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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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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烟

(一)光明之女

  桑桑与陈皮皮下棋赢了许多银子,原来桑桑也是不愿与之下棋的,不过白花花的银子送上门不要白不要。

  桑桑赢得高兴了,便煮了两大碗素面与陈皮皮一起吃。

  “前面使是我的铺子,也是我住的地方,当自己家,不必客气”。宁缺与莫山山二人撑着大黑伞有说有笑,一路走到老笔斋。

  宁缺跨过门槛,桑桑突然听那有些沉重的脚步声。

  “桑桑”那日夜思念的声音此时正在喊她名字。

   “少爷!”桑桑立即站起转身,正是那人,桑桑鼻子一酸,眼睛有些湿润,突然,她看见宁缺身后还...

  桑桑与陈皮皮下棋赢了许多银子,原来桑桑也是不愿与之下棋的,不过白花花的银子送上门不要白不要。

  桑桑赢得高兴了,便煮了两大碗素面与陈皮皮一起吃。

  “前面使是我的铺子,也是我住的地方,当自己家,不必客气”。宁缺与莫山山二人撑着大黑伞有说有笑,一路走到老笔斋。

  宁缺跨过门槛,桑桑突然听那有些沉重的脚步声。

  “桑桑”那日夜思念的声音此时正在喊她名字。

   “少爷!”桑桑立即站起转身,正是那人,桑桑鼻子一酸,眼睛有些湿润,突然,她看见宁缺身后还跟着一位姑娘。

   “来,抱一下你家少爷”宁缺走到桑桑面前,张开双臂。

  “家里来客人了,我去拿茶水”桑桑慌张的从宁缺手下钻过,宁缺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

  桑桑来到厨房,兑着茶水。  “桑桑,茶水好了没有?”宁缺在外头喊着。

  “马上”。

  到了晚上,宁缺拉着桑桑去厨房“桑桑今晚……能不能先去公主府住一晚,你看山山姑娘没地方睡了,好吗?我答应你明天去陈锦记帮你买胭脂。”宁缺知道桑桑与公主交好。

  “好……那我帮你们铺好床”。宁缺没有发现,桑桑有些哽咽。

  桑桑上到楼上,收拾自己的东西,铺好床,走出去时,看见莫山山与宁缺聊得甚是开心。

  “少爷,床我已经铺好了,我走了”。桑桑站在门口与宁缺告别。

  “去吧,明日早些回来”。宁缺敷衍了一声。

  桑桑走出老笔斋,跑了出去。桑桑坐在了平时卖肉的店门的台阶上,肉间早已关门,桑桑坐在哪,不知要去哪里,公主恐怕已经睡了,不便再去打扰,突然想到她那亲生父母曾静夫妇那。

  便去敲了文渊阁大学士府,方始看门的并不知道桑桑是他们的大小姐,便栏了下来,桑桑好说歹说他们才去通风报信。

  “哎呦,女儿你怎么回来了,是想我们了吗”学士夫人很高兴,一边缠着桑桑,一边说话。

  “就是想来看看你们”桑桑应着话。

  “你听见了吗,女儿说想我们”。夫人很是高兴,曾静学士知道就算是想他们,也不可能此时回来。

  “怎么了,女儿,这么晚了回来,我听说书院的十三先生回来了,怎么,他欺负你了?”

  “没有,少爷没有欺负我”。桑桑立刻摇头。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夫人接了话。

  “我想在这住一晚,可以吗?”

  “好好好,住到什么时候都行。”夫人立刻便叫丫鬟去收拾房间。

  第二天清晨,桑桑,一大早就起来了,去买了酸辣面片汤。

  桑桑一进门就看见了莫山山“十三先生还未起来,你能陪我坐会儿吗”

  “好,你等一下”。桑桑拿着酸辣面片汤去了厨房。

  桑桑出来后坐在山山对面。

  “你就是桑桑,你好我是莫山山”山山笑着对桑桑说。

  “你真的很美”

  “头发很美”

  “脸很美”

  “手也美”

  “字也好看”桑桑说得有点哽咽,眼看着眼泪就要掉了下来,山山递了一条丝巾给桑桑。

  “谢谢你,你可以当我家少奶奶吗”桑桑问完就跑进了厨房。

  “好”山山笑着应。

  

  莫山山走了。

  

  到了晚上。

  “桑桑,我让山山姑娘……当你嫂子怎么样”。

  “是少奶奶”。

  “快点吃吧,不然面要坨了” 

  第二天早晨,桑桑像往常一样出去买菜,突然被一群西陵的人拦住“你可是桑桑?”那人问道。

  桑桑点了点头。

  忽然,那些神殿护卫大喊“恭迎光明之女光明之女”

  桑桑被吓得连菜篮子都摔了。

  “光明之女,您可愿随我回西陵”程立雪问道。

  “你…你们可以先等我回去考虑一下吗”桑桑蹲下身去把菜重新装回到菜篮子里。

  “好,我们三日之后便启程,如果您考虑清楚,我们在城外等你”。



(自从看了将夜,就很心疼桑桑😭😭,不行我要虐宁缺😭)



  




时了

宁桑同人《本命》4

【第四章】

街上冷冷清清,街角灯笼里的灯光照得人的影子左右摇晃,隆庆将桑桑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些,怕晚上的凉风吹到她身上。


她怕冷,他是知道的。


桑桑毛茸茸的小脑袋窝在隆庆的怀里,也不知道是否在梦里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桑桑双眉紧锁,睡得极不安稳。隆庆看着那皱起的眉头,心里酸涩无比,想道:你这些年过的这么不开心吗?便是连梦里都不得安颜。


他走的很慢,走得很平缓,甚至连脚步都带着小心翼翼,他想给怀里的人一个安稳的港湾,想让她好好的睡一觉,想让她那疲惫不堪的心得一处安放。


宁缺从一家客栈里出来,他的神情恍惚,眉目冷寂,她没在这里。


从早晨一直寻到现在,他又累又饿,但他不...

【第四章】

街上冷冷清清,街角灯笼里的灯光照得人的影子左右摇晃,隆庆将桑桑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些,怕晚上的凉风吹到她身上。


她怕冷,他是知道的。


桑桑毛茸茸的小脑袋窝在隆庆的怀里,也不知道是否在梦里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桑桑双眉紧锁,睡得极不安稳。隆庆看着那皱起的眉头,心里酸涩无比,想道:你这些年过的这么不开心吗?便是连梦里都不得安颜。


他走的很慢,走得很平缓,甚至连脚步都带着小心翼翼,他想给怀里的人一个安稳的港湾,想让她好好的睡一觉,想让她那疲惫不堪的心得一处安放。


宁缺从一家客栈里出来,他的神情恍惚,眉目冷寂,她没在这里。


从早晨一直寻到现在,他又累又饿,但他不能休息,宁缺看着天空中的那轮明月,突然想起了当初他与老师桑桑三人的那段旅程。


那时候老师在身边,

桑桑也在身边……


可是现在,却是自己孤家寡人一个,一想到这儿,他就气不打一出来,指着那轮明月就开始破口大骂,连带着把自己也骂了一遍。


他低下头叹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可是走了几步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他闻到了一股让他恶心的味道,他甚至不用多加思考,便知道这股令人恶心的气味来着何人。


宁缺看着前面的街角,那里有盏破旧的灯笼,为漆黑的转角处添了一丝光亮。


街角处渐渐出现一个人,在灯影下看不真切。


宁缺看着那处笑了笑,嘴里嘀咕着:“真是阴魂不散。”


一生宿敌,终于相见。


如果是以前,宁缺遇着隆庆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隆庆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他不想平白无故断送性命,即便避无可避,那也要在口头上占尽便宜。只是如今,他一点说话挖苦隆庆的心情都没有,杀了他的念想比任何时候都来的强烈。


不为别的,就为隆庆怀里抱着的人!!一看到环着桑桑腰间的那双手,宁缺心里就酸的不得了,醋坛子翻了一地,比白素贞水漫金山还来的严重。


宁缺死死握着身侧朴刀的刀柄,拳头捏的咔咔作响,便是连牙齿都发出了喀喀的声音,显然是已经到了暴怒的极点。


宁缺死死的盯着隆庆抱着桑桑的那双手,如果眼神也能杀死人的话,隆庆想必已经死了几百次了。


隆庆看着暴怒难耐的宁缺,心情大好,笑着开口说道:“十三先生,好久不见。”


宁缺走近几步,看着隆庆说道:“呵,我道是谁,原来是曾经的手下败将啊,不过我还不知道,原来你还有抢人家老婆的嗜好。”


这些话说得极为刻薄,隆庆也不恼,看着怀里的桑桑说道:“是又如何!”说完还挑衅的将桑桑抱紧了些。


这副画面严重刺激了宁缺的眼睛,宁缺很少生气,但是今天,他真的生气了。


他越生气,眼神便越冷寂。


宁缺走到隆庆面前站定,看着桑桑睡着的样子,心里恶狠狠的将这个丫头骂了个遍,但是更多的却是找到她的心安,面对桑桑,他好像总是处于弱势的一方,明明前一秒还被她气得想要将她生吞活剥,可是只要看到她软软糯糯的模样所有的怒气就莫名其妙的消散掉。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百宝盒,里面装着独属于自己的悲欢离合,而桑桑就是宁缺百宝盒的密钥,她掌控着宁缺所有的喜怒哀乐。


戒不掉,解不掉。


宁缺向隆庆说道:“我自己的媳妇我自己抱,把你的脏手拿开!”说完便要代替隆庆的手将桑桑抱过来。


宁缺的双手已经绕过桑桑,正欲抱走,发现隆庆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二人就这么僵持着。


空气中硝烟弥漫,连灯影都摇晃得慢了。


宁缺将桑桑向自己怀里使劲,隆庆则将桑桑向自己怀里靠近,一来二去,反倒是桑桑难受。现在的桑桑和那飘在河里的枯木差不多,左右摇摆,一会儿靠近宁缺,一会儿靠近隆庆。


因为喝了太多酒,桑桑的头有些疼,加上昨晚一整晚都在莫干山下等宁缺,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睡觉!!口里嘟囔到:“烦死啦!能不能安静点,我!要!睡!觉!”


说完便依着自己潜意识的想法向熟悉的怀抱靠去。


宁缺看着自己怀里的小脑袋,看向隆庆,胜利的仰了仰头,口里讽刺说道:“松手吧,你输了。”


“但我不会一直输。”隆庆看着宁缺说道,说完便放了手,任由宁缺抱着桑桑离开。


隆庆看着宁缺抱着桑桑的背影,眼里不在是一片死气,他似乎又变成了一个人,一个会嫉妒有欲望活生生的人,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这种情绪了,从什么时候活的像自己呢,隆庆想了想,似乎从来没有过,是的,从来没有过。


隆庆看着脚底的影子,天地之间,又只剩下了自己。


他们今天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动手,

这是他们身为男人的默契,

不为别的,都为自己心仪的姑娘。

小白小白

将夜原著猫腻摘选宁桑片段

夫子说道:“这个世界里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一个微笑、一个念头都在它的目光注视之下,就连因果都逃不出它的计算。比如莲生自以为可以跳出三界外,但事实上,他始终都在此山中。”

  说到这里,夫子向宁缺腰间看了一眼,又看了眼桑桑,说道:“至于我虽然可以无视昊天的规则,做到无矩,却无法超脱佛陀说过的因果,因果是事物发生的顺序,事物发生的顺序便是时间,时间代表一切。”

黑色马车来到泗水岸边。

  杨柳青青,对岸民舍颇新。

  宁缺和桑桑分坐在夫子身旁,借柳荫蔽日,看风景,暂歇息。

  昊天和夫子的故事讲完了,但有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始终没有被提起。

  宁缺问道:“冥王又是怎样的存在?”

  ...

夫子说道:“这个世界里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一个微笑、一个念头都在它的目光注视之下,就连因果都逃不出它的计算。比如莲生自以为可以跳出三界外,但事实上,他始终都在此山中。”

  说到这里,夫子向宁缺腰间看了一眼,又看了眼桑桑,说道:“至于我虽然可以无视昊天的规则,做到无矩,却无法超脱佛陀说过的因果,因果是事物发生的顺序,事物发生的顺序便是时间,时间代表一切。”

黑色马车来到泗水岸边。

  杨柳青青,对岸民舍颇新。

  宁缺和桑桑分坐在夫子身旁,借柳荫蔽日,看风景,暂歇息。

  昊天和夫子的故事讲完了,但有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始终没有被提起。

  宁缺问道:“冥王又是怎样的存在?”

  夫子说道:“没有冥王。”

  宁缺怔住,转头望向老师,重复说道:“没有冥王?”

  夫子说道:“我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就是没有见过冥界,既然没有冥界,自然就没有冥王。”

  宁缺的思绪有些混乱,说道:“怎么可能没有冥王?冥界不是要入侵人间?烂柯寺的佛光阵,佛祖留下那么多法器,不就是为了对付冥王?”

  夫子说道:“佛陀想镇压的是他所以为的冥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涅槃前的应对确实有道理,只不过他到最后也不知道冥王究竟是谁。”

  宁缺愈发听不懂,指着正在摘柳枝编小玩意儿的桑桑,说道:“她是冥王的女儿,如果没有冥王,怎么会有她?”

  夫子转身望向他,笑着说道:“痴儿,已经到了现在,你是真的不懂,还是一直不愿意朝那个方向去想?”

  老师的笑容很温和,眼眸里的神情很宁静,宁缺的心情却骤然一紧,眼皮开始不停地跳,双腿变得像柳枝一样绵软,似要瘫倒。

  无数的汗水像浆子般,从他身体每一处涌出来,瞬间打湿身上黑色的书院院服,体内的浩然气因为情绪的极度紧张,竟有了崩溃的征兆。

  宁缺觉得自己的嘴里一片干涩,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来。

  夫子看着正在编柳枝的桑桑,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不要忘了,在成为被人间追杀的冥王之女前,她是光明的女儿。”

  桑桑抬起头来,看着夫子,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其实,她一直都是光明的女儿。

  夫子轻拍宁缺肩头,平静说道:“换句话说,她就是昊天的女儿,她就是昊天的分身,甚至你可以理解为,她就是昊天。”

  桑桑听懂了这句话,无法理解,却莫名感到不安,小脸骤然间变得极为苍白,甚至比脸上擦着的陈锦记家的脂粉还要白。

  宁缺的脸色比她更苍白,他这时候终于能够说出话来,声音显得格外干涩嘶哑,颤抖得非常厉害:“但都说她是冥王的女儿。”

  夫子说道:“我说过很多次,没有冥界,自然也就没有冥王,如果非要说有,就像佛陀以为的那样,那么昊天就是冥王。”

  宁缺低头,把头埋在自己的双膝间,说道:“这,没有道理。”

  “这是最简单朴素的道理,哪怕是初入书塾的孩子都能想明白。其实我早就应该想明白了,只不过这道理实在是太简单。”

  “绝对的光明就是绝对的黑暗……”

  夫子的目光透过柳枝落在湛湛青天间,赞道:“大道至简。”



      ——————七十五


绝对的光明就是绝对的黑暗,这是很多人都懂的简单道理,当年隆庆皇子与宁缺入书院二层楼登山比试时,便曾经在夫子的幻境里有所感悟,设置幻境的夫子,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只是正如他感慨的那样,大道至简而无形啊。

  宁缺看过天书明字卷,看过佛祖留下的笔记,在荒人部落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他曾经被人认为是冥王之子,桑桑一直被认为是冥王之女,他对冥王相关的知识有很深的认识,此时听到老师的话,以往看天书明字卷和佛祖笔记时,很多不理解的地方忽然便有了答案。

  荒人部落献祭冥王的仪式上,称冥王为广冥真君,那就是光明真君,从佛祖笔记到如今的佛宗,都有关于不动明王的记载,那实际上就是不动冥王。

  冥,就是明。

  冥王,就是明王。


但他依然不相信,或者不肯相信,目光在夫子和桑桑之间来回,眼眸里的情绪显得极为痛苦,声音微哑说道:“昊天没道理做这么多事,一时光明一时黑暗,它闲着没事做,还是想和人间开玩笑?”

  “老天爷不开玩笑,它做事情自然有目的。”

  夫子看着他说道:“昊天做这么多事,撒弥天大谎,构惊天之局,除了永夜的需要,最主要的目的当然还是我。”

  “在荒原上的那一刻,它成功地让我相信,桑桑真的是冥王的女儿,让我把人间之力灌注到她的体内。”

  “我说过自己对抗昊天的方法是什么,我不往三界外跳,直向人间去,把自己与人间融为一体。这种方法很安全,又很危险。”

  “但昊天并没有找到您。”

  “我就是人间,人间之力就是我的一部分。现在我的一部分,便在桑桑的体内。从那一刻开始,它就已经找到了我。

  夫子看着桑桑微笑说道:“在这些天的旅程中,它一直在看着我,我也一直在看着它,所以我吃肉都没有味道,所以我带着你满世界地找肉吃。”

  桑桑看着泗水里的柳影,瘦削的身子微微颤抖,惘然不安,然后就像最开始在荒原上看到夫子发脾气时那样,她开始悲伤。

  “其实我很早便隐隐察觉到,我的命运和你的命运会纠缠在一起。我身在红尘中,心系人间事,感知不够清晰,你大师兄身心皆净,所以比我的感知还要更加强烈。”

  “所以那年他从荒原回来之后,便一直试图让桑桑和我保持足够远的距离。只不过那时候的他,以为桑桑是冥王的女儿,却没有想到事实的真相竟是这样。”

  “我不相信命运,更不相信我的命运会注定与她的命运纠缠不可分离,然而事实上,在天意的安排下,这些事情早已注定。”

  夫子看着宁缺说道:“十八年前,我在书院后山看着你从柴房里出来,我也看到了她的降生,我看到了柴房里的血,也看到了曾静夫人房间里黝黑的小女婴,只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想到,这意味着什么。

  “她在烂柯寺里变成了冥王的女儿,然后你带着她被人间追杀,我有很多次机会都可以出手,但我始终没有出手,如今想来,是因为当时的我,已经隐隐察知到命运的走向,所以本能里只想与这件事情保持足够的距离。”

  宁缺神情黯然问道:“那老师您最后为什么还是选择了出手?”

  夫子沉默片刻后笑了起来,摊开双手说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我在人间实在呆得烦了,潜意识里想看看上天安排的命运是什么,于是顺势而行,借这个机会破除自己的心障,上天与那厮战上一场?”

  “你不要急着批评我。”

  夫子看着宁缺微笑说道:“怪你小师叔吧,经过千年修行,我本来已经变得足够平和隐忍,他非要拿把破剑就去逆天,数十年前便已经挑起了我的火气,上桃山斩桃花只宣泄了一丝,积累到如今,终究是要爆的。”

  宁缺声音微颤说道:“这一战……没办法避免了吗?”

  夫子指着桑桑说道:“先前说过,我的一部分在她的身体里,它一直在看着我,我也一直在看着它,它知道我在哪里,我也知道它在哪里,那么我便无法再拒绝它的邀请,这一场战斗势在必行。

“没有冥王,也可以说有很多冥王,昊天是冥王,因为它要降下永夜惩罚人类,我是冥王,因为我要逆天,她也是冥王,因为她就是昊天,你也是冥王,因为你来自另一个世界,按照你的说法,那个世界最广阔的区域,都处于极端的寒冷之中,如果我不行,那么你就必须行。”

  夫子看着他说道:“事实上,从你开始修行的那一天开始,你就有且一直有这种能力,你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现在或者以后,只看你如何选择。”

  宁缺看着桑桑。

  他眼中的情绪很复杂,再如何精妙的文字都无法形容,有些陌生,有些熟悉,有些难过,有些悲伤,有些畏惧,有些挣扎。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望向头顶被柳枝分割成很多区域的天空,问道:“老师,您有信心吗?”

  夫子随他一道望天,叹息说道:“从来没有真正打过,哪里来的信心?”

  无数年来,夫子一直在思考怎样战胜昊天,他想过很多方法,不停地躲避,不停在学术与精神层面上思考,却没有实践过。

  桑桑这时候忽然抬起头来,安静望向天空。

  然后她收回目光,望向夫子,说了一句话。

  “其实,我也没有信心战胜你。”


桑桑的双脚离开了河畔的草地。

  她飘到了泗水之上,微黄的短发,瞬间变得无比乌黑,然后渐渐变长,如瀑布般披散在她的肩头,又像是无数道光线。

  她黑色的眼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然后与眼白相融,紧接着变淡,淡到仿佛透明一般,然后有淡淡的圣洁光团氤氲其间。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出现在桑桑的脸上,一种是人间桑桑的惶恐不安畏惧痛苦,另一种则是在荒原马车上曾经出现过的漠然。

  绝对的漠然,排斥生命与喜乐的带有神性的漠然。

  看着这幕画面,宁缺觉得自己的心脏忽然间被撕碎成泗水畔的柳枝,痛苦地唤出声来,唇角淌着血,伸手便要去抓她的脚

  夫子悠然叹息一声,轻拂衣袖,把他定在河畔。

  静静流淌的泗水水面上,桑桑的身体不停发生着变化,瘦削的身子渐渐变得丰盈,黑色的衣裳被撑破,变成无数道丝缕,露出赤裸的肌肤。

  黑色的长发随风飘舞,她脸上的神情变得越来越痛苦,身体不停扭曲,像在一张网中不停挣扎,然后渐渐静止,只剩下漠然。

  破裂的衣衫丝缕如水般滑落,露出温润光滑的肌肤。

  那个瘦削的、普通的、病弱的桑桑不见了,此时出现在人间的桑桑,是一个全身赤裸的美丽女子,无论是五官还是身体,都那样的不可挑剔,完美到了极点。

  完美的身体与容颜,配上圣洁而漠然的神性,给人一种不容侵犯的感觉,仿佛就像是某些道门教派供奉的昊天女神像。此时的桑桑和天女像唯一的区别便是她的肤色,她的肤色依然显得有些黑,一如从前。

  无论是渭城的桑桑,还是老笔斋的桑桑,她的身体一直都是黑的。

  她的双脚却很奇妙地洁白如玉,如两朵雪莲花。

  夫子看着这幕画面,感慨说道:“身在黑暗,脚踩光明,原来如此。”


           ——————七十六


桑桑的身子是黑的,像炭一样。

  桑桑的双脚是白的,像玉一样。

  宁缺替她洗过澡,最喜欢抱着她的脚睡觉,熟悉她的身体,熟悉她的双脚,熟悉她的一切,此时看着这具黑白分明的完美身躯,却觉得无比陌生。

  小时候在河北道死尸堆里挖出那名小女婴时,他就像通议大夫府里的人们一样觉得奇怪,只不过后来抱着养了这么多年,于是见怪不怪,直到此时看到这幕画面,听到夫子的话,才终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桑桑是黑的,也是白的,就像她在烂柯寺最后一局棋落下的那颗黑子一般,随着时间的流逝,最终在荒原马车里变成了一颗白色的棋子。

  至此宁缺再没有任何侥幸的希望。

  这个世界没有冥王,昊天便是冥王。

  这个世界没有冥界,当昊天让末日来到时,人间便是冥界。

  ……

  ……

  无数的光明从桑桑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平静的泗水水面像镜子一般,把那些光线凝成一道光柱,然后反射到高远的碧蓝天空之上。

  河畔也开始光明大作,无数光丝从夫子的身体里钻出,与桑桑喷涌出的光线系在一起,他的一部分在桑桑的体内,于是他便无法离开。

  夫子望向自己身体里渗出的光丝,觉得很有趣,甚至还伸手去摸了摸,就像弹琴一般轻弹,然后他问道:“到时间了?”

  桑桑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声音中也没有任何情绪,分不出来男女,没有任何波动,却并不是机械的,只是透明空无的,而且那道从她身体里响起的声音,拥有无数多的音节,复杂得根本无法听懂,更像是大自然的声音。

  夫子听懂了,于是他笑了笑。

  宁缺没有听懂,但他知道分离的时刻到了。

  一个是自己最敬爱的老师,一个是相依为命多年、生命早已合为一体的女人,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人所能想象到的最痛苦的抉择时刻,幸运或者不幸的是,他此时没有能力做选择,或者说可能不需要做选择。

  宁缺不能动,只能坐在泗水畔的草地上,看着被无数万道光丝联系在一起的两个人,望向桑桑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淡漠。

  ……

  ……

  昊天说的话,没有人听得懂,如风啸,如雷鸣,响彻人间。

  于是人间知晓了泗水畔正在发生的事情。

  于是整个人间,都开始回荡一句话。

  ……

  ……

  “恭请夫子显圣!”

  西陵神国桃山最高处,庄严肃穆的神殿外,石坪上跪着黑压压的人群,往常骄横的红衣神官和神殿执事们,就像最虔诚的信徒,以额触地。

  西陵神殿掌教大人,也跪在白色神殿最深处的幔纱之后,在幔纱外,还跪着天谕大神官和裁决大神官。

  ……

  ……

  “恭请夫子显圣!”

  极西荒原深处,天坑中央的巨峰之巅,悬空寺讲经首座的手中没有握着锡杖,而是诚心诚意地双手合什,无比恭敬地祝祷着。

  巨峰云雾间若隐若现的无数座黄色寺庙里,不停响着颂经的声音,以及那句同样的话,静静地等待着夫子上天。

  ……

  ……

  “恭请夫子显圣!”

  人间无数道观,无数寺庙,所有皇宫,无数尊贵的大人物,都恭敬无比地跪在地面,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

  ……

  遥远的南海某处。

  青衣道人沉默看着陆地的方向,脸上的神情显得异常凝重。

  他没有说那句话,因为他很紧张。

  他看到一道大幕正在缓缓落下。

  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待了太长时间,不到最后,他无法放心。

  ……

  ……

  没有恭请夫子显圣的还有很多人。

  真正的普通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会知道泗水畔发生的这件事情,会对人间、对他们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影响。

  他们像平常一样,买菜做饭喝酒聊天打牌盗香宅斗种田。

  ……

  ……

  “人间之事我管了太多年,有些累,也有些烦,有些厌恶,所以我不想再管了,你看,事实上人间的这些人也不想我管。”

  夫子把飘到眼前的一根光丝挥手赶走,看着宁缺说道。

  宁缺没办法动,只能看,只能哭,所以他大哭起来,泪水在脸上纵横,然后他又开始笑,莫名其妙地笑,神经质般地笑。

  夫子有些纳闷说道:“当时在荒原上,昊天终于找到我,所以它很高兴,才会又哭又笑,你这时候又是为了什么犯病?”

  宁缺忽然发现手能动,抬袖擦掉脸上的泪水,说道:“我是在恨。”

  “恨什么?恨你媳妇儿?”夫子大笑说道。

  宁缺看着夫子,说道:“我恨老师你不负责任。”

  夫子怔了怔,说道:“我哪里不负责任了?”

  宁缺说道:“您就这样上天了,大唐怎么办?书院怎么办?”

  夫子说道:“这种小事,我都不感兴趣,更何况昊天?”

  宁缺说道:“就算昊天没兴趣,那道门怎么对付?”

  “如果你们连人间的敌人都对付不了,又怎么对抗昊天?”

  夫子微笑说道:“再说,我又不见得一定会输。”

  ……

  ……

  笑容渐渐在夫子的脸上消失,他看着飘在泗水之上,浑身大放光明的桑桑,忽然说道:“在荒原马车里,我就知道是你,而在你找到我的同时,我也找到了你,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天我一直在做什么?”

  桑桑面无表情,像是没有听到这个问题,身上的光丝越来越繁密,渐要成流。

  “我带你吃人间最好吃的烤羊腿,我带你吃宋国最考究精致的十八碟,我带你吃草原最鲜美的涮羊肉,我带你吃了牡丹鱼,生蚝汤,我带你去看了雪峰,泛舟海上,苔原镜湖,还让你和宁缺成亲洞房。”

  “我带你吃遍人间美食,我带你赏遍人间美景,我让你体会到作为人最大的快乐,我甚至还顺手让你体会了一下更深的情感。”

  夫子看着桑桑说道:“在你眼里,人类都是蝼蚁,如今你却与蝼蚁成了亲,并且感受到了其中的美好,你感受到了充分的人间的美好,那么你会不会有那么一丝想要留在人间的念头?这些年来,你想尽一切办法要找到我,邀我上天一战,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也很想邀你来人间做客?”

  无限光明里,隐约可以看到神情若冰的桑桑,细而精致的眉头微微蹙了蹙,似乎夫子的这番话,对她确实构成了某种威胁。

  夫子微微一笑。

  然而片刻后,她蹙起的眉心便平伏如镜,光明再盛,与夫子紧紧相联,然后映于平静的泗水水面,再被折射成一道光柱投向碧空之中。

  光柱落在碧空的位置,渐渐出现一道光门。

  那扇门正在开启,门后隐隐可见光明的神国。

  “你梦里的月亮……应该就是天书明字卷里的月亮,那真的很美。”

  夫子转身看着宁缺说道,然后把他从草地上拎起来,手臂一振,扔向北方。

  夫子飘身而起,离开泗水,飞向碧空里那道光门。

  ……

  ……

  在“恭请夫子显圣这句话”响彻人间之前,夫子回去了一些地方。

  他回到鲁国,在一处丘陵间沉默了片刻。

  他回到唐国,在皇宫里行走了数步。

  然后他回到长安城南的书院。

  书院之前草甸如茵,花树如束,风景极美。

  他背着手,沿着石径走入书院,沿途遇到的前院学生,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依然极有礼数地躬身行礼,因为书院要求学生尊敬长者。

  夫子很满意。

  夫子走进前院的教舍,和黄鹤说了几句话,又对那名女教授说,青布大褂穿得太久便脱不下来,你将来怎么嫁人?

  然后他离开前院,穿过巷道,走过湿地,走过旧书楼,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剑林。

  余帘,正像平日那样,在旧书楼东窗畔写簮花小楷。

  忽然间,一滴墨从笔尖落下,污了金花纸。

  她沉默片刻,把笔轻轻搁在砚台上,对着窗外跪拜行礼。

  夫子走进书院后山。

  木柚在湖亭里绣花,看见老师不由喜出望外,连声说道:“您可算回来了,桑桑那丫头有没有带回来?这些天的饭菜可真难吃。”

  北宫未央拿着笛子,从密林里钻出来,埋怨道:“您已经有六年没听我的曲子,做老师的不能偏心成这样吧?”

  溪畔的水车还在转动,铁匠房里不停传出打铁的声音,后山密林里偶尔会听到有人在大喊不能悔棋,有野花被人摘下送入唇中,嚼成香沫,小白狼被大白鹅啄得痛不欲生,夹着尾巴狂奔,四处寻找着唐小棠的身影。

  大师兄和二师兄,从各自的小院里走出来,沉默不语随着老师走向后山之后,走上陡峭的石径,来到绝壁断崖上。

  夫子站到崖畔。

  大师兄和二师兄在他身后跪下。

  夫子看着远方的长安城,笑了笑。

  ……

  ……

  泗水畔。

  黑色的罩衣在空中飘舞,夫子乘风而上。

  桑桑随之而去,无数光明金花,从她的身体里溢出,洒向人间。

  天空上的流云泛着异彩。

  恭请夫子显圣。

  人间传荡着这个声音。

  夫子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光明之中。



        ————————七十七

时了

宁桑同人《本命》3

【第三章】

霖麟阁内酒香四溢,一片祥和,有的文人看着天空中的那一弯明月,诗兴大发,便命人铺纸研墨,伴着酒兴写下了一首又一首骇人听闻的千古绝句。


而在这座城市另一边的人就没有这般的好兴致了,他已经找完了靖州城大半的地方,但还是找不到她。


至于他为什么要在靖州城找人,还得从早晨说起。


从莫干山瓦舍里醒来的宁缺,看着还没有完全融化的初雪,他伸了伸懒腰,然后搓了搓手,嘴里抱怨到:“下雪了好看是好看,可是这也太冷了。”


天猫女端着青菜粥和几碟小菜从远方走来,看着站在初雪消融背景里的宁缺,心里觉得自己山主真的是没有选错人。


“来吃早饭啦。”天猫女软糯的说到,说完就准备将粥放...

【第三章】

霖麟阁内酒香四溢,一片祥和,有的文人看着天空中的那一弯明月,诗兴大发,便命人铺纸研墨,伴着酒兴写下了一首又一首骇人听闻的千古绝句。


而在这座城市另一边的人就没有这般的好兴致了,他已经找完了靖州城大半的地方,但还是找不到她。


至于他为什么要在靖州城找人,还得从早晨说起。


从莫干山瓦舍里醒来的宁缺,看着还没有完全融化的初雪,他伸了伸懒腰,然后搓了搓手,嘴里抱怨到:“下雪了好看是好看,可是这也太冷了。”


天猫女端着青菜粥和几碟小菜从远方走来,看着站在初雪消融背景里的宁缺,心里觉得自己山主真的是没有选错人。


“来吃早饭啦。”天猫女软糯的说到,说完就准备将粥放在瓦舍的石桌上。


听到声响后宁缺转过身来,他现在肚子真的很饿,但想到桑桑的寒疾心里不免有些担心,这些情绪宁缺当然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表露出来,宁缺看着天猫女笑着问道:“桑桑呢?她住在哪间房?”


天猫女准备放早饭的手微微一顿,她有些慌乱,眼神闪躲回到:“神座大人还没醒呢。”


宁缺是什么样的人啊,如果说昨天是因为害怕桑桑离开的恐惧心理让他没了常人思考的逻辑,如今已过一夜,他早已经恢复了平日里冷酷无情的思维方式,因此天猫女眼里的闪躲并没有躲过他的眼睛。


宁缺有些烦躁,他知道自己被骗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说这话的人声音已经完全没有笑意,他一瞬不瞬的盯着天猫女,浑身散发着冷意。


眼前这个女孩长的依然很像桑桑,所以无论是在荒野还是在长安,他总是不由自主的将对桑桑的宠爱和喜欢多多少少也映射到了她的身上,因此给了她足够的耐心和喜爱,只是她千不该万不该将计谋用在自己身上,用在桑桑身上,这是宁缺的大忌。


现在看着天猫女的宁缺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感情,那份曾经有着淡淡温柔的眸子里全是漠然,与看陌生人无异。


天猫女看着宁缺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而且她与宁缺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想到这里,她苦笑了一声,说道:“她应该昨天就走了。”说完话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急忙说道:“这都是我的主意,与山主无关,你……你……不要迁怒……”


天猫女话还没说完,宁缺就拿起身旁的大黑伞起身离开,他现在什么心情都没有,更不想听任何关于其他人的事情。


“十三先生,”一位穿着白衣的清丽女子拦住了宁缺的去路,有一缕清风拂过她的秀发,传来淡淡的幽香。


莫山山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子,想要挽留些什么,但看着宁缺眼睛里的淡漠,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低下头说道:“抱歉。”


从自己对天猫女的行为选择默许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自己辛辛苦苦在他心里留下的美好印象将会化为泡影,完全破碎,可是看着他和自己说话谈笑的模样,她就想要他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不想他的眼睛里始终看着的是别人的影子。


莫山山看着裙边露出的白鞋,心里叹息一声,想道:昨天到现在的片刻时光,都是自己偷来的,现在也该还回去了。


宁缺看着墨池湖边的那桌石椅发呆,眼睛一眨不眨,那是昨天桑桑呆过的地方。


久久没有得到宁缺的回答,莫山山心里有些迷惘,她抬起头才发现宁缺根本没有将视线锁定在自己身上,莫山山随着宁缺的视线望过去,看着宁缺看着的什物,心里一阵发苦。


“嗯。”宁缺终于回道,说完就绕过莫山山向山下走去,没有丝毫留恋。


莫山山转身看着那个背影,她不知道宁缺的那个嗯字是什么意思,是原谅了她的隐瞒?还是对她已经没有了任何耐心,所以连一句话也不愿和她多说了?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突然觉得今天真的好冷。


她当然不知道,宁缺这辈子最痛恨的便是背叛,尤其是这其中还涉及到桑桑,宁缺对于背叛者往往是一刀毙命,连话都懒得说,如今对于莫山山的设计能回个嗯字已经是极大的宽容。


莫干山下古树旁。


宁缺看着面前的岔路口有些头疼,他来到这里已经有些时间,只是一直拿不定主意该往哪个方向走,因为他不知道桑桑是往哪条路走的,一想到距离桑桑离开已经过了一夜的时间,心里更加烦躁,他一拳打在旁边的古树上忿忿说道:“去他妈的红墙白雪。”


发完牢骚后宁缺选了一条右边的石子路,虽然昨晚下过雪,掩盖了很多路上的痕迹,但是宁缺依然发现了没来得被大雪覆盖的马蹄印。


这位年轻的男子又开始了寻找桑桑的旅程,那些被自己刻意隐藏在深渊里的记忆,如今在大河国又被重新唤醒,他的背挺得笔直,看上去坚韧挺拔,只是每找过一个地方,他的背就佝偻一分,因为那些地方没有他的桑桑。


“这位……这位客官……,”店小二战战兢兢的说道:“我……我们……已经打烊了……”一般店家这么说的话,那就是驱客的意思了。


隆庆的目光依然锁在桑桑身上,没有想要转开的意思。


店小二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汗,说实话,这个黑衣男子并没有为难过自己,该给的酒钱一份也没少给,甚至连小费都比其他客人给的慷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能从这个黑衣男子的身上闻到死人的气息,尤其是那双眼睛,更是让人害怕,当他看着你的时候就像是看着一具尸体,一想到这儿,店小二的后背更是冷汗连连,但还是鼓足勇气说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您看……您们能不能……”


隆庆这时候才将目光从桑桑身上转移到店小二的身上,漫不经心回到:“恩。”


店小二听到这句话,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一边鞠躬一边说道:“多谢客官,多谢客官。”为了避免他的客人反悔,说完便立即消失在了二楼,那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惊奇。


二楼又恢复了平静,应该说这个世界又恢复了平静。


桑桑就那么趴在桌上睡着,右手枕着她那颗小小的脑袋,左手还死死拿着酒杯,嘴巴还在砸吧砸吧,样子说不出的可爱,隆庆蹲下身子,看着桑桑的憨样,嘴角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他将身上的披风解开,小心翼翼的披在桑桑身上,然后缓缓将她抱起,向外走去。


他打算带着桑桑去大河王室暂歇一晚,明日启程再回西陵。


月光洋洋洒洒,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银色的面纱,也给这个世界染上了神秘的色彩。


景州大道的一端是一位背着黑伞的少年,另一端是一位穿着黑衣的男子,他带着一副银色的面具,怀里抱着一位青衣的少女。


不知道他们能否相遇?


时了

宁桑同人《本命》2

【第二章】

靖州,大河国最大的城市,地处莫干山脚下,四季如春。要说这靖城最出名的,还属那霖麟阁的桃花酒,酒香醇厚,霖麟阁在大河国的地位相当于必胜居在唐国的地位。

因为是早上的缘故,此时店内没有几个人,每张桌子上都有一株桃花,插在白色的瓷瓶中,娇艳欲滴,花蕊上还带有晨时的露珠,想来是店家一大早去采回来的。

霖麟阁内,二楼靠窗,店小二将桃花酒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便急忙退去,脚步显得有些匆忙。

一黑衣男子坐在桌旁,脸上带着一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了一双极黑的眼睛,谁也不知道面具下藏着的是怎样的表情,只见他看着桌上的桃花发呆,思绪不知跑到了哪里?

他向杯中到了一杯桃花酒,仰头一口饮下。

三月前...

【第二章】

靖州,大河国最大的城市,地处莫干山脚下,四季如春。要说这靖城最出名的,还属那霖麟阁的桃花酒,酒香醇厚,霖麟阁在大河国的地位相当于必胜居在唐国的地位。

因为是早上的缘故,此时店内没有几个人,每张桌子上都有一株桃花,插在白色的瓷瓶中,娇艳欲滴,花蕊上还带有晨时的露珠,想来是店家一大早去采回来的。

霖麟阁内,二楼靠窗,店小二将桃花酒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便急忙退去,脚步显得有些匆忙。

一黑衣男子坐在桌旁,脸上带着一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了一双极黑的眼睛,谁也不知道面具下藏着的是怎样的表情,只见他看着桌上的桃花发呆,思绪不知跑到了哪里?

他向杯中到了一杯桃花酒,仰头一口饮下。

三月前的西陵,一名青衣女子站在荒凉的桃山深处,对着他说道:“当年因夫子那一剑这满山桃花便再也没开过,从今天开始,这桃山上的桃花是因你而开的。”

想到这里,黑衣男子面具下的眼睛带着点微微笑意。

他来大河,是为了寻人,他要将她带回桃山。

靖州,景林官道。

桑桑牵着大黑马,走在热闹的大街,心里有些烦闷,想起了当年最爱喝的九江双蒸,只可惜这里不是大唐。

她牵着大黑马走进了一家酒肆,随手将大黑马的缰绳丢给小二,从兜里拿出了几锭银子,淡漠说道:“给这货去买点黄果精,要上好的。”

她走上店家的回廊,准备上二楼。刚进入景林大道时,她便知道这条街上有一个知命巅峰的修行者,因为没有人能逃得过她的感知。

她是昊天,自然不惧,她将双手背在身后,向二楼走去。

脚步踩在木阶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二楼的黑衣男子自然也早就注意到了,如此强大的天地元气波动想不注意都难,面对如此强劲的对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从一开始就使出自己最强大的一招。

“哒,哒,哒,哒……”

楼梯上的声音还在继续,黑衣男子的本命物已经在他的催力下出现,只要来人一现身,趁其不备立即出手,虽然自己杀不死对方,但此人受此一击必定也会受伤,如此一来,便为自己逃脱创造了机会,桌上瓷瓶中的桃花受天地元气的波动而左右摇晃,花瓣摇摇欲坠。

偶有一缕清风吹来,人未见,但青衣显现。

黑衣男子眼神震了震,悄无声息的收了本命桃花,刚刚的剑拔弩张不复存在。

桑桑步入二楼,看着坐在窗边上的黑衣男子,没有说话。

黑衣男子看着二楼转角处的桑桑,也没有说话。

在瓷瓶里绽放的桃花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平静下的波涛暗涌,一片花瓣缓缓飘落,恰好落在了黑衣男子面前的酒杯中,荡起了一层涟漪。

他低头看着酒杯里的那片桃花,暗自笑了笑,终是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这里的桃花酒,酒香醇厚,虽比不上九江双蒸来的辛辣,但还是可以品一品的。”他重新斟了一杯桃花酒,放在了长桌的对面。

桑桑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黑衣男子对面的座位上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极为潇洒。

“还不错,”说完后桑桑拿起桌上的酒壶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仰头又是一杯见底。

桑桑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男人,一身黑衣显得整个人极为肃杀,银色面具下的双眸像一汪死水,没有任何生气。

他就静静的坐在那里,隐匿于黑暗中,挣扎在命运里。

这个世界上能在她面前依然保持自我的,不会因为她是昊天便敬畏的人,除了宁缺,就只有隆庆。

是的,这个静默的黑衣男子,就是曾经的光明之子——隆庆。

月亮在不知不觉中挂在了天上,银白色的月光洒下,让大地的人们重新回归了平静。隆庆看着满桌的酒壶,抬头看了看月亮,低下头看了看已经有些醉态的桑桑,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说到:“虽然这桃花酒不易醉,但从早喝到晚,即使度数再低也还是会醉的。”

桑桑拿起桌上的酒壶准备再倒,却发现刚刚喝的已经是最后一杯了,不由一阵生气:“虚伪!”

隆庆沉默,心想自己却是想将你带回西陵,至于隐藏在背后更多的原因也确实担得起虚伪二字。

“嘴里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一转眼却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虚伪!”

“明明一心想要他带自己离开,看着他来心里明明就很开心,还要装作不在乎,虚伪!”

“你们人类,虚伪!”

到这时,隆庆才明白她说的虚伪指的是谁,想到此,不禁苦笑了一声。

说完了这句话,桑桑心里似乎好受了些,从昨天到现在,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是她确实是在难过,是在愤怒,她有了人类的情绪,而她的情绪来源于一个叫宁缺的男人。

他不在这里,他在莫干山上。

隆庆看着趴在桌边已经睡着的女子,他看了很长时间,看的很认真很专注,其实她长的真的很普通,甚至连清秀都算不上,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对她恋恋不忘。

说起来自己这一生所有的改变好像都是因她而起, 当年长安城内饮酒,那么高傲的隆庆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他输给了一位小侍女。

那名小侍女名叫桑桑。

没有多少人记得那个黑黑瘦瘦的女孩,因为她实在是太不起眼,而他却记住了她,这一记就是三年。

只是很可惜她的眼睛里从来没有自己的影子。

隆庆看着已经睡着的桑桑,面具下的双眉微微皱着,眼里满是痛苦。

时了

宁桑同人《本命》1

🚩写在前面:第一,超级无敌玛丽苏;第二,人物性格和原著有很大出处;第三,这一小节有一部分是抄的猫腻大大,没错,就是这么实诚;第四,文笔不好,写文小白,就不要纠结文词以及逻辑了,我没有逻辑;第五,文章可能写不了多少,所以不要抱太大的期望;第六,不要杠我!我很玻璃心。

【第一章】

自来到莫干山后桑桑便一直站在湖边,单手抚摸着身旁的大黑马,不曾言语。

她朝庐前望了一眼,看着宁缺和莫山山谈笑风生,眼里是极度的冷漠,只是抚摸着大黑马的双手有些微颤抖,表明她现在的心境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庐前石椅正对着暮色下的湖,宁缺和莫山山坐在石椅上,宁缺把京都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莫山山细长的睫毛轻轻闪动,...

🚩写在前面:第一,超级无敌玛丽苏;第二,人物性格和原著有很大出处;第三,这一小节有一部分是抄的猫腻大大,没错,就是这么实诚;第四,文笔不好,写文小白,就不要纠结文词以及逻辑了,我没有逻辑;第五,文章可能写不了多少,所以不要抱太大的期望;第六,不要杠我!我很玻璃心。

【第一章】

自来到莫干山后桑桑便一直站在湖边,单手抚摸着身旁的大黑马,不曾言语。

她朝庐前望了一眼,看着宁缺和莫山山谈笑风生,眼里是极度的冷漠,只是抚摸着大黑马的双手有些微颤抖,表明她现在的心境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庐前石椅正对着暮色下的湖,宁缺和莫山山坐在石椅上,宁缺把京都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莫山山细长的睫毛轻轻闪动,低头看着探出白裙的鞋尖,不时回应,讲述着这段时间的符法进步,书法心得,远远望去,还真是一对璧人。

墨池湖边。

天猫女怯生生地走过来,双手奉上清茶一盏,神情显得格外紧张,毕竟眼前这人不再是以前黑黑瘦瘦毫无背景的小侍女。桑桑自然不会为难一个小女孩,轻轻点了下头便不在理她,天猫女奉完茶后便悄然站立在一边。

桑桑看着湖里的荷莲,不期然想起了远在长安城的雁鸣湖,想起了那年的雪,想起了宁缺与她一起在雁鸣湖摇浆泛舟种的荷花。如此一来,心里便越发不喜欢这里。

桑桑收回目光,对身旁的天猫女说道:“如果他要走,你便告诉他我在山下的古树等他。”说完这句话,也不等天猫女回答,便牵着大黑马离去。

莫山山看着莫干山下的湖面,静静开口:“在长安城你说这一次她跑到天上去了,跑的太远,回不来,所以你没有任何办法,现在她已经回到了人间,那么你怎么想?”

宁缺说道:“我发现当时自己想的还是太简单了些,事实上,无论她是去了天上,还是在人间,她总是在那里,没办法。”

莫山山说道:“她已经不是她,她是昊天,这样也可以一直喜欢着吗?”

宁缺想了想,说道:“我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是昊天,但她拥有桑桑的所有记忆,那些与我的所有记忆,我怎么能说她不是桑桑?”

他沉默了会儿,继续说道:“我知道没有人会喜欢她,但我不在乎,其实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从来没有在乎过这件事情。”

“这大概便是真喜欢吧。”

莫山山抬起头来,静静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那我呢?”

宁缺沉默不语。

莫山山惨然一笑不再言语。一时之间,庐前透露着尴尬的气息,宁缺正准备说话,忽然觉得脸上传来湿软的感觉。

莫山山轻轻地亲了他一下。

他有些愕然。

她有些微羞,不是想要抢什么,只是想要表示心意,满足心意。

宁缺有些紧张,下意识的用手捂住刚刚被莫山山亲的那边脸,看了湖边一眼,怕桑桑看见从而误会。

可是那里哪里还有桑桑的影子。

一股恐惧从心底冒出,就像被破坏的大峡,河水汹涌而下把他浇的昏头暗向。宁缺二话不说立马起身,在这个过程中甚至还打翻了身旁的茶杯,可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快速来到了墨池湖边,拉起还在收拾茶具的天猫女,急忙问道:“桑桑呢?”

天猫女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男子,手腕被他抓得及疼,可是她不敢呼痛,眼前这人浑身散发着冷漠狠厉的气息,哪里还有平时逗自己笑给自己买东西吃的温暖模样,不由一阵害怕,神座大人在山下的古树旁等你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

可是一想到自家山主这些年的苦楚,更是常常拿着那些字帖黯然神伤,那句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到了嘴边便变成了“神座大人说她有些倦了,之华姐姐带她去休息了。”

说完了这句话,天猫女便一直低头,不敢看宁缺的眼睛 。

听着这话,宁缺才终于控制住了那份恐惧的情绪,他着实害怕她会再次不见。刚刚一直沉浸在她要离开他的害怕情绪里,所以宁缺并没有发现天猫女的不对劲。

这时莫山山才从庐前行到湖边,刚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眼睛盯着天猫女的手腕,那里有一圈青紫,眼神微黯,沉默不语。

那是刚刚宁缺情急之下握的。

宁缺回过神来,自然也注意到了天猫女手腕上的伤,自己修习浩然气以来身体强度本就不同常人,力气自然也大得出奇,刚刚只顾着询问桑桑,也就没有考虑到天猫女那根细手腕能不能承受得住自己出力的强度。看着天猫女泛着青紫的手腕,心里涌起歉意,便在酌之华的引领下带天猫女去上药。

本来心想着上完药便去找桑桑,谁知道天猫女缠着他不要他走,硬是要他讲讲长安城的故事,宁缺心里其实早有离去之意,可是看着天猫女缠着他要他讲故事的模样,脑海里就想起了小时候的桑桑,心里不由一软,便耐着性子给她讲了很多长安城的故事。

天猫女看着趴在桌子上沉睡的宁缺,眼里闪过一丝抱歉,可是一想到自家山主,这份歉意便消失无踪。

天光微亮。

莫干山下古树旁,桑桑抬头看着从天边升起的朝阳,天空一碧无洗,很是漂亮,可是有谁知道昨晚这里下了一整晚的雪。

她在雪中站了几个时辰。

她看着脚下还没来得及融化的残雪,想着宁缺做出的最后选择,喃喃说道:“挺好的。”

之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谁也不知道她此刻心里想的是什么。过了没多久,她摸摸身旁大黑马的脑袋,说道:“你跟他留在这里,还是随我走?”

她伸手把自己身上的积雪怕掉,然后松开了大黑马的缰绳。

“你自己选。”说完这句话,也不等大黑马做出反应,便径直向前走去。

大黑马一会儿看看桑桑的方向,一会儿向莫干山上那几座房屋瞧瞧,大眼珠子在眼眶里转啊转,心里顿时将宁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给骂了个遍,自己陪女主人在外面冻了几个时辰,他却在莫干山上吃香的喝辣的,美人在怀,软香如玉,真真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啊,想到这儿,更是对宁缺狠狠的鄙视了一番,眼看着桑桑马上就要走远,大黑马向天嘶吼一声,似是做了极大的决定,对着莫干山扔了个大大的白眼便向着桑桑的方向跑去,哼,宁缺那个白痴我还不了解吗,天大地大,桑桑最大。

小白小白

将夜原著猫腻摘选宁桑片段

这是一个封闭的、没有边界的世界。只是这样一个世界是怎样构成的呢?

  “莫比乌斯环?”他自言自语说道。

  夫子没有听说过这个词,问道:“什么环?”

  桑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这时候想起小时候听宁缺说过这种环,说道:“一张纸只有一个面,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夫子微微挑眉,说道:“一张纸怎么只有一个面?”

  宁缺醒过神来,说道:“她的说法不准确,不过大概意思差不多。”

  夫子的眼睛微亮,看着他说道:“你教我。”

  宁缺说道:“好。”

随着时间的流逝,大船四周不再只有汪洋一片的海水,开始出现积雪的海岛、游动的海鱼,甚至有一天,他们看到了海岸线。

  夫子带着...

这是一个封闭的、没有边界的世界。只是这样一个世界是怎样构成的呢?

  “莫比乌斯环?”他自言自语说道。

  夫子没有听说过这个词,问道:“什么环?”

  桑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这时候想起小时候听宁缺说过这种环,说道:“一张纸只有一个面,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夫子微微挑眉,说道:“一张纸怎么只有一个面?”

  宁缺醒过神来,说道:“她的说法不准确,不过大概意思差不多。”

  夫子的眼睛微亮,看着他说道:“你教我。”

  宁缺说道:“好。”

随着时间的流逝,大船四周不再只有汪洋一片的海水,开始出现积雪的海岛、游动的海鱼,甚至有一天,他们看到了海岸线。

  夫子带着他和桑桑登岸,看看岸上的风光,然后再次登船继续北行,一路上,他们去过寒冷的高原,见到了满被藓苔覆盖的无人大陆,看到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还看到了像面镜子一般的大盐湖。

  这是不见典籍的陌生世界,夫子带着他们环游,带他们去了很多美丽的地方,吃了很多没有吃过的食物,当然那些食物都是很好吃的。

  有一天宁缺问道:“老师,这些地方你以前都来过吗?”

