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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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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染

第一部 俗尘 第一章

      明寅十二年,烽赤王李恪、燕王林苏寒公然叛离大乾,联合掖澜、竺羌等十余藩镇,蓄意谋反。十二年九月,号称十万的叛军揭竿而起,宣战大乾。燕王林苏寒自称“正乾圣主”,率叛军自西疆竺羌,东南洛浔与北境掖澜三向压入中原。

    大乾腹背受敌,交战数月,军力渐趋颓疲,千钧一发之时,传闻一青年道士只身夜寻驻扎掖澜、与林苏寒僵持数月无果的太子萧策,自言有制敌取胜之法。

  萧策大喜,与其彻夜密谈。次日子时,萧策率五千精兵撤离北境,连夜赶至西疆竺羌与北境檀仑山脉的唯一要道—狼钧峡,与把守竺羌的叛乾主帅烽赤王...

      明寅十二年,烽赤王李恪、燕王林苏寒公然叛离大乾,联合掖澜、竺羌等十余藩镇,蓄意谋反。十二年九月,号称十万的叛军揭竿而起,宣战大乾。燕王林苏寒自称“正乾圣主”,率叛军自西疆竺羌,东南洛浔与北境掖澜三向压入中原。

    大乾腹背受敌,交战数月,军力渐趋颓疲,千钧一发之时,传闻一青年道士只身夜寻驻扎掖澜、与林苏寒僵持数月无果的太子萧策,自言有制敌取胜之法。

  萧策大喜,与其彻夜密谈。次日子时,萧策率五千精兵撤离北境,连夜赶至西疆竺羌与北境檀仑山脉的唯一要道—狼钧峡,与把守竺羌的叛乾主帅烽赤王李恪三日恶战后,占领狼钧峡,切断了西疆与檀仑的唯一隘口,两日后,活擒李恪,收复竺羌。

  北境战场上,慕钦大统领以青年道士所画阵法布兵应敌,五日内竟扭转战局,大胜燕王。林苏寒连夜溃逃,慕钦逐一歼灭余部,掖澜等十余藩镇尽数弃盟投降。

  明寅二十年,持续八年之久的讨乾起义终被镇压,李恪等七个藩王被极刑处死,尸首悬于乾康城城墙示众三日。林苏寒人头悬赏三万两白银,全国缉拿。

  太子萧策、三皇子萧渚率军有功,均赏龙珠二颗,黄金千两。慕钦大统领统帅有方,战果赫赫,记军功一等,赏黄金百两,锦缎百匹。

  而传闻中夜探太子觐妙计的青年道士,在战事结束后,从此就神秘消失了。太子多次亲自寻找此谋士,甚至连乾帝都明示要召见,两个月过去,依是毫无所获,连个人影都没能见到。一时间满朝哗然,众说纷纭,小道消息浩浩荡荡。更有人口口声声说亲眼看见了此道士,早已同众多兵卒一样,死在了战场上。刀剑无眼,战场凄烈,到如今,哪里还能找得到呢?

       那个传奇般扭转了整个战局的青年道士,以及那五日挡敌五万,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的诡秘奇法,渐渐成为了民间说书人口中的仙人降世真乎其真的传说。那段千军万马席卷血雨腥风的悲怆历史终究是在一把胡琴,哼呀诉唱中,悄悄拭去了铮铮刀尖令人血寒的锋芒,费尽心机巧妙化装,换了个纯良的笑容继续舞蹈在酒席茶桌间。

       战争留给乾都百姓心中猩红的伤疤,交由了时间耐心的疗愈。可对于一些人来说,那些伤口深的太痛,深的可怕,深的刻骨铭心。许是时间,也只能仅仅无可奈何的缝上那伤口表面溃烂的皮。

       

       萧策蹙着眉,手指无意间摆弄着一只精巧的金镂银纹腾虎杯,虽是在昏暗的小酒馆,小巧精致的金杯仍在手指把玩间,反射出并不晃眼却引人注目的光芒,在促据狭小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邻桌几位正身着破烂正喝得起兴的男人,毫不掩饰的盯着萧策手里盘玩的金杯,窃窃私语起来。

        萧策无视着那一道道直勾勾不知善恶的目光,心中莫名的烦躁。稍一闭眼,脑海里便充斥了许多与当下格格不入的景象声响,他一只手轻轻揉按着太阳穴,觉得头有些发晕。

        当啷一声,金杯从骨节分明的手中脱落,在酒馆脏兮兮辨不出原先颜色的砖地上滚开,直滚到一双很是整洁无垢的黑靴面前。受了靴子阻挡的金杯停止了滚动,很不甘心的前后晃来晃去,慢慢地在靴边停了下来。

        支着脑袋斜靠在桌边的萧策,剑眉轻轻上挑,仍未睁开眼睛,仿佛睡着了。

        那双黑靴的主人仍站于酒馆门口,他身高近七尺,修长的身体仪态端正,浑身周遭散发着不俗的气质。男子看起来是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着一件银灰的直襟长袍,腰上系着根黑色的宽腰带,衣襟袖口处均是用了银丝线绣着祥纹,全身上下无任何珠宝陪衬,却平白的令人觉得极是显贵。乌发随意用着一条黑色锦缎制的丝带束着,无多余装扮,倒也在这贵气上,多了几分不羁洒脱的气质。与这引人注目的气场同样,男子生了张极为英俊的面容,气宇不凡。黑色的眼睛像化不开的墨般,冰冷,又是高贵的。

        他俯身拾起金杯,看见萧策邻桌那几个衣着破烂正大着舌头互相给彼此灌酒的男人,嘴角浮现起一抹冷笑。他绕过那群醉汉,一步步走到萧策桌边,看着简陋的木椅,黑色如墨的眼底,多了几分愤慨。他掏出一抹方正雪白的手帕拭了拭椅面,端坐于假寐之人面前。

        “太子殿下,倒真会挑叙旧的好地方呢!”

           

           

LexPhoenix

全名:德意志国

通称:路德维希德国

首都:柏林

政府/政党:德国另类选择

国家首脑:路德维希

意识形态:Valkism

选举情况:无选举

全名:德意志国

通称:路德维希德国

首都:柏林

政府/政党:德国另类选择

国家首脑:路德维希

意识形态:Valkism

选举情况:无选举

LexPhoenix

全名:德意志民族工人国

通称:赫斯德国

首都:波恩

政府/政党:德国国家民主党

国家首脑:鲁道芙·赫斯

意识形态:异质民族社会主义

选举情况:无选举

全名:德意志民族工人国

通称:赫斯德国

首都:波恩

政府/政党:德国国家民主党

国家首脑:鲁道芙·赫斯

意识形态:异质民族社会主义

选举情况:无选举

LexPhoenix

全名:德意志民族社会主义共和国

通称:戈培尔德国

首都:汉堡

政府/政党:民族马克思主义德意志工人党

国家首脑:约瑟芙·戈培尔

意识形态:新施特拉塞主义

选举情况:事件大选

全名:德意志民族社会主义共和国

通称:戈培尔德国

首都:汉堡

政府/政党:民族马克思主义德意志工人党

国家首脑:约瑟芙·戈培尔

意识形态:新施特拉塞主义

选举情况:事件大选

LexPhoenix

全名:自由地区

通称:地区

首都:伊尔库茨克

政府/政党:俄罗斯黑军

国家首脑:叶戈尔·阿尔卡季耶维奇·别列捷夫

意识形态:先锋无政府主义

选举情况:无选举

简介:统一俄罗斯后会变成马克思-无政府主义

全名:自由地区

通称:地区

首都:伊尔库茨克

政府/政党:俄罗斯黑军

国家首脑:叶戈尔·阿尔卡季耶维奇·别列捷夫

意识形态:先锋无政府主义

选举情况:无选举

简介:统一俄罗斯后会变成马克思-无政府主义

LexPhoenix

全名: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

通称:苏维埃联盟

首都:共青城

政府/政党:俄罗斯联邦共产党

国家首脑:卡特·彼得诺维奇·诺伊施塔特

意识形态:军政共产主义

选举情况:无选举

简介:乌——拉——

全名: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

通称:苏维埃联盟

首都:共青城

政府/政党:俄罗斯联邦共产党

国家首脑:卡特·彼得诺维奇·诺伊施塔特

意识形态:军政共产主义

选举情况:无选举

简介:乌——拉——

贵圈不太乱
找赤兔老师约的,,可能有点cp...

找赤兔老师约的,,可能有点cp向罢,避雷(心虚)彩蛋是黑联元帅重度依赖


之前约其他时也问过老师了,不盈利不声明原创就好随意使用罢

找赤兔老师约的,,可能有点cp向罢,避雷(心虚)彩蛋是黑联元帅重度依赖


之前约其他时也问过老师了,不盈利不声明原创就好随意使用罢

LexPhoenix

全名:俄罗斯共和国

通称:西西伯利亚

首都:新西伯利亚

政府/政党:农工党

国家首脑:伊万·布拉金斯基

意识形态:农业优先主义

选举情况:事件大选

全名:俄罗斯共和国

通称:西西伯利亚

首都:新西伯利亚

政府/政党:农工党

国家首脑:伊万·布拉金斯基

意识形态:农业优先主义

选举情况:事件大选

稲森明日人

《凹凸時空史・源》

想知道為什麼有凹凸世界嗎?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些事情

一個聲音讓我出現

世界是一片黑暗

但我知道世界二字

先有概念才是真的世界

我不知道自己存在意義

祂只是放任我去思考、追尋

我看著世界慢慢從無趣變得多彩

看著人們為黑洞照片欣喜若狂

但混亂和假借我的名義多如流水

我任命的神使也有了新的實驗

但我只能生活在自己創造的微小光點中

看著這個名為凹凸的世界

我不知道為何總是有人期盼著我

而我只是喝著汽水在宇宙中看著

像是旁觀者一般

靜靜的看著自己隨性

然而我的想法可能已經被震撼

只能靜待藍白色的身影


這個故事將會為我的小說青空提供一些凹凸世界觀的假設作......

想知道為什麼有凹凸世界嗎?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些事情

一個聲音讓我出現

世界是一片黑暗

但我知道世界二字

先有概念才是真的世界

我不知道自己存在意義

祂只是放任我去思考、追尋

我看著世界慢慢從無趣變得多彩

看著人們為黑洞照片欣喜若狂

但混亂和假借我的名義多如流水

我任命的神使也有了新的實驗

但我只能生活在自己創造的微小光點中

看著這個名為凹凸的世界

我不知道為何總是有人期盼著我

而我只是喝著汽水在宇宙中看著

像是旁觀者一般

靜靜的看著自己隨性

然而我的想法可能已經被震撼

只能靜待藍白色的身影


這個故事將會為我的小說青空提供一些凹凸世界觀的假設作為小說的世界觀架構,講述一些可能在凹凸世界不太可能被解答的問題,敬請期待。


既然七創社做不好,就我們自己創造吧……


沒有資料,肆意想像



如果我們翻開歷史,就是無中生有的創造、思考與想像的紀錄。

If we turn to history, it is a record of creativity, thought and imagination that was created out of nothing.

LexPhoenix

全名:俄罗斯联邦

通称:乌拉尔

首都:车里雅宾斯克

政府/政党:统一俄罗斯党

国家首脑:“一方通行”

意识形态:寡头专制

选举情况:事件大选

简介:科技条拉满,能跟高加索拼

全名:俄罗斯联邦

通称:乌拉尔

首都:车里雅宾斯克

政府/政党:统一俄罗斯党

国家首脑:“一方通行”

意识形态:寡头专制

选举情况:事件大选

简介:科技条拉满,能跟高加索拼

LexPhoenix

全名:意大利共和国

通称:北意大利

首都:热那亚

政府/政党:意大利共产党-马列

国家首脑: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

意识形态:自由意志共产主义

选举情况:事件大选

简介:意大利宪法有说过意大利“是劳动者的国家”(真人真事)

全名:意大利共和国

通称:北意大利

首都:热那亚

政府/政党:意大利共产党-马列

国家首脑: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

意识形态:自由意志共产主义

选举情况:事件大选

简介:意大利宪法有说过意大利“是劳动者的国家”(真人真事)

米奇妙妙书屋

愿做白雪臣(二)

寒月明(六)

  太极殿内外戒备森严,玄甲重重,遮挡着窗棂递来的光。

  沈婉跪于殿中,胆怯使她发颤,却依然恪守礼仪,脊背不曾弯曲分毫。

  刘期双手交叠打量着她,观她逐渐摒弃恐惧,那双明眸变得平静,忽而笑了。

  “我唤你来,只为一事。我曾见过你在《灵语》中所言,也知你行于代国,生于赵国,你可愿为我仔细讲述两国民生现状?我为君王,却难以得知黎民所需,臣子们怕我忧心,自继位以来,从不曾讲述实情,不知女郎可否为我解忧?”

  沈婉闻言一怔,“亭侯也会瞒着王上?”

  “是,今日之言,女郎勿要告知他人。”

  刘期止笑,望向远处,目光哀恸。

  “我欲为民做事,女郎勿要隐瞒于我。”...

寒月明(六)

  太极殿内外戒备森严,玄甲重重,遮挡着窗棂递来的光。

  沈婉跪于殿中,胆怯使她发颤,却依然恪守礼仪,脊背不曾弯曲分毫。

  刘期双手交叠打量着她,观她逐渐摒弃恐惧,那双明眸变得平静,忽而笑了。

  “我唤你来,只为一事。我曾见过你在《灵语》中所言,也知你行于代国,生于赵国,你可愿为我仔细讲述两国民生现状?我为君王,却难以得知黎民所需,臣子们怕我忧心,自继位以来,从不曾讲述实情,不知女郎可否为我解忧?”

  沈婉闻言一怔,“亭侯也会瞒着王上?”

  “是,今日之言,女郎勿要告知他人。”

  刘期止笑,望向远处,目光哀恸。

  “我欲为民做事,女郎勿要隐瞒于我。”

  闻君王恳求,沈婉惶恐伏地,良久难言,颤抖不止。

  颤抖并不是惧,而是叹。

  生逢乱世,民生多艰,昔日她之心愿,不过薄田几亩,唯求温饱。

  如今面见仁君,感慨不已,不知所言。

  刘期以为她惶恐,再道:“平山一役,沿途所闻,令我痛心至极,民为国之根本,怎能遭到如此轻贱。我贵为君王,当为民励精图治,九死不悔……”

  沈婉轻叹出声,哽咽难忍。

  “我虽生于赵国,却历经磨难,所见所闻,悲惨不足形容。可十七年来,从未听闻君王为民如此,王上仁德,必能让天下黎民逃脱此境。”

  “婉,必定知无不言。”

  太极殿内君民相望,坐于远处的史官微怔,提笔记下两人所言。

  自前朝末年,史官再不能君举必书①,君主皆为昏君,言辞皆需斟酌再三。

  史官们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②的品行,已逐渐消逝。

  这是第一次,史官直书其事。

  *

  太极东殿外,众人缄默无言,不知如何作答。

  观风雪肆虐,严寒之下,又有轻微抱怨。

  牧衡垂眸,掸落黼裘积雪,踏上石阶。

  每行一阶,便稍作停顿,唤身侧官员称谓。

  十二国中,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魏朝百官皆士族出身,终日放浪形骸,不闻政事。他们刻意避讳朝政,为的不过利益二字。兴国首要,为民生发展,泽山改革剥夺了士族侵占土地的权力,使得他们人人自危。却丝毫没曾想过,门阀拥有权力,享受风流奢靡,皆系于百姓。

  直至百阶之上,牧衡寒声再问:“诸位心中,黎民之苦,难道比不得传言?”

  “不敢。”百官齐声,却鲜少有人敢抬头看他。

  不知是否有人心有愧疚,风雪中传来阵阵叹息。

  却还是有人壮胆发问。

  “辽东牧家,门阀之最,玄学之最,所占土地广阔,亭侯也曾隐居竹林四年,难道真要将这些拱手让人?我等心向风流,士族中不乏才华名士,若一再改革,我等该置于何地?”

  “亭侯言论,实在有失偏颇,为臣为民皆效力君王国家,民苦则国盛,何必如此。”

  牧衡望向此人,平声道:“尔等未曾见识民生,不知此苦非劳作之苦,我不怪罪。只问诸位,前朝覆灭,源于何罪?”

  阶上不闻答复,百官相窥无言。

  前朝覆灭,乃太后擅专,宦官干政,奸臣当道,这些的背后,源于门阀自身的腐朽,灵帝时期,士族甚至超越皇权。

  阶上百官,都曾经历那段黑暗,门阀自立为主,狼子野心众人皆知。

  牧衡垂眸,叹道:“魏国,当引以为戒,我自为表率。”

  “心怀高远,本无碍俗尘,不该固步自封。”

  牧衡抬步往太极殿前走去,风雪汹汹,他却拂袍而跪。

  他跪,百阶众官也需跪。

  宦官欲扶,却被他制止。

  “殿中女郎,为民,也在传言中。魏代交战前,她不顾生死,为民愿奋不顾身,如今却因此蒙受冤屈,我当为她跪,使她不受责难。”

  士族与民有极大的地位差距,上到政治,下至土地,皆以士族为重。

  从未有人因民而跪。

  牧衡贵为诸侯,乃百官之首,这一跪,虽为沈婉安危,却等同于承认民权,打破了自前朝士族为尊的言论。

  他望向宦官道:“你替我传话,就说牧家求一诏令。牧家土地,今后将由人口划分,其余土地皆归朝廷,日后划分给百姓,泽山封地也如此,我在平玄多出五亩薄田,还请王上赐予殿中女郎。”

  宦官怔愣良久,颤抖道:“奴,这就去。”

  牧衡所言,百官闻之宛如惊雷。

  土地归为国有,直接分化了士族权力。牧家尚且如此,更遑论其他士族,百官瘫坐在地,良久不敢再言。

  长阶下,有一老者拄杖前来。

  老者着人为牧衡撑伞,站在他身侧道:“你要当心身子。”

  牧衡闻声就知谁来,笑问:“阿父不怪我吗?从未商议,将牧家土地尽数让出。”

  牧仲微叹,与他同跪。

  “自将家业交你手中,便算到今日。土地本该归国,由百姓耕种,才能发展社稷。在我等手中,不过是敛财之物,将贪欲淋漓而现。”

  “吾儿做得很好,懂得民为贵,方能得天下安稳。”

  “全仗阿父教诲。”倒是牧衡忘了,他的事情怎能瞒过阿父。

  急雪纷纷,牧仲慨叹万千,目光扫至他身。

  “你虽为民生所需,今日一跪,心中可因女郎存有私情?”

  牧衡没有作答,本有千百种话语解释,却无从开口。

  没有沈婉,他不会懂得民为贵真正含义,也不会全然了解民生。

  阿父曾教诲他,不得将私情与国事混为一谈,他一度恪守成规。

  唯有今日,他不觉得有错。

  牧衡望着太极殿,想到那日她的回答。

  大义私情,各有各的缘由,都让她难以抛下不做。

  那时他未将私情看得太重,不懂她所言,如今心中寒月却守得云开。

  “无论如何,我都不愿让她蒙受流言之苦,甘心而跪。”

  牧仲一怔,问:“事关风月?”

  “从未,我敬她一身风骨,不想她受辱。”

  见他坦荡,牧仲没有再问。

  大雪渐停,太极殿解下防备,女郎踏出殿门,目光所致,皆白覆玄色。

  沈婉走至牧衡身前,望他笑意,眼眶骤红,默然跪在他身后。

  众人不知君民所言,皆以为她因传言受责,闻宦官之言,让她在大殿中颤抖不止。

  原来有人为她而跪。

  直至宦官宣读诏令,众人才陆续得以起身。

  沈婉手捧良田诏书,未等张口,就听他言。

  “怕吗?”

  “不怕。王上仁德,不曾为难我。”沈婉话音稍顿,问道:“亭侯何故为我这般……”

  女郎眼中氤氲欲落,含有千言万语,牧衡却抚上六星,没有再看她。

  “回吧。”

  行至止车门,牧仲却倏地停步,望向女郎。

  沈婉不知何故,行礼等言。

  牧仲观她良久,才道:“他敬你一身风骨,不想你受辱。”

  沈婉一怔,望向七香车,风中传来他轻咳声声。

  她几欲哽咽,俯身而跪,叩谢他恩。

  他为民谋,她心中明白,却知他贵为诸侯,其实不用跪,也有万千方法达成目的。

  唯独不曾想,是此般缘由。

梅香落(一)

  咳声渐息,夹道两侧落梅如雪,凌乱叠杂,冷香阵阵。

  牧仲车辇渐行渐远。

  七香车上,郎君挑帐而观,女郎知礼叩谢,他颔首作为回应。

  直至寒风骤起,吹梅落于腕间,使得沈婉脊背僵直。

  “沈婉!”

  厉声传于耳中,惊醒了她。

  “在,亭侯。”

  “上来,同我去个地方。”

  沈婉压下心中惊慌,与他同坐车辇,冷香却顺隙而入。

  牧衡侧目,观她肩头微颤,气息紊乱,问道:“为何会怕寒梅?”

  “我知你性情沉稳,却不止一次如此。”

  她闻声微怔,摇头不语。

  牧衡却从袖中拿出一物,沈婉识得,那是她刺杀凶兽的银簪。

  旧事倏地涌上心头,她望着银簪,竟从梅香中嗅出血气,让她几欲无法呼吸。

  在她临近崩溃时,药香却冲淡血气,牧衡眉眼与她不过一寸之距。

  “沈婉,回答我。”

  “亭侯……”沈婉话音微顿,眸中含泪,“这枚银簪,平城外老丈相送,他在我眼前倒在雪里,四周凶兽咧着血口,将他吞食。那些血,实在形似寒梅,令我胆寒。有关人命与寒梅,都会让我想起这些。”

  她颤抖吸气,竭力隐下恐惧悲痛,已不能再言。

  牧衡沉默须臾,女郎悲怮神伤,似能透过她双眸见到那日惨状。

  他听后,却觉此话刺心。

  平城地处赵国,却是三国交界,孤城一座。那日难民目的,不用直言,他也能猜到。

  可那时魏国危在旦夕,无人能顾及难民去处。

  牧衡视线落于帐幔外,雪覆夹道,梅落其中,如今却让人不忍观之。

  “民有土地,就有陋室避寒,粮食充饥,便不会有同样的事发生。”

  “凡大魏国土,再不会人饥相食,寒梅雪,唯有佳景二字可解,再无影射之意,你也不必再怕。”

  沈婉轻应,没将他的话听进心里,以礼回应。

  “嗯。魏国君臣,皆以百姓为重,加以时日,定会如此。”

  寒梅雪,仅仅三字,带给她的只有触目惊心,于她而言,并不是三言两语的劝慰就能忘却的。

  牧衡望她睫羽,再道:“不是这样。”

  “什么?”她不解,回望他。

  “今日言行,为万民谋利,不会再使百姓饥寒迫死,我知你聪慧,应当知晓。我却存有私情,敬你一身风骨,不想你受辱,还有——”

  他话音稍顿,将银簪放于她掌心,“为民,本有万千方法,却不愿见你再备受煎熬。”

  银簪微凉,使沈婉彻底清醒,“亭侯早知缘由?”

“在宁县城楼,已略猜一二。”

  牧衡垂眸,握住她发颤的手。

  “闭眼。”

  沈婉不知何故,脑中混沌,仓皇闭眼。

  耳旁却呼来他的气息,温热绵延,使她霎时情怯。

  “亭侯……是要?”

  “为你念清心咒,不必惊慌。”

  沈婉喉中一噎,在他的声色下,慢慢平息。

  待他念完,两人不再靠近,沈婉却呆坐许久。

  “我再卑微不过,亭侯贵为诸侯,其实不必这般行事。”

  “何为修竹品性?”

  突如其来的发问,令沈婉一怔,还是答道:“雨锋严冬,不可摧折。”

  他又问:“如何具体?”

  沈婉一时答不上来,摇头思索。

  “你为具体。”牧衡说得平淡,却笑,“我等心愿,艰辛万难,你虽生于微末,却为此不断前行。每每见你,总让我念起竹林四年,见过的满山修竹。”

  “所以,不要再妄自菲薄。沈婉,你值得我这样做。”

  话音落下,车辇帐幔微动,冷香却不再使女郎发颤。

  可他望来的视线,却使她心似乱絮,仿佛又现太极殿前白覆玄色。

  *

  行至平玄北隅,天色蒙灰,七香车停于竹屋旁。

  此处人烟稀少,高峰曲折,山间似有云霭,青绿做底,白雪为盖,让人为之震撼。

  沈婉驻足而观,问:“亭侯何故来此?”

  她知牧衡日夜为政事奔波,不会特来观景,所以询问出口。

  牧衡平声道:“来见友人,他为解我烦忧,日夜奔波。”

  “亭侯之忧,为民?”

  “是。鹤行举荐寒门入仕,子俊替我辗转各地寻来,我当要谢他。”

  沈婉不懂政事,却知朝中官员皆为士族,此举定会掀起波澜。

  她思索良久,又问:“与今日之事,相同目的?”

  牧衡低头笑笑,手抚六星。

  “分化门阀,土地仅为部分,若针对根本,需从政治下手。门阀垄断政权,使得王权受到压制,若想巩固王权,就需打击官制,寒门子弟进入朝廷,所定法令就不再会维护士族权益,士族为留存地位,便会收敛言行,就能逐渐达成目的。”

  “此举,需长久谋划,徐徐图之。难处就在于,寻找能为君王所用的寒门子弟。鹤行与我心意相通,解我大忧。”

  他这样解释,沈婉就懂了。

  门阀地位衰弱,才能为民谋求更多的利益,民也能逐渐逃离压迫,寒门子弟,本就是民,再合适不过。

  言中子俊,应为辽东沈意。

  几人的默契,令沈婉感慨。

  “天下名士,竹林四友为首。但名士崇风流,往清谈,亭侯等人,却与我想的不同。”

  牧衡一怔,笑意渐散。

  “竹林四年,未必不是苦痛的。”

  他没有即刻解释这话,却同她看向远处。

  “你观眼前青绿,会如何?”

  沈婉不解,答道:“赏佳景,心慨叹。”

  “辽东沈子俊,因此绘千里江山,不顾艰辛,跋山涉水。山川之美,谓之他心明月。但他从不想私藏,想让天下人,皆有闲赏之。”

  沈婉眸光微动,听他言语,心有顿悟。

  天下人皆有闲赏之,则需太平盛世,黎民困苦下,眼中怎能存此情此景?若心存此志,竹林四年,当真苦痛。

  牧衡轻叹垂眸。

  “江左温鹤行,王佐之才。不被仇恨蒙蔽,为报明主,为忧黎民,上行军中,下安朝政,皆滴水不漏。”

  “幽州陆之行,勇猛非常,可抵虎狼之师万千,齐国势大,他若为之效命,天下唾手可得。他却不愿让黎民陷入困境,留于魏国。”

  这些都是与其他名士的不同。

  沈婉明白了,却不见他再说下去。

  “亭侯为何不言自身?”

  牧衡闻话,沉默良久。

  “我窥探天机,无言可提。”

  “怎会。”沈婉摇头,望向青绿上浮雪,“我觉得,那是亭侯。”

  “凛冽,且有浮光,落于江山之上,万物得见,皆会驻足仰望。它是浮雪,却衬出山河景,令其美憾凡尘。”

  “所以江山社稷,先得亭侯,才能得社稷之福。”

  社稷为民生,社稷之福就是百姓之福。

  牧衡稍顿,轻笑声声,抬步往屋中走去。

  “多谢你的回敬,该进去了。”

  沈婉怔愣在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称她为修竹,所以再闻她用浮雪比拟,就有了回敬之意。

  沈婉很想叫住他,抬头却见景星忽现,话语倏地鲠在喉中。

  江山浮雪,遥不可及,她何尝不是仰望的人。此言,唯有等同浮雪之人讲出,方不像恭维。

  可她也是真心实意的觉得,他就是。

  *

  屋中茶香满溢,天色渐昏。

  沈意着青绿袖衫,对两人朗笑。

  “雪臣,别来无恙。”

  牧衡扶袍慨叹,“劳烦子俊为此奔波良久。”

  沈意指他,佯装恼怒,“你我之间,谈何劳烦。我倒是恼你同鹤行隐瞒,归来时,行至泽山,观百姓已准备开垦荒地,却不见有人看管。现举荐寒门入仕,种种举措,意欲何为?”

