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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羽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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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为艺术家

枭羽合志《白日梦》的余量上新,1群808907705和2群330818515,周五中午出链接,现售时间定在周五晚上八点半。

余本大概还剩80本,想了解内容可以看我之前的动态或戳“枭羽白日梦”tag查看解禁的内容。

售完删这条。

[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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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羽合志《白日梦》的余量上新,1群808907705和2群330818515,周五中午出链接,现售时间定在周五晚上八点半。

余本大概还剩80本,想了解内容可以看我之前的动态或戳“枭羽白日梦”tag查看解禁的内容。

售完删这条。






行为艺术家

占tag致谦。

首先说一下发生了什么,几位枭羽老师合力出的本子被pdd一个不法商家盗印了,而且几个链接零零散散加起来超过了20人购买盗版本子,大家千万不要买,合志包含了老师们的心血,而且在制作合志前问了多家出版社200多页厚本的成本价都远远超过图上的标价,盗版一定非常粗制滥造。


之所以打原神tag是发现店铺是个惯犯,盗印了29本原神同人本,如果觉得不妥就会删tag。


说点心里想法,怎么也没想到小范围贩售的本子居然也会被盗印,就像悉心养育的孩子被偷去一样,而且不是我付出了努力,是各位老师经过绞尽脑汁的创作,甚至是为爱发电一起降低成本才为大家呈上的合志就这么被偷走了。真的是非常的愤怒...

占tag致谦。

首先说一下发生了什么,几位枭羽老师合力出的本子被pdd一个不法商家盗印了,而且几个链接零零散散加起来超过了20人购买盗版本子,大家千万不要买,合志包含了老师们的心血,而且在制作合志前问了多家出版社200多页厚本的成本价都远远超过图上的标价,盗版一定非常粗制滥造。


之所以打原神tag是发现店铺是个惯犯,盗印了29本原神同人本,如果觉得不妥就会删tag。


说点心里想法,怎么也没想到小范围贩售的本子居然也会被盗印,就像悉心养育的孩子被偷去一样,而且不是我付出了努力,是各位老师经过绞尽脑汁的创作,甚至是为爱发电一起降低成本才为大家呈上的合志就这么被偷走了。真的是非常的愤怒与不甘,脑子一片空白,而且还不能惩罚小偷,因为pdd盗版泛滥犯罪才这么猖獗,不但觉得自己委屈而且也很对不起参本的老师,真的呼吁如果喜欢合志就不要买盗版,创作者听到自己的作品被剽窃真的会两眼一花,购买者会让印刷者更加猖獗,先前购买的人可能缺乏这方面的意识,但是希望看到本篇文章的你遇到此类盗印不要购买。


高亮:合志的作品从预售结束后就全放在了“枭羽白日梦”tag。不需要为了看内容而买盗印,请不要买印刷模糊的废纸给自己添堵。


以上就是我想说的,如果tag打错了指出我会删的,感谢大家能看完。

溯流年

【枭羽】并肩(下)(完结)

虐身虐心高虐警告!但是甜甜的HE  
 

下篇字数8.5k,一起发完啦

食用说明见前几篇

传送门:

上篇 

中篇 


审核爸爸最后一篇了,您请行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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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选择


迪卢克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在一个固定的指令下持续不断地重复某个动作,直到彻底瘫痪之前,都会永无止境地延续。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一天成了禁锢他的枷锁,无形的伤痕开始拖延他的思维和行动力。


他的外表依旧是那个强大的...

虐身虐心高虐警告!但是甜甜的HE  
 

下篇字数8.5k,一起发完啦

食用说明见前几篇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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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审核爸爸最后一篇了,您请行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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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选择

 

 

迪卢克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在一个固定的指令下持续不断地重复某个动作,直到彻底瘫痪之前,都会永无止境地延续。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一天成了禁锢他的枷锁,无形的伤痕开始拖延他的思维和行动力。

 

他的外表依旧是那个强大的蒙德无冕之王,可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可是迪卢克深知他还不能停下。或许身体早已麻木,但是他的灵魂依然依然执着地驱赶这具空壳继续前进。满手沾着凯亚的血的恐惧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一日无法逃脱这场噩梦,他就永远也无法摆脱这份沉重的罪恶感。

 

 

凯亚第三十六次死去后的早晨,他照常来到千岩军驿站,却没有见到旅行者。路边指示牌上停着传信的夜枭,凯亚正半蹲在它面前,百无聊赖地逗它玩。

 

“你截了我给旅行者传的信?”

 

“对。不想让她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迪卢克看着凯亚。他从来没有见过凯亚这样的表情,虽然他还在和往常一样笑着,但是眼神里是满是如水月色一般清冷和苍凉的光,他无法判断这背后的情绪是什么。

 

 

“我想回前线。”

 

迪卢克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凯亚依旧带着万年不变的温和微笑,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想回前线。”

 

吐字清晰,语气平静,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其中的含义:他想放弃了。

 

气氛沉默了几秒钟。迪卢克心里腾起无名怒火,但他斟酌着词句,尽力用镇定的语气包裹着让他的话语显得不那么伤人。他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凯亚:

 

“回去的话必死无疑,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我清楚,但是我还是想回战场。”

 

“回去,然后死在深渊法师的攻击下?”

 

“继续逃下去结果也一样。“

 

“还有很多方法没试过,你怎么知道结果会一样。”

 

凯亚从胸腔里发出叹息声,然后朝迪卢克的理智下达了最后一击。

 

“不用麻烦了,你救不了我的。“

 

 

迪卢克单手扯过凯亚的衣领直接把人怼到了围墙上,丝毫没有收敛自己惊人的力气。毫无防备的凯亚被猛力一推,后脑直接撞到了砖石上,瞬间的疼痛让他的视线天旋地转,贴着墙壁就要倒下去,迪卢克立刻抬起另一只手拽住他的绒毛披肩,把他整个人生生提了起来。

 

“你他妈再说一遍?”

 

视线还是花的,凯亚只能凭借粗重的呼吸方向判断迪卢克的位置。只有一点可以确定:迪卢克很生气,非常生气。

 

他对着声音的来源轻笑道:

 

“对我温柔一点呀老爷,不然我还没死在轮回里就死在你手上了······呜!”

 

压在胸口的力道有增无减,凯亚的肋骨被硌得生疼,连带呼吸都跟着急促了起来。他挣扎着去拽迪卢克的衣袖,然而任凭他怎么拉扯,对方都纹丝不动。

 

“你以为我很愿意赶你这趟浑水?”迪卢克的面孔逐渐从一片混沌中显露出来,好看的眉眼拧到一块,目光里满是滚烫的怒意,整个人都紧绷着,皮质的手套因为过于用力而被拉得变了形,“你以为我愿意?你当我看你死了多少次?”

 

迪卢克鲜有情绪失控的时刻。游历七国归来后他就把喜怒哀乐都隐藏在平静无波的外表下,肩负起经营酒庄和在黑暗里守护蒙德的责任,一身少年稚气被岁月铅华悉数洗去,剩下的只有历练过后的沉着与坚韧。可他现在却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毫不掩饰地散发着危险和敌对的气息,连空气里的温度都跟着上升了起来,火元素力似乎随时会从他的指尖爆发席卷一切,把面前的凯亚烧得灰烬都不留下。

 

像极了决裂的雨夜里与他刀剑相向的那一刻。凯亚这么想着,从心底发出一声破碎的浅笑。

 

“我的命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迪卢克?”这话说出口的同时,一颗泪珠从十字星的眼眸里涌了出来。

 

迪卢克愣住了。

 

凯亚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灰蓝的眸子被逆光里被照得几乎透明,就像一颗没有感情的玻璃球。只有涌出的泪水在他的脸上滑落,留下一行不甚清晰的泪痕,像是雨天路边摊位上没来得及收起的陶瓷娃娃,空洞的眼里都是湿漉漉的水迹,美丽而又脆弱。

 

“你明白的,我的价值到此为止了。”

 

“我的生死左右不了这场战局的结果。无论深渊如何垂死挣扎,西线今天都会大胜,一切都将结束。一旦离开战场,我就再没有留在骑士团的理由了。”

 

“即使是自由之都,也没有叛徒的容身之处,况且我本就不属于这里。为蒙德战死沙场还能落得英雄之名,日后被吟游诗人传唱呢。对我来说,就此消失最好的解脱。”

 

凯亚轻轻地把迪卢克的手从自己的衣襟上推开。他的嘴角依旧上扬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眼里的悲伤像是要溢出来一样柔软而又虔诚。

 

“你被困在我死亡的这一天不断轮回,也许是天理遗留给我的诅咒。既然命运注定我要在今天日落时死去,那就如它所愿吧。之前都是被杀,那么我自我了断的话,结果肯定会不一样,说不定你就可以逃脱这场噩梦了。”

 

“没关系的,迪卢克······我没关系的。有你这份心,我就很知足了。”

 

“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吧。”

 

 

红发青年无言地看着那张流泪的面孔,而后慢慢地松开手,指尖顺着胸口滑落。

 

在这段对于别人来说只有一天,对他来说已经重复了一个月以上的漫长时光里,他无数次地注视自己的义弟。

 

他发觉漫长年月以来自己竟从未认真花时间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审视这只花孔雀。狡猾的、机敏的、脆弱的,用华丽的掩饰遮盖如冰封雪原一般天寒地冻的心,从那些年跟在他背后怯生生看向父亲的瘦弱少年,一路走到能与他并肩而立。

 

他发觉漫长轮回里那一次又一次的鲜血淋漓,都不及现在这行眼泪更让人心碎。能击垮自己的从来就不是强敌或难局。父亲去世后他以为自己已经没了软肋,兜兜转转这些年,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欺骗不了自己的内心。

 

他发觉漫长梦魇之中,即使是最坏的噩梦里,凯亚也从未在他面前流过一滴眼泪。眼泪让凯亚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易碎,就像葡萄架上那些携带着流光的风晶蝶。

 

可凯亚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弟弟应该永远是那个守护蒙德的骑兵队长,像棋手一样操纵着庞大的暗网,在两杯午后之死的时间里,用看似漫无目的的闲聊地把蠢货们的情报套到连渣都不剩,一通挑拨离间之后用阴谋阳谋把每一个企图对蒙德或者对自己不利的事件直接掐灭在黑暗里,中间还不忘性格恶劣地玩弄一下骑士团的同伴,然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陪着旅行者继续游历山山水水。

 

那才是他。

 

那才是那个骄傲而又欠揍的他呀。

 

 

 

“······你想好了吗。”

 

迪卢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因为凯亚的回答和他想的一模一样:“想好了。”

 

所以一切又回到了一个多月前的那一天,他走进帐篷,只看到了冰冷的尸体,他以为自己从今往后都将孤身一人;在不断努力了一个多月之后,一切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接下来的生命注定将是一场永恒的孤旅。

 

失去并肩之人,旅途还有何意义?

 

 

 

迪卢克觉得大脑和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在他从失魂落魄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凯亚的佩剑已经被自己拿在了手上,手腕一转,指向自己的心脏。

 

 

“好。我陪你。”

 

剑尖抵着胸口,刺了下去。


 



 

八  决断

 

角色对调的感觉很奇妙。

 

原来死亡也并没有那么可怕。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冷,好冷。自从获得火元素力之后,冷对于他俨然已经成为了新奇的体验。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凯亚慌乱地想要帮他止血,深蓝的衣襟和袖子染红了一大片,手套被随意丢在一旁。凯亚企图拔掉那把依然刺在心脏处的致命长剑,又怕对迪卢克造成二次伤害而不敢贸然行动。意识涣散前最后的记忆是躺倒在地上,似乎有骑士和牧师从后面跑过来,凯亚抓着他的手,在耳边不停地呼喊他的名字。

 

“迪卢克,别睡,别睡···求你了。”

 

他没有力气,只能轻轻回握一下凯亚的手以示回应。那双总是冰冰凉凉的手在此刻不知为何格外炽热,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递过来。

 

原来冰霜也可以这么炽热。幸好冰霜依然这么炽热。虽然他此生将尽,但是在生命的最后有弟弟陪伴在身边,足矣。而且很快,很快他们将在另一片星空重逢。

 

他这么想着,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迪卢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一个好梦了。

 

梦里他招呼小男孩和他一起去葡萄园里玩,两人在树上找到一个塞满糖果的大宝箱,乐得差点从树上摔下来;梦里身姿挺拔的少年和他打赌他什么时候能得到队长选拔的提名,最后输给了对方两千摩拉和两盘野菇鸡肉串;梦里英俊的青年推开酒馆的门和正在喝酒的宁禄热情地打招呼,成功地把宁禄吓跑之后,又悠悠地飘到柜台前向他讨价还价。

 

“午后之死买二赠一嘛,赠一杯蒲公英酒也行······嘁,老板真小气。”

 

这像是临死前的走马灯,但又不完全是。据说一个人临死前,眼前会快速闪过生前的各种回忆,但是迪卢克的这些回忆里没有蒙德,没有酒庄,甚至没有出现父亲,有的只是那个从小到大与他并肩而行的身影。

 

命运会这么偏心地剔掉其他内容,把他最后的记忆都塞满某个欠揍的混蛋吗?

 

 

他的意识在沉眠里浮浮沉沉。

 

有温暖而轻柔的风和琴声从领口滑过。

 

 

 

迪卢克没有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他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感受到了胸口的剧痛,这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别动,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吗?”有人按住他。

 

意识仍然不清醒,但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他整个人触电般地颤抖了一下。慢慢侧过视线,迎面遇上的是凯亚混杂着担忧和喜悦的目光。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挣扎:“你······现在······”

 

“我没事迪卢克,”凯亚的声音哑哑的,在他耳边快速而小声地解释道,“我没有死。”

 

呼吸很痛,耳畔还带有嗡嗡嗡的耳鸣,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听清凯亚在说什么。视线在凯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面前这个略显疲态的大活人确确实实是他的弟弟之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

 

天色很暗。一片洁白无垠的如水月色透过窗格静静映照在不大的窗台上,空气中细小的浮游灰尘在玻璃反射的隐约星光下闪烁。

 

深夜了。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深夜的月色了。

 

 

 

“现在是······?”

 

“现在是第三天晚上,迪卢克。”凯亚用力地握着他的手,声音像在哭又像在笑,“你昏迷了三天,我差点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没事,我们逃脱了那个死亡循环。”

 

逃脱了那个死亡循环。现在是第三天,凯亚说他没有死,他们成功脱离了那个无尽的轮回噩梦。

 

在接收到这个令人如释重负的消息之后,内心深处那根时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迪卢克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就立刻又陷入了精疲力竭的沉睡。

 

 

 

 

 

 

“你说死生自有天定,可他是最不信命的人。”

 

三天前,凯亚抓着医生的衣领这么怒吼道。

 

那时候怎么看都为时已晚。驿站的医生做了紧急包扎,但是当牧师们赶到的时候,迪卢克的心跳和呼吸确实已经停止了,几个千岩军都已经开始联系往生堂的仪倌小妹。是凯亚强烈要求在场的医疗人员必须继续抢救,才生生地从死神手心里抢回了酒馆老板的命。

 

“谁都没有想到您还能再活过来,非常抱歉,就连我都要放弃了······”旅行者来看他的时候,趁凯亚去帮忙拿药的间隙小声告诉他,“凯亚一直坚持要大家救您,他差点都要对千岩军拔剑了,我拦着他才没有动手。我认识他这么久,还没有见过他那么失态呢。”

 

迪卢克没有回答。

 

 

 

把胸口捅对穿的后果显然不好受,治疗的麻醉效果过去之后伤口隐隐作痛,长时间的疼痛往往比短时间的剧烈运动更消耗体力。接连数天迪卢克都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脑袋昏沉得不行,没有力气说话,甚至没有办法抬左手,不然就会扯到左胸的刀伤。为了防止伤情恶化,牧师们没办法立刻送他回酒庄,加上混战期间伤员很多,贵公子也得不到良好的修养条件,纵使芭芭拉治疗得再好,红发青年也整夜整夜地出冷汗,在昏迷和半清醒间辗转反侧。时隔多年他再一次体会到了早年在外游历时遭遇的濒死感,那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好在现在他醒来,都能看到一只毛茸茸的脑袋趴在被子上,他的弟弟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照料着他,而不是像那年睁眼只能看到冷硬的石壁。

 

凯亚在迪卢克重伤之后展现出了惊人的靠谱,他一边以一如既往敏锐的观察力同骑士团的同伴们分析战后情势并制定计划,一边快速接手了迪卢克掌握的巨大地下情报网,“顺带”帮手足无措的爱德琳和埃泽处理了酒庄的一众杂事。这些都是在照顾迪卢克的同时进行的,酒庄老板想要帮忙,被凯亚严词拒绝。

 

“风神在上,您可消停会儿吧亲爱的义兄,我也挨过刀子,我知道那得躺多久。”

 

于是一切变成他百无聊赖地躺在病床上,看坐在床边的凯亚忙忙碌碌。骑兵队长收起了一贯悠闲散漫的表情,单手拖着下巴微微皱眉翻看文书,不时抬笔写写划划,每隔十分钟就会很准时地抬头确认迪卢克的状态,看他是否需要擦汗或者换药。

 

在自家义弟事无巨细的照料下,迪卢克渐渐恢复。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开始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等到他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凯亚开始找借口成天赖在骑士团加班,就算回到了酒庄,也以处理酒庄事务为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忙得不见踪影。起初迪卢克理解战后事务繁琐,加上自己状态也不好,并没有过多干涉凯亚的花式作死,可是随着凯亚沉溺工作的程度加深到他再也没有出现在酒馆,迪卢克就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凯亚在躲他。

 

 

最后的这点信任在凯亚累倒在酒庄办公室那天彻底崩塌了。迪卢克推门进去叫凯亚吃午饭,看到的是不知道多久没合眼的义弟抬起头有力无气地应答了一句,脸色难看得吓人。他皱皱眉头,还没来得及把关心的话说出口,刚刚站起来的人撑着办公桌就倒了下去,快到迪卢克甚至都没来得及抱住他。

 

得了。依旧是那个不省心的混蛋。

 

整个酒庄如临大敌。先是所有人心尖上的迪卢克老爷把自己捅了个对穿,黄泉路上走一遭,好不容易养好身体,盼了又盼才终于回家的凯亚少爷又病倒了。爱德琳忧心忡忡地问旅行者能否把她认识的那位璃月的方术少年带来酒庄施个法,她怀疑酒庄是不是有什么妖邪作祟。

 

凯亚烧得神志迷糊。他不常生病,这回一病就异常凶险,甚至一度比迪卢克刚开始那会儿都要严重。两个大宝贝接连倒下吓傻了酒庄众人,为了防止重伤初愈的迪卢克老爷跟着累倒,埃泽和康纳几乎是半强迫式地从迪卢克手里抢回了订单和文件,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出言威胁,如果老爷敢和他们抢工作,就把一楼大厅的花瓶卖给六指乔瑟。

 

迪卢克也没有太多心思和他们较劲。医生来看凯亚,一番诊断后把迪卢克拉到一边,小声说明道:

 

“您放心,凯亚少爷并没有染上什么恶疾,只是过于劳累而已。而且相信您也看出来了,他一直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这是他病倒的主要原因。”

 

“······”

 

迪卢克没有否认。自从自己重伤之后,向来喜欢翘班喝酒的义弟突然变成了工作狂魔,而且随着自己身体恢复反而逐渐变本加厉,经常忙到一整天都不见踪影,通宵达旦更是家常便饭,累倒只是时间问题。

 

凯亚同他一样拥有那段死亡轮回的记忆。不同于他的不断回溯,凯亚是切切实实地死在了每一次轮回里,他担心那无数次真实的创伤给凯亚的身体造成了负担。况且就算镌刻在身体上的损伤会随着轮回消失,精神负担也只会不断累积,强大如他,如凯亚,都曾在无边的绝望里迫近崩溃的边缘。即使现在一切已经结束,他偶尔也还是会在午夜梦回时惊醒。

 

“确定主要原因只是心理问题吗?他昨天咳了一整晚,药也喝不进去,快到黎明了才睡着,看起来很难受。”

 

“诚如我刚才所说,医生的诊断是不会骗人的。”两鬓已经染上斑白的老医生抬手扶了一下金丝的眼镜,侧过脸看着床上仍在昏睡的青年摇了摇头,“精神力的透支并非药物治疗可以解决的,您作为他的兄长,能做的事远比我这一介医生要多。”

 

 

迪卢克低声道过谢,将老医生送到楼下,目送他乘马车离开。他回绝了女仆帮忙照料凯亚的请求,接过凉水盆和毛巾,独自回到了凯亚的房间。

 

青年昏睡得不怎么安稳,呼吸声带着嘶哑的气音,眼底带着睡眠不足的青黑色。由于晕倒的时候一头磕在了桌沿上,左侧太阳穴上方肿了一个大包,现在还贴着纱布,几撮头发被胶带粘得翘起来,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凯亚是在······逃避吗?

 

他想起见到凯亚死在自己面前时内心的痛苦和无力,和几乎发狂一般麻木的执着,以至于抬起那把剑刺进胸口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迪卢克甚至都没有思考任何可能带来的后果,或者留恋一下长久以来在意的种种人和事——酒庄里那些亲如家人的同伴们该怎么办?死去的父亲会如何看待他?经由他手的情报线会不会就此中断,线人们会不会有暴露的危险?

 

还有···万一他真的就这么死了,凯亚该怎么办?

 

咳嗽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昏睡中的青年在控制不住的咳嗽中难受地皱起了眉头,迪卢克把他额头上的冷毛巾取下,揽过肩膀把凯亚扶起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上,轻轻地帮他拍着背。等到咳嗽停下之后,又小心翼翼地给他喂了小半杯温水。

 

温水多少缓解了一点喉咙的干涩,凯亚晕乎乎地睁开眼,看到是遮住大半视线的红色。他努力辨认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自家义兄的红发。

 

“······你多久没好好梳头了。”

 

即使声音又嘶哑又虚弱,一句话就把人惹毛的能力也丝毫没有减退。

 

“话都说不利索,你就不能少贫嘴两句。”

 

嘴上在毫不客气地责怪,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迪卢克扶着凯亚躺回枕头上,一手撑着被单,无奈地叹气道:

 

“你在逃避什么,凯亚?”

 

“······”

 

“就算想躲我,也不要用这么自虐的方式可以吗。旅行者又积极地跑去璃月港帮你找药材了,据说现在快把碧水原的琉璃袋都摘空了,你也心疼一下她吧。”

 

凯亚现在完全没有力气维持平日里游刃有余的伪装,面对迪卢克直视的目光,他只能尴尬地干笑两声:“她真的是闲不下来。”

 

迪卢克知道这家伙又想打岔。

 

“我想听你说实话。”

 

“······”

 

“你做噩梦了吗,还是说之前的死······经历,对你造成了什么影响。”

 

“···没有,我只是······不能去想,”凯亚答道,“不能去回忆罢了。但是······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迪卢克立刻就明白了。

 

 

 

大局的棋手或许强大到深不可测,可究其根本,也只不过是操控人心的一把利刃。一旦被卷入局中,无论能否全身而退,都会留下一身刺眼的刀伤,在久远的日后隐隐作痛。

 

凯亚就是如此。

 

 

骑兵队长是蒙德的利剑,而亚尔伯里奇是坎瑞亚最后的希望。身为反叛者,他要如何保护那些所要保护的东西,他的冰霜要如何出招才直面那些残酷的事实——湮灭的故国和亲人,战死者尚有马革裹尸,而归属之地消失得连渣都不剩的弃子,又该如何魂归故里。连悼念都成了一种奢侈品。

 

长久以来他都并不曾表露自己的真心,遇到旅行者之后才渐渐变得坦诚一些。当死亡的阴影笼罩过来的时候,是迪卢克替他挡下,与他并肩走过这一段仿佛没有止境的噩梦。

 

而现在,漫漫长夜过去,黎明就要到来,一瞬间他仿佛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再不会有故国的亡灵来侵扰,再不会有城里城外暗中涌动的深渊需要他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然后呢?

 

凯亚不是迪卢克。他本就出生于黑暗之中,只是来到蒙德偶然窥见了一缕光明。现在要他彻底离开那片暗夜,丢盔弃甲地把他置于灿烂的阳光之下,这对他来说同样艰难无比。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个雨夜,迪卢克见到的是一个被风寒折磨得高烧不退、受到了惊吓和委屈的异国小男孩。

 

和现在太像了。

 

 

他像小时候那样,伸手去理凯亚被冷汗打湿的刘海。

 

“所以你就沉迷工作,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吗?”

 

“······”

 

“被问到痛点就不说话,你还真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他在客房里守着那个小男孩直到他醒来,然后学着女仆的做法,笨拙地替他擦汗、换毛巾。病中的小男孩坐不起来,只是用那只还有些迷蒙的漂亮眼睛看着他,对他说:

 

“谢谢小哥哥。”

 

迪卢克彻底栽在了这一句“小哥哥”上。小孩子的责任心无人能比,从此以后他揽下了照料凯亚的工作,包括在他病好之后偶尔被噩梦惊醒时,去他的房间里照看他。

 

“还有我呢,我陪你一起,你就不用怕了!我要把噩梦通通打跑!”

 

小迪卢克会充满活力地挥舞着小拳头,这么说道。

 

 

于是他像小时候一样,放低声音问道:

 

“还有我,我陪你一起,你就不用怕了·····可以吗?”

 

 

 

小凯亚会被他滑稽的动作逗到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眨着眼睛点点头说:

 

“好,谢谢哥。”

 

 

 

长大后的凯亚把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和迪卢克十指相握,沙哑的嗓音含着浅浅的笑意,回应道:

 

“好······帮我把噩梦打跑吧。”

 

 

 

 

凯亚的身体冷得打颤,喝完药之后他困得迷迷糊糊随时要睡过去,但是依然下意识地把迪卢克往外推:“不用···陪我,会传染。”

 

“你得的不是感冒,不会传染。”

 

迪卢克没有给凯亚拒绝的机会。他轻易地拦住凯亚绵软无力的手,不由分说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在他身边躺下,侧身抱住还在轻咳的义弟。

 

“快点好起来,”他在义弟耳边小声念叨,“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怕看到你无意识躺着的样子。”

 

凯亚依旧闭着眼睛,他虚弱地小口呼吸着,借着床头灯微弱的亮光,迪卢克看到他的口型在说“好”。他把手指伸过去,轻轻抹去对方眼角悄无声息滑落的一点眼泪。

 

 

 

 

 

 

 

那是一段很漫长很漫长的岁月,酒庄的兄弟俩在历遍寒冷的风雨之后,终于结伴回到了久违的故乡。之后他们依旧会经历诸多磨难。

 

可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待,他们都会并肩而行,共同面对。

 

 

 

 

 

【全文完】

【感谢观看】


本文致敬《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感谢所有支持合志的小伙伴!卑(wu)微(chi)地求反馈ᵎ(•̀㉨•́)و骂我也行!


 



溯流年

【枭羽】并肩(中)(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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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合志《白日梦》解禁,已购且不想被剧透的小伙伴请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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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孔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晨曦酒庄的主人成了千岩军驿站的常客。


清早,会有一只夜枭飞到异界旅者的必经之路上,带给她一封简短的口信;随后迪卢克会抄近道去千岩军驿站,和旅行者汇合,告知实情并商议解决方法;紧接着两人会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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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孔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晨曦酒庄的主人成了千岩军驿站的常客。

 

清早,会有一只夜枭飞到异界旅者的必经之路上,带给她一封简短的口信;随后迪卢克会抄近道去千岩军驿站,和旅行者汇合,告知实情并商议解决方法;紧接着两人会赶往前线去找忙成一锅粥的骑兵队长,与他并肩作战。

 

每天日落时分,凯亚都会遭遇突如其来的意外袭击,而后重伤死去。

 

 

 

漫长的重复里,暗夜英雄甚至总结出了若干离谱的规律和技巧。比如醉汉峡路口的烈焰花底下总会躲着史莱姆,绕着走可以节省时间;比如须弥驻军的守卫队队长是蒙德出身的访学者,可以帮忙跳过两个关卡的审查;比如无论如何向其他人解释这件事,都不会有人相信他;在若干次尝试之后,迪卢克放弃了寻求更多外援的想法。

 

 

凯亚第十七次死去后的早晨,他照常来到千岩军驿站,和旅行者汇合。解释过后,少女困惑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提议道:

 

“既然如此,您或许可以直接找凯亚谈谈?”

 

旅行者看似无心的一句建议点醒了迪卢克。

 

似乎是这么个道理。旅行者能够理解并相信死亡轮回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她本身来自世界之外。可是即使如此,少女也置身于轮回之外,她没有轮回的记忆,每天迪卢克都必须向她重复解释这件事。

 

一直以来暗夜英雄都在孤军奋战。但他自始至终都不是漩涡里唯一的人。

 

凯亚的死亡是导致他陷入轮回的原因。他从来没有想过直接去找凯亚挑明事实,但是在目前的尝试都没有效果的情况下,这似乎是不错的选择。

 

 

 

这一回迪卢克学乖了。他直接让旅行者利用自己的关系网绕过七国的审查给凯亚送了口信,赶在凯亚被临时战况拖出门前把他堵在了帐篷里。

 

“我有话跟你说。”

 

“老爷有何吩咐?”凯亚手里还不紧不慢地抛着硬币,完全没有大难临头的紧张感。

 

迪卢克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他已经对旅行者说过很多次实情,但是直接告诉当事人,需要比先前更大的决心。

 

“今天下午日落时分的时候,你会在西线的进攻中死去。”

 

“···哈。”

 

“我陷入了一个时间循环里,在不断重复你死亡的这一天。我会在今天午夜之前失去意识,然后回溯到今天早晨,在酒庄房间醒来。”

 

“······”

 

“我尝试拯救你很多次,也找过旅行者帮忙,但是迄今都没有成功。所以这一次,我觉得直接从根源下手比较妥当。”

 

“······”

 

“所以我来找你。”

 

迪卢克三言两语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凯亚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一只手支着桌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迪卢克的话结束后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毫无预兆地,突然笑了起来。

 

迪卢克被这一笑弄得莫名其妙:“笑什么?”

 

“不瞒您说,迪卢克老爷,我最近这段时间做了几个很逼真的噩梦。每次都是我死在战场上,你来救我却没有成功,有时候还带着荣誉骑士小姐······”凯亚扬起脸看着迪卢克越来越惊讶的表情,“这么看来,这些噩梦不是逼真,而是本就真实发生了吧?”

 

红发青年几乎要为这个重大发现高兴地跳起来。凯亚明明没有他经历的时间线的记忆,却对发生的一切有朦胧的印象。他强迫自己维持淡定的表面,平静地说道:

 

“是这样没错。”

 

“那么,亲爱的王子大人,打算如何拯救被诅咒的公主呢?”

 

迪卢克没有心思搭理凯亚的花言巧言,他沉思了一阵之后开口道:“我知道西线战场的情势走向以及你全部的判断和指令,所以我会辅助你指挥,尽量加快战局进展,快日落的时候你不要离开掩体,也不要离开你的分队,一直停留到我指示你可以移动为止,这样可以吗?”

 

“悉听尊便。”

 

“······”

 

这家伙,都不犹豫一下的吗?

 

战场指挥大权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被主帅交出去了,整个决定过程加起来还不到两分钟,骑士团那些死板的老顽固们如果知道,一定会气得暴跳如雷。凯亚答应得比旅行者还要爽快,表情异常轻松,还不忘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就好像自己刚刚交出去的只是一只喝干的空酒杯一样。

 

“你是不是应该向琴汇报一下。”

 

“没那个时间,而且战时特殊,她会理解的。怎么,老爷还记得遵守骑士团的章程?”

 

“只是不想中间沟通再出什么问题而已。你们骑士团做事的效率已经够低了。”

 

“不要这么苛刻嘛~”凯亚嬉皮笑脸地挑了挑眉毛,目光扫向迪卢克身后空荡荡的门口,“那么荣誉骑士小姐呢?你把她拐去哪儿了,她可是我重要的后援,啊不对,现在是你重要的后援~”

 

“一会儿会来和我们商量。不过我希望她参与得越少越好。”

 

“哦?发生过什么吗?”凯亚问完后自己立刻跟着接话道,“不,没事,你不用回答,我大概清楚。”

 

迪卢克垂下眼睛,内心对凯亚没有继续追问感到庆幸。

 

旅行者几乎是豁出性命在配合迪卢克的各种尝试,好几次的轮回里都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虽然没有轮回的记忆,但是她每次都会无条件相信迪卢克,并且跑前跑后地帮他疏通必要的人际关系渠道。

 

“没关系,我相信换成是凯亚,他也会为您做同样的事的。”少女会眨着那双和阳光一样明媚的金蜜色的美丽眼睛,微笑着安慰他。

 

迪卢克对旅行者的感激,在重复的失败里逐渐转变成越来越浓的愧疚。他不想再看见旅行者崩溃哭泣的模样,尽管她没有轮回的记忆,但迪卢克也不希望她再来承受这份本就与她无关的痛苦。

 

 

“你梦见过旅行者相关的事吗?”

 

“一点点。她为了救我受过伤吧。”

 

“对。”

 

“你是怎么跟她说轮回这件事的?听起来这么扯,难道她一听就信了?不会这么傻瓜吧?”

 

迪卢克抬起头认真地盯着凯亚。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还真是这样。”

 

“啧啧,老板欺负女孩子呀,怎么不一开始就来找我。”

 

“我也没想到你也能傻瓜到一听就信。”

 

 

比起旅行者,迪卢克对凯亚的感情要复杂得多。

 

如果说旅行者向他交付的是身为挚友的完全信任,那么凯亚向他交付则是更为深刻和沉重的东西——有信任,有依靠,有后盾,甚至于性命。

 

两人都似乎把这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迪卢克从来都没有想过凯亚应该“身为”他的什么人。同伴?家人?战友?不止这些,还有更多,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揉杂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密集而纹路鲜明地把两人千丝万缕的羁绊铺开。

 

事到如今他必须承认,凯亚对他很重要——当然,旅行者也重要,但是凯亚不一样。只要一想到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他自认为已经泯灭许久的害怕又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细密地织满整个皮肤表层。

 

他害怕失去凯亚。

 

 

 

 

 

十数次被迫的重复尝试让迪卢克比任何人都清楚战场的状况。在他的帮助下,联合军几乎是以碾压的姿态横扫了整片战场,西线大捷,旅行者清除了周遭所有可能会半途出现在战场上的魔物,隐藏在草地里的法阵也被侦查队逐一破坏。临近日落的时候凯亚被迪卢克连轰带拽地赶进了掩体,安排了两个骑士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我又没有受伤。”凯亚不满地咕哝着抱怨,“这样很丢人唉。”

 

“少废话。”

 

迪卢克丝毫不顾凯亚的反对,只是全神贯注地警惕着周围一切可能出现的危险。遮挡视线的灌木丛已经被清理干净,符咒、法阵、元素术式应该都不存在了,那么还有什么,还会有什么······

 

“凯亚,你最近有直接接触到什么深渊的魔力吗?”

 

“关于这个······”凯亚闻言想从掩体后面站起来,手搭上石壁时身后的一个部下凑近他,似乎是要说什么。迪卢克回过头去,刚好看见那名骑士的短刀从凯亚身后抬起来。骑士的目光呆滞,瞳孔深处闪烁着诡异的紫光,手里的刀锋转过来对准凯亚的脖颈。

 

两人之间只差了几步远,迪卢克眼睁睁地看着那把短刀像芦苇拂过水面一般,优雅地划过凯亚的脖颈。鲜血涌出来。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怎么回事!!”另一位回过神来的骑士尖叫着推开杀人凶手,“凯亚队长!!凯亚队长!!!快来人,快去叫芭芭拉小姐和诺艾尔!!!”

 

迪卢克冲过来一剑重重地把刺杀的骑士打飞。骑士的头磕到岩石上晕了过去,迪卢克看到他盔甲的一角上有一个带血的深渊符号,显然是中了某种傀儡的咒语。他没有过多理会被操控的骑士,丢下剑转身奔向自己的弟弟。

 

“凯亚,凯亚?”

 

他事先思考了最坏的情况,特意将医疗部队安排在离战场很近的地方,就算出了什么事,芭芭拉她们也能第一时间赶到战场······可他看到那个闪烁着诡异紫光的血肉模糊的伤口,就知道无法挽回了。

 

是深渊的咒术。

 

“迪卢克老爷,我们该怎么办······”

 

从凯亚身后撑着他的骑士带着哭腔问道。迪卢克看着凯亚紧闭的双眼,慢慢地,把脸埋进手心。

 

 

 

日落时分,凯亚·亚尔伯里奇遭到被深渊操控的部下的刺杀,短刀上带着有毒的咒术,他当即毙命,医疗人员赶到时早已无力回天。

 

旅行者闻言赶到的时候遇到面色惨白的看起来像要晕倒的酒庄老板。他拒绝了旅行者“去休息一会儿”的提议,对她说:“你能帮我拦一下来找我的人吗?一会儿就好。”

 

“······好。我明白。”

 

迪卢克谢过善解人意的少女,继续摇摇晃晃地向帐篷外走。

 

他只给自己很短暂的时间难过。悲伤尽情地来吧,但是要尽快过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五 夜枭

 

凯亚第十八次死去后的早晨,迪卢克又一次在旅行者的帮助下穿过审查关卡,来到凯亚的帐篷前。不同于以往,这回他赶到的时候,凯亚正巧站在帐篷门口和守卫的骑士交代任务。迪卢克远远地见到那个守卫的骑士,心脏猛地一抽,差点没忍住一刀砍上去的冲动——那正是昨天被深渊操控、刺杀了凯亚的年轻骑士。

 

见到迪卢克出现,凯亚三言两语支开守卫的骑士,微笑着向他挥手打招呼。迪卢克单手直入地说:

 

“我有事找你。”

 

他正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向凯亚解释“我来自一个你死了很多次的未来,最近一次是刚才给你守门的部下被深渊操纵了之后给了你一刀”这个复杂的情况时,面前的人忽然懒洋洋地开口:

 

“老爷,你昨天说的方法不管用呀。”

 

那双红眼睛猛然抬起看向面前的青年。凯亚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星辰散落的眼眸带着一如既往的那种令人看不透的笑意,语气慵懒而从容,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迪卢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舌头打结了半天。

 

“你···记得?”

 

“记得。”凯亚点点头,不自觉地抬起左手去摸自己的脖颈。

 

“昨天是在···这个位置吧?被刚才那孩子划了一刀。啧,不怎么好受。”

 

迪卢克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他看着凯亚摸脖子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把手贴了上去,覆在对方的手指上。

 

没有血,没有皮开肉绽的刀伤。筋骨的脉路藏在干燥光滑的皮肤下。他的弟弟有着修长漂亮的天鹅颈,从小就很招同龄女孩儿的羡慕。

 

“摸够了吗迪卢克老爷?蒙德城的姑娘们看到了可是要伤心的。”

 

迪卢克醍醐灌顶地反应过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暧昧,手腕抵着凯亚的锁骨,手掌整个贴着他的颈侧,几乎是用了捧着花束的姿势,温柔地摸索着青年微凉的皮肤。他立刻触电般地把手缩回来,干巴巴地咳嗽两声,强行转移了话题。

 

“······我有个提议。”

 

“请说?”

 

“离开西边战线。既然一切都是在那里发生的,避开战场或许是解决方法。”

 

“抱歉,恕我不能。”

 

“为什么?”

 

“你见过指挥官临战脱逃的吗?”

 

“我还见过指挥官临战前连报告都不打一声就把指挥权交给别人。”

 

“你又不是别人。”

 

凯亚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想变也变不了。于是他本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心理,硬着头皮硬着迪卢克的目光瞪回去。

 

“你这么做值得吗?”迪卢克回问道,“没有回报,没有嘉奖,而且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我可不想被暗夜英雄这么说~你大晚上跑出去行侠仗义的这些年,有想过向蒙德索要什么回报吗?”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我,”迪卢克耐着性子继续说道,“但你没有必要做到和我一样的份上,当初坎瑞······”

 

凯亚瞳孔里的光就像被拔掉了插头的电灯,唰地就灭了。迪卢克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十分低级的错误,他看着凯亚冰冷晦暗的瞳孔,对自己头脑发热的发言感到后悔。

 

“——对不起,我不该提那件事······”

 

“···没关系,”凯亚打断他,“你说的是实话。不需要向我道歉。”

 

“······好,总之······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份上。”

 

凯亚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迪卢克以为他没有听到自己刚才的话。但是他还是开口回应了:

 

“选择而已,迪卢克。和你一样。”

 

“什么和我一样?”

 

“你选择做暗夜英雄独自守护蒙德的时候,有在意过压力和流言吗?”凯亚低下头闷闷地笑了两声,“我放弃坎瑞亚选择蒙德,自然也不会在意所得所失。就像你说的,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我······不管我是不是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迪卢克马上应道,“还有我。”

 

凯亚讶异地看向他,但迪卢克没有时间去细想自己刚才脱口而出了什么,只是急不可耐地继续说:

 

“你不愿走的话,我也留下。我们来想想有没有什么新的方法。”

 

 

 

这一天的日落时分,当迪卢克穿过漫长的西线战场,在深渊法师的法阵中心找到凯亚·亚尔伯里奇的尸体时,并没有感到意外。他还能轻声安慰哭泣的牧师小姐,让她去找侦察队来调查四周。但他还是趁着周围人没有看到的时候,抓着死者的手指用力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即使这么多次过去,麻木的心依然会疼痛。

 

 

 

 

 

六 日落

 

凯亚第三十二次死去后的早晨,迪卢克说服充满责任感的骑兵队长把西线的指挥交给荣誉骑士,同他一起离开战场,前往璃月。他们穿过石门和荻花洲,在望舒客栈问了路之后,继续向归离原前进。

 

“累的话告诉我,现在还没走远,还可以回客栈休息。”迪卢克回头问跟在他后面的凯亚,“到现在为止你只在石门休息了一会儿。”

 

“别小看我,迪卢克,”凯亚摇摇头,无奈地摊手道,“你不也和我一样没休息过嘛,甚至连遇到敌人都不让我动手。”

 

战争接近尾声,四处作乱的深渊魔物和趁火打劫的盗宝团已经减少了许多,但是在荻花洲一带人烟较少的地方,千岩军巡逻路线的死角里,仍有小部分异常猖獗。但这对于身经百战的暗夜英雄来说显然不值一提——迪卢克的火焰炽烈而暴力,每每战斗过后总会留下一大片烧焦的草地,松鼠和飞鸟惊叫着逃走,看得凯亚连连吐槽“你就不能温柔点”。

 

“为了掩人耳目,我们离开的时候谁都没有通知,连旅行者都不知道,虽然避免了被内鬼追杀的风险,但战场外的情况我们无从得知,万事还是要小心。”

 

“是是是,我都听您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路上。遗迹废墟和树林散布的归离原总是空空荡荡,荒无人烟,即使在大白天也感觉有些苍凉。凯亚打量着周围的景色,忽然开口问道:

 

“我们小时候是不是一起来过归离原看日出。”

 

“来过。你居然还记得。”

 

“你上一次来归离原是什么时候?”

 

“挺久了,战争开始前半年左右吧,送一批重要的货物。”

 

“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没有了。”

 

“哦哦,那比我好一些。我上一次来可能还是旅行者离开蒙德去璃月的时候,送了她一段路。”

 

“这么久?你之后执行公务都没有来过吗?”

 

“没必要呀,线人比我灵活多了,再说了有些破事儿我不好出面,还可以找旅行者帮忙。”

 

“你放过人家吧,她来找哥哥,结果净给骑士团打工了。”

 

“说得好像你没有找她帮过忙一样!你麻烦人家的次数比我多多了,这段时间就没停过。”

 

“当我不知道你通过薇尔找她清理盗宝团的事?”

 

“我那叫委托,委托!委托是付了钱的,你让旅行者白白帮你跑腿才叫‘麻烦人家’!”

 

这家伙是真能说啊。迪卢克在心里感叹。

 

“还不是为了救你。这事儿结束之后你应该去冒险家协会找班尼特开个光,你快比他都倒霉了。”

 

凯亚还想反驳,原本清明的眼神忽然飘忽了一下,脚步也跟着虚浮地一晃。

 

迪卢克一下子紧张起来:“你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天太热了。“凯亚揉了揉太阳穴。

 

正值午后,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迪卢克看了一眼高悬在天空之中的太阳,稍稍安下了心。过了望舒客栈后,一直到天门山都不会再有可以歇脚的摊贩或者民居,他拉着凯亚坐到一旁的树荫下稍作休息。

 

然而休息了一阵子,凯亚的脸色却越来越差。他微微蜷起身体,有些难受地捂着胸口,不停地深呼吸,似乎想要呕吐,喝了一点清水也没有得到缓解。迪卢克心里渐渐泛起不好的预感。

 

“望舒客栈有常驻的医生,我带你回去看看,你可能中暑了。”

 

凯亚点点头,借着迪卢克的手勉强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他的脸色忽然瞬间变得煞白,尖锐的疼痛刺穿他的胸口。

 

 

一口血突然毫无预兆地呛了出来。

 

 

迪卢克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霎那间失去了温度,如坠冰窖般从里到外冷透,连肌肉都跟着发紧。他本能地冲上去抱住摇摇欲坠的义弟,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凯亚被自己的血呛得脸色发青,他不停地咳嗽着,痛苦地攥紧胸口的衣料,迪卢克紧紧抱着他,慌乱地用袖口去擦拭他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们避开了战场,离开了蒙德,躲开了沿途的丘丘人和盗宝团,清理了残存的深渊法师,为了避免凯亚受伤,他几乎都次次出手都直接用了全力,完全没有给义弟动手的机会;而凯亚也十分顺从地配合迪卢克,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机敏进行着自我保护。深渊不应该有机会接触到他的。

 

“你哪里受伤了没有告诉我吗?!”

 

凯亚没有办法回答。他瘫软在迪卢克怀里,费力地呼吸着,额头上布满冷汗。迪卢克手忙脚乱地检查着他的胸口、脖颈和手腕,却没有看到任何伤口。

 

那么到底为什么?究竟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聪明人的思维流转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立刻回想起石门的茶摊,他们途中只在那里稍作了停留,老周叔给他们端来了茶水,不常喝热饮的凯亚潇洒地举碗一饮而尽······

 

“那碗茶,是那碗茶对不对?”迪卢克的声音里全是破碎的哭腔,他拼命压制着不让眼泪直接掉下来,“肯定有人给你下毒了,你坚持一会儿,我现在就回石门,无论如何都会让他把解药拿出来······”

 

话音未落,他的袖子就被凯亚拉住了。怀里被血色沾染从而显得格外易碎的人睁开眼睛,幅度不大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来不及的。”凯亚轻轻喘息着,“陪我坐一会儿吧。”

 

“凯亚······”

 

“不用自欺欺人了···你是知道深渊之力的,对吗?”

 

凯亚苦笑着,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罩。

 

 

 

 

归离原壮美的日落。

 

夕阳滴血的轮廓融化在远处绝云间群山的倒影里,金红色的光染透了整片却砂树林,古代遗迹的残垣断壁被浸在斑斑点点的光影中。灿烂的光辉下,雪山寒冰色的流光也被染上些许融融的暖意。天幕是一片无尽的恢弘。

 

太渺小了,迪卢克心想。人类的力量之于自然,之于时间,实在是太渺小了。

 

 

小时候他曾和凯亚并肩坐着,一起看归离原的日出。而现在他无助地搂着发抖的凯亚,等待那个命运既定的日落时刻。

 

“对不起,”他想说点别的话,张嘴却只能机械地重复这句苍白无力的道歉,视线逐渐被不受控制的眼泪模糊,“对不起。对不起。”

 

凯亚已经不太能发出声音了,那只深邃的瞳眸此刻也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无神而空洞地望向上方,眼底的流光一点点暗淡下去,万物都消失不见,总是浩如星海的眼眸此刻只容得下迪卢克模糊的倒影。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想伸手去擦义兄的眼泪。苍白的指尖被一点温热的液体濡湿。

 

他用微不可闻的嗓音应道:“不怪你。”

 

红发青年泪如雨下。他颤抖着俯下身子搂紧怀中呼吸逐渐微弱的人,竭尽全力地遏制着正从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中散发出的绝望和痛苦。他用抖得厉害的手指轻轻拨开义弟凌乱的鬓发,在他的耳畔轻声呢喃:

 

“明天见。”



【中篇完】


下篇传送门 




PS:感谢所有小伙伴的红心蓝手和评论,太感动了55555看得我哭得大塌鼻子一抽一搭的吓坏了保安大哥


以及欢迎带入旅行者视角第一现场磕CP(荧:?)



竹简

【枭羽】Mistletoe

吸血鬼迪卢克*幽灵凯亚

合志《白日梦》解禁,全文字数3w+  HE

感谢您的阅读,祝食用愉快!!

推荐bgm《Vergiss mein nicht》


Summary:在冬夜的月光下,蓝色长发的幽灵笑眯眯地从阳台跃进酒庄老板的卧室,取过赤眸吸血鬼腰侧的匕首,虔诚地请求对方赐予自己一个死亡。


Mistletoe 槲寄生  

传说中槲寄生的枝条给神明带来了死亡,自此以后,人间的爱人们要在槲寄生下亲吻。 

 

01 死亡与梦境 


如果说蒙德的酒是这个国家的最华美的...