  夫子说道:“这些年来为了寻找冥界,也为了寻找世界的边缘,我去过很多地方,有时候带着你大师兄,有时候就是一个人旅行。”

  宁缺问道:“为什么要寻找世界的边缘?”

  夫子看了一眼湛蓝色的天空,说道:“为了寻找世界边缘,我连天上都去过,难道我会不想知道脚下这片大地的真实模样?”

  宁缺这才明白自己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说道:“世界的边缘在哪里?”

  夫子说道:“这个世界没有边缘。”

  宁缺说道:“宇宙无限,这很正常。”

  夫子看着他微笑说道:“但你知道这个世界不是无限的。”

  宁缺只有沉默。

  ……

  ……

  大船行于海上,从来没有遇到过风暴,钓鱼,喂海鸥,晒太阳,喝船舱里贮存多年的美酒,这种日子很幸福,但宁缺总觉得心里不安。

  夫子没有什么反应,每天除了享受人生,只做两件事情。

  他教桑桑做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教她享受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然后便是命令宁缺教他很多这个世界上没有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知识,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宁缺剪开纸带,讲莫比乌斯环,用笔在纸上画三维图,形容更多变型,还讲了很多物理学方面的东西,只不过毕竟他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年龄还小,就算当年的学习成绩再好,能讲的东西也都很浅显。

  夫子没有问他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知识,宁缺也没有说,师徒二人似乎形成了某种默契,又或者彼此早已心知肚明。

  在海洋上航行了数十日,海面上终于出现了船只。

  船只迅速变得密集起来,无聊了很长时间的大黑马,把头伸出船舷,看着那些熟悉的人类,欢快地嘶鸣,把那些船上的人吓得不轻。

  千帆行于碧波间,这是一幕很美的画面,宁缺看着这幕画面,却变得非常沉默,虽然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但依然觉得难以接受。

  通过和那些船上的人的对话,他知道再往北去数十里,便要抵达大河国最南端的一处海港,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回到了人间。

  离开荒原极北寒域后,大船一直在向北行驶,怎么却来到了南方?夫子没有动用他的大神通,那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宁缺望向远处海面上的帆影,喃喃说道:“不是先看见帆尖,再看见船身,说明这个世界确实是平的,那么我们是怎么绕回来的呢?”

  夫子端着一杯葡萄酒走到他的身边,说道:“当初在书院后山,我们曾经讨论过类似的问题,我说过,如果是一个球,便能解释很多现象,但既然我们身处的世界不是一个球,又不是平的,那么只能说明它是扭曲的。”

  “就像你说的那个环一样。”

  宁缺说道:“我没有见过那样古怪的世界。”

  夫子饮了一口葡萄酒,说道:“你见过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宁缺看着老师眼中的深意,不知该怎么说。

  夫子说道:“以前说过,你梦中看到过别的世界,能不能形容一下那个世界?”

  宁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我梦中的世界……也有太阳。”

  “那个太阳是什么样子?”

  “和这个太阳差不多……但我可以肯定梦里的太阳是真实的,那是一个大火球,可以燃烧很多年,人间的能源、养分,基本上都来自于它。至于它为什么能够燃烧那么长时间,就是来自于前些天我和您说过的那个公式。”

  “噢,那个简洁而至美、却无限广阔的公式。”

  “是的……梦里的人类,也是生活在一个球上。”

  “之所以不会掉下去,是因为万物之间自有引力?”

  “是的,老师。”

  时间就在师徒二人的讨论中缓慢流逝,这是夫子第一次接触到另外的世界,也是宁缺第一次向别人讲述那个世界,听的人感慨万分,说的人也自有感慨。

  夜幕降临到海面之上,繁星镶满了夜穹。

  宁缺看着夜空说道:“我梦中的世界,夜空也有星星,但那些星星都在移动,在视线里的移动,主要是因为人们脚下大地的关系,事实上,在近乎无限的遥远宇宙空间深处,它们自己也在移动。”

  夫子叹道:“一个时刻发生着变化的世界,该是怎样的生机勃勃。”

  宁缺说道:“最大的区别其实不是星星,而是月亮。”

  他指着夜空说道:“夜晚如果无云,人们便能看见月亮,有时候它圆得像张饼,有时候它细弯得像根丝瓜。”

  他没有解释月亮为什么会有盈缺变化,因为他知道老师肯定能明白。

  夫子抬头望向夜空,仿佛看到一轮明月出现在那里,微笑说道:“万古长夜生明月,那画面想来一定很美。”


        ——————六十九章



桑桑很小的时候,偶尔会从宁缺嘴里听到什么月亮、桔梗小姐、狗之类的话,也会听他说一些关于什么环什么瓶的知识,只不过她不怎么感兴趣。

  后来宁缺渐渐不提这些事情,于是她也渐渐淡忘,但月亮这个词还是会三不五时被宁缺说出来,她总以为这些是胡话,直到今天夜里,她站在夫子身旁静静听了半天,才知道原来那不是胡话,而是梦话。

  她抬头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抿到鬓后,顺着夫子和宁缺的目光向夜空望去,心想如果那里能有一个亮亮的东西,确实应该很美。

  繁星映照下的南海,安静温柔,海风轻微温暖,海浪轻柔起浮,就像摇篮一般摇动如婴儿的大船,船舷畔一片安静。


“我只是想证明你先前的猜想是错误的,昊天的世界没有旁观者,因为昊天也是参与者,如果我们在演戏,那么它也是演员之一。”

  “为什么?”

  “如果有智慧从外部世界观察这个泡,泡的内部与外界便会发生联系,每一次观察都会影响观察对象的状态,这不是你这几天说过的道理?如果那样的话,我们所处的世界便不再完美稳定,既然这种情况没有发生,就说明没有旁观者。”

  宁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天他把自己记得的那些残缺的知识告诉了夫子,哪里能够想到夫子能够记住这么多,还能如此简易地推论出很多事情,虽然他现在依然不知道夫子的推论是否正确,但至少听上去很正确。

  夫子指尖那团镀着银晖的光泡凭空消失,他拍了拍宁缺的肩膀,说道:“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你怕所有的这些都只是一场梦,或是一场游戏,那种情况确实让人很恼火,不过那种情形确实不需要担心。”

  宁缺说道:“因为老师您的推论?”

  “不仅如此。”夫子说道:“不管我们生存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只要我们是真实的,那么这个世界就是真实的。”

  宁缺看着夫子诚心赞美道:“老师,如果您生活在我梦中的世界,您绝对会是最优秀的哲学家、科学家、教育家、美食家、革命家。”

  夫子轻捋胡须,自矜说道:“原来不管我生活在哪里,都还算是不错?”

  宁缺笑着说道:“哪里是不错,是强到不能再强。”

  夫子双眉微颤,难抑喜悦之情,说道:“别的不好说,美食家还是有资格的。”

  ……

  ……

  清晨时分,大海和海里的鱼儿被红艳的朝阳一道唤醒。吃完桑桑做的生蚝粥,夫子带着宁缺去船首吹海风睡回笼觉。

  宁缺靠在软椅上,把毯子拉了拉,侧头吸了口椰汁,觉得这样的生活真是幸福到了极点,如果能够一直不登岸,那便好了。

  然而终究还是会上岸,大船继续向北行驶,隐隐约约间,已经能够看到远处黑黑的海岸线,甚至让人有种错觉,能够闻到码头上的味道。

  上岸便是回到人间,便可能会面临很多事情,尤其是联想到一直笼罩着自己的那份不安,宁缺的情绪变得有些异样。


      ——————七十章


在黑色马车穿行大河国的旅途中,夫子曾经问过宁缺,要不要去莫干山看看,如今王书圣带着墨池苑弟子去荒原赴战,还未回来,那么此时的莫干山上便只有莫山山,按照夫子的意见是大好的机会。

  宁缺明白夫子说的机会是什么,只是不明白夫子为什么越来越为老不尊,明明桑桑就在车里,还要用这些话来撩拨自己,所以很坚定地表示拒绝。

  黑色马车驶出大河国境,向着东北方向而去,穿过南晋东南方的丘陵地带,来到一片青葱满目的美丽国度,正是西陵神国。

  小镇道殿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此时盛夏未去,即便是受到昊天眷顾的西陵神国,天气也很炎热,烤红薯摊子的生意应该很糟糕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摊子却始终开着,而且隔不多时便会有人来买。

  “严寒雪天围炉吃涮肉,酷热夏天抱冰吃雪食,这固然是极好的应时的享受,但有时候,人就应该和自己过不去,酷暑时吃火锅,汗如雨下,图的是个畅快,寒冬时嚼甜冰,图的也是一个畅快。”

  夫子说道:“想尝试这种刺激,图畅快,或者说自虐的人很多,所以这家摊子一直开着,而且已经开了一千多年,你们应该试一下。”

  宁缺买了三个烤红薯回来,用手指头掐着撕皮,说道:“真有烤红薯摊能开一千多年?那不做成了千古生意?老师您可别是在骗我们。”

  夫子说道:“一千多年前,我就经常从山上下来吃这里的烤红薯。”

  这间小镇在西陵神国深处,地近桃山,从镇外那道石桥上,顺着河流的方向望去,便能在青山里看到巍峨壮观的西陵神殿。

  夫子这句话里说的山,难道就是桃山?

  宁缺有些吃惊,忘了继续撕红薯皮。

  夫子从他手里接过红薯,用很快的速度剥好皮,露出黄红软糯冒着热气的薯肉,递给桑桑,说道:“我以前没有见过昊天,也没有与它直接打过交道,所以只能猜,但现在看来,猜测已经越来越接近事实,所以我才觉得,我有资格给你们讲昊天的故事,现在它的故事已经讲完了,接下来我想讲一些关于我的故事,就不知道你们两个人有没有兴趣听。”

  宁缺和桑桑当然有兴趣。

  世间只知大唐有书院,书院有夫子,夫子最高,然而却很少有人知道夫子的故事,歧山大师猜测夫子已经活了接近两百岁,而宁缺现在知道,夫子已经活了一千多岁,一千多年的人生那该有多少精彩的故事?

  黑色马车驶出小镇,驶过石桥,顺着河流的方向继续前行,西陵神殿所在的桃山,随着道路弯曲,在视线里时隐时现。

  夫子吃完了烤红薯,接过桑桑递过来的湿毛巾,擦掉唇角和胡须上沾着的薯肉碎屑,又把微粘的手指擦干净,指着窗外东方某处说道:“很多年前,就在西陵神国的东面,有一个叫做鲁国的国家。”

  宁缺说道:“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夫子说道:“那是一千多年前的国家,现在早就没有了。”

  宁缺说道:“看来是个小国,而且不怎么出名。”

  夫子不悦道:“那是你自己不学无术,一本史籍都没看过,你要问后山里那些师兄师姐,谁不知道当年的鲁国?”

  宁缺发现向来最擅长溜须拍马的自己今天竟连续犯了两个错误。

  首先是忘了替老师把胡须上沾着的食物碎屑擦干净,紧接着又没听明白,老师既然此时提到鲁国,想必他与鲁国之间大有关系,自己随口一句话,就像是一巴掌险些打到老师脸上,于是他赶紧道歉。

  夫子不再理他,望着已经不复存在的故国,说道:“我生在鲁国……”

  宁缺心想,果然是故国情怀不容侵犯。

  夫子又说道:“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宁缺心想,您这句话等于是把全天下的人都扇了一记耳光。

  夫子不清楚他这个学生在心里一直不停补着台词,继续说道:“本来就是普通人,所以我像普通人一样,自幼读书,明理,然后考试,很辛苦地做了一个官员,不料刚审了一个案子,便得罪了权贵,被迫辞官。”

  宁缺好奇问道:“什么样的案子?”

  夫子简单说了几句,看神情,明显对当年之事犹觉愤愤不平。

  “就这么直接把那人的头砍了?您有证据吗?”宁缺小心翼翼问道。

  夫子说道:“没有证据,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恶人。”

  宁缺嘲讽说道:“没证据就判案,也不知道唐律第一怎么就成了书院的规矩。我说老师,您到底为什么杀那个人?是不是您看他不顺眼?”

  夫子大怒说道:“我说昊天也没证据,还不是一样要和它对着干?”

  宁缺有些紧张说道:“那是因为您看昊天也不顺眼。”

  夫子怔住,沉默很长时间后,忽然笑了起来,说道:“也许你说得不错,当年我毕竟还年轻,可能脾气确实大了些。”

  宁缺得了一寸的便宜,自然不能忘了再进一尺的乖,大笑说道:“老师,您现在活了一千多岁,其实脾气也没见得好到哪里去。”

  笑声戛然而止,宁缺摸着自己脑袋上被棍棒敲出来的大包,觉得自己好生白痴,明知道老师脾气不好,自己还说这些有的没的做甚?

  ……

  ……

  黑色马车驶到桃山之下。

  宁缺变得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和期盼,然而令他感到有些失望的是,那些行色匆匆的神官和神殿执事们,没有人注意到黑色马车的存在,而夫子似乎也没有再上桃山斩桃花的想法,让马车停在一株大树下乘凉。

  “被人夺官去职,我无事可做,去操持族里的事务,总觉得有些不妥,而且当时世道纷乱,所以我只好隐居不出。”

  “记得那年我已经三十多岁,不知为何,忽然对道门典籍产生了兴趣。于是我开始看书,开始修行,很顺利地初识,然后感知。”

  “正如先前所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无论悟性还是资质都很普通,如普通修行者一般,按部就班破境而上,到了不惑境界,便开始停滞不前。”

  “在普通人看来,再普通的修行者都很了不起,所以当时我对自己的修行速度没有任何不满意,就算停滞不前,也觉得很正常。”

  “族里对我被夺官一事,本来有很大意见,但当我能够修行之后,他们对我的态度顿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把我送到桃山来做执事。”

  夫子指着窗外的神殿说道:“到神殿之后,便有主事问我想做什么,我当时在想,族里肯定花了很多银钱,还不如用这些银钱给我买个官职。”

  桑桑连连点头,心有戚戚焉,心想用来买脂粉也是好的。

  宁缺也觉得有道理,更好奇老师当年的选择,问道:“您选了什么?”

  夫子说道:“我想自己既然喜欢看道门典籍,便要了个藏书楼的管理职司。”

  宁缺重重一拍大腿,说道:“好选择!”

  夫子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宁缺赞道:“但凡最强大、最逆天的人物,都必然做过图书馆管理员。老师您看昊天不顺眼,想来从那时起便注定了。”


   ————————第七十一章


好久不见长安城,黑色马车在朱雀大道上缓缓行驶,宁缺和桑桑掀起窗帘,看着熟悉的街景,难免有些感慨。

  如同在桃山西陵神殿下一样,长安城里的居民,没有人注意到黑色马车,好像根本看不到它。

  由朱雀大街向东,建筑渐矮,便到了东城。

  马车驶入久别的临四十七巷,停在老笔斋前。

  隔壁假古董店里,依然回荡着吴老板和他妻子的吵架声,巷口还残留着酸辣面片汤摊子留下的油渍。

  咯吱一声,老笔斋铺门开启,宁缺和桑桑把夫子迎入后院休息,只听得一声猫叫,墙头有影子一闪而过。

  他看着墙头笑了笑,走到井边打水,和桑桑一道清扫,准备做饭。这是夫子第一次来老笔斋,总要正经吃顿饭。

  几盘简单的青蔬和家常肉菜,很快便做好,搁在前铺的桌上,夫子取筷子吃了几口,露出满意的神情,很是紧张的桑桑这才松了口气。

  用完饭后饮茶闲叙,桑桑站在夫子身后替他捏肩,气氛很是安宁惬意,只是盛夏的长安城总是令人恼火,宁缺拿了把扇子站到夫子身前。

  他一面扇风,一面问道:“您为什么没有把明字卷拿回来?”

  夫子说道:“当年在知守观里看书的时候,我就没有动过偷书的念头,这时候自然更不会拿,想着留给那家伙的徒子徒孙也好,直到后来你小师叔灭了魔宗,我不想让道门拿回去,才把它拣了回来。”

  在老笔斋里没有坐太长时间,夫子喝完茶后便带着二人离开,继续坐着马车闲逛,逛着逛着,便逛到了长安北城,隐隐可以看到皇城。

  时值盛夏,长安城里酷暑难耐,街上行人不多,大树却很快活,郁郁葱葱,繁茂至极,显得极为浓郁,掩映宫墙,很是美丽。


黑色马车缓缓启动,离皇城越来越远,至繁华热闹地,于满街商铺伙计慵懒的目光下前行,停在一间铺子前,铺子名为陈锦记。

  夫子走进陈锦记,给桑桑买了一大盒脂粉。

  “老师,您何必这般宠她。”

  宁缺看着桑桑匀匀涂着脂粉的小脸,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还别说,我家桑桑现在变得越来越白了。”

  桑桑微羞低头,对夫子致谢。

  夫子笑着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

  黑色马车离开陈锦记,继续南行,行驶在笔直宽敞的朱雀大道上,这一次马车经过那片著名的朱雀石制绘像。

  车轮碾压着石板而过,那些自外郡外州而来的唐国游客,正顶着烈日,撑伞看着地面的朱雀绘像,忽然一阵风起,被迷了眼睛。

  风沙间,朱雀绘像的眼眸微微转动,仿似要活过来,却在片刻之后,失去了所有灵动的感觉,就像是失去了灵魂一样。

  昏暗的车厢里,忽然出现了一只浑体通红的小鸟。

  小红鸟在地板上挪动,姿式显得有些笨拙,模样看着很是可爱,但朱红色的羽毛里却似乎蕴藏着极为恐怖的力量,令人不寒而栗。

  “啾啾。”

  小红鸟走到夫子身前,叫了两声。

  夫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红鸟顶着夫子的指腹,转动着,显得很是高兴。

  “这……就是那只朱雀?”

  一路以来,宁缺已经听到看到了很多令他震惊无语的事情,如今知道长安城乃至惊神大阵,都是老师的手段,此时看到朱雀忽然化出身形,出现在黑色马车里,虽然还是很震撼吃惊,但还不至于惊慌失措。

  他学着夫子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想要摸摸这只传说中的朱雀。

  小红鸟霍然转身,盯着宁缺的眼睛,神情显得格外威严,眼眸里流露出警惕、厌恶、轻蔑、不屑的情绪。

  宁缺想起当年自己和桑桑撑着大黑伞在雨中观朱雀绘像时的感受,还有自己身受重伤躺在朱雀绘像前的经历,赶紧把大黑伞塞到臀下遮住。

  小红鸟又转动脑袋望向桑桑,眼眸里的情绪忽然变得很迷惘。


        ——————七十三


夫子大笑起来,然后笑声渐敛,静静看着他说道:“当然,我选择你作为关门弟子,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一直都看不懂你。”

  “卫光明在桃山上看到长安城里有一个生而知之的小男孩,我自然也看到了,他认为你是冥王之子,我并不这样认为,但我确实想不明白,世间怎能有生而知之的人呢?而且你显得那样的普通。”

  夫子说道:“直到后来,直到最近的这些时日,我终于确定,原来你不是昊天世界的人,你来自另一个世界,这才有了答案。”

  就像如何战胜昊天这个论题一样,宁缺是穿越者的事实,在这些天的旅程里,一直没有被提起,夫子和他却早已默认。

  宁缺低头看着地板上那道朱雀留下的焦痕,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头望向桑桑。对于老师这种大智慧的人,他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夫子肯定不会认为他是什么妖怪,直接把他镇压,然而桑桑呢?

  桑桑会怎么想?

  桑桑什么都没有想,她有些吃惊,但没有任何惊恐或是排斥的情绪,只是好奇地看着宁缺,当宁缺望向她时,她笑了起来。

  宁缺心头微暖,他不在乎桑桑是冥王之女,只在乎桑桑是桑桑,桑桑也不会在乎他是哪个世界的人,只要他是他,这就够了。


任何事情都应该有原因,生命总要有目的。

  只是这个原因,这个目的,实在沉重到他难以负担。

  他抬起头来,静静看着夫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就在夫子和桑桑都以为他准备拒绝或者说逃避的时候。

  宁缺问道:“我怎样才能像您一样强大呢?”

       ——————七十四章


小白小白

将夜原著猫腻摘选宁桑片段

宁缺抱着桑桑向光明飞去,已经飞了很长一段时间,荒原地面上的人已经快要变成小黑点,大黑马都已经快要看不清楚。

  此时离地面已经极为遥远,按道理来说,除了飞剑或羽箭没有什么事物能飞到这里,更不可能有人伸手到天空里,便能抓住他的脚,除非那个人很高。

  宁缺和桑桑穿过金黄色的龙息,轻轻落到荒原地面上,他把桑桑抱在怀里,抬头望去,发现身前这道身影确实十分高大。

  那人看着宁缺和桑桑,背对着天穹和那只黄金巨龙,面容笼罩在幽暗里,看不清楚,身体的边缘仿佛被镀上了一道金光,似在燃烧。

  那人站在荒原地面上,高大的身影却似乎将要触到天穹。

  那人笑着说道:“选择本身也不见得有什么意义,但有时...

宁缺抱着桑桑向光明飞去,已经飞了很长一段时间,荒原地面上的人已经快要变成小黑点,大黑马都已经快要看不清楚。

  此时离地面已经极为遥远,按道理来说,除了飞剑或羽箭没有什么事物能飞到这里,更不可能有人伸手到天空里,便能抓住他的脚,除非那个人很高。

  宁缺和桑桑穿过金黄色的龙息,轻轻落到荒原地面上,他把桑桑抱在怀里,抬头望去,发现身前这道身影确实十分高大。

  那人看着宁缺和桑桑,背对着天穹和那只黄金巨龙,面容笼罩在幽暗里,看不清楚,身体的边缘仿佛被镀上了一道金光,似在燃烧。

  那人站在荒原地面上,高大的身影却似乎将要触到天穹。

  那人笑着说道:“选择本身也不见得有什么意义,但有时候,你我的选择能够影响到他人的选择,这便会变得有趣。”

  ……

  ……

  在书院二层楼登山试的那个幻境中,宁缺和一个高大男子有过一番对话,当时他也一直没有看清那名高大男子的容颜。

  “在光明与黑暗之间,你会选哪边?”

  “我为什么要选?”

  “你以前是怎么选的?”

  “我身在黑暗,心向光明。”

  “想不到隔了这么多年,居然又能看到一株在墙头随风招摇的野草。”

  “您看,我就说不是一定要选择。”

  “可如果天塌下来怎么办?”

  “天怎么会塌?”

  “如果?”

  “那自然有个子高的人顶着……比如您这样的。”

  ……

  ……

  书院登山后过了段时间,宁缺知道了那名高大男子是谁,多年后在梦境变成现实的荒原上,他发现自己说的那句话,竟是那样的准确——就算天塌下来又如何?总会有个子高的人顶着,比如像老师这么高的人。

  宁缺跪在高大身影之前,恭恭敬敬说道:“老师,您来了。”

  “嗯,想来想去,终究还是想不明白,所以便来了。”

  夫子抬头望向天空上极盛的光明与渐颓的黑夜,用自己的身体在荒原上留下一道荫凉,遮住宁缺和桑桑,黑色大氅随风飘摇,似将燃烧起来。

  “我想了一千多年,在光明与黑暗的战争里,我应该站在哪一边,问题是我没有见过冥王,和他没有什么交情,我不喜欢寒冷,不喜欢佛陀看到的那个静寂乏味的世界,我也不喜欢昊天,甚至有些讨厌它。”

  夫子说道:“所以我始终想做墙头草,风怎么吹便往哪边倒。这些年我一直在问你会往哪边走,其实也是在问我自己应该往哪边走。那年在梦里问你时,你说你也想做墙头草,真是令我老怀安慰,原来不选择比较重要。然而遗憾的是,墙头草并不那么好做,疾风能知劲草,也能断劲草。”

  宁缺看着夫子担心说道:

  “但您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夫子看了桑桑一眼,平静说道:“也许我的选择最终会被证明是错误,但至少现在,我想这样选,那么我便这样选。”

  宁缺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这时候很感动,又有些莫名的伤感,他幸福于自己有老师,自己和桑桑还活着,却开始担心老师怎样面对昊天的怒火。

  夫子看着他笑了笑,继续说道:“不选择,确实是一种自由,但如果是因为胆怯而不敢选择,那就不是自由。做选择,不见得有意义,但可能有意思。我们在人间活着,本就不是为了有意义,而是为了有意思。”

  这段话里的字句很简单,却极有深意。

  宁缺没有费什么思虑,便把握住老师想说什么,因为他是书院学生——意义是目的,意思是过程——书院不注重目的,只看重过程。

  当年小师叔拿着剑便要与天战上一场,大概也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情很有意思。

  ……

  ……

  光明威压人间,无数人双膝跪地,不敢直视苍穹,满怀敬畏默默祈祷,任何敢于站着的人,都已死去或将死去。然而在荒原上光明最盛的地方,却有一个高大的男子站着,还用他的身影庇护着冥王的女儿。

  这是对昊天神国威严的挑衅,是不可原谅的亵渎。

  黄金巨龙如光湖般宁静漠然的眼眸里,燃烧起愤怒的神火,一声悠远而威严的龙吟,再次响彻在天地间,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威力恐怖的龙息。

  无数炽热的神辉混着晶莹剔透的黄金沙砾,从高空上的龙首处喷出,向着荒原地面袭来,这道龙息里所蕴藏着的威力更胜先前,所经之处的空气都开始燃烧起来,荒原地表上显现出一道金白色的投影。

  宁缺的目光越过夫子肩头,看到了空中这幅奇异震撼的画面,看着那无穷无尽的龙息挟火蕴光而至,脸色微变,喊道:“老师小心!”

  夫子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天空。

  金色的沙砾自天而降,来到他的身后,然后瞬间消失无踪,那些金色沙砾间的光与热,也瞬间消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夫子的身后仿佛有一面湖,火山将要喷发的热湖,有一面海,极北寒域未冻之前的热海,龙息就像是无数冰块,投入热湖热海之中,瞬间融化无踪。

  所有袭向夫子的金晖龙息,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解构成了世界本原最细微的粒子,消融在这个世界里,是为净化。

  这幕画面看上去很简单,所以很诡异。没有人能够理解,本身就是最纯正昊天神辉、能够净化世间一切物的龙息,会被人净化。

  就算是超越五境以上的修行者,能够在昊天的世界里创建自己的规则,拥有自己的世界,但他依然不能在昊天的世界里无视昊天的规则。

  夫子是怎么做到的?

  荒原上的人们都跪着,没有人敢向光明的天空上望上一眼,但他们可以看到荒原上正在发生的事情,他们看到夫子现身,看到黄金巨龙向夫子喷出龙息,看到那股威压恐怖绝非人间能抗的龙息消失……

  看着这幕画面,所有人都震撼到了极点,以至于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而那些坚信自己不会看错的人,则开始怀疑这个世界。

  西陵神殿掌教手握神杖,双膝跪地,身影依旧高大,然而此时,他的身影剧烈地颤抖起来,和荒原上那个高大身影相比,显得那般矮小,那般孱弱,那般卑贱。

  天谕大神官看着荒原上那幕画面,脸上深刻的皱纹,被震撼得扭曲起来,里面的血水与光明的金粉簌簌剥落,喃喃说道:“这是什么境界?”

  龙息徒劳无功,甚至被净化,黄金巨龙的眼眸里流露出极为复杂的情绪,龙身骤然一紧,这一次不再是悠远威严的龙吟,而是暴戾愤怒的龙哮!

  强烈的飓风在荒原天地间呼啸,无数黑色的泥土与草屑,被席卷而起,烟尘弥漫,渐渐淹没视野,竟似要比先前北方的黑夜还要更黑一些。

  黄金巨龙咆哮着,愤怒而吃力地把龙身挤出云层,龙身之上系着根数十丈粗的黄金绳索,黄金绳索绷得极紧,后面似乎拖着一件重物。

  片刻后,一辆纯由黄金打造而成的战车,在黄金巨龙的牵引下,渐渐驶出云层,出现在人间的天空里!

  那辆黄金战车极为巨大,如果落在地面上,只怕整座长安城都无法容纳,而那些黄金并不是人间的黄金,显得那般纯净透明,通体光明!

  天空里光明大作,荒原上的烟尘骤然敛没,被照耀得有若落了数十日大雪般洁白,空间开始摇撼不安,大地开始震动。

  黄金战车上,站着一名神将。

  这名神将身上穿戴着由昊天神辉凝成的盔甲,身量极为高大,仿佛就是一座高山,与之相比,曾经矗立在瓦山上的佛祖石像就像是个小石人。

  这名神将面容完美到了极点,自有雍容气度,寻找不到任何瑕疵,与之相比,曾经有西陵美神子之称的隆庆皇子,就像是个乞丐。

  这名神将的表情极为冷漠,眼眸里散发着炽白色的神辉,完全无情无识,站在战车里俯瞰人间,目光所触之处便化虚无。

  ……

  ……

  除了悬空寺讲经首座和南海上的青衣道人,或者还有知守观后青山蚁窟里的寥寥数人,整个人间没有谁能够看到这辆黄金战车和车上的神将。

  宁缺抱着桑桑坐在夫子的身影里,他戴着墨镜,虽然双眼刺痛无比,但依然睁大眼睛看着空中的这幕画面,震惊得无法言语。

  他知道老师很高,然而面对昊天神国的怒火,面对着这样一个身若山高、目光便是昊天神辉的神将,就算是老师,又能有什么手段应付?

  夫子转身望向天空里那辆被黄金巨龙拖行的黄金战车,看着战车上那个完美的光明神将,看着神将完美的容颜,忽然摇了摇头。

  “世间没有完美的事物,只有我们以为完美的事物。”

  夫子负着双手,看着天空里那名光明神将,说道:“你的完美来自于千万故人,所以你不是人,你更不是那些故人。”

  光明神将情绪漠然,令黄金巨龙驾黄金战车自天而降,不知何时,一柄足有十余里长的光剑出现在他手中,向着荒原上斩下!

  “你来自昊天神国,用的是光明神剑,一味光明,那便欠缺了真实,便如你之存在。今日,我便让你看看人间之剑。”

  夫子说道,然后把右手伸到空中摊开,对着人间南方。

  云破天暗,有剑自南方万里外飞来。

  那剑古意盎然,剑势如电,惊天破云而至,落在夫子宽厚的手掌里,微微嗡鸣,表示自己的臣服与敬畏,以及能被夫子驭使的骄傲。



       ——————五十九章


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那些传说故事里,夫子用的武器是一根棒子,宁缺以自身惨痛经历确认,夫子的武器确实是一根棒子。

  夫子不用剑,既然他要让天空里那名光明神将见识一下人间之剑,那么他只有借剑,他伸手向南方,南方便飞来了一把剑。

  那柄古意盎然的剑,来自南晋剑阁。

  剑圣柳白,盘膝坐在潭畔,看着身前已经干涸的潭水,想着先前破潭而出,疾飞而去的那柄古意,自沉默不语,神情复杂。

  柳白很虚弱疲惫,他在潭畔静思多年,就是为了炼养一把真正的剑,那把剑上寄托着他所有的剑意与精神气魄。

  换句话来说,那把剑就是他自己,所以才是人世间最强的剑,此时古剑离潭而去,他的剑意与精神气魄也随之而去,自然虚弱。

  然而柳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神情,反而显得有些惘然。

  他是世间第一强者,他剑道无双,世上却有人能隔着万里之遥,随意取走他的剑,莫说阻止,他连表达反对意见的资格都没有。

  片刻后,柳白脸上的惘然神情变成了微微的激动。

  他已经感知到那柄剑落在了谁的手里。

  于是他像那柄剑一样感到了荣幸和骄傲。


宁缺抱着桑桑,望向天空,脸上写满了震撼的神情。

  老师终于出手,一动便舞于九天之上。

  在他看来,这场注定会被载入史册、甚至必然成为神话传说的战斗,必然会无比神奇、凶险万分,甚至可能战上三天三夜甚至是数年时间。

  他只希望老师能够获胜,能够安然。

  而他没有想到,这场战斗和他的想象完全不同。

  开始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非常简单。


夫子挥袖,黑色罩衣挟风而起。

  他的左袖把黄金巨龙的龙身挥至北方的夜色里,正在分解崩离的金沙,在那片夜色里狂舞不停,然后连绵不停炸开。

  每粒金沙里都蕴藏着最纯净最恐怖的昊天神辉,如今彻底地燃烧起来,不知生出了多少光热,北方的黑夜顿时被净化。

  他的右袖把黄金巨龙的龙头压缩成纯净的光团,一掌灌进桑桑的头顶,桑桑体内残存的阴寒气息,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骤然消失无踪。


夫子落到荒原地面上,挥手便有云集,袖动便有风起,看一眼便雨落,刹那之间暴雨降临荒原,浇熄那些天火,敛没烟尘。

  雨消风停,被光明与黑暗割裂的天空,回复了正常,露出湛蓝的碧空,碧空上飘着朵朵白云,远处甚至出现了像云般的羊群。

  “日落沙明天倒开?还是不对。”

  夫子看着碧空白云摇了摇头,随意把手中的剑往南方一扔,然后负手于后,带着宁缺和桑桑向黑色马车走去。

  刺眼恐怖的光明威压消失,阴寒恐怖的黑夜消失,荒原上的数十万人渐渐清醒过来,他们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看到了渐渐远去的黑色马车。

  人们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却不敢相信,因为哪怕是最绝密的教典和最亵渎的黑暗史书里,都没有记载过这样的事情。

  神国与人间的战争,最终以人间取胜而告终。


          ——————六十章



荒原之上一片死寂,那辆黑色马车消失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依然没有人敢说话,只能听到数十万人沉重的呼吸声和战马的低嘶。

  光明与黑夜,金龙与神将,最终被一柄人间之剑终结,化为满天星火,落于荒原,然后云集风起雨落烟尘敛,青天重临。

  这些画面完全超越了人类最放肆的想象,这个故事完全超越了人类所有的经验,震撼与敬畏惊恐的情绪,在数十万人的心中久久缭绕不去。


  此时他的心情极为舒畅愉悦,如果把心间的笑意完全展露出来,只怕脸上会多很多个酒窝,笑成一朵花,他觉得那样会显得对老师有些不敬,所以强自压抑着,压抑到唇角都有些颤抖,于是反而显得笑得很傻

  桑桑坐在车窗旁,有些紧张地攥着袖角,看着从上车后便毫不客气占据了软榻的夫子,笑得有些憨痴,也显得很傻

  夫子接过那杯热茶喝了口,看着二人说道:“傻笑做什么?”

  宁缺傻笑两声,老实说道:“除了傻笑,这时候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桑桑点了点头,傻傻地笑了起来。

  夫子把黄金巨龙的头颅凝成光团灌进她的身体里,她身体里的阴寒气息骤然消失,只残留了极少的几丝,已经构不成威胁。

  更奇妙的是,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一道很鲜活的生命气息,那道气息并不像昊天神辉和冥王烙印那般纯净,显得有些繁杂。

  那道生命气息包罗万象,有花草鱼鸟,有风霜雨露,有柳湖雪莲,有包子铺里的热气,有酸辣面片汤摊子下的陈年油腻。

  这道生命气息里有人间的一切,自然也有很多杂质,甚至是污秽的东西,然而似乎正是因为这些杂质,所以才会显得那般鲜活。

  因为那是真实。

  桑桑不知道夫子对自己做了什么,但隐约明白关键不在于那道灌注到自己身体里的神辉光团,而是这道鲜活的生命气息,能够治好自己。

  没有人能够治好的病,夫子一出手便好了,万里逃亡不知岁月,历经艰难困苦,最终绝望看到了昊天的神罚,夫子一出手便好了。

  这两年,这一天,宁缺和桑桑的情绪大起大落,受到了太多的震撼,在这种时候,正如他所说,除了傻笑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夫子指着自己说道:“我也是人吧?”

  宁缺想着那个在高空光明里执剑屠龙的高大身影,犹豫很长时间后说道:“您应该……也许……还算是人吧?”

  夫子闻言大怒,胡须乱飘,斥道:“哪有什么也许,我就是人!不是人,难道我是什么东西?”

  宁缺苦笑说道:“您说得对。但这和咱们讨论的有什么关系?”

  夫子说道:“既然我是人,难不成我能把世间所有人都杀了?这种事情,着实没有什么意思,我可不愿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宁缺认真问道:“那您觉得什么才有意思?”

  夫子悠悠说道:“与天斗,其乐无穷,其间才有大意思。”

     ——————第六十一——


夫子端着茶杯,嗅了嗅茶香,看了一眼桑桑,说道:“会死多少人我并不在意,只是不清楚,怎样选择才正确,才对人间有好处。”

  宁缺说道:“既然您不在意死多少人,为什么又要关心人间怎样才能有好处?”

  夫子说道:“如果有一两银子落在你身前地上,你会拣吗?”

  宁缺和桑桑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的坚决,说道:“当然要拣。

  夫子正在饮茶,听着这话险些喷了出来,本是设计好的课程,哪里想到在宁缺这里无法顺利推展,不由有些恼火,说道:“我是不会拣的!”

  宁缺看出老师心情有些糟糕,不敢多话,说道:“您想拣便拣。”

  夫子又道:“但如果是一万两银票落在地上,我肯定会拣。”

  宁缺明白了老师的意思,心想这种清晰计算生命和利益的态度,着实有些冷漠,感慨说道:“我知道自己极冷血,没想到老师原来也是同类人。”

  夫子说道:“不是冷,只是淡。什么事情看的次数多了,自然也就淡了。我活了这么多年,亲友渐散,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多少回,早已把死亡之事看淡,不过是自然的终结,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

  宁缺问道:“那您为什么在犹豫了这么长时间,甚至是这么多年之后,还是选择出手与昊天作对?”

  夫子靠在榻上,透过天窗看着青天白云,说道:“因为……最终我还是发现,自己很不喜欢、甚至有些厌恶昊天?”

  宁缺心想,人世间大概也只有您才有资格对昊天做这种情感层面的评价。

  夫子收回目光望向宁缺,说道:“当然,你是我的学生,在这件事情里陷得太深,这也是让我出手的原因。”

  宁缺闻言感动,只是习惯性地不想流露出来,强自隐忍。

  夫子如何看不出他此时心里的感受,不满说道:“我难得如此勇敢一次,你就不能感动到泪流满面?非得端着?”

  宁缺看着他诚心诚意说道:“老师威武。”

  想着夫子言语里说难得勇敢,他微怔问道:“您不是说与天斗其乐无穷?难得勇敢?难道今天是您第一次出手?”

  “如果说出手是指打架……不错,今天是我对昊天第一次出手。”

  夫子放下茶杯,说道:“战斗有很多种方式,不是说只有打架才是战斗,我和昊天斗了一千多年,用尽了各种方式,只有你小师叔这种痴人,才会总想着和昊天打架,他也不想想,万一打输了可怎么办。”

  这句话的尾音拖得有些长,有些萧索和遗憾。

  宁缺把空了的茶杯斟满热茶,取了手巾想要把夫子胡须上蘸着的茶汤擦干,笑着说道:“您今天可不就是打赢了?”

  夫子把他虚情假意的手打掉,怒其愚蠢,斥道:“我今日赢的不过是昊天意志的一些显象,又不是昊天本身,如果这就算战胜昊天,你小师叔当年怎么会死?如果让他听到你的话,不得气到再活过来!”

  宁缺厚颜说道:“弟子层次太低,还需要老师您来解惑。”

  “黄金巨龙,还有那个黄金战车上那名光明神将,都是昊天神辉拟出来的幻象,看着吓人,实际上根本谈不上强大。”

  说完这句话,夫子把手指伸进茶杯,蘸了些热茶,轻弹至空中。

  茶滴飘散悬浮,反射着天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凝成了一条细小的金龙。

  宁缺看着这幕画面,感知着眼前这条金龙里散发出的光明威压,震撼得无法言语,心想老师你究竟想给我多少震惊?

  然后他确认,夫子说的是对的,今日荒原天空上出现的黄金巨龙和光明神将,足以秒杀人间绝大多数修行者,但如果是跑得最快的大师兄,或者是那名金刚不坏的讲经首座,说不定还真的可以战胜对方,至少不会败得太快。

  马车奔驶在荒原上,青草碎折野花散,春风温暖入窗来,桑桑轻咳一声,宁缺微显忧虑问道:“老师,接下来怎么办?桑桑的病没问题了吗?”

  夫子再弹指,车厢里那条活灵活现、仿佛有真实生命的光明金龙瞬间离散消失,变成茶滴落在地板上,譬如朝露。

  “光明是有,黑暗是无,以有化无,如闻道于盲,所以不能指望昊天神辉能压制她体内的冥王烙印。佛法讲究的是自悟,依旧是个盲便无视、聋便无语的自欺欺人法子,依然无法完全消除。”

  夫子看着桑桑,说道:“我思来想去,最终决定用人间之力,尝试把你体内的冥王烙印留在人间,和光同尘而令冥王无所察。”

  “人间最热最乱最真实,能让纯净的不再纯净,能让寒冷变成温暖,能让炽热化为炊烟,本身便是一个无中生有的过程。”

  宁缺想了很长时间,发现以自己的智慧与境界层次,不可能想通这些话,诚恳请教道:“老师,什么是人间之力?我们又该如何做?”

  “该如何做?我已经做了。”

  夫子有些意外,说道:“先前我斩龙首,凝昊天神辉为光团入桑桑体内镇压冥王烙印,顺手便把人间之力灌了进去,你还想要我怎么做?”

  宁缺瞪大眼睛,问道:“什么是人间之力?”

  “我就是人间,我的力量就是人间之力。”

  夫子看着桑桑,开心得意地笑了起来。

  宁缺也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傻。

  看着开怀大笑的老少二人,桑桑也笑了起来,但她的笑容显得有些怪异。

  她脸上的笑容很憨傻可爱。

  她眼睛里的笑意却很漠然。

  她明明是一个人,却有两种笑容。

  她明明坐在窗畔,却像是坐在天空之上,俯瞰着大地。


           ——————六十二


桑桑眼睛里的笑意很漠然——在字典里,漠然有很多种解释,比如清虚淡泊寂静的表象,比如冷淡,比如茫然无知无觉——这些解释,对于时常流露出天然呆特质的她来说,都很合适,尤其是茫然无知无觉这一条。

  此时她坐在窗畔看着夫子和宁缺,就像是先前荒原天空里,黄金巨龙从燃烧的云后探出身形,光明神将站在战车里俯视大地,只不过她的位置仿佛还要更高一些,于是她眼眸里的那抹漠然,便落在了另一个领域中。

  漠然还有一种解释:抑制快乐和拒绝生命、远离美好之类带着人间气息的词汇,代表超越俗世的神圣与庄严。

  那抹带着漠然意味的笑意,在桑桑的眼眸底部生起,瞬间消失,不及弹指,刹那化为青烟,她自己都没有任何感觉,宁缺自然没有看到,但夫子看到了。

  夫子看着桑桑,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宁缺觉得有些古怪,桑桑的眼眸里流露出不解和无措的神情,他才笑了笑,移开目光

  ……

  ……

  夫子的目光,落在桑桑的手上。

  桑桑的左手紧握成拳。从烂柯寺开始,再到逃离月轮国朝阳城,一直到被荒人部落收留,她的左手经常握着。

  夫子目光落处,桑桑的左手摊开,露出掌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颗白色的棋子。

  夫子神情宁静得仿佛是经历了无数秋冬的老松。

  他的眼眸却不宁静,有 亿万颗星辰在黑色的眼瞳里浮现,然后开始无规则地移动,画出无数繁密的线条,最终凝结为一个明亮的光点。

  这是瞬间发生的事情,没有人能够看到夫子的眼睛里发生了什么,宁缺看不到,桑桑看不到,就算世界上所有人站在夫子身前,都无法看到。

  夫子眼眸深处那个明亮的光点,忽然爆炸开来。

  夫子闭上眼睛,然后重新睁开,眼眸回复正常,黑色的罩衣纹丝不动,神情依旧宁静,皱纹依然像是蕴藏着无数智慧。

  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又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发生。

  ……

  ……

  黑色马车厢壁上,刻着极为繁密的符阵,源自昊天南门观经典,由颜瑟大师耗半生之力打造而成,极为精妙难破。

  便在夫子重新睁开眼的那瞬间,马车厢壁上的符阵,忽然像是被灌注了无数多余的气息,澄静的符意骤然大乱,符线闪烁着金光,然后黯淡。

  车厢由精钢打铸,本身的重量极为可怕,此时符阵忽然失效,车轮顿时深深地陷进松软的春日荒原地面,皮索深深地勒进大黑马的肌肉里!

  大黑马完全没有准备,哪里会想到身后的车厢会忽然间变得这般沉重,前蹄腾空而起,然后猛地跪下,重重地摔到地面之上!

  泥土四溅,烟尘飞扬,大黑马痛嘶连连,身下的青草被碾压成团,青草里的野花散开,在烟尘里飘浮而上,渐要入云。

  荒原上晴空万里,只有几抹白云悠悠飘浮。

  黑色马车正上方的碧空里,有朵雨做的云,当野花碎屑飘起,便有雨落下,就像是道细细的水柱,恰好落在马车上,淅淅沥沥,就像是在哭泣。

  从荒原地面望去,此时太阳刚好移到这朵雨云后方,清澈的阳光,穿透云里的三道缝隙,微显明亮,那三道细缝,两道在上,一道在下,就如同人的双眼和嘴唇,细细眯眯,像是一张纯真的脸露出可爱的笑容。

  夫子很烦,挥手便云散雨消,说道:“又哭又笑,有病啊?”

  宁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说道:“老师,有病的是桑桑。”

  夫子望向他,喝道:“你有药?”

  宁缺哭笑不得,说道:“您不是有药吗?”

  夫子愈发不悦,说道:“药都让她吃了,你提这事儿干嘛?”

  宁缺无语,心想书院后山同门都知道老师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很有些脾气,但今天这脾气来得也太陡太无谓了些。

  “老师,到底出什么事了?”他担心问道。

  夫子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有些饿了。你们想吃点什么?”

  宁缺望向车窗外微湿的原野,心想在这等荒凉地方,除了干粮还能吃些什么?

  夫子看了一眼桑桑,说道:“既然还活着,就得好好活着,对生活品质应该有所要求,怎么能随便吃,我带你们去吃些好吃的。”

  ……

  ……

  大黑马摆脱了撞击带来的晕眩感,确认车厢再次变轻之后,依照夫子的指挥,向荒原北方疾驰而去,一路只闻风声呼啸,只见青草成光。

  没有用多长时间,黑色马车便来到一处草甸间,草甸四周散落着数十只羊,侧后方支着几间帐篷,看上去应该是处牧民部落,只是实在太小了些。

  宁缺走下马车,看着日头的倾斜角度,竟看到远处还残着雪丘。

  他又看了看青草的长度,确认此地已经在荒原极北,有些无法理解,只用了这么短时间,马车怎么跑了这么远的路。

  帐篷里走出几名牧民,肤色黝黑,警惕的神情里夹杂着慌乱,看情形这些牧民很少能够遇到外来的旅客。

  宁缺不知道夫子带自己和桑桑来这里吃什么,正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他向那几名牧民走过去,准备看看帐篷里有什么食物,花钱买下来。

  他会荒原上的蛮语,甚至连一些很偏僻的部落方言都很擅长,然而今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也会和荒原上的牧民无法交流。

  “少到处卖弄你那些雕虫小技。”

  夫子从马车上走下来,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那几名牧民看见夫子后的反应很奇怪,有些感动,有些兴奋,更多的是敬畏,有两人直接跪倒在夫子身前,亲吻他的脚背,另几名牧民则是跑到各自的帐篷,把老婆孩子还有老人都带了出来,然后对夫子行礼。

  宁缺这才知道,原来这些牧民见过夫子,不由很是好奇,这些牧民究竟属于哪个王庭,居然听不懂自己的话,更好奇夫子会怎样和这些牧民交流。

  他从来没有想过,夫子不能和这些牧民交流。

  因为现在他愈发确定,夫子是无所不能的。

  夫子开始和这些牧民交流。

  他指向远方草甸上的羊群,然后摊开双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又用十指朝天乱动,模拟火焰的样子,嘴里还在不停念念有词。

  “羊可不能大了,就这么大。”

  “要烤的……就你们最拿手的那种烤法。”

  ……

  ……

  宁缺再次无言,他哪里能想到,夫子的交流方式就是这样。

  夫子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说道:“我一直在说,世上没有无所不能的人,就算是我,也不能通晓世间一切语言,但那又算什么?语言本来就是雕虫小技,你只要会比划,到哪里都饿不死,到哪里都能找着好吃的。”

  宁缺知道要和老师讲道理,那是一种极其自虐的念头,于是他很坚定地放弃,问出自己的疑惑:“这个小部落属于哪个王庭管?”

  夫子说道:“不属于任何王庭,这些牧民千年以来,始终在这片苦寒之地游牧,不与外界交流,日子虽然过得苦些,倒也清静。”

  宁缺说道:“只有这么些人,按道理很难繁衍下去。”

  夫子说道:“当年屠夫在这里躲过一段时间,应该是传了这些牧民某种秘法。”

  宁缺听夫子说过屠夫酒徒这两个人,闻言微惊。

  夫子又道:“屠夫烤的羊腿是最好吃的,如今他不知道躲在哪里,很多年都不肯见我,所以现在人间最好吃的羊腿,就在这里。”

  宁缺笑了起来,说道:“您说的秘法,究竟是传宗接代还是烤羊腿?”

  夫子笑得直拍大腿,说道:“都是都是。”

  桑桑分了两碗奶酒,端给夫子和宁缺。

  夫子饮了一口,赞了声好,然后对她说道:“你也喝喝,味道不错。”

  便在这时,羊腿终于烤好了,牧民恭恭敬敬地捧了过来,便退了下去。

  宁缺不知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这根传说中人间最好吃的烤羊腿,闻着羊腿散发的香味,看着羊腿上令人失神的油泽,食指大动。

  但在这种时候,他永远不会犯错,依照陈皮皮和大师兄曾经指导过的那样,用锋利的小刀在羊腿最好的部位切下两片,然后送到夫子唇边。

  夫子咀嚼着羊肉,闭着眼睛,端着奶酒碗,神情十分陶醉,只待下一刻,用奶酒把嘴里的羊肉膻香味化为迷人的醉意。

  “不对劲。”夫子忽然睁开眼睛。

  然后他像蹲在道旁刚吃完面条的老农一般,吧嗒吧嗒嘴,仔细品琢了一番嘴里的感觉,脸色骤变,说道:“这羊肉不对。”

  宁缺怔住,在烤羊腿上再切了一片,送进嘴里嚼了,只觉肉质鲜美愉悦到了极点,险些把自己的舌头也嚼掉,心想哪里不对了?

  他问道:“老师,哪里不对?”

  夫子愤怒道:“这羊肉吃着都不像羊肉了,还能叫羊肉吗!”

  宁缺完全不明白,这哪里不像羊肉

  夫子忽然沉默,看着那根烤羊腿长叹一声。

  然后他望向桑桑,叹息着摇了摇头。

  桑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声问道:“您要不要来碗羊汤?”

  夫子恼火说道:“肉都没法吃了,还喝什么汤?”


        ——————六十三


羊肉吃着不像羊肉,但终究还是肉,有肉吃,终究还是幸福的事情,所以夫子烦恼愤怒之后,还是只有继续吃肉,只不过吃的时候,不停唉声叹气,看着手里的羊肉叹气,看着桑桑叹气,看着天空叹气。

  桑桑不理解这是怎么了,宁缺也不理解,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没有什么事,挪到夫子身旁,低声问道:“老师,是不是这件事情很麻烦?”

  他说的事情,自然是指夫子救下桑桑,与昊天战斗这件事情。

  夫子神情黯然说道:“当然很麻烦。”

  宁缺闻言微惧,颤声说道:“桑桑不会有事吧?”

  夫子闻言大怒,痛斥道:“你只会关心自己老婆,就一点不关心我这个老师?孝顺是什么意思懂不懂?她都吃了药了还能有什么事?怕她会死?我死了她都不见得会死!我现在关心的是肉,我现在吃肉没滋味了!”

  宁缺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唾沫星子和油花星子,悻悻然想着,老师的脾气越来越大,莫不是先前和光明神将打那一架累着了?

  一念及此,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满,赶紧和桑桑一起小意服侍夫子吃肉喝酒。

  盛汤的时候,桑桑轻声安慰他道:“都说老小老小,人年纪老了,脾气就会变得和小孩子差不多,咱们多哄哄便是。”

  宁缺回头望向坐在草甸上一边喝酒一边骂天呵地的夫子,担心说道:“老师再大脾气我也能忍,只是总觉得有些问题。”

  烤羊腿没有吃完,虽然在宁缺和桑桑看来,这绝对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羊腿,但他们的饭量着实有限,而夫子又不怎么爱吃。

  夫子是书院里饭量最大的那个人,宁缺和在书院里做过很长一段时间厨娘的桑桑,都很清楚这一点。宁缺甚至觉得,书院的实力排名其实和入门时间无关,完全看谁的饭量大,比如大师兄看上去温和平静,但如果真放开胃口吃饭,二师兄就算把裤带解了也比不上。

  桑桑问夫子:“院长,剩的这些羊腿怎么办?送回他们帐篷去?”