  “我倒是心有猜想,还需雪臣亲自解惑,才能放心。”

  “一切皆为民生。”

  牧衡抬眸,将改革举措告知挚友,话到后头,他却望向身侧女郎。

  “我倒要谢她,若无她在,不会醒悟甚早。”

  沈意也看向沈婉。

  他在宛城时,就听到她的事,那时并未放在心上,以为军中将领私事,未曾想挚友会带在身旁照拂。

  沈意兴致盎然,却恪守礼仪,没有肆意打量沈婉。

  思索片刻,面显忧虑。

  “我在代国结识位女郎,魏代之争时,拓跋氏与步六孤氏曾有对峙,她家人皆被杀害。万般无奈下跟随我回朝,所行多有不便,如今同我不快,倒是劝也劝不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对沈婉拱手,“不知能否拜托于你,替我劝慰几句,她背井离乡,实在可怜。”

  沈婉惶恐,俯身回礼,“大司空不必这般,婉必会尽力而为。”

  刘期继位后,四人皆位列四公。

  他拜,沈婉并不敢受。

  “不知大司空能否相告,女郎何故不快?”

  沈意面露难色,叹道:“我言行不羁,习惯洒脱,她正值悲痛,所以惹她恼怒。”

  他说完,牧衡却唤沈婉耳语。

  “子俊为人,必不会因此郁结,你见到女郎,且问她生辰,必有所获,可解此事。”

  “可我并不擅推演……”沈婉脸热,情怯羞愧。

  他多日来细心教导,她却愚笨,对推演之术仍是一知半解。

  牧衡望向她,道:“无碍,你且问来,当做今日课业,若有疑问,即可问我。”

  沈婉点头,跟随此处仆从退至内室,前行数步,便闻女郎抽泣之音,令闻者悲痛。


梅香落(二)

  沈婉站在门外踟蹰,望向身旁仆从。

  “我该如何唤她?”

  “女郎名为殷乔,属拓跋部族。大司空曾言,她为突古斯草原明珠,父兄勇猛无比,自幼博闻强识,本该嫁给草原最好的儿郎,是这场战争毁了她的一切。”

  沈婉闻言一怔,又问:“那她可会心存怨恨?”

  她对代国内政不甚了解,却知这场战争在代国人看来,必是源于魏国。

  仆从摇头道:“拓跋单于残暴无比,部族内人人自危,几经折磨她的家人,政权对峙时,单于突然暴怒,当夜杀害她全家……是大司空救了她。她感激大司空,明白代国迟早会被吞并,从不曾怨恨,只是无法接受,失去了所有。”

  家人枉死,这是常人无法承受的痛。

  沈婉沉默良久,才推门而入。

  屋中女郎半伏在塌,大袖迤地,簪钗华贵,侧颜可见姿色明艳,却掩面而泣,难过非常。

  殷乔不知谁来,把她当成沈意,胡乱将头上簪钗拔下。

  “沈子俊,将它们拿回去吧,我后悔跟你来了。突古斯草原长眠着我的家人,拥有我所有的思念,我实在很想回去。”

  她话音微顿,似用尽所有力气,泣道:“求你……”

  沈婉闻她悲痛,几欲落泪,走近拿起散落金钗,替她戴上,轻抚她后背。

  殷乔沉浸悲痛,直至暗香袭来,才发觉身旁人不是沈意。

  她回首,眼里满是戒备。

  “你是谁?”

  “沈婉,受大司空之托而来。”

  “你是他家中姊妹吗?”她听两人姓氏相同,心生误会,叹道:“他不来也罢,能帮我将这些话转达吗?我真的很想回去。”

  沈婉解释的话鲠在喉间。

  她观殷乔穿戴皆贵重,又非鲜卑衣着,逐渐心有猜想。

  竹屋简陋,却有人替她寻来这样的行头,沈意在外人面前依旧牵挂,两人关系必不一般。

  沈婉思索片刻,叹道:“他肯定舍不得你这样,所以才叫我来。”

  殷乔坐于塌上,听她此言,暗自垂泪,不肯再言。

  沈婉见此,倒是不再提及沈意,却提起往事。

  “我是赵国人,幼时阿母就在战争中去世,我几乎记不清她模样。后来长大,父兄从军,总不见他们身影,我整日提心吊胆,却还是出了意外,为寻他们,我才来到魏国。”

  “与母阴阳两隔,与父兄难以相见,我心甚痛,其实好厌这乱世。”

  她语气平淡,似有慨叹,却让殷乔泪落不止。

  “我也好厌、好痛……”殷乔哽咽问道:“你不是他的姊妹,来到魏国可曾找到父兄?又如何生活?世道艰难,想必你也辛苦。”

  提及过往,总能让人有共鸣,殷乔一叹再叹,已不见刚才戒备。

  沈婉替她拭泪,“寻到,却没见到。我在魏国并不辛苦,要比在赵国好得多,这里有让我留下来的理由。”

  殷乔微怔,问:“为了等候父兄?”

  两人对视,却见沈婉摇头,“是也不是。人离故土,常会思乡。可我在这里遇到一人,他身份尊贵,却为万民谋利,将民心做为毕生所愿。我敬他,爱戴他,想追随他。哪怕万重艰难,九死不悔……”

  沈婉垂眸道:“想必你能懂得,乱世为民,遇到这样的掌权者,乃人生幸事。”

  话音落下,屋中唯存声声叹息。

  她见殷乔不语,又问:“那你呢,为何在战乱时会相信大司空?救命之恩吗?”

  殷乔再次拔下金钗,颤抖着抚摸纹路。

  “不是,我们相识已久。代国境内危机四伏,豺狼虎豹行于荒野,他不顾危及,半月内绘出疆域图,我自幼研习地理,总以为无人可比,他着实令我敬佩。”

  谈及此言,殷乔在悲叹中流露怀念。

  那时沈意潜入代国,险些被发觉,装疯卖傻逃过一劫。直到两人在雪夜相遇荒山,殷乔才知晓他身份。沈意学识渊博,地理上有独特见解,让她逐渐心生攀比,这份攀比到后来却成了倾慕。

  但她心高气傲,从不肯承认自己的心。

  她知道他在代国所做之事,却没有告密,甚至隐隐期盼,真有人能杀了拓跋单于,让所有人逃离苦难。

  直到那场战争下的对峙,一切都毁了。

  但她没有怨恨步六孤部族与魏国,只是痛恨拓跋单于的残忍。

  殷乔收回思绪,将金钗交给沈婉。

  “这些都很贵重,替我还给他吧,我想回到草原,不想再耽搁他。”

  耽搁两字略显突兀,倒是确认了沈婉猜想。

  “突古斯草原如何?”

  殷乔一怔,回道:“原来极美,后来遍地尸骸,荒无人烟。”

  “你敬佩他,何不跟在他身侧。他贵为四公,定能让草原恢复昔日景象。”

  她欲言又止,却见金钗回到手中。

  “突古斯的明珠,要亲眼看到这一切才好,当为长眠草原的万千故人。”

  沈婉的一席话,让她埋首啜泣。

  “他这样说过……”

  “大司空以为,言行不羁惹你恼怒。可你还他金钗,定是感激他。既然如此,何不相信他?”

  殷乔含泪而叹,“他是万千黎民的大司空,除了草原,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他,我没有理由跟随他。”

  “不是。”沈婉语气笃定,拉她起身往外走去。

  殷乔不解,跌撞跟随。

  “什么?我们去哪儿?”

  “去见他,将这句话讲给他听。”

  殷乔情怯摇头,想挣脱桎梏,可推开门,却怔愣在地。

  他就在门外,凝视着她。

  “你听到了……”

  “别走。”

  沈婉早退至旁侧,见两人欲语,跟随牧衡走出竹屋。

  *

  天色已黑,七香车往城中而行。

  牧衡问道:“你问了生辰,所以笃定两人有情?”

  沈婉摇头,淡声道:“未曾询问,心中猜想。”

  她的话,令牧衡心中不解。

  “你性情谨慎,不怕有误?”

  沈婉裹紧狐裘,心中慨叹,“他们皆为对方所想,爱慕渗透在言行举止,难以隐藏。”

  牧衡没再言语,夜中唯闻风声。

  他见挚友变化,心中猜测二三,甚至思绪复杂。他识人,观之、探之,最深莫过于推演,他有心教沈婉将星象对照。却从未想过,爱慕之情难以隐藏。

  牧衡垂眸,望向她。

  严冬深夜,使得冻疮又痒又痛,她双手交叠,看似百般折磨。

  牧衡思索良久,问道:“我曾让医者替你医治,为何不常涂,放任其痛苦?”

  “杂事繁多,时常忘记。”

  他轻应,没再询问,嘱咐道:“日后要记得。”

  沈婉点头,见他递来药膏,呆怔良久,望向他容颜。

  “沈婉。”

  突然的寒音,惊醒了她。

  “在。”

  牧衡回望,直视她的眼睛,“他们的言行举止,与旁人相比,有何不同?”

  沈婉思索片刻,才道:“难以解释,却知他们互相在意,甘心自身受屈,也愿对方安好。”

  “那我们也曾如此,这样可算互为爱慕?”

  “亭侯……”

  他声震颤沈婉肺腑,在她逃避时,一再靠近,两人间唯存他的药香。

  沈婉情怯至极,却忆起种种。

  宁县城危,他护她出城,却言“只为护她性命”;太极殿前,他在大雪下而跪,不愿她受辱。若沈意为殷乔不顾身份拜她,这便是有情,那他们又算什么?

  她一时,竟无从开口。

  “别避,回答我。”

  沈婉垂眸良久,才道:“不算。亭侯心中,定不会有这般私情,而我,也敬爱亭侯。”

  仰望浮雪的人,怎有资格同他谈及爱慕。

  牧衡闻言,恢复如初,不再靠近她。

  “我不欲否定你,男女爱慕的事,我并不擅长,也不喜讨论。但要劝你,不可再妄下定论。过些时日,魏赵两国将会开战,你可要随我去边关?”

  听他谈及正事,沈婉将杂乱的思绪尽数收起。

  “亭侯不留在朝中?”

  “如今朝中稳定,待安顿好寒门入仕,鹤行就会归来接替政事。王上即位不久,需要功绩,我该陪同。”

  若在平常,他不会询问她。

  但赵国是她故土,亲眼面对侵略,非常人能忍受之事。

  沈婉沉默须臾,却答应了他。

  “我跟随亭侯。”

  “缘何?”

  “魏军,仁义之师;君王,仁德爱民,对赵国百姓而言,是好事。我虽不忍面对战争,也分得清楚。还有——”

  她话音稍顿,叹道:“我曾答应亭侯,学推演之术,怎能半路退却。兴许在边关,不但能为亭侯解忧,也有机会见到父兄。”

  “今日是我莽撞,若生有误会,倒是尴尬,还请亭侯继续教我推演。”

  “倒没有,你做得很好,至少劝慰了她。”

牧衡手抚六星,平声问:“星象能演成命盘,可用来推演某人,你可记得自己生辰?”

  沈婉摇头,“贫苦之家,从不过生辰,阿母去世多年,父兄不曾记得我的生辰,就连日子都记不清了。”

  “抱歉,我无意提及你家事。”

  “亭侯不必道歉,我早释怀许久。”

  夹道两侧寒梅渐落,暗香浮动,两人静默无言。

  牧衡挑开帐幔,轻道:“甲戌年三月初六寅时,我的生辰,你可用来对照星象。”


梅香落(三)

  半月后,魏国整军十万,刘期御驾亲征,大军在平玄誓师。

  随行官员,皆为魏国士族,留在朝中的,多为入仕不久的寒门子弟。

  温时书官至丞相,四公之一,百官之首,代行朝中军国要务。

  竹林四友皆出身士族,温家却已没落,与寒门无异,可他在魏拥有功绩,无人敢置喙。他为百官之首,上至士族,下至寒门,皆心生崇拜。朝中谈及政事,再无人闭口不言,皆针对时政,言辞犀利。

  太极殿前,牧衡请诏,使得魏国门阀上交土地,百姓终于有田可耕。

  种种举措,让寒门在朝中的地位逐渐提升,减少了士族对王权的影响,百姓权益得到维护。

  解决内忧,却仍有外患。

  齐吴两国交战,齐军虽有成效,却久攻不下,渐有退缩之意。若齐军退兵,必会扰乱魏国军政,援助赵国。

  刘期为此思虑过盛,头风发作,日渐严重,每每痛时,必唤牧衡相伴。

  行至泽山,刘期在銮驾上高声痛喝:“齐王……不堪大用!天下雄主,竟畏畏缩缩,犹豫不决。在朝不为民谋,贪图享乐,听信谗言,本应雄视天下,却有幼鼠之胆,又怎敢如此……”

  他气怒攻心,五官涨红,将竹简摔落在外,斥道:“怎敢还威胁我等,竖子何敢!雪臣……何在啊?”

  銮驾外,宦官惊恐万分,在沈意的指示下,将竹简捡起,忙退至车后,不敢再看。

  沈意观之,眉峰微蹙。

  齐王性情犹豫,疑心深重,对能臣多不信任。但齐国地广物丰,有精兵三十余万。却每至大战,不敢派兵,平山战役,只见几万敌军。此举若用来攻打吴国,必会失利。

  齐国国策,于魏国而言,好坏皆有。

  虽怕齐国侵扰边关,温时书的计谋,却能最大得利,可拖垮齐吴两国军事政治。

  但竹简上,齐王为阻碍魏国扩大势力,要求即刻停歇战事。否则将派兵再次攻打宁县,下令屠城。

  刘期肩膀耸颤,指着竹简再斥:“欺我等势弱,竟拿百姓做质,其心当万诛啊!”

  沈意沉吟片刻,道:“王上继位不过数月,魏国改革略有成效,齐王自顾不暇,怎知用民胁迫王上?竹简必出臣子之手,此人了解魏国,并善于攻心。”

  齐军若将兵力北调伐魏,必遭吴国反扑,攻打宁县本就是子虚乌有。

  若魏国南下堤防,才是中计。

  君臣视线相对,却听刘期叹道:“此计虽不能阻碍我军,却教我心中烦忧。齐王性情,想必已在犹豫,不出月余,必会撤军,将毁我国大计,焉知不会再以民为质?”

  沈意无言。

  齐军残暴,无人敢笃定其行为。

  “王上,大司徒来了。”

  刘期听到这一声,从銮驾上强撑而起。

  “雪臣!”

  牧衡随驾而行,从挚友手中接过竹简。

  他沉吟片刻,平声道:“王上勿虑。齐国势大,麾下将领、谋士众多,常有政事不和。如今久攻吴国不下,齐王必会质疑,若攻心之计,王上不为所动,他必不会再信。”

  “不瞒雪臣,孤不敢赌之……”

  刘期挥停车辇,行至土坡之上。

  他一面说,一面扶额,似痛苦万分,“诸位且看眼下桑田,妇孺老叟皆奋力田耕,不畏严寒辛劳,皆为暮春准备,身后再无人鞭笞,我竟能问其笑声。试问诸位,有多少年没能再见此等景象?”

  周遭众人,顺他话音望去,竟见田间有百姓跪拜。

  刘期不忍拿百姓做赌,百姓也爱戴这位君王。

  寒风忽止,传来声声“万岁”,夹杂着臣子们的名号。

  百姓呼其万岁,是对君王的最高贺词。而泽山改革,始于牧衡,沿至百官,百姓都未曾忘记。

  “孤已过而立,自前朝记事,那时起,再不见此等繁荣。我实在不愿让百姓再受苦难……”

  话音落下,他望向牧衡,君臣相视,不必再言,牧衡已明白他心中所想。

  刘期要的不是政治上的博弈,而是万无一失的谋略来保万民不受侵扰。

  牧衡明了,也甘而往之。

  “臣,定当为民,尽心竭力。”

  *

  大军行至西境,距离赵国五十里处整顿。

  中军帐内,陶炉尚有余温,却无人有心品茗,皆垂看地脉图纸,观其神情,深思中略有忧虑。

  赵国势弱,不需精兵强将攻打,却在地域上胜代国十倍不止。

  如今代国归魏,赵魏两国之间,唯存鲜卑山脉。

  大鲜卑山分为南北两段,北段绵延千余里,崇山峻岭,飞禽走兽,人难渡之,天堑牢不可破,全然不能行军。南段地势稍缓,却依旧山势险峻,唯有几处平原山谷可行军,若敌军设伏,也难以通过。

  沈意虽常年涉足山水,却不能独行大鲜卑山,此地实在险要,不能绘制图纸,几乎断绝了潜山行军的可能。

  赵国都城处草原腹地,两国交战,生死皆在大鲜卑山,若能通过,西北沃野唾手可得。

  魏军,急需万全之策。

  众人或忧、或叹、或商议对策,唯一人在帐外观望星象。

  “王上。”

  寒音扼制帐中嘈杂,众人皆投以视线。

  郎君面容绝色,却在进帐后愈发惨白,手抚七星的霎时,急咳声声,血珠浸湿白帕,蜿蜒流于地上。

  “雪臣!”刘期大惊,忘却头痛,连忙走去搀扶。

  牧衡抬眸,病中笑颜,让人更不忍心观之。

  “无碍……不必为我担忧。”他话音稍顿,颤道:“我有一计,能解我军之困,保万千黎民安危,可不受齐国之制。”

  刘期担忧万分,未等张口,便被他打断。

  “请先听臣言。”

  “山脉险阻,我等需兵分两路自山谷行军,前锋甲胄,后军铁骑,急行百里,丢弃军资粮草,方能突破天堑。唯有一点,我军前锋,必会伤亡惨重,后军将会踏尸而行,就算仅有伤员,后军也不得救援,当彻夜行军。”

  一席话说完,中军帐里,将领谋臣皆道“不可”,更有老将,呼声震顶。

  攻打赵国,若丢弃军资行军,将无后援输运,天堑虽可突,但大军怎能无粮?又言踏尸前行,更让为将者闻之震怒。

  黄复拱手叹道:“我知亭侯大才,曾拯救宁县水火,可为将者,怎能忍心踩踏将士尸首,还望王上三思,恕吾等不能从命!”

  牧衡闻言,解释道:“我观天象,唯有壬日,方得胜机。当日武曲化忌,必有刀剑相争,金属所伤,军资受毁之兆;但又有天梁化禄,终能逢凶化吉①,按天意行事,我军必能得胜,可解王上心中忧虑。能过天堑,赵国唾手可得,军资粮草,皆可仿照汉时霍将②,从敌营取之。此计,不出半月,必能取赵国疆土,让齐军无力侵扰。”

“此计,必能保万千黎民不受胁迫。”

  帐中议事,从平玄起,至今无解,没人能想出万全之策。

  他的视线落于众人面上,将领神情松动,刘期为难神伤,众人皆纠结苦痛,已不能言出其他对策。

  偌大的中军帐,唯存叹息。

  牧衡思索片刻,俯身而拜。

  “臣,愿率士兵,作为前锋,为大魏开疆拓土,略尽绵薄之力。”

  “雪臣何故于此!”

  刘期不欲他拜,却见牧衡抚上六星,抬手尽是血污。

  “臣病榻之躯,命不将久,十八年来,却尽受王恩,享千金食禄,为国为民,功绩却寥寥无几。此行,甘愿赴死,为报君恩。”

  刘期摇头,忙擦他手上血污。

  “雪臣一人,可抵我大魏半壁江山,又何来此言?赵魏之争,容孤三思……容孤三思!”

  话至后头,君王却失去威仪,颤抖难言,拂袖将血迹擦尽,仿佛这样就能不见臣子苦痛。

  牧衡反握其手,君臣相望,却见他微展笑意,想要安慰刘期。

  众人早已瞥开视线,不敢再看。

  却闻轻咳声声,君王痛呼。

  回首望去,见牧衡手中六星急转,口中念有咒词,嘴角血珠滴滴可见,落于君臣掌中。

  牧衡轻叹,神情似显死志,“王上知遇之恩,臣无以为报,还请再信我一次。臣愿以性命起誓……”

  “雪臣!不可再言!”刘期忙打断他,频频摇头,将他手中六星夺下。

  “若你敢死谏,这天下,孤不要也罢。”

  众臣闻言忙跪,惶恐劝慰。

  牧衡却笑:“臣为朝菌,王为大椿③,朝生暮死怎比千秋万代,王上勿要因我踟蹰。此战,唯有此计。”

  刘期不应,转身行至案前,不再看他。

  “来人,送亭侯回帐,让医者医治,着那女郎看管,不可再让他行推演之术。”

  左右闻言进帐,见牧衡如此,小心万分想要搀扶,他却仍不为所动。

  “王上……”左右不知如何,颤抖发问。

  “绑他回去!”

  刘期听众人惊呼,手中六星攥紧又松,反复如此,闻帘门之声传来,才敢回头。

  目光所致,血路蜿蜒,触目惊心。

  *

  沈婉随大军同行,闲暇时,时常会在牧衡营帐温习星象,直至夜中才会回去。

  两人营帐,不过数步之遥。

  她坐于案前,久不见他归,心中猜测频频,却不敢肆意打扰。

  军政之事,她不能妄言,不得参与,能留在军中,已是君王开恩。

  沈婉提笔叹息,看着纸上推演的星象陷入深思。

  直到帘门掀起,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沈婉脊背僵直。

  抬眸见到眼前景象,女郎手中毛笔,骤然而落。

梅香落(四)

  牧衡凤眼微启,混沌间唯见红色,他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她的衣袖,还是咳出的血雾。肺中刺痛让他力竭难言,只觉喉咙间翻涌着铁锈的气味。

  可他还记得,她怕血,怕到会发颤。

  他用仅存的力气予她一笑,颤道:“我无意吓你……沈婉,你走吧。”

  宦官忙道:“亭侯勿要再虑他人!王上有令,要她留下的啊!”

  众人欲将抬他上塌,却见他惨白修长的手紧扣住宦官。

  “让她走……王上,不会怪罪我这个将死之人。”

  “亭侯,何苦啊……”宦官不知如何是好,张口欲劝,可见他宛如残烛,摇摇欲坠,那些话一下鲠在喉中,继而侧首望向女郎。

  女郎浑身震颤,不可置信地摇头,在众人的注视下朝他走去,欲替他擦拭颌边血迹,却在伸手的霎时,被血雾染尽柔荑。

  “亭侯!”

  沈婉悲鸣出声,却见他艰难抬手,覆盖住她掌中血污。

  “抱歉……我不想,我知你怕。”

  她频频摇头,张口难言,唯有瞳孔发颤。

  不,不是的。

  她从来怕的不是血,不是寒梅,而是在她眼前消逝的那些性命。

  这已不是他们第一次紧握双手,可唯独这次,她能清晰的感觉到他渐渐发寒的体温,还有眼前已经快要消逝的笑意。

  “走啊……”

  沈婉怎肯在这时离开。

  “不要再言了!我不会走的。”

  话音落下,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扶着他一侧胳膊,同士兵将他放于塌上。

  医者见此,连忙跪于旁侧,为他诊脉。

  牧衡没再挣扎,却始终望着她,视线里,或有责怪、或有遗憾、或有万千之言,皆被她看在眼里。

  她站在医者身后,哽咽难忍。

  观他腰间六星珠不见踪影,又落得这般模样,笃定他行了推演之术,却不知为何如此严重。

  沈婉不敢再和他搭话,转身询问宦官。

  “究竟发生何事?亭侯怎会如此?”

  宦官踟蹰片刻,想到王上嘱咐,便将在中军帐里发生的事无巨细讲给沈婉。

  末了,听他叹道:“古往今来,文死谏,武死战,哪能全占?亭侯这般,是要王上的心啊!”

  他说完,又觉不妥,俯身道:“奴多言了,可亭侯实在令人心痛。”

  沈婉听后一言不发。

  再观牧衡眼中情绪,她好像倏地明白了什么。

  壬干,除却武曲化忌、天梁化禄,还有紫微化权,左辅化科①。

  紫微星为帝星,需有良臣辅佐,左辅星再合适不过。每至紫微化权时,帝王总会独断专行,从而做出错误的判断,可左辅化科,总能在关键时机劝诫帝王,使得帝王不会选错道路。

  除非孤君,不得良臣辅佐,才会一错再错。但刘期明显不是,他被众多良臣辅佐,天道怎会忍心见他犯错。

  这些时日的温习,她能解释星象的变化,却无法提前对应事件。

  她不敢妄言国政,生怕犯错。

  可听宦官讲述后,她却能对应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在为魏赵之争做准备。

  帐中逐渐静谧,唯有医者忙碌,待针灸过后,才起身望向众人。

  “亭侯,暂无性命之忧,却万不能再行推演之术,不可损神劳心。否则,恐怕我等无力回天。”

  帐中众人闻言,皆连声应下,却不敢观他病榻之躯。

  唯一人跪于旁侧,替他拭净血污,认真记下医者嘱咐。

  “亭侯咳疾,可否根治?何种方法能缓解?”

  “无法根治,针灸药物稍能缓解,终是治标不治本。”

  医者说到此处,稍作踟蹰,“虽不知缘由,亭侯咳疾早前已逐渐好转,许是今日太过损神,引起反噬。”

  沈婉闻言一怔,问:“自何时好转?”

  “未攻代国前,泽山改革后。”

  沈婉略有所思,却猜不透其中关键。

  塌中人凤眼微阖,逐渐竭力,不知是否睡了,帐中众人早已陆续退下。

  她安静凝望着他,见他指尖微颤,抱膝自问:“你在用天命,赌王上会采纳你的计策是吗?”

  “曾听你言,国之大事,非一日星象可定。武曲化忌,当有前人用性命铺路,所以你以死志规劝君王,唯求保万千黎民安稳。可你这样,要的又何止是王上的心……大魏子民,皆会体会剜心之痛。”

  沈婉颤抖轻叹,手抚下颌,竟不知何时泪如雨下。

  “你……学得很好,都记得……记得我说的话。”

  沈婉一怔,观他病态,问道:“亭侯为何这般执拗?就算唯有此计,可你为谋臣,何苦请封前锋?”

  “军机不得耽搁,我不欲王上为难……将军们……”

  话至此处,牧衡急喘,难以再言,唯存嘴角淡笑,凄美令人心颤。

  他眸中似有千言万语,沈婉沉默良久,问:“过了壬日,魏军可还有胜算?”

  牧衡摇头。

  “若王上采纳他人谏言,此战又会如何?”

  牧衡还是摇头,他将手移至七星珠上,欲再感应,沈婉在慌乱间将七星夺走。

  “亭侯不可!”话音未落,她却怔愣在地。

  手中七星急转发烫,她记得,这是天道欲给人指引,沈婉却从中感应不到任何。

  直至两人对视,她倏地记起,那时她能感应六星,是有他在侧。正值未攻代国前,泽山改革后,却不见咳疾侵扰他身。

  沈婉想不通其中关窍,欲再感应,却频频失利,反复如此,在寒夜中竟生出一身冷汗。

  “沈婉……不要白费力气,你可知天妒一词?”

  天妒者,皆会英年早逝,沈婉怎能不明白他的话。

  可她不肯承认,紧握七星与他相视,“婉,不知。”

  “世人皆知,辽东牧衡擅演天象,卜筮天下之事,十二国内,无人能在玄学上与你平分秋色。这样的亭侯,我能理解的,是你被天道所选择,怎是天妒英才?亭侯,你在骗我。”

  牧衡还欲再言,沈婉却打断了他。

  “黎民感激你、爱戴你,若知你用性命换其无忧,必不会受。”

  “我甘愿赴死……”

  “亭侯!”沈婉摇头,不欲他再言,含泪而拜,“婉,也是民。是你在太极殿前守护的民啊!我活十七载,颠沛流离,苦痛不已,自遇到亭侯后,方知民该有什么样的生活,这一切都是亭侯谋来的。”

  “我,不敢受、不想受、不欲受你用性命换来的安稳。想必黎民,也是如此。”

  牧衡将手伸出塌,欲碰她,却在力竭后垂下。

  沈婉见此,忙握他手,却小心翼翼,虔诚至极地放回原处。

  长拜三叩,叹道:“您为民谋,婉牢记在心,愿您与大魏,与万千黎民能同见太平盛世。”

  她说完,起身往帐外走去,将牧衡托付给宦官,直奔中军帐。

  寒夜深冬,马蹄盔甲使雪沫扬起。女郎却跪在中军帐前,任风雪摧折不为动。

  谋臣良将见之,诧异不止,待到刘期传唤,她已霜雪满头,浑身发颤。

  “女郎意欲何为?”