吸血鬼迪卢克*幽灵凯亚

合志《白日梦》解禁,全文字数3w+  HE

感谢您的阅读,祝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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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在冬夜的月光下,蓝色长发的幽灵笑眯眯地从阳台跃进酒庄老板的卧室,取过赤眸吸血鬼腰侧的匕首,虔诚地请求对方赐予自己一个死亡。


Mistletoe 槲寄生  

传说中槲寄生的枝条给神明带来了死亡,自此以后,人间的爱人们要在槲寄生下亲吻。 

 

01 死亡与梦境 


如果说蒙德的酒是这个国家的最华美的宝石冠冕,那么晨曦酒庄便是这顶冠冕的打造者。 

一年一度的鉴酒晚会今年终于轮到了晨曦酒庄举办,蒙德各行各业敏锐地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挤破了头也要谋得一份入场的资格,晨曦酒庄的主人,那位高深莫测的莱艮芬德家主,罕见地在酒会上露了面。来宾们纷纷为晚会上举世罕见的诸多名贵藏酒瞠目,运气好的兴许能与这酒庄老板谈成几笔时下流行的红酒期货合约,运气差些的也能在品酒一事上尽兴而归。 

等到酒会落幕,上千盏烛台被庄园的女仆小姐依次吹熄,就已经是过了午夜的事了。宾客散尽的幽深古堡再度隐于黑暗,沉没于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迪卢克在戴着皮革手套的右手搭上黄铜门把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了不对,他不动声色地打开门,午夜寒冷的风在开门的一瞬间扑面而来。显然,有人打开了他房间的窗。 

吸血鬼不喜欢被人擅自闯入自己的领地,迪卢克森白的獠牙在唇角显露出来,左手拇指下意识抚摸着腰侧兽骨打磨的锋利匕首刀柄上镶嵌的宝石,他迈进房间背手扣上了门,猩红的眼眸眯起来,那道细长瞳孔锐利如剑。 


“今晚的月亮真是漂亮。” 


蓝鸢尾色长发的青年如同精灵一般踏上陈旧古堡的飘窗,薄雾般的白纱窗帘扬起来,将他的面容隐在一层月光间看不真切。 

“晚上好,莱艮芬德公爵,或者你更喜欢迪卢克老爷这个称呼?” 

迪卢克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僵住了身子,他有些质疑一切是不是因为今晚的陈酿葡萄酒酒性太强以至于让他产生了太多错觉。 

窗外的青年赤着脚悬在空中,足尖呈现出一种水晶似的半透明质感,带着幽灵独有的虚幻飘渺,脚跟轻巧地在象牙白的阳台雕花栏杆上轻敲,仰起头看向墨蓝天空。 

“明天就要下雨了。” 

他往外望着皎洁白月周围云层中晕开的一层流光,笃定地说。 

迪卢克大脑在一瞬间如同锈蚀的齿轮咯吱咯吱着开始运转,传来令人耳膜刺痛的尖锐噪声,他没有明白过来这只幽灵说了些什么,对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到他这里都变成了模糊又熟悉的音节,与百年前的记忆疯狂共鸣,成为脑海中无止尽的回音。 

“凯亚。” 

古老的吸血鬼尚未来得及细想,便已然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声线细微地颤抖着,鸽血宝石般的深邃双目放空般看着阳台栏杆上那离开人世已久的游荡孤魂,一直看到游云遮掩月光,又到月光重新穿过被风吹薄的丝缕云层。 

 

“凯亚·亚尔伯里奇。” 

 

不请自来的客人后知后觉地回过头,看向城堡的主人,开心地笑起来,连带着纤长的眼睫一同亮晶晶地弯成月牙。“凯亚。”,他轻轻重复了一遍,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轻快地抬起头。 

“对,我是这个名字,老爷,我们原来认识吗?” 

迪卢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他,下意识点头,随后又迟疑着摇了摇头,最后两个人在月光下相望无言,在一片沉默中度过了尴尬的一刻钟。 

最后大概是意识到迪卢克没有率先打破沉默的意思,于是凯亚笑眯眯地讲了个刚想出来的双关冷笑话想要缓和气氛。 

“优雅高贵,对出身总是讳莫如深的古堡主人,晨曦酒庄的当家,居然是只在历史上绝迹已久的吸血鬼。这可真是……不能见光。” 

非常不好笑,但是因为双方都不会觉得尴尬所以没关系。 

被调侃的当事人细不可闻地发出一声低叹,随后脱下礼服外套整理好随手放在扶手椅背上,在转身的瞬间收拾好了破碎的仪态。他优雅地坐下,叠起腿,两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窗边的幽灵青年,血色双眸清亮而锐利,犹如雪山间狩猎的鹰隼。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语调矜贵疏离。 

“那么,不知亚尔伯里奇先生前来拜访有何贵干?” 

“啊,您不说我险些忘记了。我是来向您祈求一个恩赐的,迪卢克老爷。”他笑吟吟地拍拍手,从雕花栏杆上跳下来, 

幽灵清了清嗓子,单手背在身后,右手装作捏着无形的丝绸手帕的样子在空中划过弧线,弯下腰向迪卢克行了个上世纪标准的贵族鞠躬礼。 

“我虔诚地、卑微地向您请求,请求您赐予我一个死亡。” 

那声音干净而又飘渺,像是裹挟着午夜时分的冷冽寒风,却散漫慵懒地如同傍晚笼罩在夕阳中的橙红色街道上吟游诗人随手拨弄出的一段漫不经心的松散曲调。 

“这对您来说轻而易举,对吗?”青年冰晶似的眸子热切地看过来,睫毛上下忽闪了一下,抖落出满心未加掩饰的期待来。 

“当然,在我死去之前,我会支付给您任何您想要的报酬,先生,财富、权力,或者是——无穷无尽的鲜血?” 

他装模做样地皱了皱鼻子,做出语调上挑的轻浮感叹:“哦——” 

“您似乎是个坚定的素食主义者。” 

同样老练沉稳的吸血鬼并没有被不速之客的插科打诨带跑偏,他平静地问道:“只有在死时执念极强的灵魂才会化为在世间永远游荡的幽灵,为何你现在反倒一心求死?” 

“我忘记了,当初执迷着不愿离去的理由。”他满不在乎地回答,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迪卢克的反应,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个事不关己的有趣故事。 

“我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太久了,几百年过去,无处可去,无人可见,无家可归。这样无止境地活着实在太过孤独,可我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没能离开。” 

“尝试了各种方法?” 

青年总是一副笑吟吟的亲切样子,他用两根手指扯开衣领,露出从纤细脖颈一路延续而下的可怖疤痕,交错纵横在大片的肌肤上。 

“教堂的十字架也好,祈礼牧师的祷告净化也罢,我说过了,我尝试了每一种死亡的方法。这副灵魂早已残破不堪千疮百孔,我无数次在痛苦中挣扎着失去意识,可一段时间后又会在不知道哪个地方转醒,于是,如您所见,我依然驻留在这个无趣的世界里。” 

“但你不一样,你是那个特别的人,你能够,触碰到我。”青年的目光透着憧憬与喜悦。 

他轻巧地取出迪卢克腰侧那把匕首,强硬地放入迪卢克手里,下一秒猛然牵起他的手将匕首插入自己的胸口。 

刀刃没入肌肤的瞬间,银红色的流体从心口位置泊泊流出。 

“这个世界上,能杀了我的,只有你。” 

迪卢克皱起眉,似乎本能地厌恶这种做法,他飞快地抽出手,看着青年耸耸肩将那柄匕首从自己胸口抽出。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只能离开,继续去寻找尝试能够死去的方法,先生。” 

迪卢克两道眉拧的更紧了,他深呼了一口气,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最后开口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这个问题让对方起了兴致,他飘到迪卢克身后,双手搭上这位高贵吸血鬼的肩膀,举止亲昵地凑到迪卢克耳边低语。 

“我做了一个关于你的长梦,同样的内容,一遍又一遍,在我的梦境中重复了千百次。” 

 

他站立于高耸尖顶上,身体有一半已经退至凌空,身后高空下便是吞噬一切生命熊熊燃烧的炽热火焰。向上窜的火舌舔舐着这座古老塔楼,一波波热浪涌来几乎要将他融化殆尽。 

红发赤瞳的吸血鬼,站在他约二十米开外的地方。 

凯亚努力地想听到那个人说了什么,他分明能听见,可那些清晰的话语在他的记忆中模糊成了一团,他忍着双眼刀割般的疼痛在高温与烟尘的熏燎中睁开,想要看清面前人的表情。 

可他的时间不够了,熟悉的失重感袭来,他看到火舌向上方窜去,几乎吞噬了整片天空。 

迪卢克·莱艮芬德,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凯亚·亚尔伯里奇的身体毫无留恋地向后仰去,于高空坠落,跌落入那一片火海。 

百年过去,烈火一寸寸啃食肌肤,融化骨骼的痛楚依然清晰无比,仿佛被某种巨大的怪物吞吃入腹,最终化成满地灰烬。 

临死之刻,一个念头被深深刻进他的脑海,一遍又一遍,直到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 


我想······ 


他记不起具体的内容了,只知道临死的那一刻,一个无比强烈的愿望摄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于是,他一遍遍回到这个世界,他被困在了这里。 

“其他细节我都记不清楚了,我只记得你,我分明看见你说了什么,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听不见。”他侧头看着迪卢克,那狡黠的冰蓝色眼眸像是在试探着什么,“或许,你就是我百年前死去的原因也说不定呢?” 

凯亚机敏地赶在自己激怒这位先生之前规整了自己姿态,他回到了迪卢克面前。 

“您的问题我都已经如实回答好了,先生,现在您肯杀死我了吗?” 

“你说的那些报酬,我都不需要。我要你给我五天时间,在这五天里,我要求你寸步不离地待在我身边。”迪卢克语气相当果断毫无动摇,仿佛一切只是在谈一笔明码标价的生意,“我会给予你五场梦境。” 

“五天过后,我将如你所愿,给你一个结果。” 

“要我留在你身边?为什么?你很寂寞吗?” 

幽灵浮在半空中撑着下巴,揶揄着笑起来,他朝迪卢克的方向伸出手。 

“成交。” 

那从头到尾都几乎没露出一个笑模样的吸血鬼愣了愣,随即摘下手套,紧紧握住了幽灵冰冷却柔软的手。 

“是啊。”凯亚听到那冰冷的古老吸血鬼轻声说,那声音细微到几乎是刚出口就散在了空气中,但凯亚还是捕捉到了那句话。 

“你不在的几百年里,我很寂寞,凯亚。” 

 

02 第一夜 罪人与和平 

 

自从公爵年幼的孩子被吸血鬼掳以来,人类与吸血鬼在契约下近百年的和平就变得摇摇欲坠。 

餐馆的老板将手里洗好的盘子重重往桌上一撂,浓稠的汤汁溅出来,金属餐具与实木桌狠狠相撞的声响如枪鸣一般让喧闹的餐馆猛然安静下来,角落里卖唱的诗人摇头晃脑继续弹奏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停下动作,迷茫地打量着周围的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止住了话,朝门口看去。中年男人冷哼了一声,正眼都没看来人一眼,冷冷地开口讥讽。 

“我们按照规定给每月供养那些吸血鬼,结果呢?保证了我们的安全了吗?” 

“公爵家尚且不能保证自己安全,我们普通人的性命岂不是更不堪一击?” 

“在这种时候,你居然还要我们拿出自己的血去喂养那些夺走人性命的野兽?” 

人们对国家的制度怨声载道,对另一个危险的物种满怀恐惧与怀疑,每一个夜晚降临都门窗紧闭。 

猩红野兽在上弦月的夜晚于人迹罕至的密林中被抓住,王国军队赶到时,红发赤瞳的吸血鬼沐浴在苍白月光下,殷红鲜血从它獠牙滴落。吸血鬼身下,是公爵家失踪了三天的小女儿,被咬断了颈动脉,冰冷僵硬的细瘦身体躺在血泊中已然没了声息。 

于是举国震惊,人心惶惶。 

数百年前,人类与吸血鬼尚且是两个有着血海深仇的敌对种族,彼时精灵躲避人类居于古树密林,鲛人潜于深海不见踪迹,唯有吸血鬼,游走藏匿于人世间,如随行鬼影难以摆脱,成为人类生存的最大威胁。于是战火终于燃起,转瞬就吞噬了整片大陆。 

数十年的漫长战争让双方陷入了持续以血换血的僵持阶段,饥荒、疫病、天灾,一切都在同时威胁着两个种族的生存。战争进行到最后,整个国家中占人口超过九成的人类和剩下极小部分的吸血鬼,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战力平衡,两个种族的首领——人族的王与血族的初代,权宜利弊后签订了互不侵犯的合约。国家的政府将由人类控制,吸血鬼不得主动袭击人类,而人类则会在严格控制吸血鬼数量的前提下由政府统一征集并向吸血鬼提供生存必需的鲜血。 

事实上,这样的和平已经在王国维持了二百年之久。 

此时发生这种吸血鬼袭击人类的恶劣事件,死去的女孩又身份显赫,一旦消息发酵,将无异于血族对人类的单方面宣战。真相未出,城镇里两个种族的关系已然剑拔弩张。 

然而那只吸血鬼从被抓进来就缄口不言,哪怕经过几番严刑拷打已然奄奄一息,但他凶残暴戾的态度几乎让所有试图审问的人员进去没问两句话就哆哆嗦嗦逃了出来。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吸血鬼被银制锁链贯穿了的琵琶骨,四肢皆被拷上沉重枷锁,非人的生物拥有强大自愈能力,但依然保存着和人类相同的痛觉,秘密的拷问暗中进行了七天七夜,那张不属于人类的精致面容早已沾满血污。 

他听到远处地牢的门再度被打开,顺着幽长隧道传来的脚步声很清脆,传来的声音带着令人恼怒的戏谑。 

“我听说是你咬死了公爵家的小女儿?三天之后就该被公开处刑。” 

来人慢条斯理地说,斜着腰站在牢狱门外,挑着眉等着迪卢克的反应。吸血鬼轻蔑地哼了一声,随着他的呼吸,已经与他的血肉凝固在一起的锁链再次撕扯开伤口,深可见骨。 

“我没什么要说的,你要是没别的话就出去。” 

“为什么这么急着赶我走?你不寂寞吗?” 

青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对方,声音亲切得好似与迪卢克失散多年的老友。 

吸血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微微扬起下巴算是回应。 

他是个轻佻散漫的人类,是人类中身份高贵的存在,似乎被称作—— 

“皇子殿下。”上方的守卫曾毕恭毕敬地如此称呼他。 

靛青色长发的少年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仰头敲了敲地窖沉重的石门,语气却满是不容置喙的权威。 

“这名吸血鬼,我要带他上去。” 

这让地牢的守卫们都为难起来,谁也不想承担将吃人吸血鬼放出地牢的责任,但这不代表他们敢于忤逆皇子命令。 

“怎么,”少年垂着眼睫把玩手里的一枚金币,不动声色地等了三秒,再抬起眼时言语间带着和煦温柔的笑意,“信不过我啊?” 

“别那么紧张,我还会把他送回来的,我没记错的话,地牢有时候交接班会有空档吧?” 

凯亚拍了拍守卫的肩膀,俯身侧过脸,贴着那位年轻人的脸颊低声耳语。 

…… 

迪卢克自被抓以来,第一次离开地牢,他跟着青年一路走回城堡顶层的房间,青年的房间并不像他的衣着那样华丽,迪卢克看到桌上一个红蓝黄绿配色的花瓶,嫌弃地皱了皱眉。吸血鬼手上依然挂着手铐,青年走过来将手铐的另一边拷在床脚柱上,于是吸血鬼不得不半跪下去。 

“你是第几代?”青年开口问道,但显然并没有对得到回答抱有希望,他从地上的吸血鬼身边走过去,银制鞋跟在地板叩出清晰的声响,径直走到那层叠沉重的窗帘前。脚尖在地上轻叩了三下,然后耸肩叹了口气。 

迪卢克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的动作,青年就猛然拉开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于是纯金的阳光穿过落地窗涌进来,飞快地将整个房间涂抹成耀眼的金色。 

吸血鬼赤金色的瞳孔在那瞬间忽闪着变得细长如针,颜色转为深邃绛红,但它只是眨了眨眼,再没有任何动作,默不作声地,就那样任由自己暴露在刺目阳光下。皇子殿下悠哉透过窗户往远处望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去看那只被锁在床柱上的吸血鬼。 

“哦,不超过三代。” 

青年轻轻说,思考了一下,又重新拉回了窗帘,于是两人再次置身于阴影中,他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仍是那一套云淡风轻的口气。 

“再考虑一下吧,直接告诉我会省事很多,就算你不说我也能按吸血鬼代际特征挨个检验,但你也不想被银器在你那破破烂烂的身上再多戳几个洞吧?” 

他这样说着,右手却熟练地抽出腰间一柄银制匕首,一边斜睨着审讯对象,一边启唇拿犬齿咬住左手手套指尖,将那只月白丝绸手套扯了下来。他在细长指间花哨地舞了个刀花,指腹在刀刃上熟稔地滑过去。 

随后,凯亚握着刀扬起手——冰冷金属刺破肌肤割断血管,血腥味在整个房间泛开。 

人类眼都不眨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凯亚将盛了半满深红液体的玻璃碗放到吸血鬼面前,鲜血缓缓泛起一圈圈涟漪。他随意地取了一条丝绸手帕,咬住手帕一角,将手腕那道骇人伤口扎起来。 

“愣着什么,喝了之后先把自己身上那些折了的骨头恢复好,别最后话还没问出来先交代在这儿,回头我也不好做。” 

青年毫无警惕心地背过身去,轻飘飘地说,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犯人,而只是在跟普通人打趣。 

“第二代。” 

在许久的沉默后,几乎快要被怀疑是个哑巴的吸血鬼突然出了声,这让青年意外地转过身来,扬起了眉梢,吸血鬼的声音并没有想象中低沉喑哑,恰恰相反,更像是某种音色清亮如泉水的木质弦乐器——很年轻,又不够圆滑。 

“这么说,你就是前不久去世了的,那位与人类缔结和平契约的初代的——继承人?” 

面前的人一副了然的样子,他打量着地上那碗没被动过的血,突然冷笑了一声。 

“人类与吸血鬼两个种族,已经和平共处百年之久了。我真是搞不明白。” 

青年弯腰逼近,纤长如羽的眼睫几乎要扫过吸血鬼的鼻梁,音调陡然拔高,透出浓重的敌意与厌恶来,原本温和悦耳的声音在一瞬间尖锐冷酷至极。 

“回答我,你为什么要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打破这个世界的和平?” 

“我。”吸血鬼迟疑了一下, 

“那个女孩,我没有伤害她。” 

“但是她死了,后续赶到的修女们没能挽救她的性命,这点毫无疑问,昨天公爵一家在悲痛中举办了葬礼。” 

“那里血腥味很重,我被吸引过去时她已经因失血过多而命悬一线。” 

“可据我所知,军队发现你时,你正把獠牙逼近她的咽喉。” 

吸血鬼移开了目光,“我想救她。”,他僵硬地说,摆出一副丝毫不在意其他人怎么想的样子。 

凯亚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随即他垂下头,羽睫颤了颤,发出一声带有讽刺意味的轻笑,用细不可闻的音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可真是·····无趣极了。” 

当凯亚再次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又变成了最开始的游刃有余,他手里翻着那枚金币,继续问道:“但是我听到的消息是你什么都不肯说,先生。” 

迪卢克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他们一味问我如何下手杀了那个女孩,为什么要咬死那个女孩,我没做过,自然无话可说。” 

“该说的我早已经说过,你们不愿相信罢了。” 

迪卢克明白自己当前根本没有什么证据可言,于是他说完就闭上眼睛低下头不再出声,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类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他眼睛眯起一条缝,看到脚腕处坠着蓝宝石金环的长靴出现在他眼前,他听见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我相信。” 

那位王国的皇子殿下单膝跪地,胸前那束柔顺的靛蓝色长发落到地上,歪了歪头,认真地与迪卢克在同一高度对视,那冰晶似的剔透眸子盛着银灰色的星光,就那样定定地望着他,温柔至极。 

“凯亚·亚尔伯里奇,”他说,“这是我的名字,记不住也无所谓。” 

“我向你承诺,我将给你真相与自由。” 

 

03 蓝水晶与书 

 

“醒了?” 

凯亚睁开眼睛,发现梦境中的吸血鬼正侧躺在自己身边,单手支着头,苍白纤细的手指摆弄着一枚镶嵌银制雕花边框的菱形冰蓝水晶。 

“这玩意儿成色不错,值不少钱。”凯亚随口赞扬,他并不想就梦中的内容对迪卢克提出疑问,他已经独自经历了太多时间,并不好奇那些早已被自己遗忘的旧事。“嚯,我睡着期间你不会就一直这么在我旁边看着吧?” 

迪卢克却在听到这话时微微皱起了眉,神色怪异地看着凯亚,像是对什么感到失望。 

“这是你的东西。”他对凯亚说,“现在物归原主。” 

凯亚摇了摇头,“我是幽灵,过几天就要死了,这种身外之物我戴不上也拿不走,你留着吧。” 

迪卢克有些诧异地打量着他,“那你现在身上穿的什么?” 

“嗯?幽灵的幻术而已,怎么,想让我脱给你看吗?”青年笑眯眯地回答。 

“谢谢,不想。” 

 

漆黑天幕被撕裂出一个紫白色的裂缝,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轰隆雷鸣,暴雨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须臾即至。 

自从凯亚来到迪卢克·莱艮芬德的宅邸,这座古老神秘的城堡越发显得诡异阴森起来,原有的些许人迹也完全消失了踪影。 

“我不明白,留着我对您有什么好处么?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弱小的——毫无作用的死——” 

幽灵话说到半截被轻叩着压住了唇,红色卷曲长发的美貌吸血鬼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拿那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右手夹着本书,将书脊往幽灵的嘴上轻轻敲了敲,他另一只手捧着那本烫金的上世纪诗歌选集,正专心致志地读着,像是嫌身边人的喋喋不休扰了他读诗的兴致。 

“既然是做交易,你就得满足我的需求。” 

“哦——?” 

这幽灵拿捏着做作的腔调,故意拖着转了好几个弯的长音,他饶有兴趣地偏头,眼底闪烁出探究和兴致勃勃的光芒。“那么——我还能为您做什么呢?迪卢克老爷?” 

他的眼睛像是某种猫科动物,玻璃珠一样,眸色比常人浅许多,眉毛细细的往上挑着,星芒瞳孔中映出迪卢克的影子。 

这语调多半是不招人喜欢的,因为下一秒,坚硬书脊啪地一声重重敲上了凯亚的额头。 

凯亚承认这种对吸血鬼过去的探究行为对实现他被迪卢克杀死的终极目标并没有什么裨益,但是即便是一心求死的幽灵,有时也会出于兴趣进行一些与目的无关的娱乐活动对吧? 

迪卢克是个性子极安静的吸血鬼,他沉静得像块冰凉的玉石,敏锐而持重,像是孤身走过了太多岁月,于是已经遗忘该如何悲喜。凯亚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吸血鬼都是他这副样子,毕竟他并没有见过其他吸血鬼是什么样子,他生前多半是只认识迪卢克一个吸血鬼,于是死后也只记得他一个。 

他们总有共处的时候,迪卢克总是按照几百年来的习惯在夜幕降临时,到他那藏书浩如烟海的藏书馆去,那里有着挑高的圆拱形玻璃穹顶,抬头入目皆是广袤无垠点缀繁星的苍蓝夜幕,仿佛洒满璀璨钻石的精贵绸缎从顶端洋洋洒洒铺陈下来,将这座漂亮塔楼整个温柔地包裹进去。 

凯亚装模做样地在门外做出敲门的动作,可惜随着他的动作,他的一只手直接穿过了那扇门。 

“咳,晚上好,迪卢克老爷,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得到许可后,他便直接穿过墙壁晃进去,半躺着翘起腿,双手抱在脑后,悬在铺着天鹅绒软垫的飘窗台子上, 

“我想要看这本书,帮我摸一下。” 

幽灵是无法碰到实物的,他只能碰到短时间内被迪卢克触碰过的东西,于是凯亚每念出一本书的名字,那边的吸血鬼就会头也不抬地扬扬手,高处书架中便会有一本书乖巧飘到他手里,然后迪卢克再将那本书朝凯亚扔过去,幽灵稳稳接住后道一声谢,两个人便开始不言不语地各自读一整夜书。 

幽灵逐渐习惯了吸血鬼沉默寡言的性子,恰好他也没什么跟人喋喋不休的习惯和多余的精力。 

迪卢克并不要求凯亚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于是凯亚也乐得清闲自在,他独自一人在世间游荡的时间太久,看戏一般见过了太多悲欢离合,对待感情早已凉薄进了骨子里,对着世间什么事早已都提不起兴趣和干劲了。 

到如今,他想休息了。 

 

04 第二夜 里拉琴与百里香 

 

那个深夜,凯亚出现在迪卢克面前时,看起来十分焦虑急迫,他罕见地在紧锁的眉间透出几分焦躁,拿着铁丝悉悉索索地在那里撬地牢的门锁。 

“安静,你得跟我逃出去。” 

迪卢克听见牢狱外的少年压低了声音定定说, 

“不。”迪卢克站在里面没动,摇了摇头,“我没有伤害那个女孩,我将在法庭上解释清楚,这样不声不响逃走反倒会坐实我的行为,牵连我的族人。”

“你们吸血鬼是不是都像你这样不太聪明?”皇子殿下似乎是被气笑了,他恨铁不成钢地说,“难道你觉得之前来审问你的那些人只是在简单的找你麻烦,到了法庭上你就会被公正对待了吗?你以为法官和陪审团都是什么物种?是人类!而你在他们眼中只是一头长得像人的凶残野兽,是怪物!你难道还指着他们为你主持公道吗?” 

涉世未深的吸血鬼抬起头,皱了皱眉,“但一直以来的法律规定是——” 

咔啪,来人在与迪卢克争辩之余也没落下手上的功夫,沉重的黄铜锁应声而落,在砸在地上之前被凯亚眼疾手快地接住,凯亚一个跨步迈进去,捉过迪卢克的双手,三两下又卸了它手上的镣铐。 

他朝迪卢克伸出了手。 

“那么,你随我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外面的法庭与迪卢克印象中大不相同。 

没有陪审团,没有公证人,没有证人,没有律师。法庭空空荡荡得像是一会儿并没有什么审判要进行。 

“什么时候才能给它定罪啊?” 

“你急什么,还有两个钟头就要开始了,又出不了变数。” 

“我真是不能理解,不会真的有人相信他所谓救人的鬼话吧!那可是以吃人为生的怪物。” 

“审判不过是在文书上随便走个形式,然后趁早将那种东西处刑罢了。” 

两个衣着精美的人议论着从走廊过去,凯亚将迪卢克挡在身后,两个人藏在门页后一动不动。 

“明白了?没有人关心真相,他们只想拿你的性命平息人民的怒火。” 

“听着,”凯亚压低了声音,说话难得带上的不容置疑的果决。 

“我带你逃出去,然后,证明你的清白。” 

凯亚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办法支开了那条路线上所有的看守,他一路上紧紧牵着迪卢克的手向前奔跑,直到他们看到紧锁的城门。 

“我们恐怕出不去了。”迪卢克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刚才多谢,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凯亚没有理他,他在那边朝一个方向挥着手,随后灌木丛里一阵窸窸窣窣后钻出个人来。 

“快走,我看到监狱那边已经开始动乱了,离开,然后找到真相回来。”金发碧眼的女性骑士用钥匙打开那道小门,出声催促他们。 

“谢了,琴,回头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凯亚点了点头就又把迪卢克拽了过来,看着迪卢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说话倒是很洒脱。 

“发什么愣,我既然敢劫狱,心里自然就是有数的。” 

“但是她为什么要帮我们?” 

“你的案情很蹊跷,明眼人都该看得出来。再说,那位小姐可是养了个精灵当干女儿,以后有机会,我带你见见,小姑娘可爱得很。” 


然后,他们向前跑起来。 


风将他们的头发怀抱住,在青空中高扬起来,额前的发丝逐渐凌乱遮挡住了视线,他听见风声,他感受到脚下的石板与沙砾,他嗅出空气中潮湿松木的气息。 

等到他们终于跑出都城之外,天边已然被染上金红的色彩,晨曦透过云层,将灰暗的云层染成鸢尾花般的浅蓝色,阳光终于从漫长黑夜中逐渐漫上来,明亮得刺眼。 

“你叫什么名字?”凯亚双手支在膝盖上,弯着腰喘着气问。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明烈而滚烫。 

吸血鬼并不会应为这样的奔跑而疲惫,但他却感到了一丝因心跳错拍引起的气短。“迪卢克。”他回答。 

“迪卢克·莱艮芬德。” 

······ 

迪卢克被凯亚一路拉进了一家酒馆,他们走了半天来到了另一个镇子,凯亚表示自己需要去见个人,嘱咐迪卢克在这里等他,不要被这里的居民发现他吸血鬼的身份。 

迪卢克顺从地点头,到角落里拉开椅子坐下,他明白这多半只是对方离开的接口,凯亚将自己从监狱救出来已经仁至义尽,自然没有还要被自己继续牵扯进来的道理。 

“你喝点儿什么?”凯亚熟门熟路地在柜台点了杯特调酒,顺口问道,“别客气,我请。” 

“葡萄汁。”红发的吸血鬼微微沉默了一下回答。 

“对不起,我没笑,真的。”凯亚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着说,迪卢克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对面递过来的紫红色液体。 

凯亚往柜台丢了几枚金币后往外走,他走到酒馆门口,推开半扇木门,突然顿住脚步,回头冲迪卢克挥了挥手,逆着光,肤色是偏深的麦色,透亮的蓝色眼睛盈着笑弯起来。 

“等我回来啊。” 

他这样说,神情是干干净净的认真,这和他本人玩世不恭的气质实在不大相符,透出一股夸张的滑稽来。 

但是迪卢克却突然毫无来由地觉得,他或许真的会回来。 

 

后来夕阳一寸寸沉没,酒馆逐渐燃起灯来,火苗在油灯的玻璃罩中摇晃,迪卢克谢绝了柜台的姑娘询问是否需要把葡萄汁续上的询问,他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朝门外看着,等着。 

与朋友喝高了的醉汉醉醺醺地从迪卢克身边挤过去,却因为走的东倒西歪一下蹭掉了他的兜帽。“不好意思啊小哥。”醉汉醉眼朦胧地回过神去看自己刚刚撞了的人,却一下看到了那头红得刺目的长发。 

“你···你是····?” 

随着迪卢克血红的长发散落下来,迪卢克还未来得及将帽子戴上,酒馆里的人们在看到迪卢克赤色双眼的瞬间都往远离他的方向退了一步,空气中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吸血鬼?” 

 

凯亚回来时,听到酒馆门口吵闹不堪,人群潮水一般不断挤入逼仄狭窄的酒馆,咆哮声、尖叫声、怒骂声一阵高过一阵。 

一位妇女急匆匆地拉着自己的孩子从人群中跑出来,她低着头不厌其烦地跟手里牵着的孩童嘱咐着,不要接近那些奇怪的人,很危险,他们跟你不是同类。

他们是会杀人的怪物。


凯亚拉起兜帽,心里大致有了些对当前情况的推测,于是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挤进人群。 

拥挤的小酒馆里,自动以迪卢克为中心空出了一个圆形空场。 

破碎的玻璃碎屑混落在他的发丝间,深红的酒液顺着吸血鬼的发丝滴答落下,迪卢克低垂着眼睛,他看上去有些狼狈,脖颈上有些许细小的血口子,被泼湿的红色卷发贴在脸颊上,可他却只是在那里任由人群将酒水、果皮、玻璃酒瓶扔到自己身上。 

那对鲜红的眸中,平静而淡然,如神明一般事不关己地注视着身边因恐惧而暴怒的人群,无悲无怒。 

“各位让一让哈,别在这儿挤着了怪给别人添麻烦的。” 

那声音不大,音调很轻巧,尾音阴阳怪气地向上挑起来,在一片叫骂声中却显得格外突兀,一个身形高挑的蓝发青年试图把拦在自己前面的人墙扒拉出一个缝来,但是因为一直失败的原因,不得不在原地挥着手一跳一跳地叫他的名字。 

“迪卢克!迪卢克!看我!我在这儿!” 

于是一直像个没有感情的雕塑一样的青年像是终于活过来一样,他扶额叹了口气,站起身朝凯亚走过去,人们不敢真的去靠近他,所以迪卢克走到的每个地方都让了出来,最终,凯亚身边的人群往后退去,迪卢克出现在了凯亚面前,于是凯亚歪头朝迪卢克笑了笑,朝迪卢克扬了扬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无比自然地说:“我回来了,走吧?” 

他像是全然不在意身边人的目光,他就那么温和地笑着,双眼望着迪卢克,不闪不躲。 

 

他们没走远,凯亚就拽着迪卢克躲到了一个小巷子里,他神色相当凝重,压低了声音郑重其事地对迪卢克说:“刚才用酒瓶扔你扔得最开心的都是哪几个?” 

“你等着,一会儿敲他们两闷棍,敲完咱们就跑。” 



“最近饥饿的吸血鬼袭击人类的事件发生越来越频繁,知不知道治安队那群人一天天都在干些什么。”凯亚伸手拂去迪卢克发丝间的玻璃碎屑,他比迪卢克微微高出一些,动作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咪。 

“怎么不还手?明明对你来说很容易吧?” 

“和平是百年前无数生命换回来的,不仅仅是你们人类的,还有吸血鬼的。” 

凯亚像是听到了什么过于奇特的发言,他眨着眼睛看迪卢克,像是之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迪卢克,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实在是一个天真固执得可笑的家伙?” 

“你不是也和我一样?”吸血鬼挑了眉反问,“所以才违背国王的意志带我逃出来。” 

凯亚不着痕迹地苦笑了一下,轻轻地说:“哈····你说得对。” 

“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那声音忽然又轻快起来,凯亚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塞给迪卢克,“看看?” 

迪卢克愣了愣,包裹不重,摸起来似乎是木头,他低低道了声谢,将上面木线打的蝴蝶结扣解开。那里面是——一把琴。 

凯亚见迪卢克好像没什么反应,颇为刻意地咳了一声, 

“里拉琴,七弦黑胡桃木,我给你选了一把木纹非常漂亮的,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会的,我父亲曾经教过我。”吸血鬼动作微微迟疑了一下,随后手指就流畅地从琴弦上滑过,清透而柔和的音色如春日泉水一般流淌出来,带着和谐的回声共鸣,显得空灵而温润。 

“我知道这种东西实在不太适合逃亡的,所以,姑且当作是恭喜逃狱成功的礼物?等你自由那天——” 

“就用它去弹一首歌颂自由与公正的曲子吧。” 

他贴上来,举起双手拉起黑色斗篷的兜帽给迪卢克盖上,又往下拽了拽,直到把那对红宝石似的眸子遮得严严实实。 

他们离开了那个镇子,晚上就宿在荒野树林间,凯亚负责架起篝火点燃木柴,迪卢克主动提出去狩猎。 

“你也看到了,最近吸血鬼和人类之间的关系很紧张,公爵女儿出事导致大量国民对现有制度产生了不满,得不到足量的鲜血又反过来使部分吸血鬼开始出现攻击人类的倾向。社会舆论不利于你。” 

“既然你说不是你做的,那就去调查公爵女儿失踪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语速飞快,“军队抵达的时机把握的很准,是有人故意想要嫁祸给你的。” 

凯亚注意到迪卢克脸上似乎还有被玻璃划出的深深的伤痕,吸血鬼的恢复能力似乎被削弱了不少,他思索了一下,拉住起身要离开的吸血鬼。 

“呃….你需要吃东西吗?我是说,我其实可以——”凯亚扬了扬手,迪卢克眼尖地看到他的手腕上还有着上次割破放血留下的疤痕。 

“不,我不需要你的血。” 

迪卢克摇了摇头,直白地说:“我是第二代吸血鬼,由初代亲自赐予初拥,并不必须依赖鲜血才能活着,只有生命垂危或者受了非常严重的伤时,才会有摄入血液的冲动。” 

“我可以理解为你比较先进,可以通过食用人类的食物来维持生命?” 

最后一步,凯亚把装了百里香粉末的小瓶子在烤肉上方磕了磕,之后将手里滋滋冒油的烤肉递给迪卢克,之后撑着脸看着他,冰蓝色的十字星瞳孔中闪动着探究的光芒。 

“这样来看,你似乎是比我们高等很多的生灵。” 

迪卢克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只是犹豫了一下后接过了凯亚手里的烤肉,烤肉在香料的作用下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人类并不喜欢听这样的话。”迪卢克闷头咬下去。 


“女孩儿的失踪并非无迹可寻,做事的人处理的不够干净,我找我的情报网问过了,他们留下了不少蛛丝马迹,有个镇子的人在女孩失踪的前一天看见了她。” 

“好,那就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哦?这么信任我?” 

吸血鬼坐在高树枝头,望着远方浮在天面中的一轮皎月,银色月光洒落在他赤色长发上,无缘由地像是极寒雪原中覆盖冰霜的一挂殷红冬青。火已经燃尽了,边缘燃成银白的焦黑木炭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发出细小炸裂声。 

“我有时候,在某个瞬间,会觉得你和我很像。” 

迪卢克说话的音量总是没什么变化的,但凯亚总能把他说的每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这兴许是吸血鬼的一点种族优势, 

“顺着那点模糊的感觉追过去又无迹可寻,可偏偏就是没来由的觉得,我和你似乎有着相似的想法。” 

 

05 酒精与蒙布朗蛋糕 

 

凯亚在睁开眼睛的瞬间感到头痛,于是他索性又把眼睛闭回去,把头买在枕头里翻了个身。 

“今晚梦里的内容,太多了吗?”迪卢克皱了皱眉,他迟疑着轻轻拍了拍幽灵的背。 

“您不用担心我。” 

“我只是许久没有躺过床了,所以觉得还挺舒服的。” 

凯亚觉得他需要理清一下思绪和记忆,这几天大量的信息入洪水一般涌进来,他原有的想法似乎逐渐有些动摇了。 

你并不想继续活着,如今他必须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这点。 

他找了迪卢克太久了,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信念支撑着他——找到这个人,他将给予你解脱。自然,他们生前一定是有纠葛的,可那又如何呢。他唯一担心的是,迪卢克会拒绝遵守自己的承诺,不肯放他前往死亡的终点。 

迪卢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对惯来沉静的暗红眸子中跳动起期许与雀跃的光芒,于是他望着凯亚,语调中竟听出几分紧张来。 

“或许你······想喝一点酒吗?” 

“不,我尝不出味道的。”凯亚耸了耸肩,“所以就算你给我喝其实我也····”他止住了话头,因为眼前的俊美吸血鬼在遭到拒绝的瞬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失落下去,凯亚默默移开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临时生生转了话题,“我也挺期待的。” 

“我可以为你调一杯酒。” 

凯亚饶有兴趣地望着迪卢克,倒是从那语速略快的话里琢磨出了些雀跃来。 

晨曦无愧是远近闻名的酒庄,调酒室里琳琅满目的酒瓶多得吓人。松木吧台里,迪卢克纯黑的衬衫外套了一件收腰马甲,一头浓密的火红长卷发高高扎成一个高马尾,动作干脆利落地摇晃着摇酒壶。 

“它有复杂的果汁配比,廊酒的草本气息,君度的橙花香,还有杜松子酒和樱桃利口酒,能够兼顾清爽与微酸,菠萝汁打出的泡沫细腻而丰富。你曾说这杯酒很像你家乡的秋天。” 

迪卢克将那杯酒放在台子上,在科林斯杯的杯口放上一小片橙皮,酒的颜色呈现出浓艳的粉橙色。 

“这是你教我的,入口很苦,所以会觉得有些涩口,但它有着非常充裕的香气,口感层次丰富而后调柔和,我加了更多的苦精,因为基底是威士忌又加了大量碎冰,有迷迭香和雪松的气息。” 

吸血鬼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他低垂的眸子罕见的显示出温柔与缱绻,整个人仿佛坠入旧事的深海,逐步迷失于回忆与追念之中。幽灵一时不知道此时此刻迪卢克眼前的人是自己,还是那个早已凝固在时光中的旧日虚无幻影。 

“这款你应当会喜欢,你曾经跟我提起过,是高度的烈酒,很辛辣,在龙舌兰的基础上加入苦艾酒——” 

凯亚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迪卢克。” 

吸血鬼突然听到青年幽灵在轻声唤他的名字,于是他抬起酸涩的眼睛,那对温柔而清透的蓝灰色眼睛就那样如过去一般望着自己,只是这一次,那浅色眼底不带半分情绪,缺乏感情的眼神映到迪卢克眼里,刺得他双目发痛。 

“我想了想,还是想要提醒您一件事。” 

他举起高脚杯,朝迪卢克的方向敬了一敬,将杯中颜色漂亮的酒水一饮而尽。 


“迪卢克老爷,我已经死了,真正的我在许多年前就死去了。现在的我,只是一缕求死不能又无处可归的可悲灵魂。如今的我成不了谁的依靠陪伴,也担不了情感寄托,我不想要责任了。” 

“我已经不想继续活下去了,我希望你杀了我。” 


迪卢克像是突然卸了力,他依然站得笔直,却无由透出满心疲惫来,他摘下调酒用的手套,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再也没看凯亚一眼,他一直走到门口,一手扶着门框,顿住脚步冷冷地放下一句话。 

“我会遵守和你的约定,但一切结束之前,我不想再听到你说这句话。” 

之后整晚,凯亚都没能再见到迪卢克。 

“早上好,凯亚少爷。”等到天刚刚破晓,庄园内唯一知道迪卢克吸血鬼身份的女仆长爱德琳叩响了房间的门。她的手里端着一个精巧的托盘,里面放着三枚刚烤出来的蒙布朗蛋糕。 

“迪卢克老爷有事出去了,他临走时委托我来为您编织第三夜的梦境。” 

“这是我新为您烤的,我用了今天秋天的栗子泥,考虑您的口味加了红酒,这次的黄油品相很好,口感应当会更加细腻醇厚。” 

她把蛋糕放到床头,碧绿色的眼睛像是一波温暖春水,声音中透出浸在过去的悲伤。 

“我曾经答应过要做给您吃的,算是我一点没能达成的心愿,贸然如此,抱歉。” 

“我感到很荣幸,亲爱的小姐。只是我有些好奇,迪卢克老爷今晚有什么急事吗?” 

金发的漂亮姑娘垂下眼睛,温和地说,“并无大事,请别担心,我很有经验,在过去迪卢克老爷许多日夜里,一直都是我来为他编织幻境帮助他陷入漫长沉睡,以此来逃避现实的痛楚。” 

她的双手不似迪卢克那般是毫无温度的冰冷,甚至非常柔软。她轻柔地抚摸着凯亚的脸颊,眼神温柔而又充满怀念。 

“更何况,今天的梦境,原就是我的故事。” 

 

06 第三夜 糖果与匕首 

 

这个边陲小镇位于发现女孩死亡的森林的不远处,镇上的人并不富有,但是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这里的气候总是温暖而潮湿,人们依靠种植葡萄和柑橘谋生,空气中常年带着水果清甜的气息。 

镇子门口便是个一对老夫妻经营的卖花小车,两位老人年纪看上去已过古稀,笑呵呵地朝迪卢克和凯亚打招呼。 

“年轻人啊,要不要买束花?” 

凯亚买了一束白雏菊随手递给旁边的迪卢克,随后从怀里掏出死去的女孩的画像温和地向老人问道,“您每天在镇子门口卖花,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老人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歉意地表示年纪大了记不住事情,两人身后却向响起一个女孩脆生生的声音。 

“我见过她。” 

“她当时和自己的家人们在一起,后来她的父亲独自带她往森林的方向去了,就没有再回来过。” 

迪卢克转头看了凯亚一眼,凯亚也恰好朝他看过来,轻轻摇了摇头。 

“你可能过几天就会易容分身了。”凯亚低声笑着说。 

按照证词,那天,公爵应当在都城处理公务,他不应当出现在这里。吸血鬼并没有易容的能力,更何况迪卢克只是一只独行的吸血鬼。 

然而女孩的证词只能作为线索而不是证据,无法在法庭上证明迪卢克的清白,根据女孩死后的伤口鉴定,她应当是被咬死的,死于失血过多,如果镇上人说的是真的,那么她恐怕是被自己的父亲当作了陷害迪卢克的牺牲品。因为从来就没有什么掳走他女儿的犯人,所以才会查不到凶手,人们就会怀疑是非人生物犯下的罪行。”

这不是一项可以让人信服的指控,尤其是当女孩的父亲是王城公爵的时候。

“你叫什么名字?”凯亚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单膝蹲下,与女孩保持平视。“爱德琳。”女孩回答。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在等我的爸爸回家。妈妈告诉我说,他要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 

瘦小的女孩抬起手拉着凯亚的衣角,浅褐色的眼睛单纯明亮。 

“先生,什么是战争呢?” 

凯亚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一些贪婪又愚蠢的人想用一场交易,用雏菊、糖果和漂亮的布娃娃来换取枪炮、坟墓和沉甸甸的黄金。” 

那女孩低下头想了许久,最后她抬起头,拉住凯亚的衣角。她说:“我需要战争,先生。” 

她匆忙跑回不远处一间小木屋,然后跌跌撞撞地一路飞奔回来,一手拿出用皱巴巴的糖纸包裹着的糖果,另一手举着破旧却勉强称得上干净的布娃娃,认真地递给两人,怯生生地问。 

“我能用这些,和你们换取黄金吗?” 

女孩似乎因布娃娃上的补丁而感到羞愧,于是她低下头不安地说 

“我只有这些了,如果您愿意等我几天,我还能再去打工换到一些饼干。” 

“因为我们没有钱,爸爸才会被抓走加入军队的,如果我有了黄金,我就能去军队带他回来······我很想他。” 

凯亚伸手接过了那些糖果,另一只手动作轻柔地抓住女孩拿着布娃娃的手,将娃娃还给了她。“这些就够了,我们身上也没有太多钱,不过应该足够你换回你的父亲了。” 

凯亚转身打算继续去别的地方打听,走出几步突然发现迪卢克站在了原地没动。“小孩儿,这个给你。”红发青年从腰侧摸出了一把铜制刀鞘的匕首塞给爱德琳。 

“以后别听别人说什么信什么,这人随口胡说骗你的你也信。” 

迪卢克转过身往凯亚的方向走,凯亚挑着眉玩味地看他,“啊呀呀,那你送人家小姑娘这种东西就合适吗?” 

迪卢克不搭理他,甚至白了他一眼。 

“吃吗?”凯亚给迪卢克递过来一颗糖,淡粉色的玻璃糖纸里包着一颗浅金色的糖果,迪卢克剥开放进嘴里,不出所料是橘子味。 

“先生!请等一等!”身后传来女孩的叫声,两个人愣了一下回过头、 

“先生。”原本已经转过身的女孩突然又停住了脚步,朝迪卢克跑过来,站在距离迪卢克一米的地方,无比郑重地说。 

“谢谢您。我会记住的,您是一位非常好的人。” 

她飞快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朝回家的方向跑去,瘦小的身影在地上留下一道单细的影子。


太阳就快要落了。


等到他们与女孩分别了一段时间后,远处突然起了骚乱,紧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和马匹的嘶鸣。似乎有人正在高声叫嚷。 

“封锁整个村庄!不要让任何一个人逃出去!” 