  “他们天天吃这些烤羊腿,早就吃腻了,哪里肯吃剩下的,给他们也不过是浪费。”

  夫子示意她把剩的烤羊腿放下,然后对着北方的雪丘吹了声口哨,口哨的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传得极远,正在草甸间低头吃草的羊群纷纷抬起头来。

  没过多长时间,荒原地面微微颤动,草甸里那些羊群仿佛感知到极大的惊恐,向南四散逃走,有几只羊更是直接被吓得晕厥假死。

  大黑马正在草甸下方啃食一根羊腿,忽然间,它霍然抬起头来,警惕地盯着北方,颈上的鬃毛随风而舞,似要竖立起来。

  一只巨大的雪原巨狼和一只相对极为瘦小的普通公狼,从草甸北方的雪丘里缓缓走来,看都没有看一眼草甸里昏死的羊,继续前行。

  大黑马露出白牙,对着远处那两只狼发出暴烈的嘶吼,它很清楚雪原巨狼多么恐怖,也知道那只看似瘦弱的普通公狼则更加可怕。

  但既然夫子在旁,它便认为自己天下无敌。

  ……

  ……

  那只雌性雪原巨狼坐下,草甸上便像是多了座小雪山。

  桑桑好奇地看着它,伸手去摸了摸,发现触手处的雪狼皮十分柔软

  雪原巨狼没有任何反应,平静地任由桑桑摸着,神情显得极为温顺,当它嗅到桑桑身上极淡的一丝味道后,眼里竟似流露出想念和安慰的情绪。

  那只瘦弱的公狼坐在夫子身前,两只前爪提在胸处,就像是弟子一般行礼。宁缺站在夫子身后,看着这幕画面,觉得好生有趣。

  夫子示意宁缺把剩下的烤羊腿递给它。

  那只瘦弱的公狼接过羊腿后,没有马上进食,而是对着夫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用充满威严的目光,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

  那只通体雪白的雪原巨狼有些不舍地离开桑桑身边,来到夫子身前行礼。

  夫子看着这只公狼身上乱糟糟的毛皮,便知道这几年,狼群南下之后在荒原上的日子并不好过,伸手轻轻抚摸它的头顶。

  那只瘦弱的公狼一动不动任由夫子抚摸,身体微微颤抖,显得非常激动,非常幸福。夫子看着说道:“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所以让你过来。”

  桑桑这时候走了过来,听着夫子的话,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酸。

  夫子看着她说道:“这便是棠棠那只小白狼的父母。”

  桑桑这才知道,为何先前那只雪原母狼会流露出那样的神色,想必是思念远在书院后山的孩子,心中的酸楚意味变得更浓

  ……

  ……

  雪狼夫妻离开之后,黑色马车也离开了那个离世而居的牧人部落。带着羊肉香脂的马蹄,在青草原野上时落时起,留下的蹄印里,引来了很多蚂蚁。

  车厢里,桑桑在给夫子捶背,她现在身体似乎已经全好,做这些服侍人的事情很擅长,夫子也很喜欢被她服侍,眼睛渐渐眯起,似要睡着。

  宁缺看着桑桑笑了笑,用嘴形无声道了声辛苦,桑桑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一点都不辛苦,自己很愿意服侍夫子。

  荒原地幅辽阔,虽然有很多蛮人生活在这里,但相对中原来说,依然是人烟稀少之地,行驶其间时常好些天都遇不到一个人。

  旅途很安静,宁缺都快要睡着了,忽然间窗外一片嘈杂,有叫卖声,有呼喝开道声,有小二迎客声,有马蹄声,有寒暄声。

  荒原上怎么会忽然变得如此热闹?难道大黑马找着了一个大部落?宁缺困惑不解,掀开窗帘向外望去,然后身体骤然僵硬。

  桑桑来到窗边,从他脸边探出头去,被看到的画面震惊得险些惊唤出声。

  黑色马车此时正停在一条热闹的长街上。

  街畔是拥挤的建筑,行人如织,商铺如林,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轿夫抬着轿子连声喝道,有骄横的青年打马而过。

  宁缺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他很肯定地知道,这里不可能是荒原。

  夫子醒了过来,看着车窗畔发呆的小两口,问道:“到了?”

  桑桑下意识里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觉得不对,回头望向夫子,说道:“我们到了一个地方,但不知道是哪里。”

  夫子往车窗外看了一眼,说道:“没错,这就是宋国的都城。”

  宁缺很震撼,桑桑很震撼,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前一刻,自己这些人还在荒原极北深处吃烤羊腿,怎么下一刻就来到了宋国的都城?

  要知道宋国在东海之畔,距离荒原北方足有万里之遥!

  真正最震撼的还是大黑马,要知道这一路都是它在拉车,宁缺和桑桑没有看到这个过程,它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明明眼前是一片青草,而当前蹄落下时,便落在了青石板路上,这种瞬间万里的转换,直接让它吓到四蹄发软。

  ……

  ……

  有很多在正常人看来,永远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只要夫子出手,那便没有什么不可能,比如桑桑病重难愈,宁缺浑身是伤,现在都好了。

  有很多无法理解的事情,只要与夫子有关,那便可以理解,现在的宁缺和桑桑便持有这种想法,因为夫子非常人也,甚至宁缺现在以为,夫子非人也。

  黑色马车在宋国都城繁华的大街上缓缓行驶,道观周遭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在为荒原上的圣战祷告,他们还不知道那场圣战的结局,更不知道那场战争最关键的人,现在已经来到了宋国,来到了他们的身旁。

  当黑夜消退,光明渐隐,碧空白云重现之后,宋国的人们从地上站起身来。生活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回到正常的模样,不是所有人都还在关心北方荒原上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人开始关心自己小摊子的生意,自己的事业。

  黑色马车停在一座不起眼的酒楼前。

  酒楼里已然人声鼎沸,酒令拳声不绝于耳。夫子带着宁缺和桑桑拾阶入楼,穿过那些食客与醉汉,来到相对清静的三层楼上。

  “先前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这时候便开始饮酒吃肉,酒楼饭庄的生意如此之好,除了压惊之外,更是因为每个人都需要吃饭。”

  夫子看着楼下的食客,说道:“对普通人来说,吃饭永远是最重要的事情,因为吃饭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比荒原上那场战争重要,比律法重要,比道德重要,比信仰重要,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情,是生活唯一的目的,任何情感知识之类的东西,都是活着的附属品,必须把这个顺序弄明白。”

  宁缺想了想后说道:“但活着总得有些意义,不然也没什么意思。”

  夫子说道:“当然得要有点儿追求,但你首先得活着,才有资格去寻找意义。”

  “绝对的利己?反对所有牺牲?”

  “我说的活着,不是一个人的活着,而是很多人的活着。”

  “好像很复杂……老师您究竟想教我些什么?”

  “我想告诉你,既然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情,那么吃饭就是世间头等大事。”

  宁缺摸了摸肚子,心想才吃烤羊腿,又要吃什么?

  还没等他把这件事情想明白,夫子已经拿起菜单,点了十八个菜。



     ——————六十四



夫子爱吃擅长吃,只要他在场,点菜这种事情,当然轮不到别人,所谓冷热荤素,君臣佐使,搭配得极为清爽,光看菜单便足以令人流口水。

  那些菜看着简单,但食材其实都很考究,需要现做,离上菜还有段时间,夫子早已做好安排,一盆冰镇的芋泥搁到了桌上。

  “甜点追求的便是甜,我最瞧不起的,便是那些要求甜点也要清淡的食家,若要清淡,你喝清水便好,吃什么甜食?”

  夫子给桑桑盛了一碗冰镇甜芋泥,示意她多吃点,然后给自己盛了一碗,望着宁缺说道:“与天斗其乐无穷,可为什么要与天斗?”

  宁缺正在给自己盛甜芋泥,闻言不由怔住,心想前一刻还在说点菜的学问和饮食的道理,下一刻便转到与天斗这般壮阔的话题,实在是太突然了。

  夫子说道:“在烂柯寺里,歧山小和尚没有与你说过这些事?”

  宁缺想起秋雨佛殿前,歧山大师与自己的一番对话。

  那番对话里,歧山大师提到五境以上的传说,提到人间最顶峰的几种境界,比如魔宗之不朽,佛门之涅槃,道门之羽化,书院之超凡。

  当时歧山大师说道,数万年里总有人能够走到漫漫修道路的尽头,或者抵达彼岸,或者永世不朽,到那时,他们便会回归到昊天的怀抱。

  宁缺最关心回到昊天怀抱究竟意味着死亡还是永生,歧山大师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过往无数年间,曾经走到那一步的佛祖还有那些羽化成仙的道门前辈也无法回答,而这正是修道最大的诱惑及最大的恐惧。

  在那场谈话的最后,宁缺问有没有修行者即便走到那一步,依然可以不升天,歧山大师的回答是,没有谁能够逃得过天理循环。

  那天秋雨里的佛殿很凄清,秋雨里的天穹很苍凉,宁缺觉得身体很寒冷,因为他再次发现,天道果然是很无情的存在。

  ……

  ……

  歧山大师已然圆寂,即便如今的他有所想法,也不可能再告诉宁缺,宁缺回忆着那场对话,隐约猜到夫子想要说什么,身体有些僵硬。

  酒楼下人声嘈杂,楼上却在讨论人间之上的事情,这种强烈的落差对比,让他感觉很奇怪、很荒唐,直到有些茫然无措。

  夫子说道:“为什么要与天斗?首先我们要知道天是什么。”

  宁缺想起自己在书院后山,看天书明字卷后,与老师在星夜下的那场谈话,在那场谈话的最后,夫子指着夜穹说了四段话。

  “昊天有没有生命,我们不知道,有没有具体的形态,我们不知道,昊天在哪里,我们依然不知道,但它有没有意识,师弟他以死亡为代价再一次做出了确认。”

  “如果真有天道,它俯瞰世间,大地上那些艰难求存的百姓,甚至是那些看似可以呼风唤雨的修行者,也只能是些蚂蚁一般的存在。”

  “如果真有天道,它根本不会对蚂蚁投予丝毫怜悯与关注,而当那些蚂蚁里有几只忽然抬起头来望向它,甚至开始生出薄如羽翼的双翅飞向天空,试图挑战它时,它的意识和意志又怎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真有天道,那么天道无形,更加无情。”

  ……

  ……

  这四段话是宁缺对昊天或者说所谓天道最初的认知。

  如今他带着桑桑逃亡多时,见过云集鸦至,半天光明半天幽冥,又见过黄金巨龙探首,光明神将临世,再与夫子曾经说过的这四段话相互印证,对天道的认识自然变得更深了些,心中的恐惧却也更深了些。

  宁缺望向酒楼窗外湛蓝无云的天空,沉默不语。

  夫子拿着调羹,慢条斯理勺着芋泥往唇里送,靠着栏杆,神态颇为闲适,然后他用调羹指向窗外的天空,说道:“昊天不是天空。”

  宁缺说道:“那昊天是什么?”

  ……

  ……

  天是一个很特殊的字,在人间的语言里出现的次数极多,而且往往代表着极为强烈的情绪,那些情绪或者是恐惧,或者是敬畏,或者是愤怒。

  比如苍天有眼,苍天有泪,又比如天若有情天亦老,还有贼老天、天杀的、老天爷之类的称呼,就连最常用的感叹词也与此有关:天啊!

  天代表着至高无上,代表着无所不在,代表着不可抵抗,代表着仁慈博爱,又代表着冷漠无情,代表着所有的所有。

  “天道是规则。两点之间直线最近,三角就是比四角稳定,光线跑得最快,水总是往下流,燃烧需要空气,这些世界的规则,便是天道。”

  夫子吃着芋泥,随意说着,然后他把手中的调羹从窗口处扔了下去,片刻后街上传来一声痛呼,应该是有行人被砸中了脑袋。

  “和水一样,任何事物都要往下面落,这也是规则。”

  酒楼下面传来争吵的声音,大概是那名被调羹砸中脑袋的行人,要进酒楼寻找肇事者,夫子就当没有这回事,看着宁缺继续说道:“水汇集到最低处的海里,便不会再往下流,调羹落到地上……或者行人的脑袋上,也不会继续下坠,这不代表规则被破坏,只是有另外的规则开始发挥作用。”

  “如果没有受到外力影响,没有别的规则出现,那会是一个怎样的情况?那只调羹会不停往更下方坠落,一直坠到深渊里,说不定能够出现在冥王的餐桌上,当然,我现在愈发肯定,没有冥界自然也就没有冥王。”

  夫子把空碗搁到桌上,推到桑桑的身前,桑桑接过碗,继续盛芋泥。

  夫子指着桑桑手中的碗说道:“如果这张桌子足够大足够光滑,如果碗底足够光滑,如果人间没有一个叫桑桑的小姑娘会把这只碗拣起来,那么会发生什么事情?就像那只不停坠落的调羹一样,这只碗也会不停向前滑动。”

  宁缺挠了挠头,说道:“这不就是惯性?”

  “惯性?这个词很好,不过我习惯称之为:事物或规则的天然存续倾向。”

  夫子说道:“这也就是我所以为的生命。”

  “生命?”宁缺完全听不懂,疑惑重复问道:“惯性就是生命?”

  夫子说道:“人活着的时候,能走能跳能思考能吃饭能眨眼能拉屎,人死后变成腐尸白骨,而且这些事情都不能不做,否则形状、构成和特质将完全被改变。”

  “我们活着,便是要保证自己可以继续能走能跳能思考能吃饭能眨眼能拉屎,保证自己看着像人,也就是保证形状构成特质能够存续。”

  “这种存续就是生命。”

  宁缺很是不解,说道:“但动物也能走能跳能吃饭能眨眼能拉屎。”

  夫子说道:“但它们不能思考。”

  宁缺说道:“大黄牛和小师叔那头驴肯定能思考。”

  夫子说道:“但它们的形状不像人。”

  宁缺说道:“如果我们可以把它们变得像人呢?”

  夫子说道:“如果你有这种本事,那它们就是人。”

  宁缺连连摇头,说道:“这怎么说得通?”

  夫子说道:“这怎么说不通?”

  宁缺愣了愣,然后终于想通了,一个长得和人类一模一样,能走能跳能吃饭能眨眼能拉屎能思考的生命,那不就是人吗?

  “每个人都想活着,想要保持自己的形状和内在的存续,这就是生命。往宽泛些看,人类社会,也想要保持自己的形状和内在的存续。比如文字比如书画比如组织,所以这也是一种生命。”

  夫子说道:“石头也有生命,它也想保持自己的形状,它的手段是坚硬,想要毁掉它的生命,便需要克服它的坚硬。水也有生命,或清或浊,或汪洋一片或小溪无言,你要改变它的形状特质,毁掉它的生命,便需要去煮去晒。”

  “生命是本身形态的延续,天道既然是规则本身,那么如果它也有生命,它的生命便是保证这些规则永远有效,不被破坏。”

  宁缺此时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这时候菜上来了。

  三个人吃十八道菜,很丰盛的一顿饭。

  夫子不停给桑桑挟菜,然后不停地介绍劝说:“这道菜你得试试,这可怜孩子,跟着宁缺这些年就没过过好日子,要知道人间不知有多少好吃的东西,有多少好玩的东西,这些天你就跟着我享享福吧。”

  才吃烤羊腿,又品宋国菜,宁缺和桑桑撑得有些不行,好在夫子果然不愧千年老吃货之名,竟是风卷残云一般,把十八道菜一扫而光。

  夫子端着杯双芽菜饮以清腹,看着很是享受。

  宁缺打了个饱嗝,想着先前夫子说的那些话,心情就像胃一般沉重,搓了搓有些麻木的脸,准备把话问明白。

  夫子放下茶杯,说道:“昊天有两面性,一是规则的客观性,二是它要维持规则的客观性,便会呈现出生物一样的生命性。”

  宁缺问道:“所以?”

  夫子指着杯盘狼藉的桌面,说道:“人活着要吃东西,它活着也要吃东西。”

  宁缺看着汤汁淋漓的菜盘,忽然觉得很恐惧,很恶心。



       ——————六十五章



夫子让宁缺结帐,然后带着他和桑桑下了酒楼,在宋国都城里逛了会儿,看见一间陈锦记的分号,走进去给桑桑买了些脂粉。

  宁缺觉得老师对桑桑太好了些,很不像是自己所认识的老师,只不过此时他的心神全部被那些问题所占据,所以来不及深思

  黑色马车离开宋国都城,片刻后,又回到青草遍野的荒原上。

  宁缺看着荒原上的野草羊群,想了想后说道:“老师,能不能简单一些?”

  夫子走下马车,看着一望无垠的草甸说道:“草生荒野间,得阳光雨露,吸土壤精华,所以能够生长,它吃的便是这些。”

  夫子指向不远处的羊群说道:“羊吃的是草。”

  他又指向十余里外,说道:“你看,那些狼正在吃羊。”


此时师徒二人已经走到草甸下方,锅里的清水已经煮沸,案板上堆满了新切好的鲜羊肉,桑桑抬起手臂擦掉额头上的汗,开心说道:“可以吃了。”

  三人开始吃涮羊肉。

  “涮羊肉要吃鲜肉,冻肉要差很多。”

  夫子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糖蒜,嘎崩嘎崩嚼了,满足地摸了摸肚子,然后看着宁缺说道:“我是一个喜欢吃东西的人。”

  宁缺心想,如果用更简洁的词语来形容,那就是吃货。

  夫子拿起筷子在清水锅里捞了捞,发现没有羊肉了,有些遗憾,然后以箸指天,说道:“我既然喜欢吃东西,当然不喜欢被别人吃。”

  “为什么要与天斗?因为它要吃我,那么,我就得想办法不被它吃。”

  “怎样才能不被它吃掉?”

  夫子夹了块冻豆腐到桑桑碗里,看着低头吃肉的小姑娘,叹息一声,说道:“这确实是一个很麻烦的问题。”

  宁缺把凑到自己碗里来抢肉吃的大黑马推开,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看着头顶那轮太阳,说道:“昊天如果需要吃东西,吃阳光就好了,吃天地元气做什么?”

  荒原地处寒北,虽至春日,阳光依旧无法炽烈,淡淡的如同假的画。

  夫子再次举箸向天,指着那轮太阳说道:“如果这是假的怎么办?


           ————六十六章


从烂柯寺落下佛光开始,宁缺一直处于极端紧张焦虑的状态之中,直到夫子出现在荒原之上,他才终于感到放松和安全,却没有想到,紧接着,老师便开始带他进入连续的玄妙而令人压抑不安的话题讨论中。

  他的精神再次变得紧张焦虑不堪,好不容易想到一种可能,可以让这个灰暗的世界变得明朗些,不料老师的回答竟是这样的冷淡,而且隐隐要推演出更多可怕的世界阐述,他终于承受不住,当场崩溃了

  他跳了起来,挥舞着手臂,愤怒地大喊道:“怎么能是假的呢?它天天东升西落,长安城的夏天热得要死人,这怎么就能是假的呢!”

  夫子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说道:“只是讨论一下,不用这么激动吧?”

  宁缺依然很激动,说道:“怎么能不激动?昊天要吃人也就算了,您现在要我相信太阳是假的,那这个世界莫非也是假的?您千万不要告诉我,我在这个世界里活了这么多年,就是做了一场梦!就算您说出花儿来,我也不会相信!怎么可能是假的呢?我把她养了这么多年,难道白养了?”

  夫子心想,在如此激动愤怒崩溃的精神状态下,你还是只关心那丫头是不是白养了,果然不孝到了极点,恼火说道:“太阳是假的,又不代表你我是假的。”

  宁缺指着荒原上空那轮有些清淡的日头,说道:“这就不能是假的!阳光是啥?那就是昊天神辉!昊天为什么不能吃这个,非得吃什么天地元气?”

  “你想过没有,太阳散发的昊天神辉,并不是昊天的食物,而是昊天的外显形态?就像我们的外显形态是人肉,难道我们还要以人肉为食?”

  “真饿极了,什么事儿做不出来?昊天就乐意吃自个儿,谁管得着?”

  “问题在于,它还有别的东西吃,为什么要吃自己?”

  “它的口味有些独特?”

  “就算昊天能以神辉为食,但神辉来自于它自己,难道它能永远吃下去?这是一个最简单的计算问题。”

  “我可没说过太阳就是昊天自身,那是您说的,在我看来,太阳能发光发热,正是一切养分的源泉,昊天凭什么不吃?”

  夫子和宁缺争吵得越来越凶,语速越来越快,唾沫星子在如毡的草甸上四处飞舞,桑桑不知道该怎样劝他们,只好低着头去收拾碗筷,烧熄火堆。

  “太阳能一直发光发热吗?”

  “几十亿年应该没有问题。”

  “它为什么能持续发光发热?”

  “这涉及到一些比较深奥的道理,和您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好好好,就算你说得有理,太阳能够发光发热几十亿年,那几十亿年后呢?”

  “一顿饭能吃几十亿年,昊天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你能不能说清楚,为什么永夜的时候没有太阳?”

  宁缺不说话了,因为他这时候才想起来,这是在昊天的世界里,并不是在自己曾经熟悉、现在却已经渐渐淡忘的那个世界里。

  夫子见他无言以对,轻捋胡须得意说道:“你的推论设计终究是有漏洞的,不及为师的设计合理,我开始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你还在李三娘的肚子里,所以你老老实实听着就好,争吵除了浪费时间还有什么意义?”

  宁缺说道:“别提我妈,虽然您是我老师,再提我妈,我也要和您翻脸。”

  夫子说道:“为什么?”

  宁缺说道:“我爸我妈被人杀的时候,您就在书院看着,也没说救他们。”

  夫子说道:“世间每天死的人多了,难道我每个都要去救?”

  “您明知道我将来会是您的学生,为什么不救他们?是不是想着救了他们,我便有可能当不成您的学生?这是不是太恶毒了些?”

  “每个人都会死,你父母的死那是天意,我自不能妄加干涉。”

  “老师,您这辈子在做什么?您是在逆天咧!怎么连天意都不敢干涉了?”

  “因为我看不清楚真正的天意是什么,所以当然要小心一些,万一妄加干涉,结果天意就像现在一样落在我的身上,那可怎么办?”

  “如此说来,您就是觉得自己的命要比别人的命更重要。”

  “本来就是如此。”

  “自私得如此光明正大?”

  “我对人间太重要,我的自私便是大公无私。”

  “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明白了小师叔和二师兄骄傲自恋的源头来自何处。”

  “不要吵了。”

  桑桑终于受不了师徒二人,看着他们认真说道:“我听不明白你们在说些什么,我只想知道,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夫子带着宁缺和桑桑向热海上走去,脚步所触之处,近人高的积雪簌簌而解,然后被风吹拂着向两边掠去,现出一条通道。

  走了很远,直到海面深处,夫子才停下脚步。

  他伸手遥遥点向海面,只见一道约水桶大小的洞口,出现在坚硬的冰层里,幽深不知数十丈深,直抵尚未完全冻凝的海水底部。

  桑桑把身上的裘衣紧了紧,跑到洞口边,端着木盆等待,呵气成霜。

  没有过多长时间,几尾肥嫩的鱼儿,从冰洞口处跃起,落到木盆里,也不知道夫子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能让这几尾鱼穿过数十丈的冰层。

  夫子神情微凛,厉声喝道:“还不出手!”

  宁缺心头一紧,左手二指轻拈,一道火符破风雪而起,准确地落在木盆之上,释放出一道炽热的暖意,把那几尾鱼与寒气隔开。

  见此情形,夫子满意地点点头,说道:“牡丹鱼可以冻,解冻至七成,口感最佳,但如今海面温度太低,一不小心,便会冻过头,看你这符道本事,还真有了几分颜瑟的水准,也算是有资格吃这鱼了。”

  ……

  ……

  桑桑做菜的水平很普通,但她的刀功就像她非人类的计算能力一样,非常精准,片刻功夫,砧板上便多出了很多片像雪花般的薄片鱼肉,堆在一处看上去,就像是木头砧板上,真的长出了很多朵白色的牡丹花

  他们此时在一间荒人废弃的帐篷内,有宁缺的火符支撑,又拣了些粗大的木头,帐篷里的温度还算是比较宜人。

  “桑桑这丫头的刀功,比慢慢要好很多。”

  夫子在旁表扬道。

  宁缺布置好碗筷,便准备吃饭。

  他总觉得,这一天时间之内,吃得实在也太多了些,虽说跟着老师,吃的都是人世间最好的东西,可银票太多了也嫌沉啊。

  夫子调好酱油、姜汁,还有一种青色的调料,夹了片鱼肉,如柳枝拂湖般,在碗中一点即起,送入嘴里缓缓咀嚼。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感慨说道:“这鱼没有往年肥嫩,只能将就着吃。说起来,热海已经快要冻到底部,也不知还有几条牡丹鱼。”

  宁缺听着这话,有些不忍抬筷,又或许是吃得太撑的缘故,说道:“老师,既然热海里没有几条牡丹鱼了,我们就这么吃了岂不可惜?”

  夫子训道:“蠢货,正是因为没有几条了,所以才得赶紧吃掉,不然等牡丹鱼绝种了,想吃到哪儿吃去?”

  宁缺笑着说道:“被冻死,也比被咱们这样生切着吃要好些。”

  夫子说道:“作为这么好吃的鱼,被我们吃掉,当然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宁缺腹诽道,怎么不见你把被昊天吃掉当成最好的归宿?

  ……

  ……

  牡丹鱼很好吃,份量却不多,很快便被三人一扫而空,绝大多数自然还是进了夫子腹中,大概是觉得有些惭愧,夫子很慷慨地动用神通,在冰冻的雪海某处坳口里,生生融出两洼温泉,供大家享受。

  热雾蒸腾,水温微烫,池畔便是山石残雪,这幕画面在星光之下显得格外美丽迷人,宁缺泡在热水里,觉得好生舒服。

  桑桑坐在他身边,轻声说道:“你不要总和夫子吵架。”

  宁缺沉默片刻后说道:“吵闹只是为了热闹……我总觉得有些问题。”

  桑桑睁大眼睛,不解问道:“什么问题?”

  宁缺说道:“你不觉得老师的表现很奇怪?带我们吃了这么多好吃的,又说了这么多话,为什么以前在书院的时候,他不说?”

  桑桑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宁缺看着她,说道:“我总觉得老师现在,就像当初你在瓦山时那样,是在向我交待后事,说的话都是遗言。”

  桑桑闻言微怔,然后轻声说道:“你在瞎想什么呢?”

  宁缺眉头微皱说道:“我也希望是在瞎想……身为书院弟子,我们坚信老师是最强的,尤其是这次之后,我更是确信,除了昊天,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威胁到他老人家,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六十七


雪中温泉,发着汩汩的声音,微烫的水里不可能有鱼,那便是气眼正在吐着泡泡,宁缺想着老师融一温泉,居然连这种细节都没有遗漏,再想着先前心中的警惕不安,情绪变得愈发复杂,沉默不语良久。

  桑桑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抱着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就像过去那些年里一样不说话,但确保他悲伤或难过时,能够确认自己的存在。

  她的头发剪短后,不再像小时候那般黄萎弱细,变得乌黑了些,此时被水打湿后黏在颊畔,看着添了几分秀丽。

  因为温泉里的沉默和异样的情绪,还有那抹不知从何而起的对别离的恐惧,宁缺觉得自己的怀抱很是空虚,想要拥抱,于是他把桑桑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两个人热泉中相拥着,然后开始亲吻,抚摸。

  “你们还没有成亲吧?”

  便在这时,夫子的声音从隔壁那眼温泉里传了过来。

  桑桑被惊醒,赶紧离开他的怀抱,把不知何时滑落的毛巾提到微微隆起的胸上,面色微红,不知是羞的还是热的。

  宁缺转头望向雪后喊道:“订亲的时候,您可是批准了的。”

  夫子说道:“订亲和成亲可是两个概念。”

  宁缺说道:“不就是差一个拜天地的程序?这时候夜天雪地,我和她拜拜便是。”

  夫子说道:“有我在还用得着拜什么天地?而且昊天在上,它可不见得喜欢看你们两个人真的成亲。”

  宁缺笑了起来,心想桑桑是冥王的女儿,自己和她成亲,要获得昊天的祝福认证,确实是有些不妥当。

  然后他忽然想到自己先前和桑桑说的忧虑,沉默想着,莫非老师已经提前确认了那道不安的情绪,所以想在离开之前看着自己成亲?

  ……

  ……

  夜穹里的星光变得明亮了些,雪海畔的坳湾里,白雾蒸腾,没有红烛,也没有知客,只有站在雪堆上的夫子,和跪在雪堆下的一对小儿女。

  此情此景,颇似仙境,稍微有些遗憾的是,仙境里的三个人,穿得都不怎么周整,看上去和那些传说中的仙人没有什么关系。

  夫子用一件大毛巾裹着,天寒地冻,他的身上依然热气蒸腾,就像是只白灼的鱼,从毛巾边缘滴落的水,落地而冰。

  宁缺和桑桑跪在雪堆下,对着夫子磕了三个头,便算是拜过了长辈天地。

  他们直起身来,额上发端残着雪屑,却发现夫子已经不在雪堆之上,那里只剩下一张快要被冻成冰块的湿毛巾。

  夫子的声音混着马蹄声,从雪海深处传来。

  “好好洞房吧,没有人会闹你们,我骑马出去玩会儿。”

  ……

  ……

  一夜无言。

  宁缺醒来时,天还未亮,依然一片漆黑,他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如今的热海已经近乎永夜,想要看到太阳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桑桑还在睡,不知梦见了什么,在他怀里拱了拱,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洁白的门牙,看着就像只小灰兔般可爱。

  帐篷外传来一道极香的味道。

  宁缺知道老师回来了,赶紧把桑桑摇醒,开始洗漱穿衣。

  夫子用昨夜剩下的牡丹鱼骨,熬了一锅鱼粥。

  桑桑掀开厚重的毛毡,走出帐外,寒风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走到锅旁,接过夫子手里的活儿,脸上微羞的神色,渐渐变为平静。

  与桑桑的平静相比,宁缺脸上的傻笑挂了很长时间,直到吃完鱼粥,桑桑去温泉收拾碗筷时,他依然还在傻笑。

  夫子拿着牡丹鱼的尾骨剔牙齿,一边剔一边看着他说道:“你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怎么感觉像是一间着了火的老房子?”

  宁缺咳了两声,说道:“一起过了十几年,哪有您说得这么夸张?”

  夫子忽然压低声音,好奇问道:“感觉怎么样?”

  宁缺看着他手里拿着的那根鱼尾骨,无奈说道:“看看您现在这样子,哪里像是书院院长?人,不能为老不尊成您这样吧?”

  夫子把鱼骨扔进雪里,说道:“我可没有窥淫癖,只不过你这事儿太罕见,要知道你和她的洞房,将来是必然要上史书的,所以细节你得记清楚。”

  宁缺不明白夫子这句话的意思,而且他有些累,所以又去补了一觉。

  大黑马也在帐篷里补觉,它昨夜在雪海之上狂奔百里,也很疲惫,而且觉得很是羞耻,虽说夫子不是普通人,但被一个赤裸的老男人骑了一夜,终究还是羞耻。


           ——————六十八章



小白小白

将夜原著猫腻摘选宁桑片段

无穷无尽的黑与寒从大黑伞注入天空,把荒原北方的天空染得漆黑一片,有如黑夜到来。无穷无尽的光与热从神杖顶端注入天空,把荒原南方的天空染得光明无比,有如神国降临人间


书院后山,绝壁雨廊上的紫藤果正在开花,小楼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藤,幽暗的崖洞里没有人,人都在崖畔。

  大师兄带着所有的师弟师妹,站在悬崖畔,沉默望向北方被黑暗与光明切割开的天空,雄伟的长安城笼罩在金色的光泽里。

  “我们现在应该在那里。”二师兄说道。

  大师兄说道:“就算在那里,我们也什么都做不了。”

  二师兄说道:“但至少我们是在那里。”

  大师兄说道:“老师不同意我们在那里,我们便只能在这里看着。”


正...

无穷无尽的黑与寒从大黑伞注入天空,把荒原北方的天空染得漆黑一片,有如黑夜到来。无穷无尽的光与热从神杖顶端注入天空,把荒原南方的天空染得光明无比,有如神国降临人间


书院后山,绝壁雨廊上的紫藤果正在开花,小楼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藤,幽暗的崖洞里没有人,人都在崖畔。

  大师兄带着所有的师弟师妹,站在悬崖畔,沉默望向北方被黑暗与光明切割开的天空,雄伟的长安城笼罩在金色的光泽里。

  “我们现在应该在那里。”二师兄说道。

  大师兄说道:“就算在那里,我们也什么都做不了。”

  二师兄说道:“但至少我们是在那里。”

  大师兄说道:“老师不同意我们在那里,我们便只能在这里看着。”


正如莲生大师当年对宁缺说的,以及后来夫子以及很多人都说过的那样,佛宗最终悟的法子,还是闭眼不看,闭嘴不言。

  因为佛祖的遗言,佛宗的僧人们尝试着要杀死冥王之女桑桑,从极大恐怖里拯救苍生,然而同样是因为佛祖传下佛法里的精要,当冥王之女没有被杀死,冥界入侵无法挽回,永夜即将到来,人间将要进入末法时代的时候,佛宗僧人们不再尝试做任何事情,而是开始躲避和隐藏。

  极西荒原深处,那片巨大幽深的天坑里,云雾缭绕不散,无论是圣洁的光线还是幽暗的夜影,都无法穿透进云,落在人们的身上。

  无数万名肤色黝黑的信徒奴隶,跪在天坑底部,对着天坑中央那座巨大的山峰不停叩首祷拜,脸上写满了虔诚与畏惧的情绪。

  悬空寺所有僧人都已经躲进了山峰间那些黄色的寺庙中,淡渺的颂经声,从不同的寺庙里传出,然后如水一般渐渐向下淌落,似要把整座山罩住。

  尊者堂首座七枚大师,站在一座寺庙外的古钟前,只剩下两根手指的左手落在钟面时,不时轻击,以钟声助经声传播得更远。

  看着遥远东方的天空,看着那处光明与黑暗对峙的画面,他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焦虑,往日里的坚毅平静,早不知去了何处。

  佛祖预言的末法时代,终于要到来了,然而佛祖留下的法器,已经损失了太多,净铃毁坏,棋盘失踪,那么悬空寺还能躲开冥王的目光吗?

  一道平静而淡然的声音,在七枚的身前响起。

  “黑夜来临,诸法崩坏,是为大惊怖,然则昊天俯瞰人间,断不会任由此类惨状发生,如今光明已至,黑夜未见得会获胜,我佛弟子当诚心祈祷。”

  七枚凛然受教,手指离开钟面,盘膝坐于寺前,望向东方双手合什,诚心静意祝祷道:“我佛慈悲,苍生当得佛祖保佑。”

  山峰间无数座黄色寺庙,渐渐传出祈祷的声音。

  “诸天神佛保佑。”

  “不动明王保佑。”

  “光明……”

  悬空寺讲经首座没有颂经,也没有祈祷,他手持锡杖,站在山峰的最顶端,看着平行的荒原地面,看着远处的光明与黑暗,神情显得极为疲惫。


人们看着光明的天空被黑夜一寸一寸侵蚀占据,心脏处的痛苦变得越来越重,他们捂着胸口,却不知那痛苦来自身体还是灵魂。

  光明天空边缘的黑色裂痕,渐渐变得越来越粗,直至最终那些裂痕变成线条,变成条块,然后相融在一起,那便是新的黑夜。

  如果任由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黑夜会变得越来越强大,光明会变得越来越孱弱,片刻后或者数百年后,整个人间都会被黑夜覆盖,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以及山林里的野兽,都再也无法看到光明。

  无穷无尽的恐惧占据着西陵神殿联军的内心,即便是荒人部落里的人们,看到这幕震撼的画面,都本能里生出恐惧的情绪。

  神辇楼阁间,西陵神殿掌教高大的身影忽然跪了下去,右手依然紧紧握着神杖,平静如水却响亮如雷的祷告声在荒原上响起。

  数十万西陵神殿联军都跪到了地上,跟随掌教大人开始一起祷告,便是唐军也都跪到了地上,因为他们也是昊天信徒,他们也恐惧于永夜的来临。

  数十万人齐声祷告,最开始的时候,声音还显得有些嘈乱,然后渐渐变得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强大,越来越震撼。

  人们祈祷着昊天的神迹,祈祷着光明的强盛,祈祷着黑夜的退去。

  荒原南方的天空骤然间变得更加明亮,仿佛有无数量的光明被重新注入到苍穹之上,正在沉默缓慢南下的黑夜渐渐被停止下来。

  夜色里响起凄厉的鸦鸣,如墨般的黑夜开始翻滚卷动,似乎那里有某种意识存在感到了被亵渎,于是开始愤怒狂暴。

  桑桑脚下的冰雪莲花已经盛放。

  她闭着眼睛,紧紧握着手里的大黑伞,阴寒气息不停从她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卷动着荒原间的天地气息,化作幽暗的黑色,向着黑夜里不停灌注。

  宁缺站在她身旁不远处,沉默地看着她。

  光明与黑暗以天穹为战场,正在对抗,这种光与暗的对抗实际上便是有与无的对抗,远远超出了人类的层次,更不是他所能够影响。

  桑桑此时体内的阴寒气息尽数苏醒,便是一片雪落在她的身上,也会被震碎成最细微的结构,所以他无法再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正在淌着血,血珠落地,发出啪啪的脆响。

  他这时候什么都不能做,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所以只能静静看着她。

  忽然,他觉得此时看到的一切有些眼熟。

  他望向南方,发现荒原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他望向天空,那里一片光明,似有一轮烈阳。而黑夜正席卷而去。

  宁缺确认自己曾经看到过这些画面。



        ——————五十五章。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宁缺看着天空与荒原,看着光明黑暗的分野,看着倒卧在地上的无数具尸体,想起来,那是在一个梦里。

  数年前从渭城前往长安城,在旅途中他与吕清臣老人有过一次关于修行的研讨与学习,也就是在那个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那晚睡觉的时候,他抱着桑桑微凉的小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所做的那个梦开端很奇怪。

  他梦见了一片海,海面上是无穷无尽的白花——或许是莲花——白花散尽,便是绿色的海水,海底深处却是浓稠的血的世界。

  血的世界里有无数悲伤恐惧的没有五官的人脸,他在梦中惊恐无比,然后来到了真实的天地之间、荒原之上。

  他的四周倒卧着无数具尸体,大唐骑兵、月轮武士、南晋弩兵还有很多草原蛮子的精骑,无数的血水从这些士兵的身下淌出,把整个荒原染红。

  三道黑色的烟尘稳定地悬浮在荒原前方,冷漠地看着他所站立的位置,就像是有生命一般。

  荒原上无数人惊恐抬头看着天空,宁缺随他们望去,只见一轮烈阳当空,太阳光线黯淡,似夜晚将要来临,一片黑色从天地线的那头蔓延过来。

  ……

  ……

  桑桑站在雪莲花上,掌心里握着一枚黑色棋子,看着对面那些惊恐的西陵神殿联军,阴寒的气息依然不停地从她的身体内向外界喷涌,仿佛永无止尽。

  天穹上的夜色渐盛,南方的光明渐暗,光线变得灰暗很多,春日的荒原变得越来越冷,倒卧在荒原血泊里的尸体渐渐被冻凝。

  看着眼前这幕越来越眼熟的画面,宁缺的身体变得有些寒冷,越发确定自己当年旅途中那个梦里看到的,便是今天发生的一切,只是有些细微处的差异,比如当年在梦里,他没有看到荒人的尸体,那个梦里有轮烈阳。

  然后宁缺想起,数年前书院二层楼入楼试登山之时,在最后那块巨岩间,自己还曾经进入一个梦境。

  在那个梦里,他也来到了荒原之上,随无数人仰头看着天穹,天穹那头无边无际的黑暗正在侵袭而来,人们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恐惧。

  在那个梦里,他和某些人说过某些话。

  梦境里的画面,一直令宁缺记忆深刻,并且莫名恐惧,他甚至没有告诉过桑桑,把这当成自己最大的秘密,并且下意识里不想记起。

  直至今天,那些黑暗幽沉的梦变成了现实。

  宁缺望向桑桑,看着她身周那些旋转飞舞的黑色气息,身体微微颤抖。到了此刻,他才明白,原来那些梦征兆的不是别的事情,便是桑桑。

  自己这辈子始终和桑桑在一起,所以那些梦便一直陪伴着自己

  当年旅途马车里,他第一次做这个黑梦的时候,便是抱着桑桑的脚在睡觉,如今想来,那个夜晚大概便是桑桑苏醒的第一天吧?

  在那个黑梦里,他曾经看见过三道黑色的烟尘,此时的桑桑应该便是其中一道,那其余两道令世人恐惧的黑色烟尘在哪里

  宁缺向四周望去,没有看到任何黑色烟尘,他冥思苦想很长时间,直到天穹上的夜色已经渐渐把南方的光明逼压得节节败退,依然没有想出结果。

  忽然间他转身望去,只见大黑马前蹄屈起,像狗一样蹲在黑色马车之前,抬头看着天上光明与黑暗的战争,显得很是害怕。

  桑桑此时站在荒人部落前方,直面着西陵神殿联军,很是孤单,她的身边,只有他和大黑马,她身上喷涌而出的阴寒黑息,席卷着荒原地面的碎草石砾土块,把他和大黑马也笼罩了进去。

  宁缺身体微僵,明白原来另外两道黑色烟尘,便是自己和黑色马车。

  当年那个梦里,他站在西陵神殿联军的方向,向北方望去,看到了三道黑色的烟尘,如今的现实中,他就站在北方,就是三道黑色烟尘的一部分。

  给整个人间带来恐惧绝望的三道黑色烟尘,原来就是自己。

  只是在那个梦里,他是站在南方的,为什么现实中自己会出现在这里?自己是从什么时候改变了阵营,从光明投身于黑暗,这是何时做的选择?

  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柴房里对管家挥出柴刀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在书院二层楼登山时,于幻境中他再次挥刀杀死管家和少爷,然后向着对面的夜色里走去时,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烂柯寺里知道桑桑是冥王之女,他毫不犹豫地走进佛光里,撑开了大黑伞,在荒原上逃亡时,在朝阳城里对着无辜的民众挥起了屠刀……

  在梦里,他做出过选择。

  在现实中,他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

  ……

  宁缺想起,这个黑暗的梦,还曾经出现过一次。

  那是在长安城里,他刚刚学会修行,能够感知到世间的天地元气后,感动得眼眶微湿,然后抱着桑桑美美地睡了一觉。

  每逢人生大变故时,便有梦境降临,那次甜美的睡眠里,也有黑暗的梦,在那个梦里,黑色逐渐占据荒原上空,纯净的夜遮蔽天空,眼看着永夜即将来临,寒冷战胜光热之时,天空上忽然响起一记雷鸣。

  那道雷鸣轰隆而作,瞬间传遍整个世界,荒原上很多人都被这记雷击倒在地,痛苦呻吟,还能站立的人们像雕像般,神情惘然抬头望向天空。

  便在雷声响起处,圣洁的光辉瞬间照亮整个夜空,高远的苍穹之上,在圣洁的光辉冒出中心最明亮的位置,有一扇无比巨大的金色大门缓缓开启,隐隐能够看到一条巨大的黄金龙的龙首,缓缓探出。

  ……

  ……

  是的,如果梦境意味着将要发生的事实,征兆着这场光明与黑暗的战争,那么桑桑带给人间的黑夜,不可能就这般简单地获得胜利。

  南方的天空光明已经黯淡,那颗巨大恐怖的黄金龙首还没有出现。

  一股极大的惊恐,占据了宁缺的身心,他愕然望向天穹,望向已然黯淡的南方天空,心想难道稍后真的会看到那幅画面?

  黑夜自北方而来,压迫得南方的光明愈发黯淡,正在逐寸逐寸地侵蚀光明的国度,先前被光明吞噬的白云,重新现出了身形。

  白云的边缘骤然明亮起来,要比先前西陵神殿掌教神杖发出光柱时,要显得更加明亮,不似镶了金边,完全是在燃烧!

  看着就像是一轮烈阳,藏身在白云后极近的地方。

  一道雷鸣自高空响起!

  轰的一声巨响!

  天雷降落到荒原上,原野泥土里凝着的血,尽数被震了出来,弹起约膝盖高,然后落下,就像是上苍降下了一场血雨。

  那些倒在原野上的荒人战士和西陵神殿联军的尸体,也随之跃起,仿佛复活了一瞬间,然后重新重重摔落到地面上,发出骨折肉碎的恐怖声响。

  荒原上的数十万人,同时被这道雷震得耳膜剧痛,双膝一软瘫倒在地,距离战场中心最近的逾千人,更是直接被震倒死去!

  这才是真正的雷声——天雷之声!

  与这道来自于苍穹之上的雷声相比,先前荒原上血腥战争里不时响起的剑啸声,箭袭声,撞击声,惨叫声,都显得那般微弱。

  叶苏追杀唐时用木剑引来的风雷,在这道天雷的面前,就像是孩童玩耍用的鞭炮,根本不值一提,相形之下是那么的可笑。

  在上天看来,人世间的一切事情,本来就是这般可笑。

  ……

  ……

  雷声响于天穹,起于云后,那抹白云越来越明亮,不止边缘,就连厚实的中心都仿佛要燃烧起来,向地面散放着光与热。

  人们跪在荒原地面上,愕然抬首望着那处,看不到云后真实的画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只有宁缺隐约明白白云后正在发生什么。

  他做过梦,这些事情曾经在那个黑梦里出现过。

  雷声,即是开门声。

  此时有一扇无比沉重巨大的金色大门正在云后缓缓开启。

  那道金色大门后面,便是昊天的光明神国。

  ……

  ……

  宁缺浑身寒冷,然后开始颤抖,就像是冰雕一般,不停震落着冰屑,他的身体和灵魂,被无穷无尽的恐惧所占据。

  在这片荒原上,只有他知道将要发生些什么,只有他知道真相,所以他孤独,然后愈发恐惧,直至陷入绝望。

  他望向桑桑,拼命地大声喊叫,但愈来愈盛的光线里,他的声音根本无法传播,桑桑依然一无所觉。

  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到黑色马车旁,拉起大黑马,驾车向桑桑冲去,想要带着桑桑逃走,然而就在这时,南方天空那抹白云忽然暗了起来。

  不是那抹白云变得黯淡,而是有个事物从云后出现,顿时压制住荒原上所有的光明,因为那个事物无比光明。

  一颗巨大的黄金龙首,从云中探出,神情漠然,俯瞰荒原。



        ——————第五十六章



因为那些梦境,宁缺预知到黄金龙首的出现,所以他没有向天上看一眼。他撕下布带缠好大黑马的眼睛,拉着黑色马车来到桑桑的身边。

  桑桑的眼睛紧闭,小脸变得异常苍白,身体四周缭绕的黑色烟尘,在黄金龙首散发的无限光明照耀之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净化消失,她的身体在逐渐淡渺的阴寒气息里剧烈颤抖,显得格外痛苦。


黄金龙首向荒原地表洒落无限光明,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把桑桑身体四周缭绕的黑暗气息净化一空,那些蕴含着绝对光与热的光线,直接落到了桑桑的身体上,无数道青烟从她的身体里冒出来。

  光明中,桑桑显得无比痛苦,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此时咳出来的不是血,也不是阴寒气息,而是黑色的透明的像冰块般的事物。

  那些黑色的透明冰块,从她的唇间咳出,然后落在荒原地面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砸出极深的坑洞,然后消失不见

  便在这时,黄金巨龙喷出的龙吟,也来到了她的身前,那些黑色的冰块,尽数被碾碎为最细小的微砾,她的身体骤然扭曲,仿佛将要断裂。

  宁缺已经把自己的速度催到极致,但怎么也不可能快过光的速度,快过龙吟的速度,他的手指刚刚触到桑桑的身体,昊天的威压便传到了他的身上。

  啪的一声,他跪到了桑桑身边的土地上,膝盖与地面重重撞击,仿佛瞬间碎裂,剧烈的痛苦清晰地传到他的识海里,令他脸色苍白,恐惧异常。

  黄金巨龙一声龙吟,人间便无人可以抵抗,在昊天之前,自己是那样的弱小,那么这些年自己所做的选择,又有什么意义?

  这场光明与黑暗的战争,马上便要分出胜负,桑桑马上便要死去,自己能做些什么?自己能改变些什么?如果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么为什么自己会做那些梦,为什么能够在梦中看到将来,看到此时的现在?


宁缺双手撑地,用尽全身力气蹲起,然后脚掌向后重重一顿,从双膝跪倒的姿式变成坐姿,在光明的威压中站起身来,神情极为痛苦。

  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便几乎要榨光他所有的勇气与力量,他伸出颤抖的手,摸出一副黑水晶做的眼镜,搁到鼻梁上。

  他此时的脸色异常苍白,戴上墨镜之后,变得更加苍白,墨镜相应地也更黑,他眼中看到的世界,也变得很黑。

  荒原上的血与尸,已经占领大半片天空的光与热,此时在他的眼中,都变得暗淡了很多,凄冷了很多,与他黑梦里看到的画面,更加相似。

  宁缺抬起头来,直视天上那颗黄金龙首。巨大的黄金龙首几乎要占据他的整个视野,所以瞄准起来非常容易——虽然有墨镜隔着,但光明透镜而过,依然让他的眼睛刺痛难忍,眼泪不知不觉便流了下来。

  铁弓缓缓拉动,发出咯吱的绞扯声,黝黑的铁箭在弦上微微颤抖,锋利的箭簇迎着自天而降的光明,显得有些暗淡,似乎很恐惧。

  宁缺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决然的神情,他看着黑色镜片里的黄金龙首,暴喝一声,松弦发箭,直射黄金龙首的右眼!

  神话中的生物,代表昊天降临人间,生活在人间的子民们,或者跪地膜拜表示敬畏,或者臣服,或者像石头般沉默不语,但绝对不会有人想着要去杀死它。

  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宁缺却这样做了。

  ……

  ……

  白色的湍流,刚刚在弓弦后绽放,便被自天而降的无限光明净化成虚无,但铁箭已经离弦而去,刹那时间之后,便到了极高远的天穹上。

  此时荒原上所有人都跪倒在地,没有任何人敢直视苍穹,直视天空里那颗黄金龙首,所以没有人看到这幕千万年来极罕见的画面。

  黄金龙首在极高远的天空上,人世间除了柳白的剑,大概也只有宁缺的元十三箭,能够接触到它所在的领域。

  黝黑的铁箭,在万道光线中变成一条极细的黑影,准确地命中黄金龙首的左眼,然后瞬间被光明净化。

  如果说黄金巨龙的眼睛就像是平静的光湖,那么令人间修行界闻之色变的元十三箭,此时就像是投入湖中的一片薄冰,瞬间消失,根本激不起任何涟漪。

  对于这一箭的结果,宁缺并不意外,只不过他的字典里没有绝望两个字,不尝试到最后,他绝对不会放弃,既然要死,不射这一箭,他不会甘心。

  黄金巨龙俯瞰着荒原地面,看着执弓而立的宁缺,巨大的光湖眼眸里流露出一丝讥诮轻蔑的神情,然后回复成绝对的漠然,吐出一口龙息。

  龙首吐息,金晖凝成亿万粒碎屑,向荒原落下,如沙河决堤,但每粒沙都绝对透明,每粒沙里,都蕴藏着无穷的威压!


          ——————第五十七章



高空里那颗巨大的黄金龙首张开了嘴,龙身忽然粗了一分,荒原地面上,忽然刮起了巨风,呼啸着盘旋着,席卷起那些洒落的黄金沙粒离开地面。

  远远望过去,天地之间仿佛生出了一道旋风,细的一端在黄金龙头处,粗的一端则是在地面上,不停扫荡,所过之处,飞沙走石。

  随着那些黄金沙粒离地而去,荒原地面上荒人战士尸体里的天地气息,也被那道龙卷风吸噬而走。

  肉眼看不到这个过程,但宁缺能感觉到,因为他自己身上都有不少浩然气,被黄金巨龙吸走,此时他再抬头望去,墨镜里的黄金龙首,再也找不到任何威严光明的感觉,显得那般血腥恐怖贪婪。

  北方的黑夜已然缓慢退却,大黑伞不再喷吐气息,桑桑与夜色的联系被中断,缭绕在她身旁的气息早已净化,烟尘沙砾不停狂舞。

  桑桑的双脚离开了地面,离开了像白莲花的冰雪,飘到了空中。

  黄金巨龙漠然地看着她。

  桑桑的衣裳在旋风中瑟瑟摆动。

  桑桑向天上飞去,向黄金巨龙的嘴里飞去。

  桑桑回头,望向宁缺,眼神很惊恐,神情很无助。

  宁缺跳了起来,抱住她的腿,想要把她拉回地面。

  但他做不到。

  桑桑依然在向天上飞去,带着他一起向天上飞去。

  昊天要桑桑。

  昊天不要他。

  所以桑桑的身体很轻,而他的身体却忽然变成一座山般沉重。

  只听得喀喇两声,他抱着桑桑的两只胳膊完全碎了。

  但他依然没有放手。

  既然抓住了,那么就永远不会放手。

  哪怕手断了,也不放手。

  哪怕死了,也不放手。

  ……

  ……

  极淡的金晖,在眼睫毛前掠过,大地似乎不再有任何吸引力,宁缺抱着桑桑,顺着龙息,向天上飞去,向黄金巨龙的嘴里飞去。

  两个人的头发与衣袂在空中飘舞着,看上去就像是两朵黑色的花。受到光明的威压,他开始不停淌血,血从黑色的花瓣上淌落,落到荒原上。

  荒原地面上,大黑马拖着车厢拼命地奔跑着,它似乎忘记了恐惧,追逐着天上飞着的那两个人,不时发出愤怒凄厉悲伤的嘶叫。

  宁缺看着它声音嘶哑说道:“真是头憨货。”

  然后他向上望去,只见头顶的天空里是一片光明,除了光明什么都没有,显得那般的纯净,就像死亡那样纯净,于是他知道死亡马上就要来了。

  他这辈子做了很多次选择,如今看来,那些选择真的没有什么意义,就像最后这一刻,他选择跳到空中,抱住桑桑一样。

  不过有时候,选择本身就很有意义。

  他看着桑桑笑了笑。

  桑桑看着他笑了笑。

  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形忽然停住,不再继续向天空里、光明里飞去。

  因为有只手伸到了天空里,抓住了宁缺的脚。



        — —————第五十八章





小白小白

将夜原著猫腻摘选宁桑片段

荒原间一片死寂,然后不知是谁领头唱起歌来,悲伤的歌谣在风中飘荡,粗犷的歌声在荒原上回响。

  ……

  ……

  “天亦凉,地亦凉,苍鹰不敢望北荒。”

  “热海落,热海涨,热海之畔猎雪狼。”

  “雪狼逐,雪狼亡,握刀寻鹿终日忙。”

  “何处生,何处死,何处能将白骨葬。”

  “岷山雄,岷山壮,岷山才是真故乡。”

  “踏过茫茫雪,踩破万里霜,终日南望。”

  “踏过茫茫雪,踩破万里霜,不再南望。”

  “我先去,你再来。”

  “我先战,你再来。”

  “我先死,你再来。”

  “归途近,归途远,归途踏上。

  “我已去,你快来。”

  “我已战,你快来。...