  沈婉垂眸,长拜不起。

“亭侯为万民无忧,甘心赴死,我今跪此,为劝王上察纳雅言。婉深受亭侯照拂,为不负亭侯恩德,愿替他再三进言。”

  她知他心意,为王上,为黎民谋万全之策,如今病榻深忧,依旧放心不下。

  他曾在太极殿前为她而跪,如今她在中军帐前,也要为他再试一次。

梅香落(五)

  “荒谬!”刘期头痛欲裂,提声道:“孤知你性情,必定担忧万分,不怪你妄谈军政大事,却要说你无知!”

  “亭侯之策,你可知要殒多少人命才得以实施?你可知稍有不慎,将至魏国万劫不复境地?你又可知,孤怎舍得失去亭侯,能眼睁睁的看他赴死?孤不能!”

  刘期说完,落下细不可闻的叹声。

  他观女郎垂首不语,渐有悔意,“孤,无意呵斥你。”

  沈婉没动,将袖中七星双手而呈,其上血迹鲜明,武曲星展露的霎时,便发出浓厚的血气。

  七星不过一尺之距,却仿佛重有千斤,使她浑身震颤。

  “民,见识浅薄,不知军政,却知亭侯之心。我曾有缘感受六星,亭侯在宁县深陷囹圄,却求天道开恩,伴黎民再走一程。如今我军陷入困境,亭侯之心却从未变过,他自始至终,求的唯有黎民安危,就连回帐后,还惦念着我会怕他满身血污。”

  说到此处,沈婉已有哽咽,望着刘期颤道:“亭侯心中,存有万民,我亦知王上仁德,曾为民夙夜忧叹,头风屡屡发作,民能得如此君臣庇佑,三生有幸。亭侯,不愿王上陷入两难境地,才会以死明志。若得两全法,亭侯怎会诛王上的心啊……”

  刘期抚额慨叹,闻之几欲落泪。

  “你言,孤岂会不知,却怎能舍得见他赴死。”

  沈婉长拜而道:“壬日星象,亭侯不敢言全,民深受他恩德,时至今日再无所惧。若王上不能察纳雅言,将会错失良机,使我军陷入危机。七星上武曲急转,昭示着当有前人以血路铺之!”

  “王上不肯他赴死,民亦不能再受此恩。但亭侯所愿不能弃,万民危机需紧顾。”

  说到此处,她再拜君王,“婉为民,不过鸿毛之身,为报他恩,愿为马下血泥,万死不悔。”

  “万死不悔”本意沉重,女郎却落声极轻,再观她抬首,满面泪水,可明眸中唯存坚定。

  刘期霍然而立,指她颤道:“尔女郎之躯,又何来此言?置三军将士为何地?”

  “亭侯为民起而行之,民当要报恩,想必大魏百姓皆如此,仅为彼此。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一席话说完,帐中传来声声叹息。

  “容孤再思……”刘期无奈跌坐案前。

  君王因其言感慨,却还是难以立下决断。

  此事众臣商讨许久,诚如牧衡所言,除此之外,再无它计可施。但他是君王,勤政爱民为本职,可三军将士也是人命,以人命堆砌以获成功,让他难以下令。

  黄复作为老将,虽质疑牧衡计谋,也逐渐明了,此为绝策,率先扶袍而跪。

  “臣闻此言,羞愧万分。若以民铺就血路,我等将士,又有何颜面存于世上!臣愿领兵作为前锋。”

  帐中,渐有附和之言。

  “王上,大司空回来了。”

  刘期尚在沉吟,便见宦官禀报。

  大军扎营后,沈意便带军勘测地形,并不知发生何事。

  观众臣神情各异,女郎挺拔身影,沈意脚步微顿,却寻不到挚友身影。

  沈意踟蹰片刻,先行禀告地情,“王上,大鲜卑山臣曾涉足,现下正值寒冬,更难潜山通过。唯能从平原、山谷等地行军,平原需攻打赵国重要城池,此举甚艰;山谷虽可急行,敌军却颇易埋伏。若从平原行军,少则几月,多则一年,都难以攻下赵国,山谷行军,也会使我军伤亡惨重。”

  帐中不闻回应,沈意未再敢言,低头却见带血七星。

  倏地惊道:“发生何事?”

  刘期见他惊慌,忽地问道:“若依子俊所见,该从何处行军?”

  沈意闻言,却难以抉择。

  “臣,并不擅长军政。鹤行不在此地,若问雪臣,必有所获,但他身子不好,臣不知能否推演。”

  竹林四友,各有所长,温时书多用计谋取敌,牧衡擅推演对策,沈意多为辅佐,绘制疆域图纸,陆凉为大将,可演阵。

  他言,无意间承认了牧衡计策的重要,帐中众臣皆怔愣,而后纷纷下跪。

  沈意不解,望向身侧女郎,心中有万般疑惑。

  女郎抱七星于怀中,却对他俯身而拜。

  “多谢大司空之言。”

  未等他追问,刘期终于下了决心,高声道:“帐中将领,皆受亭侯恩惠,如今谁愿替他作为前锋?”

  上至黄复,下至小将,皆主动请缨。

  众将不愿再退缩,中军帐里争论不。

  刘期稍作踟蹰,却见陆凉身着银甲,佩剑而入,在满帐玄色下极为显眼。

  他带领属下探查军机,归来时闻帐中之事,即刻前来。

  陆凉单跪在地,抬首道:“王上困惑我已听闻,臣举荐一位将军可为前锋。此人勇猛无比,熟悉伏兵之计,能减少我军伤亡,不必用血路堆砌,也能行军。”

  刘期大喜,头风霎有好转。

  “何在?”

  陆凉却沉思须臾,目光略有纠结,望向身侧女郎。

  “王上勿急,臣有些话想问她。”

  沈婉不知何故,垂首而拜:“大司马请言。”

  这是陆凉第一次见她,却回敬她礼,才问:“帐中之事,我闻宦官复述,如今却想问你,若不为报恩,可还会忧虑国事?”

  沈婉紧握七星,抚着武曲纹路。

  “民深受亭侯恩惠,尚明白百姓皆被国庇佑,若无魏国,无王上仁德,也难有今日安稳。婉,当忧国事。”

  “那你言之赴死,不怕吗?”

  “若国有危,婉不愿苟活。”

  陆凉闻话,沉默良久,方道:“果真要你赴死,可有遗憾?”

  沈婉思索片刻,唯有轻叹,“《灵语》一事,博得才女之名,愧对代国百姓,所为遗憾。生逢乱世,不能陪伴家人,无缘再见,所为遗憾。”

  “但……”沈婉稍顿,含泪而笑,“亭侯若在,必能帮我了却遗憾。至于父兄,知我为国捐躯,虽悲伤,却会以我为傲。”

  “若前锋将领,举你父兄,女郎又该如何?”

  陆凉言毕,拱手长叹,竟不敢再看她。

  山谷行军,九死一生,将领若熟稔伏兵之计,前锋将士方能得生机。这是减少伤亡,最后一计。除却沈家父子,无人能胜任。

  沈婉一怔,张口欲语,泪却先流。

  “那就全我沈家家风,生于微末,志却不屈。我知父兄为人,以将气铸骨,必不会遇危退却。婉,亦以他们为傲。”

  陆凉卸下佩剑,对她三拜。

  “我敬女郎,远胜于我。”

  中军帐里,寂静无言,众人皆长拜不起。

  *

  沈婉回到营帐,已至寅时。

  她掀起帷帐,发觉牧衡已褪去华袍,身着白衫,憔悴安静,唯有容颜华美。

  沈婉轻缓跪坐旁侧,细观他模样。

  原来他的华袍下是这样消瘦。

  高山浮雪,足以让世人仰望,偏要亲自为人间降下甘露,落得这般模样。

  沈婉敬他,亦爱戴他,却在此刻有了些许遗憾。

  她将七星归还,知他熟睡,悄悄趴于塌旁,颤抖抚上他手。

  触及到他温暖的手掌,沈婉倏地一笑,似有珍惜、似慨叹、似留念。末了,却化为不舍在明眸里徘徊。

  深夜寂寥,她呆坐许久,那些难以言喻,最终都吞入喉中。

  她想了又想,将松开手,却被他倏地拽住。

  “亭侯?”沈婉僵直脊背,不知他何时醒来。

  牧衡额上细汗密渗,将苦痛忍下,手指愈发用力。

  “你,为何不快……”

  沈婉一怔,仓皇收起情绪,道:“亭侯何来此言?忘记和你说,我就快见到父兄,其实很开怀。”

  “你在瞒我。”

  “我没有……”

  未等她再掩饰,他忽地吐出一句话。

  “在哪里见?”

  沈婉心神惧颤,张口无言,她缓缓垂眸,将情绪隐藏在烛火照射不到的阴影里。

  牧衡等不到答复,强撑起身,霎时衣襟染血,观自身狼狈,他鼻间发出苦笑。

  “沈婉,别再避我。”

  闻血气翻涌,沈婉强忍住冲动,挣脱他的桎梏。

  “我去唤宦官来替亭侯更衣。”

  “沈婉……”

牧衡再次拉住她,他嫌弃地擦净颌下血迹,似极为痛恨病榻之身,拦腰将她拉于眼前。

  “我位至四公,中军帐里的一切,皆不会对我隐瞒,你的事,我怎会不知。”

  沈婉一窒,垂眸望他眉眼,哽咽笑笑:“我来,是想与亭侯道别。我为女郎,壬日尚不知能否随军,但父兄为将,倘若有难,我绝不会独活。”

  “我感激亭侯照拂,今日言行,发于内心,绝不后悔。亭侯又何苦这样?”

  牧衡闻言,颈间青筋陡地暴起,方觉肺腑刺痛。

  他苦笑不止,叹道:“民护我,才是本末倒置,魏赵之争,终是我欠你。可你之言,让我尝尽剜心剔骨之痛。”

  “不是。”沈婉打断他,提声道:“亭侯为民尽心竭力,婉本微末却深受照拂,今还亭侯恩德,当为知恩图报。若换成魏国百姓,也会如此。”

  “亭侯爱民,百姓亦爱亭侯啊……”

  话音落下,牧衡抚胸急喘,欲言不能,苦痛万分。

  塌边七星却在此刻急转,他欲感应,沈婉却更快些紧握。

  “亭侯,不可。”

  沈婉还欲再劝,当两人同握时,熟悉地感觉倏地涌上灵台。

  她感应到了。

  那是泽山百姓,他们耕种桑田,感激爱戴着牧衡,还有她跪在中军帐里的声泪俱下。后来唯见牧衡,观他病榻深忧,身后先有她的身影,而后围绕越来越多的百姓,再不见他病态模样。

  沈婉倏地睁眼,颤抖不已。

  原来,咳疾好转的关键,是民心……得万民拥护,方能使他再不受苦痛。

梅香落(六)

  他素衣血染,惨然一笑。

  “看到些什么?”

  沈婉摇头,不知从何说起。

  明明,魏国百姓皆爱戴他,可他还是落得这般境地。

  她竟在此刻,有些怨怼天道。

  认可他,却让他备受折磨,再去得天下民心。

  世间万难,莫过于此啊……

  沈婉很想做些什么,最后却落为叹息,为他擦净手上血痕。

  她尚不知前路如何,或许不能再伴随他侧,还能再做什么?

  沈婉垂眸,观他掌心纹路甚久,直至他开口唤她,才收起思绪。

  “沈婉。”

  “在。”

  牧衡轻叹,问她:“今为壬辰年,将壬干星象对照我生辰,你可会觉得我有难?”

  她闻言一怔,回道:“我还不擅命盘推演。”

  “无碍,先回答我。”

  沈婉望着牧衡,才恍然发觉,他们相识是在辛卯年。

  跟他相处时,很少会觉得身处士族,不奢靡,不享乐。他仿佛时刻自苦,终日为政事为百姓奔波,就连岁除①悄然已过,她都不知。

  待过立春②,方为下一年,这位尽心竭力的诸侯,不过才十九,尚未及冠。

  她思索片刻,给出回答。

  “亭侯之命,富贵至极,福寿绵延,不该遭受劫难。咳疾之患,在命运外,婉尚不知影响亭侯多久。却笃定,壬干星象,不足使您深陷囹圄。”

  牧衡翻过她手,道:“你言,皆习自我口,就这样信我?倘若真能福寿绵延,我又何必言之赴死?”

  他言,令沈婉不知如何反驳。

  对视良久后,她才道:“我信亭侯。光壬日星象,怎能令我军受困,若年运月运也如此,才会面临这样的抉择。但亭侯有此命运,难道从没有与天道对抗吗?”

  牧衡一怔,随后轻笑声声。

  是啊,壬干星象,不足以使他陨落,唯有咳疾不在推演之内,使他不知性命几何。

  紫微星为刘期,当有天府星与天相星左右辅佐,代表着他与温时书。

  他在中军帐外观望良久,不见天府星暗淡,才想以己命换取魏军生机。

  那一刻,他生了与天道对抗,不愿再被宿命摆布的心。

  “你……实在学得好。”

  牧衡吐出这句话后,再难言半句,掩面轻咳数声,却肆意地吸着寒凉之气。

  痛感强烈,灼烧肺腑,但他情愿如此。

  与天道对抗,结局明晰,莹烛之火怎比皓月之辉,竟让民要为他赴死,令他尝尽剜心剔骨的痛。

  “亭侯何苦这般……”

  沈婉不忍见他自伤,轻捂他口,想扼制其行为。

  “我在中军帐时,从未想过这些,一切皆发自吾心。若天道该这般,无论是我,亦或父兄,三军将士,这都是我们该有的命运。亭侯总不能对照所有人去推演,但你不令王上为难,不让万民受制,还欲救前锋将士。这些,你都曾做过,不是吗?”

  她缓缓跪于牧衡面前,轻道:“求您,爱惜自己,不要让我再留有遗憾……”

  话音渐息,沈婉伏地而拜,牧衡却将她拽起,苦痛下用力,令他汗浸衣衫。

  “不要再同我道别,先听我把话说完。”他缓了口气,接着道:“你为女郎,必不能随前锋行军,何来赴死一说?”

  “但父兄……”

  “沈婉。”未等她说完,牧衡便打断了她,“魏赵之争,我其实从未想过他人领军。若我欠你人情,该用天梁化禄③解释,但它亦能逢凶化吉,若你信我……我可发誓,你父兄必不会有难。”

  沈婉闻之怔愣,连指尖都在发颤,难以置信地摇头。

  良久后,她哽咽含泪。

  “亭侯……莫要再哄骗我……我其实没那样怕死,只是此生从未在家人面前尽孝,有很多遗憾罢了。”

  牧衡认真凝望她,道:“我窥见武曲化忌会带来的劫难,才想以己命换他人安危。知你去了中军帐,方知天梁化禄,是拯救一切的关键。我承你恩情,使魏军得逢凶化吉之兆。”

  “沈婉,相信我。不要再同我道别,不要太早伤怀,观你这般,实在令我苦痛,恨身躯病痛,嘲自己无用。但我亦感激你恩情,绝不会诓骗于你。”

  “令王上不再为难,万民不受制,使将士们尚得生机的人,是你,沈婉。”

  言语震彻肺腑,使沈婉后退数步,颤道:“怎会是我……”

  她不知该怎样面对,怕这是假话,同时又心生庆幸。

  无人能眼见父兄赴死无动于衷,但在危难前,这些痛苦只能尽数吞下。

  牧衡走上前,堵住她逃避的退路,逼视她的眼睛。

  “沈婉,别再避我了……我身无长处,唯有这些,绝无欺骗。”

  沈婉哽咽难忍,阖眼叹道:“我不能。”

  “怕再多看你一眼,就怯了啊……”

  甘愿赴死,需要莫大的勇气,一席话听完,令她心有万千动摇。

  观她挣扎苦痛,牧衡良久难言。

  乱世残忍,磨炼着每一个人。

  眼前女郎,为寻父兄几经辗转,历经磨难,曾因寒梅雪惧怕至极。修复《灵语》时,也坦然说过私情。失败后,曾崩溃无助,将那些罪名归于自身。

  这些,都是真实的她,坚韧如寒冬修竹,感情真挚毫不掩饰。

  唯有此刻,他见到了她的挣扎。

  万千黎民,三军将士,王上郁结,还有他。

  这些都凌驾在小家之上,使女郎不敢有丝毫退却与懦弱。

  牧衡忍下那些肮脏血沫,口齿间吐出模糊不清的一句。

  “抱歉……是我不该。”

  “什么?”

  沈婉没能听清,更不懂他为何道歉。

  牧衡没有解释,看着她无助自怜,几欲崩溃,却抱住了她。

  那个怀抱带有药香血气,却是温暖的。

  “沈婉,在我这里,你可以怯。”

  沈婉错愕难言,良久才问:“为何?”

  怀中的她,消瘦颤抖,脊背渐有瘫倒之意,那些挣扎显而易见在破裂。

  “不要再问……不要让我亏欠你太多……”

  亏欠她恩情,敬重她风骨,所以不敢看她挣扎。

  他满心的歉意,却觉得言语苍白,最后化为这样的拥抱。

  *

  壬日寅时,雪减夜消,苍山连绵,将旗振振。

  沈婉站在七香车旁,目光所至,皆为“沈”字。

  沈家在赵国时,是毫不起眼的军户,父兄却秉承将气,乱世中虽求安稳,从不弃其志。她自幼丧母,身为女郎,本该上顺君,下顺父,及笄后从夫,可父兄却不准她这样。告诫她自强,不准退却,不畏磋磨,教她熟读诗书,种种良多,才有了今日的她。

  她知父兄志向,能为前锋,必为自荐。

  可这将旗,却是她第一次见。

  它灼烈翻动,旗下玄甲重重,残月黎明前,不减士气分毫。

  马蹄声声,人影攒动间,她才寻到父兄身影。

  他们坐于战马上,将气威严扑面而来。

  只是许久未见,她的阿父,霜雪染发,比离家时更显苍老。兄长新添伤痕,清晰可见,却仍不失坚毅。

  她遥遥而望,一拜再拜。

  敲响铜钲④,前锋将士踏出军营,扬起风雪漫天。玄白间,沈忠才瞥见那抹红衣。

  那是他牵挂的女儿。

  竭力致身的将军,竟有一瞬触动软肋,直到那华服诸侯对他而拜,才在仓皇间收起思绪。

  风雪渐息,女郎却久不能起身。

  营中众人,无人出言催促,连銮驾上的君王也一叹再叹。

  “沈婉。”

  寒音入耳,女郎方抬首,明眸望向远处,早已蕴满氤氲。

  “寒梅雪,好像再不足惧了。”

  牧衡没有即刻唤她起身,而是与她同望。

  “缘何?”

  “我惧怕它,皆因战争残酷,将人变为凶兽,会有无数性命消逝。可此战若顺利,平城再不会是孤城,百姓得王上,得亭侯,再难有人饥相食,假以时日,必会安居乐业。”

  “我生于赵国,深知百姓不易,其实曾盼过这样的一天。”

  话至此处,她起身掸落雪沫,继而望向牧衡,含泪而笑。

  “更何况父兄将士们以血肉之躯开拓,鲜卑山谷将经历的一切,当以敬重。”

  两人相视许久,牧衡却俯身长拜。

  兴平三年十月十二,魏国初雪,她也曾期盼魏军获胜。

  那时她担忧父兄,言语里向往魏国,也惧怕魏军失利。

  而今赴险将领为她父兄,她将私情搁置,不见女郎该有的脆弱,却忧虑万千黎民,敬重三军将士。

  “沈婉,我等该敬的是你。”

  沈婉摇头,语气略有慨叹,“是我信亭侯,才会这样想。”

  若无他,她并不会有勇气面对这些。

  寒风四起,后军帅旗矗立,众人也将奔赴山谷。

  在牧衡踏上七香车的霎时,沈婉却拽住了他的大袖。

  她很想问问,那日他究竟为何心生歉意,可在他转头的瞬间,却松了手。

  牧衡回望她模样,顿下动作。

  “沈婉,我在那时,曾一度责怪自己。我能救万民,可你近在我身侧,却让你为我赴险,使你在苦海中挣扎。我心有愧,无言面对你的敬重。”

  “我为亭侯,心甘情愿……”

  “沈婉。”

  牧衡打断了她,抚着六星的手愈发用力,指尖几近泛白。

  末了,风中传来他逐渐放缓的音色。

  “是我不欲见你痛苦,无关其他。”

春信至(一)

  壬日巳时,魏军前锋终于冲破天堑,山谷尸首遍地,早分不清玄盔银甲,唯存血骸。

  血迹鲜艳譬如残梅,征鸿过境,余留声声哀啼。

  后军赶到时,竟不敢踏马前进一步。

  血腥弥漫天际,令人频频作呕,残肉为浆糊,稍踏一步,连马儿都会惊慌。

  火海炼狱,不过如此。

  军中将士,无一敢言,皆被眼前景象所惊。

  陆凉作为三军主帅先行下马,细观眼前尸首时,握剑的手青筋凸起,良久难言。

  他竟在此刻,难以下令行军。无关魏赵,尸海遍野,实在惨不忍睹。没有人生来无心,皆为血肉之躯,就算齐国虎狼之师,尚存人性下,也难以无动于衷。

  “之行?何不前进啊?”刘期下辇而行,不知大军为何止步。

  可他未能得到回答,传来的是将士们沉重的叹息声。

  刘期穿过层层甲卫,满心的疑问在到达山谷口后,尽数吞下。

  微动脚下,皆为血泥,就连君王都在颤抖。

  刘期想了又想,掩面叹道:“遣人将他们掩埋吧。”

  “王上……”陆凉为主帅,触动之下,还是劝道:“万千尸海,掩埋非一日之功,恐会耽误战机,还请王上三思。”

  刘期摇头,缓缓蹲下,替眼前士兵阖上双眼。

  “孤之本意,复我大魏,扬祖上余威,使得天下太平,百姓不受饥寒之苦。可若如此……何时年月能平定天下?不知要丧多少同胞性命。”

  “孤,于心何忍啊!”

  “王上!可前锋五千将士,尚不知多少闯过天堑,若我等延误战机,岂不是令此地英魂白白丧命?”

  陆凉十指紧握,转头望向尸海。

  入目,皆为熟悉的面庞,他们在不久前还在军营里谈笑,如今紧握环刀长眠此处,世上再无他们音容。

  他为主帅,日夜与他们朝夕相处,焉能不心痛?但为将者,皆出生入死,护过城、杀过敌,身后守护着万千百姓,早不知退却为何物,更不敢忘却将士们的心愿。

  “臣知晓王上仁德之心,若王上因此悲痛,还请牢记他们的功绩,将封赏赐予下达至家人,方不负这些性命!”

  刘期不懂,叹道:“孤不明,对他们不管不顾,岂不是有违人道?”

  陆凉欲解释,远处却传来零星马蹄声。

  众人皆以防备姿态,待见到“沈”字将旗后,却纷纷停下了动作。

  远处沈忠手持将旗,满身血污使众人难以看清面容,唯剩一身将气不辍。

  而后陆续有了互相搀扶的将士,他们步履蹒跚,却面带坚毅,唯有踩到尸首时,才会轻微有所触动。

  沈忠勒马而停,恍惚良久,高声颤道:“禀大司马,前锋五千将士,战死四千七百人,剩余三百人。末将沈忠,听从传令……”

  “沈将军!”三军将士齐声唤之。

  陆凉观之惨状,心头大震,他举起手中令旗,张口欲语,却被人截停。

  沈忠不解,问:“大司马何以踟蹰?”

  言毕,他在模糊间搜寻到了刘期的身影。

  君王向前一步,却不敢踩踏尸身,叹道:“将军辛苦……吾等,难以下足,实在心痛万分。”

  “臣,拜王上。”沈忠没有下马,将旗骤地插入赵军尸身,拱手慨叹。

  “请王上下令行军。”

  “将军!”刘期阻止不及,眼见血花四溢,悲道:“容孤使人将此地英魂安葬,以全其爱国之心。”

  沈忠却摇头阻止,目露悲怜。

  “王上,请听我谏言。”

  “臣,曾为赵军,而后投奔赵国。鲜卑山一役,前是旧部故人,后为仁义之师,他们都识臣颜,臣亦熟悉他们,皆为勇武男儿!此处遍地英魂,无一人退缩,无一人言惧,他们不失军魂,不失兵德。哪怕马踏血泥,王上也该过!方不负他们性命啊!”

  话音落下,三军将士纷纷而跪,似在恳求刘期下令,似在祭奠此处英魂。

  末了,却化为声声叹息,响彻山间。

  刘期尚在犹豫,便闻身后牧衡之声。

  “将士们一心向前,恐会延误战机,王上深知,又何以坚持?”

  牧衡恂恂而问,目视远方,不动风姿分毫。

  刘期微叹,遂道:“此谷狭小蔓延百里,赵军难以即刻埋于伏兵,不愿踏尸行军为不忍,但此地英魂葬身荒野,无土掩埋会被鸟兽尽食,忠义之士,怎能落得如此下场,孤才想为之一搏。”

  “若因此遭到伏击,王上可悔?”

  “孤,不悔。将士们出生入死,为国为民不退却半步,孤又怎能怯怕?”

  刘期说完,颤抖万分,不敢再看。

  牧衡没有问下去,回望君王模样,岂会不明他心中所想。

  仁君者,爱民如子,视众臣为手足。何况眼前此景,无人不为之触动,使君王生有恻隐之心。

  正如他在宁县城楼时,愿做殊死一搏,也不忍烹食百姓。

  他欲抚六星,为其推演,却遭到一双素手阻碍。

  牧衡侧目,女郎摇头低眸。


“亭侯……其实不必推演。”

  “雪臣不可!勿要因孤再损神劳身。”刘期连忙阻拦,闻她言,遂问:“女郎何出此言?”

  沈婉艰难地将视线从父兄身上移开,浓厚的血气愈演愈烈,使悲痛蔓延至全身。

  她几乎不敢再看足下。

  “王上威而有恩,勇而有义,才会踌躇不前。但上至亭侯,下至将士,皆为此役付出良多,才能换来战机,王上该珍而惜之。民出身军户,自幼受父兄熏陶,深知将士们所愿。虽为英魂而悲,却敬其勇武,更不愿辜负其志。”

  “民为女郎,本不该言军政,但还请王上,再三询问将士们的心愿。”

  这些话,君王文臣听来似有触动,却不解疑惑。

  寒风阵阵,吹动着女郎狐裘上的绒毛。

  在她起身后,渐有大雪簌簌而落,欲将万千英魂掩埋,以白雪为盖,以寒冰冻骨,似要将他们的功绩永远冰封大鲜卑山。

  而牧衡却望她良久。

  女郎不再惧怕这些,她为尸海哀恸,为父兄境况担忧,却生生忍下这些情绪,为将士心愿进言。

  能令她如此,将士心愿必远胜君王仁德之心。

  刘期思索良久,高声询问三军。

  “将士们,心愿究竟为何?”

  黄复率先说道:“丈夫生世,当带三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马革裹尸不足惧,独怕不留清名于世。”

  陆凉附道:“无关魏赵,吾皆敬佩,若我有朝一日,也能换来史书一笔,当死而无憾!”

  沈忠却握旗大笑,“诚如吾女所言,若今日我葬身此地,只为全我沈家家风,她亦以我为傲!此处将士家人,皆会如此!”