“是国王的军队。”二人相视一眼转身准备先离开。身后却传来凄惨的呼救声和哭号,紧接着就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火焰燃烧的滚滚浓烟。听到居民被杀的惨叫,两人猛然顿住逃跑的脚步往后看,突然意识到,并不是他们的行踪暴露了,而是那些人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抓住他们两个,对方的目的是——屠杀这个小镇。 

对于那些身披铁甲腰佩长剑的士兵而言,再没有比屠杀一个无辜的村子更容易的事了,盛满纯白与嫩黄雏菊的竹编篮子被打翻在地,随即就被后面来的马匹铁蹄碾成了碎屑揉入尘埃里。刚刚熟成的葡萄被踩烂,果肉与汁液喷溅出来。 

迪卢克与凯亚躲在燃烧的房屋后面一边观察着情况一边往前走,迪卢克突然猛地钉在原地,将伸手将凯亚已经迈出去的步子拽了回来,就在他们五米原的左手边,一把剑矛猛然刺入女孩的身体,那细小的身躯被高高挑起来,挣扎抽搐了一下就不再动弹。 

那个应该回家的女孩就这样死在了他们面前。 

她尚且稚嫩、娇艳,衣袋里怀揣着对未来沉甸甸的期冀,手里还紧紧抱着那柄迪卢克送她的匕首,却不曾将匕首拔出鞘。 

那柄小巧的匕首掉在了地上,摔出清脆的声响。 

“对方人数太多了,迪卢克,保险起见我们现在应该先离开。”凯亚闭了闭眼睛,伸手去拉迪卢克,对方却像被焊在了地上一样,看着周围一片惨不忍睹的人间地狱。他突然朝远离凯亚的方向退了一步,他垂下了眼睛,睫毛挡住了目光。 

“凯亚,你要知道,我并不是人类。” 

“哈?!你这时候说这话做什么,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人类——” 

凯亚的话说到一半,因为大量滚烫而粘稠的鲜血溅到他的脸上,带着令人反胃的铁锈味,大片大片的红色遮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场碾压式的,来自更强大和美丽的生物,无情的屠杀。 

迪卢克仿佛一簇赤红火焰,瞬间在无数个角落燃起,他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那些士兵身前,对方还没来得及掏出武器就被扼断了喉咙。鲜血在空中跃出破碎的弧线, 

他的目光冷酷而坚定,像是毫不留情咬断猎物咽喉的野兽。

迪卢克回头看向凯亚的方向,就在那瞬间,他脚下仅有一息尚存的士兵突然暴起,像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银制的小刀闪着寒光,下一秒就要捅入吸血鬼的胸膛。 

“噗嗤——” 

血肉破碎的声音响起,刀锋划过迪卢克的肩膀,迪卢克的手直直穿透了那名年轻士兵的胸口,他微微扬起手,那具尸体双脚离地被悬在半空中,混合着不甘与怨恨的双眼至死都不曾合上,鲜血从迪卢克白皙的指尖滴滴答答地淌下来,他眼底平静无波,那张平日里总是漂亮干净的脸上,血迹斑驳。 

他们看到浑身是血的女孩玻璃珠似的眼中不断滚落泪水,在脸上糊成一团的鲜血与尘土中冲刷出道道交错沟壑。 

她向迪卢克和凯亚伸出手,颤抖着,哭泣着,挣扎着,她嘴唇轻轻动了动。 

“我能救她。”迪卢克咬了咬牙,看向凯亚。 

那个目光总是温柔的青年,却侧开了头,表现出一种丝毫不近人情的冷酷。 

“不。”他说。 

迪卢克怔了一下,他整个人紧绷起来死死盯着凯亚,似乎难以理解身边人的意思。 

人类青年垂着头闭上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迪卢克,我说——不要把她变成吸血鬼。” 

 

07 雏菊与银子弹 

 

床头矮柜上摆了一只矮圆的彩色玻璃瓶,里面装了清水,青翠的枝梗上是几支柔软洁白雏菊,嫩黄色的花蕊上还托着水晶似的水珠,窗子开着,风轻缓地扬起纱帘吹进来,小巧的花盘微微晃动,凯亚醒来看见花瓶里的雏菊是有一瞬间的晃神。 

他突然听到楼下传来酒瓶破碎的声音,似乎是联想到那些价值连城的瓶装黄金恐怕要洒了一地,凯亚颇为心痛地捂着胸口皱了皱眉。 

 

男人咬牙切齿地将酒庄地下的藏酒摔得粉碎,由于昨天晚上这里的主人不在城堡里,他侥幸逃过了城堡里的佣人潜入进来,报复性地想要将这个毁了他酒厂生意的地方砸烂。 

“摔够了就记账上,要赔钱的。”门口忽然传来冷冷的提醒,从上面通往酒窖的楼梯顶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了一个人,男人吓得一哆嗦,他居然完全没听到半点动静!那么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对方逆着光,看不清楚面容,可那对眼睛却在黑暗中透着血色的红光,男人在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被天敌捉住动弹不得的猎物,恐惧自天性之中肆意生长出来。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尖叫起来。 

“你······你果然不是人!你是传说中灭亡许久的吸血鬼!” 

“对,我是。” 

迪卢克有些不耐烦地回答,扬起手准备抹掉这个人记忆,却看到男人从身后掏出了一把枪,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与得意洋洋的神情。

“那么,就算我把你杀了也没关系对吧,毕竟你是只怪物啊。” 

两声枪响,子弹的速度很快,迪卢克偏开头,银制的子弹深深嵌入了酒窖的墙壁中。“用银做子弹?”迪卢克轻笑了一声,“是我最近疏忽了,你之前就调查我?” 

“怎么了?进老鼠了?”迪卢克身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随后,男人看到一个漂浮在空中的长发男子绕过了迪卢克,那绝不是活人,而他此刻正慢悠悠地靠近自己。 

“呦嗬,您这儿晚上还有客人啊?” 

“你······你别靠近我!”男人举起了枪,手慌乱地就朝着那幽灵扣下了扳机,砰砰砰三声枪响落下,那只幽灵在他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人刚松下一口气,突然觉得身后一冷。 

“嘘,安静一点。” 

那只在空中时隐时现的幽灵突然出现在他身后。随着肩膀传来冰冷的触感,紧接着寒意就渗入四肢百骸,仿佛极寒的冰雪流进骨血,从四肢末端开始麻木僵硬,他感到自己正在溺亡于寒冬中深不见底的冰湖,周身只剩下绝望与漆黑。 

“既然是别人的秘密,还是忘了吧。”他听见一个温柔至极的声音在他耳畔轻声说。 

 

望着远处那个因为忘了自己来时的路所以到处乱转的男人,迪卢克淡淡地说:“这种人很好解决,你不需要出手帮我的。” 

“别客气,毕竟我还得指望着你杀我呢。” 

凯亚将自己体内的那颗子弹拿出来,他没有痛觉,银制的物品能够对幽灵造成的伤害也非常微弱,完全达不到让他受伤的地步。 

这动作却是先让那边的迪卢克看不下去了,他别开脸沉默了半天,最后挤出来一句。 

“你倒是习惯了?” 

“既然能用简单直接的手段达成目的,为什么要费工夫去绕那些弯路?” 

迪卢克不知可否地扬了扬眉梢,坐在他的扶手椅上双手交叠置于唇边,静静地望着凯亚,他说:“你忘了。” 

你这算什么简单直接,凯亚·亚尔伯里奇,你不过是卑鄙的,自私的,永远都把自己当作那个最适合拿来牺牲和舍弃的人。 

“这下你应该懂了吧。“凯亚飘到迪卢克面前,漂亮的桃花眼轻佻地扬起来。 

迪卢克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你们幽灵的距离感都那么差吗?” 

每个幽灵的形成都有因果,他们滞留在人世间,因为还有未了的心愿与牵挂。 

“一个人。” 

凯亚朝迪卢克竖起一根手指。 

“他们在死去成为幽灵的那一刻起会和一个人建立起联系。” 

“在正常状态下,我不能接触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瞧。” 

凯亚满不在乎地让那些子弹反复穿过他的身体,迪卢克有些忍无可忍地把他拽到了自己旁边。 

“幽灵在死后,只能触碰到一个人,还有那个人短时间内触碰过的物体,可能是杀死他的人,可能是他死前最记挂的人,可能是他的仇人或爱人,总之——” 

“那些在死前太过念念不忘的执念,化作无数锁链,将幽灵牢牢束缚在这世间。” 

凯亚说着突然话锋一转,他一下把手撑在迪卢克的椅子背上,俯身凑近问道。 

“所以——你觉得,为什么是你?” 

迪卢克看着凯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某种浓烈的感情仿佛要控制不住地渗透出来。 

“因为,你因我而死。” 



“我没想到你会完全不记得我,”迪卢克语气中似乎透出一点怨恨。

“你知不知道死得越惨的幽灵,灵魂破碎得就越厉害,生前的记忆就越淡薄?事实上,因为大多数幽灵的执念之人都只是凡人,所以它们不过飘个五六十年,那个人一死他们也就跟着该下地狱下地狱该上天堂上天堂。” 

凯亚翘着腿,坐在迪卢克旁边另一把藤条扶手椅上,抱着胳膊跟迪卢克抱怨。 

“结果你是个老不死的,硬生生让我拖了三百四十年!” 

他有些惊讶地看到吸血鬼总是波澜不惊的深邃眼底似乎沾染上了些许愧疚的色彩,这让凯亚感到了周身的不自在。 

“三百四十年,确实太久了。”他听到对方垂下眸子轻声说,“所以你就彻底把我忘了,甚至在第一次见我时就要求我亲手杀了你来作为对我的报复吗。” 

于是凯亚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高傲矜贵的吸血鬼露出这样沉重的悲伤神色,他却觉得早在几百年前,他应当也曾见过,然后他看到迪卢克试探着,抓住了自己的手。隔着那层皮革手套,他却似乎能感受到对方的炽烈温度。 

凯亚望着迪卢克——死了几百年的幽灵胸腔内早已消失了几百年的心跳仿佛突然再次疯狂鼓动起来。 

滚烫的,疼痛的,悲伤的。 

毫无缘由的剧痛让他感到窒息,他望着迪卢克,手轻轻颤抖着。 

他的灵魂,这缕在岁月中早已残破不堪的脆弱魂灵,此时此刻疯狂嘶吼着要拥抱眼前的那个人,想要声嘶力竭地诉说爱意,想要余生再不分离。 

 

08 第四夜 篝火与酒 

 

这里刚刚下了场雨,土地潮湿而松软,透出浸入冷气的腐朽松木与青草混杂的气息。他们隐藏在郁郁树影下,尝试着想将搜集来的潮湿木枝点燃。 

凯亚低头用力敲打着那两块火石,细小的火星在黑暗中不断往外跳出来。 

他们在逃出来的路上各自多少还是受了一些伤,所幸不算太严重,迪卢克突然的暴走救下了那个小镇剩余居民的性命,但是如此横祸依然给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变故,他们也不宜在那里多留。 

更何况······ 

凯亚转头看了一眼在一边专心捡树枝的女孩,长叹了口气。 

“你在因为我把她变成了吸血鬼所以生气么?” 

迪卢克提着一只野鸡走过来,闷声问道。 

“无所谓,你本来没有义务要听从我的指令。”凯亚扬头将垂到额前挡住眼睛的一缕湿哒哒的头发顺到后面,抹去眼睫上落的水珠,漫不经心地说:“我只是不明白,你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而遭到通缉与猎杀吗?” 

“那个孩子,在最后时刻对我说。” 

迪卢克再次皱紧了眉,想是在考虑该以怎样的语调说出这句话才恰当,最后只是用最平板生硬的语气重复出来。 

“救救我,我不想死。” 

凯亚低下头摆弄那些木柴沉默不语,最后他用气声细不可闻地骂了一句,“笨蛋。” 

“王国为什么在征兵?”迪卢克把那块一直打不着的火石从凯亚手里拿过来,两三下点燃了篝火,木柴在橘红色的火苗中噼啪作响。 

“谁知道,兴许是为了以举国之力将我们两个逮捕归案?” 

“看征兵规模与范围,征兵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和我们出逃的时间对不上。” 

凯亚淡淡地瞟了迪卢克一眼,自认倒霉般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说,问你个问题,你尽量客观一点回答,百年前的战争,你觉得吸血鬼和人类那边是正确的?” 

“······我并不认同人类出于对异族的恐惧和猜疑就贸然开战的做法。” 

“事实上,一直以来,我是讨厌人类的,他们总是贪财又怕死,脆弱又无知。” 

迪卢克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瞟了凯亚一眼,咬了咬牙继续开口。 

但是那个女孩,分明也是如此,在这些人性弱点上与其他人类没有一点不同,但迪卢克却并不讨厌她。凯亚,他也不讨厌。这些话,他没有对凯亚讲出来。 

“我的母亲死在了那场战争里,哪怕她直到死前最后一刻还怀着想要与人类和平共处的期望。她的一生都在研究如何才能使血族不摄入人类血液也能生存,然而最后,她却毫无防备地被人类的匕首刺穿了心脏。” 

“她原本不会那样轻而易举地死去。那段时间,她为了找到吸血鬼不通过人类鲜血存活的方法,一直在自己身上做实验,整整一周的时间没有摄取人类一滴血,这让她的身体较于平时过于衰弱,等我父亲赶到时,一切已经晚了。 ”

迪卢克的话就此戛然而止,因为篝火边的女孩高兴地宣布烤鸡已经做好了,她谨慎地在烤鸡微焦的金黄表面洒上凯亚在上一个镇子里买的百里香、迷迭香和黑胡椒粉末,紧张地等待着两个人的评价。 

“嗯,不错,比你旁边那位烤的强多了。”凯亚撕下一只鸡翅膀如是评价。 

迪卢克拒绝接受这个评价,但是他同样赞扬地朝爱德琳微微点了点头。 

凯亚照常拿出自己偏爱的几瓶酒,一边喝一边跟爱德琳闲聊,从一开始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迪卢克脾气多么的臭,到最开始只啃两个苹果的吸血鬼居然主动问起自己香料的名字,最后讲到他们未来的里拉琴与酒。 

迪卢克只是坐在一边静静听着,直到他听见女孩轻声问道:“等证明了迪卢克少爷的清白,我们还能一起生活吗?” 

迪卢克的动作在一瞬间僵住了,于是他这才意识到,因为他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孤身一人,所以并没有觉得如今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他甚至对这样的陪伴产生了贪念。可凯亚不一样,等此事了结,他就该回去了。他还有余下的大好人生与光明前程,他该继续回去做他那万人敬仰爱戴的皇子陛下。 

迪卢克垂着眼,摇了摇头,“不,爱德琳——” 

“好啊。” 

迪卢克猛地转头看向凯亚,愣愣地看着他风轻云淡地给手里的烤鸡翻了个面,然后伸手揉了一把女孩柔软的发顶。 

“我想想,我们可以去个位置比较偏僻的山间小镇,盖一座房子,养些动物,种些葡萄?说不定以后我们还可以做酿酒的生意,啊,记得在院子里给我摆两把安乐椅。我希望院子里能有冬青树和银杏,苹果树和槭枫。” 

篝火照旧噼啪地燃着,青年的眼中似乎真的有些期许和憧憬,他银蓝色的眼睛看上去就像是点缀星芒的夜空。 

“那我,我很擅长做女仆的!我会烤很多甜品!邻居都很喜欢我烤的栗子蛋糕!” 

“哈哈哈那我还想要个酒柜,最好还是那种地下酒窖吧,用来摆我收藏的各种美酒。” 

“要一间书房,抬头就能看见星星。” 

迪卢克的突然加入让那两个人都一时讶然呆愣在那里看着他,迪卢克若无其事地望回去,“嗯?怎么了?都看我做什么。” 


“要是给我们的庄园起个名字的话。” 

“就叫晨曦,如何?” 


爱德琳的眼睛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一下变得明亮,迪卢克看着那边笑吟吟像是在等待自己意见的凯亚,低头轻轻笑了出来。 

“嗯,是个好名字。”他听见自己说。 

他们生起的火堆还剩些残留的温度,小姑娘裹着毯子已经在帐篷里睡了过去,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晚风将他们身边的枯叶纷纷卷起来吹到远处。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你不回去吗?”迪卢克突然开口问道。 

他听到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飘飘地回答。 

“嗯,真的,能算是我的愿望。” 

迪卢克尚未来得及琢磨这句话中暗藏的深意,他身后的人突然把头往后一靠,与他背靠背坐着,毛绒绒的柔软发尾一下下蹭着他的脖颈。 

“嘿,你喝不喝酒?” 

凯亚仰过身来,将头靠在迪卢克颈间,双目中像是落进了满眼银月的光华,殷切地问道。 

“我知道你之前不喝,只是觉得,你真的不想尝试一下么?就此醉去一了百了的感觉。那些让你痛苦挣扎,迷茫无措的事都会被忘掉。” 

“不想。”迪卢克摇了摇头,“无论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那些事都不会因为醉酒而消失。” 

“你这人啊。”凯亚闭上眼摇头,“我真是服了你。” 

于是酒鬼屈起一条腿,一只手支在身后,仰头提着酒壶往自己嘴里倒酒,那些晶莹的酒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进衣领,将丝绸衬衣的领口浸成了深色。或许是喝得太急,凯亚因为呛到而弯腰咳嗽起来,他肩膀因为剧烈的咳嗽而颤抖着,咳出眼泪来,迪卢克慌忙接过酒壶,用自己为数不多的常识去轻拍青年单薄的背,他咳了一会儿,抬头时眼尾已经泛出殷红,却只是从迪卢克手里把酒夺回来,扯出一个笑。 

他说:“这酒真烈,不是么?” 

“只这一次。” 

于是凯亚诧异地看着迪卢克将酒壶从他手中夺取,酒液将吸血鬼的唇色浸成了玫瑰花瓣的嫣红。 

迪卢克多半是对自己能喝多少心里完全没数的,凯亚如此判断着。因为他直接给自己灌了半壶酒然后下一秒就不省人事倒了下去,吸血鬼醉酒时很乖巧,看起来安静而无害,白净的两颊还泛着酡红。 

凯亚轻轻晃了晃迪卢克,有些哭笑不得。于是他扶着迪卢克自己喝完了最后一口酒,又小心地把他放到毯子上躺好。 

“算啦,就这样告别也挺好。” 

他站起身来,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却注意到那早已落尽了叶子的椴树枝头,居然还透着点苍翠绿意。 

 

等到第二天早上,迪卢克从整夜的醉酒中醒来,眼前的事物还带着些许重影。 

篝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帐篷里爱德琳还在睡着,时而低声梦呓,可他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凯亚将他的痕迹收拾得很干净,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一封压在他送自己的那把里拉琴下的信与一支折下来不久带着绿叶的槲寄生。 

那时迪卢克仍未多想,也未曾想到,下次见面之时,就是数百年望不到尽头的离别。 

 

迪卢克亲启: 

我很抱歉,因为一些私事不得不先行离开,请相信我一定会证明你的清白。今后一段时间,在我通知你之前,无论你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相信,不要靠近都城。 

我要是回不来,就不必再等我了,皇城的酒好,一款叫午后之死的烈酒格外得我欢心,我兴许就被那美酒牵绊,不舍得再走了。 

最后切记,一定不要找我,扰了我喝酒的兴致,我就不愿再见你了。 

凯亚·亚尔伯里奇 

 

 

09 鲜血与灵魂 

 

 不要去找我 ···不要见我···不要出现···躲起来躲起来躲起来—— 

仿佛从万丈深渊升起的低语如同锁链猛地将他锁住,每一句话传到他的脑海里都伴随着大脑针扎一般的疼痛,这种疼痛并不陌生,就如同这些话一样,他确实是曾经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滴落着淋漓的鲜血,从他心中剥离出来。凯亚猛然从梦境中惊醒,他剧烈喘息着,心口泛出一阵阵久违的绞痛,灵魂的颜色甚至都浅了几分。 


他忽然听到一阵琴声,他循声望过去。 


迪卢克穿着吟游诗人般的宽松灯笼袖衬衫坐在窗边,玻璃外还悬挂着月亮,他左手环抱着一把看上去十分古旧的里拉琴,右手指尖行云一般从琴弦上扫过,那把琴太旧了,偶尔还有些不准颤音,让人觉得,这段音乐像是从岁月时光中几经辗转磋磨才落于此刻。 

他的目光投进窗外的无边夜色,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弹出的曲子却落寞而荒凉。分明是极为通透明净的音色,像是月光自此沉入万丈冰川,像是溪流受阻于雾霭重山。 

“我不是说,叫你弹首欢快的曲子?”凯亚走过去打趣。 

迪卢克偏过头来看他,手指在拨出最后一个尾音后停止了动作,那根丝弦久久颤动着,带出轻岚一般飘渺的回音。 

“那你教我吗?” 

凯亚看着那把琴,摇了摇头,“我死后就再也无法触碰到琴,几百年过去,我早已不再会弹了。” 


他歉意地朝迪卢克笑了笑,“抱歉啊,我已经无法教你弹琴啦,迪卢克。” 

 

这事儿说来也不合理,因为迪卢克和凯亚莫名其妙就一同滚到了床上。迪卢克似乎有些烦躁,于是他把头埋在凯亚颈间,犬齿紧紧抵磨着咽喉处的动脉,他的舌尖舔过凯亚的喉结,却意识到眼前的幽灵根本没有脉搏。 

“我一个幽灵已经没有鲜血可以给您啦,不好意思哈。”凯亚被牢牢禁锢在床上,漫不经心地说。 

“您知道吗,我虽然没有鲜血,但是我能够给您我的灵魂。” 

他的灵魂在月光下表现出一种通透萤蓝的半透明色,凯亚和他还活着的时候的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依然落拓不羁神秘莫测,骨子中带着一种悲观的洒脱。 

凯亚原以为迪卢克会回答谁稀罕你的灵魂,可他猛地被迪卢克钳住手腕,吸血鬼的种族优势使他轻而易举地扯过来一拽,直起身子就把幽灵狠狠压在自己身下,他单手捉了凯亚双手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上他的腰,那对殷红的眸子颜色浓烈到要滴下血来。 

“你要是肯给我,我就要。” 

他的呼吸很急促,情绪多半是有些激动,凯亚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吊着眉梢观察着迪卢克的神色,“我的灵魂并不值钱,随时都能给你。” 

“只是我有些好奇一件事,迪卢克老爷。” 

凯亚躺在床上,朝迪卢克扬了扬下巴,精巧喉结上下滑动,双眼流转着挑逗般的银灰色光芒。他缓缓抬起手,抚上迪卢克的脸颊,纤细的手指指腹灵巧地依次从吸血鬼苍白肌肤划过。他抚摸着红发吸血鬼的轮廓,一遍遍将对方的面容与梦境那个人重合起来,于是那些原本沉寂已久的破碎记忆中的感情,思念的、不舍的、不甘的、无奈的,一寸寸融回他这副早已残破的灵魂。 

“回答我,我是如何死的?” 

“你是,因我而死。”迪卢克注视着凯亚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给出和之前一摸一样的答案,双眸一眨不眨,深红的瞳孔掩在阴影中,眸色晦暗不明。 

凯亚听到这个答案摇了摇头,“不,我想听到的不是这个。”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迪卢克,你难道不明白吗,我是心甘情愿去死的。” 

迪卢克移开眼睛不肯看他,索性把这幽灵说的话当作听不见,手却将凯亚的手腕攥得越加紧,仿佛生怕这缕脆弱的魂魄下一秒就消散在空中一样。 


“你在害怕什么呢?迪卢克?害怕当我明白了自己是自杀后,就对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了牵挂吗?” 

 

10 第五夜 烈火与午后之死 

 

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凯亚在入梦的前一刻听见迪卢克这样说。 

今晚的梦会很长。 

 

传说,每当有人把写满思念的信撕碎洒向空中,在遥远的某地,就会下起一场大雪。 

 

“今天凯亚少爷会回来吗?” 

女孩望着在那边专心致志品鉴葡萄的吸血鬼着急,自从凯亚离开后,迪卢克就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像是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人一样,对凯亚的消息也完全是不闻不问事不关己的样子,甚至开始研究哪里的气候和土壤环境适合种植不同品种的葡萄,酿酒需要的温度和湿度,全身心投入酿酒事业。 

“他自己心里自会有数的,你应该相信他,爱德琳。”迪卢克专心测试着这批葡萄的酸度和熟成度,头也不抬地回答。事实上,他总是这样回答。 

迪卢克注意到爱德琳最近逐渐变得虚弱,尽管女孩从未提出来,她似乎是生怕自己添了什么麻烦,但迪卢克还是意识到从他把女孩变成吸血鬼以来,她从未摄取过一滴人类的血液。她和自己不同,如果没有血,要不了多久就会死去。 

他突然有些庆幸凯亚已经离开,至少他们可以不在他面前展现出嗜血野兽的一面。 

他得想办法为爱德琳寻找一些鲜血,这实在是一件有些棘手的事。迪卢克拿起水壶打算先去为女孩找一些水,却发现那只鹿皮制的水壶很重,掂量着似乎是满的,可迪卢克记忆里并没有再为水壶添过水,于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动作有些匆忙地将壶塞取下。 

那里装着满满一壶颜色已经变为深红色的血液,迪卢克记得这个味道,这是凯亚的血。 

迪卢克自嘲地笑了,他发现自己从来都不懂凯亚,身为国家的皇子,他应当对吸血鬼保持警惕,可他却用自己的血饲养着吸血鬼,可倘若他认为人类与吸血鬼并无不同,他却宁愿看着女孩死在他面前也不愿让迪卢克将她变成吸血鬼。 

但是毫无疑问,这壶凯亚留下的血,救了爱德琳的性命。 

迪卢克注意到女孩似乎在啜泣,她安静地缩在角落小口喝着那壶血,眼泪却不断涌出来又被她飞快抹掉。 

“爱德琳。”他唤着女孩的名字,于是女孩飞快地站起身抹了把脸就跑过来,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带着温暖灿烂的笑容,她抬起头看着迪卢克,“什么事?迪卢克少爷?” 

迪卢克席地坐下,与女孩保持到相同的高度,他低下头,努力保持着自己声音的平静,开口问道:“你恨不恨我?” 

“你和你的家人,可能再也不能一起生活了。” 

女孩低下头,却是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后退一步,然后朝迪卢克深深地鞠了一躬,和之前那次一样,但比上一次的时间更长。 

“您说的,我很清楚。您救了我的命,这点我铭记于心。” 

“我由衷感谢您,如今还能远远见到我的家人,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 

几天后,一则消息几乎是转眼就传遍了大街小巷:那名赤发吸血鬼是被陷害的,凶案的罪人另有其人,此人心怀不轨意图挑起两国战争,如今已经伏法,翌日就将被公开烧死在都城塔楼,以儆效尤。 

杀死女孩的凶手,意欲挑起战争的罪人,是国家曾经的皇子殿下,凯亚·亚尔伯里奇。 

 

迪卢克知道这个消息时,他正在偏僻小镇的集市上挑选酿酒的瓶子。水果店的老板将报纸铺展在他眼前,青年手里提着的那些精美的玻璃瓶哗啦一声掉落在地上,摔成一地残破玻璃碎片,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地折射出梦境般的光芒。 

迪卢克仓促地为爱德琳找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屋舍避难,再三嘱咐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要等自己回来接她,他推开门,朝爱德琳点了点头。 

“等着我们,我去带凯亚回来。” 


他知道凯亚对自己的嘱托的用意,他甚至心里对事情的真相已经有了大致的推测,他最近每天都在尝试着理清那些杂乱的思路。 

王国从来都不是因为要平息民愤维持和平而想杀他,从一开始,他们的意图就是挑起人类和吸血鬼两个种族之间的战争。 

这件事,他估计凯亚是知道的。 

凯亚那时宁愿见死不救也不愿让迪卢克将爱德琳变成吸血鬼也就有了理由。 

他并不是过于厌恶吸血鬼这个种族,只是因为他知道,人类和吸血鬼必有一战,倘若爱德琳成为了吸血鬼,她可能就要面临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杀死的结局。 

可他无法拿凯亚的生命做赌注,他不敢冒这个险,他要去见他。 

迪卢克赶回都城的那一天,正是凯亚要被处刑的日子。他记得那个人类的味道,要找到凯亚并不难。当他远远望到那座城中最高的塔楼时,天正下着一场大雪,如鹅毛般厚,不一会儿就在那古老砖瓦上铺出了厚厚的一层。 

天极冷。哪怕吸血鬼缺乏感知温度的能力,迪卢克依然记得那一天冷得彻骨。 

他一层一层登上古老砖瓦堆砌出的高耸塔楼,拉住磨损了的黄铜门环,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摇开。 

夹带着冰晶的雪花扑面而来,迪卢克抬手遮挡着那些刀片般的冷风,看到了凯亚。 

他散开了及腰的靛蓝色长发,站在塔楼的边缘,低头望着塔楼下方架起用来烧死自己的木柴,人们逐渐冒着大雪聚集起来,窃窃私语着、义愤填膺着。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迪卢克。”他语气有些嗔怪,轻轻摇了摇头。“我分明叫你别来找我的,你又不肯听我的。” 

“凯亚,过来。”迪卢克朝立于风雪中的青年伸出手,他的声音透出不安与急切,“到我这边来。” 

凯亚站在那里没动,半身悬空,像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说着。 

“英勇的皇子殿下孤身追逐潜逃的凶残吸血鬼,一路将其逼至教堂钟楼。他抛下烈火,阻拦了吸血鬼最后的退路。面对威胁着整个国家的凶恶怪物,皇子殿下虽然英勇奋战到最后一刻却依然不幸惨遭杀害,于是朝野震怒,举国哀悼。国王大感震怒,悲愤之下,向血族全面开战,誓要将其赶尽杀绝。于是,战争就此打响。” 

从头至尾,凯亚的目光从未落在迪卢克身上,他只是那样平静地望着空中不断变大的雪花,任由那些雪花落在他眼睫上,等着寒冷逐步冻结他的双眼。 

“听懂了吗?这才是你我之间应有的故事,这也应该是最开始的故事。” 

只是转瞬,凯亚猛地侧身拉弓,银白箭簇带着风声呼啸间就朝迪卢克胸口射过来,卷起一阵落雪。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迪卢克一寸未动,于是那支箭深深地没入迪卢克的胸口,吸血鬼暗红的血液泊泊从胸口的窟窿种流出来。 

“可你没有那么做。”迪卢克定定地望着他,仿佛失去了痛觉,仿佛刚才凯亚射向他胸口的箭并不存在。 

“可那又怎样呢,我原本接近你时就目的不纯,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地位足够高,年纪小,社会关系简单,最重要的是,你足够单纯,居然真的相信了我,我这个——人类。” 

“只要稍加操纵,你就能成为点燃两个种族战争的导火索,代人背上点燃战火的罪名。” 

青年站在尖顶上冲着迪卢克漫不经心地笑,他挑了缕发丝,绕着手指转了几圈。 

“我过去二十年人生的意义,我的价值,我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就是此刻死在你手里,然后,挑起吸血鬼与人类的战争。” 

“这场阴谋早就已经开始,从我们于地牢中第一次见面,到我深夜带你越狱出逃,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一场骗局。一切的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是我的任务,是王族对你的利用。” 

迪卢克看着凯亚,他的目光无比平静,他向前迈了一步。 

“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但是我现在来要带你走。” 

“不要靠近我!”凯亚猛然拔高了声音,随后他闭上双眼苦笑了一声,他扬起手向迪卢克身后一指,“就在你身后十米不到的位置,到处都是王国军队的伏兵,只要他们察觉到有半分异样,我们两个都会在瞬间丢掉性命。 

“那些人和镇子里的那些屠杀百姓的人不同,他们所受到的一切训练,都是为了杀死吸血鬼。” 

“从一开始,我自愿登上塔楼的那一刻,我就不能活着出去了。要么我死在你手里,要么,我们一起被杀。” 

凯亚看着他,那眼神里太多内容以至于迪卢克难以读懂,他突然眯着眼睛得意地笑了出来,像是一只将别人玩得团团转的狐狸。“可惜啊,他们还是没有算过我。伪造出新的证据,将真正的犯人变成我自己,然后在众人面前以死谢罪,他们没想到这个情况,所以才临时选择到处散布消息,想要把你吸引过来。” 

“如果他们计划理想,银制箭簇会穿过你的心脏,对生命的威胁会激发出你吸血鬼的本能,然后你就会在众人眼前,咬断我的咽喉。这样舆论就会逆转,我之前散布的消息也会变得令人怀疑。” 

“但是可惜,还是我快了一步。原本你不出现是最好,不过为了避免你完全不听我的这种情况发生,我换掉了用来杀你的箭头。你不能死,迪卢克,我要你活下去,清白自由地,活下去。” 

凯亚像是终于把自己用尖刀血淋淋地剖开了,于是那些日夜里凯亚望着他的欲言又止与躲在角落里的自嘲苦笑全都被晒在阳光下,像是写满了复杂挣扎感情的信纸,飞快地被风干变脆,最后只是轻轻一碰,就成了粉末碎屑,落成了一地飞雪。 

“抱歉,我原是不想让你知晓和目睹这一切的。” 

伏兵并不只在这座塔上,他们从一开始就埋伏在了每一个可以将他们两人杀死的角落。迪卢克终于意识到,他到底是救不了凯亚了。 

凯亚独自一人赴死抑或两人一同死去,他们面前只有这样的选择。这是凯亚替他做出的选择。


“你答应爱德琳了,你说会和她一起回去,我们找一件林间的小房子,去种葡萄。” 

“我必须得死在所有人眼前,懂吗。我作为罪人在人群面前的畏罪自杀,这是证明你的清白最好的办法,只要我表现出一丝退缩,我和你马上就会齐齐被杀,然后战火依然会挑起。” 

凯亚无奈地耸了耸肩,歪了头笑,一缕银蓝发丝从肩膀滑落,那对剔透清澈的眸子深深地望着迪卢克,含着盈盈笑意弯起,温柔而坚定,亮晶晶的,像是流淌银河点缀碎星的墨蓝天穹, 

“迪卢克,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已经不想继续活下去了。” 

“我知道,我今日一死,也只是暂时熄灭了导火索,可矛盾依然存在,我能做的,只是为你们,为你,争取时间。” 

仿佛刚才转瞬的温柔与爱意只是错觉,他的声音转瞬就再次沉入了冰冷深海, 

“答应我,阻止战争的发生。” 

迪卢克看着他,嘴唇颤抖着,说出了他对凯亚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你记得回来找我,我等你回来。” 

青年面向迪卢克无奈地笑起来,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又有些不舍地回头看,空中莹白的雪色映在他眼里,像是一层浮光,而凯亚就像是他们过去的无数次回眸一般,轻轻朝迪卢克挥了挥手。 

然后展开双臂,直直跌落进一片火海。 

 

三百四十年前,意图挑起战争的罪人凯亚·亚尔伯里奇在众目睽睽下于塔楼尖顶坠落,殒命于一场大火,尸骨无存。 

皇城没有名为午后之死的美酒,只有一场于午夜过后的死亡。 

背德而荒诞的爱意就此停泊封存于一场大雪,无始无终。 

 

“迪卢克,还记得我给你说过什么吗?” 

“我会还给你自由的。” 

“如今,我兑现自己的诺言。” 

“这是我如约赠你的礼物。” 

 

迪卢克不能出现在人群面前,否则就会毁了凯亚的计划,他只能等到人群因恐惧这片火海而散开逃离,围观的人因为犯人的死亡而不再有在大雪中挨冻的兴致。 

迪卢克迈进那片火海,火焰已经燃得很高,毕竟王国原本就是想将这座塔作为焚毁一切证据的坟墓,烈火吞噬烧灼着他的每一寸肌肤,可他只是向里走。任由身上血肉焦枯,露出森森白骨,于是他逐渐看不见了,火焰蒸干了他的眼眶,他嘶吼着凯亚的名字,可他逐渐无法发出声音,再后来,他连火焰燃烧房屋倒塌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到最后,他终于连凯亚的气息都不再能感受到。 

于是无法被烧死的吸血鬼跪在那片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火中,嘶吼着、沉默着、哽咽着。 

独自活着。 

 

此后无数破碎的片段开始走马灯一般闪过,一身可怖伤痕的吸血鬼随着那场大火的熄灭消失了,自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人类眼前,他强撑着残破的身体回到爱德琳在的屋舍,年幼的女孩期许地看着他身后,等待那位蓝眼睛的先生像魔术一般笑眯眯地突然出现。 

她问,我们三个人以后去哪里生活呀? 

 

被处刑的罪人不配立碑,凯亚·亚尔伯里奇的遗物应当与他的主人一样被焚烧销毁,于是那只曾经被迪卢克评价品味俗气的彩釉花瓶,浮夸柔软的羽毛披肩,几瓶珍藏的美酒佳酿,还有一把不知道来自什么时代的古老佩剑,像堆杂物一般被清理出来,他留下的东西并不多,很快就被搬空了。 

遗物的销毁没能按计划进行,那些东西一夜之间全部没了踪影,而当天夜里,听到动静的爱德琳看到迪卢克正小心翼翼地把一个花色夸张的花瓶摆到家里一楼大厅的高脚木桌上。 

 

吸血鬼内部似乎发生了一场权力迭代的内斗,原本组织松散的吸血鬼一朝之间被统一起来,人们原本以为吸血鬼可能要向人类发动战争了,然而一夕之间,吸血鬼在世间存在的痕迹被尽数抹除,文学、历史、图画、记忆,皆不再有其身影,千百年后,这个种族成为了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秘生物。 

 

王国的政权发生了变故,古恩希尔德家族不满国王好战无度苛征暴敛,终于发动了政变,等到仓皇准备迎战的老国王召集军队时,发现半数兵力都死于野兽撕咬导致的失血过多,最终,不战而降。那天远远的,迪卢克望见了跟在那天的金发骑士身后,拥有一对尖耳发色淡金的精灵女孩,她的眼睛很漂亮,看起来应当是那人会喜欢的小孩子。 

于是,人类政权就此更迭,史书被重新书写。 

 

十五六岁的金发少女在雪地上转了个圈,留下浅浅的脚印,红色长发的贵族男人抱着臂远远站在后面,回忆一般眯着深红的眼眸,抬头望着面前熟悉的高耸塔楼,瓦片边缘因烈火灼烧而变得焦黑,如今早已没有人再去登那座塔了。 

“迪卢克少爷!你看这是什么!” 

少女踉踉跄跄地跑过来,眼里闪着光,颤抖着嘴唇脸颊涨得通红,她缓缓张开手心,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菱形蓝水晶,冷冽的光华顺着水晶棱角一闪而过。 

 

晨曦酒庄建立,坐落于人迹罕至的偏僻深谷,种植了大片的葡萄,凭着超绝的酿酒工艺飞速声名鹊起,尤其以一款酒庄主人特调的名为午后之死的烈酒闻名于世,经久不衰。 

 

那个冬夜,在月光下,蓝色长发的幽灵笑眯眯地从阳台跃进酒庄老板的卧室,讲完一个冷笑话后取过赤眸吸血鬼腰侧的匕首,请求对方赐予自己一个死亡。 

 

11 槲寄生与初雪 

 

幽灵睁开眼睛,正对上一旁打着精致领结,一身裁剪得体燕尾服的吸血鬼正平静地望着自己。之前他只是睡过一个白天,在夜晚醒来,而这次的梦境让他睡了一天一夜。 

现在,天快要亮了。 

凯亚抬头看见那对与他的梦境中一模一样的眼睛。“所以,我就这样死了。” 

“是啊,死得很彻底,全尸都没留下。” 

在这种情况下和别人一本正经探讨自己的死状实在是一种很诡异的事情,凯亚不自然地干笑了一声,闭上眼睛干涩地说:“我想要喝酒。” 

“我叫人给你拿。” 

“我想要你调的酒。” 

“好,我去。” 

 


凯亚离开了。 

迪卢克端着酒杯回来,看见空荡的房间时心口猛地一抽,酒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没有洒出来。他颓然坐到床上,那里尚且留有凯亚留下的褶皱。不想被我杀死。迪卢克想着,但是也不想留下我身边。 

自己又被那个骗子骗得团团转了,仿佛对凯亚而言,总有东西是比他重要的。 

他突然听到远处似乎有人在叫他,在窗外,在外面,在庄园后身的庭院。 

迪卢克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差点跌在沙发上,他拽开窗帘,隔着窗户,他看见幽灵在庭院高树的树梢上叫他,带着笑意朝他招手。 

“嘿,迪卢克,我在这儿,看我!” 

迪卢克站起来,他朝外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他低声狠狠骂了一句,然后迈开步子朝凯亚跑过去,像过去无数次一样。青年笑着朝他招手,然后,他们向着同一个终点汇聚。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他的心跳很快,或许还有些心律不齐,或许是因为跑得太快了,他的心脏狂跳着。 

此刻天将亮未亮,月光也暗沉,满地的枯叶上,摆了两把摇摇晃晃的扶手椅,甚至还有条骆色条纹的米白毛毯,在风中被掀起一个角,卷进了两三片三角枫叶。另一边的两三棵冬青,在初冬硬是支出一股倔强的绿来。 

“我只是突然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种了那些树。” 

他伸出手去想要抚摸那棵树的树干,在触碰到的一瞬间才想起来自己碰不到这些东西了,悻悻地缩回手却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 

迪卢克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紧紧贴着凯亚的手背,五指从指缝间穿过。他握着凯亚的手,轻轻地放到那冬青的枝干上。 

开裂的树皮像是被岁月雕刻的纹理,看上去分明早已残破粗粝,内里却生机勃勃地结着果。 

“你知道吗,冬青在我们那里象征着生命的延续。” 

凯亚朝迪卢克的方向转过身来,他问道。 

“迪卢克,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我说过了,我只留你五天,然后,我将满足你的愿望。”迪卢克看着他,眼神悲哀而坚定。“我答应过你了,我不像你,言而无信。” 

今天的天似乎亮得格外慢,云层有些低沉,空气中逐渐凝结出冷气的冰花。 

“抱歉啊,骗了你那么久。” 

凯亚看着眼前表情沉郁的青年,突然感到有些怀念。 

“你以为我是在因为那件事跟你生气吗?” 

“你分明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还跟我许诺未来。明明那么多约定你都没打算去履行,却偏偏赔上自己也要去兑现第一个承诺。” 

“凯亚·亚尔伯里奇,你就是个骗子。” 

他看到青年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到前仰后合,笑到浑身颤抖,笑出满脸的泪水来。 

这一切实在荒唐,幽灵一边笑着一边想,到底一切都是他自己忘了,因为他们寻找彼此的找条路太漫长,因为他一个人太孤独,于是厌倦,以为自己只是在找那个能够给自己一个解脱的人,到最后,原来他想找的,一直都是那个曾经许诺要一同消磨彼此漫长光阴的故人。 

说到底啊,哪怕他的记忆已经残破磨损,哪怕漫长岁月如何痛苦不堪,哪怕他忘了自己死去的原因与过去的感情,他的灵魂依然在固执地寻找那个,执拗着要等他回来的人。 

“总之,选择权在你,凯亚,如果你依然希望·····”迪卢克没能说完,因为凯亚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唇。 

“听我说,迪卢克,我早就烦透了这个枯燥、无聊、我永远格格不入的世界,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世间一切都早已与我无关。” 

“但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瞧,我可以触碰到你,可以拥抱你,可以在阳光下,亲吻你。” 

半透明的幽灵裹挟着一身的冷气,如同一尾游鱼一般灵巧地从下方钻入迪卢克的臂弯,随后吻上迪卢克的唇,舌尖蜻蜓点水般轻缓地从他唇上扫过。 

像是捣碎了薄荷叶的汁,揉进细冰沙里,浇上山树莓酿的果酒,从唇齿间那点缝隙沁入口腔,分明是冰凉彻骨的温度,却带着熟透的甘甜。 

“我的意思是说,既然都已经这样了,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一起搭伙过日子也未尝不可,你觉得呢?吸血鬼先生?” 

“迪卢克,我回来了。”幽灵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目光不闪不躲。 

“久等了。” 

迪卢克咬着牙望着双手揽着他脖子的蓝色幽灵,他紧紧地、紧紧地伸手把凯亚抱住,他想要说凯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可到最后,他只是将自己的额头与幽灵抵在一起,他们离得极近,眼睫相交。 

“不死了?” 

“嗯,不死了。” 

“不骗我吗。” 

“嗯,这次不骗你。” 

“好,那我考虑一下。” 

初阳从天边升起,蒙着乳白色的薄雾,透出蜂蜜般的淡金色,裹挟着寒露的晨风将云层像淡奶油一般涂抹开。 


Von zwei Welten zueinander und für immer vereint 

两世相隔,永结同心 

Oh, so glücklich, doch gefangen von den Mächtern der Zeit 

多么幸运时光庇护,让我们落定此时此处 

Meine Endlos, deine schwindet, ewig darfst du nicht sein 

我有年岁无穷,你却只消失无痕,上苍未曾许你永生 

Wenn die Liebe uns verbindet bist du bald wieder mein 

倘若爱把你我联结,你将不日重归于我 


遥远的林间传来精灵空阔明净的歌声,伴着悠扬的竖琴琴音,随着晨曦一同穿过层叠林叶洒落下来,温柔而飘渺,如丝绸金纱。

 

Vergiss mein nicht und denk an mich 

别忘记我,请思念我 

Im nächsten Leben da wart ich auf dich 

来世我将与你相依 


他们头顶悬挂着一簇槲寄生,长青的枝叶生出朱红的果,而就在此刻,天边落下了今年冬日的第一场细雪。 

 

End 


*结尾歌词来自Oonagh和Santiano的《Vergiss mein nicht》(德语:勿忘我)

如果您愿意一边听这首歌一边阅读那就太好了!!

可以的话想要得到评论呜呜呜


沉在沼中的折也

合志《白日梦》解禁,伪ABO主题,重点在伪(X)

其实因为没有解禁放出的习惯所以原本是不打算放出来的……,但昨晚大约很多人都不开心吧,小小心意,愿众人愉快。

合志《白日梦》解禁,伪ABO主题,重点在伪(X)

其实因为没有解禁放出的习惯所以原本是不打算放出来的……,但昨晚大约很多人都不开心吧,小小心意,愿众人愉快。

溯流年

【枭羽】并肩(上)(完结)

*合志《白日梦》解禁啦


死亡轮回梗警告,高虐预警!

枭羽cp向/cb向

起初构思的时候是打算写成连载的,所以现在也希望能以连载形式发完


上篇字数1w3,传送门见最后

 购买了合志的小伙伴不想被剧透的话请无视~


审核爸爸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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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终结


彩色玻璃的小酒吧门铃微响。吧台后的红发青年抬起头,意外地看到了许久没有出现的骑兵队长的身影。


“欢迎光临···啊,凯亚队长...

*合志《白日梦》解禁啦


死亡轮回梗警告,高虐预警!

枭羽cp向/cb向

起初构思的时候是打算写成连载的,所以现在也希望能以连载形式发完


上篇字数1w3,传送门见最后

 购买了合志的小伙伴不想被剧透的话请无视~




审核爸爸你真好!

 ——————————————————————————————————————

 

一 终结

 

彩色玻璃的小酒吧门铃微响。吧台后的红发青年抬起头,意外地看到了许久没有出现的骑兵队长的身影。

 

“欢迎光临···啊,凯亚队长?好久没见到您了。”身旁的查尔斯率先招呼道。

 

“一杯蒲公英酒,查尔斯。啊,你调的就行,老板肯定只会给我上葡萄汁~”

 

最后半句话刻意加重语气的同时,凯亚笑吟吟地走过来坐在了迪卢克的正前方,双手交叠拖着下巴,眯起眼睛看向低头假装没有看到他的迪卢克。查尔斯点点头,很自觉地退出了吧台,把不大的空间留给兄弟俩。听到门口响动的酒客们望过来,看到进来的是他们久违的骑兵队长时,不少人瞬间变了脸色,很快,嘀嘀咕咕的窃窃私语就在各个角落里响起来。

 

“他怎么来了······”

 

“听说法尔伽大人宽恕了他······”

 

“战功赫赫也无从嘉奖······”

 

“叛徒真的可信吗······”

 

又来了。那些恼人的噪音又来了。

 

迪卢克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盯着凯亚,用不轻不重的、恰好能让窃窃私语的人听到的音量冷冰冰地说道:

 

“凯亚先生,闲言碎语就免了,希望你今天也能做一个安静品酒的客人,不然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赶出去。”

 

凯亚:“······”

 

客人:“······”

 

一通指桑骂槐过去之后,窃窃私语迅速消失了。凯亚慢慢卸下伪装的假笑,看向继续低头一言不发地擦拭酒杯的迪卢克,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用不着生气的。”

 

“我的酒馆。我乐意。”

 

“行吧行吧~”

 

 

 

这是天理之战结束之后,凯亚·亚尔伯里奇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经历漫长时光的浩劫落幕。此前,某次针对蒙德的深渊强袭由于中间人的突然倒戈而归于失败,这位中间人的身份很快被曝光,骑兵队长遭到了免职和逮捕。然而情势急转直下,他仅仅只在监狱被审问了两天就被释放,随即参与到了混战当中。这场凶险的灾难里,蒙德的风神重伤后不知所踪,西风骑士团折损近半,其余各国也都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在异乡旅行者的帮助下,七国联合解决了毁灭的危机,抢回了提瓦特大陆这片珍贵的乡土。

 

除了凯亚。

 

选择蒙德的结果是他亲手毁灭了自己真正的故土。当一切尘埃落定,硝烟和纷争的废墟上,风龙载着众人起飞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之时,迪卢克回头看向坎瑞亚正在崩毁的山巅和城堡,感觉自己的内心和这片陌生的土地一样地动山摇。

 

是时间和文明在分崩离析的声音。镌刻古文字和图腾的石壁支离破碎,祭坛和索道坍塌,石柱和塔楼撕裂,污浊的火焰和黑烟灼烧一切,无声的呐喊刺得他耳鼓膜嗡嗡作响。从此以后深渊再无王座,游子再无故乡。

 

身后有压抑的颤息声,金发的旅行者一脸焦虑地从自己的前方跑过来,与他擦肩而过。迪卢克听到少女的脚步声停在身后不远处,她在轻声细语地安慰凯亚,似乎是为了不让别人听到,声音压得很低。

 

“你想一个人静静吗?我会替你拦着别人的。”

 

“不用。没事——”单从语气里,迪卢克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下一秒他听到凯亚卑微的小声请求,“你能···陪我坐一会儿吗?一会儿就好。”

 

“好的。”

 

旅行者在这之后就没有再说话,风龙飞上高空,气流的呼啸声彻底淹没了身后人本就小声的对话。一路上旅行者再没有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迪卢克不确定自己隐约听到的低声啜泣是否来自凯亚,但无论如何,他不敢去看身后的凯亚的表情。无论那是悲伤,绝望,还是平静,漠然,他都不敢看。他没有安慰凯亚的资格,不仅是因为他参与了毁灭,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是逼迫凯亚做出选择的人之一。

 

红发青年悲哀地察觉到,即使迪卢克永远都是凯亚的义兄,莱艮芬德也永远无法与亚尔伯里奇并肩而行。

 

 

 

 

浩劫告一段落,战争却并没有结束。深渊的残部依旧游荡在大陆的各个角落,凯亚作为重要的参谋,一直活跃在战争的第一线,和迪卢克的暗网明里暗里地交换着计划和情报。战争不比日常的小打小闹,骑兵队长近一个月都没再出现在酒馆,大部分情报交换都通过线人进行。今天再度抛头露面,免不了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酒客们评头论足。


 

“今天怎么来了?”