荒原间一片死寂,然后不知是谁领头唱起歌来,悲伤的歌谣在风中飘荡,粗犷的歌声在荒原上回响。

  ……

  ……

  “天亦凉,地亦凉,苍鹰不敢望北荒。”

  “热海落,热海涨,热海之畔猎雪狼。”

  “雪狼逐,雪狼亡,握刀寻鹿终日忙。”

  “何处生,何处死,何处能将白骨葬。”

  “岷山雄,岷山壮,岷山才是真故乡。”

  “踏过茫茫雪,踩破万里霜,终日南望。”

  “踏过茫茫雪,踩破万里霜,不再南望。”

  “我先去,你再来。”

  “我先战,你再来。”

  “我先死,你再来。”

  “归途近,归途远,归途踏上。

  “我已去,你快来。”

  “我已战,你快来。”

  “我已死,你快来。”

  “我已死,你快来。”

  ……

  ……

  这是荒人部落流传了千年的故土之歌。历经千年风雪,他们终于离开了极北寒域,离开了热海与雪原,回到了故土,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鲜花与热情,而是冷漠的眼光与血腥的厮杀,以至灭族的悲惨境遇。

  以往荒人唱起这首歌时,会有悲壮的情绪,甚至只是壮而不悲的平静从容,然而今天数万荒人战士或死或伤,坐卧在血泊原野上,声音或嘶或哑,歌声无法整齐,时起时落,显得格外悲怆,直冲天穹。

  忽然有马蹄声响起,然后是车轮声响起,辘辘之声融入荒人的悲歌之中,歌声的节奏没有被打乱——此时荒人的歌声已经没有节奏——反而被赋予了某种节奏,一种平静稳定显得非常漠然的节奏。

  云层覆盖着原野北方的天空,一辆黑色的马车在云下缓缓驶来。

  荒人看着那辆马车,相互搀扶着艰难站起,无论是头发花白的老战士,还是面容青涩的少年战士,无论是断腿重伤的壮年男子,还是浑身是血的妇女,看着那辆黑色马车,神情变得敬畏恐惧,然后出现最后的希望。

  骄傲的双膝落在被血打湿的原野上,黑色马车所经之处,荒人纷纷跪倒,叩首行礼,有些身受重伤的荒人战士,一旦跪下便再也无法站起,就此死去。

唐单膝跪在荒原战场中央,左膝头深深陷入泥中,挤出无数黑色的汁液,不知道是荒原的乳汁,还是部落同胞的鲜血,他沉默盯着远处那座巨大的神辇,看着楼台里若隐若现的高大身影,缓缓调整着气息。

  荒人面临着灭族之灾,他身为魔宗天下行走和荒人的战斗首领,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至少在死之前,他要让西陵神殿付出一些极沉痛的代价。

  在此时的荒原上,最尊贵、对中原诸国来说最重要的人,自然便是那座巨大神辇里的西陵神殿掌教大人,那他便是唐生命最终的目标。

  就在此时,他听到身后远处传来的族人歌声有些微乱,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和车轮声,回头望去,看见了那辆黑色的马车。

  ……

  ……

  黑色马车的表面覆着一层浅浅的霜,车厢内部覆着一层厚厚的冰,黄铜盆里的符火被寒意冻凝得有若鬼火,随时可能熄灭。

  桑桑体内那道阴寒气息早已苏醒,如今终于开始爆发,只是无论她还是宁缺,都不知道她体内冥王的烙印,最终会演变成什么物事。

  宁缺的眼睫毛上挂着雪霜,从车窗处透进来的幽暗天光,被这些雪霜折射成七彩的光线,他听着窗外飘来的荒人歌声,说道:“我先去,你再来。”

  桑桑嗯了一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说道:“我先死,你再来。”

  宁缺摇头说道:“我先死,你再来,或者一起死。”

  ……

  ……

  当看到黑色马车出现在荒原上,西陵神殿联军阵营顿时陷入安静,正在集结的诸国军队变得有些混乱,那些境界可怕的强者各自沉默。

  自两年前秋天烂柯寺佛光大作开始,整个人间都在追杀那辆黑色马车,包括这些天荒原上惨烈到了极点的战争,都是由那辆黑色马车而起,然而今天这辆黑色马车终于出现在人们的眼前,人们却觉得有些无措。

  没有谁发号施令,巨辇上的高大身影自仰首沉默,西陵神殿联军几乎是下意识里停止了进攻的步伐,等待着最终的军令。

  黑色马车在荒人前方停下。

  咯吱一声轻响,车厢上冰雪微震而剥落。

  车门打开,穿着黑色裘衣的桑桑走了下来。

  她看着南方的西陵神殿联军,向前走了几步,每一步落下时,脚底与荒原地面接触的地方便会被冻结,形成一团冰雪。

  如同走在洁白的雪莲花上。

  暗沉的云遮住了这片荒原大半边天穹,十余只黑色的乌鸦,在桑桑头顶上方的空中不停飞舞盘旋不去,画面异得极为诡异。

  看着这幕画面,南方的西陵神殿联军所有人,心中都生出极为异样的情绪,那是惊恐敬畏厌恶毁灭综合起来的负面情绪

  血红色的神辇里,叶红鱼以手撑颌,静静看着北方,眉眼间显得有些疲惫,她没有像那些普通军卒一般,被黑色马车和冥王之女震撼到无法言语,情绪复杂,她这时候只是觉得很疑惑:宁缺在哪里?

  忽然间,她的眼睛骤然明亮,如瀑布般的黑发锋锐至极地向后飘起,她毫不犹豫腰身一折,随着狂舞的黑发,像被砍断的树一般重重倒下。

  ……

  ……

  宁缺不在桑桑的身边,也没有在黑色马车的车厢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悄悄离开马车,借着荒人歌声的掩护,来到荒人战线的最前方,来到那些虔诚敬畏跪倒在地的荒人中间。

  当全世界的目光都被桑桑吸引住的时候,他单膝跪在地面上,右手扳弦,铁弓骤弯,瞄准南方数里外的西陵神殿联军方向,弓弦骤松。

  元十三箭凝结着书院的集体智慧和整个大唐帝国的资源,单以威力论,甚至可以与传说中的那些前代法器相提并论。

  元十三箭可以无视空间,无论飞行距离多远,威力都不会有任何损耗,所以在战斗中,与敌人相隔的距离越远,对宁缺来说越有利。

  因为那些敌人很难从他的动作眼神里预知先机,生出警兆。

  因为这些特性,元十三箭是最适合战场偷袭的武器,可以说是无往而不利,唯一的限制,就是宁缺能不能看到目标,能不能瞄准目标。

  此时两军相隔数里,极为遥远,普通的羽箭和飞剑无法掠过,但宁缺能看清楚对面连绵二十余里的战线上的所有细节,能够瞄准自己想要瞄准的任何人。

  锃锃锃锃锃!

  宁缺单膝跪地,藏身在荒人之中,连续横移,闪电般连射五箭。

  他知道今天留给自己的机会并不多,自己必须把握而且充分地利用这个机会,这也就意味着,他必须在第一次箭袭里,射中足够多的目标。

  ……

  ……

  第一箭最突然,最难以防范,成功的机会最大,选择的目标,当然是最重要的那个人,对战局最有可能造成根本性变化的那个人。

  这个目标很好选择,就如同唐决定燃烧最后生命也要杀死那人一样,宁缺也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把第一箭送给西陵神殿掌教。

  一切皆如宁缺所料,战场相隔甚远,和在烂柯寺、朝阳城里那些元十三箭的战斗不同,没有任何人能够提前预判到他的行为。

  至少在第一声弦响回荡在荒原之上时,没有人知道铁箭已经离弦,而元十三箭无视空间与时间,那么按照逻辑,便没有人能够避过。

  哪怕是西陵神殿掌教。

  白色湍流在弦后骤生,尚未完全成形,黝黑的铁箭已经消失,下一刻出现在南方那座巨大的神辇上,出现在万重纱帘后的楼阁里,射中那道高大身影的头颅。

  纱帘万重遮清光。

  铁箭射中那道身影的头颅部位,却仿佛是射中了真正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穿掠而过,然后现出铁箭本体,贯穿无数重帘,消失在南方极遥远的天空里。

  那道高大身影微微前倾,向荒原北方望去,似乎没有受到伤害,反而是觉得很有趣,想要看看发箭那人究竟生的什么模样。



          ——————第五十一章


射箭是战斗,不射也是战斗,而且需要更多的智慧和对局势人心的准确判断——大河国的反应和唐军开始整队,证明宁缺的判断没有出错。

  荒原之上一片安静,西陵神殿联军紧张地看着北方,想要找到宁缺的身影,在那样一把铁弓的威胁下,向前便成了一件极可怕的事情。

  然而北方的原野上尽是伤或死的荒人,宁缺潜行于其间,很难被发现,于是现在留给联军的问题便是,他还剩几枝箭?

  或者,怎样找到此人。

  或者,怎样逼出此人。

  便在此时,一道肃然响亮的声音,从巨大的神辇里传出,惊起万重纱帘,照耀黄金栏杆,如雷一般来到荒人阵前。


       ——————第五十二章


西陵神殿掌教自然有这个能力。他知道想在莽莽荒原上找出宁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人类不像苍鹰能够飞上天空俯瞰人间,更不像昊天一样可以在九霄云上平静而慈爱地看到人间的所有细节。

  既然找到宁缺不容易,那么最简单的方法,便是让宁缺自己现身。所以他对着北方那辆孤单的黑色马车说了一句话。

  “冥王的女儿,你终于出现了。”

  掌教大人的声音很明亮,像是涂着黄金的颜色,又像天地一般宽阔,从巨辇楼阁间传出来后,却骤然凝结,变成如同实质般的雷声。

  雷声过处,万重纱帘无风而舞,辇畔的黄金栏杆闪闪发亮,数名神官喷血倒地而死,荒原上出现一道笔直的无形气浪,掀起带着血腥味的泥土和无数草屑石砾,向着北方那辆黑色马车袭去。

  一道身影从荒人群里掠出,用最快的速度来到桑桑身前,正是宁缺。他从身后取出大黑伞,想要撑开替她挡住这道如雷般的音浪。

  音浪太强,狂风呼啸,雷声轰隆,大黑伞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撑开,宁缺便被刮到了十余丈后的地面上,身上的黑色院服多了无数道极细小的裂口,强韧的皮肤上也多了很多条口子,有的地方开始流血。

  大黑马看着扑面而来的雷声音浪狂风,惊恐地马蹄乱蹬,想要转身逃走,却又不忍心,前蹄一屈,便把头埋进土里,装作什么都不会发生。

  雷音来到桑桑身前。

  桑桑脸色微白,眼睛却异常明亮。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够撑过这道恐怖的雷音,但隐隐约约间,她知道自己应该不会怕这道雷音。

  在她头顶空中盘旋飞舞的十几只黑色乌鸦,忽然冲了下来,对着那道挟尘携石而至的雷音,发出极为寒冷凄厉难听的嘎嘎叫声。

  黑鸦不停扑扇着翅膀,每次挥动,便会扇出两道劲风,带着桑桑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阴寒气息,向南方拂去。

  无数道寒冷的劲风,从黑鸦翅底产生,就像无数根细绳,纠结编织在一起,最终变成一根极为强韧的粗绳。

  雷音与寒风在桑桑身前数丈之地相遇。

  黑色乌鸦的嘎嘎叫声变得愈发凄厉,不时有黑色的羽毛脱落,飘下,然后粘在桑桑身体四周的冰雪面上,看着就像是白纸上多了些墨点。

  寒风渐息。

  雷音渐散。

  烟尘渐敛。

  十余只黑鸦重新飞回桑桑头顶,盘旋飞舞,只是飞行的速度要比以前慢了很多,似乎显得有些疲惫。

  掌教大人的雷音,就这样被十几只黑鸦扑散了。

  ……

  ……

  宁缺从地上爬起,走到桑桑身边,神情有些复杂。不是因为他的行踪已经暴露,而是因为黑鸦与雷音的相遇,证明了他的某种猜想。

  桑桑既然是冥王的女儿,那么冥王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死去?

  民众恐惧桑桑,是因为桑桑体内的阴寒气息会让人间毁灭,那么西陵神殿为什么要排出这么大的阵势?因为他们恐惧?他们为什么恐惧?

  佛道两宗的强者们,应该很清楚桑桑自身的实力很普通,尤其是病重之后,更是变得非常脆弱,很容易被杀死,他们恐惧只能说明,苏醒之后的桑桑,拥有令他们恐惧的能力,所以西陵神殿掌教才会亲赴荒原

  冥王的女儿具有某种恐怖的能力,并不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只不过以往桑桑还没有苏醒,所以无法展现,直到她的病越来越重,她体内的阴寒气息越来越浓,她一天一天醒来,那种未知的能力便开始回到她的体内。

  在月轮国的时候,宁缺就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只不过他没有去利用这一点,而是想尽一切办法要治好桑桑的病,想要消灭或者镇压净化她体内的阴寒气息,哪怕再危险的时刻,他都不想她展现出那种未知的能力。

  正如桑桑曾经说过的那样,她一旦真正苏醒,就将变成冥王的女儿,那时的桑桑还是现在的桑桑吗?还是桑桑吗

  ……

  ……

  “果然是冥王的女儿。”

  掌教大人的声音,再次从神辇里响起,在荒原上回荡不安,只是此时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看来先前那道雷音,也消耗了他不少念力。

  话音甫落,万重纱帘里的高大身影,忽然变得更加高大,不知何时,一根比这身影还要高的神杖,出现在身影的手中。

  看着巨辇帘后的变化,宁缺的心情骤然变得寒冷起来,他不知道稍后会发生什么,但总觉得要发生的事情很可怕。

  巨辇上的万重纱帘忽然燃烧起来,不是真正的燃烧,而是无数光与热,在那些帘布的细缝间像流水一般淌过落下。

  帘后那道高大的身影也开始燃烧,无数的光与热,顺着那道身影的边缘向四周散发,辇畔残存的青草,瞬间变得焦黄一片,然后化为黑灰。

  巨辇旁的数十名红衣神官和神卫,拖着几名神官和罗克敌的残尸,用最快的速度离开,避开那些恐怖的光与热,然后对着巨辇跪下。

  光是圣洁的光辉,热是绝对的热度。

  无数光热从掌教大人身上生出,他的身影仿佛变成了灯油。

  他手中握着的那根长长的神杖,就像是油灯里的灯芯。

  光与热便是燃烧,灯油的燃烧传递到灯芯的燃烧,便变成了具体形状的火苗。

  火苗是一道光柱。

  一道圣洁的光柱,从神杖顶端生出,穿透巨辇顶部,照耀到天穹之上。

  南方的天空没有被黑沉的乌云覆盖,碧蓝无垠,上面飘着数朵白云,当那道光柱落在天穹上时,碧蓝的天空,瞬间变得一片光明。

  在天上飘着的几朵白云,遮蔽着天穹的光明,边缘仿佛被镀上了一道金边,无数量的威压,自天而降,落在荒原上。

  ……

  ……

  碧空白云,只剩下一种色彩,或者说没有任何色彩,只有光明。

  绝对的光明,是一种很单调的视觉感知,此时荒原上的数十万人类,抬头望向光明的天空,却觉得自己看到了无限丰富的世界。

  那个世界不是真实的神国,只是一种精神上的感应,他们看到的无限丰富,并不是具体的事物,而是昊天神威之下无数种人类自身情绪的投影。

  此时的画面,已经超越了世人对修行世界的所有想象,超越了修行者对至高境界的想象,这已经不再是神术,而更像是神迹!

  西陵神殿联军数十万人跪倒在微凉的荒原地面上,对着光明的天空叩拜不停,膜拜着只在神话教典里出现过的画面。

  人们脸上的神情震撼而敬畏、激动而恐惧,然后尽数变成绝对的虔诚与狂热,先前因为冥王之女出现以及宁缺的五箭而变得有些惊恐不安黯然慌乱的他们,再次坚定了自己的信仰,获得了无数的勇气。

  与之相对应,当碧空白云被尽数化为光明之后,荒人部落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那些重伤将死的战士看着南方的天空,脸上流露出绝望的神情,再也没有人唱歌,即便是唐,脸上的神情都变得有些萧索。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启吗?”

  宁缺看着光柱下端的巨辇,看着辇中那道高大的身影,问道。

  “不是,当年老师的天启不是这样的。”

  桑桑说道,然后痛苦地咳嗽起来。

  南方天空投向荒原的光线,有很多落在了荒人部落附近,自然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几道极淡的白色烟气,从她身上的黑色裘衣里冒了出来,看上去就像是她的身体里在燃烧,但闻不到任何燃烧的味道。

  她看着南方天空的光明,眼眸里流露出怯怯的神情。

  宁缺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心头微酸,伸手想要把她抱进怀里。

  就在他的手指触到她身体的那瞬间,指甲上忽然多了一道冰块。

  剧烈的疼痛从指尖传到识海里,宁缺闷哼一声,发现片刻间,自己的整只右手都被冰封,而且冰线正在向着自己的手臂蔓延。

  桑桑体内的那道阴寒气息,已经完全醒来,正在向外释放。

  宁缺此时应该松手,但他不想松手,体内浩然气疾运,化作昊天神辉,瞬间将手臂上的冰层融化,然后他把桑桑搂进自己怀里。

  桑桑的发丝在他脸上划过,瞬间多了道雪线。

  他的唇上覆着冰霜,声音颤抖,含混不清:“如果太痛苦,就不要做。”

  南方天空的光明,落在桑桑的身上,灼烧着她的身与心,以及灵魂,她体内的阴寒气息,不停冰冻着她的身与心,以及灵魂。

  这个过程非常痛苦。

  宁缺紧紧地抱着她,身上覆着的冰霜被体内的浩然气震碎融化,然后再次凝结刺骨,他也很痛苦,但他知道她更痛苦。

  桑桑的身子剧烈颤抖,显得十分痛苦,瑟缩着向宁缺的怀里躲去,就像以前的那些年一样,想要在那里寻找到安全和温暖。

  然而光明无处不在,她无处可躲,阴寒气息在她体内,她躲无可躲,她只能在炽热与酷寒之间,继续承受着折磨。



         ——————第五十三章


桑桑哭出声来,眼泪滑过微黑的小脸,落在宁缺的身上,黑布骤硬,落在地面上,变成冰珠,每颗都是那样的晶莹浑圆,大小完全相同。

  一阵极细碎的声音,在她的身体里响起,就像是骨头被碾碎成无数碎屑,又像是血肉正在分解,更像是坚硬的冰在不停地被压缩。

  她体内那道阴寒气息,终于完全释放了出来。

  一道幽黑的圆球,以她的身体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抱着她的宁缺,瞬间被击飞到数十丈外,气息所至之处,原野结冰,青草覆霜,生息全无!

  宁缺重重地摔落到地面上,噗的一声吐出血来,鲜血瞬间冻住,直到第三口血才开始冒出热气。

  他被那道阴寒气息震飞,大黑伞却留在了原地,就在桑桑的脚下。

  桑桑蹲下身体,拣起大黑伞,然后打开。

  阴寒的气息还在持续不断从她的身体里向荒原上释放,那些无形无质的气息与真实的自然相遇之后,变成了寒冷的黑色气旋,卷起地面的沙砾,绕着她的身体不停地呼啸狂舞,看着就像是一道黑色的烟尘。

  从在月轮国朝阳城小院里落下开始,黑色乌鸦始终追随着桑桑,在她的头顶天空中盘旋飞舞,此时当桑桑发生变化后,十余只黑色乌鸦似乎感知到了些什么,嘎嘎乱叫而飞,扑扇着黑色的翅膀不停向着天空高处飞去,似乎想要离她越远越好,直至最终全部飞进了暗淡的云层。

  那片云跟随桑桑的时间要更长,从西部荒原开始便一直没有离开过,越集越多越厚,光线穿透折射艰难,渐渐变成乌云,但云本身应是白的。

  十几只黑鸦飞进云层之后,便变成了小黑点,就像是有人在洗笔的水瓮里滴下了几团浓墨,云层的颜色渐渐变得越来越黑。

  荒原地面上,黑色的烟尘依然围绕着桑桑的身体狂啸舞动,那道阴寒的气息,则是顺着她手中的大黑伞,向着高远的天穹上而去。

  如果说西陵神殿掌教手中的神杖是灯芯,把神术释放出来的光与热变成了真实燃烧的火苗,明亮了南方的天空,那么桑桑手中的大黑伞,就像是一根毛笔,蘸满了她体内的阴寒气息,染黑了北方的云层。

  十余只黑鸦只是落笔前滴落的墨点,真正的黑来自于桑桑自己。

  暗沉的云层剧烈地卷动起来,然后骤然间静止,平静接受着来自地面那把大黑伞传来的阴寒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像一张涂满墨的纸,直至最后变成了凝固的墨,除了黑色什么都没有。

  什么是黑?黑就是没有光。此时的荒原北方天空,就是一片没有光的黑色,除了没有星星之外,看上去就像是黑夜。

  黑夜不会在白天出现,夜穹上会有星星,那么在白天出现、没有星星的黑夜,自然不是普通的黑夜,或者会有别的名字。

  ……

  ……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那边天黑了?”

  “这就是永夜吗?”

  荒原地面上的人们,看着被光明与黑暗分割开来的天空,没有发出惊呼,没有发出尖叫,喃喃自言自语着,他们受到的震撼太大,大到连震惊恐惧的情绪也已经忘记,神情显得麻木而惘然,仿佛失去了灵魂。

  西陵神殿联军站在南方光明的天空下,看着北方的黑夜。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人们终于清醒过来,开始惊呼,开始尖叫,开始痛声哭泣,有人试图逃走,但所有的战马都惊恐地瘫倒在地上,一片混乱。

  荒人站在北方黑色的夜空下,看着南方的光明,所有人都再次跪下,抱拳于胸口,闭着眼睛,平静而虔诚地祈祷着,等待冥君的来临。

  宁缺艰难地爬起来,再次向前方的桑桑走去。

  决定离开荒人部落南下之前,他便知道桑桑身上可能会发生些什么,甚至可能是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因为她会苏醒,会被冥王看到。

  他不在乎冥界入侵,永夜来临,只在乎桑桑现在怎么样。

  ……

  ……

  桑桑现在很好。

  来自南方光明天空的那些光线,再也无法落到她的身上,那些丝丝缕缕的炽热光线,每每照耀进她身前数丈,便会被那些幽黑的阴寒气息绞杀,而她体内的阴寒气息也已经无法再给她带来任何痛苦。

  桑桑现在很不好。

  她看着南方,虽然隔得非常遥远,但她现在可以把西陵神殿联军里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可以看到所有细节,包括每个人脸上的神情。

  她看到那些人脸上写满了惊恐,写满了不安,写满了懦弱,写满了憎恶,写满了悲伤,写满了所有的负面情绪,就是没有看到喜欢。

  如今的人间,没有人会再喜欢她。

  桑桑低头看着探出裙摆的鞋尖,看着脚下那两朵盛开的冰雪莲花,低声说道:“老师死之前,一直看着北方,我现在才明白,原来他当时看到的就是现在的我,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确定,我就是黑夜的影子。

  宁缺走到她身后,伸手牵起她的手。

  桑桑的脚踩在冰雪凝成的莲花上,与地面似触非触,她的身体此时似乎已经没有任何重量,只是透明的无质的存在。

  宁缺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桑桑低声说道:“感觉……好像很强大。”

  宁缺说道:“喜欢吗?”

  桑桑摇头说道:“不喜欢。”

  宁缺说道:“忍忍。”

  桑桑说道:“忍不住。”

  宁缺问道:“为什么不喜欢?”

  桑桑抬起头来,看着南方,说道:“因为没有人会喜欢我了。”

  宁缺说道:“有点儿出息,至少也要清醒一些。”

  桑桑问道:“怎么叫清醒?”

  宁缺说道:“你长这么难看,脾气也不好,除了我,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人喜欢你,现在就算没有人会喜欢你,只要我还喜欢你,那和以前就没有任何区别。”

  桑桑想了想后说道:“好像是这个道理。”



          ——————第五十四章



小白小白

将夜原著猫腻摘选宁桑片段

宁缺和金帐王庭的骑兵以及那些骑兵假扮的马贼,打了很多年交道,他很清楚这片荒原上的蛮人的实力——除了那些凶悍至极、骑术惊人的骑兵,王庭供养的十余位大祭司,都有接近甚至达到知命境的修为。

  所以虽然知道金帐王庭并不信奉昊天,也没有冥界入侵的传说,但当黑色马车行走在这片荒原上时,他依然保持着极高的警惕。

  在沼泽里与叶红鱼一战,宁缺受了很重的伤,正在慢慢调养,桑桑动用了神术,昊天神辉损耗不少,体内那道阴寒气息愈发蠢蠢欲动,甚至就连佛法都快要镇压不住,咳嗽得非常厉害,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凉。

  他很担心桑桑的身体,也很担心那些追杀桑桑的人,观察痕迹与车辙,他确认,已经有很多佛道两宗的修行者,来...

宁缺和金帐王庭的骑兵以及那些骑兵假扮的马贼,打了很多年交道,他很清楚这片荒原上的蛮人的实力——除了那些凶悍至极、骑术惊人的骑兵,王庭供养的十余位大祭司,都有接近甚至达到知命境的修为。

  所以虽然知道金帐王庭并不信奉昊天,也没有冥界入侵的传说,但当黑色马车行走在这片荒原上时,他依然保持着极高的警惕。

  在沼泽里与叶红鱼一战,宁缺受了很重的伤,正在慢慢调养,桑桑动用了神术,昊天神辉损耗不少,体内那道阴寒气息愈发蠢蠢欲动,甚至就连佛法都快要镇压不住,咳嗽得非常厉害,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凉。

  他很担心桑桑的身体,也很担心那些追杀桑桑的人,观察痕迹与车辙,他确认,已经有很多佛道两宗的修行者,来到了荒原上。

  幸运的是,离开沼泽之后的连续数日内,荒原的天空都是阴云密布,一直跟随着桑桑的那片乌云融入其间,很难被人分辨出来。而荒原初春时,有很多鸟儿自岷山里和大唐北方数郡里飞来,黑色乌鸦也不再显得那般刺眼。

  宁缺结了草藤,密密挂在马车四周,稍作伪装,又用灰粉岩融水为泥,把大黑马涂得乱七八糟,借着上天的恩赐藏匿行踪,继续向东潜行。

  某日,桑桑感知到后方十余里外,有修行者追来。

  宁缺看前方一片莽莽平野,无法藏身,便把马车驾到近旁南向一片乱石堆里,继续藏匿,如果被人发现,这里也算是一个很好的伏击地点。

  最先来到这片原野间的,却不是那些追杀桑桑的修行者,而是一百余名草原骑兵,看那些骑兵身上穿着的软甲,队伍后方的一道轻辇,宁缺的神情微凛,判断出这队骑兵应该是直属王庭的精锐,轻辇上的人极有可能就是祭司。

  片刻后,三名修行者骑马而至,便在那片乱石堆的北面原野间,与金帐王庭的直属精锐骑兵相遇,那三名修行者身负道剑,应该是出自道门,只是不知是西陵神殿的神官,还是世间某座道观里的客卿。

  宁缺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但看三名修行者的姿态神情和那些草原骑兵提缰的姿式,便知道这三名修行者完美地展现出了修行者对普通人的风度,那便是骄傲冷漠与轻蔑,不由沉默无言,心知马上便是一场战斗。

  荒原蛮人有三座王庭,其中右帐王庭崇信佛法,侵略性不强,左帐王庭面临着荒人南下的威胁,所以被迫与中原诸国联军多次并肩作战,唯有金帐王庭本身最强,而且从来不吝于展示自己对中原人的敌意。

  如果说普通人对修行者会产生某种天然的敬畏,那这些金帐王庭的骑兵明显没有,只听得一声唿哨,数十名骑兵猛蹬马腹,离开本营,如闪电般向着那三名修行者冲杀而去,手里的黄杨硬木弓早已绷紧待射。

  那三名道门修行者常年在中原道观里修行,深受普通民众敬畏爱戴,哪里想过普通人敢向自己出手,顿时勃然大怒,一捏剑诀,身后鞘中的道剑倏然而起,随着荒原上的风凌厉而去,瞬间便刺落一骑。

  宁缺看着剑光纵横,这才知道,这三名修行者竟然都是洞玄境的高手,其中一人甚至已经到了洞玄巅峰,难怪身在荒原,态度依然如此强硬。

  看着骑兵队伍后方那道轻辇,他依然不认为这三名道门强者能够战胜这支百骑精锐,要知道这里是金帐王庭,可不是修行者可以随意骄傲的中原。

  停留在原地的数十名骑兵首先发箭,羽箭如雨般向那三名修行者袭去,一名修行者召回道剑,在身前布下一道剑幕,挡住绝大多数羽箭,然而紧接着,那些骑兵从马鞍旁抽出短矛,沉喝发力,再次掷出。

  短予的重量远远超过羽箭,数十枝短予破空而至,声势显得颇为惊人。

  那名修行者连捏剑诀,道剑在空中不停劈砍,却再也无法像先前抵挡羽箭那样,轻而易举地把这些短矛砍落,甚至道剑被击打得颤抖不安。

  十余声闷响,坚硬的短矛插进荒原地面。

  其中有一枝插进一名修行者骑着的马腹间,那马一声惨嘶,痛苦地乱跳,顿时把那名修行者掀了下来。

  骑兵首领一声厉喝,留在原地的数十名骑兵也加入到了冲锋的队伍,最开始冲锋而去的数十名骑兵速度奇快,已经到了那三名修行者的身前。

  那三名道门强者神情骤凛,念力疾出,一时间只见剑光纵横,不停有骑兵堕马,或是战马惨嘶倒下,但道剑的威力终究有限,甚至有时只能在皮甲上切开一道小口,而且很多骑兵藏身马腹,便是飞剑也难刺中。

  数十丈的距离看似极长,对金帐王庭的骑兵来说却很短,数次呼吸的时间,百余骑兵像数道浪花一般涌了过来,瞬间把那三名修行者淹没。

  只听得唰唰数声干净利落的刀声,鲜血横飞,王庭骑兵提缰散开,场中央那三名道门强者倒在地上,已经变成了尸体。

  那名洞玄巅峰强者,浑身是血躺在新草之间,双手各握着一样物事,右手握着的是他保命的手段,左手握着的是个烟花传讯装置。按照约定,如果他看到宁缺和冥王之女,便要把这个装置打开,通知大部队。

  然而无论是保命的手段还是烟花传讯,他都来不及打开,便被这些像狼群般的王庭骑兵杀死,可以想象这一切发生得多么快。

  王庭骑兵打扫战场,然后快速离开,看马背上驮着的尸体数量,大概只有十余人死在那三名修行者的飞剑之下……荒原上的一场偶遇,变成了突如其来的战斗,三名洞玄境修行者,面对百余名王庭骑兵,竟显得没有任何抵抗能力,便被干净利落地杀死。

  黑色马车出了乱石堆,折向南行,宁缺想着先前那场突然开始突然结束的血腥战斗,沉默思考片刻后,再次确认了一个观点。

  非武道修行者,如果没有入魔,或是晋入知命,永远不是军队的对手。

  这个结论与世间大多数普通百姓的印象截然不同,却是事实,因为修行者都有一个无法解决的弱点,那便是他们的身体。

  修行者的身体和普通人的身体一样弱小,晋入知命境也是如此,无论是羽箭还是弯刀,都能轻易地收割他们的生命,更不要说两军对阵时的万箭齐发,或是攻城战时那些恐怖的投石车和弩车。

  更重要的是,修行者用天地元气操控本命飞剑,飞剑的杀伤范围受到念力程度的限制,绝大多数飞剑,都无法超出羽箭的射程。

  而且飞剑想要破开各种盔甲,便需要打磨得极为锋利,又偏偏不能太薄以免破甲之后自身损伤,所以铸造起来极为困难。

  这正是为什么普通的修行者根本不敢与国家对抗,还要替各国朝廷服务,这也正是为什么传统观念里,剑师的身边总要有一位武者近侍。

  宁缺在渭城从军的时候,基本上没有见过修行者,更没有与修行者战斗过,只是记得马将军喝多后讲当年沙场之上的故事时的神情。

  马将军的态度很轻蔑,他认为修行者单独很强,但在战场上没什么大用,所以对于今天这场修行者与军队的战斗的结果,他并不觉得意外。

  但战斗的过程让他有些意外——那辆轻辇里的王庭祭司,始终没有出手,骑兵们便简单利落地完成了战斗,把那三名修行者变成了死尸。

  金帐王庭的精锐骑兵果然还是那么强大,甚至显得比前些年更加强大。他看着车窗外渐渐变得有些眼熟的风景,神情略显沉重。

  英武神勇的前任金帐单于——李渔的男人,小蛮的父亲——英年早逝并不见得是件好事,他的弟弟接任了单于之位,如今看来其拥有不下于其兄长的智慧与才干,而传闻说此人拥有更多的野心。

  宁缺是唐人,更是一位驻守边疆多年的大唐军人,此时虽然是在带着桑桑逃亡,依然难以自抑地开始担心大唐北疆的局势。

  桑桑看着窗外的荒原风景,小脸被吹得微红,说道:“看着有些眼熟,以前我们是不是来过这里?”

  宁缺向窗外看了一眼,说道:“我以前带你来过一次,再往南走,就是梳碧湖。


         ——————第三十六章



梳碧湖近了,渭城还会远吗?

  马车里很安静,桑桑看了宁缺一眼。宁缺没有做出回应,在白塔寺里已经做了决定,他如今连书院都不回,去渭城做什么?

  梳碧湖在大唐边境七城寨和金帐王庭之间,是荒原上比较少见的淡水湖,岩石材质的湖底,经过无数年的蚀化后,向着西向延伸出几道口子,和长形的湖身相连,看上去就像是一把梳子,所以才得了此名。

  商队经常在湖畔停留,于是马贼也经常在此出现,鲜血与金钱的战斗持续了很多年,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商队渐渐被迫选择更偏远难行的路线,而梳碧湖则变成了马贼群的聚集地和藏匿所。

  傍晚时分,黑色马车来到梳碧湖外围,被云层覆盖的天空,遮住了绝大多数阳光,天色早已晦暗如夜,远远能够看到湖畔已经燃起火堆,隐隐能够听到歌声,甚至还能闻到烤肉和烈酒的香味。

  车轮碾压着湖畔岩山密林里的土质简易道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非常顺利地避过马贼留下的暗哨,来到湖边,对于无数次来到这里、对梳碧湖像家一样熟悉的宁缺来说,轻车熟路四个字是非常准确的形容

  湖畔有十余处篝火堆,篝火堆依着远近距离不同分作三处,数百名马贼围着火堆正在吃肉喝酒,应该属于三方的势力。

  荒原上的马贼是最冷血狡诈的生物,极度贪婪,从来不会相信任何外人,尤其是同行,如果这些马贼在荒原上相遇,说不定早就已经互相厮杀起来,但在梳碧湖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因为这是规矩。

  每堆篝火底部都有一根极粗的木柴,发着噼啪的轻响,火苗像巨人的舌头不停地舔噬着翻滚中的烤羊,烤羊滴下的油脂就像是那个无形巨人的口水。

  歌声酒令还有女人的娇媚轻呼,回荡在梳碧湖畔。马贼们喝酒玩着女人,显得极为快活,但刀箭离自己的身边都很近,随时可以拿起。

  马贼的弯刀一般都没有插在鞘里,火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到斑驳的血痕,有的还很鲜艳,想来不久之前有商队或是落单的巡骑,惨死在刀下。

  这几年马贼们过得很幸福。金帐王庭和大唐之间对峙日久,双方都很小心谨慎,所以很少会有大部队进入荒原清剿,马贼面临的压力顿时小了很多。尤其是那厮走后,马贼们更是觉得生活无比美好,盼望着一直这样美好下去。

  越是幸福越要珍惜,马贼也懂这个道理,所以马贼群之间的自相残杀少了,警惕性没有任何降低。于是当黑色马车出现在湖畔,顿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辆孤伶伶的马车,出现在梳碧湖,出现在三百名最残忍的马贼面前,就像是一只小白兔走进饿了无数天的狼群。

  然而马贼们没有怪叫着冲上去,反而显得有些警惕,三名马贼群的首领隔着火堆互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不安。

  梳碧湖早已出名,所以无论商队还是旅客,都不会选择在这里留宿,这辆黑色马车自荒原里来,敢于单独上路,甚至敢来这里,是件很诡异的事情。

  一名马贼首领看着黑色马车,声音微哑说道:“不知是何方贵客,居然会来我们这些穷苦人的破家陋舍,还请出来相见。”

  回答这名首领的是一枝羽箭,只听得嗖的一声,这枝羽箭准确地射进他的眉心,钻出一道血洞,首领瞪圆双眼,就这样倒地而死。

  篝火旁的马贼们一片哗然,纷纷推开怀里的女人,握着刀站了起来,尤其是那名首领麾下的数十名马贼,更是厉声呼喊着,向马车冲了过去。

  嗖嗖嗖嗖,箭声不绝,在极短的时间内,七八名冲在最前方的马贼,眉心都多了一枝羽箭,就像被砍倒的树般,不停倒下,重重砸到地面上。

  宁缺背着箭匣走下马车,手里拿着黄杨硬木弓,看着那些被震慑住的马贼,说道:“梳碧湖什么时候又变成你们的地方了?”

  夜色暗淡,篝火在风中飘摇,昏黄的光线,落在他的黑色院服上,也落在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非常清楚。

  梳碧湖是荒原马贼的老窝,就算是大唐边军,也必须要编组大队才敢前来,然而这个人居然说梳碧湖是他的家?

  一名马贼首领看着他的面容,眉头渐渐皱起,皱得越来越紧,似乎在回忆什么往事,忽然间,他的脸色骤然苍白,想起几年前那片黯淡无光、风雨飘摇、惨不忍忆的时光,转身便向自己的坐骑跑去。

  一路奔跑,一路拼命地踢打那些仍然在发呆的下属,他颤着声音吼道:“都他妈瞎了,赶紧起来,都跟着我滚!”

  篝火堆畔的马贼们,不明白首领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心想那人虽然箭术精妙,但毕竟只有一个人,难道还能把三百多名马贼全部杀光?大哥平日里最是勇敢狠辣,今天怎么却变得比娘们还要胆小?

  另外一名马贼首领此时也想了起来,看着那辆黑色马车旁的年轻男子,脸色苍白,厉声喊道:“快走,砍柴人回来了!”

  梳碧湖畔陷入一片死寂,马贼们脸上的神情变得极为怪异,世界仿佛凝结,然后下一刻,随着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马贼们醒过神来,四散而逃。

  “打柴人!是渭城那个打柴人!”

  “砍柴人!”

  ……

  ……

  在梳碧湖没有文字的历史里,最出名的人物,不是传说中把万两黄金藏在湖底的前代马贼大首领,而是渭城的一名唐军少年。

  唐军把清剿马贼,或是冒充马贼抢劫马贼的活动,称为打柴,执行此项活动的,必然是最优秀的精锐骑兵,一般都叫做打柴人,或砍柴人。

  而自从渭城那名唐军少年加入打柴队伍之后,荒原马贼们口中的打柴人,便成了单指那名少年,这便是马贼们口口相传的梳碧湖砍柴人。

  那名唐军少年抢的银子不是最多,杀的马贼也不是最多,但绝对是梳碧湖马贼们最恐惧的对象,那些惨淡的时光,直到今天仍然是他们回忆里的伤痛。

  直到那名唐军少年离开渭城,去往长安城,梳碧湖的马贼们才回复了勇气,重新收获了迎风挥刀的快感和幸福的生活。

  梳碧湖砍柴人,是所有马贼的噩梦,没有马贼不害怕他。

  当长安城的消息传到荒原,马贼们知道他居然成为了书院二层楼的学生,成了大唐皇帝陛下最信任的下属,那份恐惧甚至是有些畸形的仰慕情结,顿时攀升到了顶峰,但同时他们以为那人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不可能再回到梳碧湖与自己这些相对低贱的马贼打交道,所以也放心了不少。

  然而今夜,砍柴人重新回到了梳碧湖。

  ……

  ……

  梳碧湖畔响起无数声尖叫,女人在尖叫,平日里冷血残忍的马贼们也像女人一样在尖叫,篝火堆旁一片混乱,马蹄急促,极短的时间之内,数百名马贼便带着他们的女人像风一般离开,湖畔变得无比安静

  在这个过程里,没有一名马贼敢于尝试攻击宁缺,甚至没有人敢向他所在的位置看一眼,显得惊恐无比,甚至让人感觉有些荒唐可笑。

  宁缺把黄杨硬木弓背到肩上,拉着缰绳,把黑色马车牵到湖畔一处篝火堆旁,然后把桑桑从车上扶了下来,让她在马贼遗落的毛毡上坐好。

  篝火上的烤羊还在滴着油脂,散着诱人的香味。

  宁缺不会与马贼客气,拿出锋利的小刀,挑着最好的部位,割了三大盘肉,又去旁边的篝火堆旁拎了两皮囊未开封的烈酒,递给桑桑。

  桑桑小口吃肉,大口喝酒,宁缺大口吃肉,小口喝酒,不一会时间,便把盘子里的烤肉吃完,囊中的酒饮尽。

  宁缺转头望向多年未见的梳碧湖。

  桑桑看着他的侧脸,说道:“不怕马贼把我们的行踪泄露出去?”

  “梳碧湖南便是大唐的势力范围,无论是金帐还是佛道两宗,都不敢随意入境,就算要杀我们,也应该是唐人来杀。”

  宁缺忽然注意到,湖畔有堆焦木,焦木四周围着一圈石头,上方搁着一整只羊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祭台,却不知道是拜祭什么神。

  在他的记忆里,无论是金帐王庭的蛮人还是马贼,都没有这种祭拜仪式

  远处一簇篝火堆旁,有名马贼醉到不省人事,被同伴无情地抛弃,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宁缺走过去把他扔进冰冷的湖水。

  ……

  ……

  被冰冷湖水一激,那名马贼顿时清醒过来。宁缺没有费什么功夫,便打听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一些事情,比如渭城如今的情形,比如金帐王庭的近况,也知道了湖边那座简易祭台是最近几年在荒原上兴起的一种宗教。

  那个宗教祭拜的神,叫做长生天。

  宁缺没有听过长生天这个名字,也没有听过这个宗教,沉默思考片刻后,决定不再去想,抽出朴刀砍下这名马贼的脑袋。

  他挥刀斩首的动作很流畅,就像是重复过无数遍,事实上,这个动作他确实做过太多次,所以更像是一种习惯。

  在砍掉那名马贼脑袋后,宁缺才醒过神来,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大唐军人,也不是梳碧湖的砍柴人,没有必要把这个人杀死。

  不过杀便杀了,他不会有任何负疚的情绪。

  所有马贼的手上都有无辜者的鲜血,都该死,先前他放那三百名马贼离开,是因为他现在很疲惫,没有心情,而且确实很难把对方全部杀死。

  这名马贼既然敢在梳碧湖喝到烂醉,那么便死吧。

  就当作是砍柴人对梳碧湖的祭拜,或纪念。



        ——————第三十七章




宁缺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梳碧湖畔一片漆黑,他把剩的羊肉倒进身前篝火的灰烬里,抱着桑桑走回车厢,然后让大黑马启动向南行去。

  黑色马车的速度不再像前些天那般快,凌晨未至时出发,快要近正午的时候,才来到梳碧湖南方的那座土城外围。

  桑桑早已醒来,一直靠着车窗,看着那些越来越熟悉的风景,没有说话,直到看到远方那座黄土围成的边城,神情才微有变化。

  宁缺看着远处那座小城,说道:“多看两眼,以后我们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二人自幼在岷山里的生活充满了冷酷血腥背叛,直到来到渭城从军,才终于拥有了相对安宁的生活,第一次品尝到人间原来也有温暖,在这座边城里,他们生活了很多年,拥有自己的家还有很多债。

  渭城才是他们真正的故乡。

  ……

  ……

  马士襄在渭城任裨将已有多年,因为没有家世背景,大唐与金帐之间又没有什么大的战争,军功积攒极难,所以始终没能升官。

  再过一年,他便要离开边军荣休,回到琅玡郡的家乡,对此他很满意,因为这些年积攒了不少银两,唯一遗憾的便是近几年打柴的钱少了很多。

  自从那个家伙带着他的侍女离开渭城之后,渭城的气运似乎也变差了,荒原上金帐王庭对大唐边境的压力渐渐增大,虽然金帐王庭依然不敢犯境,但那些大部落的骑兵,经常冒充马贼,袭击去往贺兰城的后勤马队,令包括渭城在内的七城寨甚至是整个北方边军都感到不胜其烦。

  现在令马士襄更加烦恼的是另一件事情,他看着渐渐向渭城上空飘来的那片乌云,花白的头发微微颤抖,心想怎么才能应付城里那些大人物?

  如今的渭城里,除了数百名经验丰富的骑兵,前些天还来了很多大人物,帝部的两名真正的将军带着数十名弩手、天枢处的十余名官员,还有钦天监的三位大人,都因为某个原因,来到了这座不起眼的边城。

  据说七城寨里别的几座边塞情况也差不多,只不过渭城明显是长安城里大人物们监视的重点,那十余名天枢处官员里竟有好几位南门观强者。

  长安城里的强力衙门,似乎把所有的力量都抽调了过来,极为直接地接管了边境的管辖权。令人吃惊的是,北大营对此竟是没有做出任何激烈的反应。

  世间没有能够绝对保守的秘密,这些人来到渭城的原因,前两天便已经流传开来,渭城里的人们很是震惊,然而也不得不接受,因为他们都看到了西陵神殿颁下的诰令,知道那件事情是真的。

  随着那片乌云越来越近,马士襄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当那名军部大员发布军令时,竟惘然地没有听到。

  “马将军,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马上带领骑兵出城,赶至那片云层,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那辆黑色马车给我拦在外面!”

  军部大员沉声喝道。

  马士襄心情微安,请示道:“只需要驱赶?”

  一名神情阴沉的南门观道人说道:“如果有机会能够诛杀冥王之女,当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到时候让你的下属见机行事,配合我们。”

  ……

  ……

  数百边骑出渭城,有数辆马车夹杂其间,最前方马上的马士襄很沉默,渭城的骑兵们也很沉默,队伍便在沉默而压抑的气氛中,来到一片地势稍高的草甸上。

  那片乌黑的云层已经越过了草甸,极为宽广,前端已经要进入渭城,但最后方似乎还停留在梳碧湖附近,绵延遮天不知多少里。

  骑兵们抬头望着头顶的云层,依然沉默,脸上的神情却极为复杂,当他们低头时,便看到了云下缓缓行走的那辆黑色马车,发出阵阵惊呼。

  数名副官和数百名骑兵,同时望向他们的长官。马士襄手拉缰绳,青筋微现即隐,脸上却是毫无表情,更没有什么命令。

  一名天枢处官员走下马车,看着远处荒原上那辆黑色马车,神情骤然一凛,发现身周的骑兵没有什么动作,愤怒喊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马士襄说道:“我接到的军令是不让那辆黑色马车入境,现在它还没有入境,那我们自然只有等着。”

  先前那名南门观道人厉声喝道:“这正是诛杀冥女的大好机会,你在犹豫什么?难道你想放那辆马车离开?”

  马士襄依旧面无表情,说道:“我是大唐军人,只执行军令。”

  天枢处官员匆匆走到后面一辆马车前,看着那名军部大员愤怒地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军方必须配合我们的行动,你马上下令让骑兵出击!”

  那名军部大员沉默不语。

  钦天监官员地位最低,在旁讷讷劝解道:“朝廷虽然颁下文书,要求我们监视驱赶,但陛下的旨意里可没有说要主动出击。”

  宁缺和桑桑重现人世,并且正在逃亡,这件事情在长安城里引起了一场大风波,只不过帝国内部诸势力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并不相同。

  天枢处主官诸葛无仁是皇后娘娘的亲信,一心想着集帝国之力,毁掉那辆黑色马车,顺便杀死宁缺,替皇后娘娘去除一块心病,南门观的道门修行者虽然对宁缺没有什么意见,但信奉昊天的他们,当然一心一意想着要杀死桑桑。

  公主殿下李渔,与宁缺和桑桑交好,然而面对着整个人间可能到来的浩劫,越是如此,她越要保持沉默。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实力最强也是最重要的军方,对这件事情也不是很积极,比如此时那名军部大员便一直没有说话。

  大唐军方地位极高,只听从陛下的旨意和上级的军令,所以那名军部大员不说话,天枢处官员和南门观道人再如何焦急愤怒,也没有办法强行命令马士襄带着渭城骑兵出击,而没有唐骑的保护配合,他们又哪里敢靠近那辆黑色马车?

  渭城骑兵站在草甸上,看着那辆黑色马车,渭城里的人们则是站在土城上,看着那辆黑色马车,城内城外,情绪都是一样的复杂。

  渭城里的人们看着宁缺和桑桑长大,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宁缺离开渭城之后,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而他的小侍女,居然变成了光明之女。

  宁缺和桑桑如今是声闻于世的名人,更是有渭城以来所出现的最大的名人,是渭城最大的骄傲,是大家津津乐道的对象,是渭城之光。

  赌铺老板扶着土箭垛,看着远处那辆黑色马车,叹息说道:“他还欠着我十几文赌债哩,看样子这辈子是收不回来了。”

  一名脸色黑红的大婶看着他嘲讽说道:“宁缺和桑桑每月从长安城寄来的银子,可是全城人分的,难道给你的银子都喂了狗?”

  赌铺老板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有些紧张说道:“说说笑话而已……说起来,想着那时节小丫头天天拎着酒壶来买酒的辛苦模样,谁能想到她后来会变成光明之女,最后又变成了冥王的女儿。”

  渭城土墙上的人们,情绪本来就很复杂,很多人看着远处的黑色马车,很是惊恐畏惧,听着冥王的女儿,更是脸色微白。

  那名大婶看着众人神色,向土墙下吐了口唾沫:“我呸!宁缺满肚子坏水,全渭城都知道,但桑桑那丫头心善人好,怎么可能是什么冥王的女儿?”

  “西陵神殿的诰令上可是这么说的。”

  “西陵神殿还说我们唐人都有罪,你咋不跳下去自杀赎罪?”

  ……

  ……

  渭城里的回忆争吵甚至是辱骂声,没有影响到草甸上的数百骑兵,依旧一片沉默。一名今年才来渭城就职的军官,有些承受不住场间压抑的气氛,还有来自天枢处官员的强大压力,在马士襄身边低声说道:“将军,诛杀冥王之女乃是奇功一件,就算冒些险也是值得的。”

  马士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然后又望向那辆黑色马车,眉头微微皱起,忽然挥鞭提缰,绕回草甸后方,准备回城。

  数百名骑兵随之奔下草甸。

  一名南门观道人掠至马士襄马前,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水,厉声呵斥道:“马士襄,你要做什么!临阵脱逃,本道人直接毙了你!”

  马士襄喝道:“陛下有旨意,我就出兵,陛下没有旨意,你个杂毛老道算个毛?”

  天枢处官员赶了过来,严厉斥道:“你散了骑兵阵形,怎么把马车拦在城外?”

  马士襄说道:“马车不会进渭城。”

  那名官员厉声呵斥道:“宁缺要回书院,怎么可能不进渭城!”