  末了,又听陆凉再劝:“臣感激王上,可吾等,皆不愿错失良机。”

  山谷中渐有附和之声,将士们纷纷劝慰刘期下令。

  他们为此情此景触动,感激君王仁德,却更不愿辜负前锋军以死换来的战机。

  直至牧衡抬步踏上尸骸,声浪才息。

  “王上,是臣错了。宁县殊死一搏,别无他法,将士们皆愿誓死追随。若今日延误战机,才是得不偿失,辜负英魂所愿。”

  “臣,怕要辜负圣恩,先行一步。”

  落雪压肩,他身后便是沈婉。

  女郎在踏上尸骸的霎时就颤抖不止,牧衡步伐稍顿,紧握她手,两人前后而行。

  臣民同心的一幕,摧毁了君王的执拗,刘期良久难言,只见令旗挥然向前,山谷响彻行军之声。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①……”

  不知谁起徒歌②,引得三军将士跟随和之,凛然悲壮,震动山中。

  沈婉没能想起出于何处。

  牧衡仿佛窥探她所想,“此为《国殇》。”

  她脚步微顿,有些恍惚。

  《国殇》为屈原追悼阵亡士卒所作,歌中所言,却与此景无异。

  刀剑交错下,将士们皆捐躯荒野,魂魄却为英雄。

  直至踏过万千尸首,众人早已泪流不止。

  “亭侯,是我见过唯一会认错的诸侯。”

  寒风急雪,将她的声音削弱,牧衡却还是听清了。

  他笑道:“你也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郎。”

  敢在中军帐里言赴死,能在君王面前再三进言。

  还令诸侯认错,这世上恐怕再无这样的人了。

  沈婉闻言一怔,思到种种,难免有些情怯。

  她想了许久,忽道:“有亭侯在,才能有人理解我,方显特别。”

  牧衡脚步微顿,回望她问:“你之功劳,为何会这样想?”

  沈婉不知怎样回答他,继而视线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若无他,亦没有现在的她。

  听从民愿,教她推演,敬她风骨,诸此种种……再无他人能看到她的不同。

  沈婉心中,却因这份不同,有了贪念。

  风雪潇潇,使牧衡轻咳不止,他没再追问,也没能猜到她心中所想。

  沈婉远观山上,顿觉自己卑劣,怎能窥视高山浮雪。

  两人紧握的手,被她逐渐松开,生怕他一回首,发现这些心事。

  那些难以言喻,最终化为轻叹,落在他踩过的痕迹上。

  风声渐息将士歌喉,她却浑不觉狐裘已落满霜雪。


春信至(二)

  壬辰立春之初,岁寒松凋,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齐吴两国地理偏南,已是露湿青皋,麦陇朝雊①的景象。齐国久攻不下,只得边关几座城池,而吴国将要发展民生,春耕时机已到,两国渐有休战之意。

  据探马所言,齐国已有兵马暗自北上,想要干预魏取赵国。

  温时书得知,却向齐王举荐了一个人,张启。

  张启生于江左士族,曾官拜执金吾②,却因吴王昏庸,屡次无故被贬。但此人审时度势,经达权变,门阀中威望极高,早对吴王心生不满,若齐王能与他同谋,取吴国指日可待也。

  齐王虽有疑虑,与张启相识后,却被其智谋折服,两国休战一事再不提及。齐国整军三十万,挥师南下。

  北地却落露为霜,黄沙漫天,毫不见春的迹象。

  魏国攻进赵国平原后,分兵两路攻取腹地。

  刘期带兵六万,直取赵国都城上京。而牧衡则前往室韦地③关隘,此地为大鲜卑山与平原的过渡地,若能突破,呼伦城④将岌岌可危。

  赵国多游牧,这两座城池却极为重要,室韦地关隘首当其冲,为重中之重。

  子夜寂静,中军帐里余留微弱火光,唯一人坐于案前,细观疆域图。

  沈婉挑帘而入,观其劳苦,劝慰道:“亭侯咳疾尚需忧虑,还请注重身子。攻克关隘非一日之功,亭侯何必自苦。”

  两人曾在宁县守护城池,牧衡那时便夙夜忧叹,劳心至极。但宁县却不能与室韦地并论,两地相差甚远,攻守交换,策略定然有变。

  沈婉思索着,将牛肉放置案上,跪于旁侧。

  三军丢弃辎重,日夜行军,赵国诸多部族不堪一击,大军粮草多来自于赵国,后方军资还需些时日送到。

  赵国多喜牛羊肉,大军在此地,皆随其风俗。

  牧衡侧首望向女郎,见她担忧,将图纸搁置,同她解释。

  “室韦地要比上京城更为重要。你虽生于赵国,却是汉人,我不瞒你,也不必顾及。赵国部族,多为东胡、鲜卑人,他们不在乎土地,不讲归乡,若不能尽快制敌,呼伦城将领会北逃至塞外,卧薪尝胆再待时机,届时我军必不可能追击,却会埋于隐患。”

  “前朝五胡乱华,就有此因,魏国不能再重蹈覆辙。”

  话音落下,帐中烛火将熄,沈婉连忙起身拨弄灯芯。

  末了,却若有所思。

  “烛火难以长明,赵国也如此。东胡人虽身形高大,勇猛无比,早在赵代冲突时,赵军就常有败仗。我尚且认为,魏军远胜赵军,攻克关隘非难事。”

  “但我军摒弃辎重,所需皆取自赵国,粮草在后,容易被敌军阻断。我深知赵国境况,不需半月,大军消耗便为百姓之粮。赵国早已千疮百孔,不能再伤及民生,所以魏军不能拖延……”

  “是。”

  言毕,他却有了笑意。

  “将门无犬女,你随军而行,渐有沈将军风姿。”

  沈婉闻言,方觉羞愧。

  “胡乱而言,多仗亭侯抬爱。”

  牧衡摇头,遂问:“沈婉,若你为主将,该用何计攻打关隘?”

  “婉见识浅薄,心中并无计谋。”

  此事令他思虑良久,黄复等人尚不得良策,沈婉更难以作答。

  牧衡没有追问,下意识去抚六星,手却顿在腰间。

  那日山谷行军,风雪令他咳疾反复,为阻他推演,七星与六星皆被刘期收走,已有多日。

  沈婉在旁看得真切,嘱咐道:“还请亭侯勿忘医嘱。”

  帐外风声阵阵,不知何事惊起将士高呼。

  沈婉忙起身,转身欲离。

  “深夜寒凉,请亭侯在此等候,容我去问发生何事。”

  女郎焦急往外走去,牧衡却开口唤停她。

  “不必。北地初春,日夜起沙尘,将士们未曾经历,难免惊慌。”

  言毕,牧衡再次拿起疆域图,嘴角悉数苦笑,皆被遮掩。

  苦寒之地,平原千里,不能推演,几乎断绝所有计策,唯能正面交战。

  此役,甚为艰难。

  听他之言,沈婉不由耳红,良久才平复心绪转身。

  她为赵人,早已习惯沙尘,却没能在此刻想起,顿觉羞愧。

  案前人却并不在意这些。

  “你先回吧。”

  丑时已近,牧衡面显疲惫,轻咳数声,继而沉浸在政事中。

  沈婉踟蹰片刻,走近替他添盏。

  待清茶入盏,水声渐息,帐中变得静谧,唯存纸张翻动之音。

  她没有再扰他,却也没走。

  *

  直至辛日,魏赵两军已数次交战,魏军常有捷报,室韦地为呼伦城最后一道关口,攻伐数日,终破此地。

  为不延误战机,黄复带领大军,急行北上。

  牧衡带病,尚不能骑马,待到后方粮草到达,才同剩余将士往呼伦城的方向行军。

  经过战乱的室韦地,不负当初模样,关隘遍布疮痍,放眼望去,地上插满了将旗。

  这些,皆为埋葬尸首之处。

  关隘相比山谷有所不同,尸首必要挖坑深埋,否则将会酿成时疫。

  牧衡见此,下令停军,将士们皆跪地而拜,无论魏赵,以敬英魂。

  三拜过后,众人才继续向前,却见探马急忙来报。

  “禀亭侯,前方不足十里,发现部族踪迹,除却百姓外,还有赵军身影。”

  “多少人?”

  探马一怔,遂道:“赵军不过百余人。”

  牧衡闻言,垂眸思索。

  关隘被破,除却俘虏,不该再有遗留残兵。能在部族发觉,着盔甲军衣,也不似逃兵。唯一种可能,此为伏兵,本应阻击黄复等人,却延误战机。

  “既如此,除却押运军资者,余等随我先行此处,防患未然。”

  两军交战,需十分谨慎,恐对方藏有奇兵,牧衡并不敢差遣少数士兵前去。

  将上七香车时,身后女郎却没有跟随。

  牧衡察觉,顿下脚步,回头道:“怎不跟上?”

  “婉为女郎,诸多不便,交战在即,恐会耽误亭侯。”

  魏赵交战,她皆在营中,已熟悉这样的安排,所以并不敢任意跟随。

  牧衡一怔,继而无奈而笑。

  不知何时,他已习惯她的跟随。

  “无碍,跟上来吧。赵军强弩之末,你不会误事。”

沈婉闻言,见将士们皆等候,也不再推脱。

  行至附近荒野,风中却传来声声怮哭,牧衡摆手,示意众人停下。

  “何来哭声?”

  探马再三观望,回禀他:“未能看得真切,却见有人穿白衣……啊!那是丧服!”

  “丧服。”牧衡眉峰紧锁,口中斟酌这二字。

  未等他再问,对方却发觉了他们。

  “是魏军!魏军来了!”

  荒野上零星几人,渐有聚集之势,牧衡见此,只得下令逼近。

  沈婉紧张万分,不断抹着手中细汗,第一次随军而战,心中担忧万分。

  待车辇停下,女郎却倏地顿了动作。

  眼前穿丧服者,并不是赵国百姓,却是受了伤的赵军。

  那人刚过而立,身穿甲胄,外罩丧服,手中拿着铁铲,脚旁是未能入殓的尸首,有老者、有妇女,皆被野兽撕坏身躯,躺在地上皆无生机,但细观,襁褓中的孩童却还活着。

  他颤抖拿着铁铲,不知是该先杀敌,还是先埋尸,或是抱抱正在啼哭的小儿。

  踌躇片刻,仰天大喊,再垂头双眼泛红,拿起铁铲以作防御姿态。

  他身后皆为赵军,那一声又召来了土坡后些许人。

  可见数千铁骑逼近,皆怔愣在原地。

  “亭侯……”将士们没动,在等待牧衡下令。

  若他一声下去,百余赵军皆会葬身于此。

  牧衡走向前去,高声询问:“室韦地已破,汝等降否?”

  赵军闻言,面面相窥,已能看出悲壮,谁都知道,这一仗必败,可身为士卒,哪有轻易言降的道理。

  末了,齐声喊道:“不降!”

  牧衡在背后的手,却微握成拳。

  此情此景,实在人间悲极,他本不欲赶尽杀绝。

  可赵军不降,他就不能动恻隐之心。

  许是知道他要下令,身着孝服的士兵跌撞后退数步,将孩童单手抱在怀中,含泪细吻,又重新拿起铁铲御敌。

  许多人都不忍再观,纷纷偏头。

  在牧衡开口的霎时,女郎却倏地跪于他身侧。

  “亭侯且慢……”

  众人闻声,皆投以视线,却见沈婉早已红了眼眶。

  “他们会死,对吗?”

  尽管她猜得到结局,还是没忍住再次询问。

  牧衡轻叹而道:“是。但沈婉,你不该在三军阵前如此。若有话,留在以后再言吧。”

  “不是。”沈婉频频摇头,颤道:“民知自己犯禁。却恳求亭侯,让他将家人下葬,将孩童安置,再言军令。”

  “沈婉……你可知军前最忌感情?汝今日言行,该杖三十军棍啊!”

  他不欲再言,可三军阵前,不比私下,她若犯禁,亦不能徇私枉法。

  沈婉摇头轻叹,她确是忘了此规。可在她跪下的一瞬,就难以挽回了。

  “吾之言行,覆水难收……还请亭侯全他心愿。三军曾在山谷歌《国殇》,又在万人坑前三拜,让他埋葬家人,安置儿郎,不过微末之事,还望亭侯三思。”

  牧衡闻言,神色尚有纠结,侧首见她双眼含泪望向那孩童,口中数言,如鲠在喉。

  她曾为宁县孩童而笑,如今却为赵国孩童落泪。倏忽让他记起,她曾说过,赵国已有两年不见孩童。

  他想了又想,阖眸道:“埋吧。”

  闻女郎起身之音,仿佛预料到她会做些什么,拉住她的手腕,轻声嘱咐她。

  “沈婉,不要逞强过去,你已经做了该做的。”

  这句话,使女郎脚步微顿,待到阵前,便不再前行。

  沈婉望着那位士兵道:“我在幼时也曾遇到过野狼,父兄为护我安危皆受伤。你与亲人都在守护他,别让守护他的人暴尸荒野……”

  那些尸首上的伤口,她一眼就认出是群狼撕咬的伤痕。赵国孩童,除却战争饥荒,多半会被野兽叼食,这也是游牧的弊端。

  但眼前小儿却是幸运的,被人守护着,未曾遭遇不测。

  士兵闻言,嘴间嗫嚅良久,却没能吐出一句话。

  他观望四周,不见魏军上前,将小儿放于地上,拼命地掘土。

  周遭赵军见此,也纷纷帮忙。

  待到土坟矗立,那士兵却轰然而跪,对着沈婉长拜不起。

  “女郎之恩,无以为报。原谅我将死之身,只得来世再报女郎恩德!”

  他说完,将小儿抱起,望着沈婉欲语,却迟迟不能开口。

  沈婉怎会不明,他已至末路,想将孩童托付给自己。

  她却摇头,对他道:“为了孩子,活下去。没有人能代替阿父。”

  士兵心头大震,良久难言。

  “活下去吧……魏军,仁义之师,君王诸侯皆为民愿,才会听我之言,令你能埋葬家人。”

  沈婉之言,使百余赵军皆触动。

  直到孩童再起啼哭,打破了他们最后的坚持。

  “吾等,愿降……”

  赵军纷纷而跪。

  北地寒风四起,刮得人面颊生疼,宛如刀割,而沈婉,却欣然一笑。

  牧衡看得真切,忽而得到了那日她不知的答案。

  她能用民心得到将士们的归降,那她以后,也能用此得到一座城,一个国。

  尽管,她本意出于善心,却令他心生敬佩。

  还有满满的愧疚。

  “沈婉。”

  “嗯?”

  “该杖三十军棍的是我,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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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做白雪臣(一)

初雪霁(一)

  冬夜月悬,大雪初下。

  平城内凄风徐徐,仿若沿途有鬼魅经过,“呜呜”的风声里,不知是否夹杂着女郎们的哭泣,这已经不知是这座古城经历的第几次战争了。破旧的城墙还屹立着,原本该紧闭的城门却在此时大敞四开,战马扬起的雪屑呛得人喉咙腥甜。

  沈婉裹紧棉衣,望着手背上的雪粉微微蹙眉。

  这是三国交界之地,平城。赵国与代国常年交战,各处战火平息不到一月,难民四处逃散,百姓们饱经战火摧残,城内饿殍数不胜数,这里成了孤城。

  而她,也不该在这儿。

  赵国地广人稀,三人抽一兵,半年前她的父兄皆从军护国。当两国休战,将士们回乡屯田时,她却迟迟不见父兄身影。归来的士兵们有的说......

初雪霁(一)

  冬夜月悬,大雪初下。

  平城内凄风徐徐,仿若沿途有鬼魅经过,“呜呜”的风声里,不知是否夹杂着女郎们的哭泣,这已经不知是这座古城经历的第几次战争了。破旧的城墙还屹立着,原本该紧闭的城门却在此时大敞四开,战马扬起的雪屑呛得人喉咙腥甜。

  沈婉裹紧棉衣,望着手背上的雪粉微微蹙眉。

  这是三国交界之地,平城。赵国与代国常年交战,各处战火平息不到一月,难民四处逃散,百姓们饱经战火摧残,城内饿殍数不胜数,这里成了孤城。

  而她,也不该在这儿。

  赵国地广人稀,三人抽一兵,半年前她的父兄皆从军护国。当两国休战,将士们回乡屯田时,她却迟迟不见父兄身影。归来的士兵们有的说是死了,有的说逃了,可她都不信。

  抵达边关,却在难民口中听闻了魏国将领的模样。

  络腮胡,脸上有横疤,耳垂生黑痣,天下再寻不到这样特别的人,是她的阿父②无疑。

  成为魏国将领,在她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前朝还在时,天下大统,那时的沈婉还未出生,她的父兄皆是陆老将军手下将士,直到南渡之战后,大军战败,不知将军所踪,而后前朝渐渐覆灭,天下被分为十二国,他们一家成了赵国人。

  这次魏国领军的主将,难民们所言,正是当年老将军的儿子,陆凉。

  沈婉自幼便知,父兄虽委身在村野,多年执念一直都在陆家,她也没想过,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不知父兄为何没传来消息,但她深知父兄不会弃她而去,便想自行前往魏国。

  辗转许久来到此处,却从未想过,平城竟是这般模样。

  城内残垣断壁,礼崩乐坏;城外横尸荒野,人饥相食。

  为了活命,她褪去衣裙,粗布麻衣,面涂黑土,几乎看不出女郎模样。

  不知何处传来凄惨的尖叫,身旁的难民眼冒绿光,闻声而动。沈婉绝望地阖眼,快步向远处跑去,在落雪时匆匆回眸,残雪消融在血泊之中,滚烫的气息迅速在那棵梅树下蔓延,人们奸笑和哭喊震耳欲聋,让人浑身惧颤。

  看啊,寒梅雪,不在水面,竟有了倒影。

  直到热气消散,沈婉越走越远,再见不到一丁点儿梅花的影子,才停下脚步。

  腥甜的气息在胸膛翻涌,使得她大口地喘着气,环望四周,身旁有无数一样的人,无一例外,都生怕成了雪中寒梅。

  慌乱间,沈婉的手被一老者握住,她迅速将手抽回,警惕地看着他。

  谁知老者却从腰间拿出一根银簪,塞到了她手里。

  “我知你是位女郎,与我早逝的孩子年纪相仿,便注意你许久。但我再走不动了,该与我儿团圆去了……”

  老者的嗓音嘶哑,到后面嘴唇蠕动,再听不清一字,在沈婉眼前轰然倒下,躺在地上竭力喘气。

  沈婉杏眸微缩,刚弯下腰,四面八方涌来了许多人,咧着血口,和凶兽无异。

  手里的簪子刺骨的冰,在她将要被挤到边缘时,老者又艰难地看向了她。

  沈婉崩溃喊叫着:“别碰他!别碰他!”

  可惜毫无作用。

  他们听出这是女郎的音色,各色的目光开始往她身上聚集,沈婉后退了半步,宛如静湖的眸子里,渐渐显露了破碎感。

  直到那根银簪插在了凶兽脖间,凶兽瞪大了眼睛,了无生机。

  寒梅在她手腕盛开,滴滴答答又落在雪上。

  沈婉跑了,凶兽们一拥而上,还在相食同类。

  她没有想杀他,人却被推了过来。

  没人再敢靠近她,尽管她努力擦拭血迹,杀过凶兽的银簪却让人望而却步。

  雪,忽下忽停,沈婉哭过,脸颊睫羽上皆有了白霜。

  她不是第一次见人饥相食,初时悲痛惧怕,到后来麻木绝望,只用了半月时间。难民里,倒下或生病的,都是如此。不是没想过救人,只是自身难保,稍有不慎,便再见不到父兄。手中的银簪,却将她从麻木中唤醒,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战火。

  可她从未想过杀人,一只凶兽倒下了,还有前赴后继的凶兽,又怎能制止他们的行为。

  沈婉已不知如何是好,簪子被她藏在雪里,胡乱地用雪掩盖着身上的痕迹,到后来她忍不住吐了,满脑子浮现着老者与那人的脸,苦胆的味道让她几近崩溃。

  未等她想明白,就听见有人叫喊着。

  “前面在打仗!魏国去不成了……”

  沈婉抬头,水眸颤动,望向远处。

  再有几里,就到魏国境内了,赵国与代国刚刚休战,怎会又起战事?往南是国土最大,占尽中原的齐国,魏国弹丸之地,又怎敢应战?

  沈婉不是寻常女郎,虽生在村野,父兄却尽力教她诗书,不但识字,也听过许多军事见闻。

  赵国北有代国,东有魏国,南有齐国,西方暂且不提。平城一直都是赵、魏、齐的交界之处,敌军骚扰,叛军起义,皆在此处。但赵、魏两国,哪敢与齐国真正一战。这本不该她关心,可欲去魏国寻父,战事刚起,恐怕难以入境,况且面对虎狼之师,父兄安危让她难以放下。

  难民们哀叹不断,声声怮哭震动天地。

  魏国去不成,回到赵国,又该如何?没人知道,却无甚办法。总不能当战马下的冤死鬼,纷纷换了方向。

  沈婉垂眸思索许久,挖出银簪,藏于腰间,穿于人群之中。

  于她而言,既走到这一步,就已无路可退。

  回去,别城不会收留难民,她也坚持不到家去,旁人视她父兄为逃兵,若这样回去,恐怕性命难保;往前,虽是战场,也是父兄所处之地,尚有一线生机。

  雪野千里,看不出任何人烟迹象,沈婉快步走着,终于钻进了雪山,躲避着后面跟随的二人。

  她是女郎的事,刚才已不慎暴露,难民换了方向,她倒松了口气,另外两人也去魏国,自然各有原因。沈婉初时并未在意,两人不像好色之徒,也不似饿了许久,暂且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行了几里,沈婉才蓦然发觉,他们一直跟着,身体康健几乎不似难民。

  这等情况下,沈婉来不及细思他们的身份,只希望不要有任何牵连。

  直到上山后,听见盔甲耸动之声,士兵将三人团团围住,沈婉脑海里才浮现了两个字,“奸细”。

  每当两国交战,总会有奸细化作百姓混入附近,用来探取情报。

  阿父教过她,却没曾想,真碰上了。

  “别动!”

  寒刀架在颈间,再往前一点,就会割破她的皮肉,沈婉没动,看着那些玄色盔甲,眸中仿若有了烈火。

  这是魏军,十二国中,只有魏国尚玄色。

  旁边两个奸细早已吓得面无血色,语无伦次地解释自己不过是百姓,却没人应话。

  沈婉被束双手,藏在腰间的银簪被搜,连日来的饥寒交迫让她筋疲力竭,不知摔了多少次,才到了魏军的营地,跪在中军帐前时,已有些恍惚。

  “快点进去。”士兵将一名奸细带进帐中,哭喊声让沈婉逐渐清醒。

  坐在帐中的人,不知是主将还是军师,随着帘门翻动,刚进去的人便停止了哭喊。

  沈婉微愣,忘却了身上的疼痛与疲惫。

  若帐中之人宁可错杀不放过,恐怕就算她是来寻父兄的,也难逃一死。

  想到此处的沈婉,竟在寒夜里生了冷汗。抬眼,便看见士兵摆弄着那支带血的银簪,一位将领略微疑惑地瞧了她一眼,将此物拿进了帐中,她砰砰乱跳的心,忽地就平静了下来。

  能有疑惑,还是要审的,那她便不会被杀。

  约莫等了一刻钟,果然不出她所料,另外两人确是奸细,被带出营帐时,吓得肝胆惧颤,求饶的话还未说出口,只见寒光微闪,血腥气就蔓延开来。

  沈婉匆匆闭眼,热血溅在身上时,还是让她回想起了在平城的那幕。

  “不要!”几乎无意识地,她喊出了声,心悸的感觉让她浑身无力,好像那根簪子又回到了手中。

  她没想喊,但死人是直达骨子里的恐惧,又何曾见过这般景象,人饥相食时,她始终没敢细看,现如今却在眼前,甚至感受得到血的温度。

  就算帐中人不会滥杀,也是极为果决之人。

  帐前将领见她大喊,陡然生疑,未等开口,众人便听见一声寒音。

  “带她进来吧。”

  士兵将沈婉扶起,她艰难地抬起头,进帐的霎时,看清了帐中之人。

  不是她想象中杀伐果决的大将,也不像运筹帷幄的谋士,却像父兄口中的王侯子孙。

  锦衣华袍,玉带缠腰,矜贵万分。倒是身子不太好,背身微咳着,让帐中众人无不担忧,直到转身,那双丹凤眼微启,是病态三分,也掩不住绝色的郎君。

  沈婉一怔,不知面容霜雪因暖意消散,温婉的面庞,有着几近破碎的美,就这样呈现在牧衡的眼前。

  “你是女郎,又为何杀人?”

  只一句话,便教她心惊不止。


初雪霁(二)

  沈婉张口无言,错愕地望向他。

  “我没有。”

  “铮”一声响,银簪掉落至面前,血迹黏腻腻附着其上,案前人未言,又仿佛什么都问了。

  沈婉似受了刺激,眸子里的静湖翻涌不断,末了,还是摇头。

  牧衡稍顿,将白帕放于盘中,说道:“你在怕,怕的只是杀人,却不是此处。”

  “你一定杀过人,就在不久前。”

  笃定的语气犹如惊雷,沈婉不敢隐瞒,对他的敏锐愈发心惊。

  她跪在地上说道:“平城外,凶兽食人,这血来自凶兽,可我没想杀他,是人群将他推来的。”

  牧衡没有追问凶兽为何物,却浅锁眉头。

  此处往西百余里,沃野千里,孤城矗立,鸟兽尽绝,唯存难民。

  面前将领询问道:“百姓躲避战事,恐受到牵连,深冬之际,夜半时分,你又何故前来?”

  沈婉答道:“赵国农女,父兄从军,抗击代国,至今未归。抵达边关听闻魏国有一将领神似家父,特地来寻。家父姓沈,名忠,已年近六旬。”

  话音刚落,帐中诸人皆面露惊色,唯有牧衡不为所动。

  沈婉不知他是何身份,只觉城府极深,压下心思,将父兄特征,祖籍以及家中往事,一并作答。

  将领神色松动,刚要转身询问,就见牧衡拿着七星珠正看着他。

  “这……”

  女郎眸色微闪,似在期待后面的话,牧衡却打断了他,“将军,雪停了,上山吧。”

  将领稍怔,并不敢多言,连忙领命走出营帐,帐帘落下时,雪恰好停歇。刚走几步,他才发觉自己竟出了身冷汗。

  寒气袭扰,牧衡又咳了几声。

  余光里,女郎身着粗麻布衣,若不是那张脸被霜雪洗净,根本分辨不出男女。寒气激得她发颤,原本眸中破碎的湖面,已充满了平静。

  牧衡挑眉,惊讶她的聪慧。

  不过一个字,她好似笃定父兄就在此处,倒不似寻常女郎。

  而魏军中,还真有这样一位将军。赵、代两国歇战时,探查情报的陆凉在祁山发现一队孤军,是赵国设的伏兵,死伤惨重,唯有一对父子还活着,陆凉盘问下,认出是阿父在前朝的旧部,而后收于魏国。

  不久前,沈将军求人去了赵国,想接家中女郎送往魏国。

  倒是与眼前人说的无二。

  但今日极为重要,未让沈将军亲自确认前,绝不能这样放了。

  牧衡抬手,仆从步到她面前拿起银簪,放于案上。

  他用指尖捻了捻上面的血迹,看她眼中湖面翻涌,忽然发问。

  “就算这样,也要来魏国?”

  沈婉有些沉默,温婉的脸上浮现苦笑。

  “不来,也难以活命。”

  她跪在地上,望着簪子,歉意在心中蔓延,想到平城经历的一切,从未如此不喜过梅花。

  寒梅雪,却能要人命。

  牧衡脊背僵直,忽然的咳嗽让仆从慌乱不堪,直到那方帕子上落了嫣红,他才抬起头。

  “你既觉得父兄就在军中,却不报上姓名,如何派人核对?”他不紧不慢地说着,仿佛从未咳过,独那凤眼下的红痕还透露着他的不适。

  沈婉连忙答话:“单字婉。”

  牧衡没再问下去,唤了士兵,“暂且扣着,待明日核对后再做定夺,若是,着人送往平玄安置,若不是……”

  话音忽顿,他望向了她。

  女郎聪慧,好似猜到他接下所言,面容闪过丝决绝,而后再没任何波动。

  “若不是,处以绞刑。”

  士兵将她从地上拽起,沈婉却再次跪下。

  “请大人将我私押,我不能与战犯同关。”

  帐中不知谁人嗤笑出声,伺候的仆从再忍不住呵斥道:“军中岂容你放肆!嫌疑未除,怎敢还提要求?”