 

“兵线提前安排好了。荣誉骑士小姐在那儿,某种程度上来说比我在更好,所以我才能翘班一波~嗨呀,再不喝点酒这日子可过不下去了。”

 

“明天的强攻呢?”

 

“日落之前结束。这样西线就清剿干净了。”

 

“我都以为你戒酒了。”

 

“啧,老板你话题跳跃得真快啊。”

 

因为你太久没来了,有很多话想说。这句话断在嘴边,被迪卢克用一声轻哼代替。

 

 

蒲公英酒和午后之死不同,质地更加透明清澈,捧在手里像一杯薄荷味的饮料。凯亚摇晃着手里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轻笑道:

 

“查尔斯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老板小心别被自己的手下超越了,那多丢人~”

 

“怎么不喝午后之死?”

 

“哎呀呀,偶尔也需要换换口味嘛。”

 

迪卢克又哼了一声,像往常一样不再说话。

 

以往凯亚总是一边喝酒一边和客人们轻笑着攀谈,但是在没人愿意与他搭话的当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品酒,挺直的身板和好看的眉眼让他看起来像个高雅的贵族绅士。那张笑脸依旧完美无缺,迪卢克一时有些分不清那是他真心的微笑还是历来的伪装。

 

外人的视角看来,这幅画面异常和谐且养眼——蒙德城数一数二的两位青年才俊聚在一起,一个平静地调酒,一个优雅地摇晃酒杯,保持沉默的同时,心照不宣地上下打量着对方。

 

但迪卢克心里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战线追得很紧,你那边顺利吗?

 

——当然顺利,不然这货哪有闲工夫来酒馆蹦跶。

 

你最近有没有受伤?

 

——在战场上毫发无伤是不可能的,好在情报说这货都只有些无关紧要的小伤。

 

深渊那边后来有没有单独来找你的麻烦?

 

——起码到目前为止,没有这样的消息。

 

 

两人的情报交换相当频繁,大多数问题的答案他其实都心知肚明。但没有听到凯亚亲口回答,他总觉得不安。

 

迪卢克最想问的一句话是:你还在难过吗?

 

如果还很难过的话,可以来酒庄找我。

 

迪卢克依然记得父亲去世时那几乎摧毁信念的巨痛。即使他已经在时光流逝里接受了这个现实,可每每想起那日的磅礴大雨,绝望和苦闷的心情都犹在昨日般清晰浮现,刻骨铭心。

 

凯亚在坎瑞亚覆灭后表现得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转身就投入了战场。他天生就是谋略的好手,头脑清晰思维敏捷,风云诡谲的交锋前线仿佛是为他打造的棋盘,立下的关键性战功数不胜数,然而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骑兵队长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嘉奖。

 

琴对此感到十分内疚。她不止一次地向凯亚表示歉意,并在明里暗里费了不少力气做骑士团上下的工作,甚至有数次直接向法尔伽提出谏言。但当事人对此表示并不在意,凯亚只是镇定地劝导她不要做多余的无用功。

 

可他心里真的不在意吗?

 

迪卢克比谁都清楚凯亚是个谎话连天的骗子。就算昔日同僚的背后议论于他只是耳旁风,但酒庄老板不信城里的闲言碎语会让他毫无芥蒂。

 

那是他不惜背叛故国也要守护的自由之都。为此凯亚狠心地将自己最痛的伤疤连血带肉地豁开,血淋淋地踩踏着故人的尸骸,他从骑士团的叛徒变成了坎瑞亚的叛徒。以凯亚的心性,他大可以把所有的痛苦和难过都隐藏在嬉皮笑脸的外表下,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暗夜英雄发觉自己在这种时刻非常无力。纵使他坐拥整个酒庄,在名望与财力上都是蒙德毋庸置疑的无冕之王,但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凯亚用扭曲的方式执着地守护自己的骑士道。

 

你还在难过吗?

 

其实你可以求助于我的。

 

这话似有千金重。迪卢克说不出口。

 

 

 

凯亚非常乖巧地扮演着“安静品酒的客人”的角色。直到蒲公英酒见了底,两人都没再说过一句话。查尔斯从吧台后面走过来等待着“再来一杯”的指示,却看见凯亚轻巧地弹着摩拉硬币,指尖翻转几轮后将硬币投入空酒杯中。

 

金属和玻璃相击的脆响。查尔斯有些意外:“您今天只喝一杯吗?”

 

“荣誉骑士小姐说,如果我今天因为喝多了酒而错过了晚上的战略会议,就把我的毛领扯下来送去龙脊雪山孵狐狸,”青年站起来转了个身,手指在桌面上弹琴似地拨弄了两下,指尖轻点了点玻璃杯沿,委屈而无奈地吐槽,“嚯哟,不得不说她的恐吓还是非常有效果的。”

 

那张无辜脸的演戏痕迹实在太重,迪卢克波澜不惊的语气终于起了一丝变化:“···我看你明明兴致很高啊。”

 

凯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板可别逗我了。回见。”

 

他边摆手边朝门口退去,明亮的瞳孔摇晃在在酒馆的暖色灯光下,眼尾的一抹暗红在笑容里显得愈发诱人。

 

酒馆的木门开了又合。迪卢克有些出神地盯着门上还未停止摇晃的铃铛,过了好一会儿,查尔斯才捧着那只空酒杯,小心翼翼地在他耳边提醒:

 

“老爷,凯亚先生只付了一半的酒钱。”

 

迪卢克:“······”

 

混蛋。净知道用笑脸糊弄人。

 

 

 

 

他没有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凯亚的笑容。

 

第二天他照常起床,和线人核对情报,处理酒庄工作,传递消息。忙碌而平淡无奇的一天过去,日落时分,前线却传来了凯亚牺牲的消息。

 

那封简短的电报让迪卢克足足愣了十秒。直到情绪崩溃的爱德琳再无法稳住手里的餐具,昂贵的璃月陶瓷摔在地板上,细小而揪心的破碎声响起,他的内心某处也跟着一起碎裂一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出门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上了马车、赶到前线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向角落里的帐篷——也许是机械地挪动双腿走过去的,也许是被埃泽扶过去的。

 

帐篷离前线很近,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精疲力竭的旅行者瘫坐在帐篷门口,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抬头看向迪卢克,半晌后轻轻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帐篷里的光线很暗,二十四小时前还生龙活虎的人此刻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胸前的伤口缠着脏污了的绷带,被单上是干涸的血痕。牧师们坚持抢救到了最后一刻,帐篷里全是治愈力的元素痕迹,混着尚未散去的血腥味让迪卢克感到头晕目眩。

 

凯亚的表情很平静,那只平日里总是闪个不停的眼睛闭着,忽略那过于灰白的脸色,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迪卢克用颤抖的手指去探那根本不可能存在的鼻息,仿佛在寻求自我安慰一般一遍又一遍,直到有一颗眼泪啪地掉落在被单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他触碰着凯亚冰冷的皮肤,像是怕弄疼他一般轻轻掰开已经开始僵硬的手指,把自己的手与他十指相缠。

 

“凯亚,醒醒。”

 

他无比希望眼前的人忽然睁开眼睛,然后跳起来嘲笑他丢人的哭脸,就像孩童时代无数次的恶作剧一样让他又气又无奈。

 

“凯亚。”

 

但是他的弟弟只是安静地躺着,毫无声息。

 

“······凯亚······”

 

迪卢克终于抑制不住地恸哭起来。他脱力般地跪坐在地,紧握着那只再也无法用火元素力捂热的手,哭得像是那年暴雨里的那个失去了父亲的无助少年。夜枭已然迎来了黎明,但莱艮芬德再无亲人陪伴。

 

从此山高路远,他只能孤身面对。

 

他只剩下他自己了。

 

 

 

······

 

——————

 

 

 

迪卢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可一睁开眼,他就觉得不对劲。

 

映入眼帘的是酒庄房间的天花板。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夏季日出早,有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映在地板的,反光有些刺眼——这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胸口的疼痛依然在提醒他经历了什么。凯亚牺牲,他失去了最后的亲人,为此他失魂落魄地在前线的帐篷里哭到不能自己。记忆消失前,迪卢克一直握着凯亚的手没有松开,他不可能毫无预兆地就回到了酒庄。

 

所以他是晕过去了······然后被人送回了酒庄,一直昏睡到了第二天···?

 

迪卢克有些迟钝地从床上坐起来。他还穿着干净整洁的睡衣,睡衣的领口绣着小灯草的纹样。这是爱德琳前天才绣上去的,她还偷偷在另一套睡衣上绣了嘟嘟莲,藏在衣柜的角落里,迪卢克晚上发现的时候想了又想还是没有戳穿她——她一定是为凯亚准备的,只是凯亚第二天就牺牲了······

 

迪卢克的大脑像生锈了的齿轮,转动得很慢。直觉告诉他一定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就像喝醉的客人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一样,他坐在床上愣愣地想了半天,直到无意中将目光扫向窗外,才发觉不对劲的感觉究竟来自哪里。

 

没有烟。

 

 

西线的进攻信号是奔狼领燃起的烽烟,至少会持续燃烧一整天的时间,从房间的窗户能看得很清楚。昨天日落前烽烟刚刚燃起,现在才过了半天的时间,不可能停止。就算有临时取消的理由,他的线人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难道是因为他昏睡所以错过了···?

 

 

房门传来三声轻叩,然后被打开。

 

“早安,迪卢克老爷。”

 

女仆长端着简易的早餐和一杯牛奶走了进来,把餐盘放在了他的床头柜上,然后起身去打开窗帘。

 

“半个小时后薇尔小姐会来送新的苹果酿销售报表,顺便问您是否有其他需要帮忙带给查尔斯先生的东西······老爷?您怎么了?”

 

迪卢克坐不住了,因为他清晰地看到餐盘里的餐具,是昨天傍晚得知凯亚死讯时爱德琳失手摔碎的那一套。

 

 

 

二 轮回

 

简直是一出荒唐的闹剧。

 

一切都在完完全全在重复昨天早上,早餐的内容,窗外没有点燃的烽烟,明明已经摔碎却完好无损出现的餐具,以及爱德琳向他传达的信息——薇尔以处理生意的名义造访酒庄,是凯亚和他每天例行传递情报的方式之一,所谓的“送东西”是个幌子。出于凯亚个人的恶趣味,薇尔每天来“送”的东西都千奇百怪,有时候是“枫丹红酒名录”,有时候是“蒲公英酒原料采购明细”,昨天刚刚换成了“苹果酿销售报表”。

 

这份“报表”的内容也与昨天一模一样——有深渊残部逃进龙脊雪山,侦查骑士和游击骑士带着分队前去追击;荣誉骑士收复了东线;西线进攻会在日落时分展开,前来支援的千岩军会配合骑士团一起断后;凯亚本人会在最前线指挥,有最新动向会随时向他传达······凯亚本人?

 

“凯亚,他不是已经······”

 

迪卢克的话断在“死”这个上,他有些说不出口,但是女仆长似乎会错了意,她接着话茬继续说道:“是的,凯亚先生昨晚就已经抵达前线了。他说是从您的酒馆里来的,您应该见到他了。”

 

从酒馆回前线?那应该是前天晚上的事?

 

迪卢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似乎不是在“重复”昨天,而是“回到”昨天。他试探性地问道:“他现在还在前线吗?”

 

“是的,他应该在部署战备。”

 

“我要见他。”

 

 

“见他”的过程很漫长。由于战场散布着多国组成的联合部队,除战报外,非部队的人每过一个关卡就要经历一遍盘问和审查,而凯亚又好巧不巧地在最前线。等到迪卢克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地熬过例行流程时,已经过了中午,刚好有后援的骑士在往指挥官的帐篷里送三明治。

 

迪卢克掀开门帘前犹豫了一下。一天以前他掀开这层门帘,迎接他的只有血腥味和义弟冰冷的尸体,视觉和心灵的双重冲击让他现在依然心有余悸。然而似乎是听到了门外的响动,熟悉的清朗声音从门里传来:

 

“进来。”

 

他进去的时候,凯亚正背对着他在墙上的地形图上比比画画。他单手支着腰,佩剑被解下来放在桌子上,几份文档和羽毛笔一股脑地堆在一起,一份纸卷上还沾着一片墨迹,看起来是一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凯亚并不是习惯脏乱的人,可以看得出他确实忙得没有时间整理收拾。

 

“辛苦你给我送餐了,刚好我有新的想法,麻烦替我跑一趟把这份地图交给团长大人,就说是补充薄弱点的。哦,然后你就退回后勤队伍吧,总攻前还要再压一波战线,到时候这里也不安全······咦,怎么是你?”

 

凯亚自顾自念叨了半天才转身,看清来人时惊讶地睁大了眼,融化星空的蓝色眼眸依然明亮鲜活,带着和昨晚一样的浅笑,抬起手来向他挥了挥:

 

“有急事?怎么没有通知我就来了,没有公文的话过联军的审查可麻烦啦。”

 

迪卢克直愣愣地盯着凯亚,大脑短暂地宕机了,机械般地抬手直接拥抱了上去。

 

即使是对方是手足兄弟,一个大男人突如其来的拥抱还是让凯亚猝不及防,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但留意到迪卢克的肩膀在发抖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地把双臂环到迪卢克的背后。

 

“···迪卢克?怎么了?”

 

迪卢克低着头,把大半张脸埋进凯亚的毛领里,脸贴着青年的颈侧。凯亚的皮肤微凉,细腻光滑的触感之下,能感受脉搏正在有力地跳动。鲜活的、有力的、带着热度的,生命的力量。

 

凯亚还活着。

 

 

“发生什么了吗?”

 

凯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偏过头来轻声询问他,语气是难得的认真和严肃。

 

“···没什么。”

 

他听到凯亚叹了一口气。

 

“你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

 

有那么明显吗?他在心里自问。

 

迪卢克松开凯亚,但是手依然顽固地拽着他的袖子。他想要解释,开口的一瞬间却又意识到无从说起。

 

“你应该已经死了”?可是他现在活得好好的,这番发言未免太过诡异。

 

“你昨天明明死了”?不对啊,现在好像不是在第二天。

 

可如果现在是昨天,那么······凯亚接下来会不会······?

 

 

“迪卢克?你到底怎么了?”凯亚的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他回过神来,看到义弟的眼里充满了担忧,“脸色很难看,生病了?还是昨晚做了噩梦?”

 

噩梦?

 

迪卢克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凯亚现在正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记忆中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或许只是一个逼真的噩梦。凯亚怎么可能会死?他那么强大,敏锐果决得几近残酷,明争暗斗的情报暗线上他都不曾落败过哪怕一次,故国覆灭他都走过来了,怎么可能会消逝在这里······

 

“···对,做了一个很逼真的噩梦,梦到你······你·····”

 

“······死了?”

 

“·····所以想来看看你。”

 

凯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地去拍迪卢克的肩膀。

 

“哎呀,上一次你跟我说同样的话还是在8岁的时候。”

 

迪卢克:“·····”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还没来得及开启反击,传信的骑士就匆匆闯了进来,说有临时状况需要凯亚队长紧急处理。凯亚放下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刚要跟着离开,迪卢克就拉住了他,用完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我一起去。”

 

这一去两人就再也没得到好好吃饭的机会。零散的深渊小团队四处骚扰着各地驻扎的士兵,做着最后的负隅顽抗。处理完这一波又是下一波,紧接着马上就到了最后总攻的时间,常年行走在黑暗中的暗夜英雄跟着凯亚踏上了日光下的战场。

 

迪卢克的火焰澄澈而明亮,本就该隶属于灿烂晴朗的天空之下;此般战场上,凯亚也无须再隐藏自己的实力。蒙德双子星本就是一对出色的战士。即使多年过去,两人之间的配合依旧天衣无缝,混战之中还是能完美地照顾到彼此的死角。打倒最后一名拦路的深渊法师,迪卢克向一旁退开,凯亚快速而自然地跑上前,指挥着部下从打开的缺口里冲过去。

 

“动作快!”

 

迪卢克环顾四周,无意间瞟到远处天际线上灿烂的夕阳光辉——已经临近日落时分了。他立刻回过头去看凯亚,骑兵队长站在一个被炸坏的小土丘上向后方发信号,面朝着战线内侧,背后空空荡荡地没有任何警戒的骑士。

 

身经百战的暗夜英雄没有由来地觉得心里一惊。

 

下一刻,似乎是为了照应他那不幸灵验的第六感一般,本以为已经清空的烽火台里突然冒出两只深渊使徒,领头的那只发出一如既往难听的叫嚣声,挥舞着手里的法器,四五道凌厉的锐光齐发,冲向毫无防备的凯亚。

 

迪卢克喊出“躲开”的同时,身体已经先行动了起来。他大跨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凯亚的手臂猛力往回一拽,诡异的魔力光束与两人堪堪擦过,随着两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把后面的防御工事击得粉碎。

 

 

躲开了······躲开了!

 

迪卢克内心有一种近乎雀跃的狂喜。凯亚被他扯得向前一踉跄,几乎扑到了他怀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剑差点划伤迪卢克的手臂。紧接着有雷元素的箭矢擦过他的羽毛披风扎在一旁的火堆里,爆炸的气浪一下子把两个人都掀飞出去。身体摔在草地上滚了几圈,迪卢克就地一翻站了起来,一旁的凯亚忽然朝他吼道:

 

“趴下!”

 

冰元素从他的指尖迸发,在草地上炸裂。迪卢克的小腿挨了一击,失去平衡直接跪了下去,一道看不清是激光还是别的什么的元素力攻击从他身后擦着他的头发飞了过来——

 

在他的面前,毫无保留地击穿了凯亚的胸口。

 

 

“!!!”

 

迪卢克惶然地伸手接住凯亚向后倒下的身体,半脱半扯地拽下自己的外套,去按他胸前那个怎么看都是致命伤的伤口。凯亚的目光里满是恐惧,竭尽全力用破碎的呼吸声告诉他:

 

“···快···走···”

 

迪卢克的余光扫到刚才发出攻击的几个深渊使徒和随之而来的怪物,异界的魔物们迅速被骑士们包围,萨满的魔杖被元素力炸毁扔在地上。

 

“那边没问题,你别说话了。”

 

得到这句回答的瞬间,凯亚拉着他的手就泄了力气垂下去。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蓝色的眼眸慢慢闭上,随着躯体的逐渐安静,再也没有睁开。

 

此刻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一夜混乱的噩梦。

 

一会儿是暴雨夜父亲捡回的昏迷的小男孩,到家后不久就因为病情严重死在了客房里,他躲在父亲身后,看着家庭医生徒然地抢救着那副毫无生气的瘦弱躯体;一会儿是那年凯亚替他挡下火斧丘丘人的攻击,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没等到医疗队赶到就没了气息;一会儿是父亲去世的雨夜,凯亚向他和盘托出全部的秘密,他在盛怒之下用大剑捅穿了义弟的心脏,蓝发的少年甚至没有反抗,最后一刻只是温柔地微笑着,用满是鲜血的手捧着他的脸,轻声说道:

 

“快走。”

 

 

 

迪卢克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酒庄房间熟悉的天花板,眼泪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漉漉的水迹。胸口窒息般的酸涩让他忍不住翻身起来,趴在床沿上干呕。

 

“唔······咳咳······”

 

此时房门传来三声轻叩,然后被打开。

 

“早安,迪卢克老······啊,您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女仆长端着餐盘走进来,看到迪卢克的模样时惊得差点打翻牛奶杯。她小跑着进来把早餐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去扶咳到快要呼吸不过来的迪卢克。

 

“您怎么了,是胃不舒服吗?”

 

迪卢克费力地撑起自己,接过餐巾快速擦了一下眼泪和冷汗。

 

“没,事······”

 

没事?怎么可能没事?

 

他的弟弟又一次死了,而且还死在自己的面前。手里似乎还有滚烫血液的余温。那是凯亚的血,灼红得惊心动魄,他抱着凯亚时连脖子上都沾满了血,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这么炽烈的红色也可以出现在这只优雅冷蓝的冰孔雀身上······可迪卢克看向自己的手心时,只看到了一片布满剑痕老茧的苍白皮肤。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到明亮的落地窗,半拉上的窗帘,床铺和被子,身上绣着小灯草的睡衣,手里捏着的餐巾传来高级布料柔软奢华的触感。窗户外奔狼领方向的天空一片明净。余光扫到餐盘,本来应该摔碎的餐具完好无损地摆在那里,混沌的意识才渐渐捕捉到不对劲的现实。

 

“爱德琳,我在哪儿?”

 

“您的房间,老爷。半个小时后薇尔小姐会来送新的苹果酿销售报表。”

 

迪卢克打了个冷颤。他攥紧被子的一角,似乎预感到了接下来一段漫长无比的、永生难忘的梦魇。

 

 

 

三 旅者

 

凯亚第四次死去后的早晨,迪卢克看着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喝了好几次的牛奶陷入了沉思。

 

整件事就像一个巨大的笑话,但是他切切实实深陷漩涡之中,一切就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好在他依然保持着清醒。起码到了现在,有几点是已经可以确认的。

 

无论他怎么做,他都会在午夜之前失去意识,然后回到早晨,在自己的酒庄房间醒来。

 

无论他采取什么措施,凯亚都会在日落时分死去,然后随着时间的回溯,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白天。

 

周遭的所有人里,他是唯一一个拥有每次轮回的记忆的人。

 

 

迪卢克从未像此刻一样心乱如麻,他抬手胡乱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然后把脸埋进掌心里。

 

今天是第四天。凯亚已经在他面前死去三次了。

 

第一天他只接到了冰冷的尸体。第二天凯亚为了救他被击穿了胸口。而第三天他也仅仅只是晚了一步,深渊法师的雷暴眨眼间就吞没了那个本就单薄的身影,他拼命去追赶,火焰烧尽了偷袭的残部,却没能救回最重要的人。

 

蒙德德暗夜英雄第一次感受到了何谓“恐惧”。内心的某个角落在循环之中开始崩溃。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可是在这件事上他却接连失手,凯亚的身体在他的怀里逐渐冰冷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准确地说,刺痛到刻骨铭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旅行者在去往前线的途中意外地被一只熟悉的夜枭拦住了去路。夜枭扑棱着翅膀甩了她一脸的羽毛,似乎格外急躁。她打开夜枭脚上的小匣子取出传信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有些乱,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懂:

 

“急事、想请你帮忙···千岩军驿站等你···咦?”

 

就算是战况最严峻的时候,迪卢克也从来没有这样向她求助过。少女非常了解迪卢克的作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

 

 

千岩军驿站是进入联合军战线前的最后一个驿站。迪卢克为了尽早赶到走了醉汉峡的近路,站在驿站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了少女洁白的衣裙。她看到酒庄的马车之后加快了脚步,一边向他挥手一边小跑过来。

 

“迪卢克老爷,有什么事需要我的帮助吗?”异乡少女仰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总是闪烁着明媚的、永不熄灭的光芒,带着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纯粹而炽热,像是太阳升起前地平线上跳跃的灼红暖光。旅行者穿越诸多世界,饱经离别和风雪,却依然拥有一双清澈的瞳眸,执着的、温暖的、清亮的,她的注视总会让人有卸下全部防备大哭一场的冲动。

 

迪卢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非常抱歉,原本不想麻烦你的,但是这次的事情实在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少女困惑地歪了歪脑袋:“连您也无法解决的事吗?”

 

“是的。虽然这听起来很扯,但是我希望你能先听我说完。”

 

 

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在凯亚的死亡中轮回这一现象,只能粗略描述。一番陈述后,少女的困惑程度更甚,大眼睛愣愣地看着迪卢克,眉毛因为惊愕而扭成一团,看得出她难以理解这个匪夷所思的故事。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很快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您需要我怎么做?”

 

迪卢克感到意外。

 

“你就这么相信我了?”

 

“虽然的确很扯,”少女笑道,“但是我了解您,您不会拿凯亚的命开玩笑。”

 

一瞬间迪卢克竟然感到有些眼角发酸。

 

异乡人的目光像澄澈的清风拂过湖面,潋滟的水光丝丝缕缕吹开他焦虑的心绪。她向迪卢克托付以完全的信任,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报以百分百的热情向他伸出援手,对他的话语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她真的是以全部的真心对待友人。

 

“···迪卢克老爷?您还好吗?”

 

“没什么。抱歉。”

 

迪卢克用力眨了眨眼睛,让自己从出神的状态回复过来。

 

还不能流露出软弱。还有人需要他。

 

 

旅行者的帮助让迪卢克很快通过了七国联合军的审查线,不巧的是到达帐篷时偏偏晚了一步,错过了出去处理临时战况的凯亚。前车之鉴让迪卢克记清了清剿的路线,等到凯亚领着部下到达情报指向的风起地时,见到的是清理过后满地狼藉的残骸,以及在废墟中云淡风轻站立着的荣誉骑士和酒庄老板。

 

“哎呀,两位这是有比我还先一步的线报不成?”

 

迪卢克想解释,话一出口变成了:“骑士团的效率太低,等你们清理完成,怕不是都赶不及西线进攻的时间了。”

 

这点不痛不痒的言语讽刺当然不会对凯亚造成影响,他直接无视了迪卢克的存在,走过来给了旅行者一个大大的拥抱:

 

“那可真是辛苦啦,迪卢克老爷皮糙肉厚另当别论,可别累坏了荣誉骑士小姐,我可是会心疼的~”

 

原本有些神思凝重的旅行者被这一激迅速带跑偏了,立刻不甘示弱地和凯亚斗起嘴来:

 

“你上周把整个峡谷的法阵全部交给我破坏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啧,那时候我也心疼呀。”

 

“心疼个锤子!你只知道在打完之后飘过来鼓掌!”

 

“你好记仇哦,难怪昨天威胁说要抢我的毛领孵狐狸。”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叽叽喳喳个不停。放在往常,迪卢克一定会发出无奈而不屑的叹息声,然后别过脸假装自己没看见。可现在他无法把视线从凯亚身上移开。

 

这家伙有这么瘦吗?

 

酒馆里嘈杂的人声和晃动的灯光总是容易分散人的注意力。现在在旷野和晴空下,凯亚本就瘦长的身影显得更为单薄。他甚至都觉得凯亚的体格都不及自己的重剑看起来坚实有力。眼罩和刘海挡住了那张本就只有巴掌大小的侧脸,他看不到对方的眼神,可听到那一如往常的戏谑的轻笑,他就莫名其妙地感到放松。

 

不知为何他忽然很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战事胶着之中,短暂的平静也显得来之不易。此刻午风温暖柔和,英雄整装待发,他的弟弟和他站在一起,和友人愉快地谈笑。

 

往事隔阂都可以短暂地忘却。就这样一直一直持续下去,该有多好。

 

 

短暂的一天时间里,有一半都会被战场拉锯所占据。这点一直让迪卢克感到非常恼火而无力。战场情况非常多变,混战之中他没有办法一直停留在凯亚的身边。所以当那两只深渊使徒毫无预兆地从烽火台里冒出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一把掀开拦在他面前的深渊法师,朝凯亚的方向大喊道:

 

“小心后面!”

 

话喊出口的同时他就感到身边有一道影子飞速闪了过去。旅行者的动作比他轻盈得多,两三个踏步就闪到了凯亚的身边,起手一道风涡剑把面前的一片随使徒一起来袭的怪物击退出数米外,凯亚旋过来与她背靠背站立。

 

两人快速交换了一段快速而简短的对话:

 

“你左边,我右边。”

 

“警戒周围,可能不止一波。”

 

“迪卢克老爷在,没问题。”

 

“好。”

 

一旦进入战斗状态,看似纤弱的旅行者看起来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金瞳里灼灼燃烧的都是锐利的果决。她低吟咒语,剑尖聚风快速向前挥出,风刃刺穿阴影,在使徒的攻击抵达之前将他高高挑了起来,凯亚趁机掠过空出的间隙,几步躲闪避开溅射的元素火花,最后一步踏下时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凭空消失,在另一个使徒反应过来之前鬼魅般出现在他背后。

 

被挑飞的那个使徒在此刻重重摔落在地,胡乱挣扎着甩出几道水刃,其中一道直直迎着凯亚的脸劈过去,凯亚避也不避地迎着寒光跨上去,元素力爆发在指尖连同剑舞一齐向前一斩,冰霜从右上斜到左下划出一道巨大的冷色残影,被瞬间冻结的血沫立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飞散开来。

 

这一击直接用了全力,敌人的双臂被生生切了下来。深渊的怪物发出惨叫,空气中温度骤降,几米内连水汽都迅速冻成细小的冰渣,近在咫尺的水刃被爆发的冰元素瞬间震碎。摔落在地的深渊使徒被冰潮冻结在原地,旅行者毫不客气地扬手朝他脸上重重砸下一个荒星。

 

“漂亮!”

 

凯亚在战斗之余不忘向旅行者竖一个大拇指。不远处的迪卢克看到这个动作,不禁心里一惊——太松懈了,这一瞬间的破绽足以让他死好几百回。果然,摔在一旁的断臂深渊使徒似乎是要释放最后一击,他发出凄烈的悲鸣,身体上流淌的地脉能量骤然加剧,胸口裂开发出剧烈的紫光,似乎就要有什么恶心的怪物从中喷出。

 

但是凯亚没有让他如愿。

 

他像平日里抛硬币一样指尖一转,佩剑就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同时带过去的冰元素的冷锋暴起,连同空气中聚集的冰晶一同朝地上的敌人狠狠刺了下去,然后就着向前倾去的力道撑着剑灵巧地一跃,敏捷地为冲过来的旅行者闪出进攻的空间。

 

“震颤吧!”

 

层峦峰起,千岩破尽。隔着十几米迪卢克都感受了岩元素层层爆发带来的巨大气流冲击,几只正在与他缠斗的法师被直接吹飞到几米开外。炸裂的元素结晶之间,使徒的身躯迅速破碎消散,像蒲公英一样迅速飘飞在空气中,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支离破碎的法阵。

 

一击毙命。

 

 

 

此时迪卢克也一把推开了最后一个拦路的深渊法师。旅行者到底是旅行者,上一个轮回中杀死凯亚的深渊使徒在两人的合击下迅速被击败。看着草地上逐渐黯淡的纹路和光芒,他松了一口气,缠绕在大剑上的火焰消退下去。

 

 

······

 

 

 

战场大概是安静了那么几秒。旅行者和凯亚笑着击掌,迪卢克朝他们走过去,远处的骑士快速地向这边跑过来,打算清理现场。

 

似乎一切都结束了。直到迪卢克抬头看向天空,那一轮血红的落日才刚刚挨到地平线的边缘,漫天都是融化了的霞光。

 

日落时间到了。

 

 

 

迪卢克的表情瞬间凝固。几乎就在同时,他听到了这辈子听到过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那个光芒黯淡的法阵居然再一次转运起来,巨大的藤蔓伴随红紫色的光破土而出,几位跑过来支援的骑士躲闪不及被直接挑飞了。其中一道藤蔓刺中了正转身去拉凯亚的旅行者,少女纤细的左肩被直接刺穿,旅行者被力道冲击得向后退了一步,咬牙忍着剧痛一剑斩断正在急速生长的枝叶,但仍然没有赶上藤蔓刺穿凯亚的速度。后背被猝不及防地刺穿,凯亚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就被潮水般汹涌生长的藤蔓淹没,被高高地举向半空。

 

少女凄厉地尖声叫道:“不要!!!!!!!!!”

 

 

 

······

 

迪卢克没有办法直接释放火焰烧尽藤蔓,否则凯亚和旅行者都会被烧伤。等到一番折腾后法阵被破坏,被困在藤蔓上的人才终于被放下来。凯亚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攥紧伤口处的衣料,拼命抗拒着身体脱力倒下的趋势。

 

“···雷德蒙过来了没有?后方的防线不要乱,让他统整好按原计划继续进行···派人叫安柏立刻从龙脊雪山回来,让她重新侦···查海滩···那边的情况,咳···可能有新一批的深渊法师在集,咳咳····集结,荣誉骑士小姐?抱歉,这边先······”

 

他的话被淹没在一个突然的怀抱里。迪卢克一手揽过他的肩膀,把还在挣扎的凯亚抱紧。

 

“放轻松,没事的,”他的声线里有一种凄凉又木然的情感,语气却异常温柔,“剩下的交给我。”

 

灼热的胸口靠着灼热的人。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抱着凯亚,任凭血液把自己的衣服和衬衫都浸透,就像小时候那些次安慰从噩梦中惊醒的弟弟一样。直到最后一点不安的反抗也平息下来,怀里的人安心地陷入了漫长的沉眠。

 

旅行者脸上挂着干涸的血迹。少女抑制不住地双肩颤抖,直到看见迪卢克死灰一般无神的双眼时,终于控制不住地开始小声啜泣。

 

 

 

 

日落时分,凯亚·亚尔伯里奇再一次死去。

 

迪卢克知道,这意味着命运的齿轮又转动到了原点。

 

他实在没有办法继续停留在凯亚的帐篷里,那里气氛阴郁得令人窒息,骑士和牧师们都在压低声音哭泣,再多待一秒都让他觉得喘不过气。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帐篷,去找受伤的旅行者。

 

 

战役结束后联合军迅速控制了全境,金发的少女被安顿在靠后方的帐篷里治疗伤口。迪卢克掀开门帘走进去的时候被昏暗的光线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一惊,难以避免地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凯亚死去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旅行者没有躺在临时病床上。她蜷缩在窗边的长椅上,望着窗外发呆,肩膀上还打着厚厚的绷带,隐隐透出的血色让人触目惊心。这幅模样让迪卢克满眼都是心疼和愧疚,他慢慢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少女身上。

 

“伤怎么样?”

 

少女这才注意到了迪卢克,好不容易有些消肿的眼眶在见到那张苍白的面孔时,又迅速地红了起来。

 

“对···对不起,迪卢克老爷,”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有成功。”

 

“你还好吗?”迪卢克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话语里的柔和不知道是在安慰旅行者,还是在安慰自己,“我知道凯亚对你来说也是很重要的朋友,如果你不能···承受这件事的话,我可以······”

 

少女立刻激动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摇头说道“不会不会”,意识到自己打断了迪卢克的发言之后又立刻惶然地道歉。

 

“不好意思,有点情绪失控,”旅行者哭红的眼眶里依然闪烁着倔强的明光,“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是凯亚的事我不会放任不管的。他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一定会帮忙。我···不清楚您所说的轮回的具体情况,但是如果······真的像您所说的那样,您有办法回到今天早上的话,请务必来再来告诉我。”

 

“我还没有找到摆脱困境的办法,也许要重复很多次。”

 

“我不希望您独自承受凯亚的死亡,您比我更加重视他。”

 

“我······”

 

迪卢克不得不承认,旅行者总是能精准地戳中他最忧虑的点。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见迪卢克半天没有回应,少女轻声细语地向他道歉,但是态度依然没有改变,“不过恕我直言,我愿意帮忙,是因为我相信您,并且重视凯亚,就算为此受了伤,那也不是您的错。您不需要对我感到愧疚。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

 

她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拥抱了一下面前看起来格外脆弱的红发青年。迪卢克避开她的伤口,默默地回抱少女纤细的身躯。

 

“好。谢谢。”

 

他由衷地感谢风神的护佑。生命中过客千万,即使坠落至此,仍有一人可以分担。

 


 【上篇完】


PS:

因为真的很刀,所以特意避开老爷生日发···

依旧卑微地祈求各类红心心蓝手手评论论!(叠词词恶心心)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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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使徒

二一四

枭羽

枭羽合志《白日梦》稿件解禁,全文3.2w字

我跟他的一切都是一场事故,一局天灾人祸,就像路边卷入车轮的枯叶,谁能料想到他们的亲吻惊天动地,竟会招致死亡?


高三上学期刚过半就变得格外难熬。白天变得很短,黑夜漫长,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教室里的灯会被打开,散发出一种又湿又冷的光,撑着天上落不下来的阴雨。寒潮猝不及防地从窗口涌入,机敏的学生裹紧外套,还穿着短袖的大男生被冻得嗷嗷直叫,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翻着写满附注的习题册,喉咙干燥,总是不断地喝水。凯亚坐在我的旁边,用手托着脑袋,眼睛要睁不睁的。他困了,手中的笔在纸张画出胡乱的线,像个乱七八糟的笑脸。我忍不住将那支笔小心地取了出来,...

枭羽

枭羽合志《白日梦》稿件解禁,全文3.2w字

我跟他的一切都是一场事故,一局天灾人祸,就像路边卷入车轮的枯叶,谁能料想到他们的亲吻惊天动地,竟会招致死亡?


高三上学期刚过半就变得格外难熬。白天变得很短,黑夜漫长,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教室里的灯会被打开,散发出一种又湿又冷的光,撑着天上落不下来的阴雨。寒潮猝不及防地从窗口涌入,机敏的学生裹紧外套,还穿着短袖的大男生被冻得嗷嗷直叫,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翻着写满附注的习题册,喉咙干燥,总是不断地喝水。凯亚坐在我的旁边,用手托着脑袋,眼睛要睁不睁的。他困了,手中的笔在纸张画出胡乱的线,像个乱七八糟的笑脸。我忍不住将那支笔小心地取了出来,替他放到笔袋里。


课堂上在讲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开场就是一声宏大的钟鸣震醒了沉睡中的众人。教语文的老师还很年轻,心中充满了热情,对唤起沉睡中的学生充满了希望,可能得蹉跎上几年才会明白他的课常被小孩们用来补觉,补很多很多觉,补那些闷在土壤里即将发芽的梦。


凯亚匍在手臂上,露出小半边脸,张着嘴呼气。他睡得很沉,我也有些走神。这时正是下午四点多,黑板上的《巴黎圣母院》正进行到丑陋的卡西莫多呱呱坠地,他人生中一切的灾难即将开始最初的那一刻。外边忽然刮起一阵狂风,撞得防盗窗与雨棚哐哐作响,像一把铜锣的锤头轰隆隆地击打着房屋的帽檐,教室里的学生猛地精神一震,发出一种不明所以的欢呼声。凯亚借此机会醒了,第一反应就是抬头去看老师,我扯了张纸巾递过去,他迷迷瞪瞪地接了,又倒在书桌上,像只没睡醒的鹦鹉那样重温着残留的余梦。


我梦到你了,他说。我从他手里拽过纸巾,给他揩了揩嘴角的口水印。你梦到我是应该的。我敷衍他。凯亚毫无反抗地任我摆弄,半睁着眼,难得没抬杠,接着说他那个梦:我梦到你是一条好漂亮的人鱼,比童话里还漂亮,金红色的尾巴,像芭芭拉家里养的那条血红龙,杀气很重又很美丽。你朝我一甩尾,水花溅了我一脸,我一边抹掉脸上的水一边央着你再多陪我一会。


然后呢。我问。


讲台上的老师重重地敲了下桌子。安静!他没好气地喊,朝我俩的方向飞过来一把眼刀,顺手点凯亚的前桌起来念课文。那男生也是刚醒,慌慌张张翻了一会材料,结巴着念道:他是一个忧郁认真严肃的孩子,学习很勤奋,领悟很快,课间休息的时候他从不大声叫嚷,很少同孚瓦尔街的酒徒们混在一起,不懂得打耳光和揪头发。男生念到这里,教室里又传出了窸窸窣窣的笑声,那些刚睡醒的学生耳朵很尖地捕捉到了乐子,起着哄,就好像打耳光跟揪头发多么好笑似的。年轻的老师只得让他坐下,代替他读起课本,一二三四五,声音跟这个男生一样死板无力。


凯亚没有继续说那个奇幻的安徒生故事。他小幅度地打了个哈欠,伏在胳膊上,用一种盈盈的目光注视着我,看得人心里发慌。我替他把脸上拓出的一丝睡印揉开,他却在这个时候握住我的手,嘴唇无声地动着。


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了:迪卢克。




“首先很感谢能够请到二位协助本次调查。找你们来的原因,想必我在信中说得十分清楚。”


“是的。”


“来之前有对当事人做过简单了解吗,如果没有准备,我们这边也可以提供部分资料。”


空点了点头,打开放在一旁的塑料文件袋,纽扣发出嗒地一声低鸣。在他身边坐着同行的助手,一个很年轻的女孩——他的双胞胎妹妹很是拘谨地坐在一旁,小巧的膝盖上平放着崭新的纸笔:“我们手上掌握了有关于当事人社会关系及财产方面的信息,整体上来看并没有疑点。他的个人隐私被保护得恰到好处,继续由我方追查下去也很难有进展。今天我们来,也是想询问是否有古恩希尔德小姐方便提供的内情。”


那个被称作古恩希尔德的女士大概三四十来岁,有着一头细腻的金发,在后脑勺服帖地盘起,面容高雅美丽,连眼角的细纹都婉约得像是铅笔扫出的阴影。她闻言沉默了片刻,将咖啡杯从左手换到右手。


她问:“你们知道多少。”


双胞胎中的哥哥蓄着淡金色的小辫,扎成一小股麻花垂在背上,这年头很少有成年的男性会留这种精致的、甚至称得上文弱的发型,幸好脸长得圆润,倒不显得别扭。他将一小摞纸递给妹妹,妹妹快速地翻动着资料,看得出来她有些紧张:“呃,这次的委托是关于你们这边一位名叫……凯亚·亚尔伯里奇先生的社会性否决投票,这场投票迟迟无法完成,是吗?”


这名字念起来实在绕口,沿着舌面滚上一圈,走得磕磕绊绊。她的紧张在古恩希尔德眼中看起来十分忌讳,好在对方被更加沉重的痛苦折磨着,没能计较女孩不成熟的工作态度:“是。凯亚是我以前的大学同学,也是我的好友,我们的关系一直不错,经常聚会。今年五月初,我突然接到凯亚的社会性否决投票的邀请函,以电子邮件的形式发到了我的私人邮箱……我当时吃了一惊,这意味着他已经去世了,而我连他生了病的讯息都没有收到过。”


空问:“今年五月接到的消息?在此之前最近的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琴十分笃定地说:“去年十一月三十日。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他的生日,我们曾聚在一起为他庆祝,当时他脸色就很不好,但凯亚推脱说只是小感冒,当时气温确实很低,还下了好几场雪,我就没有多作怀疑,毕竟他的身体一向不错。却没有想到后来……邀请函发到邮箱后,他的恋人,也就是同为投票人的迪卢克·莱艮芬德很快将凯亚的死亡证明传了过来,上边写着凯亚·亚尔伯里奇死于极其特殊的心脏方面的疾病,我对此没有太多了解,不方便详细说明。”


“死亡的准确时间呢?”


“……二月,二月十四日。”


空跟坐在身旁的妹妹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中间足有两个半月的时间差,也就是说投票发起时,亚尔伯里奇先生的身后事基本办得差不多了。”


琴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微微点头:“是这样没错,除了迪卢克前辈,我们这些被指定的投票人都没有见过凯亚最后一面,也没有参加过葬礼,只集体到墓园去祭拜过一次。”


真是怪了。


空的笔一顿,笔尖在雪白的纸张上割开一道崎岖的刀光。他定了定神,将那一页翻了过去,理了张新纸出来,随手抹平。他的妹妹用圆珠笔戳着自个的嘴唇,喀嚓、喀嚓、喀嚓喀嚓,房间里一时只有弹簧弹动的声响,搅得人心烦意乱,恨不得也干脆像一颗弹簧绷起身体,将自己发了狂地甩出去。


女人仿佛是没听到那些琐碎的响动,低着头,神色跟垂下的发梢一样安静,像个木人。荧忽然把笔放下了,抬起头问道。


“抱歉,原谅我话说得有些难听……你们之中没有人怀疑过亚尔伯里奇先生死于谋杀吗?”女孩起先说得很小声,面带谨慎,等琴抬起来看她,她才清了清嗓子,有些固执地补充道,“当然,我清楚这跟您委托的内容无关,只是随口问问,您如果不在意这些的话不必回复我。”


古恩希尔德闻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打量了一眼年轻的女孩,那一眼不知隐晦地塞了些什么,叫人看不太清。


“不,我并不是不在乎,而是……”女人略作迟疑,似乎考虑了片刻,最后只说:“如果你在怀疑是迪卢克·莱艮芬德谋杀了凯亚·亚尔伯里奇,我只能说一定不是这样,你想错了。”


空一听,笑了笑:“我听说您的家系古恩希尔德跟莱艮芬德那边有一定来往,这属于对世交好友的信任吗?”


“算是吧,但我更相信自己的直觉,”琴毫不避讳,一眼望过去她的眼睛里通透,看得到底:“他们的感情一直很稳定,会吵架,也会很快和好。所以正相反,我私下进行过一番调查后认为迪卢克前辈是最有可能干扰这次投票的人。他们在一起足有二十五年了,不能接受自己的爱人从社会上彻底消失。当然,也不排除是其他人的可能性。虽然我同样认为这种投票不应该在凯亚身上进行,但既然是他自己的愿望,我只能尊重,并且替他完成遗愿。”


她不等两人作何反应,径直起身:“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叨扰多年的朋友,事到如今实在是无奈之举。听说你们在私家侦探这个行业颇有建树,我恳请二位尽快为这件事画上句号。”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送客,也就是没有其他可告知的内幕了,放rpg游戏里npc该给的任务信息都给完了,剩下就都交给拿钱办事的人自由发挥。空点了点头,意识到不便再多留,站起身,简单地收拾起东西。


“我们会尽力而为,”他说,“但在开始调查前我想要确认一下,古恩希尔德女士,你能肯定妨碍到投票的人不是自己吗?”


琴绷得笔直的背忽然放松了一点。她揉着太阳穴,无奈地闭上眼睛:“我不能断定。”




从与委托人见面的咖啡馆出来荧就在叹气。


她今年六月份毕业,家里本来安排了更加稳定轻松的工作,每天写写文案,打打字,一个月也能拿个温饱钱,要是再上进些,三十岁之后当个小领导不算难事。兄妹俩的父母算盘打得响,怎料刚从象牙塔中出来的学生心中装着太多不切实际的梦,不愿意坐在办公室里庸庸碌碌度过一辈子,要跟着她那个在外混日子的哥哥一起当什么私家侦探。


侦探的名号喊着好听,乍一听仿佛十分有本事,尤其是年轻人或多或少看过几集戴眼镜的侦探小学生,对这个职业总有一种朦胧的滤镜。实际上接到的委托往往没那么有水平,反而经常做一些没品的事,中年夫妇婚姻的拆伙达人。专门有那种怀疑老公出轨的女人来委托捉奸,空也不负众望,屡战屡胜,在这一行上天赋极高。


被抓了个正着的男人们多半赤身裸体,很容易对这样年轻男人产生某种恼羞成怒的想法,手指哆哆嗦嗦地点着空的鼻子,诬赖道,好啊,臭婆娘,这难道不是你的小白脸?你自己都找小白脸,还好意思让他来揪我的错处!


每一行有每一行的难处,算起来,他这又是被当成小白脸的第四个年头了。


听说妹妹要跟着他做这种有损阴德的事,空心中十分忧虑,又不好明说自己整天做些找小三又被构陷成小三的活。恰巧前阵子他接了个正经的委托,以邮件形式发过来的,言辞之恳切用词之精炼,以及丰厚的酬金,深深打动了空那颗被感情纠纷折磨着的心。遂带上妹妹,打算让对方好好直面这一行的艰辛之处。


能放弃跟着他是最好了,省得家里的老妈没事就用一种幽怨的眼神注视着他,怪他败坏家风。


话是这么说,给下马威也不能一脚把亲妹妹的自信心踹没了吧。空暗自长叹,觉得这年头做个什么都不容易,大学生刚出社会更不容易,便在街边买了根烤肠,递给垂头丧气的荧,安慰道:“荧,别难过了,万事开头难,别把委托人的话太放在心上……况且这样的案例极其特殊,你没有经验,没发挥好也不奇怪。”


女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捧着一杯热奶茶慢慢抿着。他们昨天下午三点抵达蒙德机场,又要安置行李又要提前踩点,马不停蹄忙到大半夜,早上起了个大早床,结果依旧出师不利。她还年轻,还不知道世上之事十有八九会受挫,难免心中郁闷。荧接过热狗,咬了一口,烤肠烤得正好,油香四溢,她心情终于好了点,又打起精神说正事了。


“材料的事是我没有提前翻看过的问题,下次我会准备得更充分,”荧托着下巴,看着那根被她咬掉一小半、正危危悬在竹签上的热狗:“……但古恩希尔德女士的态度总感觉很奇怪。”


毕竟是自己的妹妹,哪能不知道她心里在纠结什么。空附和道:“她虽然执意要推动投票的进行,看上去极其重视死者的意志,但却不追究对方死得相当蹊跷,这很反常。”


“是的,不仅如此,她身上还有更奇怪的地方,”荧说着说着,眉头皱得死紧,拧得像挤不出水的毛巾,“以女人的特殊直觉来看,除非她演技过人,否则应该是真心关心这个已经死去的凯亚·亚尔伯里奇。那这样就更矛盾了,既然是真感情,那究竟为什么对显然有猫腻的死亡证明视若无睹?难道仅仅是因为莱艮芬德权势更高吗?”


她刚说完,不远处有个小孩尖叫着摔了一跤,哭声震天,很快打断了两人的思绪。空喝着热咖啡,并不接话。荧将竹签折断,大概也知道这个问题暂时没人能回答,沉默了一会,又自说自话地推翻了刚才的看法:“也说不好。如果是忌讳迪卢克·莱艮芬德的权势,那她完全没必要委托我们追查这件事,放任自流岂不是更轻松?”