  “你懂个毛。”

  马士襄看着这名天枢处官员轻蔑说道。然后他一夹马腹,生生把这名官员撞开,带着数百渭城骑兵,挟烟尘而去,片刻后便进了渭城。

  当天夜里,马士襄和数名副官,还有所有曾经参加过梳碧湖砍柴活动的骑兵,把渭城唯一一座酒楼挤了个密不透风。

  众人说着梳碧湖的故事,破烂的小院,提水的小侍女,以回忆佐酒,很快便把酒楼老板存的所有酒水喝得一干二净。

  马士襄是渭城军事长官,没有人敢和他争,所以他喝得最多,酒意渐酣时,他望着酒楼里的人们说道:“当年宁缺离开渭城时,对我说过三句话,就为了那三句话,我也不会对他动刀子。”

  一名副官打了个酒嗝,说道:“当初我就问过您,宁缺那小子那三句话到底是什么内容,您一直不肯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马士襄轻抚胡须,说道:“不可说,不可说。”

  当夜,马士襄一场大醉,渭城一场大醉。


      ——————第三十八章



渭城是故乡,离渭城越近,情自然越怯。

  看着远处那座土城,想着在这里度过的那段岁月,即便冷漠情淡如宁缺,也不免生出些感慨,他的目光越过渭城,往南继续望去,知道那边便是岷山,那边便是河北郡,那边便是长安城,那边便是大唐,那边便是书院。

  那边便是他和桑桑的家国,却归不得,不能进,或者说不想进,因为他和桑桑都不想把头顶的这片厚重乌云带进大唐,把灾难带进大唐。

  黑色马车在渭城外停了段时间,然后再次启程,绕向东方而行,一路兜转,避开七城寨,不停躲避着北大营的巡境骑兵

  征北军常年驻守边疆,负责监视震慑强大而野心勃勃的金帐王庭,训练有素,打过无数场硬场,无论是从军械装备还是军事素质上来看,都是大唐四大边军中最强的部队,甚至要比夏侯当年麾下的数万铁骑还要更强。

  宁缺曾是征北军一员,当然清楚一旦自己被巡境骑兵发现,会面临怎样的困难局面,他没有信心从北大营漫山遍野的骑兵冲锋中逃出生天。

  而且他根本不想与同袍厮杀,所以接下来他变得极为谨慎,精确地按照军事地图规划路线,一直行走在唐军和金帐王庭控制范围中间的缓冲地带里,凭借着对荒原和征北军的熟悉,竟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随着逃亡的继续,春意渐深,黑色马车里的二人却是感觉越来越冷,厢壁再次覆上一层浅浅的霜,这与热海渐冻黑夜将至没有任何关系,主要是因为桑桑的身体越来越寒,呼出的气息完全像冰块一样

  而且黑色马车一直在向北。

  ……

  ……

  横亘整片北方大陆的岷山,被一道窄峡分成南北两段,中原人习惯称之为岷山北麓以及南麓,荒原上的人们以及道门某些人,则习惯把南麓称为岷山,而把北麓称为天弃山脉,意为昊天遗弃的山脉。

  把岷山从中断开的那道窄峡的西面入口处,有座高达百余丈的雄奇城寨,名为贺兰,于是那道窄峡又被称作贺兰山缺。

  贺兰城的位置已经在荒原深处,距离金帐王庭极近,但依然属于大唐所有,乃是大唐帝国最远的一片国土,更准确地形容,应该说是一块飞地。

  此地与长安城的距离早逾千里,若要从大唐本土运送粮草辎重过来,路途遥远,耗损极大,而且需要很多骑兵护送,才能避免被马贼或假马贼们抢劫的威胁,即便如此,金帐王庭的数万骑兵依然有能力随时掐断这条粮道。

  耗费如此多的资源,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大唐帝国依然艰难而执着地维系着贺兰城的存在和正常运行,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帝国从上到下好大喜功的心理弊病在作祟,而是因为贺兰城对大唐来说很重要。

  这座远悬荒原的雄奇城寨,是大唐帝国在荒原的力量展示与精神象征,是唐国诸商团行商荒原的底气,最关键的是,这座雄城镇守着通往东荒的唯一通道,对大唐商贸极为重要,而且就像一把锋利而厚实的刀,插在天弃山与岷山之间,把金帐王庭和左帐王庭切割开来,具有极为重要的战略意义。

  看着远方两面山崖间的高耸城墙,桑桑想起了长安城,只是贺兰城的城墙修筑在绝壁陡峰之间,给人视觉上的冲击更加震撼。

  寒风入窗,她轻咳两声,望向宁缺问道:“往北还是往东?”

  由此地往北走,依着天弃山而行,便会更加深入荒原,那片寒地人烟稀少,再往北便能抵达魔宗山门,若再继续向北走,便是很少有人去过的雪原。

  如果说没有人的地方才是安全的地方,宁缺应该选择往北带着桑桑去雪原,那样的话,除了西陵神殿的大神官或悬空寺的高僧,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宁缺却选择了继续东进。

  越往东去,便离贺兰城越近,山也越近,山峰顶的白头在视野里渐渐变成清晰的积雪,陡峭的山崖也渐渐露出真容。

  乌云笼罩贺兰城,高耸的城墙上飘着白云,数百名唐军出现在城墙之上,甚至还能听到绞索扳动、弩机扣紧的声音。

  城墙下方有三四十辆沉重的马车,然而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贺兰城城门紧闭,没有允许这支商队进入,城上城下的气氛很是紧张。

  宁缺看了一眼头顶的乌云,自然知道贺兰城为什么会被关闭,心里默默想着,看来想混进商队过关,已经不可能实现。

  车轮辘辘作响,碾过之地却是冰砾不散,贺兰城下,商团的执事们正缩在马车里避寒,想着怎样才能与城中的将军联系上,赶紧入城,听着车轮声,不由好奇向后方望去,当他们看到那辆黑色马车时,神情不由骤变。

  经由西陵神殿的诰令,还有各国朝廷的画像注释,这辆黑色马车现在已经非常出名,所有人都知道,传说中的冥王之女便在这辆马车上。

  贺兰城下一片慌乱。

  商人和护卫们的喊叫声此起彼伏,长途劳累的马儿,被惊得连连嘶鸣,有人见机极快,跑到贺兰城下,拼命地拍打着城门。

  贺兰城的城门深楔在山体之中,由铁木混构而成,沉重厚实无比,商人的手掌落在城门上,就像是蚊子的翅膀扇在石头上,只能发出极微弱的声音。

  城寨里的官兵就算听到了这声音,此时也不可能开门。

  从那片乌云接近贺兰城时,贺兰城便关闭了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他们所防范的便是那辆黑色马车,怎么可能给黑色马车留下冲城的机会。

  黑色马车从商团车队里驶过,吓得那些车夫连连提缰,把马车挪到更远处,给黑色马车让开通道,场面稍一混乱后,便是绝对的安静,甚至是死寂。

  宁缺没有理会那些如临大敌的商人和护卫,驾着马车来到山前,出车走到城门下,抬头望向那两扇如山峰一般的城门。

  城墙之上,弩机绞动之声渐息,数座守城弩艰难地调整角度,瞄准城下的宁缺,数百名箭手弩手瞄准稍远些的黑色马车,随时准备抛射,甚至还能听到烧油砸石的声音,城里的唐军,竟是把他一个人当成了攻城的部队来做准备!

  面对如此多训练有素的守城唐军,就算是金帐王庭的骑兵和祭司倾巢而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上城头,宁缺知道事不可强为。

  “我是宁缺,我想过城。”他抬头望着上方说道。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城头,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然后他继续说道:“我曾经是征北军里的一员,我曾经立下过无数军功,这些在军部的档案里都能查到,我不想和你们战斗,我只想用那些军功换一次通过。”

  ……

  ……

  贺兰城对大唐帝国来说极为重要,最高军事长官在军方内部被习惯性称为贺兰将军,地位仅次于四位王将和长安城里寥寥可数的几位老将军。

  这一任的贺兰将军姓汗名青,驻守苦寒城寨已逾十年,此人有一半的蛮人血统,然而却深得皇帝陛下信任,予以如此重任。

  在十余名盾牌手的护卫下,汗青将军来到城墙处,望着下方的宁缺说道:“大唐军人,耻谈以功求赏!要带冥王之女进城,那是休想!”

  “我不是要进城,我是要过城。”

  “此路不通。”

  “为何不通?”

  “我身为唐将,岂能让你把这妖女带进我大唐城中?”

  “在将军看来,我妻子会给人间带来灾难,所以不让我们过?”

  “不错。”

  “马车过城,便出了唐境,即便是灾难,也只会给别人带去灾难,有何不可?若到了东荒,是死是活,我都认命,但我可不想在自己的国度里被人干掉。”

  汗青将军似乎被宁缺最后这句话触动了,沉默不语。

  一名副将在他身旁焦虑说道:“将军,还犹豫什么?此人愚妄到敢在城下叫骂,赶紧放箭落石,抓住机会把此人杀死!”

  另一名副将微微皱眉说道:“宁缺哪里是这般好杀的?”

  “再厉害的修行者,也不可能杀不死。”

  “我说不好杀不是说杀不死,而是在唐境之内,没有谁愿意动手。不要忘了他是书院十三先生,这些天看着乌云飘来,军部和北大营都安静得要命,就没认真搜寻过这辆黑色马车,为什么?就是不想担这个责任!难道要我们来担!”

  “难道你还真准备让他带着冥王之女进城?”

  “进城当然不行,但这是修行者的事情,要杀便等天枢处和南门观来人。”

  “冥王之女会让整个世界毁灭,这不是修行者们自己的事情,也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我们身为军人,怎能如此怯懦退让?”

  “不要吵了。”

  汗青将军寒声斥道:“无论是杀还是放,或者说把他堵在贺兰城外,等着那些修行者来动手,都不是我们贺兰城自己能决定的事情。”

  “将军,您准备怎么做?”

  “当然是请示陛下。”



         。——————第三十九章



皇帝陛下远在长安城,想要请示,来回不知要花多长时间,而那辆黑色马车已临城下——汗青将军的这句话,听上去极像不负责任的胡话,然而房间里的人们,没有人流露出这样的情绪,只是显得有些吃惊。

  大唐军方在边境线上设有三座符文传送阵,可以隔空传输极简短的信息片段,其中一座便设在贺兰城中,可以直通长安城里的皇宫。

  传送阵能够传递的信息极少,启动一次消耗的资源则是多得难以想象,尤其是贺兰城的这座,因为通信距离太过遥远,代价变得愈发巨大,按照设计者的推算,使用一次竟需要消耗等同于贺兰城十年的给养。

  依据唐律军事条例,除非是金帐大举入侵或是左帐王庭试图从东荒突进威胁大唐本土这样的危险时刻,才能启动传送阵。

  自书院某位大贤布下这座传送阵后,数百年来,贺兰城里的这座传送阵只启用了两次,而今天却因为一辆孤伶伶的马车,又再次启用。

  城楼里一片安静,除了天地元气凝结在符阵上所响起的嗞嗞轻响,听不到任何声音,汗青将军和那些高级军官沉默地注视着符阵洁净无尘的表面,不知道稍后会看到怎样的回复,心情都变得非常紧张。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一道淡黄色的光芒闪过,地面上多了一张被裁剪得非常小的纸条,想来皇宫回复时,也考虑到了传送阵需要消耗的资源,尽可能地在减轻重量。

  汗青将军走上前去,拾起纸条,面色严肃地行以军礼,然后展示给众人看。

  那张小纸条上没有盖玺,写着三个清晰的字,笔迹并不潦草,很认真,但实在称不上出色,诸将一眼便瞧出,正是陛下的笔迹。

  “让他去。”


 “从渭城的普通军卒,混到现在这样的地位,我大唐开国以来又有几人?这些年,北军谁不以他为荣?北大营里谁不把他当成奋斗的目标和偶像?”

  汗青将军看着那辆黑色马车很是感慨。

  副将叹息说道:“只可惜红颜祸水,英雄终究难过美人关,宁缺能有今天,离不开陛下和书院的栽培,结果此子却不顾大唐与天下的安危,非要一意孤行,实在是无情无义,混帐到了极点。”

  便在此时,贺兰山缺里起了一阵风,吹得黑色马车的车窗呼呼作响,帘布飞舞掀起,露出一张少女的脸,那少女脸色微白,模样寻常,一头短发被风吹得糟乱无比,看着就像是一团野草。

  汗青将军看着那处,说道:“这哪里是红颜,又如何谈得上美人?”

  副将也看到了那名少女的脸,有些吃惊,沉默片刻后说道:“如此看来,宁缺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虽说重错了对象,但也值得佩服。”

  汗青将军说道:“能令陛下另眼相看,自然不凡。”


刚离开贺兰城的守御范围,宁缺便让大黑马加快了速度,一路破雪碾冰,踏破寒地,顺着狭窄的贺兰山缺,向东面狂奔。

  峡谷高处的雪峰在视野里移动得不快,近处的山崖则已经变成了疾速后掠的灰线,可以想象现在黑色马车的速度多么惊人。

  桑桑有些吃惊,不明白为什么忽然要加快速度,宁缺看到了她的神情,却没有回答,沉默专注地驾驶着马车,把速度催到了极致。

  宁缺现在很需要速度。

  从梳碧湖开始,黑色马车进入大唐的传统势力范围,佛道两宗的修行强者们,因为各种忌惮,无法像前面那些天一般追踪捕杀。

  但没有人会放弃,不知道有多少势力一直在注视着他们,猜测着黑色马车的路线,天空上的大片乌云和那十几只黑色乌鸦,随时都在向人间报告他们的行踪,当黑色马车来到贺兰城时,说不定有很多人就已经猜到了他们的去向。

  出贺兰山缺,便会进入东荒,离开大唐势力范围,那片荒原之上有无数势力,左帐王庭,西陵神殿联军,荒人部落,强者云集。

  宁缺根本不知道穿过这片山脉之后,会是谁在荒原上等着自己。既然如此,黑色马车行驶得再快,似乎也没有任何意义。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选择?


            ——————第四十章



宁缺说道:“你的野心果然还是那么大,如此看来,你出现在这里,并不见得是要杀死我们,那么何必摆出这么大的阵势?”

  “当我信仰昊天,愿意把生命和灵魂都奉献给光明的时候,她是光明的女儿,当我遭逢人间最惨痛的经历,决意献祭冥王,把生命和灵魂都奉献给黑夜的时候,她又变成了冥王的女儿,难道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很有意思?”

  隆庆隐藏在山崖间,看着下方说道:“当年在长安城里饮酒,我败给桑桑姑娘,这或者便是冥冥中的印证,所以我当然不会杀她。”

  然后他极为爽朗地笑了起来,说道:“不过我会杀了你,因为我也想尝试成为冥王之女的保护者,这样如果黑夜真的到来,或者我能从中得到某些好处,如果不行,我自然会把她交给昊天。”

  宁缺掀起车窗的窗帘,望向山崖间某处,听到笑声,却看不到隆庆的身影,不由微嘲一笑,心想这家伙竟是越来越谨慎小意了。

  他对着崖间说道:“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有实力,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摇摆,能做墙头草的人很少,你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会死得很惨。”

  山崖间传来隆庆平静而自信的声音:“黑与白的中间便是灰色,这种颜色最为中庸,也最为安全。”

  宁缺不想与此人讨论玄思哲辩方面的问题,哪怕是最简单的思辩,直接说道:“既然你想要杀我,为什么还不出来?你在害怕什么?”

  隆庆说道:“你马上就要死了,我为什么要出来?”

  宁缺说道:“我死了,她也不能活。”

  隆庆说道:“我知道你很冷血,但没有想到你对她也如此冷血。”

  宁缺说道:“我只是知道如果我死了,她也不会想活。”

  隆庆的声音消失了片刻,然后再次响起,显得有些感慨:“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自恋?这难道便是书院的气质?”

  “我不是你,我从不自恋,我只是自信。”


很短的时间内,荒原上数千名左帐王庭的骑兵已经射出了三道箭雨,草原骑兵的硬木弓射程极远,射术更是惊人,如此远的距离,数千张弓的箭着点,竟被控制在约二十丈方圆的区域里。

  那片地面此时已经插满了羽箭,密密麻麻,就像是最肥沃的土地上长出的杂草,甚至有些羽箭插到了第一层箭草的上方,看着很是可笑。

  马车旁的箭枝更为密集,只不过大部分射中车厢的羽箭都从中折断,所以这里没有长草,而更像是稻草堆,渐渐要把马车淹没。

  黑色马车由精钢打铸,无论再多的箭雨侵袭,都不可能摧毁它,但身处如此密集的箭雨之中,总还是有些不安,宁缺把桑桑紧紧搂在怀里。

  车厢很宽敞,所以大黑马能够进来,但它的身躯也很高大,所以只能屈着四蹄,埋着脑袋,像条狗一般,有些屈辱地靠着宁缺的膝盖,聊作宠物。

  从在贺兰城外选择东进,桑桑便一直有些困惑不解,此时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了出来:“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你想做些什么?”

  大黑马的头搁在车厢板上,显得有些无聊无趣。

  宁缺伸手摸了摸它颈上的鬃毛,说道:“我在赌。”

  桑桑眉尖微蹙,问道:“赌什么?”

  宁缺说道:“赌有人会来救我们。”

  桑桑很直接地说道:“没有人会来救我们。”

  宁缺沉默片刻后说道:“确实没有人会来救我们,但我想有些人应该不舍得错过这个机会,我们耗了这么多箭,那些人应该更有信心才对。”

  桑桑隐约猜到了他的想法,说道:“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来。”

  宁缺说道:“不知道,也许……他们已经来了。”


         ——————第四十一章


大黑马抬头向车厢外望去,看不到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但知道情况正在发生变化,不由有些紧张,又有些好奇。

  宁缺低声说道:“来了。”

  落石声落斧声厮杀声,连绵不绝,直到很久以后才安静下来,然后是一阵激烈的欢呼喊叫声,最后又归于绝对的安静。

  宁缺抱着桑桑,走下马车。

峡谷四周到处都是草原骑兵的尸体,偶有几匹战马正惘然地守在主人的身旁,两千多名强大的荒人战士,高高举着手中的铁斧,兴奋地振臂高呼。

  这是荒人对背信者的一次完美复仇。

  然而荒人战士们的欢呼声,比想象中停止得更快,他们看着峡谷中间被死尸包围的那辆黑色马车,渐渐安静,脸上流露出惊恐的情绪。

  荒人战士们的情绪并不复杂,和人世间别的地方看到这辆黑色马车的人们比起来,他们只是害怕,非常单纯的害怕。

  尤其是当黑色马车车门打开,宁缺扶着桑桑走出来后,荒人战士们看着那个瘦弱的小姑娘,就像是看到了自己最恐惧的黑夜


宁缺说道:“我不需要知道这些事情,我只知道荒人现在很惨。”

  唐说道:“不管我们现在多惨,如果没有我们,你今天会死。”

  宁缺说道:“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这和我无关,与桑桑也无关,所以我不需要对你们表示感谢,我为你们创造出如此好的伏袭机会,如果连这都把握不住,荒人就没有资格南下,更不要指望复国。”

  桑桑在哪里,满天的乌云和黑鸦便在哪里,黑色马车顺着大唐北方的荒原斜向东行,一路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在贺兰城处,宁缺没有选择北上而是东进,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暴露自己的行踪,便是要吸引东荒人的敌人。

  东荒一直是左帐王庭的势力范围,隆庆现在已经是这片荒原的主人,宁缺知道,隆庆肯定会最先出现,便是要用他和左帐王庭骑兵来吸引唐和荒人战士。

  黑色马车的行踪传入东荒,西陵神殿和佛宗都来不及做出反应,隆庆来得及,荒人也来得及,唐并不知道宁缺的用意,即便有所猜测也无法确定,但正如宁缺所说,荒人不可能放过这个复仇的机会。

  所以唐和荒人战士出现在了这里。

  ……

  ……

  唐说道:“我们来了,复仇了,那么现在我们便会离开。”

  宁缺说道:“带我们一起走。”

  唐微微蹙眉,说道:“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宁缺说道:“为什么?就算你不感谢我,我也想听听有没有什么理由。”

  唐看着他身旁的桑桑,说道:“因为她是冥王的女儿。”

  宁缺说道:“我记得荒人祭拜的便是冥君。”

  唐说道:“祭拜不代表喜欢,更多的是害怕,自荒人信奉明宗以来,一直在祭拜冥君,是祈求它不要伤害我们。”

  宁缺说道:“桑桑是冥王的女儿,荒人现在不保护她,将来冥界入侵的那天,你说冥王会怎么惩罚你和你的族人?”

  唐说道:“如果她死了,冥王可能永远无法找到人间,自然也就没有冥界入侵这件事情,既然如此,我的族人为什么要担心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

  宁缺摇了摇头,说道:“你们信奉冥君,没有人敢杀她,那么冥界就有可能会入侵,你们为什么不能为可能发生的将来提前做些准备?”

  唐说道:“如果收留你们,不用等到冥君现世,荒人就会被世间围攻而灭族。”

  宁缺冷笑说道:“整整一千年来,世间有谁对你们荒人释放过任何的善意?不要忘了你们现在还在战争状态中,就算没有我和桑桑,中原诸国一样想灭你的族。”

  唐沉默。

  宁缺又道:“收留我们或相反,荒人都是全世界的敌人,而我们也是全世界的敌人,难道你不觉得我们天然就应该生活在一起?”

  唐说道:“收留你们对荒人有什么好处?”

  宁缺感慨说道:“怎么说我和桑桑对你妹都算不错,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市侩?”

  唐面无表情重复道:“有什么好处?”

  宁缺显得有些无奈,然后神情严肃说道:“若冥界入侵,荒人能够拥有最肥沃的土地和最多的羊群。”

  对荒人来说,肥沃的土地便是他们的生命,是他们毕生追寻的目标,尤其是被驱赶到极北寒域千年之后,更成为他们难以抵抗的诱惑。

  唐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情绪变化,盯着宁缺的眼睛说道:“冥界入侵,永夜来临,整个世界都将变得寒冷无比,土地再如何肥沃,没有阳光又如何生出青草,没有草又哪里来的羊?没有羊,我们荒人靠吃什么活下去?最终都会死,死之后能住多大地方很重要吗?”

  “不重要吗?我看很多达官贵人整整后半生,都在考虑死之后住哪里,阴宅多大的问题,我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很重要,你们荒人会很在乎……好吧,就算不重要,我依然承诺冥界入侵之后,让荒人成为最有权势的鬼。”

  宁缺斩钉截铁说道:“我保证到时候会让你们觉得,纵做鬼,也幸福!”

  唐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知道你是书院之耻,却没想到你无耻如斯。”

  宁缺苦思而不得其解,问道:“何解?”

  唐说道:“比如你现在这样子就很无耻。”

  宁缺笑了起来。

  唐说道:“将来的事情太过虚无飘渺,对现在进行选择没有任何帮助,所以你和冥王之女的承诺,没有任何意义。”

  宁缺平静说道:“收留我们,荒人会多出我这样一个很不错的战士,最关键的是,有我在,书院便不会加入到对荒人的战争中。”

  听到这句话,唐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这倒确实是极不错,我承认自己有些动心,但长老会不见得愿意收留你们。”

  宁缺说道:“你先带我们回去,我有办法说服他们。如果你最近有和小棠联系,你就应该知道,我最擅长的事情便是哄骗老头子。”

  唐把酒囊递了过去,说道:“那便这样定了。”

  “这算是庆功酒?”

  宁缺接过酒囊饮了一大口。


         ——————第四十二章


过去数年间,南下的荒人与左帐王庭及西陵神殿联军连续作战,最终没有能够撑住,被迫向北退去了千余里地,来到这片苦寒地带。

  与已经冰封的热海还有极北寒域相比,这里的气候对荒人来说还可以忍受,甚至称得上温暖,但对于宁缺尤其是病重的桑桑来说,这里的气候着实有些严酷。

  唐安排他们二人住进一个比较偏僻的兽皮帐篷,宁缺看着远处加绵十余里的荒人部落营地,问道:“什么时候去见元老会里那些老人家?”

  “这件事情我先处理,你们在这里等一个晚上。”

  唐把腰间系着的酒囊递了过去。

  北归的十余天里,天天喝这种荒人自酿的苦酒喝成了习惯,宁缺不以为意,喝了几口,觉得身体热乎了不少,桑桑从他手中接过酒囊小口喝着,看似秀气,实际上没有任何间断,片刻后酒囊便瘪了起来。

  便在这时,她身旁忽然响起一声闷响,宁缺不知为何竟倒在了地上,看他不停咂嘴的模样,应该没有大碍,似睡过去了一般。

  桑桑觉得有些奇怪,宁缺的酒量和她相比,确实极为差劲,但途中喝了这么多次酒,也没见他浅尝辄醉,忽然间她不知想到什么,抬头望向唐。

  她的眼睛很明亮,细眉蹙得很严肃。

  不知为何,唐看着她的神情,忽然觉得身体有些寒冷,自嘲一笑说道:“只是放了些松散心神的草药粉,让他好好睡一觉,没有伤害。”

  桑桑说道:“他现在身体很好,不应该中毒。”

  唐说道:“我自幼修行明宗功法,对他的身体状况很了解,而且酒里混的是药粉,不是毒,所以他一样会昏睡过去。”

  “没想到,这酒对你竟是没有用处。”

  他看着桑桑沉默片刻后问道:“你真是冥王的女儿?”

  桑桑嗯了一声。

  唐说道:“我不知道元老会对你们的到来持什么态度,我知道宁缺是很危险的人,所以我不想让他干涉我们荒人内部的讨论。”

  桑桑说道:“我明白。”

  唐又说道:“如果长老会不同意收留你们,你们会死。”

  桑桑说道:“我们来这里,本就是赌博。”

  唐说道:“但这是他的赌博。”

  桑桑说道:“我可以承受结果。”

  唐没有再说什么。


 收不收留宁缺和冥王之女,帐篷内的荒人们持完全截然相反的意见,争执一直在持续,始终没有得出结论,大元老和最强大的唐却始终沉默。

  双方意见僵持不下,甚至开始互相影响,老成持重的元老们渐渐有了些热血,热血冲动的战士首领们却多了很多担忧,但还是没有什么结果,只是为了荒人部落的安全着想,渐渐有更多人倾向于杀死宁缺和桑桑。

  大元老艰难站起身,走到帐篷中间那张案前,被岁月和恶劣环境侵蚀多年的枯瘦身体,似乎随便晃两下便会散架。

  那张木案上乱七八糟堆着一些事物,有金叶子,有厚厚一叠银票,有几个腰牌,都是唐从宁缺身上搜出来的玩意儿。

  大元老枯瘦的手掌在案上缓慢移动,说道:“稍后把这些东西还给冥女,不管是杀还是留,应该有的尊重必须保持。”

  唐平静应下,然后走到案前,准备收起那些杂物。

  大元老的手指忽然颤抖起来,就像风中的老竹。

  唐顺着老人的手指望去,眼瞳微缩,身体变得有些僵硬,沉默了很长时间,明白所有这一切,原来都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事情。

  大元老看了他一眼,叹息说道:“既然如此,那便让他们留下吧。”

  唐点头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帐篷里的元老们和战士首领们很是吃惊,即便是那些愿意收留宁缺和桑桑的人,也有些错愕,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大元老和强大的唐始终沉默,却在此时忽然表明了态度,而且还是如此鲜明坚定的态度。

  大元老拿起案上那样事物,让众人亲眼相看。

  那是一个腰牌,非金非木非石,不知是什么材质,通体纯白,上面用浮雕手法刻着一个黑色图案,看边缘的新鲜痕迹,似乎是刚刻出来不久的东西。

  黑色图案是座雕像,仿佛是人类,又似乎是某位神明,纯白的外围看上去就像是万丈光明,那人或神因为背对光明的缘故,面容和身躯都沉浸在深沉的阴影之中,根本无法看清楚。

  帐篷里一片安静,雪花落在篷顶的声音变得极为清晰。

  大元老缓声说道:“千余年前,光明大神官携天书明字卷入荒原传道,我荒人始信明宗,始祭冥君,千年之后,我荒人南归,遇冥君之女、光明大神官的传人,这大概便是所谓命运,既然如此,哪怕灭族,我们也要完成这件事情。”

  唐看着那些战士首领,神情肃然说道:“当年我代师收徒,传你们明宗功法,令传承不断,如今传承再现,你们应该清楚要如何做。”

  战士首领单膝跪地,极为恭敬地行礼,齐声应道:“誓死效命。”

  ……

  ……

  宁缺醒过来后觉得有些头疼,刚开始以为是酒量的问题,有些惭愧,后来才知道是被唐灌了药,于是开始愤怒,然而当他知道荒人元老会最终的决议之后,喜悦兴奋的情绪,顿时代替了所有的负面情绪。

  只是有些事情他还想不明白。

  数年前在荒原上他听莫山山说过,魔宗和荒人信奉冥君,却又极为恐惧冥君临世,因为在他们的教义里,冥君临世便意味着黑暗到来,荒人同样不喜欢黑暗。

  所以他能明白荒人对桑桑恐惧敬畏,却又不愿意收留她的态度,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荒人忽然改变态度,变得如此积极?

  ……

  ……

  天启十八年,天降异兆,有厚云不散,鸦声难闻,自月轮国起,穿沼泽,过唐境,越贺兰,直到东荒,然后继续北上。

  整个世界都知道,宁缺带着冥王之女桑桑,进入了荒人部落。西陵神殿传书荒人部落元老会,命令荒人马上杀死或交出冥女,西陵神殿承诺停止对荒人的进攻,并且在东荒辟出大片牧场,助荒人复国。

  荒人元老会平静而坚定地拒绝了西陵神殿的要求。

  西陵神殿诰令天下,命令所有修行者进入荒原,本就源源不断输入荒原的粮草辎重变得更多,各国开始征募兵员。

  西陵神殿在诰书里说,这不再仅仅是对荒人的战争,而是救世的圣战。真正的战争,马上便要开始了。

        ——————第四十三章


黄杨知道陛下的身体一直不好,明白他所说的老,其实是病,心情不禁变得有些低落,旋即想到生死本是寻常事,何必忧愁。

  知道黄杨已经想通,皇帝陛下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光头。

  这是多年前他很习惯做的事情,但黄杨大师多年没有被人如此不敬地摸过脑袋,哪里能够习惯,高僧大德的模样顿时消失无踪,极恼火地瞪了皇帝一眼。

  皇帝笑容渐敛,看着他平静说道:“生死之忧多徒劳,但身后之事需要提前安排,朕已想好,皇位传给小六。”

  黄杨脸上的恼怒神情骤然凝结,过了很长时间才清醒过来,吃惊说道:“如此大事,怎么这般随意便定了?而且陛下为何要先让我知道?”

  皇帝说道:“你先前不是担心遗诏的效力?你便是遗诏的执行人。”

  黄杨声音微涩说道:“我哪里有这等能力,这本应是书院的事情。”

  皇帝摇了摇头,说道:“书院不得干涉朝政,这是夫子定下的铁律,原先还有个宁缺,我本属意他来执行朕的遗诏,但现在这小子为了自己的老婆,正在和整个世界甚至包括朕作战,哪里还用得了他?”

  黄杨想起那个传闻,眉头蹙得越发紧了,向后方楼台望了一眼。

  皇帝知道他在想什么,平静说道:“听闻书院余帘教授前年收了位女弟子。”

  黄杨说道:“是,据说是魔宗行走唐的妹妹。”

  皇帝看着他说道:“书院不在意此事,朕不在意,大唐便也不需要在意。至于你和青山的担心……回长安后,我会让小六拜大先生为师。”

  黄杨双手合什,真诚赞道:“如此便没有任何问题。”


          ——————第四十四


春意渐深,即便是荒原极北处,也终于有了暖意,山林渐绿,青草渐长,然而只有等盛夏到来,大概才会有青葱一片的景象。

  宁缺和桑桑在荒人部落里已经住了很长一段日子,在这些天里,除了照料桑桑的病,他最主要做的事情,便是不停地写字写符,修行浩然气与刀法。

  荒人部落深处后方,数万名强大的荒人战士正在南方作战,即便是佛道两宗的强者,也没有办法来到这里对他和桑桑造成威胁。

  但宁缺知道荒人不可能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而且他向来不习惯把自己的生死寄托在外界,所以他愈发刻苦地修行学习。

  枯树枝在刚刚解凝的泥土里轻轻划过,挤出泥屑,留下深刻的痕迹,看上去和毛笔在纸上写过没有太大的区别,那是一个二字。

  宁缺静静看着那个字,提起树枝又写了一个二字。在很短的时间内,他至少写了三十几个二字,每个二字都各不相同,各有意味。

  他写得越来越潦草,直到最后几个二字的两横竟似要连起来,但他依然不满意,觉得两横间连得不对,虽然不知道哪里不对,但肯定不对。

  他沉默看着泥地上那些笔画,眉头微蹙,显得极为认真。

  “吃饭了。”

  一名戴着帽子,穿着兽皮棉服的荒人妇女走到他身后,低声唤道。

  宁缺醒过神来,跟着那名荒人妇女向帐篷走去。

  说来很巧,其实不巧,荒人元老会派来服侍他和桑桑的这名荒人妇女,便是几年前他和莫山山入荒原时见到的那名荒人妇女,只不过当年参加冬礼的那名荒人小男孩早已成为了战士,并不在部落中。

  荒人祭拜冥君,又恐惧冥君,所以他们对桑桑的态度十分敬畏,其中至少有九分是绝对的畏惧,那名荒人妇女也不例外。

  尤其是随着桑桑而来的乌云和十几只黑鸦,让留守在部落里的老弱妇孺更是恐惧,经常能够看到有人对着天空和桑桑所在帐篷上的那些黑鸦叩首,那名荒人妇女最开始甚至不敢回自己的帐篷,直到看久了才稍微习惯了些。

  今天的午饭是肉汤加面饼,肉汤里有很多肉,只怕要比部落里所有妇孺碗里的肉加起来还要多一些,至于面饼,那更是只有宁缺和桑桑才有的待遇。

  羊肉汤炖得很透,汤色乳白,散发着天然的香味,宁缺盛了碗汤,拿了两张饼,示意荒人妇女把剩下的吃了,或是给邻居分了,然后走进内帐,把刚刚醒来的桑桑扶起,撕饼泡入汤中,喂她吃了几口。

  桑桑的小脸不再像逃亡旅途中那般苍白,回复了以往的微黑肤色,但她的病并没有好,反而变得更加沉重,也没有什么食欲,摇头说道:“不吃了。”

  “那再喝几口汤。”

  宁缺把汤碗端到她唇边,小心翼翼喂她喝汤。

  桑桑忽然咳嗽起来,不是被汤水呛着,她最近这些天咳得非常厉害。

  咳声回荡在帐篷里,久久未歇,她的神情显得非常痛苦,宁缺的衣襟上都是她咳出来的汤水,乳白的汤水混着她咳的血,变成了黑色。

  宁缺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抚着她的背,亲着她的额头,低声说着话,又像是在哼什么歌,桑桑渐渐平静下来,喘息微定,然后渐渐睡去。

  泥陶盆里的火符助燃柴火,帐篷里的温度陡然升高,然后被寒气一压,又迅速变得黯淡起来,依然寒冷得有若冥间。

  宁缺收回施符的手指,看着火盆边缘的寒霜,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伸手进毛褥,握住桑桑冰冷的小脚,不停地搓揉着。

  直到把她的小脚搓至温热,他才起身脱掉沾着血汤的外衣,又换掉被汗水湿透又被寒气冻凝成冰的内衣,走出帐外。

  他抬头望向那片乌云,迎着渗过来的阳光,睫毛上的冰霜渐渐融化成水。

  桑桑的病越来越重,无论是道门神术修成的昊天神辉,还是学习佛法领悟的佛息,都已经无法镇压或是安宁那道阴寒气息。

  越来越多的寒意从她瘦小的身体里渗透而出,无论烈酒还是符火,都很难让她感受到温暖,被褥和衣衫都冷得像是冰屑,整间帐篷就像是冰窖一般酷寒逼人。

  荒人妇女十数日前便已经另觅帐篷居住,春意渐绿原野,而他和桑桑的帐篷四周地面却依然冰冻着,如同另一个世界。

  宁缺现在最忧虑最恐惧最惘然最无奈的,便是桑桑的病。

  如果没有办法治好桑桑的病,那么就算荒人能够战胜西陵神殿的联军,就算他能够天下无敌,也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他不停地刻苦修行学习,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他想通过阅读佛祖笔记,试图寻找到消除桑桑体内那道阴寒气息的方法,又因为荒人有祭拜冥君的传统,他对这方面也做了很多了解。

  在荒人的祭祀仪式上,冥君的全称叫广冥真君,他总觉得自己在佛祖笔记或是某本道门典籍上见过,但无论怎样回忆,把佛祖笔记翻到快要烂了,也没有找到。

  就这样,春天渐渐到来,春天渐渐离去,夏天渐渐到来,桑桑的身体和宁缺的心情,却一直在向寒冬里行走,渐要被冰雪覆盖。



     ——————第四十六章


有一天,负责照顾宁缺和桑桑的那名荒人妇女,终于在名单上看见了自己儿子的名字,她开始哭泣,邻近的妇人围在一起安慰她。

  宁缺放下帐篷沉重的门帘,走回床前继续给桑桑喂药。桑桑喝了两口便停住,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我们藏在这里有什么意义?我终究是要死的。”

  “不用内疚,荒人和我们一样,本就不容于世,就算他们没有收留我们,西陵神殿和中原的那些国家,也不会允许他们继续活下去。”宁缺说道。

  桑桑轻轻摇头,说道:“但如果我们不来,他们不会死得这么快。”

  说完这句话,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那颗黑色棋子开始发呆,这颗棋子是在烂柯寺最后一局棋上,她落的唯一那颗子。

  部落里死的人越来越多,她的病越来越重,帐篷越来越冷,所有物事的表面都覆上了一层浅浅的霜,只有她手里的这颗黑色棋子依旧温润如故。

  宁缺把她抱进怀里说道:“不用担心,就算荒人顶不住,我们还可以去北边,我们可以去看看热海的风景,大师兄说那片海虽然冻着了,但如果能破开冰下去,还能找到几条牡丹鱼,老黄牛都很爱吃,味道应该不错。”

  桑桑说道:“你知道我并不担心这些。”

  宁缺沉默。

  桑桑低声说道:“从烂柯寺逃到悬空寺,从荒原逃到朝阳城,再逃到荒原,最后逃到这里,我实在是逃得累了……”

  宁缺想说些什么,却被她阻止。

  桑桑说道:“在朝阳城里,你对我说过一段话,你说未来和死亡其实很相像,如果已经注定,那烦恼便没有任何意义,如果可以改变,那我们更没有必要烦恼,只需要努力去改变。”

  宁缺说道:“这是老师说的。”

  桑桑说道:“世界很大,但真的没有地方能够让我活下去,我们都清楚,结局已经改变不了了,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烦恼?死亡便意味着没有未来,在改变不了的时候,我们难道不应该试着学会接受。”

  宁缺笑着说道:“这句话说得很好。”

  桑桑微羞低头。

  宁缺说道:“没想到我家桑桑现在很有大家小姐的风范。”

  桑桑说道:“我就是个小侍女。”

  宁缺说道:“且不提曾静大学士是你这身子的亲生父亲,只说你是冥王家的大小姐,人世间还有谁的身份能比你更尊贵。”

  桑桑没有接着宁缺的打趣话继续说下去,因为她知道他说这番话是想岔开话题,说道:“我不想继续躲藏了。”

  宁缺沉默了很长时间,问道:“为什么?觉得良心不安?还是觉得这样躲来藏去很像过街的老鼠?小时候我就对你说过,只要能活下去,不管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还是人人畏惧的毒蛇,都应该去做。”

  桑桑说道:“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活很长时间,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去做老鼠或毒蛇?如果说这是良心不安,那么便是吧。”

  “也许我们命中注定就要这么辛苦地活着。”

  “什么是命中注定?”

  “机缘?”

  “老师说,我是他的机缘,那么我的机缘是什么?”

  “你的机缘当然就是我。”

  “不要说笑话。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去南方。”

  “去南边会死。”

  “不去也会死。”

  “有道理。”

  宁缺其实很清楚,如果桑桑这时候出现在南方荒原的战场上,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不见得是死亡,却很可能比死亡更可怕

  他说道:“都说热闹地活,孤单地死,如果真要死,确实应该有个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仪式,而且往死路里去,也许还能寻到生的机会。”

  桑桑见他同意了自己的意见,开心地笑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南方战场上的具体情况,但从荒人部落的气氛里可以明显感觉到,荒人面临的局面越来越严峻,甚至就连部落里的妇人,都已经在开始准备皮甲兵器,随时可能上前线加入战斗。

  按照宁缺最先前的计划,利用荒人部落挡住中原联军一段时间,看桑桑的病情能不能得到好转,然后他再带着桑桑去极北寒域,哪怕去热海畔做野人,也不能被佛道两宗的强者抓住,然而桑桑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越来越严重,尤其是桑桑自己不愿意继续逃亡,那么一切便休。

  做出决定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心神终于有了安放处的原因,桑桑的精神变得稍好了些,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恹恹地总想睡觉,体内的阴寒气息越来越重,她却有了些食欲,一碗肉粥吃了大半才放下。

  宁缺烧了一大锅热水,替她洗澡。桑桑坐在大锅里,身上的寒气四溢,锅下的柴木继续燃烧着,加了火符,才能保证火焰不熄。

  “这让人看着,肯定以为我是准备把你炖来吃了。”

  宁缺搓揉着她的头发,笑着说道。

  桑桑有些憨憨地笑了起来,说道:“臭臭的可不好吃。”

  宁缺说道:“我家桑桑最香甜可口。”

  桑桑说道:“那也没见你真把我吃了。”

  宁缺笑着说道:“谁让你总不争气,一直在病着。”

  桑桑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着他认真说道:“再不吃,可就真吃不着了。

  宁缺把她的脑袋按下去,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爱吃肉。”

  桑桑委屈说道:“小时候在渭城里,所有肉都让你吃了,在长安城里,你就喜欢腻在水珠儿姐姐身边,哪里看得出来不喜欢?”

  宁缺无言以对,只好不说话,拿起毛巾把她裹住抱到床上,然后仔细把她身上那些已经凝成冰珠的水擦干,又拿出陈锦记家的脂粉,在她脸上匀匀地涂着。

  桑桑看着镜中自己渐白的小脸,叹气说道:“以前总觉得自己生得黑,后来病了就越来越白,如今又黑了,这黑白也没个定数,真是麻烦。”

  宁缺替她擦完粉,又开始替她描眉,随口应道:“我家桑桑,想黑就黑,想白就白,真真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一个小美人儿。”

  桑桑说道:“宁缺,你现在脸皮越来越厚了,撒这样的弥天大谎,也神情不变。”

  宁缺端详着身前这张干干净净的小脸,看着她如墨般的眉,如草叶般的短发,低头在她额上亲了口,又在她凉凉的唇上亲了口,说道:“你本来就很美。”

  桑桑有些羞,却勇敢地看着他,回亲过去。

  宁缺笑了笑,替她穿好内衣,贴上火符,又套上几件厚厚的棉衬裘服,对着帐外吹了声口哨,然后静静看着她,问道:“这就走?”

  桑桑点了点头,说道:“走吧。”

  宁缺说道:“那就走吧。”

  ……

  ……

  说走就走,不需要什么理由,只是不再停留。宁缺和桑桑拒绝了荒人部落激烈的挽留甚至是拦阻,驾着黑色马车向南而去

  ——千辛万苦而来,忽然而去,像极了当初他们在朝阳城里等大师兄等了整整一个冬天,然后相见便分手。

  这种行为看上去有些荒谬,近乎儿戏,实际上却是在绝对困境之下的无奈选择,潇洒都是假潇洒,底子里是无比寒冷的绝望,天下再大也没有容身之处,逃亡没有方向没有终点,那也就没有意义。

  重病将死的桑桑不想再逃了,于是宁缺也不再逃了,于是他们挟着一身寒气,向南方那片战场而去,而正是在决定不再逃亡的那一瞬间,他和她在人间世仅存的这些时间,才重新获得了某种叫做自由的意义。

  这些天的逃亡是被迫的,离开也是被迫的,在光明与黑暗的战争之间,他们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被迫的,只有此时平静赴死,才是他们主动做出的选择,因为唯有真正代表永恒的死亡,才高于光明与黑暗。

  桑桑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知道无法摆脱,所以她很平静,宁缺想明白了这些事情,看透了其中道理,或者说对于桑桑的病,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所以他不再恐惧悲伤,也开始平静下来。

  大黑马无法平静,蹄踏青草,鼻嗅花香,它的臀上垫了厚厚几块兽皮垫,也无法阻止车厢里的寒气侵袭,双腿间早已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它很是惶恐不安。

  黑色马车离开荒人部落,天空里那片厚厚的乌云渐渐移动起来,笼罩着深春的荒原,让原野上的青草都变得暗淡起来。

  十余只黑色乌鸦随马车南飞,不知道是不是桑桑体内的阴寒气息外溢得越来越严重,以至于空气的温度降低了很多,它们也变得安静了很多



       ——————第四十七


 黑车行荒原,暗草飞寒鸦。

  前方遥远的荒原空中偶有剑光掠过,又有乱云渐碎成絮。

  宁缺感知着隐隐传来的气息波动,把手里的果子递到桑桑唇前,说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剧烈的天地元气波动,不知有多少强者在那处战斗。”

  在月轮国朝阳城白塔寺中,他曾经见过大师兄和悬空寺讲经首座的战斗。

  那场战斗大师兄以子曰对讲经首座的佛言,双方展现出高妙近乎神迹的境界,并不比此时远方荒原上传来的天地气息波动稍弱。

  只是当日无论大师兄还是讲经首座,都不曾往生死里搏杀,此时宁缺感知到的远处风暴一般的天地气息变化要显得更加恐怖、更加令人震撼。

  “我见过。”

  桑桑接过果子咬了口,唇齿所触之处,果肉颜色微变,瞬间冻凝,咀嚼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如同是在嚼冰。

  宁缺好奇问道:“你在哪里见过这等阵势?”

  桑桑说道:“老师和颜瑟大师在长安城北山上战斗时,天地气息的变化也很可怕,不过当时被他们自己罩住了。”

  宁缺接过被冰冻的果子,啃了一口,牙齿没有被崩掉,却是被冻得打了个寒颤,笑着说道:“如果还是在长安城,夏天时临四十七巷里的街坊肯定再不会去买冰泼井水,天天都赖在老笔斋里不走。”

  桑桑笑了笑,然后咳了两声。

  自从离开荒人部落后,她咳嗽的次数少了很多,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年咳得太多,如今咳出来的只是纯净的阴寒气息,没有痰也没有黑色的血。

  如今的桑桑很干净,没有血污汗水,也没有唾液,身体从里到外,都是极纯净的存在,就如同透明的琉璃,换句话说,她越来越不像人。

  宁缺把她抱进怀里,亲了亲,又把手伸进她的黑色裘衣里,抚摸揉弄着,虽然很凉,但依然很软,心里的感觉还很暖。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娶个神仙当老婆。”他说道。

  桑桑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睫毛上的冰霜弹掉,认真地纠正道:“我不是神仙,我是妖怪。”

  宁缺说道:“神仙?妖怪?你是桑桑。”

  一路南行,二人说着闲话情话无所谓的话,偶尔会回忆岷山渭城与长安,不说生死与未来,也没有什么遗言交待——桑桑所有的遗言在瓦山禅院里已经说完,宁缺也没打算再活着,就算有遗言,也没有听遗言的人。

  乌黑的云层里忽然落下一个重物,呼啸破空而至,重重地砸到黑色马车前方数十丈外的原野上,击起一蓬泥土。

  马车行至那处,宁缺望去,只见原野浅坑里,是半具人类的尸身,看肤色和肌肉强度,应该是名强大的荒人战士,不由神情微凛。

  他很清楚荒人的身体强度,越强大的荒人战士抵御刀剑的能力越强,而这名强大的荒人战士,竟是被人用剑切断了身体,半具尸身被震到了此处,可以想见那把剑有多快,那把剑的主人有多强。

  “是知命境的大修行者……西陵神殿的强者看来真的不少。”

  宁缺对桑桑说道。

  不过片刻,荒原空中再次响起破空之声,只是这一次破空声不像先前那次是呼啸作响,而是凄厉鸣啸,显得要锋锐很多。

  宁缺警惕抬头望去,只见一道明亮的剑光,贴着黑云下缘高速掠来,没有刺向马车,而是斜斜刺入右前方一道微微隆起的草甸。

  那道飞剑威力极大,直接穿透整座草甸,从草甸另一面破土而出,带着一道黑土与草屑,然后落地,明亮的剑身骤然黯淡,显得极为颓败。

  这道飞剑威力如此强大,只有晋入知命境的强者,才能施展出来。

  宁缺看着草甸后方那道飞剑,发现剑后有柄,顿时想明白,这把剑的主人是南晋剑阁的强者,而且极有可能便是先前腰斩那名荒人战士的强者。

  一名知命境的剑阁强者,就这样败了。

  宁缺抬头望向南方的战场,看着那处越来越强烈的天地元气变化,看着那些越来越盛的剑光符意,脸上的神情变得越来越严肃。

  黑色马车距离战场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便已经看到两名强者的离开,那么此时在这片荒原上,每时每刻都有多少人在死去?

  宁缺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道极细的亮线,然后紧接着是无数道。

  他正看着南方的战场,黑色眼眸里反映的光线,自然是那处的风景。

  远方的荒原战场上,开始电闪雷鸣,那些闪电并不如真实自然里的闪电威力大,但却与地面极近,不停闪烁着瞬移着,似在追着某人。

  何等样境界的强者,才能召雷引电?

  宁缺自忖如果那些闪电追的是自己,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应对,只能被劈死,而像那种境界的强者,此时在荒原上并不是一个两个,自己带着桑桑去那边,究竟能改变什么?平静赴死还是说真的如自己所料会有别的事情发生?

  ……

  ……

  数十万人还有无数战马、车辆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那会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无论是长安城还是西陵神殿,都没有办法完成阅兵,但在广漠无垠的荒原上,不要说排成队列展示,即便是像现在这样混战的战斗,依然有足够的空间。

  荒原上刚刚生出来的新草,被热血浇淋、马蹄践踏,不得不提前结束了生命,草根犹在,绿意尽销,原野表面覆着的泥土变成浮灰,四处扬起。

  荒人与西陵神殿联军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好些日子。

  虽然被称作天生的战士,虽然有很多强者,荒人部落依然没有办法抵抗整个人间,交战之始便落在下风,连战连败,然后连退,只不过凭着千年来在极北寒域打磨的精神气魄在苦苦支撑,但所有人都清楚,荒人已经撑不了太长时间。

  大唐天启十八年、西陵大治三千四百四十九年的这场战争,与过往无数年间的无数场战争,都有很大的区别。

  在过往的战争中,修行者始终扮演着辅助的角色,无论阵师还是符师,又或是那些甘于执行刺杀任务的剑师,都不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而在这场战争里,修行者则显得非常重要。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场战争是西陵神殿发动的圣战,中原诸国几乎所有修行者都来到了荒原,数量级的差异导致了战争模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来自西陵神殿的神官,来自诸国道观的道门修行强者,来自南晋剑阁、大河墨池苑这些地方的道门客卿,珍稀的符师,各方倚重的阵师,纷纷参战,荒原战场之上,天地元气被无数道念力操控着,被无数张符纸扰动着,被无数个阵法撼动着,急剧地变化不安,甚至让自然环境都发生了剧烈的改变。

  深春之时的荒原,暴雨大雪晨露暮风不时出现,然后消失,战场上混乱不堪,危险无处不在,如果不是荒人先天身体强横,强大的战士首领暗中学会了魔宗的功法,只怕在中原修行者和骑兵的第一次攻击下便会崩溃。

  虽然荒人苦苦支撑了下来,但在这些场战斗中,不知有多少战士死去或者重伤,当然,有更多的中原骑兵死在他们的斧下,又不知有多少修行强者,被普通的荒人士兵杀死。

  总之,如今的荒原战场,就像是一架水车,不停地从人类形成的溪流里汲水浇到原野间,只不过那些水是人类的血与肉。

  荒原战场上无形的血肉水车缓缓停止,交战双方暂时收兵。西陵神殿联军和修行者们疲惫地回到营中,荒人部落里的战士,则是支撑着更加疲惫的身体,行走在原野间,寻找着属于自己部落的同伴尸身,确认他们的名字。

  西陵神殿联军的中央,有一座巨辇。

  这座巨辇有三层楼高,一整块青铜铸刻为底座,辇上的栏杆是纯金的,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浑,仿佛要夺去世间一切光华。辇上有座楼台,帘纱万重深锁,看不见楼中画面,只能隐隐看到一尊极为高大的身影。

  整片荒原上,就是这座辇上的楼台最高,比远处绵延的草甸更高,甚至给人一种感觉,辇上的楼台仿佛比在天上飞翔的苍鹰还要高。

  最高的辇上,自然是最高的人。

  辇上那道高大的身影,便是西陵神殿掌教大人。

  修行界里最神秘的人物,一直是魔宗宗主二十三年蝉,但事实上还有一种说法,真正最神秘的人,是这位西陵神殿掌教。

  只不过没有谁,敢用神秘这个词来形容他。

  哪怕关于掌教大人的神秘传说,一直带着某种令人敬畏仰慕的神性。

  西陵神殿掌教,统驭昊天道门,拥有立废俗世诸国皇帝之权,以无上权威享世间信徒之崇拜,单以权力而论,他甚至要超过大唐天子。

  这样一个站在人间顶峰的大人物,却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掌教大人也从来没有下过桃山,直到现在他出现在荒原上。



        ——————第四十八章


裁决司黑衣执事

【cp群像】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是一个迟来的伪·情人节贺文,含熊妮、大二、道书、清晨、宁桑,文笔不太⭐,极度ooc,注意避雷】

  (相遇)

  那年的西陵,桃花盛开。

  身穿黑色斗篷的少年走在桃林之中,正要去往桃山最顶处的神殿。其时月轮国的一群修行者正在和西陵方面洽谈一些事宜,他们可有的忙的。

  走到离神殿不远处,少年忽在桃花林中看到一个人影。

  定睛一看那人不像是神殿的人,少年便好奇地走上前去想要看个究竟。

  站在桃花树下的是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月轮国少女,感受到有人接近,缓缓回过头去看向来人。

  那少女的容貌极佳,纯净的双眸中流露出脉脉柔情。绯红的花瓣落在她的身上,宛如天仙下凡。...