  仆从怒极,帕上的血丝让他担忧万分,恨不能马上寻医者来看,偏偏这位女郎又在此耽搁许久。

  沈婉急切地道:“大人!我是女郎……”

  她声音减弱,半跪在地,一侧胳膊还被士兵拉拽着,偏偏双眸生了潋滟水光,又羞又怯。

  牧衡动作稍顿,在她垂头时,错开了目光,有意避开她的狼狈。

  “倒是我忘了,先押进我营帐里吧。”

  沈婉走出中军帐,尚不知身后士兵神色复杂,稍加思索,押送她的动作变得轻柔许些。

  脚下半尺深的积雪咯吱作响,沈婉颤抖着轻叹出声,双眸中氤氲似落,随着她的吸气,却成了落入湖中的雨,荡着涟漪消散无踪。

  士兵看她肩胛微动,还是忍不住道:“亭侯……大人,他是个好人,你别怕。”

  沈婉刚回神,没听得太清,却还是放缓了步伐。

  “嗯,你也是。你同我说话,会挨罚吧。”

  她抬眸,笑得温婉,却略显凄美。

  士兵怔愣在地,“你怎知?”

  “军营中的规定,父兄曾同我讲过。我带有嫌疑,除却审问,不该与我交谈。还是多谢你,我只是有些冷了。”

  粗布麻衣挡不住严冬,她穿了许久,从未感到如此之冷。

  大抵是将要寻到父兄了,才会变得脆弱吧。

  她这样想着。

  “我没事,不必再同我交谈。”

  多么善解人意的话啊,却让士兵心中翻涌着冲动。

  可他不能再言,危急存亡之际,哪怕有丁点儿嫌疑,都不能松懈。

  士兵嘴唇嗫嚅,末了,还是忍不住发问。

  “你缘何肯定我等就是好人?”

  “魏军,仁义之师也。”

  士兵没再说话,两人默然前行。

  前朝覆灭,因太后擅专,宦官干政,奸臣当道,导致了五胡乱华,各地叛军起义,迁都江南不久,便迅速灭亡。十二国中,唯有魏王是前朝宗室,君王视民为众,保留着前朝思想。余等,皆小人叛匪,前秦等地甚至以食人为乐。

  只是乱世之中,唯求自保,已鲜少有人能想起弹丸之地的魏国是怎样的地方。

  牧衡站在帐前,营中寂静,那些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仆从在旁询问:“郎主,那位士兵……”

  “不罚。”

  他转身掀起帐帘,目光所致,便是她刚跪过的地方。

  女郎宛如寒冬修竹般坚韧,路途艰难,辗转各处为寻父兄,银簪仅仅弑杀凶兽就让她怕极,但将寒刀架在她颈间的魏军,却丝毫不惧。

  原来,这就是理由。

  牧衡似有触动,转头望向乌云遮掩的黑夜。

  兴平三年十月十二,魏国初雪又怎见天象。

  沈婉行于营中,积雪上痕迹寥寥无几,周遭寂静无音,唯有卫兵站岗,远处火把与草人营造热闹。

  大军似不在营中,又不闻刀剑兵戈之音,想必今夜定有要事,而她寻父兄的事要等明日才能核对,应当与此事有所关联。

  直到远处火光冲天,营中变得躁动不已,传来的刀兵之声可震动天地。

  探马接二连三回到营中,战报声声可闻。

  “报!我军已点燃齐军后方粮草。”

  “报!齐军潘契已被陆将军斩于马下。”

  “报,齐军因大雪未有防备,我军势如破竹,陆将军携带部下犹过无人之境,已闯入齐军内防。”

  捷报频频,让营中士气大振,甚至有老将含泪而跪。

  沈婉在营帐前回首,中军帐前的牧衡掩面微咳,弯腰搀扶着面前老将。

  离得有些远,却依旧能听到老将的喊话。

  “全仗先生们救魏国于水火,天佑大魏啊……”

  魏国国力甚弱,陆老将军年事已高,早已不能上马,若有强国攻之,边关难以支撑。可就在不久前,魏王七子公子期,暗中携竹林四友归魏,恰好能解燃眉之急。

  天下名士,竹林四友为首。

  江左温时书擅谋,辽东陆凉擅战,幽州沈意擅地理,辽东牧衡擅演天象,卜筮天下之事。

  十二国王侯皆心向往之。

  尽管如此,两军实力悬殊,魏军难守亦难攻,取胜唯有取巧。今夜大雪,齐军停于平山扎营,对魏军来讲却是唯一的机会。齐军营地处东南,以火攻顺风烧其粮草,后方派人袭营,主力可藏于地形复杂的平山之中,声东击西,攻其不备,方能得胜。

  此计出自温时书口中,平山地形早被沈意勘测,陆凉作为大将领军。

  万事俱备,唯有漫天大雪让人无计可施。雪能让齐军按兵不动,也能让魏军难以火攻。

  牧衡却言,今夜亥时,必会雪停。

  彼时魏军哪肯信这话,公子期力压众议,才得以按计行事。将士们还是心中愤慨,奈何牧衡身份尊贵,还是魏王亲封的山亭侯,三军敢怒不敢言,直到亥时雪停,捷报传来,众人无不信服。

  但是这些,沈婉并不知晓。

  她望着熊熊大火,颤声问:“魏军,一定会赢的,对吗?”

  押送她的士兵也在原地伫立许久,听她问话才回过神来。

  眼前女郎虽是赵国人,她若没说谎,那位沈将军就是她的阿父,正在火光处与敌军厮杀,期望魏军能赢,也是理所当然的。

  士兵却不能在军情上与她搭话,刚掀起帐帘,未等二人进去,身后就传来了牧衡的声音。

  “你可猜到大军不在营中?”

  “略猜一二。”

  “为何现在才惧?”

  沈婉转身,寒风使她眼鼻泛红,两人遥遥相望。

  “担忧父兄……”

  她顿了顿,又道:“父兄曾言,仁义之师不会欺辱百姓,我在赵国时,农田常被兵马踩踏,对父兄所言,早已向往许久。”

  若魏军输了,不过多久,便会被齐国吞噬殆尽。

  哪怕是她也明白,齐国之势,并不是魏国能敌。

  风声呼呼,雪沫阻隔了他们的视线。

  她的话,不过是百姓最质朴的心愿罢了。


初雪霁(三)

  寅末卯初,天光微亮,熹微下雪屑漫天。

  沿路乡野皆是断壁残垣,飞禽高升啼鸣,啄食路边血骨。这是平城以东二十里之处,已在魏国境内。

  画轮四望通幰七香车上①,轻咳声声,同行不过数百魏军将士。

  平山之役,魏军初捷,击敌军精锐数以千计,三军士气大振,却不见松懈,齐国势大,除却平山一万余人,后方重甲士兵,据探马言,应有三万余人。

  平城乃是孤城,旁边却是魏国边关重地——宛城,将士们连夜赶到,接付守城事宜。

  牧衡则带三百甲士往都城平玄赶去,需将前线军情禀报魏王,以保公子期领军之权。

  魏王年事已高,共有二十子嗣,今冬正是储嗣之争的关键时机。公子中,野心者不在少数,公子期原被魏王不喜,竹林四友出山后,才得让魏王青睐。

  前线虽捷,但军情传于王都,恐一变再变,牧衡不得不亲自回去,以方变故。

  因此,沈婉的事,也一并搁下。

  七香车旁,女郎跌撞前行,早已筋疲力竭,仆从却不许她扶着车架,只恐玷污这尊贵的香车。

  不知行了几里,单薄的麻衣让她愈发浑噩,渐渐连口鼻中呼出的气息,都难以形成白烟。只听一声闷哼,积雪似雾扬起,吹散在牧衡的眉眼间。

  “停。”

  仆从嫌弃地将她从地上拽起,笼巾早已散落在地,一袭乌发如瀑,染了半面雪。

  “郎主,她摔了,让人架着吧。”

  她青丝乱舞,教人看不清神色,只闻急促的气息,她好似欲言,却又发不出音来。

  “将她扶上来。”

  仆从有些犹豫,“可是郎主,她怎有资格……”

  “不必多言,不能因此耽搁。”

  主仆二人没再说话,沈婉被扶了上去,香车再次前行。

  帐幔阻绝了寒气,可沈婉还是冻得蜷缩成一团,青丝雪浸湿了身下。

  香车摇晃,覆于牧衡膝上的黼裘②盖至女郎身上,不知名的药香,使得沈婉紧锁眉头。

  她伸出手,勾了勾他华服上的纹路。

  指若削葱根,可惜却生满了冻疮。

  牧衡缄默片刻,从大袖中拿出青玉瓶,极小一颗药丸呈于掌心,他侧首,递于她唇边。

  女郎却紧闭双唇,眸中含有戒备与疑惑。

  “若你是沈忠之女,就知我不会害你。”

  “张嘴。”

  他音色泠泠,让人不容拒绝。

  下一刻,药丸便送至沈婉口中,暖意从唇齿间漾至全身。

  “多谢……”

  她叹出浑气,终于能发出声音,却被牧衡打断。

  “撑不住,又为何不言?”

  沈婉看着他华服上的金纹,淡淡道:“大人尊贵,而我是民,更有嫌疑在身,一切都是应该的。”

  自前朝起,后至十二国,仅有王侯将相,士族地位崇高,而百姓流民居多,大部分皆以佃客、部曲、门生、故吏、奴婢的身份生存,说到底,还是逃不过一个“奴”字。沈家是军户,地位也极为低下,而她身份不明,嫌疑未除,与奴又有何异?

  奴与民,不过一道纸约,耕种田桑,徭役赋税,皆用来奉养士族,十二国中,无一例外。连魏国也是如此,只是赋税轻些,士族不会侵占土地,战争时不得扰民耕种,地位上并无区别。

  牧衡皱眉,捏着玉瓶的手指渐渐泛白。

  他生于士族,竹林四年不曾下山,与民第一次这样接触,却忘了民该有怎样的地位。

  哪怕今夜她埋身荒野,不过是失去了位无关紧要的赵国百姓,就算是沈忠之女,众人也只会叹她命不好。

  牧衡阖目良久,语气微叹。

  “若在魏国,尚能留存的不过几亩薄田,徭役赋税也会存在,就算这样,也令你向往许久?”

  “乱世百姓,不敢奢求,能得薄田几亩,便是幸事,不至于会挨饿。”

  沈婉嘴角泛起苦笑,不知他何故这样发问。

  “赵国百姓都食何物?”

  “麦粥③。”

  车外风声急促,牧衡欲语,清冷的面容似有松动。

  “大人关心民生?”

  地位崇高者,已有多年未曾关心此事,才至十二国各处烽火狼烟。

  牧衡没有直接答话,却又发问,“你真正向往,所为何种模样?”

  “不敢妄言。”

  “讲。”

  沈婉几近沉默,在他的注视下终于开口,“天下太平,百姓不受饥寒之苦,无同类相食,有桑田可耕,除徭役之苦,君王贤明爱民,安居乐业,别无他求。”

  她言,字字珠玑,士族子弟读书时无不听过,却无人想过书中为何这样说。

  牧衡听完,只觉腰间六星珠颗颗发烫,他抚上去,欲从中感应指引。霎时,急咳不止,血珠顺嘴角延下。

  北斗七星,主死;南斗六星,主生。自他出生,阿父便将二珠传于他,大事推算,皆在此上,唯有今日,出奇至极。

  牧衡咳疾愈发严重,惊乱了仆从士兵,快马加鞭,直至夜里戌时,终于赶到魏国都城,平玄。

  而沈婉却一言不发,对牧衡,越发不解。

  至牧家后,牧衡前往宫中,沈婉交由仆从看管。

  家中奴婢皆对她身份好奇,女郎穿着粗鄙,却异常貌美,举动皆宛若秋水平和,不似常人,又与郎主同乘香车而归,让众人心里早已惊叹不止。

  仆从却不喜沈婉,牧衡两次咳血恰好她都在,让仆从心中猜测频频,愈发觉得是她惹怒了郎主,又气她身份可疑,让郎主关照至极,妒意中烧。

  便留下“嫌犯”二字,关入马厩,任凭奴婢看管。

  直至夜半时分,牧衡才从宫中归家,唤了沈婉前去。

  “你与父兄经历,再择重要之事复述给我,若有特殊之处再好不过,明日着人快马核对。”

  牧衡没有抬头,手中还在整理宛城来的书信,并不知沈婉现在的模样。

  她被关在马厩两个时辰,奴婢们常去拿马草戏弄她,青丝变得杂乱,连眼尾都被碎石磕伤。

  沈婉深知自身处境,见他繁忙,便言:“我会写字,若大人不便倾听,我可写于信中,待会教大人过目。”

  牧衡手中动作微顿,道:“也好。”

  仆从本想阻止,见他答应才悻然给沈婉拿去纸笔,站她身后,将信中所言一览无遗。

  看到最后,仆从嘴边竟有了抹冷笑。

  沈婉信中书写了家中许多旧事,牧衡一一看过,直到最后那行字,让他抬了头。

  【沈婉,小字雪儿,锁骨间有两颗对称红痣,自幼时便有,家父知晓。】

  入目便是她杂乱的发丝,细看下,还有几棵杂草藏在其中。

  牧衡皱眉,望向了仆从。

  “她关在何处?”

  “马厩。”仆从见他面色不虞,连忙又道:“郎主,她还未洗脱嫌疑……奴不知关在何处合适。”

  牧衡凤眸微动,越发不快。

  他走得急,确实没吩咐过仆从该如何处置她,却没想过苛待她。毕竟沈将军是在寻女,她所言又完全符合,只是他心中尚有疑问,疑她是敌国探查消息后安插的奸细,因此一再小心,想仔细核对。

  但回程时他已心存愧疚,怎想见她这般模样。

  仆从还欲解释,牧衡却抬了手。

  “带她沐浴,寻家中姊妹衣裙给她,让她吃过饭食后,明日再带来寻我。”

  沈婉一愣,临走时对他行了谢礼。

  她走后,牧衡稍加思索,还是叫了奴婢又再行吩咐。

  牧家宗族聚居,宅邸甚大,钓台曲沼,飞梁重阁,所行之处涧道盘纡,园中景色风流极致。

  辽东牧氏,魏国门阀,权势之大,无士族可比。

  沈婉尚不知他身世,初时只觉非富即贵,见闻宅邸模样,心中浮现四字——富贵至极。

  行至浴间,水汽氤氲,只留沈婉一人在内。

  而门外,仆从却与此处奴婢暗中低语。

  “郎主当真不会过问?”

  仆从见奴婢神情中透露些许试探,意味深长地道:“郎主日理万机,前线军情紧急,自然不会顾及嫌犯如何,你且放心玩耍,不会有事。”

  奴婢轻笑,暗声打趣,“多谢兄长记挂,夜里送来玩物。”

  言毕,两人笑而不语,奴婢转身进入浴间。

  屋中女郎刚脱下麻衣,见她进来不禁面露惊慌,奴婢却一再逼近。

  “奴婢来服侍女郎。”

  “不必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奴婢却愈发不快,又向前一步,已颇为不耐烦。

  “还请女郎勿要让我为难。”

  沈婉还欲拒绝,抬头见奴婢紧盯自己锁骨处,心中似有了然,沐浴宽衣,再不遮掩半分。

  次日辰时,竹林居中,沈婉换作女郎装扮,红色衫裙拖地,衬得她雪肤花貌,容颜迤逦。

  室中却静谧异常,牧衡身着朝服查看公文,始终未曾抬头看她。

  而沈婉心神复杂,自昨晚沐浴后,越发憔悴,再不发一言。

  直至探马来报,才打破了两人的沉默。

  “禀亭侯,温先生唤您即刻前往宁县屯军,宁县已有驻军两千,尚无大将,需有人领兵。先生所言,宁县与宛城互成掎角之势,若宛城有危,宁县可派奇兵相助,反之亦然。”

  牧衡眉头微动,令道:“我已知晓,即刻前往,你速去复命。”

  沈婉跪坐在角落,听两人之言,才了然牧衡身份。

  魏国这般年纪封侯者,只山亭侯一人,她行至边关,常听难民谈起。

  山亭侯,牧衡,字雪臣。辽东牧氏,官至侍中④、国师。擅演天象,卜筮之术已至极致。

  但两人所言,却让她心中慌乱。

  “还请亭侯将我带到宁县看押。”

  “军事为重,不便带女子前行,你尚有嫌疑,又怎能前往要地?”

  牧衡见她更改称谓并不惊叹,却因她言语不快。

  军事紧急,不能耽搁。

  沈婉深知自己没资格请求,却还是弯腰伏地,语气已有悲泣之感。

  “亭侯若真疑我,我身处之地,应当还在马厩,但亭侯所为,实在令我不解,但我实在不能独留此地。”

  她没说缘由,牧衡却因她言走上前去,弯腰伸手,紧勾她下颌,女郎神情中显露痛苦。

  “你最大的错,就是太过聪慧,令我不得不疑。”

  沈婉蓦然抬眸,耳畔仿若惊雷乍现。

  “沈忠投奔魏国不过月余,我等皆不知他琐事性情,更不知他身为武将竟饱读诗书,还教予家中女郎。你可知军中将士,识字者寥寥无几?你虽看似符合,却见识颇广,言行举止皆不似常人,却像士族才女,军情火急无法佐证,叫我怎能不疑?”

  “亭侯差人见过我的红痣后,也还是不信吗?”

  沈婉不知如何解释,按寻常道理没人会信一位将士饱读诗书,确是她疏忽了,可她来寻父兄的事,从未骗人。

  她几近崩溃,不顾体面礼教询问出口,回想起沐浴时的场景,让她只觉屈辱又痛苦至极。

  奴婢不信红痣为真,一洗再洗,直到身上肌肤渗出血珠,全身满是红痕,才得以放过她。

  她不怪牧衡,知晓他不信自己,却更惧怕士族里的一切。士族奴婢,自觉高人一等,时常狐假虎威,在外欺辱平民以获乐趣,被辱百姓冤死者不计其数,贱籍哪里比得过民,可乱世之中,礼崩乐坏,没人可替百姓伸冤。

  那些奴婢,将她视为嫌犯,留在牧家,恐怕牧衡一走,她便会被欺辱致死。若牧衡事后问起,理由随意可编。

  沈婉轻叹噘泪,却不肯哭泣,伸手想拿开下颌桎梏。

  牧衡手中动作一松,见她手臂红痕累累,满腹的话顿时消失无踪。

  “我从未。”

  门,骤地被推开,又一探马来禀报军情,寒风灌满了整个室内,吹动着她的青丝,扰乱了他们的视线。

  沈婉却再不能移开目光。

  她困惑、不解,再到不可置信,最后却化成最轻微的二字。

  “什么?”


初雪霁(四)

  众人到达宁县屯军已有五日,却无法与宛城大军联络,宁县外五十里便是齐军大营。

  敌军营地三面环山,几乎断绝了绕袭的可能,而宁县守军不过两千将士,内有百姓三千,所需辎重甚多,齐军却在城外切断一切往来,时不时还会派将士前来叫骂。

  牧衡来时,宛城还未来得及交付接下来的事宜,连粮草也未能入城,皆被齐军在外阻断。

  此时的宁县,几乎与孤城无疑。

  而齐军对宁县虎视眈眈,试探多次,只等城内弹尽粮绝,一举攻城。

  沈婉的事,因此一再耽搁,虽被带进宁县,还是未能洗脱奸细嫌疑,时下的牧衡,却无心在她身上多费心思。

  城墙上,与牧衡守城的将领,正是那夜含泪而跪的老将。

  “城内粮草还可坚持几日?”牧衡俯瞰城下,敌军高声叫阵,中气十足且士气高涨,显然此次齐军做足了准备。

  老将偏头微叹道:“城中,尚能坚持半月。”

  牧衡闻言转身,紧锁眉头。

  “黄将军何故对我隐瞒?城中粮草均为宁县粮仓所屯,我军来时并未携带辎重。我虽不知具体数量,却知此乃军民共用,若我军可撑半月,百姓又该如何?”

  黄复一叹再叹,纠结许久才肯告知他真相。

  “城内已无粮草,唯剩几仓陈年旧麦,可做麦粥能撑三日,粮仓自昨日便不再对民开放。若旧麦食完,当杀马充饥,若马匹食尽,当食百姓……”

  一席话说完,角落里的沈婉蓦地低头,紧闭双眼缓缓吸气,寒气从口鼻直至肺腑,透入四肢百骸,让她无从所适。

  受到刺激的并不止沈婉一人,就连守城士兵神情也有所松动。

  他们年岁不大,大多数是第一次经历战争。

  牧衡手搁在腰间,遮住了微微颤动的七星珠。

  “荒谬。将士从军,本就为民,若因脚下土地食民充饥,我等又有何颜面面对魏朝百姓。”

  “若真到弹尽粮绝之日,宛城援军还未赶到,便只能如此。”黄复顿了顿,又道:“亭侯初次领军,有所不知。齐军,豺狼也。昔日前朝南渡,各地起义,齐军屠城十余座,蚕食人肉数不胜数。若能以此坚守城池,总好过齐军冲破宁县,屠杀魏国其余百姓。我也不愿见此情景,现下却实在无法……”

  城墙上没人再出声响,初时齐军叫阵无人理会,如今再听,竟有鬼魅索命之感。

  牧衡感受着掌间滚烫的七星,看向了黄复。

  他已年过六旬,双手布满老茧,两鬓斑白可见,这等年纪本应颐养天年,却因魏国无大将可用,还需上阵杀敌。看他望向周遭年轻的将士,继而红了双眼,牧衡的心也随即一沉。

  “士兵拿与我的粮食,是栗粥①。日后,也换成麦粥吧。”

  牧衡说到麦粥时,视线也落在了沈婉身上。

  他第一次听见麦粥,便是从她口中,那时依稀能猜出是何物,没能磨成粉的谷物才能熬成粥。时至今日,他仍没食过,但黄复口中旧麦,显然是不得已才食之。

  或许,此物要比他想象中还难以下咽。

  牧衡抬眸望向天际,音冷如弦,“今日将降大雪,会连下三日,齐军为防夜袭,必会严守阵地。待到第三日丑时,趁敌军困乏,我等携全部兵马袭营,做最后一搏。若顺利,宛城援军也将那时赶到,解救我等水火之中。若不顺利,人亡城陷,我等皆以身殉国。”

  他弯下腰去,不顾身份尊卑,对将士们行了拱礼。

  “诸位,我自与主公出山,便誓以仁义当先,恕我不能下令烹食百姓,还请诸位再信我这一次。”

  “亭侯!”见他卑躬,上至黄复,下至卫兵皆伸手去扶。

  宁县与宛城音讯阻隔,迟迟不到援军,众人心知肚明,恐怕宛城也自身难保,所以早就不存有期待。牧衡所言,也并不是什么谋略,是来自大魏国师的推演之术,这些他们都明白。

  黄复紧握他手,嘴唇嗫嚅,良久才道:“亭侯得明主出山,如鱼得水,我等得亭侯领军,乃百姓三生之幸,又有何理由拒绝。我等家中皆有妻儿老小,哪能忍心做食民恶事!”

  “亭侯,我等愿与此地共存亡!”

  城墙上,不闻拒绝之声,所有将士皆默认了黄复所言。

  就算食人充饥,若不能挣脱危机,到最后也是一样的下场。这已是宁县,最后一线生机。

  城下齐军听不清他们的话,见人影攒动,便嗤笑他们做困兽之斗。

  讥笑辱骂震耳欲聋,几乎与大雪同时落下。

风雪呼啸,渐渐隔绝了齐军之声,却让魏军将士惊叹不止。

  “你们看,真下雪了。”

  牧衡侧立望着城墙上的将士们,细雪簌簌落在他的黼裘上,直至仆从撑开油伞,被隔绝的一方天地下,只留得他声声轻咳。

  黄复在旁嘱咐道:“亭侯当心咳疾,还请先去衙署歇息。”

  牧衡颔首轻应,抬步往城楼下走去。

  却见几位将士被换下城楼,神情中难掩激动之色,便由此停了步伐。

  “将军,他们欲去何为?”

  “这是魏朝军规,每至绝战前,若有家属在城中,即可归家两个时辰——”黄复顿了顿,望向他道:“用作交代后事。”

  牧衡沉默了须臾,叹道:“将军可否带我去看看?”

  “亭侯?”

  黄复本欲阻拦,却见他手指渐渐紧握成拳,好似在思考重要之事。

  那些话一下梗在了喉咙里。

  “主公之愿,乃是民心所向。我生在士族,对这些不甚了解,还请将军谅解。”

  牧衡捂帕轻咳,上面却零星落了几抹血迹。他却将帕子攥在手中,不欲让旁人发觉。

  他这样说,黄复不好拒绝,便决定带他跟随一位士兵归家。

  两人走至楼梯处,牧衡却不再向前。

  角落里的人,需在他三丈外跟随,自来到宁县一直如此,只是现在,她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牧衡走近,女郎抱膝低头,手指根根紧扣在衣袖上,透过苍白的肌肤,能看见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还有,她在发颤。

  “沈婉,抬起头来。”

  她还是未动。

  牧衡不知她何故如此。

  他想了想,俯身扶上她的胳膊,却不料女郎似受了刺激,凄历地喊叫,“不要!”

  仓皇中,她抬了头,本该温婉的脸尽现惧意,容颜憔悴至极。

  牧衡心中微动,想到了那晚中军帐外,她也是如此。

  沈婉闻到药香才逐渐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牧衡。

  他没有下令烹食百姓,只是她想起了那晚的事,所以惧怕不已,宛如梦魇缠绕在心。

  “亭侯……”

  女郎音色颤抖,牧衡却收回了手,“走吧,跟我去城中。”

  沈婉不敢拒绝,踉跄两步跟他身后,心中还想着那日杀人时的场景。

  没有人问他为何要带上沈婉,自从来到宁县,众人已经习惯这位女郎和几位卫兵跟随在后。

  几人在雪中走的缓慢,而城中也并无百姓在街上,所行之处皆门窗紧闭,寂静的仿佛是座空城。

  直到士兵叩响柴门,众人才停步。

  “阿珠,是我回来了。”

  门内猛然传来重物落地之声,接着便是女人哭泣的声音。

  随着柴门半开,女人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来,见到面前士兵,顿时泣不成声。

  “你竟然家来了?”她说完这话才看到后面众人,怯生生地问:“这是?”

  士兵没忍告知她真相,笑道:“亭侯关照将士,特允许我归家一叙。阿珠,还不开门?”

  阿珠没见过大仗势,经过初时惶恐,小心翼翼地将众人请进家去,并不敢多言,目光则停留在士兵身上。

  众人进到屋内,便听见孩童嬉闹之声由远到近。不多时,年幼的孩童就跑了出来。

  他怔愣在原地,目光划过众人,最后落在士兵身上。

  孩童张口欲唤士兵,却含泪忍住了,急切地望向他的阿母②。

  士兵半蹲,张开手道:“是阿父回来了!你不记得阿父了吗?”

  一旁的阿珠拭泪点头,得到肯定后,孩童放声大哭奔向士兵,将眼泪胡乱擦在他的甲胄上。

  “阿父!阿父!”孩童不到三岁,并不能用言语表露自己的思念,一声声的“阿父”唤的人心头发颤,都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牧衡紧攥六星,垂眸不语。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百姓家中。

  竹木为屋,茅草为盖,无片瓦遮身③,放眼望去,清贫至极。阿珠却将陋室打理的极好,不见尘埃,唯有雪光从窗透露,御寒之物皆穿在孩童身上。

  他曾见过路边白骨,以为乱世现状,不会过多去想。竹林四年也住陋室,却有至交相陪,每至寒冬,屋中总能燃起炭火,便觉得贫苦之家不过如此。

  原来,一直是他没曾见过真正的清贫。况且此处尚在宁县内,边关村落更不知何种模样。

  牧衡退后半步,转身却见红衣翻飞,令他想起她的心愿。

  “赵国相比此处,又是何种模样?”