她的哥哥喝光了一次性杯子里的饮料,将塑料捏成一小簇,扔进垃圾箱里。


“别想太复杂。刚刚古恩希尔德所提到的内容跟我调查到的基本吻合,凯亚·亚尔伯里奇的死亡时间,死因,以及死者的社会关系,可以初步判断委托人确实是想让我们调查这件事本身,”空耸了耸肩,调解气氛似的开玩笑,“而不是什么豪门秘辛贼喊捉贼之类的,我可不想搅和进这些龌龊事里。”


荧只摇头:“即便如此,我不觉得这种反常能用所谓的信任一笔带过。怀疑不正是因为想要信任吗,不怀疑的信任如果不是愚昧,就是另有隐情。”


“谁知道呢,或许真是另有隐情也说不定,”空用纸巾擦干净手指上的油脂,翻起资料夹中备注的电话号码,“走吧,先挨个去这群投票人家中看看吧,万一有谁愿意主动招认……也省得我们猜来猜去了。”




我跟凯亚认识那会还是我俩读书的时候,高一的下半个学期,大概三月多,三月四号,或者十四号?记不太清了,我对时间总是不太敏感,凯亚老因此取笑个不停。


那个时候气温刚刚转暖,许多爱俏的学生脱下臃肿的羽绒服,长袖校服外边套一件宽大的连帽衫,走起路来风从里头灌过去四通八达,有点像丐帮那种地位颇高的九袋长老,他们称之为落拓的潮流范,当年十个学生里有八个这么穿,早操时段一眼望过去,倒确实有一种聚众行乞的震撼。只不过有些人穿起来是九袋长老,有些人穿起来未免就有种洋葱套黄马褂的意思,一层又一层,剥到芯了就剩下肥美雪白的脂肪堆,远远望去,很是腻人。


凯亚当时也就一半大小孩,跟别的半大小孩没什么区别,爱冲在跟风的最前沿。这人骨架生得好,脸也漂亮,校服外边罩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从台阶上呼啦啦地往下跳的模样像一只得意的小蝙蝠,耀武扬威的,有那种幼稚得讨人喜欢的酷劲儿,把不少正值青春期的花季少男少女迷得五迷三道的——后来自然也包括我,如此种种先略去不谈。


起先我并不认识他。一来我们不同班不同楼,没机会碰面,二来我性格上不喜欢跟人结交,半个学期下来连本班的人都叫不全,更何况隔着几个教室的。那天我抱着收上来的作业本去五楼的教师办公室,他就像一阵风般狂奔下来,差点同我撞个正着。我望望他,他望望我,他说,啊,你是不是一班那个莱艮芬德啊。口吻非常做作,装得很廉价的大惊小怪,很难不怀疑是故意恶心人。


我碰巧那天心情不太好,于是我说,你撞到我了,应该先同我道歉。


之后的事我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他什么都没说,状若无事地从我旁边下了楼,想来是有几分尴尬的,我很快便忘记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明摆着我们对彼此的第一印象不怎么样。我认定凯亚是那种迟早要到社会上瞎混的小流氓,白生了一副好皮囊,不必再有交集。如果不是后来他特地提起,我几乎要彻底忘记在楼梯口闹过这样的乌龙。


凯亚后来提及时跟我抱怨,说你知道你有多凶吗,呛得我不敢往下说了,你差点错失了跟我的一段缘分知不知道。我反问他,你当时又为什么对我阴阳怪气,我哪里惹到你了?


他支吾半天,在我的严刑拷问下终于招了。他说唉,你不知道,刚开学的时候我是学校里最帅的大帅哥,哪成想突然冒出来一个你,风轻云淡地霸占了我第一帅的位置,我当然对你没什么好脸色了。而且那时我认识你,你却不认识我,让我多没面子啊。现在想来,既然最终要变成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你的第一帅不就是我的第一帅吗!


我报以冷笑,我说这会你就跟我自家人了,你还有别的时候想跟我自家人吗?凯亚真诚地握住我的手,说,还有第一次看到你家酒窖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俩命中注定要成为一家人。我对这个答案实在是谈不上满意,我说除此之外呢,你就看上我家的酒窖了?凯亚很是奇怪地望了我一眼,说,当然是先看上你的人再看上酒窖了,没有你的人,我怎么会知道你家有这么多酒。


这话越听越不是滋味,但依旧让我的心情稍稍缓和了一些。还没缓和到一半,他有样学样地朝我冷笑,把后半句话说完了:怎么还跟酒争宠,幼稚。




他们到达安柏家的时候门正好开着,门口立着个瘦高瘦高的男人,戴副丝框眼镜,面目平庸,抱着上幼儿园的女儿,肩膀上还挎着个粉蓝色的小书包,看起来有点滑稽。他一眼望见兄妹俩从楼道口的转角处冒头,想说点什么,并不作声,伸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那我送孩子去上学,”他大概确实是不放心,又不好在外人面前表露这种不放心,一来二去表现得犹犹疑疑:“你一个人能处理得来吗?”


“这有什么处理得来处理不来的,也太小看我了,”站在门内的红头发的女人态度大方,一边招呼两人进屋,一边把他往外推,“你看客人都来了,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她上学要迟到了!”


女人顺手捏了把小孩的脸。小女孩不情愿地躲开了妈妈的手,哼哼唧唧的,跟只猫崽子似的倒在爸爸怀里。男人抱着两人的女儿,转过头来,谦和地同他们解释道:“请不要太为难她,安柏她说话比较随性,有些事实际情况不能按她说的那样理解……”


那漂亮女人气得瞪圆了眼:“你现在都当着别人面说我的小话了啊!”


她推着男人的背,勒令他出门。她的丈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种怀疑的态度都不愿遮掩,明摆着把警告写在脸上。空跟荧转过脑袋,厚着脸皮,只当没看到。安柏大概确实是心比较大的类型,她根本没把丈夫那点提防当回事,将兄妹俩迎进门,快手快脚地给两人泡茶。


“你们好你们好,很抱歉我没做什么准备,没想到你们会第一个来找我,”她有种显而易见的、不符合年龄段的朝气,说起话来容易眉飞色舞,声音尖细而清脆,“我是安柏,是跟凯亚前辈同一所大学的学妹,差了三级来着,后来又做过一段时间的同事,总之孽缘比较深……听说是琴委托你们来找我的?要谈关于之前那场社会性否决投票的事?”


空拿出资料夹放在腿上,朝安柏笑了一下。他的脸长得实在没什么攻击性,因此什么话从他嘴里过一遍就算没谱也格外有说服力:“是的,古恩希尔德女士委托我们来给各位做心理辅导,前阵子那场投票失败了,她比较担心各位的精神状态。”


他的妹妹荧万分震惊地看了他一眼。


安柏果然信了:“我明白的,琴是一番好意,毕竟她一直是个很负责任的领导,作为朋友来说也很不错,如果是她的决定我完全接受的。”


她说到一半,仿佛找不到词了似的卡了一阵的壳,干脆坐了下来,开始掰一只橘子。汁水溅在手指上,指甲盖泛起陈旧的黄,她拿纸巾一点点擦掉,捻去橘子留在薄皮上的白丝,分给两人,问得略带犹豫:“琴说了我们中间有几个人把事情搞砸了吗?”


空面露遗憾:“没有,这是保密的内容,理论上古恩希尔德女士也不清楚。”


安柏长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轻松,又有些复杂,像是打了一架的红黄颜料混在一块。她喝了口茶润湿嗓子,话匣子也逐渐被打开了:“我没怎么接触过社会性否决投票,那天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发懵呢,到了地方那里的人就让我们排队进入一个四面刷着白漆的小房间,坐在椅子上,很多电线管连着,一顶安全帽似的东西扣在头顶,大概过了四五分钟就说可以了,让我出来。当时是下午四点,我忙着接小孩提前走了,过了几天才知道投票失败的事。”


空问:“排在第几个投的票?”


“第三个,琴跟罗莎莉亚排在我前面。”安柏说。


“在你之后进去的是迪卢克·莱艮芬德还是优菈·劳伦斯?”


女人摇了摇头:“不清楚,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叫到他们的名字。”


空拿笔将顺序记录了下来,仔细思索片刻,这才兜个大圈子说回到安柏刚刚的问题上:“据我所知,社会性否决投票往往会实行在一些无所依靠的老人身上,这些老人碍于各种原因没有子女,也没有兄弟姐妹或近亲,在他们死后,保存在网络上的生平几乎毫无用处,大概率不会再被任何人翻阅或查询。因此这些人里有一部分会和关系亲密的朋友商量好,通过社会性否决投票申请对资料进行永久删除。”


安柏睁大了眼睛,语速忽然变得急促:“的确,好像没听凯亚前辈说过他有什么亲戚,跟迪卢克先生在一起的话也不会有子女,但是……”


“但是以他的社会地位跟人际关系来看,凯亚·亚尔伯里奇根本没有必要发起删除自己资料的投票,不是吗?”荧掰了片橘子放进嘴里,从善如流地接腔,“但这倒是其次,毕竟没有本人的红手印跟签名,投票也不可能被发起,无论他真实的态度如何,至少能证明这件事亚尔伯里奇是知情的。”


安柏低下头,一时没有继续说话。


“我查资料的时候了解到,社会性否决投票所运用到的机器并不真正需要‘投票’这一过程,它的原理有点雷同于几十年前的测谎仪。安柏女士,你在投票过程中应该有按要求确认即将删除的内容,那些是亚尔伯里奇被上传到网络的照片、生平资料、或者曾获各类奖项的报道,如果在观看这些内容的过程中仪器检测到了拒绝的情绪,那么就算是投了反对票,”空从资料袋里抽出一沓纸,递给安柏,“这种机制听起来挺人性,实际上可以说是大麻烦。不过与此同时我有查到这类型号的机器产自于蒙德正在重点扶植的项目,因此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女人接过他递来的文件纸,慢慢地翻阅起来。她看得很慢,也很认真,兄妹俩不好打搅,一个玩起手机,另一个看着阳台上的一盆吊兰出神。风微微吹动它的一束长枝,顶端的小白花就像风筝那样,由一株细细的茎牵引着,在空中与谁遥遥凝望。


“原来是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安柏合上文件。她向后倒在沙发靠枕里,若有所思地把指尖的一点墨粉搓掉,“这么说起来的话,那可能是我无意中搅了局吧。毕竟我喜欢过他。”


真是好生劲爆的消息。


空身形一顿,视线飞快地回到女人身上,险些没端住神秘心理医师的架子。荧更是差点手机都没拿稳。安柏见状尴尬地苦笑了一声:“挺久以前的事了,我就随口一说,你们别太在意。那个时候我才二十来岁,难免有点少女心思……你们看过凯亚前辈的照片吗,他虽然人比较混蛋,但长得很不错。”


她说完站起身,行动力很强地翻箱倒柜,终于在压箱底的柜子里找出一张泛黄的合照:“看,这是我们当年一起参加社会实践拍的照片,怎么样,他确实有一张好脸对吧?就是这样一张脸迷死过不少小女生呢,很多人都喜欢他这样的。我那个时候受了他很多帮助,难免会产生一点男女之间的好感……后来知道他有恋人,也就没那种多余的想法了。”


合照被她放在茶几上,饶是正在装高人的空也忍不住跟着妹妹一起探头去看。照片覆着的那层薄膜在时间的推移中磨损殆尽,那些年轻男女的笑容却依旧如新,亲亲热热地挤作一团,努力将自己塞进镜头中。


二十来岁的凯亚·亚尔伯里奇站在第二排,用手掌撑住安柏的肩膀,恶作剧地向下压,似乎想将本来就矮上一大截的女孩按得更低,像个一肚子坏水的哥哥对矮个子的妹妹那样。镜头里的安柏愤怒地扬起脑袋,伸出拳头努力抗争着压迫她的大树,碍于种种劣势未能成功。


“仔细想想,这竟然是十多年前的照片了,时间可过得真快啊,一下就过去了。”她捂着茶杯搁在腿上,神情变得有几分难过,“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还喜欢凯亚前辈呢,不过没过多久我就放弃了,因为遇上了现在的丈夫。我才知道我对前辈说不上是什么爱情,更接近一种妹妹对哥哥的依赖吧。”


“去年我过生日的时候他送了我一只长得很奇怪的小熊,跟我说希望你以后每天开开心心。我抱怨说你知道我俩什么岁数了吗,哪有四十多岁的男人送三十岁的女性朋友小熊啊。他嘻嘻哈哈的,说这有什么,你长到八十岁也得跟个小妹妹似的。让我生气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想到自此以后我就没机会生他的气了。”


荧的目光随着她的叙述不由自主地往沙发上瞟。那里摆着一只红色的、扎蝴蝶结的小熊,眼睛小小,嘴巴大大,鼻子像豆丁一样,摆出猛虎下山嗷呜嗷呜的姿势。它这么可爱,却总想着让别人害怕它,敬畏它,结果大家都笑了,把它搂在怀里,夸赞它更加可爱了。


果真是一只很奇怪的小熊。


“假设琴对我有怀疑,你就把这件事告诉她吧,”安柏望着照片,脸上浮现出一丝不适合她的疲惫,“我仰慕凯亚前辈时从来未表示出任何好意,那么至少他死后,我不应该再给他添麻烦了。”




高二分科后我同凯亚分到了一个班。他坐前面,我坐他斜后桌,每天上课一抬头就能瞥见他的侧脸,以及一缕光滑的长发。开学第一天,我没太注意班上有哪些人,还是上课传作业的时候他回过头朝我挤眉弄眼的,跟地下组织对暗号似的,散播出一种我俩老熟人了的无声的谣言。


我端详他那张脸几秒,没费什么劲就记起了这号人。他长相出色,很难被轻易忘记。


之后我才知道了他叫凯亚·亚尔伯里奇。名字有些绕口,人也比较麻烦,闲来无事最喜欢折腾别人,偶尔折腾下自己。不知是不是之前结下过梁子,在众多折腾对象中,凯亚最爱同我抬杠,没事就跟我大谈算命、塔罗牌、星座来干扰我写题,说得神神叨叨的,就差没说是我上辈子的爱人。


我心想这又是个认不清性别的瞎子,我耐着性子说你应该知道我是男人吧亚尔伯里奇,他朝我一瞪眼,说男人怎么了,男人跟男人之间不能有爱情了是吧。我被他胡搅蛮缠,内心十分烦躁,我说我上辈子要是有你这么个爱人一定是被你烦死的。


他惊疑不定地瞧着我,说,那我岂不是要跟你殉情。


直到这一年,我才知道我对他的分数怀有某种偏见。一开始我被他说烦了,潜意识里总认为他是撞了大运考进这个班,没想到是我看轻他了。每次考试分数下来,他总能混个中游水平,偶尔中上,卡在一种不因差劲而掉出班级也不因优秀被期待的线上。


高二开始的这场月度分班,说是分班,实际上是分出个三六九等,期末考试的分数占多少,摸底考试的分数又占多少,剩下的乱七八糟的印象分平时成绩再随便合计着算一算,最后挑了五十个人坐在这间教室里,成了整个年级中的精英分子。这下再迟钝的学生也搞明白了,这哪是升高二啊,这分明就是开了种姓制度,于是所有人都变得沉默,气氛压抑,班级越靠前越不好过。


极个别人为了缓解压力,借着出门上厕所的机会路过其他班级的教室,鼓着胸板,背挺得老直,眼神高傲得像农场主数自己家的牛。


凯亚偷偷跟我说,哎你看我们班那个小胖子在走廊上背着手摇头晃脑的样子像不像大公鸡,怪好笑的。我说你少管别人,老看他干什么,你喜欢他是吧?把这页错题给我写了。


他一听,呜呜地装哭,说老公亲爱的宝贝我爱的是你啊我的真心天地可鉴,一通乱叫。我不为所动。面对凯亚·亚尔伯里奇时坚持不为所动人生将会更加顺利。


我把纸跟笔往他跟前一推,诚恳地劝说道:快写吧,别废话。


老实说,他想的事我也在想,不过我觉得没必要特地点出来,总会有人去处理。没过多久,小胖子那种缓解压力的手段被班导觉察到了,那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拍着桌子喝道每节课你们是把脑子里的水灌到膀胱里去了吗,肾不好就请假回家看病,不要在学校浪费学习的时间!大家都笑了,凯亚更是躲在立起来的课本底下笑得发抖,我掐他的腰让他克制点,他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我毫无办法,只好放任自流,转而研究起书本上暗藏着的门道。左侧的课本爬满了小小的凯亚·亚尔伯里奇,对我说一二三四五,五四三二一,看看这里谁是大傻逼。我并不理睬。它很生气,质问我为何如此冷淡,我并不理睬。它无可奈何,只好握着那只小小的三叉戟放声大唱,恶魔恶魔,恶魔大人宣布迪卢克是大傻逼。


我再去看凯亚,他竟然又睡着了。




蒙德城不算大,至少跟隔壁璃月比起来面积小上很多,人口也就那样,因此办理业务的事儿都挤在一栋楼里,十分寒酸,平时有个什么纠纷案件人们就往楼里钻,整栋楼上空长期洋溢着一种愁云惨淡的气息。每层楼里办理业务的窗口不多,一格格的,工整地一字码开,办理离婚的这几格,办理死亡登记又在那几格。玻璃格子后边坐着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刷着社交软件,低声聊着天。有人凑到跟前,她们放下手机,动作麻溜地撕下几张纸,让人签了,递出一张排队的小票,领了就走,来来往往的,看起来格外清净。


众多窗口之中,社会性否决投票的业务办理窗口又属最清净的那一类。它就占一个格,平日里也不怎么忙,偶尔来一批神色各异的男男女女,签过字后由工作人员领着,不出声地步入后台的白色小房间。没过多久,大家稀稀拉拉地走出来,有哭的也有闹的,更多的人面带麻木,统统都由早就等在门口的保安领了出去。


也有情绪上来非要闹出个究竟的,被警棍一指,再沸腾的开水都冷静下来了。


空和荧来取之前预约查询的投票结果。来蒙德的路上他们本想通过网上查询,但一来是没有权限,如今还是借用了身为投票人的琴·古恩希尔德的身份卡;二来是为了保证私密性,查询到的资料必须以纸质出档,且无法通过速递的形式,由本人签字后以密封袋的状态领走。


短短几日,他们已经深刻体会到了蒙德是一座多么麻烦的城市:大事上自由散漫,小事上斤斤计较,尤其是提及个人隐私,一道一道审批下来流程拉满,如果不是走了古恩希尔德家的捷径,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也难怪会启用删掉死人资料的程序,一劳永逸。


他们拿了号,坐在大厅里候着。等待的过程中恰好碰上一组社会性否决投票刚刚结束,双开的实木门大敞,零零散散走出来一些中年男女,夹杂几个年轻人,低声交谈,精神状态还算稳定。


他们中有一个女人穿着蓝色上衣,牛仔裤,身形偏圆润,不同他人交谈,坐在椅子上嗬嗬地喘着气。离得不远的地方站着个瘦猴般的男人,皮肤黝黑,苦大仇深。他大概是女人的丈夫,跟其他人一番交流后凑到她跟前,距离很近地低声说了几句。


那女人不知听到了什么话,崩溃地尖叫起来,忽然发难,去揪丈夫的头发,尖着嗓子喊,为什么投票成功了!你为什么没反对,我爸平时对你不够厚道吗?哪次钓到了鱼没有辛辛苦苦蒸好喊你去吃,你为什么一点感情都没有啊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那男的喊痛,又不好在公众场合打女人,一边去掰她的手一边争辩道,这不是爸自个的意愿吗?他签了字的,怎么赖我!再说了,你要是不愿意,自己的爹难道还要别人来护着吗!


我以为你们会反对的啊、我以为你们会反对的啊!她松开了丈夫的头发,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他们的儿子握着手机站在一旁,神情尴尬,想劝又不敢劝。女人其他兄弟姐妹聚了过来,好言说服道,是啊这也是爸自己愿意的啊,虽然很难过,可我们做子女不就该尊重父母的想法吗。


荧刚从学校出来,没怎么出来接触过这种往地上一躺就撒泼耍赖的,条件反射就要坐远一点,又瞬间意识过来这样不太礼貌,动作卡在一个将动未动之间,很是生硬。空出来摸爬滚打过几年,只装作没看见,司空见惯地聊起不相干的话题:“荧,你还记得凯亚·亚尔伯里奇为自己挑选的投票人人数了吗。”


“尊敬的上司,关系好的学妹,常聚在一起喝酒的同事,意气相投的好友,”女孩的目光投向光滑的地砖,周遭的哭闹声吵得她思路迟滞,“……以及在一起足有二十多年的爱人。一共是五个人。”


哥哥点了点头。大楼里维护秩序的保安迅速赶到,将仍旧撕扯到一块的夫妻请了出去,空望了眼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接着说:“在社会性否决投票中,五个人是最低投票人数。有些人死前并不愿意自己的资料彻底在社会上消失,就会尽可能地挑出更多的投票人,几率上人数越多失败率越高。”


荧抬起头,面带错愕:“所以,这个投票实际上很鸡肋?”


“不,”空摇头否认,“正相反,社会性否决投票从试行到推广,迄今为止一直很成功。如果不是真心想删除资料的人不会开启投票,就算是被迫的也可以通过人数控制结果,大部分人都能想到这一点上来。截止至今年五月,蒙德一共受理十万余起社会性否决投票,未通过的仅有九百三十三件,我们正接手的委托,就是那没有成功的百分之一中的一件。”


“凯亚·亚尔伯里奇只为自己挑选了最低数目的投票人,从这个角度上来看他几乎没有可能是被迫开启投票。”


“但他失败了,说明他根本没有向身为投票人的朋友们透露过这件事,事实也正是如此,所有人都是在投票前不久才得知了他死亡的消息!”荧难以克制内心的激荡,大胆推测:“当然,除了一个人,迪卢克·莱艮芬德。那么有没有可能是迪卢克·莱艮芬德利用他们之间的感情使得凯亚·亚尔伯里奇心甘情愿删除了自己的资料?”


空不置可否:“理由呢?”


“钱?”她说了个最普遍的动机。


“我查了莱艮芬德名下的资产情况,虽然更加具体的信息受到了保护,但他相关的产业运作正常,简而言之,并不缺钱,尤其是不缺凯亚·亚尔伯里奇那点钱,”空沉默了好一会,顺着逻辑分析下去:“而且投票通过后,死者有一半以上的资产将充公,这比自然死亡能继承到的钱可少多了。如果真像死亡报告里说的那样,凯亚·亚尔伯里奇本来就要因为极其罕见的心脏疾病死去了,我要是迪卢克,与其大费周章,坐等遗产岂不是更加正当完整?”


荧被他的反问难到,不得不既是认同又是困惑地嗯嗯了几声,拖着长音。柜台前叫到了他们的号,空起身签过字,将牛皮纸袋子包着的资料领了回来,没多作犹豫地撕开密封条,快速地翻阅着纸张上的内容。


他看得很快,这得益于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内容早就被他们摸清了底细,不用再逐字逐句地做阅读理解,不过相对的,这份费力劳神得到的资料中有用的信息也很少,唯一派得上用场的可能只有投票时每个人都必须留的联系方式。


空皱着眉头,不甘心最值得期待的线索提供的内容就这么点儿,将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研究,目光力透纸背。荧随手拿过一张,一眼就被满屏的数据晃晕了脑子,女孩偷偷瞟了一下哥哥,发现对方正揣摩着方块字揣摩得入神。她暗自叹气,不好再偷懒,硬着头皮跟那些歪歪扭扭的墨水线条大眼瞪小眼。


忽然,荧像是发现了什么,推了推空的胳膊。


哥哥顺着她点到的位置看去,那些早就烂熟于心的数字中冷不防地冒出一串陌生的数据,如雨后春笋,大概是被他囫囵扫过时漏看了,此时注意到了才觉察出它的格外突兀之处。空将那张纸接了过来,不自觉地虚起了眼睛,隐隐出神。


——本次投票事前登记人数6人,实际参与人数5人,撤销原因:年龄未满二十周岁。申请通过。实际投票时间:2053年2月14日下午16:00,地点:蒙德行政服务中心四楼。总体完成进度:99.2%,不符合进行社会性否决所需条件,予以驳回。




收拾完一切已经是下午五点左右,他们不得不暂且放下手头的事先填饱肚子。潮湿温和的春季即将过去,接近夏季,天色黑得越来越晚了,外边还敞亮着,吹进脚脖子的风初步具备了那种燥热的温度。从行政大楼出来没走几步就是蒙德城的繁华地带,大街上刚刚修好几处花坛,地砖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石粉,风一吹,蒙得人满头满脸的灰。


兄妹俩默契地走进一家面馆,这样的天气还是吃点容易下肚子的比较舒适。


听古恩希尔德女士透露,之前预备投票人名单里确实有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女孩,具体名字没有记录,因为年龄以及人数上的考量被排除,没有参与到投票中。实际参与进投票的五人则各有亲疏,比如优菈跟安柏关系亲密,古恩希尔德与劳伦斯、莱艮芬德属于世交,而除了迪卢克,这里提及到的三个女人又是同事兼上下级的关系。


唯有这个叫罗莎莉亚的女人跟其他人都不熟悉。她似乎只跟死者本人来往,顺带和死者的爱人迪卢克·莱艮芬德有一定程度的交情。她的一切完全就是迷雾一团,连工作地点都查不到,更别说住址跟经济条件等更加私密的个人信息,从系统内调取的资料中也只孤零零地写着个手机号码。


空掀开帘子坐进隔间里,简单点了个盖码炒粉,拨通了电话。


嘟、嘟,听筒内很标准地响了两声,电话被迅速接起,传出女人的声音。对方语速慢吞吞的,有些沙哑:“谁?”


空毫不犹豫,凭借极佳的职业素养张口就来:“喂,喂,您好,请问是罗莎莉亚女士吗?我是小太阳教育中心的老师,最近呢我们这边会开展一个亲子互动的活动,只要您今天下午带孩子来,所有试课都是免费的,您有意向参加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状若无事地开了免提。荧已经成功适应了哥哥多变的身份转换,又逐渐继承到那股装相的精髓,把筷子搁置在一旁,熟门熟路地从兜里掏出录音笔。


女人似乎没想到是推销电话,有些措手不及:“我没有小孩。”


空乘胜追击:“单独来也可以的呢,活动当天现场会分发一些关于育儿经验的手册,您要是近期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上门做一些简单的答疑!”


荧用胳膊推了下哥哥,让他别说得太过,万一真答应了去哪里找什么育儿手册。空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她飞速地做口型,意思是把人先骗来见面,等到面对面了就算发现受骗也没那么容易跑掉。荧为社会人无耻的手段深深震撼一秒,正准备说些什么时,对方总算开了金口。


“别瞎掰了,我知道是琴·古恩希尔德委托你们来的。”罗莎莉亚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轻轻吸了一口气,“……能猜得到她委托了你们什么。我不喜欢她的委托,同样不喜欢你们。我很忙,另外,我不愿意同你们见面。”


兄妹俩同时噤声。


女人没有说话,也没有挂掉电话。面馆内不算吵,来吃面的人心中总怀着一种将就,希望将食物不费什么力气地咽下去,轻易地填饱肚子。因此吃面时人们往往不怎么交谈,店里到处是碗碟碰撞的窸窸窣窣,说话声反而很轻。听筒里隐约火机被扳动的声音,空突然反应过来,那些时不时传来的吸气声是女人在一根根地抽着烟,没完没了的,烟草被点燃,烧掉了一点从冬日偷出来的心事。


“抱歉,我刚刚撒谎了,”空只得坦诚,何况他除了坦诚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我们确实是琴女士请来调查投票结果的,已经跟其中几位接触过,现在想请您跟我们见一面。”


“没关系,我能理解你们的做法。其实刚才装得挺像的,连我都差点有一瞬间信以为真了,”罗莎莉亚说。她的口吻漫不经心,听不出究竟是真心夸赞还是讥讽,“但是这个电话号码除了几个朋友以外,我只在那场投票里填过。再结合琴近期的动作,你们的身份很好推测。”


空被堵得无话可说,要是他更加能言善道兼厚脸皮些,可能就会装没听懂领受下来了。倒是妹妹对那点儿冷嘲热讽的恶意不怎么敏锐,生怕一个没聊好对方把电话挂掉,忙问道:“我可以问问您跟凯亚·亚尔伯里奇的私交如何吗?”


“私交?”


荧说:“是的,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好奇,跟委托无关。刚接到委托的时候我们就觉得内容十分奇怪,您难道没有感觉到吗?”


“哪里奇怪?”罗莎莉亚哼笑,“你应该问哪里不奇怪。”


她说完之后缄默许久,又点燃了一支烟,相隔着一根电话线也能闻见那股窒息的烟草味。电话那端传来隐约的呼啸风声,罗莎莉亚大概在某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城东的海岸,或者大厦的顶层,很难猜出来,她的位置跟她本人一样神秘。


“我跟凯亚关系说不上太亲密,只是因为都对父亲有所怨言,比较聊得来罢了。算起来认识了也有十来年了吧,做过四年大学同学,托他的福,连带也是那个时候认识了迪卢克·莱艮芬德,就是我现在的老板,我毕业后曾出去打过几年工,并不顺利,碰巧迪卢克邀请我,我就干脆在他那儿打工了。反正在谁手底下打工不是打工?”她似乎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非常散漫。


空与荧面面相觑。


罗莎莉亚与迪卢克是上下属的关系就连琴也未曾透露。显然除了极个别的知情者,没有人清楚这其中弯弯绕绕。为什么会导致这样的信息差暂先不提,如此来看罗莎莉亚并非是那个游离于关系网之外的特例,正相反,她跟关系网中心的两个人都有着密切的联系。


“所以您也觉得凯亚的死亡很蹊跷了?”女孩追问。


女人回答得极其干脆:“那又如何?这背后我的老板究竟隐瞒了什么事,我管不着。在蒙德,只要那个富豪老爷想做,有什么做不到的?况且这好像是古恩希尔德交给你们的任务吧,我没有理由加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清楚。”


荧被噎了个正着,求助似的望向哥哥。空摇了摇头,示意妹妹冷静下来,继续听对方说下去。


“古恩希尔德这样刨根问底毫无意义。她就是因为做什么事都太认真了,所以才会很矛盾,无所谓了,世上面面俱到的事都很矛盾……但是,我并非要为她开脱,她在这件事上的矛盾并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你们大概没有查过她的人际关系,琴的票看似是单人票,实际上是两个人做出的决定。”


那支烟点完了,火光顺着白皮纸烧到滤嘴,烫伤手指。罗莎莉亚回过神,任烟头掉在地上,退了半步,将剩的那点儿余烬一脚踩灭了,就像踩灭的是一颗星星。


“……别在我这一环上纠结了。去找丽莎·敏兹吧,她比我知道得多,毕竟我只是凯亚一个人的朋友,而她不一样。”




我跟凯亚真正熟悉起来还是在发现了他的秘密之后。高中二年级的二月上旬,我们已经做了半年左右的同学,中途还碰巧当了两个礼拜的同桌,他虽说性格上吊儿郎当,但对我的态度一直比较飘忽,一三五没事找事,二四六视如无睹,还剩一天按心情决定要不要撩拨我。


可自从我同他有了更进一步的关系,甚至宣称要包养他,凯亚面上不显,但对待我的态度忽然就谨慎起来,借个橡皮都客客气气的,用完还把那点儿擦黑的部分搓干净,讲究得吓人。


我初初体会到要对什么东西负责的滋味,热情很高,像小孩守玩具那样守得很紧,跟凯亚厮混又极大地刺激到了迟来的叛逆心。正逢寒假期间,我约他到图书馆写题,他没写几个字就开始走神,开始玩我笔袋里的笔,把笔帽拔开又合拢,明显在盘算一些小把戏。


出于责任心,我放下书,问他到底有什么事。


他眼睛一亮,漂亮话张口就来。我听了半天,终于听明白他是要跟我过二一四。我问他二一四是什么,他吃惊地说你不是吧小少爷,二一四就是情人节啊,这一天对彼此有意思的男的跟女的要一起度过,难道以前没有漂亮的女同学邀请你出去约会吗。


我学了乖,没再追究‘可我俩都是男的啊’这种注定要被他倒打一耙的问题。


我说以前大概是有的,但没注意过具体是哪天。


凯亚肉眼可见地得意起来,说没想到啊没想到,校草的恋爱经验还不如我,说出去谁会信啊?不过没事,就让我大发慈悲来教你什么叫约会吧。我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说原来你没有恋爱经验啊,我还以为你经验一贯挺丰富的。


他忽然不说话了,用一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眼神看着我。我自知失言,又拉不下脸皮道歉,只好板着脸把被他拆得七零八落的水性笔挨个拼好,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说点什么才能引开话题。


请我吃薯条吧。凯亚拨弄着我的白橡皮,用力一弹,橡皮滚进我的笔袋里。


请我吃薯条,我就原谅你。他说。


我虽十分困惑为什么非得听凯亚安排,但二一四那天还是请他吃了薯条,就在市中心那家开得正红火的快餐店。下午三四点,情侣们还没有就位,剩我跟凯亚坐在窗边,默默地分食着垃圾食品。从旁人眼中看起来我俩大概就像那种同患难的单身狗兄弟,挑在这天出来完全是出于凑热闹。


凯亚一边挤了过量的番茄酱一边跟我说他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饿得狠了只能啃番茄酱,就快餐店里买薯条免费白送的那种,他小学的时候每次跟朋友出去玩,朋友买儿童套餐他就在旁边卖乖,让店员姐姐多往袋子里放几包番茄酱,饿的时候就拿出来啃,挤到最后一缕甜味都没有才舍得丢掉。


我看一眼那红彤彤的一片胃里就开始泛酸,直到最后也一口都没碰。


吃过快餐,我们一起去看了电影,看的是全世界情侣多半一起看过的《怦然心动》。讲的就是家里条件不好的女孩喜欢上了邻居家的男孩,从此跟在对方身后像条小狗一样讨好他,但频频被疏远拒绝,终于有一天伤到了小狗女孩的自尊,与其恩断义绝。此时男孩终于觉察到自身真实心意,奋起直追,你来我往,轮着犯贱。


这番不咸不淡的影评正出自凯亚·亚尔伯里奇之口。我还没进电影院就被他剧透了个彻底,倍感无语,所幸对爱情电影本就不感兴趣。我说既然你看过了,我们换个片看吧。凯亚说不。我问为什么,凯亚说,我特地提前看过了结局,如果不看这个,我的准备就白费了。上次我们看的也是爱情片吧?但是是不好的结局,我当时早就知道是不好的结局,我故意的。


我戴着耳机,过了很久,嗯了一声。


他也等了一会,才接着说:但是现在不同了,我想跟你看一个好结局了。


凯亚偏过脑袋看别处,装不在意,可声音颤抖着出卖了他。他说迪卢克,我们情人节孤男寡男出去看过电影,牵过手,之前还亲过嘴呢,应该算是在一起了吧?


我心跳宛如擂鼓,敲得我的脑袋震天响,却装模作样地取下耳机,我问,你刚刚说什么?


男高中生是多么好面子的一种生物啊,即便是当年我自以为比同龄人成熟,也忍不住要在喜欢的人面前装那点儿逼,摆出高高在上的嘴脸,好像不占这点便宜就丢了面子似的。凯亚飞快地回过头看我——看得出来他竭力想要表现得无所谓,眼睛却亮晶晶的,被广场上的霓虹灯一照,格外好看。


我只是多看了一会,凯亚的眼眶就被映得有些发红了,好像很委屈。他说,没什么,我刚说这部电影不好看,等会我们进去你可不要太期待。对了,要是你下次跟女孩过来看,不要看这一部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怎么样,我很厚道吧。


我终于忍不住了,至少在这个瞬间我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后悔。电光石火间我甚至想起父亲曾经训斥我,迪卢克,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沉不住气,你要改正,将来你若继承了我的产业从商,商人间最忌讳的就是成为先拍桌子叫板的狗,不仅会被人看轻,也会成为输家。


可我却惶惶地想,你说要是他再也不提起这件事了怎么办,再也不跟我说喜欢了怎么办?或许再等一会他会更喜欢我,再赌一把他会跪下来求我跟他在一起。可是然后呢,假设他一辈子都不开口,我就沉着这口气跟他博弈一辈子吗?


我不想成为什么赢家,我太平庸了,父亲,我只想马上抓住现在我能得到的东西。


走过嘈杂的商业街,我将空空如也的耳机塞到凯亚的耳朵里。他的肩膀轻轻跳了一下,有些慌乱,面带疑惑。很快他便发现了耳机里没有声音,我轻飘飘地抚摸着那只耳朵,在指腹之下,他的耳根正慢慢升温。


我凑近他的脸,附在另一只耳朵边飞快地说,我也喜欢你,凯亚,会一直喜欢你。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优菈·劳伦斯接通他们的电话后很爽快地答应了见面,不过几分钟的功夫连时间都约好了,就在明天下午,地点是由对方指定的一家快餐店。这要求乍一听十分古怪,好在除此之外,进展出乎预料的顺利。


兄妹俩不由地感到意外。早在与琴见面时,对方就曾隐晦地表示同优菈·劳伦斯接触时需要注意分寸,尽量避免发生口头上的冲突,没想到实际接触起来这么好说话。


荧点了大份的薯条,堪称心无旁骛地往上挤满了番茄酱。他们选了个一楼靠窗的位置,方便观察出入口的情况。旁边的小男孩跟妈妈吵着要买儿童套餐,他的妈妈神情尴尬,说儿童套餐就送个玩具,一点也不实惠。那小孩不肯,半是哭闹半是撒娇地恳求,口齿不清。


周围的人神色倦怠,这么好的阳光,适宜的温度,油炸食品的香气在室内静静纺织着,令人昏昏欲睡。就在兄妹俩饱暖而思睡眠的时候,从侧门走进来一位职装丽人,踩着极细的高跟鞋,肤色素白得像雪,面容凌厉而明艳。


她推开门,环视店内一周,不少靠近门口的人立马注意到了这个漂亮得不像是会出现在快餐店里的女人,拿余光偷偷去瞟。几个男高中生没那么谨慎,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被她尖刀般的视线扎得退却连连。


凶婆娘。他们窃窃地嘀咕。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公司里的事太多,我本来提早半个小时能到,结果拖到这个时候。”她的目光最终停在空跟荧身上,径直走了过来,把那只小巧的提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放,开始点单,“我听说了琴那家伙找你们的事,她可真不会说谎啊,没聊两句就把底细全抖出来了。空跟荧,对吗?还想吃点什么吗,圣代?”


空还是头一回被如此雷厉风行的言谈举止震慑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优菈·劳伦斯女士?”


对方抬起脑袋,美丽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含蓄的玩笑意味。


“是,我就是优菈·劳伦斯。怎么,昨天打电话过来要找我的不是你们吗?”


荧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我们没错,虽然问得有些迟了,但我还是想问,我们为什么要在这家店……快餐店见面?”


劳伦斯女士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因为我对这块很熟啊。你们不是要跟我聊凯亚的事吗,那我觉得快餐店是最合适的场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不可能拍桌子叫板让你们滚蛋;周围这么吵,你们也不用卖力地煽情,妄想让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点什么不该说的秘密。双赢的局面,大家都不用有心理负担,对吧。”


空纵横职场三四年,第一次对目标感到些许棘手。


跟优菈·劳伦斯外在展现出来的强横不同,这是个思维非常缜密的女人,聪明,防备心很重,并且自信,她自信到直接亮出防备的底牌。跟之前的两位女士给人的感觉截然相反,安柏心思单纯,待人热忱;罗莎莉亚虽然在警戒心上与优菈不相上下,但毕竟对死者有所挂怀,表现得算是配合。


而眼前的优菈·劳伦斯女士则不同,她看起来什么都不介意,什么都不看重,明明是聊死人的事,她却摆出一张跟闺蜜逛完街顺带聚个餐的脸,好像吃完了还能去ktv唱歌,半夜再来一份烧烤当宵夜。


他背后沁出一点儿冷汗,不知如何开口。优菈见两人低头盯着餐桌不说话,挑高了一双细眉。


“丑话先说在前面,你们不会真准备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吧?劝你们别做这种会让我平白无故记仇的事,这招你们在罗莎莉亚身上用用就得了。那个女人最在乎凯亚·亚尔伯里奇了,大概是同病相怜吧,谁让女人对待自己能够共情的男性总是满怀着一万分的柔情呢?”她掩着嘴,很是矜持地低声嗤笑,“跟其他人比起来,我跟凯亚交情不怎么样,顶多算得上偶尔会聚在一块喝酒的同事而已,别对我抱太大期望比较好。”


空有所不解:“那他为什么会选择你做投票人?”


“……这个问题要问我吗?我以为你该去问本人呢。”


优菈满不在乎地指了指地面,笑得轻轻巧巧的,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上的变化。空顿了顿,反应过来她说的本人就是已经入土的亚尔伯里奇。


女人起身为自己端来了点好的餐,一个牛肉汉堡,一份薯条,四个蛋挞,外加一杯咖啡。她竟然正儿八经打算在快餐店里解决午饭问题,他们起初还以为对方只是随便找个合适的场所敷衍过去,现在看来她或许是真有经常光顾这里。


很难想象她这样强势自信又有地位的人会钟情于这种垃圾食品,可现实摆在眼前,她掰蛋挞皮的动作尤为熟练。


“我跟凯亚比起同事,更像是竞争对手。你们知道他死前辞掉了工作的事吗?”优菈抿了口咖啡,见兄妹俩齐齐摇头,她诧异地干笑了一声:“这都没查清楚?好吧,凯亚·亚尔伯里奇死前本来争取到了一个大项目,如果成功,他的资产跟业内的风评将会得到极大的提升,谁知命不好,项目还没正式启动,人就先得了病,辞职了,具体去哪儿了我也不清楚,后来我在十一月底还见过他,所以应该是跟迪卢克在一块吧。”


荧举手提问:“您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推测而已,实际上我知道的只有项目刚到手没多久凯亚就辞职离开了公司,具体原因连琴都不清楚。与此同时,项目负责人就落到了我的头上。”优菈耸了耸肩,“当然,平步青云的人就换成了我。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死造福了我,对吧?”


兄妹俩闭口不言。他们都微妙地从话里听出一种不妥。


这里的店员跟优菈是老熟人了,趁着店内人少,帮她端来了加点的两份圣代,一份草莓一份巧克力。优菈点头致谢,把圣代摆在了兄妹俩面前:“这家店最初是一个朋友带我来的,他喜欢吃这里的番茄酱……对,就是那种一小袋装着的酱包,每次都拿很多。我笑他,我说公司是给你发少了工资还是怎么着,他说他就喜欢快餐店的番茄酱,每次请我吃饭都来这儿,时间久了我也吃惯了,其实尝起来并不坏。”


优菈平淡地低下头,戴上手套,牛肉堡被她仔细分成刚好入口的块状。荧看着她小口小口地放入嘴中咀嚼有些发了愣,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既符合汉堡的普遍食用规则又完全不显出粗鲁的吃法。


“人总是要死的,有人会为之哀悼,这很好,但需要有冷酷的人来善后。凯亚选了我多半就是这个原因吧,我不在乎,我只做自己该做的事。退一万步,迪卢克同我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哪怕是站在这个多年的朋友的角度上,我都有义务为这件事画上句号。”


她吃完将手套摘下,收拾起残局:“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吧?该回答的我都答了,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等会晚上还要加班,烂摊子一堆。”


空看着她的眼睛:“好的,今天麻烦您了,谢谢您的圣代。”


劳伦斯动作一顿。她扶着圆弧形状的椅背,回望空的视线,目光中隐约带着一点儿别样的意味。像是看透了什么的讥诮,又好像是姐姐辈对于弟妹那点小心思的调侃。


“好吧,好吧,我确实还有最后一件没有弄明白的事,”双子中的哥哥举手投降,讪讪地笑了起来,“该怎么说呢……我能理解伟大的劳伦斯女士对待这件事持有绝对负责并且绝对理性的态度,仅以个人来说非常支持您的做法。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您很确定自身在之前的投票时,立场同样毫无动摇?”


女人没有说话。


她侧过头,落日的余晖照在劳伦斯的眼角,再是美丽的人也不免被镌刻上蛛丝般的皱纹。顺着她的目光,千家万户的灯火犹如捉迷藏的星星,极力想要躲到夜幕的背面去。风从很高的地方迈开步伐,飞跃天堑,以整个城市作为踏板,不知疲倦地敲开每个人紧闭的窗户。女人回过头,有那么一个瞬间空发觉她仿佛变得老态了一点。


优菈·劳伦斯笑着叹了口气:“怎么能问女性这种冷酷的问题,小心被我记仇啊。”




兄妹俩走在回宾馆的路上,跟街道上衣着靓丽的男女擦肩而过。


荧含着塑料勺子,手里端着没吃完的圣代,拖着步伐往前挪。她哥左手提着饮料跟冰激凌,右手拎着高热量食物,给两人打包晚上的宵夜,任劳任怨。女孩完全没听明白刚才哥哥跟劳伦斯女士的过招,心中说不清的纠结郁闷,过了一阵子,猛地回过头来,神情很是茫然:“我怎么感觉这一路下来事情更加扑朔迷离了。”


“怎么会,明明正在稳步推进中吧?”哥哥奇怪地看了妹妹一眼,从口袋里拿出张纸巾,递给她:“古恩希尔德女士对我们的委托是什么?”


她老实地擦起嘴巴:“找出在凯亚·亚尔伯里奇社会性否决投票中投了反对票的人。”


“目的是?”


“……大概是让这场社会性否决投票成功通过吧。”


“那就是了,”塑料袋勒得他的手掌切出一道红痕,空换了只手提着,甩了甩,接着说,“人有时自认为接受了他人的死亡,内心却还有一个角落期盼他活着时的模样,这很常见,因此光靠探究人心是不行的,人有时都未必懂自己在想什么。这个投票的机制如此,成功和失败全在人的一念之间,那索性就不要再探究了,直奔结果,只要本周末的第二次投票顺利通过,琴的委托就算成功。”


荧取下嘴里的勺子,扔进雪泥中,眼里是浓厚的质疑:“会有这么顺利吗?”


空两手提满了东西,用鼻子叹气:“但愿吧。”


他话音刚落,电话铃声便响了起来。兄妹用的同款手机,连响铃也设置成一样,两人对望一眼,花了一秒时间分辨铃声是从谁的口袋里传出来的。一秒过后荧开始慌慌张张地摸哥哥的外套,从空的大衣口袋里翻出那台正铃声大作的手机,替两只手都空不出来的苦劳人按下免提键。


“你好,请问哪位?”


对方轻轻笑了两声:“哎呀,我以为你们正苦于寻我无门而想破脑袋了呢?”


空走到街边的一角,在店铺的橱窗前放下满手的塑料袋,接过荧手中的电话。隔了一会,他迟疑地问道:“丽莎·敏兹小姐?”


“是呢,真可爱,我很喜欢你们对我的称呼,”女人打着哈欠,听起来像是在笑,再仔细听又完全不是,“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从谁那儿听来,又或者是从哪儿查到我的名字,但能走到这一步,说明还是有些手段的,对吧?”


空尚且年轻,还没能成长到能跟魔女级别的女人对招的程度。这就好像刚出新手村十来天的勇者已经能自如地处理史莱姆与哥布林,刷得正欢呢突然天降一个八十来级的美杜莎,哪怕是主角命将来要战胜大魔王,此刻也只能颤栗地按下逃跑选项。


他硬着头皮回道:“谢谢您对我们的肯定……”


荧惊恐地盯着常亮的屏幕,一个陌生的来电号码,仿佛威尼斯水怪能从那点小小的听孔中钻出来。


“别客气,如果你们说不出我的名字,我可能就会因为太过伤心而挂掉电话了,”丽莎说,“但是多半不行,如果再绕弯子,我的朋友未免太可怜了。”


女孩提心吊胆地问:“丽莎姐姐,您的朋友是?”


“你们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对方并不跟他们打哑谜,“还能是谁,只能是迪卢克·莱艮芬德吧。”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两人还是在一阵无言中感受到了共通的震撼。诚然事已至此很难不猜到莱艮芬德身上,但恐怕也只有丽莎·敏兹能若无其事地用可怜二字来形容对方了。想起在新闻里曾看过的男人游刃有余地出入着各大重要会议的场所,那气派,跟兄妹俩比起来谁更衬得上可怜这个形容可见一斑。


丽莎觉察到听筒这端没了声音,脑子稍稍转了下就推测到他俩在想什么。 她好心没有点破:“看在他跟你们都是小可怜的份上,我就帮人帮到底吧,一会我把地址发到你们的邮箱里,记得查收。”


“地址是指……”


“当然不是姐姐我这个局外人的地址,而是更重要的地方。我想想,最好是明天去,明天上午十一点之前,你们有很大几率会碰上他,千万不要睡过头了哦?”