【这是一个迟来的伪·情人节贺文,含熊妮、大二、道书、清晨、宁桑,文笔不太⭐,极度ooc,注意避雷】

  (相遇)

  那年的西陵,桃花盛开。

  身穿黑色斗篷的少年走在桃林之中,正要去往桃山最顶处的神殿。其时月轮国的一群修行者正在和西陵方面洽谈一些事宜,他们可有的忙的。

  走到离神殿不远处,少年忽在桃花林中看到一个人影。

  定睛一看那人不像是神殿的人,少年便好奇地走上前去想要看个究竟。

  站在桃花树下的是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月轮国少女,感受到有人接近,缓缓回过头去看向来人。

  那少女的容貌极佳,纯净的双眸中流露出脉脉柔情。绯红的花瓣落在她的身上,宛如天仙下凡。

  她看着同在桃花树下呆呆站住看着自己的西陵少年,微微一笑。

  这一笑,更让西陵少年心中一乱,有些不知所措,低头就要绕路离开:“抱歉。”

  月轮国少女却是笑着走到少年跟前,友好地向他伸出手:“我叫曲妮。”

  西陵少年羞红了脸,不敢直视少女那天真无邪而又无比温柔的双眸,只是垂着头低声道:“我叫熊初墨。”

  “熊初墨?”少女依旧微笑着握住少年垂在身侧的手,“交个朋友吧。”

  西陵少年将头别向一边,含含糊糊地答道:“好。”

  花瓣落在两人身上,形成一道独特而美丽的风景。

  (相知)

  小君陌和小师叔的驴打了一架。

  还没打赢。

  轲浩然笑到整个唐国都城都知道他养的驴把未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书院二先生修理了一顿。

  晚些时候的餐桌上,小师叔无情地嘲笑了右手上绑着绷带只能看着满桌丰盛饭菜流口水的君陌。

  因此二先生直到老师和小师叔双双离席还在想尽办法用左手使筷子夹起盘里的饭菜。

  当然没有成功。

  “师弟。”

  这时坐在对面的李慢慢开了口,君陌便抬头看向师兄。

  李慢慢的手中拿着一把木勺,勺内盛着桌上的美味佳肴,送到师弟跟前。

  “吃吧。”李慢慢微笑道。

  “师兄……”君陌一时没反应过来师兄这是闹哪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慢慢却只是笑着将木勺放在君陌的眼前,没有再多说话。

  君陌有些别扭地由着师兄将饭菜送入口中。看着师兄满是笑意的脸,君陌莫名感到心中一阵温暖。

  此后只要君陌受伤,李慢慢总喜欢找着各种借口给他喂饭——不管他伤的是不是手,也不管他有没有能力自己吃饭。

  直到青峡,亦是如此。

  (相恋)

  大河国都今天下了一场雪。

  洁白的雪花落在王宫内的红墙之上,真是美极了。

  茫茫雪夜,红墙白雪,很容易让人触景生情。莫山山走在墙边的雪地之上,目光不时偷偷看向与自己并肩而行的裁决神座。

  走到一处转角,她停下脚步,身旁那人也随之站住不动。

  莫山山转身看向叶红鱼。

  “红鱼。”

  “怎么?”叶红鱼和平日里一样冷若冰霜面无表情地问道。

  莫山山微微低下头,露出一丝笑容。

  为了今天这一瞬间她提前准备了很长时间,今日千万不能搞砸。

  停了一久,她重新抬起头,看向叶红鱼常年含霜的双眸,说道:

  “红鱼。”

  “我喜欢你。”

  说罢此话,还未等叶红鱼反应过来,莫山山便伸手搂住对方,蜻蜓点水般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留下一吻,又退回原地,眼中满是柔情。

  下一刻,莫山山整个人便到了叶红鱼的怀中,血色神袍将飘飘白衣紧紧裹住。

  “红鱼,你——”

  莫山山被叶红鱼一把抱入怀里,心里自然有些惊喜与意外,开口想问什么,后半句话却没来得及说出口。

  裁决神座湿润柔软的双唇贴到了她的唇上。

  唇舌缠绵,莫山山也顾不得别的,伸手搂住叶红鱼。

  雪夜红墙,两人紧紧相拥。

  (相思)

  无边无际的荒原之上,紫墨骑着马飞奔到一名骑在白马上的修行者的身边。

  “大人,堕落骑士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嗯。”骑白马那人只是简单地回了一个字,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

  紫墨心生好奇,目光随着隆庆看去。

  隆庆看着的是一株雪莲。

  那株雪莲在荒原的风雪之中傲然挺立,独自绽放。

  “她最喜欢花。”隆庆像是在和紫墨说话,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紫墨知道大人说的是谁,便问:“大人,那需要把花带回朝阳城送给花痴姑娘吗?”

  隆庆看着雪莲沉默半晌,最后道:“不必。”

  这段时间他带领堕落骑士在荒原之上搞事业,想凭借自己的势力灭掉唐国,灭掉宁缺。

  他本以为自己一心向道,心无杂念,但午夜时分,站在花丛中那位少女还是会不时闯入他的梦境。

  看来,是忘不掉了。

  隆庆苦笑,掉转马头,独自奔向堕落骑士集结的方向。

  紫墨策马追随。

  空旷的荒原之上,隆庆孤独的背影显得尤其寂寞。

  (相许)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入大河国主的寝宫,叶红鱼躺在宫内的床上醒来。

  她睁眼抬头的微小动作似乎惊醒了怀中的莫山山。

  “红鱼……”

  莫山山的声音之中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便又往她的怀里钻了钻,继续睡觉。

  叶红鱼有些无奈地抱住莫山山。

  两人身上都只有一层薄薄的亵衣,昨夜二人芙蓉帐暖度春宵,紧贴肌肤的亵衣也未免有些凌乱。

  次晨,叶红鱼虽和平日一样准时醒来,但莫山山就走上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不归路,躺在叶红鱼的怀中没有半点早起的意思。

  卧榻旁散落着两件红袍,一件是裁决大神官的血色神袍,另一件上有着一些金银点缀,看上去像嫁衣。

  叶红鱼看了看熟睡的莫山山,眼里流露出从未有人见过我温柔。

  你既嫁我,我便由着你吧。

  如此这般想着,裁决神座抱着大河国主重新闭眼。

  (相守)

  昊天世界破碎后,修行者们大都选择去往新世界,或者像二师兄他们那样云游四方,亦或者如五师兄、八师兄一般静静待在书院两耳不闻窗外事。

  长安城已见不到从各国远道而来的修行者,只有普通老百姓在街道之上走来走去,赶赶集,喝喝茶,谈谈八卦。

  宁缺依旧在老笔斋做他的“小掌柜”,把孩子扔给曾大学士夫妇,和桑桑一起生活在二人世界中。

  “山山姑娘给你写的那封信,你看了吗?”桑桑忽然开口问宁缺。

  “看过一次,然后丢在那边的书架上了。”宁缺指着桌边的一个书架漫不经心道。他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的桑桑:“她只不过是和我说个再见,然后告诉我她要如何如何飞升如何如何环游世界。”

  是啊,飞升……自打他写出那道人字符后,他认识的人便飞升的飞升,云游的云游,闭关的闭关,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不过无所谓。就算全世界都离我而去,我还有桑桑。

  宁缺托着腮看着桑桑忙活的背影,边想边不自觉地笑了笑。

小白小白

将夜原著猫腻摘选宁桑片段

宽广的城北原野上,数百骑月轮国骑兵挟风尘而来,蹄落密集如雨,声势十分惊人,形成一道极大的扇面。

  在扇面的前方百余丈外,宁缺背着桑桑不停奔跑,听着身后清晰响亮如雷的蹄声,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黑色马车,心情很是紧张。

  看着局势危险,大黑马暴戾地狂嘶一声,竟是拖着沉重的车厢,再次加快速度,变成一道黑色的烟尘,赶在月轮国骑兵的扇面吞噬那道身影之前到达。

  宁缺身形一低,像闪电般跃进黑色马车。

  此时数百骑月轮国骑兵,也已经追到,与黑色马车相向而驶,如果马车无法停下来,那么马上便要被这些骑兵包围。

  大黑马再次嘶鸣,厚实的唇皮儿在风中狂暴地颤抖,还残留着昨夜兔肉丝儿的大白牙在光线里...

宽广的城北原野上,数百骑月轮国骑兵挟风尘而来,蹄落密集如雨,声势十分惊人,形成一道极大的扇面。

  在扇面的前方百余丈外,宁缺背着桑桑不停奔跑,听着身后清晰响亮如雷的蹄声,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黑色马车,心情很是紧张。

  看着局势危险,大黑马暴戾地狂嘶一声,竟是拖着沉重的车厢,再次加快速度,变成一道黑色的烟尘,赶在月轮国骑兵的扇面吞噬那道身影之前到达。

  宁缺身形一低,像闪电般跃进黑色马车。

  此时数百骑月轮国骑兵,也已经追到,与黑色马车相向而驶,如果马车无法停下来,那么马上便要被这些骑兵包围。

  大黑马再次嘶鸣,厚实的唇皮儿在风中狂暴地颤抖,还残留着昨夜兔肉丝儿的大白牙在光线里显得特别瘆人,马身向左猛地跃出。

  冲锋在最前面的几匹月轮国战马,听着这家伙的嘶鸣,看着它的模样,不知为何觉得身体一寒,四蹄骤软,砰砰声中摔倒在地,溅起一地烟尘。

  大黑马强行转弯,沉重的车厢却凭着惯性继续向前,挟着极为强大的力量,索套在它精壮光滑的脖颈间深深勒下,勒出一道血痕,更有几绺鬃毛掉落。

  又一声暴烈的长嘶,大黑马浑身肌肉用力,竟硬生生止住车厢前冲之势,车厢被它拉得倾斜将倒,深刻进泥土里的精钢车轮,在地面上震起无数泥土!

  那些泥土就如同石头般,噼噼啪啪砸在冲在最前面、却侥幸没有倒地的月轮国战马的脸上,一时间只闻惊惧的马嘶声不停响起。

  数百名骑兵的扇面冲锋阵形渐乱。

  宁缺背着桑桑刚刚掠进车厢,车厢便倾斜过来,极为危险,他的人也被摔了两个跟头,此时终于勉强稳住身体,一掌便拍向车壁某处。

  掌心里的晶石嵌进车壁里的符阵,一道纸符在他的指间化为青烟,符意骤然而出,帮助车厢壁上的符阵高速启动,只听得一声极轻微、有若羽毛在空中飘浮的声音响起,沉重的车厢顿时变得轻了不少。

  精钢铸成的车轮,从地面里飘浮而出,大黑马最先察觉到改变,欢快地嘶鸣一声,四蹄闪电般蹬动,拖着车厢如道轻尘般向北方奔去。

  大黑马的速度实在是快得没有任何道理,一旦车厢符阵启动,除了无距境的修行者,世间再也没有能够追上它的人,或者马。那数百名月轮国的骑兵别说想追上它,看着这道黑色烟尘都已经看傻了。

  大黑马一面放肆地狂奔,一面扭头望向身后远处那些傻呵呵的月轮国战马和骑士,放肆地得意嘶鸣起来,心想和爷较量速度,傻逼了吧?

  路过大青山时,它的得意尽数变成了不舍和感慨,心想今朝离去,无论是跟着宁缺逃亡还是回书院后山,都不可能再享有如此的幸福了。

  一念及此,大黑马不由好生唏嘘,长声一嘶。

  大青山里,那些被羞辱被损害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飞禽走兽、虎豹狼熊,听着这声马嘶,喜悦得浑身颤抖,心想这位大爷终于走了,您可千万别再回来了。


大师兄能够破了讲经首座的佛言,把对方强行留在原地,替宁缺创造逃离的机会,已经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然而这整整一年时间,他都没有怎么休息,运用无距境界在世间各座佛庙、道观、城市里寻找宁缺和桑桑的踪迹,极为疲惫,境界都出现了不稳的征兆,今日一战,终究还是受了极为严重的伤,甚至极有可能影响日后的修行。

  即便如此,他的神情依然温和淡然,眉眼间透着令人直欲亲近的干净,除了咳嗽时偶尔会蹙蹙眉,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今日这场佛宗领袖与书院大先生的战斗,神奇到言语难以形容,完全有资格被载入修行史册,或绘进佛经神话故事。

  讲经首座虽然连番受挫,但身心皆已金刚不坏的他,没有受任何伤,依然还是神话,是最后的胜利者,但因为宁缺带着冥王之女成功逃走,所以他也是失败者。

  如果换成普通人,大概会因此而愤怒,战意再起,但讲经首座脸上的神情,却像大师兄一样平静温和,没有任何愠怒的意味。

  他看着大师兄,赞叹道:“刚毅木讷,是为仁。”

  大师兄揖手回礼,道:“惭愧不敢当之。”

  讲经首座想着今日一战里最关键的那几幅画面,微笑说道:“子曰子不语,本座早就应该想到,夫子怎会不知言出法随这等老朽法门。”

  他看着大师兄问道:“却不知夫子何时授你的法子?”

  大师兄擦掉唇角的鲜血,慢条斯理应道:“老师未曾教过。”

  讲经首座静静看着他,忽然问道:“难道这法子是你自己悟的?”

  大师兄点了点头。

  讲经首座银眉微飘,问道:“佛言不闻于世久矣,你何时悟得这法子?”

  大师兄诚实回答道:“便在大师口出佛言之时。”

  听到回答后,讲经首座沉默了很长时间,银眉缓缓飘落垂下,他看着这名书生叹息说道:“朝闻道而夕知命,原来那个故事居然是真的。”

  讲经首座手扶锡杖,站起身来,缓慢而沉重地向马车走去。

  走到车前,他转身望向大师兄说道:“宁缺与冥女一路北去,有黑鸦指引,有乌云压顶,你再也帮不了他,回书院休养吧。”

  大师兄沉默片刻后,说道:“还有老师。”

  讲经首座缓声说道:“都说你李慢慢至仁至善,便是连撒谎都不会,想不到如今为了自己的小师弟,竟是学会了骗人。”

  然后他叹息说道:“你代夫子传的那些话,其实只是你自己的猜测,根本不是夫子确定的想法,所以我才没有同意。”

  先前大师兄曾经向讲经首座转述过夫子的看法:桑桑若死,体内的冥王烙印就会释放,从而把人间的位置暴露给冥王,所以她不能死。

  此时讲经首座却说,那不是夫子的看法,只是他自己的猜测。

  大师兄身体微僵,不明白讲经首座是怎么看出来的。



        ——————第二十六章


大师兄说道:“我不明白大师为何会这样说。”

  讲经首座看着他温和说道:“你是夫子的学生,应该很清楚他的性情,如果他真的认为杀死桑桑便会引来冥王入侵,那他早就带着宁缺和桑桑回了书院,又哪里会有从秋天到冬天的这些故事?”

  大师兄沉默不语。

  “听闻在烂柯寺里,叶苏曾经说过,道门是做正确的事情,我佛宗则是在做我们认为应该做的事情,只有你们书院,一直是在做让自己高兴的事情。”

  讲经首座看着他说道:“你们没有信仰没有敬畏,或者可以无限强大,可这样下去,到最后你们可能会发现自己不明白什么事情才会让自己高兴。”

  “我不知道夫子现在活得高不高兴,但我知道他现在在犹豫,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变得高兴起来。请你回书院后替我向夫子转达问候,告诉他,人间的未来很大程度上便在他如今的犹豫之中。”

  说完最后这句话,讲经首座手持锡杖,艰难地登上马车,十六匹骏马痛苦地低嘶数声,拉动马车缓缓向寺外行去。

  看着那辆缓缓离开的马车,大师兄依旧沉默,心想:难道老师也会犹豫吗?可如果老师不犹豫,确实应该早就出手才对。

  ……

  ……

  冬天已经离去,春天却还没有完全到来,月轮国北部的矮山间,植物开始发绿,但隐藏在枯枝霜叶间,总显得不够痛快。

  山道两侧的风景略显荒凉,在车窗上快速倒掠,看上去就像是单调的色块移动,较诸荒原上的枯燥,也好不到哪里去。

  车厢里,桑桑穿着裘衣,拥着厚厚的被褥,小脸苍白,手里拿着灌满烈酒的皮囊,觉得冷时便喝几大口,稍暖胸腹,却没有办法止住咳嗽。

  宁缺盯着铜盆上面的小药罐,仔细地计算着时间,不时也轻轻咳两声,他在朝阳城里受的伤基本上已经痊愈,只是肺部还有些小问题。

  桑桑受的箭伤,在他的精心护理下,已经好了,现在令他感到不安的是,不知道是不是连续奔波逃亡,她体内那道阴寒气息又有了蠢蠢欲动的征兆。

  有些刺鼻的药味,渐渐在车厢里弥漫开来,他取下药罐,放到地板上晾着,然后接过桑桑手中的酒囊,把一卷佛经塞到她的手中。

  “能背了。”桑桑可怜地看着他。

  宁缺心如铁石,不为所动,说道:“歧山大师说的是读经学佛,就算你倒背如流,也没有意义,要的是通过读经,体会佛法里的意思。”

  桑桑说道:“读了这么多佛经,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用。”

  “在朝阳城里不是已经确认有用?”

  宁缺走到窗边,说道:“你想想,讲经首座口吐佛言,那是多么厉害,如果你能学会那招,说不定一声令下,你体内那道阴寒气息便会吓得马上失踪。”

  桑桑笑了起来,依言继续去读那卷佛经。

  宁缺掀起车窗上的帘布,向山道后方望去。

  一片荒凉,偶见长青之松柏,更多的却是还没有生出新叶子的针林,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这些山景上,而是落在更遥远的南方。

  不知道大师兄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宁缺离开朝阳城后,除了桑桑的身体之外,最担心的一件事情,只是想着既然自己带着桑桑离开,讲经首座没有任何道理,冒着触怒老师的危险,继续为难大师兄,那么大师兄应该是安全的。

  此时他们距离朝阳城已经有数百里,七枚大师和月轮国骑兵,早就被甩得没了踪影,宁缺便让大黑马选了一处道旁,暂停休息。

  走下马车,看着道旁一注细细山水,宁缺很是满意,拍了拍大黑马的背,把水囊补满,开始炖肉干,抽空往它嘴里塞了一根老参。

  大黑马吭哧吭哧,两下便把那根老山参嚼碎咽下,觉着有些苦,但知道这是大补之物,自然也不好意思向宁缺表示自己的愤怒。

  这根老山参,还有先前车中药缸里熬煮的药材,是宁缺冬天时,在朝阳城几家特别奢阔的王公府上偷来的,都是极珍贵的东西。

  肉干在沸水里渐渐变得饱满起来,一股混着哈喇味的肉香,溢出锅沿,大黑马很是不屑地扭头,去道旁野地里寻花嚼食,想要清清嘴里的老参苦味,却发现连草都没有几根,哪里来的花,很是恼火。

  “在大青山里过了个冬,还真把你给养野了,吃花这种事情,那得是十一师兄那样的人才好去做,你嚼哪门子嚼?”

  宁缺训斥了几句,抬头向天上望去。

  那片乌云依然跟随着桑桑,比在朝阳城的时候,变得更厚了些,也更暗沉了些,就如同湿透了的旧棉絮,感觉很沉重。

  宁缺的心情很沉重,这片云层压得他的情绪很是抑郁,当他听到嘎嘎叫声,看见那十几只在空中盘旋的黑色乌鸦时,心情愈发压抑烦躁。

  他很想把这些黑色乌鸦赶走,甚至直接杀死,路上他用黄杨硬木弓射过,却没有任何效果,他甚至想要动用元十三箭试一试,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他担心这些黑色乌鸦是杀不死的,自己反而浪费了珍贵的铁箭。

  无论是天上的那片云,还是这些讨厌的黑色乌鸦,始终随着黑色马车移动,透着股极为诡异的味道,不离不弃,令人厌倦而心生惧意。

  宁缺猜测过这片云和黑色乌鸦的由来,云集可能是桑桑体内阴寒气息外泄、从而影响天地气息流转所产生的变化,无法杀死又颇具灵性的黑色乌鸦,则更有可能是桑桑体内阴寒气息本身凝化出来的外象。

  阴寒气息是冥王在桑桑体内留下的烙印,这片云和黑色乌鸦,便等于是冥王的手段,一旦涉及人间之上的存在,那么再如何诡异神奇,似乎都可以理解。


黑云和黑色乌鸦不停跟随着黑色马车,是非常显眼的标识,宁缺不知道冥王能不能看到,但在连续遇到月轮国骑兵小队之后,他确认很多人已经看到了。

  黑色马车再也无法藏匿行踪,宁缺和桑桑的逃亡,等于被无数人一直注视着,被迫变得光明正大起来

  既然如此,宁缺干脆不再想那么多,命令大黑马把速度提到最快,只希望能够更快抵达荒原。进入广漠无垠的荒原,以大黑马的恐怖速度,佛道两宗的修行者还有月轮国的骑兵,便很难追上他们,除非他们也有大师兄。

  一路狂奔向北,没有用多少天,黑色马车便成功地穿越月轮国的北方疆土,出了国境,来到了人烟稀少的荒原土地上。

  说来只不过是简单的一句话,实际上黑色马车在逃亡的旅途上,遇到了很多次拦截,甚至有几次险些陷入绝境。

  佛道两宗的强者以及月轮国军方,在北方布下了四道拦截线,而其中最危险的一次,发生在黑色马车改变路线,试图从东北突围的时候。

  西陵神殿埋伏在葱岭里的人手,当时正在向北方移动,刚好在月轮国东北边境与黑色马车猝然相遇,那支西陵神殿的队伍中,有十余名裁决司的执事,有百余名护教骑兵,最可怕的是有两名知命境的道门客卿。

  看到这群西陵神殿强者时,宁缺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时候知命境真成了白菜一样的东西,第二个念头是,道门究竟隐藏着多少实力?

  第三个念头当然是逃跑。

  如今的桑桑是整个人间的敌人,就算宁缺再强大,也无法做到想逃便能逃。黑色马车能够穿越这么多道封锁线,遇到那么多佛道两宗的强者,还能逃出生天,直至穿越国境线,成功进入荒原,除了大黑马的速度实在太快,他逃亡的经验无比丰富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是,一直有人在暗中帮助他们。

  宁缺不知道是谁在暗中帮助自己,只是隐约猜到,直到他遇到那群西陵神殿的强者,那些人被迫现出身形,他的猜测才得到了证实。

  一直在暗中帮助他们逃亡的,正是西陵神殿的人,有裁决司的执事,有普通的神官,还有两名身份尊贵的红衣神官。

  在月轮国东北边境那场突然爆发的遭遇战中,为了保护桑桑成功逃走,很多人死去,而且死得极为惨烈,其中一名红衣神官,再次动用神术自爆,重伤那名知命境的道门客卿,宁缺和桑桑才能够突出重围。

  荒原上的风依旧微寒。

  随着一名又一名西陵神殿的神官,在逃亡途中,为了掩护黑色马车的行踪而暴露,或者死去,桑桑变得越来越沉默。

  宁缺掀起窗帘,看着未曾见过却熟悉亲近的荒原景致,想着逃亡途中那些惨烈的画面,说道:“他们都是光明神殿的人。”

  桑桑轻轻嗯了一声

  裁决司的黑衣执事,某道观自愿前来的道人,普通的神官,红衣神官,这些人来自于不同的地方,并不都是西陵神殿光明司的下属。

  但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曾经见过一个人,或者跟随此人学习,或者服侍过此人,甚至可能只是和此人说过几句话。

  而在拥有这些经历后,这些人无论在日后变成什么样——裁决司冷酷的黑衣执事、道门客卿、身份尊贵的红衣神官、还是西陵神殿的普通骑兵——他们始终都矢志不渝地追随光明,认为自己是光明神殿的人。

  因为他们见过的那人叫卫光明。

  卫光明是西陵神殿数百年来,最了不起的光明大神官,同时也是西陵神殿数百年来最大的叛徒,是世人眼中曾经离昊天最近的那个人。

  他在世间唯一的传人,便是桑桑。


            ——————第二十七章


西陵桃山上,光明神殿显得非常特殊。

  已经长达十余年时间没有主人,依然拥有强大的隐藏实力,光明神殿里的人们,还拥有世人及别的神殿神官们难以想象的坚定信仰。

  这与光明神殿的性质有关,又与道门的历史有关。无数年来,光明大神官似乎永远是道门里最特殊的那一个,到卫光明时更是如此。

  光明神殿的信条便是光明不会犯错,所以他们的信仰很坚定,直指神座之上,甚至已经渐渐盖过了昊天本身的威严。

  卫光明被囚禁幽阁,对光明神殿里的人们来说,是难以承受的羞辱,加上这些年西陵掌教和其余两座神殿不遗余力地打压弱化光明神殿,更让他们愤怒到了极点,哪里会相信光明神座亲自挑选的传人会是冥王之女?

  人们坚信桑桑是光明之女,坚信自烂柯寺之后的满世风雨,只不过是西陵掌教及道门其余势力勾结佛宗打压光明神殿的阴谋,是极肮脏阴秽的事情。

  既然如此,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任由光明之女被囚或者被杀,只不过实力相对较弱,于是只好隐忍多时,然后骤然发力,挟着海雨天风自人间各处而来,不断地牺牲、不断地死去,用自己的生命和灵魂,极为惨烈或者更应该称悲壮地,护送着那辆黑色马车穿越佛道两宗的拦截,成功地进入了荒原。

  宁缺没有信仰,所以他很难理解信仰,光明神殿对卫光明和桑桑这种专注而显得异常强大的信仰,更是令他无法理解,生出极大震撼。

  黑色马车行走在荒原上。

  他看着窗外的黑土融冰,说道:“我全家还有小黑子全村,都等于死在你老师手中,但我不得不承认,你那老师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千年之前那位光明大神官开创明宗,千年之后你这位光明之女变成冥王之女,在这中间的整整一千年里,你那老师大概便是西陵神殿最大的异类或者说叛徒,和他比起来,隆庆简直不值一提。”

  宁缺望向桑桑,说道:“只是我有些不明白,卫光明这一生都在寻找冥王之子,为此不惜杀人灭门,无所不用其极,而他在无名山上和师傅同归于尽的时候,已经流露出看穿你真实身份的意思,那他为什么没有说出来?”

  在烂柯寺里,桑桑的身世被揭开,其中自有很多证据,而事后他与桑桑提及此事时,桑桑向他说了当年在长安郊外那座山上的故事,两相印照,自然可以看出,卫光明死之前其实便已经知道了桑桑是冥王之女

  桑桑摇了摇头,惘然说道:“不知道。”

  宁缺不再去想这件事情,想着逃亡途中那四名自爆的红衣神官,那些惨烈而死的光明神殿下属,神情微凛,说道:“光明神殿这次肯定会被清洗一遍,我甚至怀疑,这本来就是道门的阴谋,那些大人物想借追杀你的机会,逼着光明神殿把隐藏着的实力全部暴露出来,然后又用作清洗他们的借口

故国归不得,何处安身?

  桑桑曾经问过宁缺这个问题,当时宁缺说道,现在对他们来说,最安全的地方除了书院后山,便是没有人的地方。

  世上人烟最稀的地方,自然便是荒原

  从烂柯寺经由佛祖留下的空间通道,来到极西荒原,再然后入月轮,宁缺考虑过东面的葱岭线路,以及如今的线路,却从来没有想过往南方走。

  因为月轮国南方一直显得太安静。

  佛道两宗的强者,始终停留在月轮东境与北境,与大河国及南晋隔着原始森林相接的南境,却没有布置任何人手。

  这种安静显得很诡异,在宁缺看来,很可怕。

  所以他坚定地选择向东向北,就是不向南,因为东北方向虽然有无数佛道两宗的强者,但那些强者是可以想象的强大,而安静的南方,他不知道是剑圣柳白的剑还是西陵掌教大人在等着自己,如果观主出现怎么办?

  黑色马车继续向着荒原深处前进。

  没有过多少日子,一片被雾瘴笼罩的沼泽地,出现在马车之前,此时天光暗淡,所以雾中的沼泽显得格外幽静阴森,宁缺知道,如果视野好时,能看到这片沼泽向着南北两方蔓延,根本看不到边缘在哪里。

  这里便是泥塘。

  一个很普通甚至小家子气的名字,却是世间最大的一片湿地沼泽。

  悬空寺和右帐王庭所在的荒原被称为西荒,东面便是金帐王庭所在的大荒,而这片沼泽地便在西荒与大荒之间,就像是莽莽岷山一般,天然把两片荒原割裂开来,如果要去金帐王庭,那么便必须穿过这片沼泽地。

  黑色乌鸦在马车上空盘旋飞舞,不时发出几声难叫的嘎嘎鸣叫,相伴的时日太长,宁缺早已习惯而且麻木,反正拿这些黑鸦没有任何办法,只当自己看不到,黑色乌鸦的胆子越来越大,此时甚至有两只落到了车厢上。

  沼泽很危险,雾气终年不散,非常容易迷路,覆着浅水草藓的稀泥里,不知隐藏着多少噬人的暗潭,即便是宁缺也没有十足的信心走出去。

  黑色马车停在沼泽边上,暂时休息整理,宁缺做了些简单而富含热量的食物,和桑桑大黑马饱餐一顿,又熬药喂桑桑喝下,然后站到车顶上探路。

  两只黑色乌鸦蹲在他的脚下,抬头望去,看着他双手间那个铁筒般的事物,嘎嘎叫了起来,似乎是想问他那是什么东西。

  宁缺被鸦声弄得有些心烦,伸脚把这两只黑鸦赶飞,然后跳下车顶,走到窗边,把望远镜递给桑桑收好,神情显得有些不安。

  “看不到路?”桑桑问道。

  宁缺点点头说道:“沼泽里雾气太重,没有看到牧民们以前说的那些碎石小道,车厢有符阵,我倒不担心,就担心大黑会不会陷进去。”

  听到在说自己,大黑马轻嘶两声。

  桑桑拿着大黑伞走了下来,宁缺猜到她要做什么,不赞同地摇摇头,说道:“我说过黑伞尽量别用,而且你现在身体这么弱。”

  “在朝阳城里便用了,也没觉着发生什么事情,如果冥王真是用黑伞找到我,这么多年怎么没见它出现过?”

  桑桑笑着说道,见他还是不同意,便牵过大黑马,踩蹬攀鞍登上马背,然后再爬到车顶上,双手一错,撑开了大黑伞。

  沼泽边缘,车顶盛开一朵黑花。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桑桑示意宁缺把自己抱下去。

  宁缺注意到她的脸变得更白了些,体温倒还正常,稍微放下些心。

  “沼泽太深,我看不到多远,但确实有碎石子路,只是那些路都被淤泥和水草盖着,很难发现。另外七枚大师他们离我们只有六十里地了。”

  说完这句话,桑桑揉了揉自己有些痛的眉心,忽然间觉得胸腹一片烦恶,连连咳嗽起来,令人无措的是,她咳的不是血,而是一些黑色的沫子。

  宁缺取出手巾,替她把唇角的黑沫擦掉,发现这些黑沫看着很干净,而且并不腥臭,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甜香,笑着说道:“真像黑芝麻糊。”

  桑桑眉头微蹙,难受说道:“太恶心了。”

  ……

  ……

  按常理而言,沼泽湿地之类,应该只会出现在南方湿热多水的地区,此地深在荒原,终日苦寒缺水,根本不应该有任何沼泽才对。

  只不过泥塘真的很奇特,这片荒原的地下有无数地热源泉,无数万年间,不停向着荒原地表喷涌着温泉热气,终年都不会结冰,才有了这一大片沼泽。

  便是寒冬都不会冰封,沼泽表面只会有层浅浅的霜,此时已经将要入春,热泉安静地淌流蔓延,薄霜尽化,于是沼泽更显泥泞。

  大黑马的前蹄全部没进了沼泽湿泥里,发出啪的一声响,它的前胸都贴到了地面,看似极为危险,但它只是无聊地把脑袋搁在泥水间,似在休息。

  宁缺踩着两块大铁皮,走到它身边,伸手抓住缰绳,浩然气微运,右臂生出一股大力,硬生生把它从湿泥里提了出来。

  大黑马赶紧向旁转道,终于走到稍坚实一些的地面上,不停甩着头,只是沾着的那些泥巴怎么甩都甩不掉,模样看着很是狼狈。

  桑桑的身体稍好了些,沼泽里水雾蒸腾,气温不低,所以她一直坐在车辕上吹风散心,看着这幕画面,忍不住笑了起来。

  此时他们已经抵达这片名为泥塘的大沼泽深处,后方早已没有任何追兵,他们现在要抵抗的不再是人间,而是自然。

  沼泽地面极软,富含硫磺和别的东西的水里,很难生长出植物,只是长着漫无际涯的野苔,行走起来更添湿滑,很容易便陷进暗潭里。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片沼泽等若是噬人不见骨的凶地,宁缺一行虽然不会担心被沼泽吞噬,但行走起来也是极为艰难,经常找不到苔原地下那些牧民们曾经提过的石子路,涉水踏泥而行,速度变得非常缓慢。

  幸亏符阵让车厢变得轻若羽毛,不然休想在这片沼泽里走出两里地去,而有几次遇着大面积的水面,实在是找不到路过去,宁缺不得已耗费极大念力,给大黑马贴了数道风符,才渡过难关。



         ——————第二十八章


宁缺走到潭边,被荒凉和泥沼折磨了很多天的眼睛,顿时被湖光水色洗了一遍。他伸手到潭水里,发现温度正合适,便让桑桑下来泡澡。

  大黑马被赶到另一处潭边,它欢嘶着冲进潭水里,不停摆动着头,把身上沾着的泥点冲掉,然后开始盯着水里游动的银鱼流口水。

  桑桑脱下厚重的裘衣,又解下里面的薄衫,走进水潭里,被潭面上吹来的微风一激,有些颤抖,双手抱着身体,有些畏寒。

  “坐到水里,就暖了。”

  宁缺拿着毛巾走到她身后,准备替她搓背。

  桑桑依言,身体缓缓下沉,直到头都没进温热的潭水里,才重新站起来,湿漉的短发显得很顺滑,发端滴水落在瘦削的肩上。

  小时候,宁缺经常替桑桑洗澡,大了后,桑桑便坚持自己洗澡,却又坚持要他搓背,后来桑桑病情反复,宁缺再次开始替她洗澡。

  在一起生活了太多年,无论身体还是灵魂,彼此都没有太多秘密,而且已经是订了婚的未婚夫妻,所以桑桑不会害羞,宁缺更不会尴尬。

  只是少女的身体尚显青涩,但线条已然柔美,桑桑终究是长大了,宁缺的双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搓动,片刻后很自然地伸到前面握住。

  桑桑轻声说道:“是不是太小了?”

  宁缺说道:“已经不小了。”

  也不知道两个人说的是不是一件事。

  桑桑忽然咳嗽起来。宁缺收敛心神,开始认真替她搓背,用最短的时间,结束洗澡,然后横抱着她回到马车,擦干她的身体,穿好衣裳。

  他也匆匆洗了洗,换了件新衣裳,然后坐在潭畔的草地上,把她搂在怀里看风景,看到她微湿的发,想起一些往事,微微一笑。

  桑桑总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就算不知道,至少也知道他在想,把身体向后挪了挪,全部藏进他的双臂里,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山山。”

  宁缺很诚实地说道:“当年在燕北边塞外第一次看见她时,也是在温泉的旁边,她站在一棵树上,头发好像也是湿的。”

  桑桑懒懒地靠在他身上,想到一件事情,担心说道:“山山姑娘在烂柯寺里帮了我们,不会给她惹什么麻烦吧?”

  宁缺摇头说道:“她老师王书圣是道门客卿,她自己是神符师,佛道两宗都要给些面子,而且大师兄已经收她为义妹,应该没事。”

  大黑马也结束了洗沐,欢天喜地地跑了回来,凑到二人身边,想要撒个娇,只是一张嘴,宁缺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鱼腥味,不由恼火说道:“你到底是憨货还是吃货?洗个澡还不忘叼鱼吃,赶紧边上去。”

  大黑马悻悻走开,在潭边屈蹄半卧,晒着并不存在的太阳,吹着暖洋洋的热风,心情渐渐舒畅,时不时喜悦地喷鼻作响。

  雾气如烟,清潭像块极好却极淡的翡翠,潭边绿草如茵,潭里鱼不惊草不乱,宁缺抱着桑桑看着幽美的景致,因放松而疲惫渐至,就这样入了梦乡。


他看到了那个影子,不过并没有警惕,因为那个影子如果是人或者什么野兽,不可能瞒过他和桑桑的感知,以为是株树。

  沼泽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淡,水潭处的雾气更是渐渐消散一空,已经能够看到上方那片厚厚的乌云,自然也能看清楚对面的风景。

  水潭对岸那个影子不是一株树,而是一个人。

  一个宁缺和桑桑都没有感知到的人。



         ——————第二十九章


叶红鱼脸上的寒霜渐渐消散,换作浅浅微笑,她把手伸到领间,开始解下神袍,纤指微弄,单薄的血色神袍迎风而去,露出洁白如玉的身体。

  水潭对岸,宁缺和桑桑呆住

  叶红鱼毫不在意他们的目光,没有任何遮掩,在云层下,沼泽里,浑身赤裸着走入清澈的潭水里,然后从乌黑的长发开始洗起。

  宁缺和桑桑看着水潭里那具堪称完美的身躯,看着那曼妙迷人的曲线,神情更加呆滞,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不是要阻止对方。

  片刻后,桑桑看着水里的女子,感慨道:“真好看啊。”

  宁缺目不转睛,点头说道:“真的很好看。”


叶红鱼说道:“你能逃出朝阳城,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不难想象,在这个过程里,你杀了很多人。”

  宁缺说道:“别人要杀我,我就杀别人。”

  叶红鱼说道:“你要不管她,别人谁敢来杀你?”

  宁缺说道:“白痴,她是我老婆。”

  叶红鱼眉尖微蹙,问道:“哪怕你妻子是冥王的女儿?”

  宁缺说道:“就算她是冥王之女,她也没有做过恶。”

  叶红鱼说道:“听闻在烂柯寺里,大先生也是这般说法,看来书院二层楼的人都是这副德行,难道你们不觉得这样很虚伪?”

  宁缺说道:“好吧,我不是大师兄,这种话我说出来确实没有什么说服力。但她还是我的妻子,就算她恶贯满盈,难道我就能不管她?”

  “有道理,但这是你身为男人的道理,不是人间世的道理。”

  “牺牲一个人,拯救整个世界,这就是人间世的道理?我相信无论讲经首座,还是七枚大师,都愿意陪桑桑去死,但你不是这种人。”

  叶红鱼说道:“不错,我之存在,本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你妻子会不会死,不足以让我付出殉葬的代价,若将来冥界真的入侵,我与冥王打一仗再死,也算不枉此生,但这不影响我尝试杀死她。”

  “为什么?”

  “她是冥王之女,这是原罪。”

  “哪里有什么原罪,不过是利益,涉及到绝大多数人的利益,人间整体的利益,所以在你们看来,这是不可饶恕的罪。

  “难道你现在才明白什么是善与恶,什么是功与罪?这本来便无关道德,只关乎利益,对世人有好处的便是善,没好处的便是恶,对越多人好的便是大善,对越多人没好处的便是大恶,对所有人都没好处的,那便是不可饶恕之恶。”

  “然而你现在已经贵为西陵大神官,自然不用服从这个规则。”

  “不错,我们是制定规则的人,我们是牧羊者,只是当有人威胁到羊群,甚至整片草原的时候,我们也会按照这个规则来行事。”

  “既然如此,道门哪有资格说书院虚伪。”

  叶红鱼看着他平静说道:“道门本就是虚伪的,我从不否认,但你们书院总认为自己不是虚伪的,这便是为什么我说你们虚伪。”

  宁缺看着她忽然说道:“放羊放一万年,换着各种方式吃羊肉,吃到最后总是会腻,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生活方式?比如去山里打猎。”

  叶红鱼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宁缺又道:“冥界入侵,肯定是很壮观的画面,无数年来,只有我们这一代人有机会看到,永夜降临人间,你难道不想看?”

  叶红鱼说道:“我想看,但我不能违背昊天的意志。”

  宁缺说道:“拜托,你又没有听过昊天说话,说不定他老人家在天上寂寞了无数万年,一直盼望着冥王找到这边,好与对方打上一架。如果你把我和桑桑杀死,冥王永远找不到人间,昊天会孤单至死,苦过苦瓜。”

  他知道潭里那个女人很可怕。

  最可怕的地方,便在于他和她是同一类人,但叶红鱼的境界修为却始终压制着他,换句话说,宁缺只能和她硬拼,却没有办法拼过对方。

  他宁肯和七枚大师再战三场,甚至再次面对讲经首座,也不愿意与她作战,于是他一直在试图说服对方放过自己和桑桑。

  二人之间对话很快,似乎没有经过深层的思考,实际上却很耗心神,是他这辈子所做的最复杂、也是最精彩的一次说服,其中有两次,叶红鱼的态度明显有所改变,险些被他说服。

  然而最终还是没有成功。

  叶红鱼向岸边走去,水珠从光滑的身体上滑落。

  “既然你确定就是不想让冥王找到人间,那你更不能杀桑桑。”

  宁缺盯着她赤裸的背影,眼睛微亮,没有任何挫败的情绪,继续说道:“老师说了,如果桑桑出事,她体内的烙印便会释放,冥王便能知道人间的位置。”

  叶红鱼轻轻擦拭身体,没有转身,直接说道:“夫子不会这样说。”

  宁缺说道:“这是老师让大师兄转述给讲经首座的话。”

  叶红鱼开始穿衣,寻常美女容易被弄至狼狈的穿衣过程,在她身上依然显得那般赏心悦目:“如果这真是夫子的想法,他早就把你和桑桑接回书院,或者带去天边,哪里还需要大先生如此劳累地四处奔波?”

  宁缺并不知道就在他离开朝阳城后,大师兄和悬空寺讲经首座在白塔寺里也有过一番类似的对话,讲经首座的看法和叶红鱼如出一辙。

  此时听到叶红鱼的推论,他不由身体微震——他一直以为这真是老师的看法,他一直把这看作桑桑最后的希望。

  满是泥点的血色神袍重新回到叶红鱼的身上,沉重的神冕缓缓落下,在野外水潭里嬉水入浴的美丽少女,顿时变回了恐怖的裁决大神官。

  黑色乌鸦在马车顶上嘎嘎叫着,难听,而且不吉。

  宁缺脸色难看至极,喝道:“闭嘴。”

  黑色乌鸦安静片刻,然后再次继续开始鸣叫。

  宁缺自嘲一笑,摇了摇头,不再理会,把桑桑搂进怀里,抬头望向空中那片厚厚的乌云,脸上流露出一丝感伤。

  这丝感伤的情绪很淡,所以很真实,绝对不是伪装出来的。

  叶红鱼静静看着对岸,感受到了他真实的疲惫、感伤、惘然,下意识里生出些同感,抬头望向空中那片乌云。

  然而就在她抬头的那瞬间,她忽然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不是警兆。

  她的道心没有发出任何警兆,说明一切如常。

  然而还是有些地方不对劲。

  她忽然想到,宁缺这种人可能会感伤,但不应该在大战将临之前感伤,因为任何多余的情绪,对战斗都没有好处,他应该很明白这一点。

  最关键的是他那自嘲一笑。

  就算他这两年经历了太多事,心有所感,难以压抑,也不应该自嘲一笑,因为自嘲一笑和感伤加在一起,那便有了放弃的意味。

  叶红鱼坚信自己无论面对任何情况都不会郁郁,无论面对怎样强大的敌人,在战斗结束之前,都不会放弃,那么他也不会放弃。

  这便是不对劲的地方。

  叶红鱼收回目光。

  她的目光落在对岸。

  宁缺一直空着的双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铁弓。

  弓弦已然紧绷,正在骤松。

  那根黝黑的铁箭,刚刚离弦,箭尾处的白色湍流正在形成。

  铁弓之后,宁缺平静的面容显得格外冷漠。

  叶红鱼知道死亡片刻之后便要到来,甚至已经注定将要到来。

  此时她终于明白,宁缺一直在做的,并不是他这一生最耗心神、最复杂也是最精彩的一次说服……

  而是他这一生最耗心神、最复杂也是最精彩的一箭。


             ——————第三十章


那些言语不是心理攻势,又是心理攻势,就是要让叶红鱼把他看作同类人,有资格与她进行讨论的人,然后才能让她生出同感,当他真诚惘然疲惫感伤、抱着桑桑抬头望天时,能够让叶红鱼的心神短暂出现一个漏洞。

  那个漏洞真的出现了,但要抓住依然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在朝阳城内,他隔着院门暗射罗克敌,那人都能生出警兆,更何况是叶红鱼?

  所以当叶红鱼抬头望向天空那片乌云时,宁缺用禅念静心,用在烂柯寺里悟的佛宗真言手印挽弓,动作极为随意自如,就像替桑桑洗脚、又或是提笔写字一般,寻常至极,本没有杀意,自然没有一丝杀意外泄。

  铁弓与铁箭,则是桑桑早就替他准备好了。

  耗费无数心神,做了这么多的准备,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宁缺的这一箭极为精彩,换作是谁,都会被他瞒过,然后被他射死。

  然而叶红鱼只是重伤,却没有死。

  所以他很遗憾,然后再次挽弓搭箭,准备再射。


局面已经非常清楚,那就不用再做徒劳无功的事情,他毫不犹豫松开手中的铁弓,伸手握住刀柄,把沉重的朴刀拔了出来。

  叶红鱼一直在等着他弃弓拔刀的那瞬间,清魅的身影显现,水面上出现几朵涟漪,无数道细小的水剑由潭而生,如雨点般刺向宁缺的身体。

  桑桑撑开大黑伞。

  宁缺却没有站在大黑伞里,他也一直在等叶红鱼出剑的这瞬间,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身体剧烈地颤抖,左手在身前空中画出两道笔直的线条。

  然后他拖着朴刀,如闪电一般向水潭里冲去,浪花四溅。


如果宁缺是一个人,他真的不会退却。

  他的实力境界不如叶红鱼,今日用铁箭暗算,又把对方逼入如此狼狈的局面,逼着对方与自己赌命,已经算是非常成功,面对这种极为难得的机会,他非常愿意用自己的命去赌叶红鱼的命,哪怕最后极有可能是两败俱伤一道死去。

  然而桑桑现在便站在他身后的岸边,她重病虚弱,整个人间都在追杀她,如果他死了,那么她也会死,所以他不能死

  看着刀锋下叶红鱼平静冷漠的眼眸,宁缺确认她虽然贵为裁决大神官,但依然可以随时搏命,因为她是孤家寡人,那么他只好退让。

  宁缺刀势骤敛,反刀挡在小腹之前,叶红鱼的指剑明明隔空袭向他的眉心,不知为何,他却认为叶红鱼的杀着指向的是自己的小腹。

  这纯粹是无数战斗所培养出来的直觉,不须思索本能得出的结论。

  叶红鱼自潭水里破浪而出,身形较低,指剑果然刺向了宁缺的小腹,重重地刺到厚实的刀面上,发出咄的一声闷响。

  朴刀刀面上绽起一道微弱的光芒,那是天地气息凝结至极点的外象。

  宁缺手腕重挫,胸口一阵烦闷。

  而就在叶红鱼指剑刺到刀面上时,一道由湖水凝成的透明道剑,悄无声息地从她身后悬浮而起,嗤的一声刺进宁缺的左胸!

  宁缺闷哼一声,体内浩然气磅礴而出,布满胸腹,把湖水凝成的道剑震成满天雨水,身形骤然后掠,在空中连吐数口鲜血。

  他重重摔落在地,左胸出现一道极深的血洞,如果不是身体被浩然气锤炼得异常强悍,他的心脏肯定都会被这一剑刺穿。

  叶红鱼站在潭中一株水草上,身上数十道伤口不停渗着血,瞬间把已经湿透的血色神袍再次浸湿,然后滴落在她脚下的潭水里。

  清光从她的身后斜斜照来,穿透薄湿的神袍,没有什么魅惑的感觉,格外威严肃杀,她已经是裁决神座,不再是当年住在雁鸣湖畔的道痴。

  宁缺用手按着胸上的血洞,看着湖面上的女子,觉得身体有些寒冷。

  他知命不过半年,境界本就不稳,如果正面交手,根本不可能是悬空寺七枚大师的对手,甚至没有可能战胜罗克敌,只不过他拥有元十三箭和神符这两样可以越境杀的强大手段,而且很擅长战斗,惯于偷袭,所以才能拥有前面那些战绩。

  今天面对同样擅长战斗、不以偷袭为耻、比他更不择手段、实力境界又在他之上的叶红鱼,那么他赖以制胜的那些手段,便没有任何意义。

  看着向岸边走来的叶红鱼,他忽然大声喊道:“住手!”

  叶红鱼依言负手于后,但在水里的脚步却没有停下。

  宁缺问道:“在雁鸣湖畔,你答应过我什么?”

  叶红鱼停下脚步。

  宁缺说道:“你说过,将来在战场上相遇,你饶我两次。”

  叶红鱼摇头说道:“在齐国道殿便用了一次,现在只剩下一次。”

  宁缺说道:“一次总比没有好,我现在就要用。”

  “好。”叶红鱼简洁应道。然后望向他身后的桑桑,说道:“那我杀她。”

  宁缺脸色微变,看着她认真说道:“你要杀她和杀我有什么区别?”

  叶红鱼想了想,说道:“确实有道理。”

  她不再出手,开始冥想,恢复消耗严重的念力。

  宁缺心情微松。

  叶红鱼说道:“你现在确实比以前强大很多,但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能逃出朝阳城。就算最开始的时候,你可以用元十三箭偷袭悬空寺里那些和尚,但当他们开始注意之后,至少七枚便是你胜不了的。”

  宁缺说道:“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和一个小男孩有关,相信你不会感兴趣。”

  “我确实没有什么兴趣。”

  叶红鱼伸出右手,掌心对准渐渐平静的潭水。

  片刻间,一道由湖水凝成的道剑,从潭里缓缓升起,然后被她握在手中。

  她望向宁缺说道:“我还是对杀你更感兴趣一些。”

  宁缺说道:“你不是说同意饶我一次?”

  叶红鱼说道:“先前我已经饶了你一命,现在这是新的战斗。”

  宁缺面色微寒,说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无耻?”

  叶红鱼说道:“我本以为自己在战斗中没有短板,直到认识你,我才发现原来我依然有弱项,所以一直在向你学习。”

  宁缺说道:“难道你向我学的就是无耻?你为什么不学学我的宽仁与慈悲?或者学一下我的书法也不错。”

  叶红鱼没有理他,看了一眼桑桑,接着说道:“稍后你们一道上路,免得孤单。”

  宁缺想到死在自己手中的曲妮玛娣一家,沉默想着,那样惨淡的结局,从来不在自己的计划里,那便再继续战斗吧。

  他右手一直捂着不停渗血的左胸,不知何时指间却多了无数张黄色的符纸,那些符纸已经被血水打湿,斑驳有如命案的证物。

  哗哗声响中,宁缺把所有的符纸都扔向了水潭之上,识海里的雄浑念力释出,极为精确地联系上每一张符纸,然后同时施放!

  ……

  ……

  擅长战斗的人都很擅长从战斗中、从对手身上学习,叶红鱼如此,宁缺也是如此,叶红鱼从宁缺身上学会了无耻,宁缺的修行生涯里也从很多敌人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此时在水潭上空飘舞的无数张符纸。

  这是当年在土阳城里,他刺杀夏侯麾下第一高手军师谷溪时学到的手段,后来在雁鸣湖畔的宅院里,他用这种手段对付过夏侯。

  在极短的时间内,无数道符被激发施发,看似是同时发生的事情,实际上每一道符的施放顺序都经过精心的计算,从而让那些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符意,并没有因为在极小区域里施发而湮灭无踪,反而是如花开数十瓣,浪起数十道,愈发艳丽愈发狂暴,直到变成花的海洋,海上的风暴。

  沼泽四周的天地气息,尽数被这些符纸召引到水潭上空,无数道湍流相依相偎相冲,不停地纠缠挤压着,直接切断了叶红鱼与天地气息的联系。

  这是非常高妙神奇的符道手段,但对于境界深厚的叶红鱼来说,只能困住她片刻,却并不能致她于死地,所以她警惕却并没有什么惧意。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潭边,看着宁缺和叶红鱼说话聊天吵架打架阴险互杀、始终没有说话仿佛是局外人的桑桑忽然动了。

  大黑伞已经撑开,她握着伞柄,把伞面转到对着叶红鱼的方向。

  然后,她大放光明。


        ——————第三十一章


圣洁的昊天神辉,从桑桑身上喷涌而出,然后经由大黑伞的伞面,向着水潭上空射去,瞬间把昏暗的世界照耀得一片光明。

  叶红鱼震惊无语,她怎么都想不到,桑桑如今已经成为冥王的女儿,体内居然还有如此纯净的昊天神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是裁决大神官,西陵神术的造诣非常深厚,按道理来说,昊天神辉对她的杀伤力应该最弱,然而大黑伞喷出的昊天神辉,并不是直接落在她的身上,而是进入水潭上空的符意风暴海后,便开始不断折射。

  幽暗的水潭上,仿佛多了无数面镜子,每面镜子都是一道符意,反射着无数的光线,渐浓渐盛,当最终来到叶红鱼眼前时,威力已经变得极为恐怖。

  如果叶红鱼此时眼眸深处的神之星辉还在,那么她可以很轻易地用同源的神力,承受来自桑桑的昊天神辉,然而她眼中的星之神辉,已经在硬抗元十三箭的时候消耗一空,所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神辉击打在自己的身上。

  一声清啸,迸出双唇,无数团火焰,从她身上神袍下方渗透出来,那些火焰没有温度,焰色竟是黑的,正是传说中的裁决之火!

  昊天神辉与裁决之火正面相撞,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在水潭上空炸开,叶红鱼的身体被震得向水潭对岸坠去,血色的神袍在空中猎猎作响如旗,在穿过符意风暴海的过程中,瞬间被撕出无数道口子,洒出无数鲜血!

  潭边岸上,桑桑握着大黑伞的伞柄,紧紧闭着眼睛,脸色非常苍白,待确认叶红鱼被击退后,心神一松,噗的一声,喷出一道黑稠的血水。

  宁缺来不及担心她,甚至来不及拾起岸上的铁弓,双脚重重一踏潭底的淤泥,身体破水而起,向着正在坠落的叶红鱼虎扑而去!

  叶红鱼摔进水潭后方的沼泽里,溅起一片微腥的水花,身体顺着苔藓滑出数丈才停下来,鲜血顿时染红了地面。

  不等她站起,宁缺的身影便落了下来,就像老虎扑食般,冷静专注却显得极为残暴地压住她的身体,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

  宁缺双臂搂住她的背,双腿从沼泽泥地里穿过,勾住她的膝盖,以一种非常亲密的姿式,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浑身骤然用力!