  “自是更加清苦。北方游牧而生,都城附近尚有村落,却依旧食不饱腹,茅屋遮蔽不了严寒,大多数人会死于饥荒。”

  沈婉刚缓过神来,思索许久才给出答案。

  但眼前人,却没想再问下去。

  直到孩童破涕而笑,沈婉望着他们,不自觉地露出浅笑。

  她的笑隐忍克制,却流露真心。沈婉很美,举止不俗,脊背不曾弯过分毫,宛如风止时的青竹,经冬不凋,为予寒不折。

  牧衡想着,收回目光,走至她身旁停步。

  “回去了。”

  这一次,她不在三丈开外,连鼻间都充斥着他身上的药香。入目,便是他华服上的金纹。

  沈婉随即一愣,后退半步。

  魏军疑她身份,不肯让她近身牧衡,却没想过,他会自己走上来。

  “亭侯应该疑我。”她垂眸,又往后几步。

  她不知他作何这般,却怕仆从发觉,暗地里又让她吃尽苦头。

  牧衡没再逼近,推门往外走去,好似不曾听到她的话。

  霎时,雪粉吹散,落于沈婉的腕间。

  她伫立良久,直到那抹玄色身影隐约不见,后头有人催促,才慌张跟了上去。


初雪霁(五)

  柴门外,吹得众人风雪满身,牧衡掸落衣间雪沫,只闻士兵匆忙呼喊之音。

  “亭侯!可有招待不周,还请里间落座。”

  他转身,伞檐下吹不散倦容。

  “并无不妥之处,我想起些急事,你留在此处陪伴亲人吧。”

  士兵微怔,见他玄衣消失,踌躇两步,听闻孩童哭喊,还是转身回到家中。

  众人前行数十步,直至一座矮墙附近,牧衡倏地急咳,零星残血落地,醒目刺眼。

  “亭侯!”黄复不知他咳疾已到这种地步,甚为后悔在雪天带他来到城中。

  “我来背亭侯回去,你等速去寻医者来看。”

  众人慌乱着,还未等近牧衡身,只听他道:“将军,无碍。歇一歇便好。”

  “等回去后,将栗米①分给城中孩童吧,哪怕每人只得一斟也好。”

  黄复知他有所触动,还是劝道:“亭侯何苦,栗米军中所剩不多,亭侯咳疾严重,又怎能食麦粥不堪下咽之物。况且雪天寒凉,还是请先回衙署吧。”

  牧衡缓缓摇头,扶着矮墙略走几步,始终不敢肆意呼吸,太寒冷的风让他的痛直达肺腑。

  许是众人衣着华美,又有士兵跟随,引得两旁民居有了动静,百姓透过木窗悄悄探望。

  直到牧衡又咳起来,风中柴门轻响,一位老者端着有缺口的水碗走来,热气消逝极快。

  “这位郎君可要紧?这有碗热水,若不嫌弃,就喝了罢,也能好受些。”

  牧衡转身,示意仆从接过。

  当碗到他手里,银针却率先落在水中,待未变其色,仆从才道:“郎主,请用。”

  牧衡双手接过,一饮而下。

  “多谢老丈②。”

  老者知他身份尊贵,初时并不敢靠近,见他咳嗽才出门,却没想过竟是这样进退守礼之人。

  接过残碗,浑浊的眼里似有水光,“郎君可是出身名门?可是宁县守城将领?我儿年岁与你相仿,几月前参军,听说打了胜仗又到宛城去了。还望郎君定要守住此地,我怕儿想归家,却找不到回家的路啊……”

  老者想念儿郎,不禁痛哭流涕,唤起百姓们思念之情,风雪中传来许多隐忍的哭声。

  魏国人少地稀,与齐国交战的四万大军,几乎是魏国所有的青壮儿郎,使众人触动不已。

  牧衡俯身,谦卑至极。

  “还请老丈放心,我等定会竭尽全力,令郎也定能归家。”

  “好好好,这样就好。”老者拄杖往家走去,嘴里一直念叨着这话。

  牧衡视线追随老者,最后却落在沈婉身上。

  “将军,我心有愧。我等在城墙上一言就能决定百姓生死,却从未听过百姓心声。他们生活清贫,条件刻苦,要的却仅仅是家在,人在。我贵为诸侯,享食邑赋税③,却没为百姓做过分毫。今日之闻,令我羞愧悲痛。”

  他在回答黄复,却始终看向风雪中的女郎,她不弯脊背,沉默地面对他,好像在此刻忘却了刚才的惶恐。

  直至话音落下,女郎低眸挽发,拨弄着脸颊青丝,继而盈盈对他行了谢礼。

  “亭侯……”众人惶恐,纷纷跪地,却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身居高位者,想要百姓的命轻而易举,更遑论战争之下,被烹食的人,乃为国捐躯。但他们听得懂,牧衡所言为“民心”,自前朝起,上至王侯将相,下至黎民百姓,早就忘了这个词。如今再听人提起,竟觉恍如隔世。

  “走吧。”牧衡抬步而行,伞檐下,只见白雾缭乱。

  他惩罚般的肆意呼吸,感受着肺腑灼烧般的痛,想起了幼时阿父所言。

  牧家这一代里,他在玄学上天赋造极,自三岁开蒙,除却读书,余下的事便只有推演之术。阿父曾言,他能辅佐仁德之君让百姓免于战火,免于困苦,使得天下太平百余年。他当以此立誓,追随此志奉献余生。

  士族生活纸醉金迷,放浪形骸,他不曾参与,也不见百姓究竟如何。竹林隐居四年,路途中见识甚少,总有人将他守护,只是知晓这是大义,主公仁德,一切是他该做的。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这些话的含义。

  *

  夜里子时,大雪簌簌拍打窗檐,沈婉跪坐在火炉旁,看着案前的人一遍又一遍的推演。

  每行一次推演之术,牧衡的咳疾就会愈发严重,不知何时,白帕被血浸透,看不出从前半分模样。

  可他却未停下,咳疾生来自带,医者寻不到病因,却知与推演脱不开干系,许是窥探天机遭到的反噬,每次都让他痛苦不堪,不得随意推演。时至今日,他已不知自身还有多少时日,生死之事不得推演,却唯独放不下心中忧虑。

  黄复实在不忍,出声劝道:“亭侯,已到子时,不能再算了。”

  打断牧衡的不是这话,而是七星尾颤抖旋转的破军星④,霎时便见血雾尽洒书案,七星落地之声。

  “亭侯!你这是怎了!”黄复不懂这些,连忙用干净帕子替他擦拭,想从外喊人进来。

  牧衡却制止了他。

  “黄将军,不可。大战在即,宁县乃是孤军,万不能因我病情动摇军心。”

  “雪停袭营,已下军令,大雪如期而至,亭侯究竟有何顾虑?我忧亭侯咳疾,请亭侯别再行推演之术。”

  牧衡已不能直坐,靠在黄复肩上,拿起带血的七星珠,缓缓而道。

  “北斗第七星,名为破军,代表冲锋之军,却危险极大,损兵折将,孤军深入,有接济不及之虑⑤。将军可明白我心中之忧?”

  黄复为将,自知此计乃是最后一搏,众人皆是九死一生,听他这样说,却还是颤抖着手接过七星珠。

  “可有几成胜算?”

  “唯有一成。当日丑时,破军化禄,当有援军补充接济,源源不绝,为先破后立之兆⑥。若那时援军未到,我等皆会葬身此地。我几次三番想确认主公他们是否会及时赶到,奈何天机不肯泄露……我已尽力。但魏国气数大胜,最差的结果不过是我等殉国,后方依旧能得以保全。”

  宁县与外断绝音讯,若要两军同时赶到齐军营地,人为不可,唯有天意。

  两人相顾无言,却别无选择。

  黄复想了又想,不敢再提起军事,嘱咐道:“还请亭侯早些歇息。”

  牧衡摇头,看向了火炉旁的女郎,“你来,我有事托付给你。”

  “亭侯?”黄复的戒备近乎与沈婉的错愕一致。

  “无碍,我刚推算过,她确是沈将军之女。”

  牧衡将胳膊抵在案上,执笔时手晃动的厉害,每落下一笔,便见他眉间紧锁又多一分,好似在极力隐忍痛苦。

  待沈婉跪坐在他身旁,他才道:“你是女郎,又是百姓,可藏于城中。若齐军不屠城,你且将此信替我送至你父兄手中,让他们交予温时书,不必忧虑能否抵达宛城,到时必有机遇。若齐军屠城,我会派亲卫护你杀出重围——”

  牧衡顿了顿,才道:“只为护你性命。”

  “亭侯,我不能……”沈婉的话,在看清纸上内容后,戛然而止。

  他在信中斥责空谈误国,自省所作所为,谈及百姓字字泣血,“麦粥”二字格外醒目,他嘲自己无为,无用。却只求挚友,能够继承他的志向,护大魏江山,体恤百姓之苦。

  沈婉抬头看他,郎君容颜绝色,是承浮光现的凌冽山中雪,却难掩病态与痛苦。

  而病痛之苦,源于三件事。

  一为援军,二为魏国退路,三……却是为她。

  她不止一次想早些摆脱嫌犯身份,从未想过是这种方式。

  当信纸交予她手上后,沈婉垂眸许久,却将信纸还给了他。

  “还请亭侯亲自将信交予温先生,我突然不是很想见父兄了。”

  见牧衡欲言,她却摇了摇头,“我出身卑微,命运多舛,亏得父兄守护才能活到今日。十七年来见过太多残忍之事,乱世之中,百姓痛苦不堪,甚至不如猪狗。亭侯是我唯一见过能重视民心的诸侯,大魏不可无你,天下百姓也需你。若父兄知晓我抛下亭侯苟全性命,必会痛恨终生。”

  “你听着,我尚不知自身能否逃过此间劫难,病榻之躯也无法承受颠沛流离。更何况贵为诸侯,大战在即,当与城池共存亡,若独自逃命,我将愧对先祖,愧对主公,更无颜苟活于世。守护此处是每一位将士的职责,我们都不可走,唯有你能。”

  牧衡再一次将信纸交给她。

  “你是民,无论魏赵,好好活下去,就当全了我的执念。待大战结束,主公定能分你良田,护你安稳度日。”

  沈婉低头,不知何时,那张薄薄的信纸竟宛如千斤重,压得她双手颤抖不已。

  他明明从未有过信任,却在紧要关头忍着病痛推算她,信中虽没讲重要之事,他却将活命的机会让给了她。

  沈婉愈发沉默,很想问问他,究竟什么让他改变了对她的看法,才能行推演之术。

  牧衡望她模样,倏地明了她心中所想。

  “麦粥,实在难以下咽,与百姓的苦如出一辙。继而让我明白你心中向往,那是为民者,最为质朴的心愿。”

  话音落下,窗倏忽被吹开,风声呼呼,仿佛回到了他们初见的夜晚。


初雪霁(六)

  子时三刻,晦明重叠于野。

  沈婉站在城楼上,沾了满身风雪,狐裘下红衣振振,目光却始终望向宛城的方向。

  再过不久,就是丑时了。

  雪还未停,宛城也没有任何音讯,如今的宁县却是座空城。

  两千守军在戌时雪急出城,冒雪藏于齐军营地附近,待丑时雪停,将会立即袭营。

  城中再无守城将士,若援军不至,或大雪未停,则宁县失守。

  而她也会离开此处。

  那日牧衡的书信,她还是接下了。

  城中百姓皆为老弱妇孺,根本无法前往宛城。能离开宁县,识得魏军将领的,便只有她。

  风愈吹愈烈,睫羽上厚重的寒霜使她不得不垂眸,继而视线落在狐裘上。

  裘服中以狐裘最为贵重,为诸侯所服①,原本的她并无资格穿于身上,却得牧衡相赠。

  身为民的她甚为惶恐,他却言:“只当是前往宛城御寒之物。”

  牧衡信中所言她看得明白,已有托付后事之意,如今穿着狐裘,却让她丝毫感受不到暖意。

  严寒的不仅是兴平三年的冬,还有这座城。

  雪沫落狐裘,沈婉一遍遍掸下,好似这般能掸落心事,直到有人唤她,才停下动作。

  “沈婉,下去吧。城南已备好马匹,会有卫兵护你。待丑时一到,即刻出城。”

  沈婉倏地失语,好半晌转身,默然行礼,跟随卫兵往城楼下走去。

  直至楼梯口,她顿下脚步又望向宛城的方向,却在余光中看见了那抹玄色身影。

  “一路珍重。”

  她本不欲再看他,宁县的一切让她不敢多想,无论魏赵,任谁也不忍看城池的沉浮。

  如旧清冷的音色,却令她改了主意。

  她忽地想仔细记住这位守护城池的诸侯。

  牧衡步至城墙旁,寒风吹动大袖,玉冠下容颜绝色,丝毫不见松动之情。

  沈婉却猜不透此时此刻的他在想些什么。

  女郎一步三回头,直至看不见身影才收回视线。

  上马奔向城南的那一刻,风声仓皇中,竟能听闻百姓细碎的哭声,不知是马匹颠簸,还是寒风呛人,她没由来地红了眼眶。

  魏国能有牧衡这样的诸侯,确是百姓之幸,但今日的宁县,却不知福祸。

  沈婉并不会骑马,全由身后卫兵控制缰绳,她很想让他慢一些,再等等。

  本不该这样快就走,那日到后来,黄复却言,若宁县守军被灭,宁县危在旦夕,想突破重围难如登天,趁乱而走才有生机。

  当马蹄踏出城门时,雪倏忽停了,沈婉仓皇抬头,只见远处山涧火光冲天,兵马厮杀声响彻天地。

  而东南方位,黑甲重重望不到边际,只见玄色旌旗愈来愈近。

  “亭侯,是援军!是援军啊!”城池上,呼声阵阵。

  兴平三年十月二十二丑时,魏国大雪初霁,宁县等来援军,出其不意攻营,援军源源不断,击得齐军节节败退。齐国派来文官言和,魏齐两国交战暂告段落。

  牧衡护住了宁县,而沈婉却在那时将目光聚集城楼,明眸中玄衣翻动,再容不下其他。

  *

  齐国撤军言和的几日里,因大军整顿,沈婉未能见到父兄,核对的回信却送到了牧衡手上。

  同行而来的,还有竹林四友之首——温时书。

  衙署偏堂,满室玄衣,唯有一人白袍加身,他徐徐自门外而来,清澈温润,举止风雅,眉间生有红痣。

  十二国皆有所耳闻,江左温时书,松风水月②,君子风度。

  众人皆以礼相迎,他却谦逊回礼,与牧衡对视时,两人却千言万语梗在喉间,不知该从何问起。

  宁县危情,实在众人意料之外。齐军将主力分散,留有部分兵力猛攻宛城,每次只攻一个时辰,却次数甚多,让宛城无暇顾及其他。连日来宛城诸人夙夜忧叹,恐宁县失守。

  军中将领都以为宁县会烹食百姓,等到杀出重围,往宁县赶去时,却见齐军营地火光冲天,而城池未伤丝毫,城楼上唯有锦衣华袍的山亭侯,百姓挨饿仅有三日,已出乎援军意料。

  而竹林四友在消息封塞时却能心意相通,已在军中广为流传。

  牧衡想了许久,问道:“宛城守军杀出重围,损兵折将可有几成?”

  “五成。”

  “定是苦战许久,鹤行又怎会在夜中派兵前来?”牧衡虽能推演结果,却看不透细节。

  他不解,挚友来的实在太过及时,若换作他人统军,定不会费五成兵力杀出重围。

  温时书笑的温和,“你我相交四年,唯有信任二字。我笃定你必不会烹食百姓,唯会奋力一搏,因此夙夜迎敌,倾尽所有杀出重围,特来支援。”

  癸丑时,破军化禄,同时太阴化科③。

  原来太阴的象征,是挚友的信任。

  牧衡缄默片刻,忽而道:“鹤行总是这般会洞悉人心,看来有些事倒是我多虑了。”

  “所忧何事?”

  “那时城危,将平生所愿写于信中,托付旁人交付于你,现如今却情怯难言。”

  他的视线落在那袭红衣上,女郎洗脱嫌疑,不用再跪坐于角落,似有心事萦绕,从不曾抬头。

  温时书慧极,来时便见到有位女郎,顺着挚友视线望去,心中宛若红炉点雪④,霎时明了她就是沈婉。

  “雪臣所愿,我猜即是我等心愿。”他顿了顿又道:“我今日前来,却有要事。如今齐国虽退,但野心不灭,重振旗鼓后,必会卷土重来。赵代两国战火频频,但代国内有政权冲突,游牧为生,若代国与齐国联手吞并,将唇亡齿寒,魏国危矣!今日接到军情,北羌与前秦开战,赵国相邻,必会自危,不敢轻举妄动,我等可趁机直取代国。因此大军整顿三日,便要北上。”

  此话一出,宁县将领皆哗然。

  温时书没有解释,却低语道:“雪臣,朝中传来密信,大王性命垂危,诸位公子虎视眈眈,主公需立即回到平玄,以战功获封储嗣。此诚外忧内患之时,夺取代国一事,我已有计谋得齐国相助,使得赵国不得从中作梗。现下主公身旁需人辅佐,还请速回。”

  牧衡皱眉,只觉腰间七星珠急转。

  昨日收到核对回信,他已觉不对。沈将军在宁县一役立下战功赫赫,本该回到都城封赏,却在信中恳求于他,想将沈婉托付,信中之意分明是不能回。

  他没有告知沈婉此事,只因尚不明确缘由。

  竟没想到,原来都城将要变天。

  他言:“我可即刻回到平玄。但主公即位,朝中势力还需时日清洗,攻占代国,恐怕会遭到群臣反对,到时主公王权必受影响,鹤行可想好计策应对?”

  温时书从袖中拿出锦囊,道:“皆在此中。无关政权、门阀,其中理由便可敌万千言官,况且雪臣诸侯之位乃王上亲封,震慑乱臣可皆用此道。”

  只这一言,牧衡便放下心来。

  昔年温时书年少,舌战江东老臣,至今让无数士子谈之叹服。

  挚友信他,他亦信挚友可解魏国之危。

  两人相顾许久,温时书退后三步,拱手而退,牧衡望他腰后戒尺,眸光微动。

  “黄将军,传我军令,宁县余下一千将士,即刻与我前往平玄。”

  直到屋中将士散尽,沈婉才看向他。

  两人密谋之语她尚不知,听闻攻打代国,却隐约猜到父兄不会回来。

  “不知回到平玄,我该如何安置?”

  父兄为魏军时日不久,沈婉猜想应当在魏国还没有土地,何去何从,全由眼前人做主。

  若他之前所言非虚,可分得几亩薄田,在魏国能有户籍,成为再普通不过的民,这已是她最大的心愿。

  此刻的沈婉,却不敢确认。

  他这样下令,必有朝中要事,恐怕无暇顾及她。

  牧衡沉默片刻,将回信让仆从递她。

  “沈将军身有战功,该由王上封赏土地,在这之前,你可愿住牧家?奴仆当以宾客之礼待你,不会再受欺辱。我家中姊妹众多,也可与你为伴。”

  沈婉其实不愿。

  她出身卑微,奴仆虽不会再行欺辱之事,士族生活却难以容她。但见阿父恳求之言,却让她无从拒绝。

  “自是愿意。”

  女郎音色听不出喜悲,但她心中所向曾明言,牧衡岂会不知她所想。

  他也有忧虑。

牧家乃魏国门阀之最,旁支众多,同辈兄弟姊妹多达数十,皆聚族同居。前朝名士皆衣冠南渡,现留在江左等地,牧家是留在北方最后的名门,魏王之前为将牧家影响扩大,放纵玄学空谈,因此牧家子弟,皆放浪形骸,生活奢靡,尚名士风度,有许多子弟目中无人,自持身份尊贵。

  沈婉寄居牧家,难免与这些人碰面,摩擦必不可少。他在家中地位超然,却要忙碌于朝廷,无法时刻监管这些。

  将军有所托,他当以礼相待,除却这些,她不再是嫌犯,而会是魏国百姓,她不该因此受到任何委屈。

  他思索许久,想到挚友戒尺,才道:“十二国中,百姓低微,寒门子弟无法入仕,唯有才女受人尊敬。你识诗书,可愿再次进学,修复朝中残破古籍,博得才女之名?魏代两国交战,需些时日,沈将军暂时难归。”

  “若你愿意,我可帮你。”


寒月明(一)

  魏国在公子期继位后,再不倡导空谈,门阀子弟若无才者,皆不能入朝。严法度,清佞臣,沿路再无袒露胸膛者,衰落门阀十之八九。

  沈婉是政权更替下的受益者,在平玄半月,不再受到任何欺辱,士族子弟鄙夷她出身低微,却做不了任何事。她醉心于书房,夜以继日钻研晦涩难懂的书籍。而牧衡继承家业,位列四公,获封大司徒①,两人至今未能见面。

  政事上,魏国在大肆收购代国战马,价钱之高让人望尘莫及,国内马匹早就饱和。拥有战马的国家唯有代国、前秦、北羌。但是前秦北羌交战,代赵两国不和,齐国与代国的战马交易只能通过魏国,因此这批战马大多转手卖于齐国,不仅带动了魏国贸易经济,还促进了魏齐两国的关系。

  其余事情,沈婉作为民,连风声都不曾听闻。

  倒是今日,她将入宫修书,是牧衡下令,由宦官接入宫中,择一本残破古籍,复原后才可归家。

  朝中古籍多是前朝遗留,饱经战火后大多数珍贵书籍不知所踪,遗存书籍,大多数有残缺,朝廷费了诸多心血复原。有功者,无论地位男女,皆获封赏,因此沈婉的事并没有人提出异议。

  更何况,牧衡已位极人臣,在朝中代温时书行中书监令,地位之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言,无人敢拒。

  沈婉行于宫中,并不敢失仪,沿途只闻玄甲声声,想必宫中秩序森严。

  直至藏书阁殿内,她才得以放松。

  目光所致,书阁通顶,竹简帛书数不胜数。

  她随宦官深入,到一席放满残破书籍的桌旁,才停下步伐。

  宦官道:“女郎目视即可,不得用手触碰,待选定后,才能交到女郎手中。”

  沈婉点头,目光被一本名为《灵语》的书籍吸引,名讳用了两种文字,小字不是汉文,用朱砂书写,群书中显得颇为奇特。

  宦官见此,笑道:“此书乃鲜卑上任巫女作,直至前朝覆灭,才落于魏国。代国步六孤氏信丰巫女,认为万物有灵,巫术能与灵交谈。奴听闻,现任巫女欲求此书,奈何残本难以运送,才得以留在此处。”

  “女郎有所不知,代国政权被拓跋氏与步六孤氏瓜分,朝中愿与步六孤氏修好。若女郎能修此书,必得王上重赏,可解我军之困。”

  沈婉闻言心中多有思索。

  魏军抵达边关半月,从未有过任何音讯,两国间持续贸易,不似开战,教她无法琢磨。

  她不懂军事谋略,只盼魏军能胜,父兄安危可保。但宦官人微言轻,怎会知晓政事,想必这话有人授意。

  沈婉垂眸,脑海浮现种种,留存的只剩牧衡一人。

  “那就这本吧。”她顿了顿,忽而抬头问道:“我在此处修书,能否见到亭侯?”

  “亭侯忙于朝政,各处官员下值后才有闲暇,女郎若有要事,即可让奴传达。”宦官听命行事,并未多想,将书小心翼翼放于托盘上。

  两人行于偏殿,沈婉三次净手,才得以翻开《灵语》。

  书中所记,关乎玄学、巫术,沈婉虽有学识,却觉晦涩难懂,半日下来,费劲心力才复原部分模糊不清的文字。但到后面,明显有残缺语句,沈婉只得停笔。

  已至申时,宦官道:“女郎不必着急,修书一事少则几月,多则十年都是常有的。”

  偏殿内燃着熏香,女郎看着上升的烟缕,仔细琢磨着宦官的话。

  她并不知修书需要耗费许久,直到翻开书籍才知晓仅凭她的学识,无外乎是将能看清的字抄写一遍,残缺不全的难以补全。宦官言此书可解魏军之危,又不似着急要此书。

  寒香阵阵,沈婉思索许久才问道:“若不急,亭侯为何让我择此书?”

  宦官弯腰道:“女郎聪慧。亭侯曾吩咐奴,若女郎问起,实话回答。”

  “此书为代国巫女传承,待贸易结束,此书便是重中之重,交予巫女后,即可与拓跋氏开战。女郎应该知晓,辽东牧家,世代尚玄学,此书已被亭侯复原。若女郎半月内实在无法复原,可参考复原本誊写。”

  一席话说完,沈婉静湖般的眸子泛起波澜。

  偏殿里霎时静谧,她紧盯着宦官一言不发。想到的是离开宁县那日,牧衡与她说的话。

  博才女之名,受人尊敬。

  若她愿意,他能相助。

  宦官被盯得不自在,忙道:“女郎……奴只是奉命行事,就算誊写,王上也会重赏你。若实在不喜这般,女郎也可自行尝试。”

  沈婉偏过视线,挺拔的脊背几近颤抖。

  不是牧衡的错,他尽力相助,选择却在她手中。誊写她做不到,就算最后她没能复原,牧衡的复原本还是会交到巫女手中,不会影响魏国大事。

  她心中酸涩,今日之前,原以为修书不会过于困难,谁知刚开始就已碰壁。她不愿受士族鄙夷,也不愿行作弊之事,无力感却让人难以忽视。

  “亭侯复原,可曾翻阅书阁书籍?可与他人交流?用多少时日得以复原?”

  宦官一怔,半晌才道:“巫术与推演之术有相同,也有不同。亭侯那时衣不解带,翻阅众多书籍,倒不曾与他人交流,用了十日复原。”

  沈婉望向他,继续问道:“宫中除却亭侯,掌观星、推演的官员在何处?我可去得?”

  “太常所官员,掌天时星历。修书者,除却不得参与政事,不得行走后宫,其余官员都应相助,女郎均可去。”

  宦官隐约猜到她所想,还是问道:“女郎可是要自行尝试?”

  沈婉轻应,没再问话。

  她比不过牧衡,却想再试试。

  沈婉步入书阁,寻找了所有记载巫术的书籍,将《灵语》中晦涩难懂,同时残破不全的段落记下,打算等太常所官员明日上职,再仔细询问。

  偏殿中堆满了书籍,她忘却了时辰,一头扎进书海,不闻书外任何扰乱。

  殿外寒月当空,细雪堆满竹林,簌簌吹进玄衣。

  牧衡自外走来,望着窗棂上的身影早已停下脚步。

  “她知道了?”

  宦官道:“如亭侯所言,女郎很快猜到,也不愿誊写。”

  “进展如何?”

  “十分艰难,女郎不懂玄学,术语都需寻找解释。”

  牧衡闻言,沉默须臾,摩挲着手中的六星珠。

  再开口时,已转身往外走去。

  “你且告知她,太常所内每晚有官员在值,夜中无事,最适合探讨玄学。她若有事寻我,算不得作弊,我也是在朝官员。”

  语毕,他又停下脚步,吩咐道:“衣食住行,不得苛待,她手上生有冻疮,恐会耽搁进度,明日寻医者医治。”

  沈婉来到太常所,已近亥时。

  当值官员为太史令,掌天文历法之责。见有人前来,十分惊愕,观她样貌不俗,又是女郎,初时还以为是宫中嫔妃。但穿戴又无品阶,观察许久才让进来。

  “女郎何处来?又有何要事?”

  “我在宫中修书,遇到不解难题,特来请教太史。深夜叨扰,多有得罪。”

  她这样说,太史令不好拒绝,冷言问:“何书?”

  “代国巫女所作,《灵语》。”

  官员闻言,阔步向她走来,面色紧张。

  《灵语》一书,太常所官员无不知晓,想了解鲜卑巫术者比比皆是,却因此书珍贵,始终难以查看。

  “你不曾诓骗于我?”

  沈婉未答,宦官却道:“李太史②,女郎修书乃亭侯下令,尽管放心。”

  “我不曾涉足玄学,有许多地方翻阅书籍也难以明白,还请太史相助。”

  沈婉说完,李太史缓和神色,请她对坐于案前。

  两人探讨许久,不知东方既白。

  沈婉将要离开太常所时,已然天亮。

  “今日多谢太史,受益匪浅,使《灵语》进展有望。”

  “你不似寻常女郎,玄学之上,虽无基础,却能一点就通,既有机遇复原此书,便为天意。我之功劳,不足挂齿。”

  李太史不似初时防备不愿,早已抚须而笑。

  沈婉退至门前时,他却问:“女郎何时与亭侯相遇?”

  她一怔,不解道:“十月十二。太史何故发问?”

  “我尚玄学,当要推演。女郎复原一事,必会成功。”

  “借太史吉言。”

沈婉走出太常所,拢紧衣袍,不断思索着太史令的话。

  她不知两人初遇之日与修书有何关联,却知牧衡必不会因此事特地推演。却又疑惑太常所官员均能推演,为何只有牧衡会导致咳疾加重?