去年夏天刚过半的时候,凯亚得了场重感冒,接连许多天昏昏沉沉,四肢乏力。起初我们都以为只是风热,来得快也去得快,没成想不是,一点儿头疼脑热逐渐加剧成心律不齐,呼吸急促,辗转省内多家医院诊断过,久不见好。


那时他手上刚接了个新活,正在紧张的筹备阶段,一连串下来请了半个月的假,项目迟迟无法启动,上边对他不满,他自己也很不满,跟我讨价还价说想回去。我为了他的病四处奔波,疲惫不堪,他对自己这样不上心又让我感到烦躁,嘴上的话当然好听不起来,多说了他两句。


凯亚难得态度强硬,同我大吵一番,不欢而散,趁我外出期间收拾东西,搬回了他那间小破公寓。


我们在一起快二十年,住在一起又是十几年了,大吵小吵从未断过,刚毕业不久时还闹过场大的,几乎到了恩断义绝的地步。我深知跟凯亚主要是性格上不合适,不是为了这件事吵,就是为了那件事闹,时间一长,逐渐学会不去计较。


年轻时我尚且充满热情,总想着世上没有说不明白的事,两个人既然打算一辈子在一起,总要学会和解,却每每饱受挫败,困扰良多。


后来我俩一直吵到了三十来岁。三十来岁了,凯亚·亚尔伯里奇求和好的方式还是在被子里用冰冷的脚趾戳我的腰窝子。我去抓那只作恶的脚,他就往我的方向挪一挪,等一会,再挪一挪,手腕贴着我的胳膊。


人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那年我夹在而立与不惑的缝隙中忽然开悟了,这事本就怪不得凯亚。高中时我还以为将来会娶个温顺知性的贤妻,互相扶持着过一辈子,结果娶到的是个喜欢折腾的。这么多年我都没想过跟他散伙,或许就是喜好老跟我抬杠这口,说来说去其实对自己认知不够到位。


我是个平庸的人,有些事还是明白得太晚了。


凯亚搬走后我没有立刻去找他,而是马不停蹄地着手准备他就医方面的事。他走得匆忙,连一些重要的证件都没想过要带上,倒是恰好方便了我的安排,他事后多半会气恼不已。凯亚经常批评我老喜欢给别人做主,不尊重他的意见,在一些方面表现得异常独裁,应当改正。


我想也是,但有些事别人不替他做主,他自己根本做不好。


处理好一切后我去了他以前住的公寓。没想到十多年下来他居然没退租,反而将这里买了下来。这么久了,楼道的粉刷墙看起来比多年前更加暗沉,被水泡得起壳,脏得像生了大片大片的皮藓,最严重的楼层还散发着潮湿的霉味,令人作呕。


我捏着那把备用钥匙,倒腾许久,终于撬开了生了锈的锁孔。环顾四周,他那只皮箱躺在客厅中央,大方地敞着肚皮,露出零星几件衣服,还有几件扔在了沙发上。我慢慢走近,给他折得熨帖了,放回箱子里。


凯亚蜷着腿,睡在他以前的单人床上。看得出来他的离家出走是临时之举,床单铺得很潦草。我在他的卧室里走来走去,拖鞋呱哒呱哒发出夸张的聒噪声。很吵,对此我别无他法,只能寄希望于凯亚能够顺着我的意起床。可他偏不。我不知在想些什么,时而清点起柜子里的衣服,时而摆弄阳台上的花,左右开弓,将纱窗拉得像邻居家小孩学不争气的小提琴。


他只装死,装作自己已经睡熟。实际上人绝不可能睡熟到这个程度,他装睡装得比死人还透彻,四肢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浇灌上水泥,大气不敢出一声。


我又能如何呢,我终于认输了,又无力戳穿他不够聪明的谎言,轻轻地给他把门关上了,打算下楼抽支烟。


他还是没醒。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可能叫醒装睡的人。我们之间完成了一场不需要言语的争吵。


我出了门,站在他家楼下的走道里点了一支烟,夹在指间。烟腾地升起,熏得我像块陈年的老腊肉,丽莎说从心理学上分析我这是想找死了,还找得畏畏缩缩的,比较窝囊。我说你高估我了,我从不寻死觅活,人的生命很宝贵,必须珍惜。


还记得很多年前他跟我说,这里因为靠近火车轨道,所以房租相对便宜,位置也好,只是三更半夜容易被火车路过的声音吵醒,不过跟性价比比起来,这反而是小事。后来过了几年,火车改道,开了新的路线,不再从城市里经过,附近那段铁路就成了废弃铁路,时间久了长满杂草,时不时还有小孩爬到上边玩开火车的游戏,咕隆咕隆轰轰轰,倒挺应景。


改道后,周遭的环境没什么变化,只是因为少了火车鸣笛,房租提高了五百块。凯亚同我玩笑,说可见此番改道最多就值五百,不能再多了。我纠正他,我说是值你口袋里的五百块,不是就值五百块。


他叹着气回复我,要是真让我来评断,这条铁路上的鸣笛声可是值五百亿啊。


我掐算好时间,又上了楼,这回门锁比上次好开了些。屋子里跟十几分钟前一样,什么都没变,我心下稍安。凯亚将自己裹在毯子里,看起来像个过分瘦小的小孩。我走过去,发现他睁着剩下的那只眼睛盯着地板,默默出神。


我握住凯亚的手捏了捏,他像条死狗一样任我施为,说,我从没想过会跟你以这种方式结束,总觉得有点新奇。


我说谁要跟你结束了,凯亚,你面对我的时候能不能说点好的。


凯亚不理我,鼻头有点泛红。他自顾自地接着说,我其实一直都很嫉妒你,迪卢克,你太聪明了,你的人生中几乎不会犯错……好吧,也是有犯过错误的,不然也不至于跟我在一块。


我抱着他,他也像没骨头似的搂着我的脖子。凯亚很少有这样驯服的时候,而近几个月以来他这样驯服的时候越来越多了。我自我意识很重地猜想他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这人早年用抬杠折腾我,晚年拿病痛折腾我,他是否也意识到迟早有一天我会被他磨死。


我轻声说,那你还不快谢谢我,谢谢我在你身上犯过错误。


他的眼泪掉进我的衣领里,滚到心口上,一阵冷一阵热。凯亚窝在我的肩膀上休憩了小会,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恳求道,那就在我生日之后吧,我想要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日,生日之后我会老老实实辞职去看病。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我不可能再拒绝他了。




丽莎·敏兹给出的地址是一家位于偏郊的疗养院,乘地铁转七号线,转二十三路公交汽车,坐个十站左右,等道路两旁的视野愈发开阔,隐约能望见一座座小山头时就可以下车了。近些年搞城市开发,蒙德的城区线一直在往外拓宽,疗养院十多年前刚建的时候,只有那些开得起小车的家庭能把人往这儿送,后来公交线路开到了这块,那间疗养院的人气才有了旺盛的迹象。


这条公交线本就是郊区线路,中段途径菜市场还有老人坐着去买菜,到了末尾几站车上就只剩下空跟荧两人。那司机很闲,又爱唠嗑,一来二去把附近的发展史唠了个明白,连路边一处高档住宅区何时成了烂尾楼都如数家珍。


兄妹俩笑着附和他,说您这么了解,在线路上跑了挺久吧。对方说可不是,这疗养院还没建的时候我就把这块跑遍了,它刚建那天,我趁着休息上去看了礼花,隆重又漂亮,市里不少名人都到场了,就那个谁,莱艮芬德,他好像还是注资人呢。


此时已经是他们来到蒙德的第四天。公交车到站,下车后还得朝前走一节路。空开着导航摸索方向,荧跟在后边累得直捶腿,说早知道就租个自行车来了,还能当减肥。到了山脚下,一辆三轮敞篷车停在门口。街边坐着个精瘦的汉子,正开着公放刷着短视频,见他们从转角拐出来赶紧招呼生意。他一路骑行,卖力地蹬着踏脚,嘴上念叨着最近生意不好,天冷,山下的人不愿意上来,山上的人不愿意下去。兄妹俩缩着腿坐在车板上,环视四周,树林里悄然埋着一股一股的绿色的浪潮,有风吹过,它们纷纷滚动起来,踩着彼此的肩膀涌上小路,淹没车轮,将山顶与下边的人间隔绝了去。


越是往上,山间的雾气就越重,黏在两人的衣领,眉毛,肌肤上,头发沉得像是浸了层水,贴得人遍体发凉。他们付过钱,在门卫处登记了名字,到前台询问迪卢克·莱艮芬德今天有没有到这里来。


前台坐着的是一位中年的女性,短发,眉目温和。她听见这个名字抬头看了一眼,问他们有没有预约。空眼睛也不多眨,说有,女人便说你们顺着这条主路往左走,过三个院子,再往右,他估计在那块区域休息。


两人左拐右拐,几乎迷了路,到后来根本找不准方向。还是妹妹眼尖,走到一半忽然拉哥哥的袖子。空回头一看,迪卢克·莱艮芬德正坐在左侧的庭院中,沏着茶水。


他好像不怎么习惯做这种事,茶水倒得一杯太多一杯又太少,他看了看,索性都倒了,将壶放在石桌上,壶前摆两只空茶杯。空茶杯正对着兄妹俩进门的方向。


“很高兴你们能来,”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那张脸他们都已经看得面熟了。迪卢克·莱艮芬德抬起头,面色平静,“我看你们在门口绕了几圈了,还以为不是在找我呢。空跟荧是吗?请坐吧,随意点就好,我们不会耽误彼此太多时间。”


荧听了这话顿时有些窘迫,干笑两声。她的哥哥几步走近,开门见山:“很高兴见到您,莱艮芬德先生,没想到最后才同您见上面。”


如果不是将他的资料反复看过,很难想象这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迪卢克·莱艮芬德,介于俊俏跟英挺之间的长相,保养得当的体型,不像普通的中年男人前额秃顶,啤酒肚鼓得要撑破了天。他的外形更接近于二三十来岁的青年,左右来看,或许得归功于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


“我的确也感到意外,”他一展眉,“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显然我都是最值得调查的对象,可你们却兜兜转转才找上门。实话实说,如果再见不着你们的影子,我或许要质疑琴挑人办事的眼光了。”


女孩帮衬着睁眼说瞎话:“这是我们工作中的一点小习惯,先排除不那么可疑的选项,留到最后的答案才足够有说服力。”


迪卢克不置可否地挑起眉毛:“所以?你们有答案了吗。”


空干脆地回答:“没有。”


荧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下哥哥。迪卢克闻言,手上的动作一停。


空接着说:“没必要有答案吧,或者说答案并不重要。我们不需要找出谁的内心还在否认亚尔伯里奇的死亡,而是逼迫他们承认他已经死了。您也一样,莱艮芬德先生。”


这话里的意思显而易见地冒犯人了。迪卢克并不恼,只是笑了笑:“你跟他们都这样说的吗?以劳伦斯那个性格,难道没有直接甩脸色走人?”


哥哥不愧是长期浸淫在嘴上跑火车届的一颗新星,被看穿了动机也不遮遮掩掩,大方地承认道:“总要有人唱黑脸。每个人性格不同,应对的方法就不一样,我认为对您用这种说话方式是最有效的。”


男人点了点头,说不出是认同还是不认同。他若有所思地晃了晃茶杯,呼出的一点儿气吹得浮在表层的茶叶缓缓荡开。


空紧盯着对方的脸,试图从表情的变化中看出一点儿蛛丝马迹。


他倏然意识到,是的,是眼睛,那双眼睛是符合甚至超出他的年龄阶段的沉寂,老态龙钟,死一般的迟缓与平静,甚至盖过了年轻的脸给人的印象,强行将整个人外貌上的岁数拔高到原位。


“你说得很对。”迪卢克果然没有反驳,停顿片刻,却又话锋一转,“但我不在乎。抱歉,并不是你的方法上出了错,而是我对凯亚·亚尔伯里奇的死没有丝毫的留恋。关于他的社会性否决投票,我持完全的支持态度。我明白情理上最该怀疑的人就是迪卢克·莱艮芬德,很遗憾,我敢保证问题从来不出在我这里。”


男人起身,将方才使用过的茶叶倒进红木小盘中。荧无措地跟着站起来,任凭对方给他们下逐客令:“好在你们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相信两天后我们都能得到彼此想要的结果。”


空的大脑飞快转动着。确实,迪卢克·莱艮芬德是否在前一轮投票中投了反对票已经不再重要,只要他承诺在下一轮会投出通过,问题也算是解决。但是脑子里有根弦隐约叫嚣起不对劲,有一个节点一定被他忽略了。他为什么会声称自己持完全的支持态度?寻常的爱人间会这样直白又绝情地评价自己的伴侣的事吗?更何况还是在两个陌生人面前。而且,丽莎·敏兹曾重点强调过迪卢克·莱艮芬德非常‘可怜’……


“请等一下!”


荧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呼吸急促,声音激动地些许走了调:“我们来之前跟丽莎·敏兹女士通过电话。她告知我们,这所疗养院从多年以前就在迪卢克·莱艮芬德名下,但是早几年您很少、或者说几乎不到这里来,直到去年年底才开始关注这里的运作。”


丽莎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空一惊,转过头看向妹妹。


迪卢克神色未变:“是这样没错。这是合资的项目,我只负责出钱,疗养院如何维持本就与我无关。”


荧不肯罢休:“那为什么今天我们能够在这里碰上您?”


“巧合而已,”男人略显不耐烦地轻声咋舌,随口说道,“近几年我的健康状况不佳,因此公司方面的确做了一些权力上的移交,接下来准备好好调养身体。”


女孩抿起嘴唇,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刚才我在做入院登记的时候,往前翻看到了您的名字,那是用来登记访客的册子,”荧摇头,长呼出一口闷气,“您是来访者,并不是长期居住在这里的人,那么您是来这里探望谁?”


空微微凝神。他进来时负责跟前台沟通,将出入登记的事交给了妹妹,因此不清楚这件事。


迪卢克被识破不高明的谎言,面上并不见尴尬,而是心平气和地看了两人一眼,起身朝庭院的深处走去。兄妹俩默契地跟在后边,一同穿过冗长的走廊。


越是往里走,四周越静,到了后来放眼望去几乎没有别人走动。


这座疗养院内部竟远远复杂于从外部能够推测到的结构,在观察不到的角度中往山体开辟了一条小道,走过小道便来到了山的背面,这里居然绕着一小口泉眼建起一栋湖边别墅。空紧跟在迪卢克·莱艮芬德身后,荧跟在空后边,望向庭中,鼻尖抽动,嗅到风里满是清澈的雨的味道。


莱艮芬德对身后跟着的小尾巴恍若未觉,打开别墅的大门,上了楼,最终在三层的实木门前停下。


女孩手心出了点汗。她从直觉意识到了自己即将撞破一个未曾公开的秘密,不禁伸手去抓哥哥的袖口。哥哥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别那么神经紧绷。


迪卢克敲了敲门,很自然地叫里边的人:“凯亚。”


空与荧飞快地对视一眼,在彼此目光中看到了滔天的惊骇。


男人不等回应,径直拉开了那扇薄薄的木门。


木门内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卧室,约二十多平,床,桌子,书架,一应俱全,床头柜上胡乱摆放着杂志、闹钟、眼药水与鱼肝油,充满生活气息。这间单人病房像是嵌进石榴格里的小玻璃球,屋内与屋外有着截然不同的气氛。


有个人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睡得很沉,三人进来时开门关门的动静完全没能惊醒他。用以维持与观测生命体征的精密仪器通过众多的管道连接着身体,而他本人却毫无所觉地沉浸在舒适的睡梦中,连眼角的细纹都那么缓和,呈现出一股错乱且安适的美感。


二人怔忪地站在原地,迪卢克见怪不怪地在兄妹二人身后带上门,走到床边坐下,将对方放在身侧的手握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搓揉着他的指节:“这是凯亚·亚尔伯里奇。你们应该在资料上见过他的长相,我就不多做介绍了。”


兄妹俩皆是面色一沉。无法质疑,躺在床上的确实是凯亚·亚尔伯里奇。即便对脸没有印象,那身肤色也不容错认。


荧迟疑地问道:“他……还活着吗?”


“算是吧,”男人打开抽屉,取出指甲钳开始给睡美人剪指甲,喀嚓、喀嚓的,他就着这些干净利落的声音回复道:“正如你看到的,凯亚有呼吸,有心跳,体温和血压正常,只是醒不过来而已。如果你认为这算是活着,那就是吧。”


谁也不曾想到,这场委托的主角还完好无损地躺在这所疗养院最隐蔽的房间里,而唯一知晓这个真相的爱人竟然亲手在推进一个将他的资料彻底删除的投票。投票成功后,这个无法替自己发声,对外界一无所知的男人将在人类社会中销声匿迹,他的姓名,经历,人际关系将会被抹去,就好像他从未被母亲孕育过。


等到某一天,凯亚·亚尔伯里奇从长久的睡眠中醒来,他会像个居无定所的鬼魂重返人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社会上一切的联系早在多年前被迪卢克·莱艮芬德发起的投票切断,他将宛如新生的婴孩,干净,空白,再世为人。


要完成这套操作,背后需要动用的人力物力财力何其恐怖,也难怪罗莎莉亚毫不怀疑整件事背后藏着无人能猜测到的秘密。空给妹妹和自己搬来椅子,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没了他俩出场的余地:“我有一些问题想弄明白……迪卢克先生,删除自身所有的资料、参加社会性否决投票真的是凯亚·亚尔伯里奇的愿望吗?”


对方去摸床上那人的额头,给他把凌乱的鬓发归到耳后,答非所问:“他是个很幼稚的人,会为了一时的欢愉许下过于沉重的承诺,而且死要面子,不肯反悔。”


他抚摸亚尔伯里奇的手势很温柔,跟他嘴上的坏话真不搭啊。荧抽了抽鼻子,想道。


外面下着雨,将树林打湿得很狼狈。天色却非常亮,仿佛落下来的不是一场怔忪的雨,而是云的尘埃,扑簌簌地抖落了,天上愈发空明。


迪卢克沉默了一小会,仿佛在想从何说起:“半年前,凯亚生了很重的病。我带他到世界各地求医,无论怎么检查都只说是心脏方面出了问题,现代医学无计可施,于是我让他辞去工作,在家中调理身体。然而情况并未有所好转,今年一月的时候,凯亚的情况突然恶化,此后一直住在这家我名下的疗养院中。二月十四日晚上八点多,他的心跳一度停止,虽然救了回来,但那一次缺氧引起的急性损伤影响到了大脑,凯亚睡在了这里,再没有醒来过。”


他叙述的过程中语气毫无起伏,比机器人念课本更加死板。


“本来我已经认命了,他睡着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对于我来说是如此。”


“但就在他睡着后不久,我的身体状况没有来由地每日愈下,最终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当然,这并非因为凯亚·亚尔伯里奇,而是我个人体质问题,与他无关。”迪卢克边说着,边将手伸进被褥中试探性地测着凯亚的体温,“他生病期间同我说,如果可以的话多希望能跟我一起死。我当时不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是他求生欲旺盛,轻易地许诺了下来。”


空的神情逐渐转为不可置信:“等等,您的意思是您就快死了?这也太巧了,偏偏发生在亚尔伯里奇先生出事之后?”


迪卢克平静地将床垫的温度调低了些:“我没有必要跟你开这种玩笑。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以我的家产跟地位,不可能单因为爱人出了状况寻死觅活。事情进展到现在我也有积极地进行过治疗,只是最后结果不如人意。”


“我是很想活下去的。毕竟在我死后,谁又会比我更加尽心尽力照顾他?”他的神情像是香槟里的方冰块,近看全是白色雾气,挡住了绵密的、摇晃着上升的气泡,“依照我同他的约定,最直截了当的做法应该是取掉他的呼吸罩。”


“但您没有这样做……”女孩皱起眉,忽然反应过来:“所以您一直在利用我们?包括琴·古恩希尔德?”


迪卢克承认得很是坦然:“非要说的话确实如此,我在等琴调查这件事。我死后,凯亚需要托付给旁人,琴是最好的选择,但假设琴没有意愿花时间探明真相,那说明我将凯亚贸然托付过去是错误的决定。而如果她托人调查,我便可以借此通过你们之口传达凯亚的处境,以她的性格必然会接手安排人照顾凯亚,我也会将部分资产转移到她名下作为报酬。”


“所以古恩希尔德女士确实对此心生疑虑,在好友丽莎·敏兹的策划下,她找上了我们,”空面带恍然,“目的不是推动投票的进行,而是让第三方对您进行试探,怪不得最初她的态度含糊可疑。”


“琴吗?”迪卢克转过头,略一沉吟:“你们觉得她态度可疑是正常的,她一向不会说谎。我很抱歉让她为难了,可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不是因为我要死了,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爱人的隐私。”


他转过身,久久地凝视着床上的人,不再言语。兄妹俩识趣地退了出去,空很贴心地带关上了门,松了口气,指尖在把手弯口停留一会,还能触摸到少许余温。兄妹俩并肩走在来时的小路上,很快便看到了疗养院外庭的松木,随着一步步接近,四周那股人们聊天的声响逐渐明晰,像是某种分割线。


荧仿佛从这些陌生人的聊天中找回了发声的方法,苦恼地说:“我不明白……你明白了吗,哥哥?这件事里有太多东西我都不明白。”


空安慰她:“没事的,你刚从学校出来或许还不适应。很多事跟卷子上的题不同,不需要有解,搞不明白就搞不明白吧,之后还有更多的事会搞不明白呢。”


女孩点了点头,想起男人抚摸着爱人手背时的面孔。撤去那些浓墨重彩的伪装,他的面容冷硬如绵延的群山,与即将离去的春天融化作一团,逐渐分不清轮廓的界限。


她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遇到的人,慢慢地跟在哥哥身后,并不着急,这段路已经不再需要赶时间了,最后一站的谜底也已经揭晓,看起来路上的风景变得有所不同。雨后清澈的空气在鼻间吐息,芭蕉叶上滚落下挽留不住的水滴,小鸟抖动翅膀,清理羽毛,不知为何,她蓦地没那么在乎结果了。


是啊,反正春天也从不与人道别。




凯亚睡着时才刚刚四十一岁零两个月十五天,巧得很,那天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十八个情人节,他实在很会挑日子。医生同我说只要治疗调理得当,适度配合刺激性疗法,还是有很大可能性苏醒还原成正常人的。我问能不能大概估计出多久能醒,他老实摇头,说说不准,可能是明天,也有可能是三十年。


我开玩笑,我说三十年也行吧,就是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七十岁的老头,内心指不定有多崩溃,毕竟那张最臭美的脸已经韶华不再了。


医生听了这话,也笑,说要是我一觉醒来从四十岁的壮年男人变成七十岁的臭老头儿,连养老保险都没交齐,我老婆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嫌死我。我没说话,只是笑,心想,要是我能瞧见七十岁的凯亚·亚尔伯里奇长什么橘皮皱子脸,那倒是值得期待一下几十年后的事。


我们都很有默契没有提起我的病。


我跟凯亚在一起那么多年,有时会觉得就像做梦一样,还来不及留恋什么,梦就要醒了。后来每每去见躺在床上的凯亚我都会生出些嫉妒:将来有一天凯亚会醒来,那他醒后仍会爱我吗?会一直记得我,会在我的墓碑前说说他睡着时做的梦吗?


我想了很久,始终猜不出来,关于他的一切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只是很久之后我仍旧记得那个夜晚。冬天走到了尽头,没完没了地下着枯萎的雪,到地上就成了一滩绵软的水,落叶归根。


那时凯亚刚动过手术,还在观察期,我守了一晚,整夜整夜地合不上眼,精神疲倦,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在旁边的床上小睡了会,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七八点。


江边的灯火一路攀延到大桥上,桥上堵车,许多小小的亮片在昏暗的夜里拼贴成涌动着的潮汐。街上年轻的男女并肩走过,缩着肩牵着手,捂热了羽绒服和棉靴。护士推着小推车经过走廊,丁零当啷的,挨个敲响房门,量体温了量体温了,她喊着,声音健康清亮。


凯亚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愣,药水沙漏般滴滴答答地钻进他的身体里。隔了一会,他忽然转过头来,很认真地问我,迪卢克,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狼狈地支起身来,睡姿不好,一边的胳膊僵得像是泥巴糊的,胃里塞着一团浑浊的气,空荡荡的,舌尖发苦。我用水打湿毛巾,胡乱抹了把脸:“对不起,我这阵子过得比较……是什么日子?不是你的生日,也不是什么重大节日,是我俩认识的纪念日吗?”


他沉默片刻,跟我嘻嘻哈哈地说,是情人节啊,迪卢克,我俩一起过了二十多年啦。情人节快乐。


我挂好毛巾,坐到床边,捻开他掉到枕头上的头发。凯亚最近掉发频繁,他对此非常担忧,总觉得自己随时会像棵秃了的树那样把头发掉完,跟我商量着要全部剃光,买顶假发披上,眼不见心不烦。我当时没多想就说好,结果隔天他果真买了顶绿油油的假发,造型相当邪门,我看到就给扔进了垃圾箱里。凯亚或许心里也有数,从没跟我提过买回来却未曾见上过一面的大葱脑袋,此事不了了之。


后来我闲来无事琢磨半天,研究出一层深意:这顶大葱脑袋大概本来就是凯亚买给我看的,因而被我觉察后只字不提,暗指我赚这么多钱连凯亚的病都治不好,连个大葱脑袋都不如。


他真没礼貌,但他说得很对。


那根落发被我扔到床底下。凯亚伸手想揉我的眉心,被我躲开:“好吧,你还有闲心记得情人节,看来我确实没必要太担心你。今年情人节想要什么?”


他叹了口气,把手放下了,转而很用心地玩起我的手指,叨念着:你知道的,我如今最大的愿望是想喝口酒……别着急瞪我,我这不是知道喝不了吗,但是那种低浓度的酒精饮料,或者说,可乐之类的碳酸水,我应该还是能尝一口过过嘴瘾吧?


我不怎么耐烦:“好吧,过几天给你买,忍一忍也要不了你的命。”


凯亚大呼小叫,说迪卢克你怎么这样讲话,让我好难过,我们二十多年感情就这么不堪一击吗?哪怕你象征性地买一瓶放在床头,让我每天睁开眼拜上一拜呢?这样说不准能激起我想要变健康的斗志啊。我不吭声,说不过他,但并不信他扯淡。凯亚见我不吭声,讨好地用脸颊蹭我的掌心。我想抽回手,可他握得很紧,非常执拗。


他盯着我,像一条阴森滑腻的蛇那样攀上我的肩膀,用瘦到没什么肉的脸颊轻轻刮着我的下巴。很乖,很温顺,前所未有的温顺。


凯亚说,你胡子该剃了,迪卢克,你都变得不好看了,而且会扎到我。


我说:“好吧,我现在去给你买。”


我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实际上我并不是屈服于他的磨人之下,只是想出去走一走,静一静。不知何时起我变得不喜欢跟凯亚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跟他在一起我容易变得疲惫,每件事都在失控,我必须不停地说着好吧好吧才能解决勉强一些问题,像只不断妥协着的哈巴狗。


我很讨厌这样。


以往我们会争吵,意味着还在尽可能矫正彼此,努力磨合到一个齿轮上去。自从凯亚生病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温吞到小心翼翼,他谨慎地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也不能对他说什么重话,两个人像在打太极,你出左拳我出右脚,力求不触碰到彼此的身体。


很多时候,我明确感觉到我跟他的关系逐渐疏远了,但毫无办法。


就像我对待他、对待他的病那样。


途中本来在楼下就能买到碳酸饮料,我故意绕了些远路,想散散心。附近的高中有家小零食店,生意向来不错,此时早已放学门庭才稍稍冷清了些。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老头背心,坐在店内的竹椅上跟着音乐金钩贝尔金钩贝尔地唱,十分自得其乐。


旁边的两个女学生喷笑,说老板你唱错啦,是jingle bells,而且早就过时了,现在不是圣诞节是情人节了!那店主很不好意思,说这是我儿子给我下载在电脑里的,他去上大学前嘱咐我十二月底放这首歌,我又听不懂,一转眼放了两个多月,我不就会唱了么!


我静静听着他们闲聊,拿了一厅可乐,准备付账。老板犹豫地看了我半天,最终只憋出来一句,男人喝可乐可不好啊。他小声劝我。我不愿多做解释,随口说是家里有人想喝,并不是我要喝。


那五十多岁的男子忽然展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啊呀,是老婆要喝还是孩子要喝啊,这东西不健康,可不能太惯着啊!


我从没见过这种做生意的,送上门的钱还往外推,心中有些好笑,不免想要多聊两句。


是妻子要喝。我说。


老板闻言眉峰一振,作严厉状,抬出过来人的架子循循教导起我:男人可不能太顺着老婆啊,在家中必须树立起丈夫的威严,再说喝多了可乐也对女性的健康百害无一利。我就是太顺着家里那位,她今年被查出了糖尿病,很多东西都得禁口,受了很多苦。不如这样,回去之后这可乐你们一人喝一半吧!寓意也好,妻子的不健康,丈夫也来分担,是不是这样?人生没什么比命更重要,婚姻没什么比责任更重要,是不是这样?


我说是。


他又说了些振夫纲的老话,絮叨得很。我难得不嫌人啰嗦,听他说了个痛快。临出门前老板挺不好意思地塞给我两盒糖,说,我这人话多,耽误你跟老婆过节了吧,实在不好意思啊,平时总没地儿说,逮着个人就说个没完了,不好意思啊。


我说没事,你说得挺好的,婚姻里最重要的是责任,确实是这样。


外套没有口袋,易拉罐和糖都被我抱在怀里,估计看上去形象得有点傻。人行道上拉满了各式的彩灯,红的绿的,最多的是一种艳俗的粉。许多年轻的男女与我擦肩而过,搂作一团,也有在喷泉旁拍照的,嘴对嘴,比着耶的手势。


我曾经度过了那么多个情人节,直到今天才恍惚间觉得,情人节或许确实是个好节日,可以做很多值得纪念的事,也可以做一些将来会后悔的事。最好的地方在于,我还可以跟喜欢的人度过许许多多个情人节,那些永远崭新的二月一十四日。


这么想着,我又觉得该早点回去,把这个情人节过完。


这段路绕得实在太远了,来时并不如此漫长,回去时好似雪中寻路,怎么也望不到尽头。我抱着他要的碳酸水跑在返回的路上,身体轻松得像要腾空而起,我的心也久违地彷如少年时一般宁静。


远处有烟火,缓缓上升,慢慢上升,最终升到谁都瞧不见的地方去了,比天空还高,比太阳还高,升到遥远的群星当中,成为了亿万光年以外的一颗远航的灯。凯亚坐在船边,用脚掌拨弄起水花,哗啦哗啦的,水从他的脚趾缝中钻过,逗得他哈哈直笑。我升起桅杆,扬帆,越过寒冬,前往彼岸,湖水逐渐漫过船体,淹没乌蓬,朝着那颗灯,我们终将抵达在水面之下


贰拾伍(esw)
早上好 稿子解封了,我复活了...

早上好

稿子解封了,我复活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话说我是不是应该搞点粉福什么的,之前一直都没搞过耶

要不之后开一个帖子,大家讨论一些比较带感的感兴趣的情节设定,评论区点赞最高的三位我可以帮忙画画头像(同人或者oc都可以)?以及可以用来画小漫画?()

至于是哪个cp,嘶,可能就是枭羽了?毕竟到时候内容太宽泛触及到知识盲区我就产不了粮了(笨比一个),或者有什么好的建议大家也可以在评论区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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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纯血小丑啊
合志解禁! 刚刚好祝老爷生日快...

合志解禁!


刚刚好祝老爷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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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秋鹤

[枭羽]经年

  • happy birthday  rebirthday , Diluc.

*16k+he+ooc

*收录于合志《白日梦》


正文:


“凯亚先生,我觉得你有必要做出一点解释。”


迪卢克开始想象自己只是一棵树,他闭上眼睛在内心默数。


“是吗,我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解释的,迪卢克老爷。”


凯亚停了一会儿,随后补充道。


“显而易见的,现在我们周围聚集着一圈圈下巴快要磕到鞋跟的市民,那些伤心的仿佛弄丢宠物猫的姑娘,还有流着鼻涕的小孩儿,他们应该都看的清清楚楚……好消息是他们也和我们一样不能动弹。”


迪卢...

  • happy birthday  rebirthday , Diluc.

*16k+he+ooc

*收录于合志《白日梦》



正文:


“凯亚先生,我觉得你有必要做出一点解释。”


迪卢克开始想象自己只是一棵树,他闭上眼睛在内心默数。


“是吗,我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解释的,迪卢克老爷。”


凯亚停了一会儿,随后补充道。


“显而易见的,现在我们周围聚集着一圈圈下巴快要磕到鞋跟的市民,那些伤心的仿佛弄丢宠物猫的姑娘,还有流着鼻涕的小孩儿,他们应该都看的清清楚楚……好消息是他们也和我们一样不能动弹。”


迪卢克没有理会他,因为他选择耐心的等待,等自己快点醒过来。


否则他怎么会和凯亚像一对难舍难分的恋爱傻子一样站在蒙德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紧紧的拥抱!


“呃,迪卢克,无意冒犯,但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你的手在我屁股上。”


如果地上有个缝,凯亚很想在说完这句话后用一个标准的狗吃屎姿势钻进去。但他正被结结实实的困在一个人形铁笼里,老实说,迪卢克的胸肌硌的他锁骨疼。


“如果不是因为你们骑士团的办公效率,我现在想必在距离它千里之外的酒庄里洗手。”


迪卢克把字节咬碎在牙齿里,贴着凯亚的鼓膜威胁心脏。


“好吧。”凯亚知道激怒一个能单手抡起狼末的绅士是极其不明智的行为,尤其是当对方半只手掌握蒙德酒业的命脉,半只手正握着自己的“命脉”时。


于是凯亚毫不犹豫:“那么我假设你的手只是恰巧迷路了。”


话音刚落下他就无怨无悔的明白了这个行为的愚蠢。


“哈哈,以前就想问了,阁下究竟是什么怪力?”


事情要从半个小时以前说起。


当凯亚推开代理团长办公室的大门时,直觉就告诉他,又到了加班时间。


骑士团的空气凝满了霜,严峻的气氛像肃杀的冬雪堆在每个人脸上。琴提起一口气,在环顾众人低靡的脸色后,又硬生生把它咽回肚子。


“出了什么事?”


“来的真是时候。”代理团长的疲惫显然在看到这位“骑士团的大脑”后从她的额前消退半步。


“最近,城内陆续出现了怪异的现象。走夜路的醉汉发现自己的帽子变成了史莱姆,夜间巡逻骑士集体陷入昏睡,甚至有居民反应曾在晚上见到已故的亲人出现在面前……诸如此类,已经难以统计数量。”丽莎从一旁的禁书里抬起了头。


凯亚饶有兴致的挑起了眉毛:“结论?”


“经过对居民的初步调查,我们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所有这些匪夷所思的事件,全部都是居民前一天晚上做过的梦。”


“你是说他们前一天晚上的梦,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全都变为了现实?”


“没错。目前没有出现任何人员伤亡,多半是梦境的内容无伤大雅,但…”琴摇摇头,想要把纷杂的思绪丢出脑袋。


“但总有些承载负面压力的噩梦最终会把蒙德城变成真的噩梦。”


凯亚接过话头,对此毫不忌讳,一边浏览着案件卷宗,一边扯出点东倒西歪的人生总结。


“梦可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垃圾堆啊,丑恶的欲望,无望的幻想,压抑的爱恨,全都乱七八糟揉成一团,胡乱扔进去,任由其在潜意识的犄角旮旯里腐烂发臭,挥发出一个全新的健康大脑,去迎接下一场现实的打击…”


骑兵队长抒情到一半突然停住了,那只眼睛牢牢地抓住了线索的脚,要把它从字里行间拖出来:“全部是在夜间发生。”


“什么?”骑士团的各位闻言都抬起了脑袋。


“也就是说,不管我们的对手是谁,这家伙只有在晚上能捣乱,为什么?”凯亚喜欢这种抽丝剥茧一般的感觉,尽管需要想象力,“难道,需要从已经睡着的人梦中获取力量?”


丽莎缠绕发丝的手指停下了动作:“不可能,梦这种没有明确属性和形态的东西。你说的已经不是元素力的范畴了,这简直……”


“简直像魔法。”


“现在难道要所有人都不睡觉吗?”琴陷入了新的焦虑。


凯亚的思绪随着砰的一声巨响被骑士团的大门拍飞,一位慌乱的骑士喘着粗气,拨开人群,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


“队,队长!又,又出现了!花店门口的盆栽突然变异成了巨大的食人花,长出的尖牙险些咬伤路人!”


“很好!”凯亚抬腿就往城门口走。


“是!……啊?”


“叫他们看住那朵花,谁也别靠近它。”


队长,你好像搞错保护对象了。


没有行动力,威胁性较小,这可是绝佳的研究机会。凯亚队长心里盘算着,嘴角一路不自觉的迎着晚风上扬,并最终在两百米开外一眼捕捉那个刺眼的红色头发时塌陷下去。


此刻某位“差点被咬伤的”热心路人周围已经围了几圈人,他正专心致志扶着下巴盯着面前那只足有一人高的小灯草,它变异的果实拦腰分开一道血盆大口,凶恶的对准面前人,店主小朋友芙洛拉在一旁惊惶失措。


“没有受伤吧?”迪卢克弯下腰努力朝一旁的芙洛拉挤出一个勉强算微笑的东西。


“没,没事,谢谢先生,刚才要不是您出手及时,您没受伤吧?”芙洛拉余波未平。


迪卢克简单的摇头,不着痕迹的缩了缩手臂:“这究竟怎么回事…”


“哟!”


熟悉的声音像箭穿过人群,迪卢克眉头一跳,循声望向街道尽头,一眼就看见那位正分开人群朝这边挤来的骑兵队长。


“迪卢克老爷,真是巧啊…”


凯亚话没能说完,因为就在刹那之间,在场所有人都仿佛突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控制不能动弹。凯亚脑子一下子当机了。“他们前一晚的梦,都变成了现实。”丽莎的话在他耳边提醒。


但当问心无愧的骑兵队长想起自己昨天晚上都做过些什么梦时,这一切都为时已晚。


因为此刻,他正像一个见了窝的小鸡崽一样,朝着迪卢克·全世界最讨厌凯亚·莱艮芬德奋力的奔跑,在后者可以做出任何反应以前,一头扑进了男人怀里。


“义兄!”


他把头抵在迪卢克肩上乱蹭,然后像鸵鸟一样埋进如瀑的红发里,不动了。


迪卢克头皮发麻,他在“你疯了?”和“松开!”之间挑了一个,说:“欢迎回家,凯亚。”


“……”连空气也沉默了,凯亚能感觉到迪卢克贴着自己的皮肤在以惊人的速度沸腾——不知道是因为梦就是这样,还是迪卢克本人现在想烧死他们两个。


“……我不是,要那么说……”迪卢克硬邦邦的说出了不能算是解释的东西。


“相信我……我也不是,要那么说……”凯亚胡乱的敷衍他,盯着迪卢克耳尖可疑的红晕想:我梦里这么细节吗?不管怎么样,至少没有摸屁股这一条。嗯,没有吧。


过了半晌,他伏在迪卢克肩上,再次想起了那句话:也许我注定跟你一起倒霉吧。





“麻烦阁下收一收元素力,我年纪轻轻,还不想跟你殉情。”凯亚感觉自己像被绑上了一棵燃烧的树,他想驱动冰元素,但这样融化的水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糕。


“解释。”


“好吧,你赢了。”凯亚别扭的折腾了一下,“最近大家做的梦全都不知道什么原因变成了现实。”


迪卢克思考了片刻,他说:“你……”


凯亚心上一凛,手忙脚乱的解释显得欲盖弥彰:“诶……不要随意冤枉好人啊,迪卢克老爷,也可能是某个小姑娘晚上梦见了我们俩这样那样的,怎么上来就往我头上扣帽子。”


“我是想问,你们骑士团还没找到解决办法吗?”迪卢克小幅度的挑眉,“你在说什么。”


凯亚沉默了,他猜测迪卢克在心里笑话他,因为他耳边的气流乱了,对方的味道顺势钻进了脑子里,这好像往他胸口打了一拳。


“为什么我们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难道这个小、姑、娘的梦境就只是我们拥抱吗?”迪卢克重音错了,“换言,如果我们已经达成了梦境的事——拥抱,那为什么事情还没有结束?梦还不醒?”


凯亚恍然大悟,对啊,想让梦境结束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就是把梦做完!


“迪卢克,现在摸摸我的头。”


“什么?”


“呃——我是说……”凯亚再三确认他没有梦到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于是开始死鸭子嘴硬,“猜测而已,你觉得这个小姑娘都希望我们拥抱了,还会梦到什么?对吧……”


迪卢克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他犹豫了一会,最终把手按进凯亚毛茸茸的脑袋里,忍不住乱揉了一下。


“然后呢?想让我做什么?”


凯亚耳朵烧了一片,迪卢克低沉的嗓音变得有些模糊,凯亚庆幸现在有一个梦作为借口,否则他根本就无法为自己的心跳在轰然撞击迪卢克的胸腔做出任何解释。


他踌躇了一会儿,在心里预想了一遍迪卢克会有的反应,最后闭上眼睛,显得有些视死如归:“不知道…也许是亲吻我的额头。”


出乎意料,面前的人没做声,他照做了,轻薄的像蝉翼,一触即分的像怕被烫伤。


“好了…”这已经是最后的步骤了。


但他的话突然停住了,因为他感觉迪卢克的唇转了下去,在吻他的鼻尖,随后触碰到脸颊,像在专心喝水的小动物,一下下的,软的,最终停在了唇边,隔着三厘米遥远的距离。


“你干什么!”


凯亚猛地一把推开面前人,错愕的愣在原地。


“……只是猜测小姑娘接下来的梦境内容。”


迪卢克没什么表情,回答的坦然,止步于尴尬,这反而让凯亚觉得自己真是卑鄙,低下到骨子里去。


梦可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垃圾堆。

收容流浪的情绪,把无家可归的愿望一股脑埋葬在记忆的坟墓里,贴着心脏的棺材板,做了对死后的好邻居。


“看来已经结束了。”


迪卢克环顾周围已经恢复了自由活动的人民,他留下凯亚在原地,走到芙洛拉面前:“昨晚梦见了什么,照做就好。”


女孩想了想,拿起一旁的花洒,变异的小灯草在水露的恩赐下很快就变回了原型,这场闹剧在随后赶来的骑士团维护下也逐渐平息。


当凯亚同骑士团的各位说明了情况后,他再回过头时发现,上一秒还在耳磨厮鬓的人已经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原来是到了梦醒时分。




长久以来,凯亚信任自己的大脑,胜过信任本能。


它通常会替他把前路计算的分毫不差,自己只需要有条不紊。他们更像一对亲密的搭档,没有秘密没有谎言,所以凯亚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狠狠的背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大脑里进了一些念头,从靠近心脏的地方开始溃烂。


大脑让他做梦,梦见迪卢克。于是凯亚想着和大脑决裂。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种说法比巴巴托斯的胡子还不靠谱。”


凯亚为了防止做梦,干脆放弃了睡眠,夜间巡逻还能拿到更多摩拉,他站在风车塔上吹凉风,低头注视着蒙德城灯火万家纷纷入梦。


“梦反应人类潜意识深处的愿望,无稽之谈……”


凯亚眼前却不自觉的浮现迪卢克晚间那个通红的耳尖,他再次愤怒的敲击大脑,谴责它的出卖,一阵恶寒后,凯亚试图从梦境逃回现实,但走到一半,他的思绪突然停住了。


“那是什么?”


星河劈开天穹裂口,撕裂暗夜无边的黑幕,向大地上的生灵投下神明的注视,蒙德城万户人家的最后一盏灯光摇摇晃晃的熄灭在窗口,寂静的城市像沉睡的孩子。


尽管微弱,但制高点上的凯亚仍然能够清晰的注意到,每户人家里,飘出的若有若无的综丝,载着世间万千的愿望,它们像百川归流一样汇聚,指向北方。



凯亚顺着空气中留下的线索一路走进低语森林。


晚风漫着柔和的花香奏响夜幕下的合唱,梦丝连成丝绸一般的小河漫过膝盖,凯亚趟过一地的星光,拨开眼前层层的灌木,一座秘境浮现在半空。


若有若无的门扉含着空洞的漆黑。


凯亚站在台阶上,没有思考太久,抬腿就要往里走。但突然身后灌来一股力道,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来人带着劲风,拉的凯亚向后跌退半步。


“你干什么?”


凯亚有些惊讶,他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暗夜英雄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不得不说,仅凭晚上透露的那么一点线索,迪卢克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这里,这实在是骑士团的一大损失。


“我也同样有我的情报网,这里的地脉力量刚刚明显的紊乱。”


凯亚挣开手臂,耸了耸肩:“别妨碍我。”


“你就准备一个人进去吗?噢,我忘记了,骑士团一向这么轻敌大意。”


“咦,不会是在担心吧,暗夜英雄阁下。”


凯亚没忍住嘴贱他,但说完他就想起了晚上那件不愉快的小事,登时反而把自己堵住了,他连忙掩饰道,


“咳咳,现在看起来你也要加入我的轻敌小队了。”


迪卢克不置可否,他警惕的盯着那扇门:“里面是什么?”


“不清楚。”凯亚拖着长音,眼睛闪着幽蓝的光,与小灯草别无二致的亮,“总之有乐子来打发漫漫长夜。”


两人陷入了僵持,直到凯亚实在受不住他老父亲一样顽固的眼神才再次开口。


“好吧,迪卢克老爷,虽然目前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们的对手似乎是从梦境里吸取力量,所以每过一夜它都会变强,我猜测它今天刚刚消耗过一次力量,现在进去是绝佳的时机。”


迪卢克闻言点了点头,迈上一级台阶,和凯亚朝着眼前的深邃比肩而立:“你早点说,我们就能少浪费两秒。”


凯亚嘴角歪了,他小声嘟囔:“真是小心眼啊。”


两人并肩走向一片未知的漆黑。




晨曦穿过矮藤架轻吻脆弱的眼皮,红发的男孩睁开眼,他躺在温暖的床铺里,四肢像棉花一样柔软,胸口被沉重的东西压着,传来温热。


迪卢克困惑的皱起眉头,这里就是…秘境之内?他警觉的迅速起身,动作一滞,带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身上连贯的滚到了地上,咚的一声巨响。


“嘶啊…痛痛痛痛……”


一个毛茸茸的蓝色脑袋半晌缓缓从地上升起:“迪卢克,你绅士的礼仪都喂给史莱姆吃了吗?”


“抱歉,没有注意到你。这里是晨曦酒庄?我的房间?”


迪卢克简单的判断情况,当他回过头看见地上的人时,他脸上出现了为数不多的算的上惊讶的表情,“凯亚,你……”


“哈?”凯亚不满的睁开眼,望向面前人,随后古怪的皱起眉头,“你变小了?”


“不仅是我而已。”


两人面面相觑,审视着对方还未完全长开的眉眼,独特的英气破开的仍显青涩的面容,少年人特有的神采闪烁在清晨的微光下。


凯亚后颈一凉,他猛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他突然站起身,光着脚就往客厅走,像要急于求证些什么。


“去哪——”


迪卢克好看的眉头纠结在一起,他迅速追着冒失的家伙打开房门,两人站在二楼的走廊边,往下瞥。


只这一眼,剩下的话像鱼刺一样卡住了喉咙,好像哽了迪卢克整整五年的光阴。


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他正在专心阅读面前的报纸,手边的咖啡杯里散出热气,绕着他宽阔的肩膀打转,光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停在他坚毅的侧脸休憩,在眼角的褶皱里延伸。


似乎是注意到二楼的响动,他抬头看了过来。


“又做什么坏事,惹你义兄生气了?”


男人看着凯亚额头上鼓起的小包无奈的摇头,随后从肚子里发出闷笑。


“父亲?”两人同时开口,好像有谁的嗓子哑了,谁的眼角酸了,混杂在惊愕里拨开了结痂的疤,看它还记不记得流血。


克里普斯耐心的注视着兄弟俩,好像他有很多个清晨可以像这样等待后话。


“早安。”凯亚在长久的沉默后率先说道,他猛地转身,拉起迪卢克回到房间。


关门的声响不算大,但却像空谷里的钟声,震得心照不宣的人耳膜轰鸣。


“怎么回事?”迪卢克靠在门上,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问起。


凯亚深吸一口气,捏住了太阳穴,他笃定道:“这里,是我的梦境。”


“什么?”


“秘境似乎把我们带入了我做过的梦里。”


迪卢克心下了然,他的声音有些僵硬,好像赤脚贴着大理石一样凉:“怎么出去?”


“走一步看一步。”


凯亚应道,不安从心底涌上来,使他偏过头去,用余光观察迪卢克的反应,他们默契的沉默了一会儿,直到迪卢克突然猛地站起,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门。


凯亚靠着墙咬住了下唇,感觉赤裸裸的疼。



“我脸上有东西吗,迪卢克。”克里普斯在无数次感受到儿子史莱姆粘液一样的视线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有。”迪卢克回过神来,他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抱歉。”


晨曦酒庄的葡萄快要熟了,若有若无酸味飘进室内,父子三人正围着餐桌对付早餐,凯亚好像突然被面前那盘蒙德往事吸引,低头吃了自己平时食量的三倍,迪卢克愈发沉默,连克里普斯也注意到端倪。


“你们吵架了?”


“没有。”又是异口同声。


父亲好笑的看着两个别扭的小孩:“臭小子。”


他还是那么鲜活,像是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永不褪色,他的胡茬在大口吃面包时会微微抖动,眼角浮起浅淡的笑纹。


“你们自己解决。”克里普斯宣布完决议后起身准备离开,在经过凯亚身边的时候,他朝凯亚眨眨眼大声说,“让着点小气鬼义兄吧,凯亚,毕竟他今天往后就是大人了。”


迪卢克闻言心上一凛。什么意思?今天,成年吗?阴谋,魔龙,邪眼扑上来抓住他的神经,他听见克里普斯的脚步渐远到门口。


“迪卢克,放松,没有那些。”凯亚说道,“这里是梦。”


像镇定剂又像一巴掌,迪卢克的血管迅速冷下来,他问道:“接下来大致会发生什么?”