  无论道法还是境界,他都不是叶红鱼的对手,只在身体强度和力量上占据优势,所以他决定凭借力量,直接把她全身的骨头尽数碾碎!

  这种手法非常血腥,在修行界里却并不少见,比如武道修行者对付剑师,面临死亡时也会采用这种方式,当年魔宗势盛时,更不知道有多少道门的强者,就是以这种凄惨的方式死在魔宗强者的怀中。

  宁缺选择的手法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他今天的对手是叶红鱼。


           ——————第三十三章


但宁缺和叶红鱼并不如此,他知道叶红鱼不会让自己和桑桑活着离开,叶红鱼也知道他肯定不会束手就擒,所以愈发血腥激烈的战斗马上便要打响。


大唐盛产骑兵,然而宁缺这辈子都没有看见过这么多马,叶红鱼更是没有见过,如此声势的马群冲刺,让他们都感到了惊恐,终于明白为什么先前那些兽群逃得那般凄惶惨淡,急忙向后退去,给马群让道。

  宁缺退而转身,拼命地向着后方奔跑,跃进水潭,快速跑到岸边,扶着桑桑进了马车,然后重重一掌,把正处于极度惘然状态下的大黑马拍醒,催促它拖着车厢,跟着野马群向着东方逃去。此时正是离开的大好机会,他怎能错过?

  ……

  野马群暴烈过境,雾卷云动大地不安,叶红鱼找到沼泽边一株枯死多年的树,站在梢头,看着身前雾中不停闪掠而过的马影。

  大雾被野马群带着来到这里,她的视线被阻,只能看到树前一片地带,各色野马就在她眼前高速奔过,竟没有丝毫中断,雾中马嘶连连。

  叶红鱼的脸色有些苍白,这个野马群何止成千上万,只怕人间所有国度的骑兵加起来,也没有这个野马群的数量多。

  如此多的野马,是怎样在沼泽里生存下来的?它们从哪里寻找食物?为什么它们可以在凶险的沼泽里奔驰,而不担心被吞噬?

  有很多无法解释的问题,沼泽里的大雾,就像是问题上的层层外衣,让她完全无法触摸到真相,心情变得有些沉重。

  过了很久,大雾逐渐安宁,马蹄声逐渐远去,雾深处,传来零乱蹄声,可能是落单的马,又响起几声难听的嘎嘎嘎嘎,像是黑色乌鸦。

  叶红鱼神情骤凛,从震撼的情绪中清醒过来,跳下死树,向着水潭方向疾掠。然而当她穿过水潭,来到岸边时,黑色马车早已不见。

  潭畔的地面上,搁着一套衣裙。

  叶红鱼看着那套衣裙,沉默不语,知道这是宁缺和桑桑留给自己的。

  ……

  ……

  黑色马车混在野马群里,冲进浓重的厚雾,向着东方狂奔。

  车厢外马嘶声声,蹄声密集,甚至令人的耳朵有些刺痛。

  虽然借由野马群的掩护,摆脱了叶红鱼,但宁缺的心情依然十分紧张,甚至更为紧张,因为他知道野马的性情都很暴戾,尤其是这样规模的野马群,在荒原上都可以称王称霸,先前赶得那些巨狼水豚狼狈不堪,如果野马群不肯接纳大黑马,尤其是不肯接纳马车,那么情况便会变得非常危险。

  幸运的是,野马群确认大黑马是同类,并且有资格与它们一道前进后,并没有向他们发起攻击,只是近处的十几只野马,一面奔跑,一面打量着车厢,甚至有只年轻公马好奇地把头凑到窗口,似乎从来没有见过马车。

  当野马群出现的时候,大黑马非常不安,因为就连它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多强大的同类,尤其是在沼泽这种地理环境里,所以当汇入野马群后,它表现得极为老实低调。然而当它发现自己的速度依然要比野马群更快,自信心与骄傲得瑟的情绪,重新回到了它的身体里,马首昂得越来越高,喷鼻打得越来越响,当那只年轻公马试图把头探进车窗里,它极为不悦地嘶鸣了一声。

  那只年轻公马有些不满地回了一声嘶鸣,宁缺心惊胆跳,恨不得一脚把大黑马给踹飞,好在那只年轻公马除了对吼之外,没有别的举动。

  黑色马车混在野马群里,向着沼泽东面奔驰,这一跑便跑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途马群只休息了两次。宁缺本想离开,但车厢四周尽是黑压压的马群,根本不可能挤出去,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野马群在沼泽里奔行,竟似能够找到传说中的那条实道,所以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既然野马群没有敌意,还能更快穿过沼泽,宁缺当然愿意随它们一道走。

  第二天清晨时分,野马群终于奔出了沼泽,来到了荒原之上。

  晨光之下,青草渐生。

  黑色马车出雾,便看见如斯美景。

  宁缺心情骤然轻松,忽听着身后雾里传来嘎嘎的叫声,心想这些黑色乌鸦真是阴魂不散,恼火斥道:“闭嘴!”

  嘎嘎声依然在雾里响起,而且显得极为不满。

  宁缺回头望去。

  雾气渐分,走出了八匹神骏异常的马。

  这八匹马拖着一道辇。

  辇上坐着一只黑驴。

  先前不是乌鸦在叫,是它在叫。


            ————————第三十四章


八匹马都很神骏,其中随便一匹出现在人间,至少也是当年左帐王庭单于赠给花痴那匹白马的水准,这样八匹马拉一道辇,可以想见那辇该是怎样的华贵。

  然而事实上那辇很破烂,两侧的破洞不知道被谁弄了几根枯木挡着,便算是修补成功,辇上的绣垫早已腐烂,怎么看都像是从垃圾堆里拣出来的。

  不过这并不是重点,辇上的那只驴才是重点。那驴身量不大,通体黑色,只有嘴周一片雪白,懒洋洋地躺在辇上,四蹄像木棒般傻乎乎地对着天空杵着。

  辇上一筐橙黄色的果子,认不出是什么来历,黑驴嘴里正嚼着一个,听那清脆迸浆的声音,应该富含浆汁。

  荒无人烟的沼泽里,居然有成千上万、甚至更多野马组成的马群,这本来就已经是件非常令人震惊的事情,然而号令这个野马群的竟然是只驴子,而且这驴子像人一样坐在辇上,懒散地吃着水果,任谁来看,都会觉得它是只妖怪。

  宁缺知道这只黑驴不是妖怪,因为他在书院后山里见惯了这种作派,无论是老黄牛、大白鹅还是自家的大黑马,都是这般,假如说辇上的黑驴真是妖怪,那么他也算是和妖怪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在看到辇上那只黑驴第一眼时,他便猜到了这只黑驴的来历。

  在书院后山,在红袖招顶楼,在大明湖底,从二师兄处,从简姨处,从很多人处,每当他听到小师叔的故事时,总能听人提起那只小黑驴。

  听得多了自然便熟了,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小黑驴,心里却一直有它的位置,哪里会有什么害怕,只有抑之不住的激动,跳下马车冲向那道破辇。

  来到辇前,宁缺才注意到黑驴身上的皮毛并不如何光滑,有些地方已经脱落,看着斑秃有些难看,不禁怔住,然后无由生出感伤。

  数十年前,小师叔骑着小黑驴离开书院,进入长安,然后骑着黑驴行走世间,上烂柯寺,入荒原赴魔宗山门,那只小黑驴不知看到了修行界多少传奇故事的发生,然而数十年后,小黑驴虽然不可思议地还活着,终究还是老了。

  现在它已经不是小黑驴,是头老黑驴。

  数只强壮的野马,从辇后绕了过来,拦在宁缺身前,遮住了他的视线。

  宁缺跳了起来,对着辇上挥手喊道:“我是书院的!我是书院的!”

  老黑驴靠着辇背,美滋滋地嚼着果子,神态懒散,根本不予理会。

  宁缺心想即便它能听得懂人话,也不可能随便喊两句,便让它相信自己是书院中人,不由觉得自己很是愚蠢。

  心意微动,他体内深处那颗悬浮着的晶莹液体缓缓旋转,纯正至极的浩然气,缓缓灌注到他手臂内,然后顺着手指向空中散去。

  一道极坚定强大的气息,顿时出现在破辇旁。

  黑驴继续嚼食果子,依然没有理会宁缺,微讽想着,如果不是早就发现你是书院弟子,我费这功夫救你做甚?连这都想不明白,居然像个白痴一样拿浩然气来作表演,真是丢人,看来书院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宁缺不明白黑驴为什么没有反应,但看懂了它脸上的嘲弄神情,感慨想着,果然不愧是小师叔的驴,居然骄傲得瑟到了这种境界。

  大黑马瞪圆眼睛看着破辇的方向。

  它在书院后山里与老黄牛等厮混了很长一段时间,哪有不知道黑驴的道理,此时看着宁缺的神情,便猜到了此驴便是彼驴,不由很是震惊,又无来由地不安害怕,思来想去,终究还是鼓足勇气,走了过来。

  那八匹神骏异常的野马,看见它低头走来的模样,觉得这家伙实在是太过鬼鬼祟祟,庄肃嘶鸣数声,极为严肃地发出警告。

  大黑马被这严肃的嘶鸣吓得前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黑驴不愿意搭理宁缺,却明显对大黑马有些兴趣,嘎嘎叫了两声,示意八匹马这是自己的子侄辈,让它过来。

  大黑马颤着腿,艰难无比地挪到辇前,谦恭至极又小心翼翼地把马头伸进辇中,在黑驴滚圆的肚皮上轻轻蹭了蹭,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在书院后山,它被那只叫木鱼的大白鹅欺负得不善,心想白鹅只不过是师兄,这驴要算是师叔,指不定要怎么收拾自己,得赶紧讨好。

  黑驴哼了两声,显得很满意,很舒服,然后用前蹄有些笨拙地拍了拍身旁的筐子,示意大黑马自己拿了吃,就像长辈给小孩儿零食。

  大黑马懂了意思,一阵狂喜,却不敢多拿,极小意地用嘴叼了一个,然后连连低首表示最诚挚的敬意与感谢,又对那八匹马摇臀摆尾讨好一番,才屁颠屁颠地离开,回到车厢前美美地开始嚼食。

  黑驴看着它那憨蠢无耻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轻唤一声有若叹息,然后又望向宁缺,想着昨日此人在沼泽里和那个不要脸的道姑打架时的憨蠢无耻模样,又摇了摇头,轻唤一声,显得很是失望。

  宁缺有些尴尬,心想自己和大黑马的搭配,比起当年小师叔和小黑驴的搭配来,确实无论从气质还是实力上来说,都显得有些丢人。

  黑驴嘎嘎叫唤了两声,辇前的八匹骏马抬起头来,准备离开。

  就在宁缺想要说话的时候,那些停在黑色马车上的黑色乌鸦,终于忍不住,也跟着嘎嘎叫了起来,显得很是快活。

  黑驴大怒,心想管你是冥王还是昊天化出来的破鸦,居然敢学我叫唤,实在太不恭敬,愤怒地嘎嘎再叫了两声。

  那些黑色乌鸦,本就不是实质存在,宁缺无论用箭还是用符,都无法把它们杀死,但此时听着黑驴叫,它们顿时觉得昏昏沉沉,惊恐地再也不敢出声。

  看着渐渐移动的破辇,宁缺跟在辇旁追了两步,喊道:“难得见面,总得多说两句吧,我可要算是小师叔的嫡传弟子,浩然气现在就我一个人会,按道理,他的遗产都是我的,你要再这样,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黑驴袒着肚皮,迎着昊天,意态闲适,根本不予理会。

  无视便是最大的羞辱。

  宁缺愈发窘迫,说道:“那以后怎么找你?”

  黑驴依然还是没有反应。

  宁缺又道:“难道你不想回书院看看?夫子还活着,老黄牛也还活着,大师兄和二师兄现在可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他们应该都很想你。”

  黑驴微显犹豫,转头望向宁缺,沉默片刻后咧唇,露出满口白牙,就像是在笑一般,然后厉声一唤,缩回左前腿,用右前腿指向北方。

  正在草甸上休息的野马群,听着驴叫,毫不犹豫地抬起头来,舍弃掉十余天来吃到的第一口嫩草,集结成群,开始奔跑。

  一时间,烟尘大作,蹄声如雷,无数匹野马,覆盖了整片荒原,开始高速移动,竟是没有任何混乱,显得极有纪律,竟如军队一般。

  先前宁缺看黑驴收一蹄伸一蹄的模样,觉得很是滑稽可笑,此时再看着万马奔腾的震撼人心的画面,忽然觉得黑驴就像是一个威严不可侵犯的名将,正伸出右手,替麾下的千军万马指引征伐的目标。

  野马群奔腾而去,烟尘渐渐落下,宁缺站在草甸上,看着远方天穹下漫山遍野的黑点,看着其间若隐若现的那道破辇,沉默无语。

  过了很久之后,他自言自语说道:“以后再也不吃驴肉火烧了。”

  宁缺隐约想明白,黑驴便是野马群的首领,这些年来带领着无数万匹骏马,穿行在沼泽的两端,以及北部的寒原,追逐水草而居。

  任何牧民不能去、骑兵不能抵的地方,便是它们的自由世界,牧民传说中的实道,或许便是这几十年间,野马群生生在水草丛生的泥塘里踩踏而成的。

  至于先前他与叶红鱼一场血战,正在要分出生死,而且极有可能是自己去死的时候,黑驴带着野马群恰好通过那处……世间没有这么巧和幸运的事情,那自然是黑驴想要救自己,并且带着自己离开沼泽。

  “只是为什么是八匹马拖辇?这有什么讲究?”

  他看着远处如阴影般移动的野马群,下意识里问道。

  桑桑把小脸搁在车窗间,望着远处掀起冲天烟尘的马群,说道:“是不是小师叔当年和夫子喝酒行令的时候,最喜欢出八匹马?”

  “也许吧?”

  宁缺走上马车,再次回头望向越来越远的野马群,心想小师叔一生都在追寻自由,黑驴现在过的便是这种生活,自己又何必打扰它替它感伤?


宁缺在渭城从军,隶属于大唐北方边军,在梳碧湖打柴多年,对金帐王庭,对这片荒原,自然熟悉到了极点。

  黑色马车沉默地在人烟稀少的草甸间穿行。

  像朵黑云。



       ——————第三十五章



小白小白

将夜原著猫腻摘选宁桑片段

经过小院的战斗,宁缺很清楚七枚的身体具有怎样的强度和可怕的修复能力,而他只是讲经首座的弟子,只不过修至肉身成佛。

  这位悬空寺讲经首座,元十三箭无法射穿,挟着昊天神辉的朴刀,无法留下丝毫痕迹,明显已经修至身心皆金刚不坏的佛门至高境界!

  何为金刚不坏?

  那便是怎么打都打不坏。

  那这场战斗还怎么打?

  宁缺从来都不知道绝望二字怎么写,但今天他似乎终于看懂了这两个字的笔画。

  ……

  ……

  讲经首座换了一件新的袈裟,然后抬起头来,神情宁静望向数十丈外的宁缺,缓缓放下手中的锡杖。

  先前他手中的锡杖一直在下落,只不过宁缺的动作太快,而他的动作太慢,所以宁缺连...

经过小院的战斗,宁缺很清楚七枚的身体具有怎样的强度和可怕的修复能力,而他只是讲经首座的弟子,只不过修至肉身成佛。

  这位悬空寺讲经首座,元十三箭无法射穿,挟着昊天神辉的朴刀,无法留下丝毫痕迹,明显已经修至身心皆金刚不坏的佛门至高境界!

  何为金刚不坏?

  那便是怎么打都打不坏。

  那这场战斗还怎么打?

  宁缺从来都不知道绝望二字怎么写,但今天他似乎终于看懂了这两个字的笔画。

  ……

  ……

  讲经首座换了一件新的袈裟,然后抬起头来,神情宁静望向数十丈外的宁缺,缓缓放下手中的锡杖。

  先前他手中的锡杖一直在下落,只不过宁缺的动作太快,而他的动作太慢,所以宁缺连斩十八刀后,锡杖还没有落到地面上。

  直到此时,杖尖终于与地面接触。

  锡杖杖头响起清脆如铃的声音。

  杖尖轻而易举地刺进地面,悄然无声。

  没有震耳欲聋的声音,也没有天地震动的气势。

  数万名俯首于地的月轮国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无比狂暴的声音,于是悄然无声。

  无比剧烈的震动,所以无法感知。

  只有宁缺一个人感觉到了震动。

  大地的震动。

  宁缺的双脚颤抖起来,残破的靴子尽数成屑。

  那道颤抖传到他的腿上,裤子瞬间撕破。

  然后他的身体也颤抖起来,紧接着,他背上的桑桑也颤抖起来。

  噗的两声。

  宁缺一口鲜血吐到身前地上。

  桑桑一口鲜血喷到他的肩上。

  ……

  ……

  讲经首座再次提起锡杖,缓步向宁缺走去。

  宁缺心寒至极,唯一的念头便是背着桑桑跳进后寺的湖里,然而此时他觉得身上所有的骨头都已经碎了,哪里还有力气逃走。

  讲经首座走得非常缓慢,每一步,都需要以锡杖撑地,暂作休息。

  每当锡杖落到地面上,杖首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而数十丈外的宁缺便会再次受到剧烈的冲击,那根锡杖仿佛是落在他的心上。

  讲经首座一步步向着宁缺走去。

  宁缺和桑桑不停吐着血,看着对方向自己走来,此时,他宁肯讲经首座的速度更快一些,因为对方到来得越慢,对他和桑桑来说,便越痛苦。

  逾百名佛宗僧侣,占据了佛寺四周,数百名月轮军方的箭手,从先前的震惊狂热中醒来,挽弓搭箭,瞄准了场间的宁缺。

  只有七枚大师不知为何,依然站在人群外围。

  宁缺试图拉开铁弓,却发现在讲经首座的佛威之前,在那把锡杖的声音范围之内,自己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讲经首座缓步而来,看着他淡然问道:“佛祖留下的棋盘在哪里?”

  宁缺痛苦一笑,牙上尽是被震出的血水,说道:“在我深深的脑海里,你可以杀了我,看看藏在我脑子里的哪个部位。”

  讲经首座叹息一声,又望向桑桑苍白的小脸,怜惜说道:“可怜的孩子,枉在人间走这一遭,多年来你受尽苦楚,今日便解脱吧。”

  宁缺咳了两口血,艰难地挤出一丝嘲讽的表情,说道:“佛祖说普渡众生,原来是这么个解脱法,你为何不先解脱了自己。”

  此时的情况危急而绝望,他还有心情嘲弄对方,是想着死之前,能嘲笑讲经首座这样的大人物,也算值得,而且他还没有绝望。

  之所以没有绝望,自然是因为他还有最后一线希望。

  那希望不在于他自己的身上。

  在他等的那个人身上。

  在烂柯寺的时候,他等那个人等了很长时间。

  离开烂柯寺后,他在朝阳城里等那个人等了整整一个冬天。

  他一直在等那个人,是因为他始终坚定地相信,那个人会来。

  烂柯寺那天,那个人来了,那么今天他应该也会出现在白塔寺。

  只是,那个人真的会来吗?

  ……

  ……

  “琤!”

  回答宁缺心头疑问的,是一道琴声。

  琴是以弦作响的一种乐器,常作七弦,其声中正平和,最是雅致。

  此地是白塔佛寺,满地尸首,无尽血流,正是佛宗所言修罗境。

  琴声与此地并不和谐。

  而且白塔寺里并没有琴,场间也没有人带着琴。

  不过场间有弦,虽然那弦是单独的一根,但紧绷时,若有人以手指去拨弄,也能发出清脆悦耳的琴声。

  那些弦在弓上,在数百名月轮国箭手所持的弓上。

  这道琴声,便是出自一张弓。

  只不过那位抚琴之人明显有些急迫,所以手指落弦之时,用力过度,竟是把紧绷的弓弦给拨断了,弓弦骤然向两边断裂,变成灰索。

  紧接着,又有琴声响起。

  数百名月轮国箭手,便有数百张弓;数百张弓,便有数百根紧绷的弦。当抚琴之人指落弓弦之时,便会响起一道琴声,然后弦断。

  清脆的琴声在白塔寺里密集连绵而作,如群珠落玉盘,如骤雨入铁瓮,没有任何断绝,又竟似乎是同时响起!

  “琤……琤琤……琤琤琤琤琤!”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其实只不过是极短暂的瞬间,密集清脆的琴声起,然后同时消失,只剩下一些袅袅的余音,在白塔寺里回荡。

  一名穿着旧棉袄的书生,不知何时来到了场间,静静站在宁缺身前,看着不远处的讲经首座,腰带里系着的木瓢在轻轻摆荡。

  ……

  ……

  琴声止,百弦断。

  讲经首座手里的锡杖也不再发出清脆的声响。

  书生出现之后,场间一片安静。

  又有风起,讲经首座身上的新袈裟缓缓飘舞。

  却不知这风起于湖上,还是来自于这名书生。

  直到此时,那些箭手才发现自己手中的弓成了废物,而弦上待射的那些箭,早已乱射向空中,不知飞去了何处。

  他们震惊地望向场间那名书生,隐约猜到与此人有关,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更疑惑于这个人是谁。

  宁缺当然知道他是谁,因为他就是自己一直在等的那个人,他本来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他的出现,然而他还是出现了。

  看着那名书生,他紧绷了无数日夜的神经,骤然间松弛下来,觉得无穷无尽的疲惫涌入体内,从烂柯寺的秋天到荒原的秋天,再到朝阳城的冬天,他一直在孤立无援地逃亡,直到此时,他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这种感觉真好。

  大师兄转过身来,看着宁缺浑身是血,不禁觉得有些负疚,有些惭愧,又很是欣慰,声音微颤说道:“师弟,我来了。”

  宁缺看着大师兄满身灰尘、憔悴疲惫的模样,明白这是因为什么,感动无比,声音微颤说道:“师兄,你来了?”

  这两句话,几乎完全同时响起。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怔,相看一笑,然后一起开始咳嗽。



  。。。。。。。。——————第十九章



宁缺咳嗽,是因为受了伤,却不明白大师兄为何也在咳嗽,看着大师兄憔悴的模样,不禁有些担心他是不是也受了伤。

  只是此时场间局势依旧紧张,即便大师兄来了,也不见得能够胜过那位已入金刚不坏境界的讲经首座。

  他直接问道:“大师兄,你能带我们离开吗?就像你来时那样。”

  大师兄摇了摇头。

  “一个也行。”宁缺依然不死心,回头看了桑桑一眼。

  大师兄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境界不高,能够使用的次数有限,确实没有能力带着你们离开,而且最近境界一直有些不稳。”

  “谦虚就是骄傲,师兄如果境界都不高,还有谁高?”

  宁缺说道,然后想着大师兄一直在咳嗽,此时又自承境界出现不稳的迹象,不免有些担心,问道:“师兄,你境界出了什么问题?”

  大师兄很诚实地回答道:“最近这一年在世间各地穿行,没有时间修行固本心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有些累。”

  有些累……很简单的答案,然而怎样的劳累,才会让一个五境之上的绝世强者,都出现境界不稳的征兆?

  宁缺怔怔看着师兄憔悴的容颜,感动至极,以至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这时,讲经首座终于开口说话。

  “大先生真的想救走冥王之女?这场浩劫已经渐渐拉开帷幕,莫非你真忍心见世间百姓,像今日这些人一般惨死?”

  大师兄看着那些躺在血泊里的百姓尸首,看着那些断肢残骸,看着肠流满地,感觉到鞋底与稠血微粘,脸色微白,眼眸里流露出黯然的神情。

  他的眼睛就像他的人一样,无论映入怎样血腥的画面,怎样污浊的世界,都还是那般干净,正因为如此,所以黯然得那样哀伤。

  宁缺知道大师兄是多么善良温仁,此时看到他脸上的黯然情思,不知为何竟感到有些心慌,不敢与他的眼睛对视。

  大师兄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他也不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黯然良久之后,才渐渐平静下来。

  然后他望向首座,缓声说道:“老师让我给您带句话。”

  讲经首座沉默片刻,轻拂僧袖,一道若有若无的佛家气息,从他的指间散溢而出,笼罩在人海里的通道上,隔绝开了内外。

  “天启十六年秋天,我去过悬空寺,您避而不见,这个秋天,我也去过悬空寺,您仍然避而不见,今天既然相见,终于能让您听见这些话。”

  大师兄看着讲经首座平静说道:“无论永夜还是佛宗所言末法时代,都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将来,书院自不会眼睁睁看着冥界入侵,但老师以为,想要避免冥界入侵,并不见得需要把冥王之女杀死。”

  讲经首座面无表情说道:“佛祖曾有遗言,这两年来的诸般事由,亦已确定,冥王之女体内的阴寒气息,便是冥王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一旦她苏醒过来,冥王便能降临冥界,如何能不杀?”

  大师兄说道:“老师一直不相信冥界存在,因为他没有找到冥界,而即便真有冥王,老师也不相信他会在七万个世界上不停穿梭寻找。”

  讲经首座微微皱眉,问道:“夫子为何如此说?”

  大师兄说道:“因为老师以为,生命的进化总是趋向于智慧和认识的提升,相对应地,也就是一个逐渐放弃肉身的过程,用老师的话来说,越高级的生命,越懒惰,这里的懒惰当然不是指普通的懒惰,而是指,像冥王这种级别的智慧存在,不可能使用如此辛苦的方法来寻找人间。”

  讲经首座的银眉缓缓飘拂,沉声说道:“但这是佛祖看到的将来。”

  大师兄看着他的脸,平静说道:“老师说,佛祖说的不见得是对的。”

  讲经首座面无表情说道:“佛祖曾经说过,夫子却什么都没有说。”

  此时白塔寺里有数万人之众,然而人海里的通道被佛门气息所蔽,除了站在通道里的数人,没有任何人能够听到这段对话。

  站在讲经首座身后的七枚大师听到了,站在大师兄身后的宁缺和桑桑也听到了,但听到了便是听到了,没有别的任何意义,因为以他们现在的境界层次,还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理解这段对话。

  但大师兄转述夫子的下一句话,非常简单明确,很容易听懂,所以七枚大师神情微凛,若有所思,宁缺神情不变,内心却掀起了狂澜。

  “老师说,假设桑桑体内的那道阴寒气息,便是冥王留下的烙印,一旦释放,便能让冥王感知到人间的坐标,那么从逻辑上分析,冥王没有道理让桑桑在人间成长这么多年,才开始苏醒。”

  大师兄看着首座的眼睛说道:“一种更可能贴近事实的推测是:冥王根本没有指望桑桑能够在昊天的世界里永远隐藏身份,有机会成长直至成熟苏醒。反而从一开始的时候,冥王便知道桑桑会死,甚至在等着她死。为什么?因为桑桑只要死去,她体内封印的烙印便会自动释放,从而暴露人间的位置,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杀死她,而是保护她。”

  佛寺里一片安静,白塔前的湖水轻轻荡漾,身处人群之中,却与人群处于两个世界的五个人,同时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冥王之女的身世被揭开后,桑桑便开始面临佛道两宗甚至是整个世界的追杀,所有人都认为,只要能够把她杀死,冥王留在她身上的烙印便会消失,人间便能永远避开冥王的目光,却从来没有人想过,冥王虽然有七万个子女之众,但其中一个女儿死去,它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这并不代表佛道两宗的大人物们愚蠢,只是因为根深蒂固的思维惯性,佛宗僧侣对佛祖遗言的无上信奉,道门弟子对昊天谕示的绝对相信,还有对冥界入侵的寒冷恐惧,让他们根本无法想到别的可能。

  而在夫子眼中,佛祖乃是同行者,昊天本是世外物,根本影响不到他,他也没有任何思维惯性,所以他能想到这种可能。



          ——————第二十章



时间缓慢地流逝,因为安静,仿佛没有流逝,白塔上的清光缓慢变幻,湖畔的柳枝似正在抽出新芽,场间依然没有人说话。

  宁缺看着讲经首座,握着刀柄的右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也不是在蓄积战意杀气,而是不安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如果讲经首座同意夫子的看法,佛宗便不会继续追杀桑桑,甚至反过来,他们要负责保护桑桑的安全。

  无数个日夜的逃亡,此时终于看到了一线光明,他的情绪有些不宁,却充满信心,因为他相信夫子的推论是正确的,在他心中老师永远正确,不可能犯错。

  然而很遗憾的是,宁缺忘记了一件事情,夫子在书院弟子心中,拥有比昊天和佛祖还要崇高的地位,但在佛宗弟子尤其是讲经首座这种大人物的眼中,夫子虽然很高,但不可能高过佛祖和昊天。

  讲经首座沉思了很长时间,然后轻摇手中锡杖,杖头清脆而鸣,看着大师兄说道:“佛祖不见得是对的,夫子也不见得是对的,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身为佛门弟子,要学会聆听佛祖的声音,有是非时,不择是非。”

  大师兄听懂了讲经首座的意思,神情变得有些黯然,叹息说道:“老师果然没有说错,要改变他人的观念永远是最困难的事情。”

  讲经首座银眉微飘,忽然说道:“不过……”

  大师兄神情微怔,然后面露喜色,宁缺正在失望,听到不过二字,本来有些黯淡的眼眸骤然一亮,问道:“不过什么?”

  讲经首座抬起左臂,指向湖心那座白塔,缓声说道:“这座白塔亦是佛祖遗物,能镇一切邪祟,能隔绝世界。我佛门弟子传承无数代,苦研佛经,未让棋盘净铃等诸法器失传,却始终不明佛祖在人间留下这座塔是何意。此时听到夫子的说法,本座忽然想到,佛祖留下这塔莫不是已经想见今日之事?”

  大师兄说道:“您的意思是要让桑桑在白塔里生活?”

  讲经首座颔首说道:“正是如此。”

  大师兄微微皱眉,说道:“我想佛祖留下的白塔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讲经首座看着他平静说道:“白塔镇妖,万年才能开启一次。”

  大师兄回头望向宁缺背上的桑桑,他看着小姑娘苍白憔悴的脸,沉默很长时间后轻声说道:“那和杀死她又有什么分别?”

  他看着桑桑的眼神很复杂,有些怜惜,却又显得很是警惕不安。宁缺看到了大师兄的眼神,微觉苦涩,心想即便是老师,对于桑桑变成冥王之女这件事情,也很难接受吧,然而书院待他如此,他已经很满足了。

  大师兄又望向宁缺,看着他脸上的血水,看着他眼睛里的黯然,看着他的疲惫。沉默片刻后,他对讲经首座说道:“老师的意思,是把她带回书院。”

  讲经首座平静地摇了摇头。

  大师兄再次咳嗽,身体微佝颤抖,显得很是痛苦,过了很长时间,才渐渐平静下来,说道:“既然如此,那便看看我们能否离开。”

  七枚大师闻言身体一震。宁缺微怔,桑桑的脸上流露出难过的神情,她真的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让这些事情发生。

  书院和佛宗的谈判正式破裂。


大师兄回头望向宁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要担心什么,我会带着你们离开,我们一起回书院。”

  宁缺此时的情绪却有些异样,低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我明白,如果我请求师兄的帮助,师兄你一定会帮助我和桑桑杀出去,哪怕最终失败,我们都会死,你也会死在我的前面。”

  “我很确信这一点,哪怕有时候我自己无法理解这种确信——师兄你一直都很警惕桑桑,你甚至可能是最早发现桑桑是冥王之女的人,但现在桑桑的身世已经被揭穿,为什么你还要这样做?”

  大师兄展颜一笑,理所当然说道:“因为我是你师兄啊。”

  宁缺看着白塔寺里的人潮人海,说道:“但这些人不会让我们离开。”

  大师兄明白他的意思,沉默片刻后说道:“若要被迫行恶,我身为师兄,也应该是我的事情,而不是你的事情。”

  宁缺摇了摇头,说道:“就算今天我们杀死成千上万人,回到书院,然后怎么办?世间诸国进攻大唐怎么办?长安百姓也像朝阳城百姓一样,涌进书院让老师交出桑桑怎么办?难道我们还能把他们全都杀了?”

  大师兄微怔,他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或者说他不想去想这些问题。

  宁缺看着人群里那些神情各异的面孔,想着先前倒在自己刀锋下的那些面孔,然后他看到了那名拿石头砸桑桑的小男孩,还在人群里哭泣。

  “师兄,你打过架吗?”他忽然问道。

  大师兄摇了摇头。

  宁缺看着他微笑问道:“那师兄你杀过人吗?”

  大师兄继续摇头。

  宁缺继续笑着,因为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而觉得浑身放松,所以笑容显得愈发明朗。

  “这两个问题我以前问过皮皮,十二师兄他至少是打过架的,这点比师兄你要强。对了师兄,皮皮现在过得怎么样?”

  大师兄说道:“皮皮回观里了。”

  宁缺感慨说道:“终于长大成人了,看来爱真的需要勇气。”

  大师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宁缺看着他说道:“师兄,我也有勇气。”

  他继续说道:“我自幼便不知信任二字如何写,直到进了书院。我相信书院能够护住我和桑桑,所以无论是在烂柯寺、在荒原、还是刚才,我一直都在等着师兄你出现。然而……那究竟是信任还是利用?”

  “我相信师兄你会来救我,所以我一直在等你来助我脱困,这看上去似乎就是信任,实际上不过是利用。因为我没有想过,也并不在乎,在救我的过程里,书院和你会付出什么代价,而且我明确地知道,就算你知道我不在乎,你也不在乎,所以我一直很确信你会来。”

  宁缺不再看大师兄,伸手从桑桑手中接过草绳,绕过刀柄和握着刀柄的右手,说道:“直到刚才看到你的眼神,我才有些后悔。”

  草绳一道道地缠绕,把刀柄和右手系得越来越紧,他看着手掌里的斑斑血痕,说道:“看见我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师兄你应该很痛苦吧?当然,你还会继续帮我,因为刚才你说了,你是我的师兄。”

  最后一道草绳绕过,宁缺举起右手,递到桑桑身前,让她系死,然后看着大师兄说道:“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会继续心安理得地利用你,就像七念当初做的那样,正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但我现在不想做了。”

  大师兄看着他的眼睛,不解问道:“为什么忽然不想这样做了?”

  “当然不是受了当头棒喝,所以顿悟,也没有什么人性升华,我依然觉得师兄你做事太温和善良,不像二师兄那样干脆。

  宁缺脸上笑意渐敛,说道:“人世间难得有师兄你这么一个干净的人,我不忍心你的手上沾上腥臭的人血。而如果你要带我回书院,千里杀伐而去,必会染上无数鲜血,一旦如此,师兄你此生必定无法心安。”

  “我和师兄你不一样,无论杀多少人我都能心安。别人要杀我老婆,我便杀别人,理所当然,这本来就是书院的道理。但如果让你无法心安,我便无法心安。”

  沉重的朴刀悬在他手腕上,不停摆荡,散发着血腥的味道。

  他看着大师兄说道:“我从小到大都在行恶杀人,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何必还要让师兄脏手?既然已经有血,那便继续有吧。”

  一直都是他在说话,大师兄始终沉默,满是灰尘的脸上,显得有些惘然,然后渐渐变成不安,说道:“小师弟,你究竟想说什么?”

  “大师兄,我们还是分开走吧。”宁缺说道。

  大师兄有些难以理解,眉头缓缓蹙起,想了想后说道:“既然你一直在等我,我也一直在找你,如今相会,为何又要分开?”

  宁缺安静片刻后说道:“因为我忽然才明白,师兄你一直找我就是为了带我回书院,而我一直等你,其实只是想等到你。”

  “师兄,我很感谢你的出现,因为这对于我来说,很重要。”

  说完这句话,他在大师兄身前跪下,大礼参拜。

  “因为见到,所以可以分离,原来相见,便是为了分离。”

  大师兄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对着他跪下,揖手还礼,感慨说道:“感谢师弟从今日起真正把我当作师兄。”

  宁缺再拜,说道:“大师兄,这一年多辛苦你了。”

  大师兄还拜,说道:“师兄无能,不能带你离开,你莫要怨我。”

  宁缺无言再拜。

  大师兄再拜,说道:“即便要分道而行,师兄总要送你到大道之上。”


         ——————第二十一章


分道而行,首先得上道——而白塔寺里的人们不会让宁缺带着桑桑离开,先前被他血腥手段震慑、惊惧渐分的人潮人海,随着讲经首座降临人间,再次获得了勇气和力量,讲经首座本身却才是宁缺和桑桑离开的最大障碍。

  大师兄把宁缺扶起,不知从哪里取出数枝铁箭,递到他的手中,说道:“这些是你遗失在瓦山的铁箭,六师弟进行了修复,你如果能逃出去,把符线再处理一下,这几个铁筒也是六师弟做出来的,他托我带给你。”

  宁缺接过沉甸甸的铁箭,放进箭匣,把其中一个小铁筒旋紧在一枝铁箭的箭簇上,说道:“我和桑桑自己走,师兄你就不要送了。”

  大师兄望向湖畔寺内黑压压的人群,还有不远处的讲经首座,说道:“如果你们自己能走得了,先前又何必一直等我来?”

  宁缺看着师兄眉眼间的疲惫,很是不安,在他看来,纵使大师兄已经破五境入无距,但面对已经晋入金刚不坏境界的讲经首座,依然没有什么胜算。

  大师兄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看着他温和说道:“确实没有几个人能胜过首座大师,不过至少我可以拦住他。”

  接着他继续说道:“大师脚踩厚土,金刚不坏,法门里唯一的弱点,便是过于缓慢,而且按照当年的承诺,他不能出手,所以我有信心送你离开。”

  他们师兄弟二人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因为再如何小的声音,想来也无法瞒过讲经首座的听觉。

  讲经首座盘膝坐在地面上,右手握着锡杖的中段,神情恬静自然,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又或者听到了也并不在意。

  宁缺看着这名佛宗至强者的神情,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总觉得大师兄出手之后,会遇到很麻烦的事情,伸手便去抓大师兄的棉袖。

  然而当他的指尖应该触到大师兄的棉袖时,却发现只抓住了一阵风。

  微风无由而起,大师兄身上的棉衣轻颤,然后身形骤然虚化,凭空消失,不知去了何处,只留了一个字在他耳畔回荡。

  “走。”

  宁缺知道这时候不是述别情,徒呼喊的时刻,大师兄既然已经出手,他便一定要利用这个机会逃走,不然那便是误了大师兄的安排。

  就算大师兄能够把讲经首座拖住一段时间,白塔寺里的人群,尤其是七枚大师和那些佛宗强者,还有那些来自西陵神殿的道门强者,都有可能把他和桑桑留下,所以他背着桑桑,毫不犹豫转身向白塔下那片静湖奔去。

  然而在下一刻,他的脚步骤然一沉,重重落到地面上,再难抬起。


这正是他唯一会的不定神符——二字符!

  带着桑桑连日逃亡,在小院前危在旦夕,因为担心念力消耗过剧,宁缺一直强行隐忍着没有使用,而此时看着大师兄面临危险,他哪里还会犹豫!

  然而他再次发现了极为诡异的事情。

  无论他的念力怎样狂暴地喷涌而出,无论他的指尖在空气里的划动怎样稳定有力,都无法让手指在空中画出的符线产生任何符意,而且他还隐隐产生了一种更为警惧的推测,就算神符能画出来,也没有办法调动天地气息!

  随着讲经首座的经文缓缓道出,白塔寺里的天地元气,竟就像湖塔寺人风雨雪等诸自然之物一般,沉寂清静到无法调动的程度!

  声声经文入耳,宁缺的识海都开始渐渐变得寂静起来,完全不想调动任何念力,身体逐渐放松,只想坐下听经,甚至就连体内的浩然气都变得平伏很多,那颗在腹内不停旋转的晶莹液体,都开始变得缓慢!

  宁缺看着盘膝而坐的讲经首座,震惊无言,心想这是什么手段,竟能够影响到自己的内在,显得如此强大!

  大师兄看着讲经首座,震惊说道:“言出法随!”

  ……

  ……

  “如是我闻:三界皆无常,诸有无有乐,有道本性相,一切皆空无,无风亦无露,无雾亦无电,以此清静观,自彼身而起。”

  讲经首座的经文,在白塔寺里不停回响,如钟声一般悠远,如木鱼声一般清静,如焚香声一般细微,如佛音一般深入人心。

  一切皆空无,风露雾电雨雪自然没有,而在人间最初的那些岁月里,本也没有什么天地气息,那又何从调动操控?

  讲经首座是悬空寺至高者,他的弟子都要比戒律堂首座之类的大人物地位更高,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悬空寺本就是替佛讲经之地。

  而讲经首座在五境之上,他有自己的佛界,所以他是人间之佛,他在人间讲的经文便是佛经,说的话便是佛言。

  佛言,便是他这个世界的规则。


          ——————第二十二章


宁缺手腕微挫,一把紧紧握住朴刀的刀柄,看着这些向场间围来的人们,沉默地皱起了眉头,他体内的浩然气虽然受到了讲经首座佛言的镇压静度,但他入魔后身体极为强悍,单凭肉身对战,他并不怕谁。

  只是七枚大师肉身成佛,也是名极强悍的武者,他没有信心在这种情况下战胜对方,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大师兄和桑桑的身体,现在像普通人一样脆弱,他怎样才能保护大师兄和桑桑不受到伤害?

  在人间佛的国度里,佛言如悠远钟声般不停响起,宁缺再如何强大,也无法脱离佛国,再如何坚韧,此时也不禁觉得有些绝望。

  便在此时,大师兄再次开口说话。

  他被佛言逼出无距,脸色苍白如纸,瘦削的身体如湖畔的柳枝般悬在空中,但他的脸和身体都还是那般干净,不染纤尘。

  他看着讲经首座,干净的眼眸里忽然出现一抹刚毅的神色,缓声说道:“夫子曾经说过,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佛而怀世,不足以称佛。”

  ……

  ……

  大师兄的语速依然很慢,显得很文雅。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温和,显得很可亲。但他的语气却是那般的刚毅,显得很坚定。

  他说的这句话,是很多年前老师教给他的,他就像书院后山所有学生那样,从来没有怀疑过老师的话,因为他认为老师的话一定有道理。

  有理,所以当然有效,这便是书院追求的理所当然!

  宁缺不明白大师兄此时为何忽然要说这样一句话,七枚大师也不明白,那些向场间逼近的苦修僧和西陵神卫下意识里停下脚步。

  场间只有讲经首座,才有足够的智慧和经验,明白大师兄这句话的意图,他的神情骤然一肃,吃惊地望向他,右手离开锡杖。

  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佛而怀世,不足以称佛!

  当大师兄说出这句话后,原本清静寂止一片的天地,忽然间发生了一些极微妙的变化,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噼噼啪啪细碎的破裂声。

  白塔寺还是白塔寺,视线所及皆寻常,然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破了。

  渐有微风起于湖面,如冻浆子般的湖水开始荡起小圈的涟漪,湖畔的柳枝仿佛被根无形的线斜斜牵起,然后摆回,开始了第一次摆荡。

  原来是佛国的世界破了。

 

宁缺知道这不是幻境,也不是讲经首座的精神世界,而是真实的天地气息,是讲经首座以无上佛威,把天地气息拟成了满天神佛的模样!

  鲜血从他的唇角渗出,在这道无上佛威之下,在满天神佛之前,他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只能缓缓跪倒,痛苦得脸色苍白,雪山气海似乎马上便要毁灭!

  而他背上的桑桑情况更是严重,当天光透过云层里的缝隙洒到她身上时,她的身体顿时被镀上了一层黑色,小脸虽然苍白,但却隐隐透着极为不吉的黑灰色,不断向外呕的血,竟也如烂柯后寺时那样,全部变成了墨汁一般的事物!

  此时的白塔寺里,唯一能够与讲经首座佛言抗衡的,便是书院大师兄,他自然也成为了无上佛威最主要的攻击对象。

  大师兄的眼中没有诸多色彩,没有野狐,没有巨象,也没有无情的洪水与烈火,他只看到了满天神佛在星辰的陪伴下,向自己冲来。

  每一位远古神话之君,都有无上神威,每一座佛宗传说之佛,都有无上佛威,每一颗星辰,都是无法撼动的天地之威。

  大师兄体内的骨骼开始发出碎裂的声音,他的眼角开始渗出血丝,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甚至就连境界都已经濒临崩溃。

  然而他的神情依然是那般的刚毅。

  大师兄抬起头来,望向狂暴卷动的乌黑云层,看着那些自天而降的七色光泽,远古神佛,如雨星辰,喝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不语。

  讲经首座银眉垂落,苍老的面容上忽然闪现过一道血红之色,佛言骤止!

  “怪!”

  “力!”

  “乱!”

  “神!”

  大师兄每道一字,便有一口鲜血吐出,连道四字,便吐了四次血!

  他的脸色变得极为苍白,就像是从来没有人看过的洁净雪地。

  当他说完这句话后,朝阳城上空的云层骤然静止,那些撕扯不停的狂暴云团,惊恐地互相依偎挤压在一处,散开的那些缝隙顿时合上。

  再无一丝天光能够穿过云层洒落地面,七彩的色泽瞬间消失,白塔寺回复原先的模样,那些佛威拟成的巨象野狐,发出几声类似哀嚎的鸣叫,散作无数光点,消失在天空之中,而那些手持金杵的佛宗传说尊者,那些远古神话里的圣君之流人物,那些如雨般落下的星辰,瞬间破碎无踪!

  子不语怪力乱神。

  诸天神佛退散!

  ……

  ……

  来自月轮国八荒四野的天地气息,渐渐停止,为朝阳城带来一阵极大的风沙,白塔寺刚刚回复原来的模样,顿时变得昏暗无比。

  讲经首座沉默看着风沙里那个随时可能倒下的身影,看着他身上那件已经被血浸透的棉袄,银色的眉毛缓缓飘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塔寺里数万民众震惊错愕看着天空,根本不明白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多人都开始揉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七枚大师和佛道两宗的修行强者,看着场间那名书生,脸上写满了震惊的神情,即便是七枚的眼中,都流露出了敬畏。

  众人都知道,那名书生为了对抗首座的佛言,已经受了极重的伤,然而一言出,便能令满天神佛消散,这已经足以震惊世间。

  书院大先生,果然就是书院大先生。

  大师兄抬起右臂,擦去唇角的血水,看着讲经首座,却对身后的宁缺说道:“老师说过,君子不立险地,此时不走,还待何时?”

  宁缺看了眼师兄的背影,猛地转身向人群外掠去。

  大师兄痛苦地咳了两声,然后再次消失。

  讲经首座的身旁卷起一阵巨风。


       ——————第二十三章


宁缺没有错过这个机会,背着桑桑便开始逃亡。

  天地元气化作的满天神佛,被大师兄一句子不语尽数碎为虚无,形象骤失,变成了无数泛着光泽的碎絮,他穿掠而过,光屑落在他和桑桑的身上、头上,被二人身上渐凝的稠血粘住,闪闪发光就像是镶了无数颗钻石。

  佛道两宗的修行强者,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宁缺几个纵身横掠,刚寻找到一个相对薄弱的突破点,便发现七枚出现在身前不远处。

  讲经首座被大师兄暂时困住,场间境界实力最高的便是这位七枚大师,宁缺最警惕的也是他,而这位悬空寺强者果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面对七枚,面对着白塔寺里的人潮人海,宁缺没有带着桑桑逃离朝阳城的信心。

  人群已经围了过来,把白塔寺里的湖岸桥道和殿廊,堵得严严实实,佛宗的苦修僧开始集结,两名红衣神官带着十余名西陵神卫出现在人群最前方。

  宁缺身体微寒,但就在下一刻,他注意到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那两名来自西陵神殿的红衣神官,脸上的神情很奇怪。

  那两名红衣神官,看着高速奔来的宁缺,并不警惕,更不惊恐,也不愤怒,显得非常平静,平静中带着无限的尊敬还有一抹决然。

  宁缺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这两名红衣神官,然后他注意到,这两名红衣神官流露出尊敬与决然神情之时,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背着的桑桑。

  两名红衣神官站在七枚身旁,十余名西陵神卫和数十名佛宗苦修僧,正向着他们集结,意图就在这里形成一堵厚墙,拦住宁缺。

  洁白的光焰,从这两名红衣神官的手掌里缓缓燃烧而起,瞬间照亮因为被云层笼罩而显得有些清幽的佛寺,正是昊天神辉!

  十余名西陵神卫的眼眸,被昊天神辉照耀得明亮起来,先前对宁缺的警惧,尽数变成了自信与骄傲,还有殉道者的狂热。

  看着两名红衣神官掌心燃起的昊天神辉,宁缺眼瞳微缩,心中涌出极大警意——曾经是光明之女的桑桑,拥有世间最纯净圣洁的昊天神辉,他对西陵神术也不陌生,知道即便是在拥有无数强者的西陵神殿里,能够修行神术的神官也极为稀少,结果今天居然一下便出现了两个,西陵神殿下的本钱果然不小!

  看着宁缺的身影越来越近,那两名红衣神官眼眸里的决然愈来愈浓,神情愈发庄严虔诚,手掌里燃起的昊天神辉越来越猛烈。

  四道圣洁的白色光焰,从他们的掌心向上而起,场间光明一片。七枚大师看着宁缺,叹息一声,缓步向旁边挪移了两步。

  宁缺明白他这两步的意思——如果七枚大师和这两名红衣神官联手,他无论如何都冲不过去,而他先前没有杀那名小男孩,七枚便给他一个机会,与这两名强大的红衣神官先战一场。

  然而无论是宁缺还是七枚大师,都没有想到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两名来自西陵神殿的红衣神官,此时施出神术的对象,并不是宁缺,而是……他们自己。

  昊天神辉的光焰,从两名红衣神官的掌心喷涌而出,从他们的红色神袍下方喷涌而出,顺着那些细密的布料间隙钻出来,从他们的口鼻眼耳里喷涌而出,从他们的每根头发每个毛孔里喷涌而出,两名神官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两盏明灯!

  七枚大师瞬间感知到了极大的危险来临,却根本来不及纵身避开,闷哼一声,盘膝趺坐于地,结了个莲花印,双手护住自己的双眼。

  两名红衣神官看着远处的桑桑平静微笑,笑容被光线耀得非常从容,然后他们的身体大放光明,然后,猛然……自爆

  轰轰两声巨响!

  白塔寺里的天地气息骤然一乱,湖水剧烈地震荡,不知多少株垂柳断裂堕地,无数鲜血与断肢,在空中飞舞,一瞬间便不知有多少人死去。

  西陵神术是道门救人治病的最高法门,然而谁能想到,一旦决然以光明燃烧自己便能杀人,便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威力!

  黑压压的人群,被两名自爆的红衣神官硬生生炸开了一大片空白,在那片空白地带里只有死亡,再没有能够站着的人。

  至于那两名红衣神官的身体,早已在恐怖的自爆中化为飞灰,寻找不到丝毫的痕迹,只有红衣的碎片在空中缓缓飘落,就像是凝结的血。

  一片红色的神袍碎片,飘到宁缺的肩头,桑桑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把这片碎衣拾起,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惘然。

  她不知道那两名红衣神官,为什么要如此惨烈地自爆,但她看到了两名神官临死前望向自己的眼神,所以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烟尘渐渐散去,白塔寺里一片狼藉,到处是伤者的痛呼和呻吟之声,放眼望去,血流成河,残肢成堆,场面惨不忍睹。

  七枚大师的身体上出现了无数道深刻的血痕,还有很多焦糊的痕迹,虽然他已然肉身成佛,但面对两名西陵红衣神官以神术自爆,依然受了极重的伤,而如果不是看着宁缺过来时,他向旁边移了两步,只怕此时受的伤会更重。

  他放下遮住眼睛的手掌,望向场间,脸色变得极为严峻。他没有找到宁缺和冥王之女的身影,那十几只黑色乌鸦已经飞到了远处。



         ——————第二十四章


  一枝箭重重地射中宁缺的肩头,锋利的箭簇撕破衣衫,没能深入肌肉,只留下了一道很浅的小伤口,身后撑着黑伞的桑桑身体却微微一震。

  无数枝箭矢如暴雨一般落下,二人身后的大黑伞就像汪洋里的一艘小黑船,不停地颤动,似乎随时都会覆没,沉到海底。

  离开白塔寺,并不意味着就能离开朝阳城,月轮国从诸郡调来的军队,就在前一刻已经控制住整座都城,街巷之间到处都有箭手。

  宁缺的身体很强,在连绵不绝的箭袭中,依然受了一些轻伤,大黑伞替桑桑遮住了绝大部分的羽箭,伞面上的那些破洞却是极大的危险。

  为了避开列队密集的弓箭手,他没有选择在长街上突袭,而是在街巷里开始绕圈。黑色乌鸦在头顶飞舞,发出难听的嘎嘎叫声,但真正勇敢无畏的朝阳城居民,此时还在白塔寺里,所以没有多少人敢来拦他。

  绕行终究会耽搁一些时间,距离城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令他感到不安和紧张的是,他终于听到远处传来了如雷般的马蹄声。

  月轮国的重骑兵终于到了。

  重骑兵是人间国度对付修行者最强大的手段,虽然月轮国的重骑兵比大唐的重甲玄骑以及西陵神殿的护教骑兵要弱小太多,但只要数量足够多,依然可以把宁缺和桑桑活生生堆死。

  便在这时,一辆有着神殿徽记的马车,出现在二人身前的巷口。

  宁缺脚步微顿。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和一件红色的神袍。

  看着马车里的那名苍老神官,桑桑下意识里紧了紧拳头。她的手里有一块碎红布,只是不知道是先前自爆的两名红衣神官中哪一位的。

  宁缺加快脚步,冲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然后渐渐加速,向着巷外冲去。

  苍老的红衣神官问道:“什么方向?”