  沈婉走走停停,至太极东殿附近,宦官忽叫她入殿。

  她身为低微,从偏门进入后,未入主殿,则在一屋中等候。

  不多时,便见一人着玄色朝服,轻咳阵阵,病态憔悴,却不掩其风华。

  “亭侯。”沈婉没想过会在此处见他,想到昨日宦官之言,垂眸不再言语。

  踌躇片刻,却又问道:“多日不见,亭侯咳疾可有好转?”

  “尚有好转。我来寻你事关《灵语》,但议事在即,你且在此等待片刻。”

  语毕,大殿中传来臣子们的声响,嘈杂至极,显然人数众多,多为辱骂之语。

  沈婉细听,分辨出这是朝臣对代国之事的质疑,要牧衡等人给个解释,否则绝不开战。

  “我为民,在此处必会听到政事,亭侯当让我先回书阁。”

  牧衡与她对视,女郎有些情急,不敢再听,将视线落在手中纸张。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与太史令探讨的结果。

  他问道:“你修此书,有何缘由?”

  沈婉抬眸,想了许久道:“一为国之将需,二为父兄安危,三为自身尊严。”

  牧衡望着她,忽地笑了。

  “既如此。政事,为江山社稷;国家,为大魏子民,你又为何要避?”


寒月明(二)

  沈婉一怔,不知是因这话,还是他的笑,拿着纸张的手倏地无处安放。

  她想了想,道:“那就祝亭侯一切顺遂。”

  “你心中从未没有疑惑吗?”

  “什么?

  “攻打代国。我原以为,你会厌恶魏国侵略他国,从而不选《灵语》。”

  牧衡挑眉望着她,对比大殿内的嘈杂,他好像更期待沈婉的回答。

  她没有隐瞒,认真回答他。

  “初时是厌的。我在赵国长大,经历太多战争,百姓因此苦不堪言。可我仔细想了温先生的话,魏国处境危险,若不扩张,便会被吞并,作为魏国君臣,理应这样抉择。最重要的,还是王上登基后的改变,如今的魏国不像在乱世,民终于有了做民的权利,我很庆幸现在是魏国子民。”

  沈婉珍惜地抚摸着纸张,接着道:“我不知代国百姓如何,却知王上乃仁君,亭侯重视民心,必不会让百姓受苦。”

  牧衡摇头,叹道:“殿中人都不如你。”

  锦囊存有理由种种,足以应对朝中大臣。但他却觉得可悲,百姓渴望被国家庇佑,臣子们却因利益止步。最为浅显的事,满朝文武竟无人想过。

  直至他步入大殿,沈婉才收回视线。

  大殿中讨论的国事,她不太懂。依稀能明白,攻占代国,对魏国百利无一害。而步六孤氏原本忠于前朝,直到前朝覆灭,才自立政权,但巫女无心执政,厌恶拓跋氏的凶残野心,认为拓跋单于是转世的魔君,会给代国带来不幸,所以内战频频。

  常年与赵国交战的,便是拓跋氏。

  魏国要做的,便是取得巫女的信任,让她认为魏国能给代国带来更好的生活,回到当初步六孤与前朝时的关系。

  身为前朝宗室的公子期,从出身就事半功倍。

  沈婉沉默须臾,想到宦官初时说的话。

  《灵语》,能解魏军之困。

  既然此书十分重要,应该早日将复原本交给巫女,她不懂为何牧衡要这样授意。

  帮她的方法很多,留在宫中修任何一本书,都足以让她受人尊敬。

  她颤抖叹气,看着手中纸张一遍又一遍。

  视线落在“神语”段落时,她倏地怔住。

  步六孤觉得万物皆有灵,以神明①为尊,在世间信奉巫女,神语是整本书中的重中之重。

  此段尚有残缺,除却一些巫术,她却看见了“民心”二字。

  巫女厌恶拓跋氏的凶残野心,神语却提到了民心。

  沈婉抬眸,快步往门外走去。

  “女郎?女郎?”宦官不知发生何事,殿中正在议事,生怕她冲撞贵人,连忙跑去阻拦。

  她一把握住宦官的手腕,语气急切地道:“我们先回书阁,你且留人告知亭侯,待会去寻我。”

  离开太极东殿后,沈婉再也沉不住气,一路往书阁的方位奔去。

  寒风阵阵,将她绯红的衣袍吹得翻飞,沿途卫兵几欲阻拦,见到后方宦官挥手,才让她通行。

  步入书阁那片竹林,她才缓缓停下,肺腑间腥甜翻涌,呼出的雾气一层一层结为银霜。

  宦官早就累极,问道:“女郎……究竟何故如此?”

  沈婉背靠修竹,积雪簇簇落下,寒凉从脖颈直至衣内。

  她却笑得开怀。

  “百姓想要的,才是神想要传达的。”

  没由头的话,让宦官频频摇头。

  沈婉却没再解释,将雪抚落进入书阁。

  “你且将亭侯的复原本拿来。”

  “女郎这是想要誊写?”宦官以为她放弃,错愕在原地。

  沈婉摇头,道:“你且拿来,咱们一看便知。”

  她坐于案前研墨执笔,宦官虽不明缘由,还是照做,拿来了复原本。

  当她摊开神语那页时,果不出她所料,牧衡只将字迹不清晰之处抄写在此本上,残缺的部分,一字未动。

  “这?!”宦官惊讶至极,半晌没敢再言。

  沈婉提笔,将神语残缺部分补全,翻开下一页,为仙语,前言为巫术用法,却提到了土地,她毫不犹豫又写下心中所想。

  宦官识字,见她所言忙道:“女郎这话是自己的?还是复原的?若有误,被巫女看出,魏国心血皆费啊!”

  话音未落,沈婉却极为认真地看向了他。

  “此书残缺之处,本就无字。神谈民心,仙谈土地,本就不是神灵的需求,是百姓的需求。所以此书想传达给巫女的,不过是百姓所愿。”

  她顿了顿,望向外面道:“而亭侯早知,所以才费尽心机让我来复原,我为民,他为掌权者,此书残缺部分他填不得,我却能。”

  宦官颤抖道:“若女郎之言,不被巫女接受,我等皆要被杀头的啊!”

  “你什么时候入宫的?可有家人在宫外?”

  “啊?”宦官害怕至极,不知她何故问起,硬着头皮道:“自幼时便入宫,我是前秦人,兄弟皆在前秦,已多年不见。”

  她望着他的眼睛,沉声道:“那你必不知宫墙外是何种模样,也不知百姓饱受怎样的痛苦。各地战火缭乱,百姓居无定所,更无土地耕种。两年前,我在赵国就不曾再见任何孩童,他们从一出生,便会被家人分食果腹,甚至君主曾言,老人、妇孺不比猪狗,猪狗尚能让将士饱腹,而人肉极酸,食之让人呕吐!而你兄弟所在的前秦,自新任君主继位,以食人、杀人为乐,生辰时召集三百美姬享淫/乐之事,之后分与大臣宰杀助兴。这已是十二国百姓人尽皆知的事。”

  “你猜,为何巫女会厌恶拓跋氏的凶残野心?书中为何要谈民心?”

  沈婉放于案上的手早已攥紧,望向《灵语》时,眼眶泛红。

  “我曾亲眼见过人食人,就在不久前。代国百姓游牧为生,又常年经历内战、外战,又会比我们好到哪去呢?我在魏国虽受尽士族鄙夷,却无性命之忧,甚至以后还能分到土地,我已心满意足,更何况代国百姓。天下黎民所愿,皆有共同之处,这样并无不妥。”

  宦官张口无言,指着她几欲落泪。

  “女郎骗我。我幼时离家,前秦不过因天灾有饥荒,怎会如此?”

  “我没有。”

  前秦的惨状让宦官想到家人安危,他不能接受。

  失去礼仪地质问道:“若真如此,女郎为何刚刚在外还能笑得出来?为何抛下赵国同胞来魏国苟活?”

  沈婉摇头,“我笑是因为此书能让代国百姓脱离苦难,神明爱戴子民,巫女仁慈,并不在意政权如何,而王上仁德,魏国境内百姓尚能安居,若巫女能知晓,必能与魏国修好。我来魏国,初时为寻父兄,后来为求自保,都可说成苟活。直到现在,我却想为百姓将此书复原,让当权者知道天下黎民的心愿。”

  她一席话说得坦荡,毫不掩饰自己当初自私的想法。

  宦官后退几步,瘫坐在地。

  两人相顾许久,宦官才道:“若真如此,无论女郎对错,都该这样写。”

  沈婉没再说话,专注地投入在《灵语》中。

  她不知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明,却知攥写此书的上任巫女让百姓当了自己的神明。

  太极东殿结束议事,已到夜晚。阴云笼罩月色,唯有竹林沙沙作响。

  牧衡掸去肩头雪沫,迈入书阁中。

  女郎趴在书案上熟睡,许是累极,双眼下尽现乌青。冻疮药膏还未盖上,手指隐有血丝,还能看出涂抹的迹象。

  他走进,见她压着复原本,顿时心中了然。

  小心翼翼地将书抽出,翻看下来,发觉她已将所有残缺填满。

  牧衡沉默须臾,问道:“她如何同你说的?”

  宦官不知从何说起,斟酌后道:“女郎想让当权者知道天下黎民的心愿。”

  他闻言,将视线落在她的字迹上。

  那些话毫不过分,微乎其微,高位者从未在意,却是黎民的心愿。

  牧衡想了又想,吩咐道:“她写的,着人誊写百份,明日分发给朝中官员。”

  宦官连忙应下,刚出书阁,沈婉就醒了。

  她抬头,见牧衡拿着复原本望来,一时窘迫。

  “亭侯勿怪。我有些累,没注意就睡着了。”

  见她行礼,牧衡摇头,“无碍,辛苦你,将此书一日复原。”

  她的聪慧,自两人相识牧衡就知晓,却未曾想过她这般努力。

  “我来是想告知你,此书为你复原,将书交予巫女时,你也要同去,来应对巫女的询问。现在还有些时日,若你不愿,我可着人替你去。”

  两人对坐于案前,沈婉望着他,思索良久道:“亭侯觉得谁去才好?”

  “自然是你。”

  牧衡没有隐瞒。

  着人替她,也需提前交代诸多事宜,要知道沈婉每句话出自何种目的,倘若有一句话记错,可能都会耽误大事。

  但他不能逼迫她,所以来询问她的意思。

  沈婉明白,却问他:“上任巫女让百姓做了自己的神明,我想问亭侯,魏国又该如何比过?我言为百姓所愿,与步六孤修好,根源却在魏国的做法。”

  牧衡垂眸道:“明日起,魏国将以此改革。相比论道,更应起而行之。”

  沈婉一怔,下意识地说:“会不会太过草率。”

  她可以写,却没想过会很快实现,牧衡的反应实在出乎意料。

  牧衡没有立即说话,与她对视良久才开口。

  “你在神语中言民心,几次强调掌权者要多多倾听采纳。”他顿了顿,笑道:“我听你的,你却因民的思想不敢相信。沈婉,若这般,你想去,也去不得。”

  沈婉脸颊涨红,平复良久。

  “谨记亭侯教诲,我确是想去。”

  牧衡没有责怪刚才的事,问:“缘何?”

  “我虽卑微,当奋不顾身,而殉国家之急②。为黎民心愿,甘愿亲自前往。”

  沈婉有些情怯。

  当他的面,说大义的话,自惭形秽。他身份贵重,能为天下做事有很多,在不久前,他还护住了一座城。而她能做的,这已经是最大的事。

  她想了想,又问:“亭侯会去吗?”

  牧衡摇头,“暂且未知。”

  “你会怕吗?宦官定和你说过,若你写得不对,要被杀头。”

  沈婉喉咙一塞,想起了父兄,“怕,但那时更怕无人将民心书写。若不能与步六孤修好,恐怕父兄身为将士,危机就会多一分,我也不能安心度日,更别提身处水火之中的百姓。”

  牧衡闻言笑了,“你倒是坦荡,先说私情,后说大义,都不曾隐瞒。”

  “没什么可隐瞒的,担忧自身父兄,人之常情。换作亭侯,不是如此吗?”她说完,却发现他没了笑意。

  沈婉后悔拿他与自身比较,忙道:“亭侯恕罪,婉无心之言。”

  牧衡没有怪她,却不知如何解释。

  他自出生起,阿父便寄托厚望,他要为志向奉献此生,不得有私情私欲。在他这里,什么都不得凌驾于国家安危,百姓所愿之上。

  在这一刻,他竟有些自疑,从不被他重视的私情,是否也极为重要?

  牧衡沉思良久,问她:“大义和私情,哪个让你更想做此事?”

  沈婉不明白,认为两种没有冲突,还是认真回答了他。

  “没有私情,我不会答应修书;没有大义,我不敢书写。各有各的缘由,都让我难以抛下不做。”

  牧衡没再说话,直至走出书阁时,他仰头观望。

  寒月守得云开,却不见星象。


寒月明(三)

  十日后,代国拓跋氏治下百姓,被迫将牛羊低价卖出,金银用作繁殖战马,殊不知正中温时书计谋,破坏贸易平衡后,魏国便不再收购代国战马。

  拓跋政权悔之晚矣,使得百姓们苦不堪言,民心一再降低。但低价售出的牛羊,魏国却养在了边关。

  温时书取代国,需南下说服齐国,使两国暂且修好,牵制赵国。牧衡也需前往边关,与步六孤氏修好。

  深冬的边境,潜伏着魏军两万,他们化作百姓屯田,军资来自于卖给齐国战马的金银,只待两边事成,即刻开战。

  牧衡将携三百死士抵达代国,距离边境百里时,七香车却倏然而停。

  车外也传来宦官声音,“亭侯,泽山到了。”

  沈婉不知何故停车,却知泽山为牧衡封地,“泽”冲撞其余公子名讳,因此众人称呼牧衡时,多为山亭侯。

  泽山是魏国境内最大封地,足有一千五百户①,自牧衡封爵,便一直由他管辖。乱世中,有战功者,在其国都能封爵,有土地者却寥寥无几,大部分空有其名,没有实权。牧衡之殊荣,令天下侯爵艳羡。

  沈婉只当他封地有要事处理,低头跟在身后,并不敢多言。

  众人前行不过数十步,牧衡却唤了她。

  “沈婉,那日我应你改革,泽山为首,如今已有成效,今日特来验看。若你言可行,不仅巫女之事无忧,魏国也会大力推行。”

  沈婉一怔,未想过他会用泽山改革。

  一亭不过十里,泽山却是魏国除却平玄,人口最密集之地。

  “亭侯都做了什么?”

  她不知从何问起,田地间覆盖着皑皑白雪,未曾站在高位见过民情的她想了许久,视线忽明忽暗,最终落在那袭华袍上。

  华袍上的金纹,为景星,状如霜月,生于晦朔,助月为明②,象征地位超然。着此服的郎君,没在都城享乐,而是为民起而行之。

  沈婉垂眸,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为民者,夜以继日期盼掌权者为民生考虑,到了此刻,心中却难以言喻。那些民愿都出于她手,写前写后她都深信不疑,能为百姓带来更好的生活。

  现在却情怯至极。

  牧衡转头,看她双手交叠,嘴角忽现笑意。

  “泽山改为工匠制度,国家可雇佣工匠,但不得强行征役,此为废除徭役;土地按照人口划分,一定年限后归还国家,地主不得兼并土地,此为土地改革;募兵时,每户需留壮年男子在家中务农,保障民生经济,歇战时减免赋税。”

  他说着,看她错愕,停顿了话音。

  “泽山百姓,已不再受饥寒之苦,虽是冬日不能耕田农桑,没有地主的压迫后,减免了很多负担。假以时日,定能安居乐业。”

  沈婉沉默不语,寒风下她眼眶微红,最终情怯一笑。

  她不懂政事,无论是口中所言,还是《灵语》所写,皆为心愿,没有举措。她为面对巫女,近期读过不少书,试图讲出改革方式,可惜作为民的她,想来想去都不合心意,最终不了了之。

  时至今日她都忐忑无比,谁知他却在徭役、土地、军事、经济上均付出行动。

  那时她所言,“天下太平,百姓不受饥寒之苦,无同类相食,有桑田可耕,除徭役之苦,君王贤明爱民,能够安居乐业。”

  如今除却天下太平,在泽山已实现其余。

  沈婉收回思绪,长拜不起。

  “婉替百姓,多谢亭侯。”

  牧衡后退半步避开,道:“身在其位,为百姓做事理所应当,你又何必这样谢我。”

  沈婉摇头,认真道:“亭侯此举为民心所愿,必会受民爱戴,我亦当如是,亭侯又为何要避?”

  牧衡闻言微怔,想起在太极东殿,他好像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见她再拜,他笑而不语。

  *

  七香车换作简朴的牛车,前往代国路上只闻车轮声响,北地辽阔,放眼望去,唯存荒野与明月。

  前行数十里,深入代国疆土,宦官踩到脚下白骨时,再忍不住瘫软在地。

  死士潜行至他身侧,见宦官张口欲喊,倏地扼住他喉咙。

  沈婉见状,攥紧了衣袖,望向牧衡摇头。

  “亭侯……不可。”

  牧衡抬手,示意死士放开宦官。

  “无碍,此处人烟稀少,拓跋氏忙于应对贸易之事,不会暴露行踪。”

  宦官得以呼吸后,颤抖道:“亭侯恕罪,奴头一次见这样的景象。”

  牧衡轻应,车架再次前行。

  往前深入,万千白骨森森掩于雪里,车架上的贵人阖眸,宦官小心翼翼一再躲避,惧怕已至心头,却不敢再言。

  沈婉侧首,叹道:“我从不知代国境内竟有如此惨状,但你也不要再怕了。”

  “奴……”宦官声音色哽咽,“奴也从未想过,甚至质疑过女郎话中所言。代国这般景象,女郎的《灵语》,巫女定能接受。”

  沈婉长吁口气,望向远方时眸光微动。

  “但愿如此。”

  两人的话,尽数落于牧衡耳中,他微启凤眼,按住七星珠上颤抖的廉贞星③。

  廉贞化忌时,怀才不遇,将遇挫折,使人烦闷不乐,心中难以开解④。

  丙日将至,若在那时与巫女商议,定会有挫折发生。

  不必推演,在他见到万千白骨,就知挫折会在《灵语》一书上。上任巫女攥写此书,那时前朝未灭,鲜卑族未分裂政权,百姓安定富足。若现任巫女真承袭爱民之心,必不会内斗频频,让白骨森森无处可归。

  牧衡望向她,见她眉目间藏有期许,那些话顿在喉咙里。

  直到丙日,众人才到达步六孤部族。

  沈婉虽修《灵语》,因身份低微,被安排休息后,就未曾见过牧衡。

  整整一日,除却宦官送来饭食,没有任何人唤她。

  听宦官所言,巫女自见到牧衡,两人就一直议事到此时。

  “女郎,修好一事,听闻进展顺利,想必不久咱们就能回到魏国了。”

  宦官笑着,却不见女郎早已低头。

  晚上戌时,准备许久的沈婉,终于被巫女传召。

  在门外,她见到了牧衡。

  两人相顾良久,牧衡嘱咐道:“沈婉,谨言慎行。”

  她闻言,略微伤感的笑,“我记下了。”

  听到宦官所言,她便猜到巫女并不像他们以为那样在意《灵语》。

  有没有《灵语》,都不会影响修好之事。现在唤她,不过是顾及魏国修书的情意。“谨言慎行”代表着,民心所愿不是巫女想听的,所以进去后,不能再言这些。

  牧衡缄默片刻,在她临要踏入时,忽而拉住她手腕。

  “沈婉,我等你回来。”

  “好……”沈婉面色苍白,极力控制自己颤抖的手。

  两人前后交错,沈婉也终于进入帐内。

  代国游牧,营帐随时可动,巫女的营帐内却养有白狐。

  白狐见到沈婉嘤嘤直叫,在她身旁嗅来嗅去。

  巫女仁慈,没有让她长跪,询问几句《灵语》的事,便无下言。

  沈婉一听便知,步六孤族人信奉的巫女,并没有打开书看过一眼。

  她来到代国,才知沿途白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步六孤部族鲜有百姓,因游牧为生,拥有牛羊战马的人屈指可数,多半会被贵族吞并财产,大多数人为求生计,甘愿做奴隶,到处都有惨事发生。

  倘若巫女能够翻开看一眼,或许那些人的境遇就会改变。

  沈婉垂眸,在无人发觉时,自嘲轻笑。

  想到那时夙夜不寐的疯狂,修复《灵语》后,她浸在书阁中观阅所有巫术书籍,到头来却一句话没用上。

  离开代国后,她才知晓议事结果。

  巫女自知代国地广人稀,又有内战,必会被吞并,早有归附之心。答应与魏国修好,境内物资地域,任由魏国处置,却提有条件,步六孤部族依旧信奉巫女,不受魏王管束。

  同日,温时书南下修好也有了眉目。

  牧衡一行人,则歇于边境,待事成开战,才会回到平玄。

  这已是沈婉,将自己关在院中的第三日。

  她坐于檐下,观火炉沸水沙沙作响,直到梅落杯盏,清冷的梅香伴随热气直达肺腑,让她双眼紧闭。

  脑海里浮现着绵延十里的白骨,几欲作呕。

  身后,传来柴门轻响,宦官推门而入。

  见她呆坐在外,宽慰道:“屋外严寒,女郎还请室内入座。人总会有不如意时,奴年少时,也曾精心准备过一事,却被人忽视许久。日子久了,后来想想也没什么的。”

  宦官以为她失意,是因心血皆费。

  沈婉却摇头道:“这些并不重要。我付出不过十日,哪里算得上心血。我只是难过,将民心所愿告知巫女,却没能实现。”

  “我生于卑微,经历困苦,深知百姓不易,终于有机会为百姓做事,却不了了之,还因此博得才女之名,回到平玄会被王上封赏,我实在无颜面对,心痛至极!”

  话到后头,已能听出哽咽之情。

  她听闻身后脚步声,忙道:“别再往前了……我现在狼狈不堪,更无颜见任何人。”

  女郎挺拔的背,渐渐有瘫倒之意。

  身后的声响,却没有依言停下。她匆忙回头,见到的却不是宦官。

  牧衡将她扶起,望着她含泪的眸,钳制住了她的下巴,让她无可躲避。

  “沈婉,看着我。”

女郎却轻叹噘泪,痛苦阖眼。

  “求您,不要这样。我实在是……”

  “沈婉。”牧衡没有放开她,手却又用力了一分。

  “你聪慧至极,一日复原《灵语》,当配才女之名。奋不顾身,而殉国家之急,当得王上封赏。而民心所愿,已传达至掌权者耳中,有人依言而行,就在你眼前,又为何不看?”

  “又为何要避?”

  “我聆听了百姓的心愿,不是吗?”

  他声声落于女郎耳中,宛如惊雷乍现。

  在她睁眼的霎时,他又逼近一分,药香充斥在沈婉的鼻间,将寒梅香冲淡。

  “还有我,你何故至此。”

  话音落下,寂静的寒夜里,沈婉眼中氤氲,在这一刻,终于轰然而落。


寒月明(四)

  “我没有避……”

  沈婉低掩眉目,不知如何解释。

  她不欲展露脆弱,但她的确心有逃避,却还出口成谎。

  一时,她情怯难堪,不再落泪,只是不敢再看他。

  牧衡松开桎梏,没动分毫。

  两人离得极近,她在极力隐藏着脆弱,眉宇间惧是愧疚。

  牧衡沉默须臾,将六星珠放于她的手中。

  沈婉不解,只觉手中物沉重,六星在她手中急转发烫,好像在昭示什么。

  “亭侯?”

  “沈婉。”牧衡望着她,叹道:“民心所愿,万重艰难,你又岂会不知?南斗六星主生,你阖眼感受它,它在向你传达生的迹象,你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错,被天道所认可。尽管路途坎坷且遥远,但你也改变了泽山,往后还有许多机会,又何必妄自菲薄。”

  “慧极必伤,不要再想了。”

  沈婉闻言,双手抖得厉害,嗫嚅良久,频频摇头。

  “我不能……我再卑微不过,怎会感受到上天指引。”

  “民为国之根本,又怎会卑微。”

  牧衡没给她再反驳的机会,覆盖住她的双眼,另一只手与她紧握六星珠。

  “听话。”

  黑暗中,沈婉惶恐至极,可当他的手愈发用力,温度从掌心直达肺腑,不曾拥有的感觉在她脑海中不断徘徊,忘却了愧疚痛苦,好像冥冥中有人在与她对话。

  她仔细去想,却见到了站在城墙上的牧衡。

  意识中,忽而有了他的声音。

  那是他在城墙上的想法。

  “独守空城并不可惧,唯叹平生所愿未能达成,我自知性命不久,若天道开恩,请让我陪伴黎民再走过这一程。”

  沈婉倏地睁开眼,在他移开手掌后,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他在那时,都不曾放弃志向,她却因《灵语》一事,暗自纠结良久,甚至一度丧失前行的勇气。

  “亭侯也能感应到吗?”

  “我不得窥视,这是天道给你的感应。”

  牧衡放开她的手,拿起已经平稳的六星珠。

  “为何要这样看着我?”

  沈婉不知从何说起,收回视线,对他一拜。

  “亭侯良言,我谨记在心。可泽山改革,全仗亭侯,我仍对代国百姓心存愧疚,我得到了想要的,却没能帮到他们。哪怕位卑,但一生之长,我会竭力弥补。”

  牧衡没有追问她的感应,见她明眸中的坚定,忽而笑了。

  “我相信你。”

  *

  草庐中,火炉上水壶沸腾,满室暖意却抵不过寒风进入。

  这是边境外,不起眼的民居。

  两日前,魏国正式与齐国修好,齐国牵制赵国,让其不敢妄动,同日魏代两国交战,大军已进代国境内百余里,沿途毫无阻拦,直奔拓跋氏部落。

  此时屋中,唯牧衡、沈婉、温时书三人。

  连日来的奔波,让温时书沾染疲惫,却毫不减其风华。

  他看着挚友道:“我归来时,途径泽山,所见所闻皆有不同,不知雪臣何来治国良策?”

  牧衡闻言,视线却落在女郎身上。

  “此乃,听从民心所愿。”

  温时书早有猜测,得到肯定却心中感叹。

  他是吴国人,温家乃前朝门阀,祖父三朝老臣,可惜前朝南渡后,温家在江南的势力被迫分散,被新的世家瓜分瓦解,灵帝昏庸,听信小人谗言,温家一再被打击。

  前朝覆灭后,吴王本是乱臣贼子,忌惮温家,趁太湖水患使得温家满门覆灭,那时的他身在云霭山,吴王为存虚名,不愿让人得知所作所为,才得以让他逃过一劫。

  云霭山四年,他结识挚友们,隐居竹林,抒情山水,心中苦痛不已。

  他自幼时冠才子之名,却苟活于世,有违祖父教诲,不能除奸臣、治天下,实乃羞愧。

  他们四人,各有志向,却殊途同归,最终求的唯有天下太平,黎民不受苦难,方得自救,所以跟随仁君出山。

  温时书想了许久,才道:“我为谋天下,奔波于战场,却没有一刻想起民愿,雪臣与女郎见解,远胜于我。”

他对两人而拜,让沈婉惶恐无措。

  牧衡一再摇头,叹道:“鹤行何必自谦。不谋天下,何来太平,又何以安黎民?若魏国无你,恐怕我等早就葬于平山外,又哪来今日之势。”

  挚友谋取代国,策略早写于锦囊。

  齐国与吴国相邻,常年受吴国北伐困扰,温时书此次南下,提供吴王把柄,让齐王与吴国门阀里应外合,又献出吴国部分疆域图,才得以换来魏齐两国修好。

  魏取代国,齐取吴国,此乃以国换国之策。

  此计,受到朝中大臣质疑猜测,认为挚友公报私仇,江南富饶,而北地苦寒,魏国无利可图。

  唯有他知,挚友用心良苦,为求天下徐徐图之,齐王若应修好,便已中计。

  吴国国土辽阔,可政权腐败,门阀分权,赋税用来享乐,民心极低。若齐取吴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消耗兵力金银将不计其数,接手的吴国千疮百孔,没有十年,难以恢复。

  但代国不同,百姓可恳辟荒野,又有战马资源,取代国后,赵国、北羌、前秦等地,简直唾手可得,到时齐王将悔之晚矣。

  而魏国届时将不惧齐国威迫,已能与之抗衡。

  “雪臣抬爱,你患有咳疾,我们三人久在战场,难以回到朝中,民生朝堂,皆需你耗费心血,倒教我等心中难安。”

  “无碍,咳疾近日已好许多,不必担忧我。鹤行尽管放心,后方有我辅佐王上。”

  这话倒不是假的,他的咳疾与推演之术有关,平日里也会轻咳,自奔赴边关,倒是好了许多。

  牧衡看着他,倏地想起一件事。

  “我在边关数日,从不见沈子俊,被鹤行藏于何处?”