凯亚想了一会儿,像在祝福他一样说道:“你什么也没失去,你会圆满的过完成人礼,父亲没有死去,你没有退出骑士团,我们……没有吵架,今晚也不会下雨。”


迪卢克点了点头,他定定的望进凯亚的眼睛,蔚蓝色的浪卷来,让鲨鱼溺毙水中。


迪卢克突然很想问问凯亚,为什么会梦见这一天,问他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问他有没有后悔,问他翻起记忆的旧账时会不会在深夜惊醒,问他有没有想过,如果一切都没发生,他们现在会怎样生活。问他如果今天自己没有看到他的梦境,他是不是还准备像以前一样装一辈子狼心狗肺的东西。


迪卢克张了张嘴,但最后又闭上。


因为他突然觉得公平了,原来凯亚就和自己一样痛苦,并一刻也不肯忘记。





梦里的空间实在太真实了。凯亚从晨曦酒庄热闹的晚宴里溜进了林子。这里的一切都好像切切实实发生着,好像这就是迪卢克成人礼该有的样子。


他不止一次的做过这个梦,在睡着的时候,更多也在清醒的时候。


葡萄熟了,藤架上酸涩的苦味突然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喝到酒这种东西是在来到莱艮芬德家后的第一个风花节。


那天城里来了很多人,父亲带着两个小孩儿去见见世面,凯亚在人群里东遛西蹿,一下迷路走丢了,他在人来人往的大长腿间撞来撞去,粗的细的长的矮的,凯亚一个及腰高的小孩儿被人流裹进了酒馆。


他费了老大的劲儿爬上吧台,口干舌燥的,好巧不巧,面前摆着一瓶子紫色的东西,他拿起来便猛灌一口,晕了头了。


醉的不清,小孩儿模模糊糊的想,这东西真香,这么好的东西,我哥也该尝尝。


对啊,我哥,也得尝尝。


于是他瞄瞄四周,趁着大人们都被酒馆里的吟游诗人吸引,从角落里偷走了一大箱子酒。


太大了,凯亚抱了个满怀,走路都歪歪扭扭,像抱着个膨胀的热气球,他第一次偷东西,生怕被人抓住,在路上越想越后怕,于是闭上眼,只一个劲儿往前跑,跑啊跑,一口气跑回了晨曦酒庄。


我哥也得尝尝。


就这么一个念头,凯亚明白自己犯事儿了,怎么办呢,我哥还没喝过酒,可万一有人追上来怎么办。


小凯亚冥思苦想间,一眼就瞧见了酒庄门口一棵大树,灵光乍现:我要把宝贝藏起来,等我哥回来,给他尝尝。


他把深厚的土层刨开,把那箱子酒埋了进去。边埋边想:我哥该尝尝。


后来凯亚问迪卢克:迪卢克,你喝不喝酒。

迪卢克敲他的脑袋说:父亲说,只有成年人可以喝酒,我是乖小孩,我不喝酒。

凯亚又问:那要是等你成年了,你喝不喝。

迪卢克说:那就成年再说。


于是那箱子酒被凯亚一埋十多年。

他想,也好,那我可以等,等迪卢克成人礼那天,我就挖出来,送给他,这么好的酒,我哥也得尝尝。


只可惜,凯亚最终还是没能如愿。

于是那箱子酒就连着孩子那点心意一起埋了,一埋又是十多年。




凯亚觉得自己蠢到头了。


他一剑下去,撬起一层厚土,又一剑下去,刨开几年光阴,哐哐当当捣鼓了一阵后,长出一口气:不是这棵。


破小孩子,真是喝饱了撑的。他这么抱怨着,又往后面走,没走两步停了。晚风掩人踪迹,夜幕里漏了两颗星星,刚巧落在了来人眼睛里。


“迪,迪卢克?你在这里做什么?”凯亚伸手摸脑袋,挤出一个尬笑。


迪卢克抱着手臂站在离他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位土地神乱捣鼓。


“你什么时候来的?不是和父亲招待客人吗…啊哈哈哈…”凯亚把糊满泥巴的单手剑往身后藏。


“在给晨曦酒庄松土吗。”迪卢克没什么表情,但声音带着可疑的闷笑,“已经散场了,成人礼早就结束了。”


“这样啊。”


“发现了离开这里的重要线索吗?”


“这倒毫无头绪呢。”凯亚摊了摊手,往正门口那棵树找去,他想着,放了十多年,想必是佳酿了,我不挖出来太可惜了,就是这样,仅此而已。


迪卢克没做声,他不紧不慢的跟着凯亚走。


“你不去陪父亲吗?”凯亚在没话找话。


“嗯,但这只是梦境。”迪卢克回答道,随后他抽出了双手剑,加入了凯亚的无所事事小队,效率似乎变高了。


迪卢克垂着眼帘,突然说:“你才是这里唯一的真实。”


“啊?”凯亚闻言一个趔趄险些倒下,滑出去的右脚陷进泥里,土层里传来了“砰”的一声闷响,像是踢到了什么大东西。


“这是什么?”迪卢克怀疑的看着他,从不知道晨曦酒庄还藏了这种东西。


凯亚把箱子刨出来,这才注意到它其实也不大,只是跟当年的萝卜丁相比着实是好大好大,够他哥喝上好久好久。


凯亚咧开嘴笑起来,他突然想到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圆梦”吧。现实留下了太多让人无力的遗憾。


而梦,是一种补全。


也许这个梦中空间是假的,他们总会醒过来,但在此之前,他和父亲度过了最后一个清晨,他终于陪义兄长大看他成年,他冲着身旁不明所以的迪卢克递过去一瓶酒,那句在舌尖转悠了好久祝福也终于没再擦肩而过了。


他说:“生日快乐。”


迪卢克的神色以极其有限的幅度变换了几下,半晌憋出一句:“难得你还有心。”


然后伸手接住了那个酒瓶。


就在此刻,整个梦境突然开始分崩离析,如同触动了什么机关,一阵天旋地转,大地的碎片像迁徙的鸟群一样飞散,卷过两人。

 




一种眩晕感从脑袋里传来,迪卢克感觉头痛欲裂,几乎站不住脚,但是这种痛苦很快就减轻,他使劲儿睁开眼,努力聚焦看清了周围变换的场景。


他正身处一辆颠簸的马车里,室内的装潢设计还有窗帘上的家徽都无不在告诉他这是莱艮芬德的财产。


看来他们已经从上一个梦境里脱离,来到了新的梦境。


迪卢克下意识想起身找凯亚,这才感觉肩头压着沉甸甸的东西,他低头看见两人的手纠缠在一起,身侧的人正安静的枕着他呼呼大睡,半边身体的重量压上来,像找到了窝的猫。


“凯亚。”迪卢克有些僵硬,他轻轻晃了晃那个毛茸茸的蓝色脑袋,发丝蹭着自己的脸颊痒痒的。


“凯亚,醒一醒。凯亚?”


“唔……”凯亚还在昏睡,他小声的嚅嗫着,砸吧两下嘴,意识模模糊糊的往迪卢克身边蹭。


迪卢克感觉狭窄的车内温度高的有些离谱,他怀疑是不到半分厚的皮肤终于还是关不住血管里的奔流了。


“凯亚,我们这是去哪?”


迪卢克在触到凯亚滚烫的脸颊时终于意识到不对,他暗色的皮肤透出不易察觉的绯红,像一颗燃烧的火星闷闷的喘气,他在发烧。


”凯亚,醒醒别睡,你体温高的不正常,凯亚,试试冰元素力…”


迪卢克突然愣住了:凯亚,冰元素神之眼的拥有者,怎么会烧成这样。他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在全身搜寻,结果如料想般一样,他没找到自己的神之眼。


就在这时,车身在摇晃后停下,管家紧张的撩开窗帘:“老爷,到蒙德城了。”


迪卢克一把捞起软成一坨史莱姆的凯亚,把他放到背上,比想象中沉,像背了块儿烧红的铁疙瘩,烫的惊心。


迪卢克一刻也不敢耽误,朝教堂跑去。




凯亚觉得神之眼实在是个非常方便的东西,尤其是冰元素的。


凝冰渡海当然只是万分之一,再比如放的不知道多久的食物不会坏掉,随时给自己的饮料加冰,夏天不用热的像可怜的小狗,崴了脚不用到处找冰袋,冰激凌永远不会化,太阳也别想烫到他。


就连发烧生了病,都不必到处找医生,只需要随便找个地方一靠,气沉丹田,热量自己就散了,只治标不治本而已,不过凯亚本来也不需要,用他的话来说:放两天就好了,反正烧不死。


凯亚任由思绪扇动翅膀,紧闭着眼,在床上不安分的乱动,觉得热的想死。怎么会这么热呢,湿哒哒的汗水黏腻的沾着皮肤,闷的人心烦意乱。


“别乱动。”


男人的声音响起,钳着他的手腕,强硬的给他塞回被子。


凯亚更烦了,他骨头长歪了似的,一脚伸出去,把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踢飞。


“……”


凯亚听见有人在床边叹了一口气,他努力眯起眼睛,毫不意外的看见了一个红红的烫烫的家伙,臭着脸,用最后的耐心帮他重新压好被角。


“你多大了?”迪卢克守在他床边。


“你想热死我吗。”凯亚得意的假笑,“我已经识破你的阴谋了,嘟嘟大魔王。”


“终于烧傻了?”迪卢克胸腔被没品的笑话闷得痒。


“真是没有幽默感,无趣的家伙。”


“这个梦是怎么回事?”迪卢克细心的把凯亚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来的手按回去。


凯亚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思考了一会儿说,


“这里,没有神之眼。我们只是,普通人。”


迪卢克愣住了,凯亚歪了歪头,他的脸颊因为低烧微微透出一点粉红,散开的发丝铺满了床单,抓着迪卢克的眼睛不放。


“我们过着普通的生活,没有骑士团,没有暗夜英雄。”


没有那么多责任和使命,没有那么多阴谋和谎言。


我们只是普通的兄弟,陪着对方长大,在每一个夏天比赛吃冰淇淋,喝掉加冰的蒲公英酒上漂浮的小泡泡。


“为什么会突然从上一个梦境过来,是巧合,还是说我们无意间做出了什么,所以才会改变梦境?”


凯亚也皱起眉头,不过完全是因为他真的不习惯这么高的体温,以及生病的时候自己床边坐着一个人,这感觉太怪了,就好像他在被细心的照顾。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猜想。”


“是因为‘梦’做完了?”


凯亚摇摇头,他不记得那个梦是怎么结束的,但毫无疑问,那箱子酒是他做那个梦的始终。


“是梦眼。”


“什么?”


“我的意思是,人做梦总归是因为什么吧。也许是忘不掉的记忆,遗憾,开心之类的,不论如何,那个存在于梦中心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关键,是梦眼。就像文章有中心,辩论有主题。”


凯亚有点尴尬,这好像在解剖自己的内心想法,这感觉很怪,如同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迪卢克点头,就在凯亚觉得自己蒙混过关的时候,他突然冷不防问道。


“那箱子酒为什么是执念?”


这下好了,凯亚毛炸了,他被口水呛到连声咳嗽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在床上像死鱼一样板来板去。


迪卢克安静的坐着看他表演,等这位害了肺痨一样的主消停下来,他伸手再次把凯亚按进被子,包得严严实实。


“咳咳,迪卢克老爷,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是吗,重要的是……”


“知道了。”


迪卢克打断他,突然把手贴上凯亚的额头,烧已经退的差不多了,但还是温热的,像小动物的肚皮。


“你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的。”他在凯亚放大的眼睛里补充道,“我没兴趣知道这些。现在躺好,别乱踢被子了,照顾病秧子也很浪费时间。”


凯亚闭上眼忍不住嘴欠道:“那你怎么还不走?噢,我忘记暗夜英雄失业了,现在只能劳烦您照顾病患了。”


“睡觉。”


“迪卢克,你不会趁我睡着了到处乱跑吧。”


凯亚被不轻不重的敲脑袋,他闭上眼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凯亚睡觉其实很老实,这一点迪卢克从小就知道。


他会习惯性的把身体蜷在一起,像筑起一道高墙,时刻提防着梦外现实凶恶的獠牙。


但也许是到了夜半,低烧又开始反复,他在极为不安的磨牙,像小兽一样抵着手指,满头的汗水全然渗进枕襟。


迪卢克记得小时候凯亚生病也这样,梦呓接连不断雨水一样拍打迪卢克的耳朵。


一开始小义兄总不得要领,适得其反的把他吵醒,后来反而渐渐摸索出了门道,他轻躺到凯亚身边,顺毛一样摸摸他的脊椎,这招似乎很灵。


“这个笨蛋。”


凯亚在迪卢克半边身子压上来的时候就醒了,他睡眠其实很浅,稍有一点动静,梦的小船就会搁浅,更别说多出个人。


“从小到大就这么一招,也没发现过根本不凑效。”


凯亚侧躺着不想动,由着身边的人把自己当猫,像回到过去。


黑暗里他听见迪卢克的呼吸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烛火, 每一秒风过,都点燃一片原野,快要热疯了。


凯亚再一次怀念自己冰元素的方便之处,怪事,梦不是补全吗,怎么竟是和愿望反着来。


噢,他想起来了,因为冰元素力还是有一点不好——体温总是能精准的保持着冰凉,他时不时也会想念那些大汗淋漓的日子。


在得到这个方便的东西以前,他每天能吃上新鲜早餐,不必忙到一顿管三餐;要是崴了脚有个人背他,冰袋显得多余;生病也有人照顾,尽管总把自己吵醒,但也不必恒温着凑合混日子;还有人会跟他比赛在冰淇淋融化之前就吃掉它。


凯亚猜测那些滚烫的日子从他得到神之眼的那一天开始,就像被池畔的冰雾花冻结,至少他永远不用担心它们会像夏天一样过期了。


如此想来,梦确实有在回应着愿望。


“愿望?”


凯亚猛地瞪大眼睛,他好像被酒瓶砸在脸上。愿望,愿望。


梦境里寄托着人们的愿望,愿望却能化作有形的力量……


古恩希尔德的祷告聚为力量为他们唤来巴巴托斯,倘若梦里蕴含的愿望同样强烈到一定程度,是否也有可能聚为力量,化作神明!


凯亚恍然,这一刻他和自己的大脑重归于好了。


原来如此,难怪这种力量无迹可寻,既不是元素力也不是深渊地脉,因为这本身就来自于人!


这样看来,他们此刻的所处之处也不全然是未知的秘境假象了,一个世界接着一个世界,全是凯亚藏着掖着生怕见了光的心。




“愿望?”


迪卢克陪凯亚在蒙德街头闲逛,一晚上的休息后,凯亚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耐心的跟迪卢克讲完了想法,不料这个男人却突然怪异的沉默。


“没错,蒙德城居民每晚做梦,那些藏在梦中的心愿都汇聚到了一起,化作了梦的魔神,大概是现在力量还不够强大,它也无法控制梦境的发生,或者说它本身还没有完全成型。”


迪卢克草率的点头,随后侧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凯亚。


“你还没懂吗?”凯亚被盯的不自在,显然有些失去耐心。


迪卢克又犹豫的摇头,他错开了话题:“接下来你梦到什么?”


凯亚带着迪卢克往商贩街走,莫名其妙的得意起来:“想必养尊处优的迪卢克老爷还从来没有逛过这种地方吧,哼哼。”


迪卢克安静的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行在嘈杂的街道上,街边小贩的吆喝和来往行人身上的生活气息裹挟着他们走向平凡。


“小哥,来买一个呗,我们家的日落果保证甜的你长蛀牙。”


凯亚朝一旁的迪卢克神秘的耳语道:“看在迪卢克老爷的生活常识极度缺乏,免得你以后上当受骗,就让我大发慈悲的向你传授买水果的学问吧。”


他走到那一摊日落果面前,低下头不得要领的捣鼓:“像这样在手里掂一掂重量,如果比较重,水分就是新鲜的,如果……喂,你在嘲笑我吗?”


迪卢克把嘴角上扬的两个像素点压下去,却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没。”


“你就是在嘲笑我。”凯亚撅起了嘴巴,怪笑一声,“哈,好吧,就让我看看迪卢克老爷会怎么抉择!”


迪卢克挑了挑眉,径直走到了店主面前:“老板,这一摊我全要了。”


“……该死的有钱人。”


两人闹了一阵,最终还是由坚持要节约的凯亚先生挑了一个,迪卢克自觉的提起了日落果,不紧不慢的跟在凯亚身后。


迪卢克突然没由来的想到,凯亚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呢,他平时竟然也会像这样买菜做饭吗,曾经跟自己一样的少爷站在锅前沉思,实在太违和了,他真的能照顾好自己吗,倘若昨天那种情况没有自己在,想必又是用冰元素随便糊弄过去吧。


迪卢克的思绪被凯亚完美契合进市井人间的身影久久的兜住了。


当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手上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看来前面那位一身轻松的家伙全然把自己当任劳任怨的置物篮了。


老实说,这种感觉很陌生。


好像迪卢克和凯亚在扮演别人的人生,也许是一对老夫老妻,或者是一对退休兄弟,跌宕起伏和酸楚痛心的过往被排队送进了熨斗,烫的平平整整。


这都是凯亚的愿望吗?


想过成人礼,想过从来也没得到神之眼,想过生病有人照顾,想过一起普通的闲逛,想过正常的生活,想要每一个人都轻而易举的拥有但他却一开始就注定得不到的人生。


凯亚,是这么想的吗?


还是说,梦也和主人一样善于骗人呢。


骗的他又是一人,自作多情的想要把人留住,留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留到拥抱不需要任何借口和勉强,留到不必背对他才敢脸红心跳。


“迪卢克,这边。”


凯亚在川流的人群里做一只漂亮的金鱼,站在迪卢克心口的暴风眼里,他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冰淇淋,


“火史莱姆口味的,没见过吧。”


“你感冒刚刚才好。”


迪卢克发现自己腾不出手,他只能眼睁睁看凯亚一口咬下去,白色的冰淇淋留在脸颊暗色的皮肤上,像一只行迹缓慢的大海龟在海滩上爬行留下的痕迹。


这让他想到,倘若时光的浪潮打来,把从十岁那年开始的痕迹全都冲洗干净,倘若他从来没有得到所谓神明的认可,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他不是被选中的骑士,他的义弟也不是被选中的叛徒。


在迪卢克可以反应过来以前,他已经凑了上去,太凉了,好像化在舌尖的不是冰淇淋,是凯亚唇边残留的冬雪,在漫长而厚重的冰原下淌过澈洌的河流,而它的主人终于在这个隆冬发现,他的身上有一整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迪卢克的声音像呼啸的狂风掠过雪原:“跟我回去吧,凯亚。”


“去哪呢?”


“回晨曦酒庄。”


凯亚悬着的心放下了,看来迪卢克还是愿意装聋作哑,陪自己做梦的,至少在这里他被短暂的原谅了。


于是作为回报,凯亚不打算久留了,两人并肩往城门口走时,他说:“想必迪卢克老爷心里也有数了,梦眼,是你的神之眼。”


“多半在酒庄父亲的收纳室。”迪卢克点了点头,他把所有鸡零狗碎的东西都拎到了左手,然后腾出右手,抓住了凯亚的。


不管怎么样,他们都决定先回家。




凯亚曾经闲来无事的时候写过一本骗术总结,他把案例分门别类,根据自己从小到大的亲生经历,洋洋洒洒挥笔就是大几十章节。只可惜,这本书最终没能出版,大家也不得见其中的奥妙。


不过归结起来有最重要的一点:最真的假话就像酒里面掺水,说一半留一半,喝的人也就醉一半醒一半。


不过前提是,你自己得是醉的那一半。


迪卢克作为这本书最大的受害者和素材来源,对凯亚也做出过一针见血的评价,不过他从来没写出过识别骗术这一类的书。

所以当他来到第三个梦境时,他为此感到后悔。

还是晨曦酒庄,迪卢克只是在片刻的眩晕后就站稳了脚,唯一不同的是,身旁的凯亚不见了,他的手空落落虚握成拳,迪卢克突然没由来的紧张,他迅速走向门口,一个声音突然叫住了他:“迪卢克,在找什么,这么慌乱?”

迪卢克回过头,他再一次看见了想念的父亲,但这一次他先问:“父亲,你知道凯亚去哪了吗?”

迪卢克注意到克里普斯脸上的表情叫做茫然,他过了一会儿,反问道:“凯亚……是谁?”

迪卢克愣住了,他突然转身就往门外走,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的爱德琳。

“凯亚在哪?”

“抱歉少爷,我不明白…但是晨曦酒庄没有这号人。”

迪卢克点点头,往蒙德城走,他直奔骑士团推开门,琴惊讶的看着气喘吁吁的男人。

“琴,凯亚在哪?”

“那是谁?”

“是我的兄弟。”

“我不记得,你怎么从来没有提起?”

迪卢克点头,转身往天使的馈赠去,他随便抓住了一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凯亚来过吗?”

“您说的是那边那个醉汉吗?”

迪卢克的眸子闪烁了一下后熄灭了:“不是,他的头发是蓝色的,眼睛也是蓝色。”

“抱歉,老爷,也许您可以贴一张寻人启事?”

迪卢克谢过了他们,转身离开。

他在广场巨大的神像下遇到了吟游诗人,他问道:“你听说过凯亚吗?”

吟游诗人拨动了一下琴弦:“风里从没有这个人的声音。”

迪卢克抛给了他一摩拉,留下一摩拉,按照记忆里的轨迹抛接,为了让自己确信,凯亚这个人,确确实实存在。

难道在这里凯亚是假名,如果他不叫凯亚呢。迪卢克思绪混乱站在风神巨大的阴影下,抬起头去看蒙德城的天空时想到。

从他牵着凯亚找到那枚神之眼到他来到第三个梦境开始,没有过去太久,不过是他已经走遍了整个蒙德城,却没有一个人记得凯亚而已。


当风和风中自由的气息扑了他满头满脸的时候,迪卢克终于确信,他又被骗了,轻而易举。


他想到了那个无动于衷的试探的亲吻,想到了他送给自己成人礼的那瓶酒,想起枕畔温热的呼吸,想到了所谓的凯亚的愿望。


如果愿望和真心真的一并藏在梦里,那凯亚当真是醉了一半。


因为原来比起与蒙德纠缠不清的故事,凯亚真正希望的是他从未出现在迪卢克的生命里,他们的人生原来最好是,毫无交集。


迪卢克以为他了解凯亚胜过了解自己,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揣测凯亚的想法对他来说一直太难了。那个上一秒还牵着他跟他说要回家的人,下一秒就消失的毫不犹豫。


迪卢克用力的呼吸,他强迫自己冷静,至少还有一个地方没找过,迪卢克抬起了赤红的眼睛,像绝望的鹰隼一样注视着地平线那头的马斯克礁岛。


在凯亚刚来晨曦酒庄的时候,克里普斯曾经想过替凯亚找他的父亲。


迪卢克听说后,不安的抓着小凯亚问:“如果真的找到了,你会跟他走吗?”


凯亚看着自己的新哥哥笑,反问道:“你希望我走吗?”


迪卢克使劲儿的摇摇头,但他想了想又红着脸点点头:“我想要你陪我,但我知道,不能干涉你的选择。”


凯亚于是哄他道:“你不想我走,那我就不走。”


迪卢克忙不迭说:“但他是你的至亲,就像我不会离开我的父亲一样。”


凯亚终于也没能弄懂到底什么叫至亲。


“他想必是爱你的。”迪卢克看他耷拉下去的脸,安慰的说。

凯亚就着这个问题思考了一会儿,随后笃定的说:“他不爱我。”

“怎么会?”

“他如果真的爱我,就该问问我到底想不想出生。”


迪卢克觉得荒谬,只当是个玩笑了,人怎么可能决定自己的出生呢,人只能在经历过人生后再决定自己死不死,但那时候就为时已晚了。


至少在血液和伤口糊了迪卢克满身,深渊令人作呕的死气沉沉爬上剑鞘,他只身一人出现在十二层执行官面前时,那就是一场不着边际的躺在记忆里积灰的对话。


“凯亚·亚尔伯里奇,在哪。”


迪卢克机械的重复问道。


深渊法师的奸笑刺破耳膜,同时宣判了两个人最后的死刑:“深渊从来也没有这个人。”


迪卢克突然松了一口气,他有些麻木的想到:还好他不是不想遇见我而已,他只是根本也不想来过。


也好,毕竟谁喜欢自己的路一眼望得到头呢。


况且,就算是惨死他脚下的野花都愿意原谅他,它们的芳香也会像亡魂沾满鞋跟,最终重的使他一步也走不动了。




迪卢克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酒庄的时候,层云压过山顶,滚雷如野兽喉管里压抑的威胁,昭告一场暴雨。


“深渊?我的少爷,你好好的去那里做什么?”爱德琳半跪在地帮迪卢克处理一身的伤痕累累,“难道你忘记了今晚乔治先生一家要来酒庄做客吗?”


迪卢克陷在沙发里,他后知后觉的发现伤口很疼,从左心房传来的阵阵心悸像密密麻麻的针眼,里面的血悄声无息的流出来,淹没过他的头顶,让人窒息。


“那是谁?”


爱德琳的眼睛充满了惊讶和责备:“那是莱艮芬德家的救命恩人,你忘记了?”


她发现迪卢克眼中茫然一片,于是震惊的回答道:“在你们遭遇魔龙袭击那天,带兵及时赶到,救了你和老爷。”


迪卢克闻言突然提线木偶一样牵动嘴角。


爱德琳觉得奇怪,她安慰道:“少爷,你今天究竟怎么了,如果老爷知道,会伤心的,快振作起来吧。”


迪卢克闭上嘴,他发现笑像连着一根钢丝,扯进了胸口的器官和血管里,一抽一抽的疼。


“哎,别再这样下去了,安娜小姐看到会心疼的。”


“安娜?”迪卢克头疼了起来,那又是谁,凯亚又给我的人生安排了什么。


“那是你的未婚妻啊,迪卢克少爷发生了什么?”


迪卢克突然站起来,由着深深浅浅的伤口往外淌血。


一位英勇的骑士及时救了父亲,一个可爱的姑娘约定终身。


还有什么人呢,是不是还该有一个从小陪我一起长大的挚友,还有一个我发誓要击败的仇敌。


还在愧疚吗。


以为随便换一个什么人,都能改写那场悲剧,还在遗憾吗,以为随便哪个姑娘都会说出不敢直面的内心。


以为还得多少人加起来才能补上空缺,以为还有谁配给故事续写。


纷杂的思绪发丝一样缠住了迪卢克,他头痛欲裂,这个梦境的梦眼到底是什么,倘若他出不去,凯亚会不会真的永远从世上消失。


他耳畔轰鸣,心脏像被谁随意的捏在手里,脑内灌进凉风合着窗外渐急渐烈的水声,像要把迪卢克撑死,他透过昏黄的灯光和雨幕看见晨曦酒庄门口那盏孤灯,微弱的像海上飘摇渔船里断断续续的火光。


那盏灯下,他第一次见到凯亚。


迪卢克突然往门口走去,忽略了爱德琳担忧的声音,忘记了克里普斯下楼的脚步,他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一脚就迈进满地破碎的旧影,沿着积水潺潺上记忆的小河摆渡,渡到被雨幕击碎,零零散散的光下。


突然,一个想法击中了他。


如果凯亚真的不存在于这个梦里,他是以谁的视角在做梦呢。


迪卢克的瞳孔微微睁大。


过了良久,他缓缓地抬起右手,捂住了心脏:找到你了。


那盏孤灯纸页般泛黄的光线,瞬息之间就淹没了世界。


凯亚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被十八岁的一场暴雨杀死。


他又在死去的一瞬间明白,早在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在晨曦酒庄飘摇暴雨中的路灯下,他一眼望进那个男孩的眼底时,就活过一次。


秘境突然像末世里的洪水吞噬断崖一般坍塌,凯亚的梦境一帧一帧像飘渺的歌漫入了低语森林的喃喃里,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迪卢克再睁开眼时,眼前是蒙德教堂纯白的天花板,他正躺在治疗室的床上,熹微的晨光跃过窗口,真实的附上他的耳朵。


“迪卢克前辈,你醒了?”


琴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迪卢克周围的站着几位西风骑士,他环顾四周,下意识的找某个人,发现并没有他的身影,这让他皱起了眉头:“发生了什么?”


“我们今天早晨发现低语森林的地脉出现异常的混乱,前往调查发现了入口处已经损坏的秘境之门,你和凯亚在一旁昏迷,万幸,没有受伤。”


琴交代了一下现状,


“凯亚几个小时前已经醒来了,我们也知道了现状。很抱歉,又把前辈卷了进来。”


迪卢克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点点头:“不必自责了,你们现在更需要担心那个秘境。”


“已经派专人着手调查了。”琴确认了迪卢克并无大碍后起身,“不打扰迪卢克前辈休息了,这次是骑士团办事不力,让你们深入险境了。”


两人简单的道别,琴回去完成善后工作,迪卢克在原地静坐了一会儿,突然起身下床,离开治疗室。


迪卢克不知道凯亚去哪了,他也不知道现在该不该去找他,又或者去哪里找他。


也许凯亚只当这一切都又是大梦一场,也许凯亚需要时间。


他在蒙德街头的市井小贩间转了一圈,走过那条陪凯亚梦里走的路。喧闹的声音还有他记忆里的那个冰淇淋,让迪卢克恍惚感觉这里有一些不真实。


他突然没谱的想,倘若这里是第四个梦境呢,如果他还没醒呢。


迪卢克突然有些急了,他转身就往晨曦酒庄跑去,像要把一切梦境全然甩在身后,要把那些压抑和想念都碾碎在脚下。当他跑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隔着几步路的距离,凯亚站在那盏灯下,身侧是一棵树,树下的土层被挖开,露出了一箱子酒,少了一瓶,正在这家伙手里晃悠悠的转。


听见了声音,凯亚回过头。


“哟,回来啦?”


剩下的话被淹没在那瓶陈年佳酿里。


end.







叁河

合志混更,晚上有生贺条(

现在看起来很诡的画风和台词( ;´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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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鹄

【枭羽】梦境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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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既然我不想出去,你也不想让我出去,作为主人,我总得实现客人的愿望才比较礼貌,对吧?”

凯亚打了个响指,打开的窗户瞬间嘭一声关上,窗闩自己锁好,门口处也传来了咔嚓锁门的声音,客厅完全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迪卢克表情逐渐阴沉下来,阴阳怪气地回道:“你牺牲自己把我锁在这里,就为了救那些厌弃了你的人类吗?他们恐怕连你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就算知道了估计也只会继续忌惮你吧。”


“继续说下去吧,反正我们有很多时间,你要是太沉默,那可就没有意思了。”凯亚呵了一声,...

是《白日梦》的合志内容解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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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既然我不想出去,你也不想让我出去,作为主人,我总得实现客人的愿望才比较礼貌,对吧?”

凯亚打了个响指,打开的窗户瞬间嘭一声关上,窗闩自己锁好,门口处也传来了咔嚓锁门的声音,客厅完全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迪卢克表情逐渐阴沉下来,阴阳怪气地回道:“你牺牲自己把我锁在这里,就为了救那些厌弃了你的人类吗?他们恐怕连你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就算知道了估计也只会继续忌惮你吧。”


“继续说下去吧,反正我们有很多时间,你要是太沉默,那可就没有意思了。”凯亚呵了一声,笑容逐渐冷下来。“当然,我建议你换一张脸,我讨厌看见你用他的脸做这样的表情。”


“照你说法,这样更有意思,不是吗?”拥着迪卢克模样的家伙嘻嘻笑着,想也知道不可能按照凯亚说的做。

    凯亚却在心里舒了口气,紧绷的后背逐渐松缓,靠在了柔软的椅背上。


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



凯亚不是没想过这样的结局。


他倒在了战场上的某个角落,没人发现被埋在了瓦砾里的他,无论是深渊法师还是骑士们,都匆匆地从他身边踏过。

也许还有人倒在了他的旁边,谁知道呢。凯亚没带眼罩的眼睛被血糊得睁不开,就算勉强撑开一条缝,也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红色。他半个身子被压在瓦砾下,手没有受伤,却再没力气抬起,更别说推开那些石块自救了。

凯亚只好放任黑暗包围了他,让周围只剩下急促压抑的喘息声。


说实话,他真的很讨厌漆黑的环境。黑暗总和一些令人讨厌的词汇一起出现,比如暴雨,离别,背叛……总归都不是什么好的经历。

黑暗还是能催生任何胡思乱想的地方,它能包容一切的想象,却从不加以限制,乐于放纵他们之中诞生一些妄想,一些恐惧、绝望。那些东西才是他厌恶黑暗的绝大理由,情绪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而他讨厌不受控制的一切东西。


他渴望一束光,一点点也好。

凯亚颤了颤眼睑,他记得今天是个坏天气,阴天还下着小雨,倒塌的屋檐斜着插进地里,残忍地挡住了所有的光线,什么都没能让他感受到。

在微小的渴望滑向一些不应该出现的事、人之前,凯亚主动给自己换了一样渴求——现在他渴望一杯酒。


这时候手边要是有瓶酒就好了,他的要求不高,一瓶最普通的蒲公英酒就够了。凯亚止不住他的胡思乱想,手在空气里抓了抓,似乎这样就能从奇怪的空间里抓出一杯酒来。

酒是他的好伙伴,可他们已经快一年多没见了。深渊里没有“人”需要这些东西,深渊法师们只需要深渊、地脉的能量就能活下去,那些属于人的欲望早在那些变成怪物的日子里消失殆尽了。


或许他们也曾妄想着保持人的习惯,每天找吃的,一天三餐不能少,保持睡眠时间,至少在行为上要像个人。

    但渐渐地,他们开始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缺一顿,缺两顿,为了复国计划所略过的睡眠,他们不会疲惫,更不会感觉到饿,环境再恶劣,也能继续生存下去。它们后知后觉,早早失去了人类外形的它们迟早会失去所有的人性,成为不被人类社会所容纳的怪物,只有深渊是它们的归宿。

    不……坎瑞亚被判处死刑那天起,它们在七国的眼里,就是十恶不赦的怪物了。

于是,它们也像人类一般开始排除异己,极度厌恶起人类,还有他们创造出来的一切。如果不是因为他和那位“公主”——主要是为了“公主”——都需要食物来补充体力,恐怕它们都懒得派人去收集,酒这种东西更是想都别想。


凯亚能理解这些事情,毕竟这群家伙给心中最珍贵的“公主”殿下找来的食物也是日落果,钩钩果一类的水果。搞得他每天都在惊讶那个吃货旅行者的妹妹竟然能对这么简陋的每日三餐照单全收,绝无怨言。

凯亚有理由相信深渊法师们尊敬“公主”,漠视他是因为她跟它们一样吃苦耐劳,而他不行。


    人类不吃肉是活不下去的!凯亚在心里大喊,又很快因为自己放飞的想法闷笑起来,笑得胸腔有点痛。他还是更想喝酒一点,酒鬼的馋虫被勾起来了就没这么容易下去了。

他只能想象着有酒液灌进他的喉咙,气泡会在他的口腔里翻滚着被咽下去,然后再喉管里继续翻滚,一路滚进胃里。他的嘴里可能会是蒲公英味的,或者是葡萄味,蒙德的酒一般都是由蒲公英,葡萄酿成的,因为它们大部分都来自于晨曦酒庄,晨曦酒庄一直只产出这两种酒……


为什么他想什么最后都只能绕回那家伙身上!凯亚有些懊恼。因为他快死了,所以催着他把走马灯看完吗!

他还是承认吧,都快死了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在生命的最后,他渴望能见到迪卢克。他现在眼睛睁不开,看不见,那么他想要迪卢克的一个拥抱。凯亚得寸进尺地想着,反正他只是想想,想想又不犯法。



轰隆!


    紧接着,凯亚听见了被石头瓦砾阻隔,仍然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他周身的温度骤然升高,火元素力对冰元素力的压制让他感到有些窒息。

这可真巧,他刚想到迪卢克,就来了一个拥有火属性神之眼的人。外面又打起来吗,希望他上面的石头还撑得住,别突然砸下来把他变成肉酱,那可一点都不好看……

凯亚的思绪愈发混乱,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都往里面塞去;也愈发的迟缓,在他滔滔不绝为自己的死法吐槽时,外面的人已经靠近了凯亚的所在地。


“我看见了,他在这里!”

“他看上去还活着,快快快,快把他挖出来。”


什么?


凯亚感受到头顶的瓦砾石块被挪动搬开,嘈杂的声音突兀地充满了周围的空气,外面好像有很多人、很多的声音,它们被强行塞进了他的耳膜,又被神经忠诚地传送到了大脑,把他的大脑直接冲了个过载。

他晕乎乎地从废墟里被人抱了出来,失血过多带来的头脑昏沉早就把他的睁不开眼变成了只想闭上眼。可把他抱在怀里的人明显没想让他就这么睡过去,更多的火元素包围了凯亚,他发麻发冷的手被人紧紧握住,力道大的吓人。

幸好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然肯定要跳起来揍人。凯亚习惯性地腹诽,出于直觉,他还是想稍微睁开眼看看这个不会控制自己力道的混蛋是谁。


是红色的,我就知道这怪力只有那家伙有。

接触到蓬松飘在空气中的红色发丝,凯亚安心地按下心中因希望被满足而悄然冒头、鼓动着的微小情绪,在迪卢克“不要睡过去”的喊叫中叛逆地睡了过去。


……


“凯亚?凯亚!”

“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好久!你在干什么?”


凯亚只蹲在草丛旁捣鼓,一个眼神都不给身后咋呼的新晋义兄。迪卢克踌躇不定,良好的家庭教育告诉他,作为一个完美的绅士,他不应该窥探别人的隐私、秘密,那是对别人的不尊重;可小孩子的心性又在鼓动他:他已经是你的义弟了,不是别人,就算看一眼也不要紧。

好奇快要战胜理智,凯亚却先一步站了起来,他踢了踢蹲到有些酸麻的大腿,主动把手里的秘密递给迪卢克。


那是一个制作有些粗糙的花环,或者说是……树叶环,制作者找不到这么多的花,大部分空白都用枝条自带的绿叶代替了。固定在上面小小的白色花朵不是花园里栽种的名贵品种,只是生长在角落里的小白花,因为缺乏太阳光的照射有些焉了——都是凯亚随手薅的。

凯亚第一次亲手、自己一个人制作花环,抱着直接的,讨好的心思,塞到了迪卢克手里。他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没怎么认真地做,甚至生出了点迪卢克因为他的敷衍而厌恶他的希冀,那么他就能同样理所应当、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并不是他不想完成父亲给予的任务,他真的做不到!


“送给你的。”凯亚眼见迪卢克露出庆幸的神色,没有搞懂他的意思,斟酌着补上一句。“是给你的生日礼物,我错过了你今年的生日,所以就想着至少给你补上生日礼物。”

“幸好你没有摘花园里的花,如果被负责花坛维护的斯塔先生发现,他又要发好一通的火了。”迪卢克拍拍胸口,接下了凯亚递给他的花环就往头上戴。意外的合适,只是伸出来的枝丫勾起了红发,把迪卢克整齐梳好的头发全都弄乱了。


又?听你这口气,是早就这么做过了吧。凯亚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举止优雅礼貌的义兄本性可能比他还皮。看见迪卢克头发的惨状,凯亚总算忍俊不禁,帮忙理了理他快和花环完美融合变成鸡窝的头发,在迪卢克问怎么样后,点头随口说了句还不错。


“对了,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迪卢克对凯亚的回答也满意地点头——第一个让他满意地东西是头上的花环,从不知道哪里掏出来一个小小的礼物盒。

礼物盒上的缎带有些歪,一看就是迪卢克自己绑的。里面的手链由浅蓝色的线编织而成,已经不能用粗糙来形容了,整个手链都编得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是迪卢克自己编的,他一直都不怎么会手工……

等等,他为什么知道迪卢克不会手工,他才刚来到莱艮芬德。违和感让凯亚皱起眉,愣在了原地,任由迪卢克牵起他的手,将手链戴好。


“不要弄丢了,凯亚。”


手链圈住了他的手腕,凯亚低头去看,却看见迪卢克那双熟悉的黑色红底手套。身旁坐着的小男孩早已变成了他更熟悉的那个成人版的迪卢克,他的神色晦暗,再次向凯亚强调。


“不要弄丢。”


凯亚睁开眼,残留的梦境驱使他看向左手的手腕。什么都没有,当然什么也不会有,凯亚后知后觉地眨眼。离开莱艮芬德后他就把手链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因为他觉得迪卢克或许不会想再见到这条黑历史。

于是,他还想找找自己的贴身口袋,看看手链还有没有好好呆着。凯亚刚动了动手臂,这样的动作似乎进一步催醒了他全身的神经,一下子将疼痛的感觉反馈到了他的大脑,疼得他痛呼着爆了句粗口。


“不要乱动,除非你想腿真的断掉。”

声音里无奈混合着嫌弃,更多的是无奈,迪卢克端着水盆走进来,指挥着凯亚重新躺好。凯亚只能乖乖地躺下,一动不动、躺尸一般看着迪卢克拧干毛巾,擦拭他裸露的皮肤。

不得不说,凯亚是真的有些讨厌疼痛。在不动的情况下,他的全身都已经传来令他度秒如年,牙根发酸的疼痛了,更别提刚才他动了一下,差点就让他看见了彼岸的大门,直接死了一次。迪卢克所说的左腿,实际上是凯亚唯一不痛的地方,被打着石膏吊了起来,看上去确实是离完全废掉不远了。他的身体大部分地方也被纱布包裹,让他像个准备下葬的木乃伊。


“你伤得太重,芭芭拉的治愈魔法也只能恢复到现在的样子。她还要回骑士团的营地治疗其他人,不能在这里呆太久。”迪卢克边给他擦身,边解释现在的情况。

“这处营地不属于骑士团,离深渊教团的营地也有一段距离。他们都不会找来,你就安心养伤就好。”

“深渊教团的公主已经和蒙德璃月,还有至冬达成了结盟协议,先放下仇恨一同对抗天理。至于其他四国……他们的态度很暧昧,还不清楚他们会站在哪一边。”

“虽然确认了盟友的关系,但我们不够信任深渊教团,它们做过太多泯灭人性的事情。所以我们三国各自向深渊教团索要了一些东西作为抵押,或者说是人质。”


“你就是那个人质。”


被好好照顾着的人质头顶上冒出来一个问号。迪卢克没在意他疑问的眼神,把用过的毛巾放回水里,顺手把水盆交给走进来的霍夫曼,好不容易进来一趟看看凯亚情况的骑士又一脸无奈地被打发了出去。迪卢克重新看向因为受伤才难得安静的凯亚,最后补充道:“是琴让他来的,给法尔加的理由是监视你。她派的人是你以前最信任的下属,在之前的事情里没有你的保护,霍夫曼活不下来,所以他一直相信你没有真的背叛蒙德。但是法尔加还是同意了。”


迪卢克停顿了一下,再次重复道:“所以,你就躺好养伤就行了。”


无法再反驳什么,凯亚少有地被迪卢克噎到哑口无言,闭上嘴做一个乖巧的病人,在病痛的折磨下逐渐昏昏欲睡。凯亚本是被梦境惊醒的,被迪卢克这么一打岔,忘了手链的事,也忘了问许久不见的迪卢克为什么态度如此自然,又再次相信了一个叛徒。他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躺在床上被隔壁床话唠的迪卢克缠住,聊着聊着就悄悄地打了个哈欠,迷糊地闭眼睡去。

而这时,迪卢克走到他的床边,给他盖上被子,嘴唇微动,无声地给他道了声晚安。


迪卢克掀开帐篷的幕帘走了出去,外面的天色仍然昏沉,流动着由星星组成的河流,几朵云在天边飘来,很快被橙金色的光破开,晨曦撕裂开黑暗的一角,太阳将从那里升起。


黎明,就快要到了。


被主人留在了帐篷里的猎鹰从帐篷上飞下来,床边矮桌上的耳坠似乎引起了它极大的兴趣。它落在桌上,垂头用鹰嘴敲了敲蓝色的宝石,宝石内部所蕴含的力量被这样的举动唤醒,散发出绿色的微光,一个风元素的符文隐约浮现其中,又很快就消失了。

猎鹰展开翅膀,重新回到了架子上,用橙红色的眼盯着床上的人良久。



2.


在营地里的生活比凯亚想象中的要更加平静,骑士团和深渊教团的人都如迪卢克所说没有来打扰,派个人来隔应一下这种事情并没有如凯亚想象般发生。而凯亚自己则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每天除了吃和睡,就只能和霍夫曼聊天,或者逗迪卢克养的猎鹰。迪卢克本人忙于战场和补给运输的事物,大部分时间不见人影,只有午餐晚餐时间很准时地出现。

无聊到一定程度的凯亚第一次发觉迪卢克的猎鹰是这么有趣的小东西,比他的主人要有趣多了。虽然有着和主人如出一辙地冷脸,却总往他床边蹭,站在床头的栏杆上不肯走,偶尔还会蹭蹭凯亚表示亲昵。


“怎么不跟着你的主人,还是他让你呆在这里的?”

凯亚半躺半坐在床上,开始了每天必修的和鸟搭话。经过一个多星期的修养,他身上的伤已经初步愈合,可伤筋动骨一百天,有轻微骨裂的左腿仍然打着石膏被吊在半空,把他的活动空间限制在了一张小小的病床上。

猎鹰自然不会回答他的话,只低头亲昵地蹭蹭他的侧脸,鹰嘴偶尔触碰到他左耳的耳坠。小家伙似乎对他耳坠上蓝色的宝石分外喜爱,靠近他的时候总要找机会碰碰才安心。


“我怎么以前不知道你这么黏人。还是说,迪卢克那家伙你不敢黏?想也知道,他那个生人勿近的气场连动物都嫌弃。”


“每次我回来都能听见你在诋毁我。”

迪卢克掀起帐篷帘子,就听见凯亚侧头对着猎鹰说出半调侃的话,越发觉得应该找个日子敲打敲打自己这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义弟,等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之后。凯亚自知理亏,又不想在言语上落了下风,弱弱地辩了一句:“只是每次你都恰好碰上。”

再说下去,他们的对话就要滑向小孩子拌嘴了,迪卢克深知肚明,一个眼神把凯亚瞪老实了,等着他在床铺上支起桌子,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白粥。


“怎么又是白粥,我嘴里都快尝不出味道了。”

凯亚看见那碗白花花,没有一点油水的粥就焉了。璃月怎么能发明出这么寡淡如水的食物来,偏偏迪卢克还不给他加盐!一个多星期的一天三餐都是这个,这谁顶得住啊。


“你的伤还没好,只能吃清淡的东西。”

想靠委屈表情撒娇的鬼点子没能成功,凯亚只好苦哈哈地拿起勺子,在心里安慰自己:至少米还是有点味道的,仔细尝尝还能品到甜味呢……

凯亚刚吃下去三勺,只觉得舌根都泛酸了,干脆端起碗来,像是喝味道古怪的璃月药一样,闭上眼把它一口气喝完了。因为动作而下滑的衣袖下面是一条熟悉的浅蓝色手链,蓝色的线条有序地排列出简单的图案,可以看出来这条手链的制作者的性格也是一样的严谨认真。


“你还戴着它啊。”迪卢克的语气有些怀念。


“啊?”刚放下碗的凯亚愣住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手链,手链要比他的手腕大两圈,随着动作在手腕上晃悠着。他翘起嘴角,颇为愉快地回道:“你说这个啊,戴着好看,我还挺喜欢的。”

“而且,你织这条手链的时候手艺进步了不少。”


……


或许是因为最近的生活太过平静,又因为濒死时跑过的走马灯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凯亚总是梦见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的他可谓是令女仆管家又爱又恨的存在,明明总是皮得想让人打断他的腿,层出不穷的恶作剧、玩闹时不经意间碰倒的东西简直是打扫卫生的女仆们的噩梦。可小少爷的嘴就是像吃蜜糖长大一样的甜,一个卖乖示弱就能让人心软。

当那只镶嵌着星星的湖蓝色眼睛带着脆弱神情看向你的时候,谁又能说出拒绝的话呢?就算大家都明白,那多半是装的。连老爷和大少爷都默许了他的调皮,凯亚毫无疑问成了莱艮芬德庄园里最受宠爱的小孩。

天平就是在那时候倾倒的吧,凯亚时常这样想。


可获得了什么的时候,通常就需要付出点什么;而当他有了来自莱艮芬德的宠爱,就会变成他们的软肋,受到来自莱艮芬德竞争对手的觊觎。莱艮芬德几乎垄断蒙德的酒业,那么他的竞争对手也应该遍布蒙德。

这么多人里,有一两个心理扭曲,动一些不该有的心思,动用一些不该有的手段也很正常。十岁的凯亚蹲在窄小的木桶里,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晃着,偶尔肩膀撞到木桶疼得一缩,还得听见男人在外面难听地怒骂。

因为流浪时长期的营养不良,他的身材再怎么养也胖不起来,比迪卢克要瘦整整一圈,看上去像是七、八岁的孩子。如果不是迪卢克有一张娃娃脸,他的气质又显得老成,大部分人都不会相信他们同岁。这也导致他在面对劫匪时就像刚出生的鸡崽,毫无还手之力就被抓上了马车,塞进便于运输和伪装的木桶里。


马车里的空气并不流通,装着凯亚的木桶还被塞进了最里面,闷热的感觉更加明显,凯亚的鼻腔里充斥着木板上的霉味,他却不敢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

污浊的空气像是扼住他咽喉的手,在一点点的收紧中,凯亚的意识逐渐模糊。他半眯着眼,脑袋靠在木桶壁上,迷迷糊糊听着外面的声音,确认自己的情况。


马车平稳地在泥地上走着,马蹄、木轮走过雨后泥地上的声音有些沉闷,三个劫匪似乎沉浸在计划顺利的欢喜里,话题逐渐从注意安全的互相警告过渡到了拿到钱之后该拿来干什么的美好幻想。

紧接着是一声紧促的马嘶声,马车急停下来,凯亚因为惯性,身体向后扬起,又重重撞到木桶壁上,给他整个人都撞醒了。凯亚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狠狠撞麻了的手臂,却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他紧接着听见了火焰烧灼的声音,烈焰碰撞爆燃,在空中发生了小型的爆炸。火星飞溅到地面,弹跳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然而无论外面传来了什么声音,凯亚都没能感觉到周围、至少马车里产生了什么变化。

男人们在发出“什么人!”的警惕后,并没能用手里的武器吓倒来人,袭击他们的人明显有着相当的自信,因为他有着火系的神之眼!普通的火焰造成不了这么大的动静,而炸弹又做不到精准地避开马车车厢,只能是一个拥有着火系神之眼,熟练运用火焰的的人才能做到。

劫匪们鬼哭狼嚎地求饶,似乎已经被火焰折磨得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心思,他们噗通噗通都跪倒在地,低头向来人求饶。来人沉默着放过了他们,随着男人们凌乱脚步的远离,凯亚听见马车车厢的车帘被大力扯开,有人登登登、急切地跑进来,直接掀开了他头顶上的木桶盖。


“凯亚!你没事吧!”