  子俊是沈意的字。

  陆凉身为主将,领军不得离开,但沈意为人肆意,喜纵情谈乐,前几日必会得闲,不见身影倒让人疑惑。

  温时书笑道:“瞒不过你。子俊早入代国游走各处,暗中派人将重要地脉的图纸送至军中。”

  他话音一顿,俯身道:“代国境内有多处铁矿,鲜卑人不懂开采,日后可用作军需。若无他在,旁人掘地三尺也难以寻到。”

  “鹤行做了万全之策。”

  不需明言,牧衡已猜到,此计也出自挚友,却唯有沈意可胜任。

  两人相视而笑,温时书手中杯盏早就没了余温,使得他轻叹出声。

  “愿天佑大魏,草庐早日换作砖瓦,无论地位,只为御寒。”

  牧衡垂眸,抚上六星珠。

  百姓之家,结草、夯土、垒石为屋,好些的不过是竹木屋,唯有权贵富豪,才配以砖瓦为屋。名义上,用来区分地位,实则因百姓困苦,无力购置砖瓦。

  “定能依鹤行所言。”

  温时书走后,沈婉见他依旧忙于公务,便亲自斟茶研墨。

  女郎安静坐于案边,拂袖斟茶,目不斜视,仿佛是个乖巧的奴婢。

  闻杯盏茶香四溢,牧衡却皱了眉。

  “你不必做这些,让仆从、宦官来,都可。”

  沈婉一怔,垂眸道:“我感激亭侯照拂,亲自良言劝慰,可我身无所长,愿能在闲暇时,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待日后回到平玄,恐怕又难与亭侯相见。”

  话音落下,见他愈发不快,沈婉忙将茶壶放下,起身后退,“还请亭侯恕罪,我这就退下。”

  “回来。”

  牧衡拿起杯盏,仔细斟酌上面的纹路。

  平声问:“你博得才女之名,却做奴仆的事,若让旁人看去,你知会怎样说吗?”

  他玄衣迤地,眉眼间蕴有绝色,病态与贵气下,才显得他不易接近。

  这是沈婉,第一次这样看他。

  仔细去想他的话,倏地让她双颊染红,不知如何作答。

  才女做奴仆的事,自是名士风流,引得佳人在侧。

  她虽没真正见过,却懂得这话的含义。

  牧衡沉默良久,道:“我知你无此意,但也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名号,你若愿意,我可教你推演之术。若有小事,你可代我推演。”

  “亭侯?”沈婉怔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牧衡却笑。

  “能感应六星,在玄学上的缘分,你已远超李太史等人,也算为我分忧。”

  沈婉几近沉默。

  她怕自己愚笨,根本学不会。但想到六星珠的感应,竟无法拒绝。

  眼前人每一次的推演都会加重咳疾,若能替他分忧,实则为百姓积福。

  大魏不可无他。

  “好。”


寒月明(五)

  月余后,齐吴两国尚在交战,魏国却已攻克代国。

  这是魏国自建立后,第一次对外扩张。

  魏军大捷后,将昔日在代国收购的牛羊都还给了百姓,同时鼓励拓跋氏的百姓开垦荒野,朝廷拨款万两白银鼓励农桑,同时修筑运河,这一举措,将解决北境部分地区的缺水,能够结束长达数十年的游牧。

  步六孤氏虽信奉巫女,百姓们却自发参与运河的修筑。

  无人愿风餐露宿,巫女也默认了此事。

  消息传到平玄后,牧衡略观几眼,将信纸递给了沈婉。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必再因此自责,有变化既是好的。”

  沈婉接过信纸,沉默良久,却望向了他。

  “鼓励农桑,修筑运河,我虽不懂政事,近日多观书籍,也得知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想要实行需排除万难,地域、水源,还有人为的阻碍。这些可都出自亭侯谏言?”

  沈婉心如明镜,想必那日她自怨自艾时,牧衡早就想好举措,将如何改变代国现状。

  这便是民与诸侯的区别。

  此言,略有些安慰的意味。

  牧衡望着手下公文笑笑,“是也不是。王上虽登基不久,却已过而立,见识颇深,身为明君该做什么,自然还是懂得。运河一事,我虽谏言,终究还是王上力压众议,使得臣子们不敢再言。”

  他抬头,与她对视。

  “我能窥探天机,却无法掌控,这些你现在懂得。想过安慰你,可我知道你并不需要。”

  女郎与旁人不同,生于卑微,却为民愿奋不顾身。

  任风雪摧折不改其志,言行的安慰比不过身体力行,让她付之行动,才会安心。

  他怎会不懂。

  沈婉听后,不禁脸颊微热。

  回到平玄后,与他学推演之术,虽时间不久,已能磕磕绊绊推演,略懂些星象知识,虽不够熟练,还算学得认真。

  不得掌控天机变化,她当然知晓。

  可在那一刻,却有些自惭形秽,她只知愧疚,他却想了举措,两人差别让她羞愧,以为是安慰的话语。

  牧衡拂袖将公文整理,“走吧,卯时到,该进宫了。”

  “是。”

  沈婉起身,披上狐裘,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屋外,在檐下撑起一把油伞,将风雪隔绝在外。

  这些日子里,他们时常同行,牧衡进朝议事,沈婉去书阁修书。

  到达止车门①,宫道上霜雪覆盖,一人着黼裘,一人着狐裘,前后而行。

  沿途官员与宫内宦官,皆行拱礼。待牧衡经过,众人看向沈婉的目光里,却多有打量与唾弃。

  众人不知两人关系,听闻女郎被亭侯推举修书,前不久获王上封赏,现又有才女之名,早就想入非非。更别提自边关回朝,牧衡总会带她上朝下值,已对两人多有猜测。

  大多者,唾骂沈婉祸水,此举会影响朝纲,并不敢言牧衡之错。

  两人却并不知晓此事。

  沈婉到达书阁后,静心修复古籍,闲暇时则行推演之术。

  于她而言,能早日替牧衡分忧,便是为百姓分忧。这位谈民心,起而行之的诸侯,才是黎民所需。

  心中推演,沈婉并不熟练,便在宣纸上绘出今日南斗星象。

  见到巨门化忌②时,倏地蹙眉。

  南斗二星巨门,化忌时遇小人,因口舌之灾遭到困扰。

  星象本用作推演国事,也可绘为星盘对照个人推演。

  但她未曾学到这里,不过略懂基础,见到此象,不知如何对应,心中一时犯了难。

  沈婉抬头望向宦官,“亭侯午时可有空闲?我有些不懂的地方想要请教他。”

  书阁里的宦官名为林纤,与两人早已熟稔,知晓沈婉在学推演之术。

  他垂眸道:“回女郎,将才太极东殿传来消息,午时亭侯将与百官议事。”

  沈婉点头,不敢随意打扰牧衡,暂且搁下心中疑问。

  书阁外却传来声响,一位宦官推门而入,衣着远超林纤品级。

  “女郎,奴传王上口谕,唤你到太极殿。”

  沈婉一怔,忙道:“还请稍等片刻,待我端肃仪容,即刻前去。”

  宦官见此,倒也不催促,退至檐下等候。

  沈婉却心中惶恐,不知王上何故要见她。

  那时她从边关回到平玄,朝中派遣宦官前来封赏,她地位低微,不足面见王上,突如其来的传唤,倒让她措手不及,心中猜测频频。

  她望向林纤问道:“我从未面见天颜,尚不知何种缘由,恐殿前失仪,你可知风声?”

  林纤思索片刻,回道:“女郎不必担忧,你为亭侯举荐,王上定了解你的身世为人,不会为难女郎,至于风声——”

  他倏地顿下话音,好似想到了什么。

  “奴在宫中,近日听闻些传言,似针对亭侯与女郎,好像臣子们对你们同行之事颇有微词,至于王上口谕,奴不敢妄言。”

  沈婉听后,却若有所思。

  “我知晓了,多谢。”

  她走出书阁,跟随宦官往太极殿走去。

  心中却想到了星象。

  若林纤所言非虚,王上传唤又与此事有关,这便是口舌带来的困扰。

  沈婉垂眸,见雪沫落于狐裘,继而望向太极殿的方位。

  两人同行,不过是牧衡会在路上帮她巩固星象知识,除此之外,并不会多言。

  能惊动王上,想必他人眼里,定不是如此。

  一路上,沈婉提心吊胆,步入太极殿时,连手心都在出汗。

  她依礼跪于百步之外,虽不见君王,狐裘下的身子却在发颤。

  公子期继位不久,素有仁君称号,但谣言三人成虎,若引猜忌,对她与牧衡皆不利。

  思来想去,始终不见殿中有任何动静,沈婉却不敢抬头看,跪于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半个时辰后,才闻脚步声响起,余光中唯见玄色冕服,虽离她甚远,金纹夺目,根本不能直视。

  “民沈婉,拜王上。”沈婉强撑着麻木的双腿,对他三拜。

  刘期坐于案前,问道:“跪在此处许久,必然累极,为何不动?”

  他的声线温和,几乎听不出君王的威严,沈婉却不敢妄动。

  “民知礼,拜见君王,不可殿前失仪。”

  闻她声线略颤,却谨小慎微,刘期摇头轻笑。

  “你如此恪守礼仪,可知朝中臣子如何言你?”

沈婉闻言心惊,已能确定今日之事与林纤所言相符,揣揣答道:“民不知。”

  “他们言你为祸水,迷惑亭侯私权滥用,为博女郎一笑,日夜带于身侧,已不顾王法礼仪,日后必会霍乱朝廷。我已询问宦官,你们二人不仅同行宫中,你还寄住在牧家,若果真如此,你可知该当何罪?你又有何辩言?”

  刘期话中不再存有温和,寒肃之气扑面而来,使得沈婉伏地而拜,冷汗直下。

  殿中无音,沈婉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闻,踌躇片刻,想到林纤所言,又想到牧衡从未遮掩此事,才渐渐静下心来。

  “回王上,民与亭侯未曾有过半分私情,三人成虎之事多有,但亭侯忠心日月可鉴,我不过一介庶民,何来本事迷惑诸侯。若真做此事,该当万死,毫无怨言,还请王上明鉴。”

  “你不怕死?”

  “不怕,从未做过,所以问心无愧。”

  刘期听了便笑。

  “众人不知你学习推演之术,也不知你身世,所以猜测频频。但你之身世,孤已知晓,观你在殿中半个时辰未动分毫,确是守礼之人,必不可能为臣子所言。”

  “但你的胆量,却在孤意料之外。抬头,再近五十步讲话。”

  沈婉依言照做,殿门却轰然紧闭,外有盔甲森森而动。

  她仓皇抬头,不知何故。

  *

  直到未时,太极东殿才结束议事。

  牧衡踏出殿门见到了神情慌张的林纤,得知沈婉被传唤后,转身往主殿走去,却遭到宦官阻拦。

  “王上有令,非诏不得入内,还请亭侯在此等候。”

  牧衡不知沈婉为何在内,遭到阻拦后,疑惑不已。

  他们四人,与王上感情非比寻常,无论何事从不私避,这是第一次,却与沈婉有关。

  这般阵仗,若无隐秘之事,便是杀身之祸。

  牧衡心头一沉,问:“今日女郎可见过什么人,又说过什么话?”

  林纤答道:“回亭侯,女郎在午时想找您请教,奈何您在议事,便不了了之,随后即被传召。”

  他想了想,将宫中的流言尽数与牧衡细说。

  两人耳语,引得殿外宦官频频侧目,牧衡却愈发不快。

  沈婉寻他,仅有推演之事,结合林纤所言,必是巨门化忌引起的祸端。

  他回首望向太极殿。

  此事与两人相关,他绝对不能现在进去。

  牧衡思索片刻,看向了太极东殿刚要退下的众官。

  遣人阻拦官员退路,他行至阶梯下,仰望那些出身士族的臣子。

  他们不曾挨冻,不曾挨饿,在此站立片刻就哀怨连天。

  他凤眼微阖,一叹再叹。

  冬雪簌簌而落,模糊着众人视线,直到玄衣上的景星忽明忽暗,渐渐止住了不满的话语。

  牧衡手抚七星,在殿前寒声质问百官。

  “魏国境内百废待兴,应以民生发展为主。尔等身为臣子,不恪守臣训,不为民谋划,却有闲暇散播传言,问之政事,皆缄口不言。尔等之心,当被万民唾弃!又有何颜面站在此处?”

浮梦残念

第1章:汉朝落败分九天

汉王乃一代枭雄,统一全国。却没有沉迷于美酒权威,济贫、定制法则、统一货币、建设边境围墙抵抗外侵。

民众也是爱戴这位亲王。汉王曾说过,吾从前也是农民,天下乱战、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当时也是吃树皮,草根果腹,勉强苟活。

不满这世道,拉帮结派自立汉王,不为别的只为给黎明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国土。

只听汉王所言,各路枭雄投靠汉王,历经30年平定战乱。

刚刚平定第一件事就是开厂放粮。受广大民众爱戴。

如今距离统一已经50年,汉王年岁已高,身体也不如以前。决定让儿子汉辰继承皇位。

在汉王未曾离世就开始暴露本性,广纳后宫,不理世间烦琐。整日沉迷美人美酒。

汉王听闻,也是头痛不已,汉王欣欣向着人民......

汉王乃一代枭雄,统一全国。却没有沉迷于美酒权威,济贫、定制法则、统一货币、建设边境围墙抵抗外侵。

民众也是爱戴这位亲王。汉王曾说过,吾从前也是农民,天下乱战、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当时也是吃树皮,草根果腹,勉强苟活。

不满这世道,拉帮结派自立汉王,不为别的只为给黎明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国土。

只听汉王所言,各路枭雄投靠汉王,历经30年平定战乱。

刚刚平定第一件事就是开厂放粮。受广大民众爱戴。

如今距离统一已经50年,汉王年岁已高,身体也不如以前。决定让儿子汉辰继承皇位。

在汉王未曾离世就开始暴露本性,广纳后宫,不理世间烦琐。整日沉迷美人美酒。

汉王听闻,也是头痛不已,汉王欣欣向着人民,没有妃妾,只有一子。临终前看见王辰霸占了自己妻子。含恨而死。

属于汉朝的天星渐渐暗淡无光,不满之声,悲鸣传入大殿之中。王座上没有一点温度。指着汉辰的忠臣全诛九族。

只剩下油尖嘴滑之辈,应承下,汉辰却不知暗流涌动。距汉王离世十年后死于罗网一位美女刺客之手。

顿时天下纷争开始,各王相继称帝,战火纷飞,民众又回到水深火热之中,苟活世间。

战火连绵8年才有些许平息。这片天地也分成九天维持着丝线般的平衡。

天下也分成了九分,西域、韩国、轩朝、王国、晋国、赵国、隋国、辽国。

汉辰妻妾成群,淡忘了莫寒雪这个妃子。被打入冷宫后独守空房。

汉辰却不知莫寒雪已经诞下龙种。以知打入冷宫的孩子都不可能活着。让服侍的公公送出城。

在得知汉辰已死,外面狼烟四起,以知没有逃路,上吊死于宫中。

苟活世间的莫寒雪之子乱世中不断逃离,如今在赵国定居。

虽然是被打入冷宫,但是钱财也是刮出不少,在赵国的月城里过的也是风生水起。

“老板娘上好的神仙醉呈上来。”我走入醉仙阁道。

“哎呦,莫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今天看上哪位姑娘了。”老板娘拿着扇子妩媚的走了过来道。

醉仙楼,可是月城最著名的花酒楼,但是卖艺不卖身。

雪倾城是这的老板,样子如其名,肌肤如雪,如狐妖一般的双眼,白色旗袍穿在身上可真是万花丛中最美的雪莲。当今赵王也很看好雪姑娘。却被拒之门外。

“倾城不如和我喝上一杯,谁不知这醉仙楼中第一美人就是老板娘您吗?“我笑道。

雪板娘妩媚一笑道:“莫公子客气了。叫我倾城就好。今日可有贵客我就不陪公子了。还是让花柔姑娘陪你吧。”

我一脸可惜道:“好吧,倾城今天心有所属那属实可惜了。”

坐在窗前品尝着美酒,花柔姑娘古琴很是拿手,乐曲如流水一会儿平静,一会儿波涛汹涌。从窗外看着走进来的一个人我微微一笑。

“花柔姑娘,今天倾城是要见谁啊。”我饮了一杯道。

“小女也不知是何人,只知道是个很神秘的人。”花柔姑娘回到。

“哦,确实很神秘,一身黑衣,手中一把三尺长剑,步伐中有劲道的感觉,难道是个剑仙。”我说道。

花柔眼神一凝,微笑道:“莫公子说笑了。”

我拿起酒盏走了出去,刚好和那个黑衣剑客碰面,走过时只感觉一阵冰冷的感觉。

“这位兄台可是九剑门的弟子。一师一徒,一人一种剑法,动者一生不下山,下山必是天下动乱之时。你们应该是九人,如今却只有你一人。难道和他们道不同。”我停住问道。

“你好像懂的很多,知道太多对你并不好。”黑衣剑客道。

我笑了一下道:“别这么冷嘛,没准我们会成为无所不谈的朋友。”

“在成为朋友前,你已经死了。”黑衣剑客说完走向天子一品房间。

我喝完杯中酒,转身跟了过去。

“莫公子,倾城姐在谈大事,可不要进去捣乱哦。”花柔开门道。

“艾,别这么说,我怎么可能会去打扰呢?只不过是去交个朋友。”我眼神迷离道。

“莫公子应该是困了吧,我送你去休息。”花柔说道。就走了过来。刚触碰到我,我借力往后一倒。进入房间。

马上快倒地的时候,剑鞘抵住我背后。

“把背后交给一个可以秒杀你的人,不知道你是愚蠢还是天真。”剑客道。

他已经摘下黑袍,一身黑衣金边的衣服,腰上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九剑,一头白发样子伶俐而不可亲近。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我站好走过去说道。

倾城看见后眼神示意了一下,花柔就退下。

“莫公子,这一不小心进入房间有何事,不只是一不小心吧。”倾城妩媚道。

顺势给我倒了一杯酒。

我眼神平静了下来道:“当然不只是讨一杯酒而已。”

“噢,那是因为什么。”倾城笑了一下道。

“我是为了一件事情而来,城内听人说有鬼会出没杀人,死的人身上金钱都在,眼睛却被挖走了。这位剑客可知道是何人所为。”我看着剑客道。

“如果这世界上真有鬼,那这个世界会不会成为一个鬼国。”剑客道。

“说的也是,长年大战,如果真有鬼,那不满街都是。”我说道。

“哎呦,什么鬼啊,说的怪吓人的,是心中有鬼吧。”倾城一脸害怕道。

我笑了一下道:“感谢兄台解除疑惑,敢问兄台姓甚名谁。”

“知道我的名字的人,除了亲近之人都死了。”剑客道。

“我会成为你亲近之人。”我喝完酒道。

“李乾坤”。剑客道。

“我叫莫天。以后多多指教,李乾坤。我起身道。

“李乾坤这个名字像一个老头的名字。还是叫你木头吧,看你跟木头一样,冷冷的。”我说道。

倾城掩嘴一笑。

“倾城那我先走了,有时间再来拜访。”我闲庭信步走了出去。

我刚出门,门就自己关上了,我嘴角上扬走下楼。回莫府。

LexPhoenix

全名:高加索混沌领

通称:高加索

首都:巴库

政府/政党:混沌分裂者

国家首脑:军事委员会

意识形态:军政府

选举情况:无选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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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梦残念

第2章:炼药

走在街道上,四周安静的可怕,阴风阵阵。感觉身后有人,在我回头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

“躲躲藏藏,何必呢?可知我是莫府公子。挖眼睛都挖到莫府头上了。“我冷冷说道。

听没有回应,我继续向前走去。忽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快速靠近,我脚一踏上了房顶。

看着一个黑影站在我原来的地方。

我冷笑了一下道:“这位蒙面着是人还是鬼,可否告诉我。”顺手拿起瓦片就扔了过去。

黑影躲了一下掉头就跑。

“艾,鬼还用跑吗?不应该是飘吗?”我抬脚下了房顶。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莫公子这武功也是了得,轻功如此之好。”李乾坤不知何时站在房顶道。

“木头,你这话说的,我不会武功。”我说道。

李乾坤冷冷看了我一眼。......

走在街道上,四周安静的可怕,阴风阵阵。感觉身后有人,在我回头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

“躲躲藏藏,何必呢?可知我是莫府公子。挖眼睛都挖到莫府头上了。“我冷冷说道。

听没有回应,我继续向前走去。忽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快速靠近,我脚一踏上了房顶。

看着一个黑影站在我原来的地方。

我冷笑了一下道:“这位蒙面着是人还是鬼,可否告诉我。”顺手拿起瓦片就扔了过去。

黑影躲了一下掉头就跑。

“艾,鬼还用跑吗?不应该是飘吗?”我抬脚下了房顶。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莫公子这武功也是了得,轻功如此之好。”李乾坤不知何时站在房顶道。

“木头,你这话说的,我不会武功。”我说道。

李乾坤冷冷看了我一眼。

“木头你是不是看我有危险过来保护我的。”我笑道。

“路过。”说完转身离开。

我摇了摇头道:“来救我还不承认,你看你。”缓步走回了莫府。

“我就说这小子不是普通人,能一眼看出你是九门之人就可知。”雪倾城站在凉亭里道。

“轻功不错,我只有六成把握能一剑杀他。”李乾坤道。

“艾,别这么说,他可能是你寻找的人。别看他整日花天酒地,脑子可不是一般的好。内部消息,他可能是汉辰之子。”雪倾城妩媚的看了李乾坤一眼道。

“一个色王的孩子,对我来说又有何用。”李乾坤道。

“汉王可是一代枭雄,年轻时可是有招揽群雄的能力。感觉他的言行中有汉王的感觉。”雪倾城又道。

“汉朝星已经陨灭了,他现在对于我来说没有价值。”李乾坤说完消失不见。

雪倾城看着满月星空缓步离开。

“谁要是有能力查出,这恶鬼挖眼事件,赏五百两银子。“一个官员站在告示牌前道。

“五百两银子有点少吧?一千两我可以试着解决。”我扇着扇子道。

“噢,莫公子,你能解决,这玩笑可不能开啊,如果是真的,一千两也不是不可能。”官员看着我道。

我走过去揭了告示。

“好,请莫公子和我走一趟。”官员大喜。

月城主听见有人可以解这恶鬼取眼之事,也是大喜。连忙也是召见。

“莫公子,你真有能力解决这件事。”月城主道。

赵国有三个郡,一郡四座城。

“报告月城主,如果没这实力我会去接着告示吗?”我恭敬道。

“好给你七天时间,如果完成,赏白银千两。”月城主道。

“白银千两不重要,我想要个官职。”我抬头看向月城主。

“噢,官职,详说。”月城主有了兴趣。

“我们城中虽然有军队管理城内大小事务,繁忙无比。这件离奇之事让城主烦心无比。却没有人能够解决。我想如果这件事我解决了,下一次呢?我想申请个查案司,帮助月城主破案。”

“小辈,竟敢口出狂言,事情还未解决就要成立一个什么查案司,你以为你是谁。”

“葛将军可不能这么说,您守护这月城都够烦心的了,我来替你分担点不好吗?”我拱手道。

“哼,这件事我会解决不需要你。”葛将军脸色黑沉道。

“将军如果可以解决为什么,这么多时日却一点线索没有。何时才能解决。”我讥讽道。

“你这小子。”葛将军一听胡子都翘起来眼神都像要杀掉我一样。

“咳咳咳,这里是什么地方,葛将军,不把我这城主放在眼中是吗?”月城主看着葛将军道。

“臣不敢。”葛将军连忙单膝下跪道。

“那就好,就让莫天,莫公子去解决这件事情,如果七天解决不了,你应该会明白会发生什么。”月城主又看着我道。

我单膝下跪连忙说是。

为什么葛将军会如此生气,因为在这月城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他大臣也没有办法和他竞争。如果我成功建立查案司,就多了一个不确定的因素。

我离开了大殿去往醉仙楼。

“倾城啊,我告诉你一件大事。“我走进醉仙楼道。

“噢,莫公子有什么大事和我说啊。”雪倾城走下楼梯道。

一身紫长裙,淡雅的妆容下又有一种神秘的感觉。

“哎呦,倾城又漂亮了,这裙子可不便宜吧。真适合你。”我连忙称赞道。

“油嘴滑舌,“倾城笑了一下道。带着我去了天字2号房。

“什么,你居然要成立一个查案司。如果你案件解决不了可就大祸临头了。”倾城惊讶道。

“嗯,好像还真是,所以倾城可要帮助我一下。”我喝了一杯道。

“我一个酒楼老板能帮你什么。”倾城说道。

“此话差异,九剑门都找你谈话可想必你也不是等闲之辈。我可听说,你掌握了赵国很多情报。”我一脸怀疑看着倾城。

“倾城妩媚一笑,莫公子,真不知道你哪来的这些信息,我对你有了很大的兴趣。”

说完俯身爬了过来。胸前雪白我咽了口水。

“倾城,别这样,你这么漂亮,这么诱惑我,我把持不住把你那啥了,怎么办。”我咳嗽一下道。

“莫公子那想怎么办啊,如果做了不准备负责吗?”倾城又爬进了一些道。

“倾城说笑了,木头可还在旁边听着呢?你再这样木头可听不下去了。”她已经爬到我身上了快,我举起手道。

“你怎么知道他在听。”倾城整理好衣服坐好给我倒了杯酒道。

“因为他武功高啊,九剑门,学剑的耳朵可比眼睛强大好几倍。”我咳了一声脸红道。

“倾城给个提示呗。”我笑道。

倾城看着我的眼睛道:“听说王员外家的儿子近月打猎伤了眼睛,听说找了很多医生都说是恢复不了。”

“噢,这样啊,那挺悲痛的。”听了倾城的话我有所思道。

“和我想的一样,近几日来一个炼药师被请进王府。可能是要炼丹救儿子。”我沉思道。

“昨晚想挖我眼睛的人逃跑的方向也是王府,这不得不深思了。”我喝完酒道。

“多谢倾城指点。木头我先告辞了。”我起身,走向门口道。

“莫公子,这么快就要走了,“倾城环住我的腰紧紧靠在我身后道。

一阵香气袭来,淡雅的味道。“倾城,再这样我可真什么都不管了。”我抓起她的手道。

她有些冰凉,但很软。

见我这样,笑了笑收回手,让我离开。

出了醉仙楼,回头看天字2号房倾城还在看着我。我摇了摇头离开。

“你喜欢上这个人了。”李乾坤说道。

“怎么,难道不行吗?”倾城看着我离去的方向道。

“你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会对他带来的是什么。”李乾坤又道。

“你是在关心他还是关心我啊。”倾城转头看向李乾坤道。

李乾坤不语,消失不见。

雪倾城也是苦笑一下。关上了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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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名:冰岛圣诞共和国

通称:冰岛

首都:雷克雅未克

政府/政党:圣诞节党

国家首脑:Mokey Mouse

意识形态:圣诞社会主义

选举情况:无选举

简介:It Kri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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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举情况:无选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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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名:意大利联邦

通称:中意大利

首都:罗马

政府/政党:Passione

国家首脑:Giorno Giovanna

意识形态:法团主义

选举情况:无选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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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名:芬兰法老国

通称:芬兰

首都:新开罗

政府/政党:芬兰埃及复兴协会

国家首脑:提诺·维那莫依宁

意识形态:民族未来主义

选举情况:无选举

简介:提诺声称芬兰事埃及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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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形态:民族未来主义

选举情况:无选举

简介:提诺声称芬兰事埃及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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