当迪卢克那张稚嫩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凯亚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那三个家伙被一个十岁的小孩吓跑了?

可转念一想,普通人面对神之眼的拥有者确实毫无还手之力,何况迪卢克对火焰的运用也确实很好。凯亚只见过迪卢克一个火属性神之眼的拥有者,对火操纵的好坏根本无从比较,那么迪卢克在他眼里就是用得最好的一个。


“我,我还好。”


凯亚伸出带着浅蓝色手链的左手,顺从迪卢克的力道站起来。他的腿还有些发软,深呼吸了几次才缓过来。


“幸好你还戴着它。”

握住他手的迪卢克没有马上松开手,伸出大拇指摩挲着他手腕上的手链,手链编织的图案排列整齐。被熟悉的人救了,凯亚的惊慌烟消云散,除了有些脱力,已经可以恢复到平时不正经的样子了。

“你说的好像没有这条手链就救不了我一样。”凯亚笑眯了眼,伸手扯了扯那条手链。


“你还笑得出来,都快吓死我了。”迪卢克用他的大眼睛瞪了凯亚一眼,毫无威慑力,如同凯亚说的一样:他的老好人义兄连生气都彬彬有礼。他总是认真地做好一切,就连凯亚的一句玩笑话都要认真回答,橙红色的眼睛要注视着凯亚的眼睛,庄重地承诺道:“当然不会,就算没有手链,我也可以找到你,救下你。”



……


“凯亚?快醒醒……”


半梦半醒间,凯亚听见迪卢克在呼唤他,声音仿佛来自千里之外,飘渺抓不住来源;又来自于耳边,贴着他的耳朵压低了声音。


“凯亚?凯亚!”

接下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凯亚耳边炸开,他骤然睁开眼,望向床边椅子上坐着的迪卢克。迪卢克的手放在凯亚的肩膀,不敢大力摇晃他,怕影响他正在愈合的伤口。


凯亚揉揉酸胀的眼睛,咕哝道:“什么时候了?”


“吃饭了。”见凯亚醒来,迪卢克脸上担忧的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消退。“你最近是不是睡得太多了?而且怎么叫都叫不醒。”


“哪有,我现在不是已经醒了嘛。”凯亚捏了把左耳的耳坠,不在意地笑道,随口扯了个理由宽慰他的义兄。“只是身体太累了吧,毕竟我很少受这么严重的伤。”

“嗯,你自己注意一点。有什么不舒服记得告诉我。”迪卢克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端上来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白粥。这回凯亚痛快地消灭了这碗白粥,把碗递回给迪卢克。迪卢克有些奇怪地看向变性的义弟,只收获了一个无辜的眼神。



“哎,他又没有回答我关于时间的问题。一次两次还算正常,可正常人对三种不同的问法会只有一个答案吗?”

迪卢克掀开帘子离开后,凯亚看着帐篷顶,自言自语道。

“从醒来,喝粥,再到迪卢克离开,我们的生活规律到像是被安排好的机械装置,不仅是迪卢克出现的时间,霍夫曼出现的时间也相对固定。”


“除了你。”

凯亚笑着对上猎鹰橙红色的眼睛,猎鹰正立在专门为他设立的架子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凯亚。猎鹰依旧没有开口,凯亚也没失望,只摇摇头吐槽一句。


“竟然不能说话,也太不人性化了。”


“这个幻境从一开始就美好得吓人啊。当我想起真实的记忆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那些才是假的。”

“不过假的就是假的,假的东西总是要更加不完美,更快地露出破绽。”凯亚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笑,笑得猎鹰想啄他一口。


“这里恐怕没有真实的时间流动,所以他才不能告诉我,还用吃饭的事情搪塞我,以免我发现不对。”

凯亚扯开盖在肚子上的白被,打着石膏的腿也艰难地放下来。架子上的猎鹰张了张翅膀,却发现自己现在根本没法搀扶凯亚,憋屈地蹲在架子上不动了,那张臭脸仿佛迪卢克的具象化。如果不是时间不对,凯亚真想抱着肚子好好嘲笑他一番,可他现在一笑就疼,浑身都疼。别让我知道是哪个小兔崽子搞出来的幻境,凯亚恨恨地想到。

他顺来木椅当拐杖,半瘸半拐地靠近了帐篷的门帘。他闹出来的动静是绝不可能被毫无隔绝作用的帐篷布隔绝的,可理应存在的、正在待命的霍夫曼和仆从们却一个都没有出现。


直到凯亚掀开了那道帘子。


帐篷外的景色凝固在了黎明将至的时刻,只有晨曦的微光,天空仍被浓重的夜色笼罩,星星被尽数吞没,所谓的黎明永远也不会到来。

营地里仆人打扮的人们都有着一张容易被人忘记的脸,仿佛由很多特征组成,又没有任何的特征。他们只会机械地做着搬运的动作,制造一些声音来说给帐篷里的凯亚听:外面有人!这确实是个营地!霍夫曼的存在似乎比他们要高级,他神情呆滞地站在门边,险些吓到了推门帘而出的凯亚。凯亚再一次痛骂制造幻境的人比他还要恶趣味。

刚刚才出门的迪卢克果然没有离开,这里的假人恐怕都无法离开营地。他拎着食盒,那双红色的眼睛没有了任何神采,像是一个等身比例的人偶,精致漂亮,面目与常人无异,却永远不可能拥有人的灵动。


迪卢克模样的假人受到感应,一节一节地转动脖子,用平实,无波动的语气向出门的凯亚问道:


“你要,离开,了吗?”



3.


凯亚猛地睁开眼,被那诡异的噩梦吓醒了。梦境的内容在醒来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细节全都想不起来了,可最后那个人偶一样的迪卢克用无神眼睛瞪着他的场景着实吓人。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奇怪。”凯亚低头咕哝一句,没把这个梦放在心上,翻身下了床。女仆早就进过了他的房间,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推开窗,让蒙德无时不刻吹拂的风飘进来。凯亚被风吹得眯起了眼,下意识往窗外看去。

窗外的太阳明媚,有着初夏季节独有的温和,伴着微风,看上去是很适合出游的天气。


不过今天的莱艮芬德庄园可谁也没有空出去游玩,气氛却比准备去郊游还要开心。每个人洋溢着笑容,脚步都欢快轻松了不少,仿佛手里提着的东西没有重量。

凯亚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就连他也抱着同等的愉快,如果能有一个计量开心值的机器,他得到的分数一定会大大超过满分一百!


今天是迪卢克·莱艮芬德的十八岁生日,也是他的成年礼。


而在这么好的日子里,他的好义弟凯亚·亚尔伯里奇则要回骑士团值班。骑兵队长请了假过生日,剩下的事物全都推给了队伍里的其他人,而作为庶务长的凯亚自然就被分配了最多的事务。这些事务里一半是迪卢克亲手交给他的,美名其曰我不放心其他人经手,我只相信你一个人。

……好吧,如果这些话是从凯亚嘴里说出来的,那绝对是放大了好处的忽悠,但迪卢克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耿直小孩,他说了相信,那就是相信。

既然义兄这么看得起我,那我也就只能答应了吧。凯亚不肯承认心底的美滋滋,象征性地“敲诈勒索”了迪卢克一番,从他的嘴里索要到了一个承诺。


想到昨晚离开骑士团时,办公桌上堆积的文件,凯亚的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死到临头才开始后悔自己轻易就答应了迪卢克。

应该多要几样好处的。凯亚换好了衣服下楼,盘算着等会儿见到迪卢克,就要好好地再敲他一笔。可来到客厅,只有他的位置上还放着餐具,首座和首座左手边的位置都是空着的。


“爱德琳,父亲和义兄呢?”

凯亚拉开椅子坐下,偏头向给自己端上早餐的女仆长问道。


女仆长爱德琳今天正因为少爷的生日而感到高兴,连早餐都比平时做得更加丰盛了。凯亚都要以为这位女士要唱起诗歌来颂赞今天的好运——最近爱德琳喜欢上了诗集,著自一名叫温迪的吟游诗人。不过爱德琳还是保持着专业女仆的姿态,笑着向凯亚解释着。


“老爷一大早就带着迪卢克少爷去了蒙德城,说要把少爷介绍给酒庄的合作伙伴。”


虽然克里普斯更希望迪卢克能先专注于骑士团的事业,酒庄的事务可以先放一放,他还健康着,不需要自己的孩子接手。但上层阶级对于社交礼节的态度近乎严苛,该做的正式介绍还是得做的。凯亚也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长大,对这群贵族富商底下的心思心知肚明,不太优雅地撇了撇嘴,为生日还要去应付一堆烦人精的迪卢克默哀了两秒。


“好吧,也许等会儿我去值班的时候能先去天使的馈赠和他们碰个头。”


“值班?您昨天不是说不需要去了吗?”爱德琳立在桌旁,表情疑惑地问道。


“什么,我昨天是这么说的?”凯亚同样回以疑惑的表情,低头努力联想着昨天发生过的事情。


“对,您昨天从骑士团回来的时候说的。说是您的同僚们希望您也能在迪卢克少爷生日这天好好休息,陪一陪老爷。”

“您昨天好像很累,很快就上去休息了,也许是因为这个才忘记了?今天早上迪卢克少爷也让我不要叫醒您,让您多休息会儿,在酒庄等他们回来。”


    “嗯……我知道了。也许真是我太累了,都给忘了。”凯亚可一点印象也没有,只能接受了爱德琳的说法,认为自己是太困了,困到连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还是衰老期提前,记忆力衰退了?


可呆在酒庄里,他能有什么事情干呢?

凯亚摸鱼摸惯了,难得一天清闲下来,又觉得难受起来,绕着葡萄田逛了一大圈,他还是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他走到桌边,捏了捏自己的耳坠,总感觉今天的风似乎有些大,又先走去关上窗。窗前不再有从外面照射进来的橙色阳光。

在天边的尽头,成团的乌云裹挟着狂风和雷暴,慢慢地飘移过来。


暴风雨要来了啊,希望父亲和迪卢克能在下暴雨之前回到酒庄。凯亚关上了窗户。



他的桌子上很乱,零零碎碎地放了不少东西,东西还算放得规整,没有乱到让迪卢克直摇头,被爱德琳提溜去收拾的程度。凯亚随手拿起了桌边一个礼品盒模样的小盒子,本来绑礼物的丝带被凯亚绑成了花朵模样,用胶水粘在了盒盖上,算是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首饰盒。不过里面只放了一样东西。


打开盒盖后,凯亚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了,里面那条原本好好放着的浅蓝色手链不见了踪影。他可没有拿出来过,去哪里了?

他前几天无意间翻出了这个陈年的盒子,里面的手链还好好放着,虽然丑了点,但那可是凯亚得到的第一份礼物。当然,这并不妨碍凯亚拿着手链,重新把迪卢克小时候糟糕的手工拿出来嘲笑一番。气得迪卢克险些想把手链抢走毁尸灭迹,抢不过也就算了,还被凯亚一通忽悠,答应在他下次的生日再送他一条手链,做个纪念。


难道说迪卢克想了想还是觉得气不过,拿走去毁尸灭迹了?反正也要给他织一条新的了。

凯亚可惜地叹气。讲是这么个道理,但他其实还蛮想把以前那条也一并收藏了的。

要想知道真相如何,还得等父亲和迪卢克回来才能知道啊。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那群人可真难缠。凯亚将盒子盖上放回了原位,想着继续去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出了房门,凯亚却迎面撞到了一个女仆。女仆低着头急匆匆地走着,恐怕是着急着处理举办生日会产生的杂事,没想到刚好碰上凯亚开门。凯亚被撞了一个踉跄,女仆自然也站不稳,向后仰头就要摔倒。

凯亚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扶住她,没想到女仆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还能强行稳住身形,向后瑟缩了一下躲开了他的手。


“非,非常抱歉,凯亚少爷……”女仆依旧低着头,小声地向凯亚赔罪,可能是太过紧张,念凯亚的称呼时都有些磕绊。凯亚侧头一看,是一张全新的面孔,恐怕是新来的女仆吧。一来上班就撞到少爷,确实该紧张。

凯亚寻思着安慰人两句,他也看都没看就出了门,被撞上他算是有一半的责任,别给新来的女孩对他留下什么阴影才好。


“没事没事,下次注意就好。你是新来的女仆吧,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海莉。”

    栗色头发的女仆战战兢兢地回答了他,紧张得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了,似乎恨不得拔腿就走。凯亚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了自己脸上没有沾着什么,也没有变得扭曲可怕,那为什么这个新来的女仆这么怕他,连与他对视都不敢?


“海莉?是个好名字,很适合你。”

他也无意让一个女孩感到为难,习惯性地夸赞了她的名字就离开了。


被凯亚留在原地的女仆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抬头,看向了凯亚的房间门,似乎在确认他房间的位置。很快又再次低下头,用厚长的刘海遮住了自己橙红色的眼睛。



4.


生日派对就快开始了,却没能等到主角和他的父亲。

凯亚第三次从沙发上站起,面无表情地走向衣帽架,扯下自己的外套。


“爱德琳,不能再等了,我得去看看情况。他们肯定已经在路上了,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一直没回来的。”


“不行!这么大的雨出去太危险了。”

爱德琳也再一次走过来拦住他,对他使劲摇了头。如果凯亚少爷冲进暴雨里找人的途中出了什么事,她可担待不起啊。听了三次同样的劝阻让凯亚更加烦躁了,可他清楚爱德琳的顾虑,无力地任由爱德琳从他的怀里抽走了外套,重新挂在了衣帽架上。


“好吧,我会继续等待。但我需要找些书来转移注意力,不然我总会忍不住想着他们的状况。”凯亚泄气地揉了揉脸,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没这么失态。


凯亚从来是个悲观主义者,在他眼里,如果有百分之八十的几率不会发生事故,那么他只会把注意力集中在那百分之二十会发生事故的概率上。对于亲近的人,这种情况尤甚。他怀着沉重的心情踏上上楼的楼梯,再一次撞见了那名新来的女仆海莉。这回他可没有任何心情跟人搭话了,笔直地从她身边走过去。

女仆也低着头,同他擦肩时才小声地开了口:“女仆长让我打扫了你的房间。”


她急匆匆地跑走,凯亚皱着眉回头往门口的方向看,爱德琳果然还站在门边,一动不动,拥着最标准的站姿,仿佛是木头人般,连眼睛的都很少眨动。

凯亚眉角一跳,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冲到桌前,打开了那个下午他还检查过的小盒子。小盒子里竟然装了东西——一条浅蓝色的手链,蓝色的丝线有序地排列出简单的图案。他将那条手链戴上手腕,转身去开了窗。狂风压在两扇窗叶上,凯亚用了点力才把窗户推开,向着窗外花园的方向探出身,暴雨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泼在了他的身上,把他上半身全部打湿了。

花园里,搬运着木箱酒桶的工人依旧在搬运着同一批木桶,花农采摘着同一朵盛放的鲜花,女仆拿着扫帚扫动同一堆落叶。他们井然有序地准备着未归少爷的生日派对,永远都在准备着。

凯亚带着恍然的表情缩回脑袋,放任窗户保持着打开的状态,雨水将窗台下的那片地板浸湿。他再次捏了捏自己的耳坠,绿色的光微弱地从里面透出,与此同时飘渺的声音也传入他的耳中。


“凯亚,快醒醒……”


他把一切的事情都想起来了,凯亚深吸了口气,重新趟回了床上,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七岁模样的凯亚盘腿坐在了草丛里,腿上还放着由小白花和树叶组成的花环。等待的过程中,他不时揪下一些花环上的树叶,让它们排列得更加有序,不至于再像一个鸡窝,能让人一眼认出来,这是个花环。脚步声逐渐靠近,凯亚举起那个花环塞进小男孩迪卢克的手里,也把迪卢克准备要说的话塞没了。

凯亚向他招手,饶有兴趣地向义兄提问,语气充满戏谑:“好久不见啊,迪卢克。当女仆有趣吗?”


“……”

迪卢克顿时黑了脸,可他手里被塞了花环,空不出手去揍欠揍的人。


凯亚咳嗽了两声,装作自己是在清嗓子,顺便转移了话题:“来吧,说说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已经想起来上个幻境发生了什么,之前我竟然把它当个奇怪的梦忘掉了。”


“那应该是创造,操控梦境的家伙修改了你的意识。你的意识还在沉睡,只存在着本能的防御机制,如果祂只是轻微修改了你对某件事的看法趋向,你是完全不能发觉的。”见凯亚转向了正题,迪卢克松了口气,向他解释道。


“所以,我不是被幻境困住了,而是睡着了在做梦?哈,反正都是假的,也不用咬文嚼字了吧。”


“不,如果不让你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你的意识很可能不会产生醒的概念。这就是为什么上一个梦境中你明明发现了假象,却马上就被抓住机会投入下一个梦境。”迪卢克立马纠正了凯亚的错误,他可不希望再失败一次。

“上个梦境对于我们的限制太强了,我只来得及把手链交给你,其他的事情都没来得及做。”


“这个手链是干什么的?”凯亚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赫然圈着那个有些丑丑的手链。“还真是让人怀念啊,你以前的手工活真不是一般的糟糕。”

“哼,那只是以前。”迪卢克冷哼了一声。“新的手链是我从外面带进来的,可以作为链接外界的通道,有了这个,我们才能联动你耳坠上风神巴巴托斯留下过的印记,将外界的力量传输进梦境,完成更多的操作,比如制造这种可以保持清醒的梦中梦。”


凯亚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左耳边,却只能摸到自己的耳垂,七岁的他可还没戴上那颗蓝宝石的耳坠。他随即轻笑道:

“好吧,我刚才还在奇怪你们是怎么确定我就是本人的,毕竟我可能是梦境中的任何人才对。看来,你们就是通过那个印记锁定我的。”


“对。”迪卢克点了点头。


“那制造梦境的人目的是什么?总不能只是让我做一些奇怪的梦吧。”只是想起那些诡异的,只会保持同一种动作的假人和双眼无神、神情呆滞地熟人们,凯亚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是为了控制你的意识。你也发现了吧,这些梦境全部来自于你有遗憾的记忆……他往那些记忆里编进一些美好而虚假的部分,这样就能让你的意识不禁沉溺其中,认为那些事情是真的,从而放弃挣扎。”


“那他还真倒霉,偏偏选了两种最不可能发生的情况,轻易就被我发现了不对。”凯亚轻笑着评价道。听了迪卢克的介绍,他怎么会想不到这个梦境接下来的发展呢:父亲会在魔龙乌萨的袭击中生还,他和迪卢克都会平安回家参加生日派对,迪卢克终于有了一个完美的十八岁生日。而对凯亚来说,他只会从父亲劫后余生的语气中得知一切,感谢救下他们的人。

很完美的好结局,唯一不完美的地方就是绝不可能发生。


“不过,他制造的梦境也太差劲了,上次好歹人物还灵动了一个星期,这回只是我离开了客厅,甚至都还没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就变成那个样子了。”


“……我看你才比较倒霉。”


凯亚被迪卢克瞪了一眼,无辜地眨了眨眼。

迪卢克轻啧了一声,偏过头去继续说道:“他的力量正在逐渐减弱,而且还分出去了大半跟另一股强大力量做对抗,梦境自然也维持不长。”

“接下来,我们只要找到这个梦境薄弱的环节,就能一口气打碎它,唤醒你的意识。等假的部分登场,应该就能找到更多的漏洞,到时候我会找机会提醒你把耳坠扔出去。”


“啊?把耳坠扔出去?”


“对,记得用戴着手链的那只手扔,这样才能触发里面的力量。”


虽然完全没有听明白到底是个什么逻辑,不过秉承着对迪卢克的信任,凯亚还是点了头表示答应。见他点头,迪卢克废话都不多一句,直接把梦境掐断,让凯亚醒了过来。


“真是一如既往的急性子。”凯亚揉着脑袋从床上坐起来,觉得迪卢克似乎瞒着他什么,对话里也是他问什么,迪卢克就答什么,除此之外一概不提。他本来还想问清楚梦境主人的身份和他到底为什么会陷入梦境,结果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扔出来了。



扣扣扣。

门外紧接着就传来敲门的声音,凯亚以为是迪卢克变作的女仆找上门,高声回了句请进。

可外面的人并没有推门进来,只是用没有丝毫高低起伏的声音向他说道:“凯亚少爷,老爷和迪卢克少爷回来了。”

是爱德琳的声音。凯亚的眼皮跳了跳,有了不好的预感。难道梦境已经发生了什么变化,所以人都不装了?


“好,等我换身衣服!在家里参加生日派对还穿着团服也不太好了!”凯亚高声回应外面的人,外面的爱德琳没有再答话也没有脚步声传来,似乎是站在原地等着凯亚出去。如果是正常的爱德琳,这是应该就笑着在外面为凯亚推荐合适的着装,顺便调侃两句。果然不太对劲,凯亚快速走到窗边,犹豫着要不要跳窗,从花园绕回客厅去找迪卢克。

可只是往外面看了一眼,凯亚就被震惊得头皮发麻——暴雨依旧笼罩着花园,地面裂开一道道裂痕,裂痕下却并不是泥土石层,而是一片流动的星空。地面就像是一块块拼图,随着裂痕的扩散崩落,迅速被裂痕下流动的星空所吞没。那些呆在暴雨里“努力”工作的假人却没有随着地面落入星空,它只是如水般没过了他们的脚踝。假人们全部端站着,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在凯亚探出头的那一刻齐齐转向了凯亚,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动不动盯死了他。

好家伙,都变成向阳花了。凯亚轻嘶了一声,伸手把窗户关上了。花园是不能去了,无法确认靠近那群“人”会不会有危险,也不能保证他就能和那群“人”一样踩在星空上。凯亚并不想留在房间里坐以待毙,而前有狼后有虎的情况下,还是面对爱德琳要更让人感觉安全!

打开门的一瞬间,凯亚就知道是自己太过天真了,门外的情况要比花园的还要惊悚。站在门口等待的爱德琳勉强保持着人类的形态,五官消失,脸部变成了一个肉色的平面,凌乱地长着许多眼睛。不仅是脸上,所有裸露在女仆服外的皮肤都长着眼睛。

那些眼睛本来各自盯着其他地方,比凯亚在虚假梦境中看到的所有眼睛都要灵动,从他开门之后,它们就像是感应到了猎物一般直勾勾地盯着他。


“凯亚少爷,快下楼吧,别让老爷和迪卢克少爷等急了。”那声音再次响起,凯亚没搞明白,她在缺少发声器官的情况下是怎么发出声音的。她催着凯亚下楼,尽管凯亚并没有如他所言,把湿透的团服换下来。


好吧好吧,至少她没有马上就向他袭击过来。凯亚握住拳,保持住了脸上的笑容,往楼梯间走去。令人稍微安心的是,酒庄内部并没有出现花园里那种崩毁的现象,好好地挂着生日派对的装饰。

一直走到客厅,这种正常都没有改变,就连客厅里站在放满丰盛食物的桌子前的克里普斯和十八岁模样的迪卢克都是正常的样子。迪卢克向他伸出手,透亮的红色眼睛充满着快乐,嘴角肆意绽放着笑容,对凯亚喊道:“我们都等你好久了,快过来啊。”

克里普斯欣慰地看着他的两个孩子,他的骄傲们。

凯亚无数次地梦到过这个场景,他的义父从没有因为邪眼反噬而死在暴雨的森林,他也同样不需要在暴雨的夜里与同伴从蒙德城狂奔而来,却依旧迟到了,只看见义兄满手鲜血,抱着死去的男人痛哭。愧疚不会发芽,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滋生,化作荆棘缠住他的心脏,尖刺深深刺下,让他在每个午夜梦回都痛得失言。

鬼使神差间,凯亚慢慢地走向了自己十八岁的义兄,伸出右手,搭向那只白皙、却因为长时间练剑而有着厚茧的手。


“凯亚!”迟来的海莉,也就是迪卢克匆忙地赶来,就看见凯亚恍惚着表情,笔直地走向了‘迪卢克’,握住了他伸在半空的手。爱德琳站在他们的不远处,所有的眼睛里都带有温柔,‘克里普斯’与‘迪卢克’对她的异状视若无睹,眼神死死地追逐着凯亚。

蓝色的小物件摔落在木制地板上,声响过于微小,没有任何人发现。凯亚笑着一脚踩上它,将原本就摔出裂痕的宝石彻底踩成了蓝色的碎片。风从凯亚的脚下开始吹拂,轻轻地旋转着,绿色的元素光芒隐约在风里闪现,催动着微风继续旋转、扩大。

能看见元素力痕迹的迪卢克看着绿色的光芒在地面上扩散,逐渐包围了客厅中央的四人,在他的脚边停了下来。他没来得及提醒凯亚什么,风元素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爆发了!


以客厅为中心,狂风呼啸着席卷了整个大厅,风场呈螺旋状旋转,包裹着中间充满了风元素力的墨绿色风核,风核持续向外扩散着力量,维持着整个风场。狂风将范围内的木制家具和地板全部碾碎,强大的吸力使它们都朝着风核的方向飞去。在风场中间,一开始还传来人类尖锐扭曲的嚎叫,很快就泯灭在了风里,再也听不见了,情况如何可想而知。

迪卢克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就算他想确认凯亚的情况也力不从心。突然间,他的怀里被抛来一个人,那个人被大力地推了出来,把迪卢克撞倒在地,两个人都狠狠地摔倒在地。

迪卢克下意识搂住了那个人,听见耳边传来了凯亚有些虚弱的声音。


“真是吓人,这种事情我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心头的大石落地,迪卢克长舒了一口气,抱住凯亚的手却忍不住收紧,把他紧紧地抱住。凯亚刚遭一劫,气都还没喘匀,差点被迪卢克抱得背过气去,放在他背后的手轻轻拍拍,语气是如出一辙地放松。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等两兄弟整理好心情,从地上站起身,吹袭大厅的风仍未结束。或者说,这里已经不能再被称为大厅了。大厅的场景就像是一副被胡乱撕掉的油画,有一角已经被风场吸进了风核,其他部分也被撕扯着,很快就落得了同样的下场。在这副油画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扩散出去的风只是它就消失不见了。黑暗越多,风场的生存空间就越被挤压,最后只能不情愿地被黑暗吞噬掉最后的墨绿色光芒。

这样的黑暗却没有对兄弟俩产生什么影响,他们站立的脚下逐渐飘出来密密光点,点亮了地面,也点亮了周围。一些带有画面的镜子碎片开始浮现在半空,其中有一些能明显看出是凯亚的以前的经历,有一些则呈现出一副混乱且不可言喻的画面。


“似乎,结束了?我们没有再到下一个梦境去了。”凯亚抬头观察了一下漂浮的镜面,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将头转向了迪卢克。迪卢克已经从海莉变回了凯亚熟悉的样子,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对着凯亚点了点头。


“那么,没了祂的控制,我只要想着醒过来,就能在现实中醒来了吧。”凯亚试探着问道。


“嗯。”迪卢克紧握着凯亚的手,橙红色的眼里只有凯亚的身影,郑重地说道:“快点醒来吧,凯亚,我们都在等你。”


“真是……你就没有什么其他的要对我说了吗?”凯亚无奈地看向他眼睛里的自己。


“你还想听些什么?”迪卢克反问他。


“比如夸夸我机智地摔碎了耳坠,让巴巴托斯的力量可以更快地施展?”


“这些可以等你醒过来再说。”


果然不行啊。凯亚并不失望,没有再和迪卢克纠缠下去,闭上眼摊开了自己的手伸向两人中间。漂浮在空中、流动在地面的光子受到感应,纷纷向着两人聚拢过来,形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光球,将两人的身形完全掩藏。它停留在充满画面镜片的黑暗中,如同心脏鼓动几下,震出些许光子,随后迅速缩小,带着两个人的身影一起消失不见。


不知过去多久,迪卢克·莱艮芬德在黑夜的森林睁开眼,他的身前停着一辆马车,周围的地面,草丛都有被火焰烧焦的痕迹。在他和凯亚做的第二个梦中梦里,他把十岁的凯亚从三个劫匪手里救了出来。

迪卢克的表情逐渐凝结,他几乎是冲进了车厢里。


而凯亚·亚尔伯里奇正伫立在狂欢的蒙德城街头,今天恰好是蒙德的风花节。

5.


“呼,终于结束了,一直呆在这里我都要冷死了。”

温迪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一次性使用了这么多的力量让他有点想要找个暖和点的地方摸……休息了。他站在一个被冰完全覆盖住的平面,用上了些许风元素保持平衡才没有在上面滑倒。


“老爷子,他们情况怎么样了?”

温迪为准确地感应到印记的存在,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和钟离一起监控情况了,就等着梦境发生异变的那一刻,激活其中的力量,与作为本源的自己相连,这样就算是隔绝着千万光怪陆离的梦境,他也能准确地对凯亚意识中潜藏的深渊进行降维打击。有了凯亚的配合,过程进行得意外顺利。

所谓监控,其实是一面高两米,宽半米的宽大镜子,镜子的边框雕刻着精致的花纹,表面都渡上了黄金,在镜子最上方是一轮黑色的太阳。镜面上倒映着凯亚和迪卢克的身影,他们站在一片漂浮着光点和镜面的黑暗空间。

看来已经深渊创造的梦境了啊。温迪欣慰地点头,目光移向一旁的钟离,却发现对方的神色仍然凝重。


“不太好。”


仿佛是为了应验钟离过的话,让温迪没法反驳,镜面上随凯亚伸手的动作爆发了一阵强光,将整个画面掩盖,等迪卢克和凯亚的身影再次浮现,一个站在了曾做过的梦中梦里,一个出现在了喧闹的蒙德街头——又一层的梦境。

如果他们已经离开梦境,凯亚已经苏醒,镜面不会再浮现画面才对。温迪叹了口气,明白他们又再次失败了。


“深渊的影响应该已经被我清除了大部分,就算还有残留也不可能再创造这么大型的梦境了。”温迪指了指镜面中繁荣喧闹的蒙德大街,街上每个人都洋溢着笑容,除了蒙德人外,似乎还有不少从其他国家来蒙德旅游的外国面孔。蒙德城中到处都悬挂着风花节的装饰,摆放在路边的花坛里绽放着塞西莉娅花和风车菊,风车菊独特的花瓣正像一个真正的风车般随风转动,风中不断飘来最为自由的蒲公英。

画面中的凯亚似乎再次被修改了意识,并没有觉得自己突然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对,扬起笑容自然地融入了风花节的气氛。


钟离的视线从镜面上收回,投向了被冰雪覆盖的遗迹大厅。曾经失落的坎瑞亚遗迹早已是断壁残垣的模样,只有那扇仿佛是给巨人使用的巨大门扉保持着完整;而现在,它们都被蓝色的冰一视同仁地冻结,如同被封存于琥珀中的物件,永恒地定格着模样。

巨大的门扉前,原本空旷的向上阶梯也被冰锥侵占,它们层叠向上,呈现出一种凌乱,细看却拥有着独特顺序的矛盾美感,簇拥着位于中心、华丽优美,同样用冰霜组成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身影,他闭着人类的左眼,陷入无尽的梦境,右眼所在的那部分脸却被浅金、银白的齿轮所代替,被蓝色的额发微微遮掩。

他只有胸口以上仍然保持着人类的模样,胸口以下的部分已经被机械的躯体所代替,所有的齿轮和链条组成的装置都随着主人停摆。下半身由重叠的蛇身组成,蛇身像是被冻结的冰,又像是流动的水。每一条蛇身都拥有着一个头部,每个头部都闭着和身体一样透明的眼睛,随着主人的呼吸也一同呼吸着,仿佛真正的冬眠的蛇。


这正是凯亚现在的模样。


巨大的门扉后是提瓦特的“真实星空”,代表着灾厄本身,祂知晓世界所有的真理,每一部分都存有足以毁灭一个文明的力量和知识,被提瓦特大陆上的神明取名为“深渊”。

只要这扇大门被打开,迎接提瓦特大陆的就是连神明都无法阻止的末日。对抗天理的战争结束后,公主所带领的深渊教团与提瓦特的七国都因为战争所造成的惨重损失而休养生息。就是这样一个所有国家都处于虚弱状态的时期,深渊教团中不满七国能在战争中存活的激进派私自举行了惨绝人寰的献祭仪式,意图用这样的方式敲开通向深渊的大门,拉着世界给曾经的坎瑞亚陪葬。

深渊大门被打开,第一个受到侵害的地方就是坎瑞亚的旧王都,以公主荧为首领的深渊教团就盘踞在此,建立了新的坎瑞亚王国。来不及向七国求援,荧作为首领当即决定以自己为最后的屏障,将深渊如海般倾泻的力量暂时阻挡,为疏散的国民争取时间。

阻挡的过程如何已不可考,因为在现场的三个人里面,荧和她的哥哥空不知所踪,不知如何与机械魔神合体的凯亚则用冰元素力勉强封印住了门扉,扩散的力量还在不断地清除着残留的深渊气息。

事实上,七年前的七国本来以为三人都应该在阻挡的过程中身亡了。深渊并没有继续侵害提瓦特,被完全限制于坎瑞亚的旧都,让七国都松了口气,他们本想派出人员探索,确认具体情况,却发现那些残存的气息就连神明都会被污染心智,变得不再像自己,这个问题就被暂时搁置了。七年后,深渊的气息逐渐都消失了,探索任务才被重新提出,离旧都最近的蒙德璃月最先派出队伍,没在遗迹中发现荧和空的身影,反而是在门扉前发现了与机械魔神融合,成为新魔神的凯亚封印着大门。他本体沉睡着,意识却潜藏在万千的梦境后面,被光怪陆离的梦境所纠缠,不得醒来。

那些梦境大部分都充斥着不可名状的内容,浅探过一次梦境内容的钟离判断,这是深渊给凯亚制造的梦境,为的就是让他的意识陷入疯狂,好被祂操控,重新打开大门。

可现在,钟离有了全新的判断。

现在就算他们站在门前,也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的深渊气息了,它们全部都被塞回了门后,门被厚重的冰层覆盖,不留一丝缝隙。影响意识的力量也被温迪清除,凯亚应该百分之百会苏醒过来了。


除非……他自己不想醒来。



画面上冲进车厢的迪卢克径直靠近了之前凯亚所呆的木桶,伸手掀开了木桶盖。里面当然没有再躲着一个十岁的凯亚,只放着一条崭新的,图案整齐的手链,手链压着一张纸,纸上是一段简短的信。


亲爱的义兄迪卢克·莱艮芬德:


手链我收到了,很好看,比你小时候的手艺好多了。

顺便,谢谢你还记得那个约定。


你的义弟与朋友凯亚·亚尔伯里奇


“……可恶。”迪卢克攥着那张信纸,低声骂了一句。他可算想明白,他第一次做这个梦中梦的时候,那股违和感由何而来了。

这条崭新的手链是他在天理之战后才织的,想着下一次见面再交给凯亚,可两人知道深渊的力量泄露都没有机会再见面。既然是没有送出去的礼物,为什么会出现在梦中梦里,十岁的凯亚身上?


第二个梦中梦在迪卢克的意料之外,当时他并没有主动再次创造梦境,免得深渊力量发现不对,发生异变。可有了机会能再次传递信息是好消息,他就没有多想,也没有去思考其中的违和。

进入深渊创造的梦境是十分危险的事情,迪卢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都不为过,就算是进入有风神力量所庇护的梦中梦也一样。之前的他当然会认为是深渊的影响,但明明所有的残留都已经清除,他却还是从坠到了另一层的梦中,回到了这个由一层梦境为基底构筑的梦中梦,看见凯亚留下的信息,那么就意味着,真正的梦境创造者其实是凯亚本人。

以现在的线索,无法推测出凯亚是一开始就知道这是自己的梦境,还是从那个由迪卢克运用风神力量引出的第一个梦中梦后才发觉的,但他确实演了一路的戏,把迪卢克和外面待机的钟离,温迪都埋在了鼓里。

可他绕了这么一大圈,只是为了骗他们三个人吗?还是他主要是演给其他的什么人看的,骗到他们三个只是凑巧?


以迪卢克对凯亚的认识,答案是哪个不言而喻。凯亚将手链还给他,又留下这么一封信,就是在和他道别,不想迪卢克再掺和这件事,他要面对的问题恐怕非常棘手。

迪卢克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燃起的怒意压了下去,他现在必须冷静,他需要思考。

在之前的梦里,迪卢克承认了风神巴巴托斯在他耳坠留下的印记是坐标,他们是根据那个才确认了他的位置。凯亚在最后将耳坠损毁,不仅是为了配合温迪,让他的力量最大限度的发挥,也是为了毁坏标记,同时他也把链接外界的手链还给了迪卢克。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手段定位到凯亚本体意识在梦境中的方位了,就算迪卢克有温迪和钟离的帮忙!


可恶!迪卢克被逼得又骂了一声,片刻间已经下定了决心,将手链戴在了自己的手上,闭上眼任由自己的意识离开梦中梦,坠入无尽的梦境之海。如果不快点找到他,估计他一辈子都不可能等到凯亚醒的那一天了。


“年轻人啊,不需要这么急性子吧。”温迪摇摇头,心情顿时忧郁了起来。他和钟离在外观察,旁观者的视角想问题总是要比当局者要更明白,比迪卢克更快地就理清楚了事情的缘由。他们本来打算等迪卢克从梦境暂时出来的当口,把他们各自的猜测和建议都告诉他的,最好再商量一下该怎么办,结果人根本就没打算出来,马上就遁了。

能让凯亚如此忌惮,甚至要绕一大圈去骗的家伙,不是深入他的意识,对他虎视眈眈的深渊气息还能是谁?温迪能百分之百保证刚才他确实把影响都清楚了,可他能打个印记给凯亚,靠手链为媒介打通现实与梦境的两端,把力量送进去,和凯亚一门之隔的深渊要做这种事,只会比他更方便,恐怕连媒介都不用了。这事情确实足够地棘手。


所以凯亚现在要困住的就是那个深渊的印记?见迪卢克那边的画面归于黑暗,一时半会儿亮不起来,温迪和钟离的视线重新回到了正在蒙德过风花节的凯亚身上。凯亚在路上碰见了不少的熟人,正与他们攀谈着,看不出任何破绽。



6.


“凯亚!你没事了吗?”


安柏挥着手从街角跑来,脸上挂着大大的惊喜,在凯亚面前她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当年不够成熟的样子。七年下来她也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女孩了,接替了侦察小队队长一职的她跑到凯亚跟前时,还是保持住了矜持,上下打量着凯亚的状态。


“我已经好多了。”

凯亚轻笑着向她点头,并不介意她有些失礼地打量,毕竟他刚被迪卢克送回蒙德时,状态非常糟糕,除了人醒着之外,其他的身体机能几乎都快没法正常运作了,被按在晨曦酒庄狠狠地修养了大半年才勉强能下床走路,无法再忍受宅家生活的凯亚决定来蒙德城逛逛散心,没想到正好碰上风花节。


“你运气可真不错。今年的风花节为了庆祝蒙德城重建完成,追加了不少新活动呢!”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安柏有些兴奋地向凯亚介绍着今年风花节的内容,路上他们碰见了不少巡逻的骑士,还碰见了巡逻的琴和丽莎,只不过都没能阻止安柏带凯亚游玩风花节的热情。凯亚拗不过她的热情,只好跟着她体验了不少项目。风花节对于蒙德来说是最最重要的节日,节日传统并没有怎么改变,只是多加了些外国游客也可以轻松上手的项目,奖励也更多的从各种各样的风之花变成了吃的喝的,还有各种可以当摆件的小礼品。

小时候的凯亚相当期待风花节,因为老宅离蒙德城太远,只有各种节日时他们才能去城里一趟。而进入了骑士团后,风花节基本别名为加班节,和玩乐完全无关,甚至把凯亚原本的摸鱼时间也全部都侵占了。像这样跟着前同僚游玩风花节的经历真是新颖。凯亚早已过了热衷于小游戏的年纪,更多的是感受着难得的欢乐气氛。

蒙德所有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异常熟悉,他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就算在深渊呆了三年,睡了七年,再回到这里,这座自由的城市依旧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还真是让人怀念。”


凯亚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束,略带着感叹说道。那束花是刚才一名路过的骑士给他的,说是骑士团给他的慰问品。


“你说是吧,迪卢克。”


凯亚在听见背后的脚步声时,已经分辨出那熟悉的脚步声了,愉快地将花束丢进了来人的怀里。来人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接住了花束,花朵只是摇摆几下,并没有在他的怀里摔坏。安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现在在这蒙德有名的口是心非两兄弟有点独处时间。

“你倒是玩得开心。”迪卢克抱着花束,缓步向凯亚走来。他刚从行会回来就发现该在宅子里静养的家伙不见了,问爱德琳却被告知“凯亚少爷不让我讲”,只能来蒙德城碰碰运气。幸好,没多久就碰见了。


“安柏说,我以前的房子保持着原样,定时还有专人去打扫,是你干的吧。”凯亚把一个疑问句笃定地说成了陈述句。“要一起去看看吗?”


凯亚的前半个问题明显不再需要答案,迪卢克干脆利落地点了头,同意了他的后一个提议。



凯亚的房子租在了巷尾,环境相当幽静,现在已经被迪卢克买了下来。一到门口,凯亚就变得尴尬起来,自己的房子他自己却没有钥匙进去,虽然这栋房子估计属于迪卢克了。迪卢克轻呵了一声,从他身后走出来,掏出来一串钥匙打开了门口。

里面的摆设和他印象中的没有任何区别,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有的位置上。证明他的记性还不错,还能还原出这里的模样。凯亚翘起嘴角,和‘迪卢克’一前一后走进了房子。


“这回,你可真是选了个不错的梦境,至少还是有可能发生的。看来你比较喜欢这样的大团圆结局啊。”

“不过,这种主人公靠着自己的努力从虚幻的梦境中醒来后,和家人朋友过上了幸福生活的剧本也太老套了,在八重堂也会是销量垫底的。”


凯亚找到自己以前最常坐的地方,舒舒服服地坐下来,愉悦地对关门的‘迪卢克’说道。


“什么?”对面的人语气惊讶,仍然在垂死挣扎。


“如果我没有意识到这里是我自己做的梦境,可能会被你欺骗个……嗯,半个月吧。”凯亚把数往大了报,“现在已经没有碍事的人了,你也骗不了我,所以我们都坦诚一点,怎么样?”

“既然我不想出去,你也不想让我出去,作为主人,我总得实现客人的愿望才比较礼貌,对吧?”

一个响指后,门窗全部关闭锁紧,没有凯亚的命令,谁也不能打开。


‘迪卢克’表情阴沉,阴阳怪气地回道:“你牺牲自己把我锁在这里,就为了救那些厌弃了你的人类吗?他们恐怕连你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就算知道了估计也只会继续忌惮你吧。”


“继续说下去吧,反正我们有很多时间,你要是太沉默,那可就没有意思了。”凯亚呵了一声,笑容逐渐冷下来。“当然,我建议你换一张脸,我讨厌看见你用他的脸做这样的表情。”


“照你说法,这样更有意思,不是吗?”拥着迪卢克模样的家伙嘻嘻笑着,想也知道不可能按照凯亚说的做。

凯亚却在心里舒了口气,紧绷的后背逐渐松缓,靠在了柔软的椅背上。故事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不应该再起什么波澜。凯亚自认为已经做到了最好,他把深渊拦在了世界之外,就连他仅剩的意识也封锁在了他的意识里,代价仅仅只是牺牲他自己。



哐啷!

突然从天花板传来了类似于玻璃碎裂的声音,凯亚和‘迪卢克’都抬头望去,不出凯亚所料,是真正的迪卢克找上了门。再回头去看门前,‘迪卢克’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估计是顺着梦境的碎口逃出去了。


“深渊的意识可是被你放跑了。”凯亚指了指天花板那个巨大的裂口,裂口呈现出破碎镜子般的效果,在迪卢克看来,他就是蹲在一面巨大的镜子上,一拳头捶碎了它。


“正好,我们可以两个人单独地谈一谈。”迪卢克撑着裂口的边缘跳了下去,落在了室内的地板。“祂非常狡猾,就算没有我,祂迟早也能找到方法出去。”


“你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吗?”凯亚好笑地看着他,他义兄的倔脾气和他有得一拼,他早就有了迪卢克会找到这里来的准备。他们都是对彼此最熟悉的人,都不需要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提前说好了,我暂时可不能离开这里。”

“七神不会希望见到一个随时会被深渊操控,还偶尔脑子不灵光的新生魔神醒过来,虽然我只是个半吊子。”


“这些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来要一个承诺的。”迪卢克摇摇头,并没有死咬着苏醒的话题。


“嗯?”


“对,一个承诺。我可是把十八岁那时候的承诺完成了,所以现在是你欠我一个承诺。”迪卢克举起自己的右手,手腕上又是那条浅蓝色的手链。他牵起凯亚的左手,将它又戴回了凯亚的手上。“送出去的礼物从来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如果我不答应呢?”凯亚低头扯了扯那条手链,心底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却偏要开玩笑着说道。


“那我就常来找你,烦到你答应为止,正好这里离蒙德挺近。”迪卢克一本正经。


迪卢克这胡搅蛮缠的技术和谁学的?哦,好像是我。凯亚发现蒙德的火神之眼拥有者就是他的克星,怎么个个都让他没有办法。


“那好吧,我答应你。”凯亚装模作样的犹豫了一会儿才答应下来,而就在这时,手链上爆发出了金色的光芒,一个岩元素的符文出现在了凯亚的手背。


钟离镇定淡然的声音从手链上传来:“契约已成。”


“这回,我找了一个专业的人来对付你。”迪卢克这才露出了得逞的笑容,凯亚怎么看怎么觉得和自己得逞的时候挺像的,迪卢克终于近墨者黑了。


“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说吧,是什么?”凯亚叹了口气。“无论是什么,我都已经没有拒绝的权利了。”


“不要再总想着自己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还有,我会找到让你苏醒过来也不产生危害的方法,不许封闭自己的意识。如果我没有直接来找你,恐怕就再也进不来了吧。”


“这可是两个承诺了。”凯亚撇开眼,“不过作为你猜对了的奖励,就答应你吧。”



……


“老爷子,他总算醒了!”


迪卢克稍微撑开了眼皮,睡得太久让他感觉脑袋有些晕眩,仿佛睡不醒一样,温迪的大喊也让有点起床气的他感觉有些烦。记忆逐渐回笼,迪卢克猛地从冰面上坐起,望向了大厅的方向,王座上的身影仍然在沉睡,仿佛他刚才做的那些梦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


“放心好了,那可是真实发生过的。”温迪蹲在他身边,笑嘻嘻地说道。“老爷子可都帮你记着呢,海枯石烂他都不会忘记。”


迪卢克回给他一个模糊的鼻音,用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发现那条原本戴在自己右手的手链确实不见了。他用手链换来了一个承诺,而他说过的事情,无论过了多久,都一定会做到。


坐在王座上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可一条手链却悄悄地出现在了他的左手,等待着制作者兑现他的诺言。 







END



最后的碎碎念:刚好今天是老爷生日,就当是生贺了(?)

祝老爷生日快乐!!!

我是钉子

迪卢克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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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画的图的后续,彩蛋是塞不下的封面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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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对:迪卢克x凯亚(枭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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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催:行为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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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画手:贰拾伍@贰拾伍(es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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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湾条院@苏湾条院 


折也@沉在沼中的折也 


叁河@叁河 


南森@清晨开心嘟嘟莲 


迪迪碎冰冰


无宴@忙了 


青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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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鱼@青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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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简@竹简 


溯流年@溯流年 


假面使徒@假面使徒 


鹤川虽二@黄昏忧郁灯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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