  宁缺应道:“北。”

  先前在白塔寺里,两名西陵红衣神官动用神术自爆,替他和桑桑开道,他才有机会避过七枚大师,成功地逃进朝阳城里。

  道门神术是仁慈法门,被视为昊天赐予信徒最大的礼物,在西陵教典中,动用神术自爆,被视为对昊天的极大亵渎,是被严禁的行为,据说这样做的人死亡之后,将永远无法进入昊天神国,灵魂只能在冥界孤独漂流万世。

  对于普通的昊天信徒来说,不能进入昊天神国,都是无法接受的、最残忍的惩罚,更何况那两名红衣神官能修行神术,对昊天的信仰必然坚定无比,那么究竟因为什么原因,才能让那两名红衣神官不惜沉沦冥界,也要救自己?

  桑桑隐约有所察觉,宁缺则是没有时间思考,一直很是困惑不解,直到他看到马车里这名苍老神官,才明白了其中原因。

  他和桑桑都见过这名苍老神官,在齐国的道殿里。

  这名苍老神官姓陈名村,是西陵神殿驻齐国的红衣神官,在齐国地位极为尊崇,最重要的是,这名神官是光明神殿的人。

  桑桑靠在宁缺肩头,睫毛微眨,伤感说道:“何必如此?”

  陈村神态谦卑说道:“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哪怕无法进入昊天神国,我们也不会觉得有任何遗憾,神座大人您不用因此悲伤。”

  宁缺这时候在驾车,但把这句话听得非常清楚,敏感地注意到,这名苍老神官没有像在齐国时那样,称呼桑桑为光明之女,而是直接称她为神座大人,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问道:“那两位神官是……”

  陈村戚容微显,淡然说道:“华音是宋国宫廷神官,宋希希一直在大河国,如果他们留恋人间荣华,便不会随我来月轮。

  红衣神官在道门里的地位非常高,西陵神殿桃山上倒还普通,但只要是派驻到人间国度里的红衣神官,往往就像陈村在齐国一样,拥有近乎帝王的尊严与权势,宁缺听到那两名红衣神官的来历,变得更加沉默

  西陵神殿的马车在朝阳城里狂奔,黑色乌鸦不知何时再次飞来,在马车上盘旋飞舞,宁缺对朝阳城的街巷非常熟悉,又可能是因为马车上的神殿徽记,让月轮国的骑兵有所忌惮,竟有惊无险地连闯数道拦截线。

  朝阳城内密集的马蹄声再次响起,竹笛之声大作,月轮国的骑兵终于醒过神来,开始追击这辆马车,佛宗的苦修僧也开始向黑色乌鸦的方向聚集。

  宁缺转头望向右手方向远处的那座白塔,想着大师兄还在那里,也不知道与讲经首座这一战的最终结果,很是担心忧虑。

  这时候他忽然看到,桑桑小腿上的裤子不知何时破了,那里有一道极深的伤口,应该是先前被箭手袭击时,大黑伞没有完全遮住,被箭簇撕走了一片血肉,想来应该是极疼,然而她却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距北城门近了,只是为了躲避箭手和骑兵,马车在城中绕了些路,佛宗的苦修僧已经提前抵达那处,宁缺甚至感知到了七枚大师的气息。

  陈村看着北城门的方向,脸上的皱纹变得愈发深刻,眼眸却是无比平静,那是连死亡都不在意的真正平静,这种平静显得极为决然。

  他望向桑桑,看着她腿上那处伤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流了太多血的缘故,桑桑小腿上的箭伤没有什么血,但在边缘处,还能隐隐看到一些血迹,那些血是黑色的。

  陈村声音微哑说道:“神座大人,请您告诉我,我们没有做错。”

  桑桑看着这名忠心耿耿的老年下属,心头微酸,准备说实话。

  宁缺挥动马鞭,在车前狠狠抽了一记,鞭声响亮。

  这一记马鞭,仿佛是抽在桑桑心上

  桑桑紧紧攥着掌心里的碎红布,指甲仿佛要刺进肉里,沉默片刻后,看着陈村脸上的皱纹,平静说道:“光明永远不会犯错。”

  听到她的回答,陈村脸上深刻的皱纹舒展开来,整个人似乎瞬间年轻了数十岁,充满了鲜活的生命气息,跪倒在她身前,虔诚地亲吻她的脚背。

  ……

  ……

  北城门外,没有任何闲杂人等,只有数十名佛宗苦修僧。

  七枚大师站在这些苦修僧身前,苍白的脸上神情非常宁静,身上那些伤口还在流血,那两名红衣神官以神术自爆,给他带来了很大的伤害,尤其是伤口里那些像光屑般的神辉残烬,非但没有治疗的效果,反而持续切割着他的肉身。

  按道理说,他和这些佛宗苦修僧,应该在城内拦截宁缺胜算更大,但他选择城外作为战场,因为先前在白塔寺里,面对那个小男孩,宁缺终究没有拔出鞘中的朴刀,那么作为佛宗高僧的他,凭什么做不到不伤无辜?

  一辆马车自朝阳城如同虚设的城门处冲了出来,挟着一道烟尘。

  七枚大师默宣一声佛号,缓缓举起右手,食指与拇指对着那辆马车疾点,竟是以残缺之手施出了完整的佛门真言大手印。

  那辆马车没有停下,而是瞬间撞破强大的佛法气息,继续向着七枚大师和数十名苦修僧撞去——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辆马车忽然燃烧起来。

  不是普通的燃烧,是在用昊天神辉燃烧,那些能净世间一切物的昊天神辉,从车厢里从车帘处喷涌而出,瞬间破掉真言大手印的笼罩。

  七枚大师骤然一凛。

  白塔寺里那两名红衣神官以神术自爆后,他便知道,西陵神殿内部有人不愿意冥王之女死去,他因此极为警惕。

  但他还是没有想到,居然又出现了一名自甘堕落冥界的神官,而且看马车上喷涌而出的昊天神辉,那名红衣神官竟是更加强大!

  熊熊燃烧的马车,继续向前。

  七枚大师急声命令诸僧侣退避,心情愈发沉重。

  西陵神殿究竟怎么了?昊天道门究竟怎么了?整个道门能够修行神术的红衣神官,最多也不超过十人,今日的朝阳城居然便来了三人,而这三名红衣神官居然都背叛了西陵神殿,要助冥王之女逃走!

  ……

  ……

  炽烈明亮的光团出现在朝阳城外的原野间。

  燃烧的马车瞬间粉碎,然后化为虚无,换作无数道威力强大的神辉喷涌,层层叠叠向着四面八方散去,狂风劲吹,石砾乱滚!

  数十名佛宗修行者被震飞,七枚大师首当其冲,再受重伤!

  当红衣神官陈村开始燃烧自己最后生命的时候,宁缺已经背着桑桑,从后面跳下了马车,然后借着光焰的遮掩,向前冲刺。

  燃烧的马车,是最无畏的冲锋者,也是最强悍的开道者。

  苍老神官用生命换来的光团,震动了城外的原野,狂风飞砾间,宁缺背着桑桑,从那些被震倒的佛宗强者们中间狂掠而过。

  桑桑把头埋在他的肩后,没有去看原野间四处飘落的神辉余烬,拳头紧握。

  宁缺奔跑着,看着北面不远处的大青山,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的声音并不响亮,也不尖锐,似乎是随意吹的。

  在天空中飞舞的黑色乌鸦却听得非常清楚,发出嘎嘎难听的声音回应。

  远处大青山里,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


            ——————第二十五章

小白小白

将夜原著猫腻摘选宁桑片段

湖对岸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宁缺和桑桑都能听得非常清楚,沉默片刻后,他踏上窄桥向着对岸走去,曲妮玛娣和陆晨迦被迫跟在他的身后。

  随着他走上窄桥,湖畔人群的议论声再次停止,重新变得安静一片,桥头处的那些人更是惊慌失措,连连向后退去,有人更是险些跌倒被踩伤。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高喊了一声,辱骂诅咒声再次高扬,那些被惊得向后退去的人们重新冲回桥边,而且可能是因为觉得先前的沉默和退却太丢脸的缘故,这次人们骂得越发肮脏不堪,说着各种各样的血腥残忍的法子,那些重新冲回桥边的人更是满脸通红激动万分,甚至险些冲破了月轮国军卒和修行者的防线。

  污言秽语和恫吓不断传进宁缺的耳中,他未予理会,望向白塔寺...

湖对岸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宁缺和桑桑都能听得非常清楚,沉默片刻后,他踏上窄桥向着对岸走去,曲妮玛娣和陆晨迦被迫跟在他的身后。

  随着他走上窄桥,湖畔人群的议论声再次停止,重新变得安静一片,桥头处的那些人更是惊慌失措,连连向后退去,有人更是险些跌倒被踩伤。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高喊了一声,辱骂诅咒声再次高扬,那些被惊得向后退去的人们重新冲回桥边,而且可能是因为觉得先前的沉默和退却太丢脸的缘故,这次人们骂得越发肮脏不堪,说着各种各样的血腥残忍的法子,那些重新冲回桥边的人更是满脸通红激动万分,甚至险些冲破了月轮国军卒和修行者的防线。

  污言秽语和恫吓不断传进宁缺的耳中,他未予理会,望向白塔寺西南方向远处,感觉到那道令他惊惧不安的强大气息越来越近,那道气息虽然移动得不算快,才从西城门外来到这里,然而只要在不停移动,那么终究是会到的。

  桑桑紧紧握着大黑伞的伞柄,小脸变得愈发苍白,沉默感知片刻后,把那道气息现在所处的位置和移动的速度告诉宁缺

  宁缺神情微凛,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望向湖岸上越来越近的民众,心想狂热的民众基本上都聚集在白塔寺中,那么只要突破眼前这些人,自己和桑桑便有机会逃离朝阳城,然而问题在于,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根本数不出究竟有多少人,想要冲过去谈何容易?

  七枚大师不知何时,出现在窄桥之前。

  “让人群散开,我和你打一场。”

  宁缺看着这名悬空寺高僧的眼睛,根本无视周遭人群的愤怒,平静说道:“如果你觉得我的要求太过分,那你可以让佛道两宗所有的修行者都出手。”

  七枚大师说道:“你知道的,现在的人群不可能散开,如果你坚持要在这里和佛道两宗战上一场,那么肯定会死很多人。”

  宁缺说道:“如果不想今天朝阳城里血流成河,那么你便让开道路,人群可能不会听你的命令,但修行者和士兵肯定会听。”

  他这句话连试探都算不上,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有想过对方会同意,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七枚大师没有任何犹豫,伸手轻摆,示意桥头前的箭手向两边撤去,同时西陵神卫和数十名僧侣也让开了道路。

  现在拦在宁缺身前的,便只剩下普通人形成的黑压压的人群,那些神情复杂、惊恐不安、愤怒激昂的普通人。

  “我们就算让开道路,你就能出去吗?”七枚大师平静问道。

  宁缺沉默,明白了佛宗的用意,然后他敏锐地注意到,有僧侣悄无声息走进人群,然后那处便顿时激动起来,响起激动愤怒的口号声。

  如果说先前的人群像蕴集着能量,海面轻缓摇动,只偶尔拍打礁石出现几朵浪花的大海,那么现在这片大海正在开始掀起风浪,直至风暴成灾。

  “杀死冥王之女!”

  “不要放他们走!”

  人群愤怒的喊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集,也显得越来越有力量,场间的气氛却显得越来越嘈乱,就像是被砍断梁柱的大宅,随时可能倒塌。

  七枚大师宣了一声佛号,平静说道:“看,不是我们不让,而是百姓不让。”

  宁缺看着这名中年僧人,说道:“二师兄对佛宗的评价果然是对的。”

  七枚大师很想知道骄傲的书院君陌如何看待佛宗,问道:“二先生如何说?”

  宁缺说道:“二师兄说,和尚都该死。”

  七枚大师闻言微怒,然而听着四周的呼喊声,看着那些面露狂热之色的民众,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惭愧,合什不再言语。

  宁缺背着桑桑走下窄桥,终于站到了湖对岸的土地上

  他的身前是黑压压的人群,看不到尽头的民众的海洋,所有人都对着他怒目而视,愤怒地呼喊,手里舀着铁锹或者是石头。

  无数张脸进入宁缺的视线,有老人布满皱纹的脸,有孩童充满稚气的脸,有妇人涂着脂粉的脸,有闲汉生着横肉的脸,都是人脸。

  这些人脸或者惊恐,或者愤怒,或者用愤怒掩饰自己的惊恐,或者用愤怒发泄平日的不满,无论哪种情绪都是普通人的情绪,因为他们都是普通人。

  ……

  ……

  宁缺说道:“你是月轮国公主,让这些人让开道路。”

  陆晨迦沉默不语,曲妮玛娣也沉默。

  宁缺说道:“你们不是这些普通人,你们不会被佛道两宗简单几句话便挑弄得像疯子一样,所以我不相信你们会为了这个世界舍生忘死。”

  陆晨迦说道:“我心已死,受国民多年供奉,却无所回报,如果只有桑桑死,人间才能继续存在,那么至少我不能害他们。”

  曲妮玛娣冷冷说道:“我不在乎人间如何,但只要你死,我不在乎死。”

  宁缺闻言,摇了摇头,然后向前走了几步。

  人群向后急退。

  不知何处,忽然响起僧侣颂经的声音,人们四顾而看,发现是他们自幼便学过的往生经文,下意识里跟着颂唱起来。

  经声阵阵,回荡在白塔寺里,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宏大,忽又有钟声加入,顿时显得愈发宁静,而宁静里却又满是悲壮的意味。

  数十名僧侣轻宣佛号,面露慈悲庄穆之色。

  宁缺知道不能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朝阳城里的民众本来就是佛宗信徒,一旦被这些僧人和这些经声激起勇气或者说催眠,那么便麻烦了。

  他抬头望向朝阳城上空的乌云,看到那些烦人的盘旋不停的黑色乌鸦。他低头望向自己双脚踩立的地面,看到几只在泥缝里穿行的辛苦的蚂蚁。然后他抬起头来,望向正在逐渐向自己靠近的人群,右手缓缓握住刀柄。

  呛啷一声,朴刀出鞘。

  ……

  ……

  一名闲汉猛地扑了过来,他的手臂飞到空中,鲜血狂喷,惨嚎着倒下。一名虔诚的老妇挥舞着手臂抓向宁缺的脸,双手忽然断了。

  一名激动的学生舀着木棍砸向宁缺背上的桑桑,木棍却奇异地从中折断,然后他的人也从中折断,从腰腹的地方断成了两截。

  宁缺背着桑桑向对面的人群走去,浑身染着殷红的鲜血,但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依旧,就连脚步都还是那样稳定。

  走过坐在血泊里捂着断肩惨嚎的闲汉,走过跪在血泊里脸色苍白看着自己断碗的虔诚老妇,走过躺在血泊里挣扎扭曲痛苦不堪的学生……

  他走在湖的彼岸,血的世界里。



                 ——————第十五章


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向后退去;人群发出愤怒的呐喊,向前冲来。宁缺挥动手中的朴刀,只要有人敢拦在他和桑桑的身前,他便一刀砍落。

  湖畔地面上的血喷洒得越来越多,惨呼和痛唤声不时响起,断肢落下,肝肠寸断,画面看着极其血腥残忍。

  佛宗意图把普通人的性命,变成沉重的铁索,直接把宁缺锁死在白塔寺中,然而他们不知道,宁缺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书院弟子,他不是大师兄,也不是二师兄,在需要的时候,他从不惮于杀人,无论是什么人

  看着惨不忍睹的场间,有苦修僧再也无法忍耐,呼啸破风,持杖向宁缺当头打来。宁缺挥刀相迎,左脚悄无声息自衣襟下方踢出,正中那名苦修僧胸腹,将此人踹至人群深处,然后断喝一声,双手执刀当头砍下!

  刀锋之下是七枚大师的两只手。

  只见残缺的七根手指骤然间金光大作,然后瞬间敛没,肉身佛的宏伟力量与宁缺体内磅礴的浩然气再次相遇,湖畔一阵劲风鼓荡,便是天地气息都有些紊乱不宁,周遭的人群像草一般被震倒。

  靴底在泥土上画出一道痕迹,宁缺被震退数丈,正是先前他拔刀杀人的起始点。七枚大师身体微微摇晃,终是退了半步,面色苍白。

  佛宗的僧人们果然最终都会堕落到伪善的世界里,宁缺擦去唇角渗出的鲜血,静静看着不远处的七枚,在心里想着,既然一开始便把自己往修罗境里逼,那么现在你们就不应该出手。

  便在这时,他余光注意到,那些西陵神卫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人群外围,并没有像那些僧侣一般,在人群里怒目注视自己

  佛号声起,七枚大师看着浑身是血的宁缺,看着他手中那把已经杀死了十几个人的朴刀,说道:“我没有想到你会真的动刀。”

  宁缺用刀指着场间的尸体,说道:“你应该很清楚,这些人是你杀的,从你命令这些秃驴们散开那一刻起,今天死的所有人,都是你杀的。”

  他被震回最开始拔刀的地方,那名惨被他腰斩的学生还未死去,在血泊里凄声呻吟着,扭动着半截身躯,肠断腑烂惨不堪言。

  曲妮玛娣和陆晨迦被绳索系住双手,站在宁缺身后,看着四周的血腥场景,脸色十分难看,尤其是陆晨迦,脸色苍白如雪,看着地上那名只剩下半截身体的学生,双腿感觉有些软,说道:“给他一个痛快。”

  宁缺沉默看着对面的七枚大师,手里握着的朴刀很稳定,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些什么,又或者是装作没有听到。

  陆晨迦愤怒地盯着他的背影,喊道:“他反正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让他死之前承受这些痛苦?”

  宁缺还是没有在那名痛苦不堪的学生身上再补一刀,因为他清楚,想要震慑住已经陷入疯狂状态的人群,杀死人并不足够,因为死亡有时候等同于沉睡,在尸身腐烂之前,并不能给予人类最大的恐惧,此时唯有极端的痛苦与血腥,才能起到足够强烈的效果,今天才能少死一些人。

  曲妮玛娣看着他的侧脸,骂道:“果然是个畜生!”

  湖畔渐渐变得安静下来,那名学生的呻吟惨嚎声是那样的清晰,而看着满地的稠血断肢,有人开始呕吐,又有妇人惊恐的哭声响起。

  宁缺血腥的手段和冷酷的举动,果然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人群渐渐被震慑住,尤其是最前面的那数百人,脸色苍白,下意识里想要向后退去。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惜去死,也要杀死我们,因为在你们看来,我们便是让世界毁灭的凶手,而你们想要活着,便需要我们去死。”

  宁缺看着四周的人群,说道:“但你们要清楚,如果今天试图阻止我们离开,那么你们的世界今天便会毁灭,你们今天就会死。”

  然后他望向七枚,说道:“先前你我对了一记,便震死了四个人,你更应该清楚,你我一场大战,场间要死多少人,所以正如我先前说的那样,如果稍后你试图在这里拦截我,那么死去的千百条人命,都是你的罪孽,而不是我的。”

  说完这句话,他背着桑桑,持刀继续向前。

  看着他走过来,人群最前方的民众惊叫着向后退去,脸上满是恐惧的神情,再也寻找不到一丝勇气的痕迹,顿时挤得后方的人群一片混乱。

  浑身是血的宁缺,就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噗通一声落在池塘里,顿时把水荡开,在身周形成一片约丈许方圆的空地。

  然而此时白塔寺里至少挤进了数万人,人群不是池塘,而是一片大海,除了近前的那些百姓,绝大多数人并没有看到窄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看到那些血腥残忍的画面,后方的人群依然愤怒叫喊着继续向前冲,窄桥前端那些刚刚向后荡去的涟漪,瞬间便被击回,反而形成了更高的浪潮。

  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生物,因为看见所以恐惧,没有看见自然无惧,而哪怕是再弱小的人,一旦集合起足够的数量,他们便会觉得自己非常强大,怯弱的也会变得有勇气,最终便成为最可怕的洪流。

  人群涌到宁缺身前,堵塞前路。

  宁缺再次挥刀,鲜血继续喷洒。

  哭声,喊声,骂声,在湖畔不停响起。

  宁缺杀死身前的人,其余的人恐惧地想要后退,却被后面的人流给挤了回来,有人让开了道路,后面人群里又有无数勇敢者补充到了道前。

  老师说得对,人群一旦聚集,便能拥有最可怕的力量,因为太多了,你怎么都杀不光。他刀锋落下,砍死一名面相老实的中年男人,然后他刀锋横掠,割开一名僧侣的胸腹,向前再踏一步,心想,就算自己用符用箭,也没有办法把面前这些人全部杀死。

  就算自己能杀死,老师和大师兄也不会同意。

  这个念头忽然在他的脑海里闪过,然后瞬间被他强行抹灭——如果自己和桑桑真要死,老师和大师兄不同意,也不得不杀,一面想着,他手腕微振,刀锋上挑,挑飞一名连路都走不动的老妪。

  一路行来,不知道出了多少刀,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和桑桑的身体早已被血水所覆盖,然而身前仍然是黑压压的人群,根本看不到出路。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挥舞着手臂,砍杀着任何拦阻在身前的事物,无论是人还是道理,砍到最后,甚至变得有些机械、麻木。

  看着眼前那些表情各异满是血污的脸,他明白了很多人都说过的一句话——修行者再如何强大,也很难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

  因为人类的悲欢无法相通,人类的恐惧也无法相通,你不可能凭借自己的实力震慑住所有的人,所以如果你要对抗整个世界,那你就需要杀死足够多的人。

  宁缺自幼杀人,尤其是去渭城后,在梳碧湖不知杀了多少马贼,单以杀人的经验论,世间没有几个人比他更丰富,即便是叶红鱼都没有资格与他相提并论,所以他很清楚,杀人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即便你的心像磐石一般不可动摇,像南海墨玉一般冰冷渗骨,根本不会因为这些血腥和死亡稍有颤动,但你的身体终究还是会累的。

  念力会消耗渐空,符纸会用完,箭会射完,刀会磨损,即便刀不磨损,你每挥一刀都要消耗气力,最关键的是,刀锋与人的骨肉相斫,反震力虽微却存在,如此累积下去,总有那么一个时刻,会让你受伤。

  此时,朴刀锋利的刃口,不知砍开了多少人骨,竟摩擦得有些发热,上面的血水冒着淡淡的雾气,宁缺收刀入鞘,开始用鞘横打。

  把刀鞘变成铁棍,把拦在身前的人一一击飞,虽然比直接砍杀要来得慢一些,但却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不时有民众被刀鞘击到半空,然后砸进人群里,人群后方变得越来越混乱,甚至有些地方开始自相踩踏起来。

  一名男童被人群挤了出来,落到宁缺身前的空地里,坐在血泊间哭泣,男童年龄约摸七八岁,看坐姿应该是腿被人群踩坏了。

  宁缺手中握着的刀鞘破空落下,落在那名男童头顶,然后静止。

  人群后方依然嘈杂混乱,叫骂不断,但附近的人,都下意识里安静下来,紧张地看着这幕画面,惊恐地等待着血腥的事情出现。

  宁缺看着那名男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轻挥刀鞘,把他推到一边。

  桑桑靠在他的肩头,脸色苍白,很是虚弱,看着地上痛声哭泣的男童,她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说道:“赶紧回家去。

  男童抽泣着以手撑地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向旁边躲去,便在这时,他看到了桑桑的脸,想起这个女人就是冥王之女,就是这整整一个冬天,奶奶用来吓唬自己的妖怪,不由吓得惊声尖叫,下意识里把握着的一块石头向那张脸砸了出去。

  宁缺此时正用刀鞘把一名苦修僧击飞,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桑桑被捆在他的背上,就算看到了,也没有办法躲避。

  啪的一声,那块石头砸中她的额头,一道鲜血缓缓流下。



               ——————第十六章


  桑桑额头上出现一处伤口,鲜血缓缓流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小脸太过苍白的缘故,血水并不是纯然的红,显得有些发黑。

  她看着那名小男孩,神情有些惘然,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拿石头来砸自己,当她想明白后,神情愈发黯淡,有些难过,却没有说什么。

  陆晨迦清楚地看到了这幕画面,不知为何,她的心头竟然闪过一丝怜悯的意味。曲妮玛娣则是冷笑起来,毫不遮掩笑声里的快意。

  桑桑痛且难过,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伏在宁缺肩头,因为她不想让他被这件事情影响什么,她知道他现在也并不好过。

  但她被石头砸中,宁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侧身望向那名小男孩,左手握住刀鞘,开始把朴刀从鞘中缓缓抽出。

  曲妮玛娣冷笑一声,阴戾说道:“宁缺,你果然冷血至极!”

  陆晨迦神情微变,替那名小男孩求情道:“他还只是个孩子……”

  宁缺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们的话,朴刀已经有一半抽出刀鞘,他看着那名小男孩,满是血水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于是愈发可怕。

  那名小男孩哇的一声,再次哭了出来。

  人群里,七枚大师看着宁缺,微有悔意,沉声说道:“十三先生,今日白塔寺之围,全是我佛宗的过错,我一力承担,还请你手下留情。”

  此时那名小男孩便在宁缺身旁,只要宁缺一抽刀必死无疑,七枚虽是悬空寺高僧,手段强横,却也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

  宁缺今日被逼入绝境,逃亡奔波至此地,杀人无数,浑身是血,心境早已麻木冷酷到了极点,不要说是场间这些人,就算是夫子或大师兄,只怕都无法阻止他把这名小男孩斩于刀下。

  整个人世间,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阻止他的,只有一个人。

  桑桑靠在他的肩头,摇了摇头,疲惫说道:“不要。”

  宁缺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僵。

  很多年前,他们在岷山深处,合力杀死爷爷,离开猎屋之前,他在还是小女童的桑桑要求下,放走了对当时的他们来说是极珍贵食物的两只小岩羊。

  当年的故事,似乎在今日重现。

  宁缺把刀收回鞘中,用鞘尖把还在惊恐哭喊的小男孩挑至人群后方。

  ……

  ……

  湖畔倒卧着很多具尸体,还有很多受了重伤的人在血泊里呻吟惨嚎。

  宁缺看着远处的寺墙,发现杀了这么多人,原来才走了十几丈的距离,想要离开,还有很远,那还要杀多少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低下头去。

  桑桑用手指攥住袖口,用衣袖轻轻替他擦掉脸上的血水。

  宁缺抬起头来,把臂上系着的绳子解开,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曲妮玛娣和陆晨迦,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放了自己,怔在原地。

  很奇怪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宁缺向前走去,拦在他身前的民众渐渐分开,而且变得很安静,安静竟比恐惧传染得更快,人群后方的嘈杂叫骂声,也渐渐停止。

  便连那些佛宗僧人也陷入了沉默,没有再继续宣佛号,诵佛经。

  白塔寺里狂暴的人潮人海,渐渐平静。

  没有人能理解是什么导致了现在的安静,宁缺不能理解,七枚大师不能理解,曲妮玛娣不能理解,如果昊天正在俯瞰着人世间,大概也无法理解。

  因为恐惧,所以愤怒,宁缺此时疲惫了,人们的恐惧似乎也渐少了,所以不再像先前那般愤怒?或者他已经杀了足够多的人,人群因而被震慑住?

  还是说因为他一直在杀人,所以人们要杀他,此时他不再杀人,所以人们也不愿意冒着生命的危险向前冲,来杀他?

  宁缺从血泊里走过,用余光看着那些死者和伤者的脸,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人群里无数民众的脸。

  那些脸都很普通,往朝阳城的街巷里一扔,绝对找不出来,然而这些脸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有自己的故事,而很多人的故事在今天结束。

  人群在他身前渐渐分开,就像大海分开一条通道。

  宁缺背着桑桑在人群中疲惫地走过,血水顺着他的发丝不停地向下滴,早前的血水已经凝固,让他的头发粘在一处,看着很是狼狈。

  看着他和他背上的冥王之女,人们脸上的神情非常复杂,绝大多数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半数人的脸上夹杂着庆幸,少数人的脸上依然残留着愤怒,但无论情绪有怎样的差异,他们看着宁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那是看着异类的眼神。在人们的眼中,浑身是血的宁缺是魔鬼,是冥界的护卫,是冷酷的凶兽,总而言之,这个人不是人。

  白塔寺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宁缺的脚步声,无数人沉默地看着他,手里依然紧握着铁锹和砖头,眼神里充满了仇恨与愤怒,微微向后仰着的身体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极端恐惧,所有这些融合在一起,便成了绝对的漠然。

  人群如海渐分,夹道不是为了欢迎,而是送你离开千里之外,如同荒原上的羊群,在送一头学会吃羊、最终变成恶狼的羊离开。

  这大概便是被全世界遗弃的感觉——宁缺把沾着血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伸到肩上,轻轻拍了拍桑桑的小脸

  ……

  ……

  那道强大的气息已经近了。

  宁缺加快步伐,根据桑桑先前的计算,现在还来得及,只要身前的人群不再继续攻击自己,而且七枚大师明显已经没有出手的意思。

  曲妮玛娣看着前方越来越远的那道身影,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怨毒的神情愈来愈重,甚至显得有些疯狂。

  她和七枚大师不同,和场间这些民众不同,她从来不在乎桑桑是不是冥王的女儿,她只想让宁缺去死,替自己的男人和儿子报仇。

  庵堂里宁缺拍在她身上的符意已经渐渐散去,念力和修为重新回到她的体内,她一声厉喝,身形骤然前掠,一掌便向宁缺背后的桑桑拍去!



         ————————第十七章


曲妮玛娣乃是洞玄境巅峰,数十年修行功力极为深厚,手段老辣至极,在修行界里有极大的名望,然而与如今的宁缺相比,她实在是算不得什么,而且本命铁杖在庵堂里便被宁缺斩断,此时单凭一双肉掌又能做得什么?

  感知着身后天地气息的骤然变化,宁缺握着刀柄的右手一提,呛啷一声,朴刀出鞘,然后如一道闪电般,自腋下穿过,深深刺进曲妮玛娣的小腹。

  曲妮玛娣脸色苍白,缓缓向地面坐去,她的双手却死死抓着朴刀,脸上带着极痴狂的笑意,似乎根本不在意刀锋正在割切着她的手指。

  在宁缺的认知里,这位佛宗辈份极高的姑姑,行事狠辣无耻而又怯懦,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放了她,她却还要偷袭自己,问道:“为何?”

  曲妮玛娣一边咳血,一边笑着说道:“因为我要你死。”

  宁缺想了想,明白了这名老妇的用意,右手把朴刀向前一送,刀锋切断老妇数根手指,穿透她的身体,迸出一蓬血花。

  他今日杀人太多,杀至麻木疲惫甚至有些恶心,所以他不想再杀人,但这不代表他不敢杀人不能杀人。

  曲妮玛娣痛呼一声,眼睛缓缓闭上,身体依然挂在刀锋之上,就此死去。

  多年前在荒原王庭里,宁缺第一次看见这名妇人,从那天开始,便开始了怨恨的故事,无论在修行界的辈份,还是快速提升的实力,他都没有在这名老妇面前吃过亏。然而那时的他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随意一刀便能杀死这名老妇?

  这些年,他偶尔会想,哪日在山河相遇再次争执之时,自己可以用曲妮玛娣的名字来羞辱对方,气壮山河地喊一声去你妈的,然后再如何如何。只不过今日之后,遗憾或者不遗憾,但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抽出朴刀,看着曲妮玛娣的尸身,想起她一家人竟都是被自己所杀,默然想着,希望你们一家团聚,无论是冥界还是佛祖开创的净土。

  七枚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看着已经躺在血泊里的曲妮玛娣,双手合什,颤声说道:“我佛慈悲。”

  陆晨迦缓缓走过来,跪坐在曲妮玛娣身旁,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微低着头,显得很是惘然,心里有悲痛,却说不出话,流不出泪。

  宁缺转身望向人群后方,感觉到那道气息越来越近,确认自己已经无法离开,便开始做准备,把右手伸到身后,手指微微颤抖。

  ……

  ……

  有辆马车缓慢地驶入了白塔寺,来到了人海的后方。拖着马车的十六匹骏马已经累到白吐白沫,快要脱力而死。

  一名戴着笠帽、手持锡杖的老僧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当他的右脚落到地面上时,那辆由精钢打铸的马车,竟是弹离地面半尺的距离。

  那名老僧手持锡杖,在数十名苦修僧的陪伴下,缓步向着后寺白塔的方向走去。

  白塔寺里到处都是人,人们好奇地看着这幕画面,极为礼貌地行礼,猜测着那名老僧的身份,渐渐有个消息在人群里传播开来。

  月轮国是佛国,朝阳城民众都是佛宗信徒,忽然知道悬空寺讲经首座这等当世之佛降临人间,不由震惊得无法言语,纷纷让开道路,跪到两侧,狂喜兴奋地叩首行礼,显得极为虔诚,片刻之后地面上竟全都是斑斑血渍。

  老僧缓步行至何处,人海便渐渐分开,如波浪一般,露出海底的沙面,有风自湖上来,老僧身上的袈裟随风轻舞,如行走在海中央。

  在人海的那一头,宁缺持刀杀人,也硬生生在人海里杀出了一道血路,两条意味截然不同的道路,相对而延,终有相会的那一刻。

  两条道路终于相会,人海被分成了两边,中间贯通,相看无碍。

  老僧看到了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看到了他背上的冥王之女,看到他在挽弓。

  宁缺看到了袈裟轻飘的老僧,看到了他手中的锡杖。

  老僧看着他微微一笑,缓缓落下锡杖。

  宁缺手指微松,弓弦自指间弹回。

  ……

  ……

  杀死曲妮玛娣之后,宁缺便知道自己无法避开那道强大的气息,于是他把手伸到身后,不是想要安慰桑桑,而是从桑桑手中接过铁弓。

  人海渐分的时候,他已经拉满铁弓,一直在用箭簇瞄准着那个方向。

  宁缺的手很稳定,就像他此时的心境一样。

  他知道自己面临着此生未遇的最强大的敌人,所以他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心存任何侥幸,期望能够用任何战术,一朝面便动用了自己最强大的武器。

  嗡的一声,弓弦剧震,铁箭箭尾绽出一道白色的湍流,然后骤然消失。

  下一刻,铁箭便来到了数十丈外,来到那名老僧的身前!

  ……

  ……

  宁缺没有说一个字,没有一丝表情变化,没有问对方是谁,来此何意,没有求情,没有愤怒地喊叫,没有说书院道佛宗,管你是谁,先射你一箭再说。

  白塔寺里的数万民众,来自悬空寺的苦修僧,远处的西陵神殿的人们,还有月轮国的官员,没有任何人能想到,战斗开始得如此突然。

  因为突然,所以令人心寒。

  宁缺敏锐地注意到,在自己松开弓弦之时,那名戴着笠帽的老僧,依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一时间不禁有些惘然。

  无论如何强大的修行者,面对集结着书院智慧和大唐资源的元十三箭,都不敢如此无视,在过往的战斗中,那些接下宁缺铁箭的强者们,都是在宁缺出箭之前,甚至只是隐约感知到凶兆,便要提前做出应对。

  无论是叶红鱼的妙算万冰,还是隆庆的黑色本命桃花,又或是罗克敌的如山崩垮,都是如此,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战胜元十三箭代表的绝对速度。

  然而,那名老僧却什么都没有做。

  宁缺隐隐兴奋,因为他相信,就算是剑圣柳白,也没有办法就这样站着不动让自己射一箭,就算是大师兄,也必须提前移动。

  然而他隐隐警惕,因为他相信这名老僧绝对是自己遇见过最强的敌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便让自己活活射死。

  兴奋与警惕变成不安,最后变成惘然,无论是哪种情绪,其实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比佛宗所说的刹那还要短暂无数倍。

  在那段极短暂的时间之后,所发生的事情,让宁缺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种情绪,那就是震撼,极度的震撼,除了震撼之外,再也没有其它的想法。

  嗖的一声,铁箭射中了老僧的心窝。

  锋利的箭簇却未能进入老僧的身体!

  这枝铁箭仿佛射到了一块钢板上,然后坚硬的箭身骤然弯曲!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劲风四溅,老僧身上的袈裟随风而舞。

  那枝射到他胸口的铁箭,像意图刺破冰块的稻草一样,落了下来,跌落在老僧脚前,发出一声脆响。

  风落,老僧身上的袈裟不再飘舞。

  一块布片从老僧胸前落下,似是枯叶。

  这便是元十三箭能够造成的所有伤害。

  元十三箭威力极大,足以开山破石,就算是射中真的钢板,也能轻而易举地刺破,然而此时却无法射穿那名老僧的身体!

  看着这幕不可思议的画面,宁缺握着铁弓的左手微微颤抖起来。

  ……

  ……

  先前背着桑桑往西城门外逃亡,他感觉到那道强大无比的气息时,其实已经隐隐猜到来者是谁,只不过他不想让那个推测动摇自己的战意,所以当人海渐分,看到老僧第一眼时,他便射出了元十三箭。

  然而最终的结果证明,无论他的战意有多么强大,无论他怎样决绝,怎样不去想对方的身份,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那些都没有任何意义。

  白塔寺里所有人都已经跪倒在地,对着那名老僧叩首不止,在月轮国民的心中,这位老僧便是佛,而先前老僧以身承箭的画面,更是令他们敬畏兴奋。

  宁缺看着那名老僧,沉默了很长时间,声音微哑说道:“悬空寺乃不可知之地,讲经首座更是当世之佛,真没有想到,您居然会涉足红尘。”

  悬空寺讲经首座,自然是佛宗的至强者,在修行界里的地位,与知守观观主以及书院夫子相若,这样的人亲自出手,又岂是宁缺能够应对。

  讲经首座看着宁缺背后的桑桑,缓声说道:“冥王之女都出现在人间,我又如何能不来?倒是你,为何还不离去?”

  宁缺再次沉默,然后说道:“我为何要离去?”

  讲经首座望向宁缺身后那满地的尸首,无尽的鲜血,神情微悯问了两句话。

  “世人无辜,为何受如此痛苦?”

  “行本无果,你为何如此冷酷?”

  宁缺看着这名可怕的老僧,用极坚强的意志压抑住心头的恐惧,说道:“大师你错了,我还不够冷酷,不然我便找到了自己的因果。先前我杀人之时,杀老人杀妇人,但杀孩童时却有些犹豫,耽搁了一些时间,不然此时我已离去。”

  讲经首座叹息说道:“传闻你已入魔,如今看来,非但修行,便是一颗心也早已入魔,既然如此,我便送你归去。”



            ——————第十八章


小白小白

将夜原著猫腻摘选宁桑片段

云层笼罩着朝阳城,清冷而不清静,钟声与锣鼓声,夹杂着惊恐的尖叫和愤怒的咒骂,四处响起,街道上人头攒动,杂物乱飞,在那些烂菜鸡蛋砖块的雨点中,宁缺背着桑桑仍然在继续奔跑。

  原来和人间的战斗是这个样子,他沉默想着,双手紧握着刀柄奔跑,看着街道上越来越密的人群,喘息问道:“会不会觉得有些难过?”

  他奔跑得很辛苦,呼吸有些急促,所以声音有些微颤,并不如何响亮,在充斥着警报声与咒骂声、尖叫声的街道上很难听清楚。

  桑桑伏在他肩上听得很清楚,睁开眼睛,看着街道两旁面露惊恐痛恨神情的人们,苍白的小脸微显黯然,嗯了一声。

  宁缺满是汗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因为别人的态度而难过的人是...

云层笼罩着朝阳城,清冷而不清静,钟声与锣鼓声,夹杂着惊恐的尖叫和愤怒的咒骂,四处响起,街道上人头攒动,杂物乱飞,在那些烂菜鸡蛋砖块的雨点中,宁缺背着桑桑仍然在继续奔跑。

  原来和人间的战斗是这个样子,他沉默想着,双手紧握着刀柄奔跑,看着街道上越来越密的人群,喘息问道:“会不会觉得有些难过?”

  他奔跑得很辛苦,呼吸有些急促,所以声音有些微颤,并不如何响亮,在充斥着警报声与咒骂声、尖叫声的街道上很难听清楚。

  桑桑伏在他肩上听得很清楚,睁开眼睛,看着街道两旁面露惊恐痛恨神情的人们,苍白的小脸微显黯然,嗯了一声。

  宁缺满是汗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因为别人的态度而难过的人是好人,我们是坏人,便要有坏人的自觉,可不能难过。”

  眼看着白菜鸡蛋甚至砖块瓦砚,都无法让街道上的那两个人停下来,朝阳城的百姓愈发愤怒,有人竟是鼓起勇气,准备直接拦截。

  一名敞着衣服、满胸黑毛的壮汉,从前面一间茶铺里跑了出来,在街坊们的尖声欢呼和加油声中,狂吼一声,张开双手便要把宁缺抱住。

  宁缺根本没有停下脚步,就这样撞了过去,只听得一声轻响,那壮汉就像只风筝般,被斜斜撞飞落到地上,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

  与那名壮汉发生撞击,宁缺的速度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脸上的情绪都没有什么变化,双脚在街道上踩起一道烟尘继续向着北城某处奔跑。

  街坊们围到那名壮汉身旁,发现这名平日里仗着力气欺压良善今日却为了大义勇敢站出来的汉子,竟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不由惊呼出声,望着已经跑到远处的宁缺背影跺着脚悲愤地咒骂。

  那个冥王之女的侍从,好生残忍冷血!

  刚刚拐过一道街口,宁缺便看见又有八九名汉子在一名里正的带领下,拿着粗粗的草绳,拦在街道中央,不停喊叫着替自己壮胆。

  适度的恐惧容易激发起人类的愤怒和勇气,为了抓住桑桑,朝阳城中有很多平日里懒散无比的男人都愿意付出受伤的代价想要成为来自民间的英雄。

  宁缺明白这个道理。

  他在荒原里曾经看见过狮子被牛群围攻,知道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心慈手软,反而要愈发冷血强悍才能震住那些平时温顺,此时却格外疯狂的普通百姓。

  所以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了过去,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听得啪啪的一阵脆响,那些勇武的汉子浑身骨折,喷血倒下,场面看着极为血腥。

  果不其然,看到如此残忍的画面,再联想起冥王之女的传说,街口附近那些前一刻还在用最肮脏的语言咒骂桑桑和宁缺的百姓下意识里伸手捂住了嘴,也没有人再敢往街道上扔杂物。

  然而宁缺奔跑的速度太快,街道上发生的事情,根本来不及传到前方,越来越多的朝阳城居民勇敢地站了出来,试图拦住他和桑桑。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手中握着铁叉之类的物事,也变得危险了很多,宁缺不停地闪躲,好不容易冲出这段街区,然后看到了他最忌惮的画面。

  数排月轮国军方的箭手,正在某处府前的粮袋后方瞄准着自己,而在街道两旁的侧墙上,隐隐也能看到很多箭手的身影。

  “射!”

  不知从何处响起一道极为严厉的声音,无数凄厉破空之声响起,百余枚羽箭就像是暴雨般,密密麻麻向着街道中间的二人射来。

  宁缺可以跳上屋檐闪避,或者选择别的方法,但是那样一来,速度便会受到影响,很可能被佛道两宗的修行强者包围,所以他只是喊了声:“开!”

  桑桑撑开大黑伞,伞上虽然有很多破洞,但被风一吹依然产生了极大的阻力,震得她身体微微一晃,如果不是被绳子捆着,只怕要从宁缺的身上摔下去。

  绝大多数箭枝都是向着宁缺背上的桑桑射去,看来月轮国军方,已经从佛宗处知晓冥王之女的弱点,显得格外强硬,意欲一举射杀。

  暴雨般的羽箭带着令人心悸的嗤嗤破空声落了下来,锋利坚硬的箭簇深深地锲进街道两侧的墙,或是射中地面,在青石地板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然而令箭手们感到惘然惊慌的是,密密麻麻的羽箭射中那把大黑伞后,根本无法穿透伞面便被弹了出来,他们震惊想着,这伞难道是铁做的?

  大黑伞能够遮住桑桑瘦弱的身体,却无法完全遮住宁缺,尤其是从正面射来的数十枝羽箭,不过以他修行浩然气后的身体强度,只要不是那些能开重弓的军中神射手,根本威胁不到他,所以除了有几枝羽箭看去势要擦着脸畔射到身后,他伸手打掉之外,根本没有做任何躲避动作,依然直闯。

  一枝羽箭射中宁缺的胸口,然后折断弹落,一枝羽箭射中他的咽喉,留下一道极小的破口,仿佛只是被擦掉了油皮,连血丝都看不到。

  正震惊于大黑伞的月轮国箭手们,看到这幕画面,不由愈发震惊,心想难道这人的身体也是铁做的?尤其是府门前粮袋后的数十名箭手,看着像风一般奔跑过来、越来越近的宁缺,更是惊恐得连弓都无法握住。

  ……

  ……

  云层下,十几只黑色乌鸦,在街道上方,不时发出嘎嘎难听的叫声,在黑色乌鸦的下面,宁缺背着桑桑在奔跑,虽然没有人能够拦住他,甚至哪怕是拖延他片刻时间,但他也没有办法摆脱朝阳城里军民的围追堵截,因为他再快也不可能快过数十万双眼睛。

  尤其是一直在他和桑桑上空飞舞的那些黑色乌鸦,就像是指路明灯一般,替朝阳城军民指引着方向,无论他往哪边奔跑,总会瞬间陷入民众愤怒的海洋,甚至已经有两次险些被佛宗的苦修僧包围。

  愤怒的民众和修行强者们,把宁缺和桑桑堵进越来越小的范围中,黑色乌鸦在街道上空飞向北城的皇宫,嘎嘎的叫声越来越难听。

  民众跟着天上的黑色乌鸦向皇宫处跑去。

  佛道两宗的修行强者,也往那处汇合,准备就在那里,结束这个嘈闹而紧张的故事。



            ——————第十一章



无数朝阳城居民涌到皇宫四周。看着庄严肃穆的皇宫建筑,以及宫前甲胄在身的军人,深植于骨里的敬畏,让狂热的人群渐渐冷静下来,不再继续向前。

  然而民众的人数实在太多,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从皇宫宫墙上向下望去,仿佛小半个朝阳城,都被飘着落叶的污水浸泡着,场间弥漫着紧张而暴戾的气氛。

  上千名军士和数百名箭手,在人群之前形成几道防线,负责维持秩序,一百多名苦修僧和十余名西陵神卫神情警惕地看着天空,不知什么时候,有三名苍老的西陵红衣神官从皇宫里缓步走出,神情肃穆。

  在场的数万人追着十几只黑色乌鸦来到此地,却失去了黑色乌鸦的踪迹,不免有些焦虑,集体仰着头望向空中,四处寻找着那些黑色的线条,想听到那些嘎嘎难听的叫声,看上去就像无数仰首待哺的鹅。

  有人望向皇宫西南方向、笼罩在清淡天光里的白塔寺,忽然发现,那十几只黑色乌鸦就在白塔后方的空中不停盘旋飞舞,不由大声叫了起来。

  “在那边!”

  冥王之女居然敢进白塔寺,难道她不怕死吗?皇宫前的数万人议论着、咒骂着那个妖女居然胆敢对佛祖不敬,渐渐再次变得狂热愤怒起来,挥舞着拳头,乱糟糟地向白塔寺跑去,逾千名军士和修行者,没有阻拦这些愤怒民众的意图,反而被人潮人海推动着,一道向白塔寺赶去。

  ……

  ……

  之前某刻。

  宁缺背着桑桑跑到寺墙下,没有减速,脚尖轻点墙上一处微微突起的砖,身体腾空而起,伸出手掌攀住墙沿,腰腹用力身体一折,便掠上了墙头。

  白塔寺寺墙高近两丈,普通人根本没有能力越过,但对于他来说,并不是太过艰难的障碍。站在高高的寺墙之上,他转身望向后方,发现那些愤怒的民众暂时还没有追过来,也没有看到苦修僧的身影,稍微放松了些,抬头向头顶望上一眼,看着那些在空中飞舞的黑色乌鸦,神色微寒。

  那些黑色乌鸦似乎能够感觉到他的焦虑愤怒和毫不遮掩的杀意,嘎嘎乱叫数声,黑翅乱扑,飞向更高的空中,然后盘旋不去。

  宁缺从寺墙上跳了下去,落到地面顺势弯膝,卸下大部分的反震力,回头看着桑桑苍白的小脸,担心问道:“有没有事?”

  桑桑被震得很难受,但摇了摇头。

  在朝阳城里住了一个冬天,宁缺带着桑桑来白塔寺三次读经学佛,他自己来的次数更多,对寺中的地形建筑非常熟悉,在静寺园中高速穿行,很快便掠过侧殿,进入相对安静的后寺,然后向着不远处的白塔奔去。

  白塔寺里的钟声还在不停地回响,和城中各处佛寺的钟声遥相呼应,寺里的大能僧人都已经出寺去城中寻找冥王之女,哪里想到宁缺居然敢带着桑桑来这里,而且黑色乌鸦此时飞得比较高,所以暂时还没有人发现他们的行踪。

  ……

  ……

  月轮国乃是佛国,有烟雨三百寺的说法,又有烟雨七十二寺的说法,但无论是哪一种说法,位于朝阳城的白塔寺,永远是佛国首寺。

  此寺的历史极为悠久,只比瓦山烂柯寺稍晚些年头,但与烂柯寺一样,都是悬空寺在世间的山门,无数年来不知出现过多少高僧大德。

  白塔寺在修行界的地位也极高,辈份极高的曲妮玛娣,便是在此寺剃发,传闻白塔寺住持也是一位大悟的高僧,拥有类似知命境的实力修为。

  这座佛寺最著名的当然便是那座白塔,就像烂柯寺是先有瓦山棋局的传说,再有烂柯寺一样,此处也是先有白塔,后才有佛寺。

  看着湖中那座白色的佛塔,宁缺忽然觉得有些隐隐不安,他带桑桑来过三次白塔寺,自己还偷偷来过几次,但从来没有靠近过那座白塔。

  但他计划要去的地方,便在这座白塔下方,而且实在是被满城民众追得苦不堪言,再不找个地方歇息片刻,他很担心自己会被活活累死。

  白塔寺后有片面积不大的湖泊,湖中有小岛,白塔便在岛上。

  湖心岛上还有一座很不起眼的寺庵,岛与湖畔有道窄桥相连,时值冬末春初,湖水没有结冰,几枝残荷败枝,伸到窄桥之上,看着颇有几分天然之美。

  嘎嘎,黑色乌鸦难听的叫声,从空中传来。宁缺背着桑桑从一座古钟后闪身而出,顺着湖岸奔上窄桥,向着桥对面的湖心岛冲了过去。

  十余名僧侣从禅房殿中走了出来,指着在空中盘旋飞舞的黑色乌鸦震惊议论,然后便看到了桥上宁缺的身影,不由发出震惊的呼喊。

  白塔寺内,顿时响起无数密集的脚步声,听着这些僧侣的喊叫,不知有多少人一边呼喝着,一边咒骂着,向后寺湖畔追了过来。

  宁缺知道已经惊动了寺中僧人,再次被人发现了行踪,继续加速在窄桥上奔跑,脚掌踩断那些干枯的荷枝,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刀柄。

  跑过窄桥,甫出桥头,他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紧,朴刀出鞘,带着一道寒光向前方斩落,只听得砰砰两声,两柄铁杖被震飞到空中。

  有两名白塔寺的苦修僧,听到呼喊后,便一直隐藏在桥头,意图偷袭宁缺,却没有想到,宁缺早就知道他们的位置,竟是抢先出了手。

  两道极深的刀口出现在这两名苦修僧的身上,从脸部一直拉到腰间,鲜血狂喷,看着极惨,随后倒地而死。

  宁缺看都没有看这两名苦修僧一眼,身法没有任何停顿,握着朴刀继续向前奔跑,撞破木门,便闯进湖心岛上幽静而简朴的庵堂。

  庵堂的窗上蒙着厚纱,一片昏暗。

  忽然,一道极凛厉的破空之声响起,庵内的天地气息骤然一凝,一根铁杖携着凝结的天地元气,当头向着宁缺头上砸来!

  以杖引天地元气,声势如此慑人,此人的境界极为强悍,念力极为雄浑,而且出手的时机极为老辣,即便以宁缺的能力,猝不及防之下也不好应对。

  但宁缺早就知道庵堂里是谁,所以他才会闯进这间庵堂,怎么可能没有防备,手中的朴刀自下向上一撩,重重砍到那根铁杖上。



            。 。——————第十二章



先前在桥头,宁缺手中的朴刀与那两名苦修僧手中的铁杖相遇时,发出的是沉重的撞击声,然后对方的铁杖被震飞,他紧接着两刀把对方斩死。

  此时在庵堂,他手中的朴刀与那道呼啸破空而至的铁杖相遇时,发出的却是轻微的一声响,听上去就像是毛笔被油灯上的火焰烧烛。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名持杖者的修为远胜于桥头的苦修僧,铁杖挟天地元气而至,无论是速度还是稳定度都非常强大,而相对应地,宁缺上撩的刀势也更加凌厉,所以二者相遇时,铁杖没有被击飞,而是直接从中断裂!

  嗤的一声,铁杖断成两截!铁杖的上半端擦着宁缺的肩头飞过,把庵堂绘着油彩画的屋檐砸出一个大破洞,被朴刀削得有些锋利的下半段,则是被那人握在手中继续向宁缺的小腹刺来,伴着一声凄厉怨毒的喝声,那人拍向宁缺的面门!

  宁缺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左手上深厚的佛门气息,而且已经感知到,那半段砸破屋檐的铁杖,正在高速地飞回。此时他小腹之前是段锋利的铁杖,又有段铁杖正要袭向他的后背,再加上那只枯老的手掌,竟是三面受敌,十分危险。

  但他毫不慌乱。颜瑟大师曾经向他转述过一段剑圣柳白的话:纵剑万里,不及身前一尺之地,而半道开始修行的他,就像叶红鱼一样,非常懂得怎样战胜这些看似强大的修行者,怎样才叫真正的战斗。

  此时朴刀上撩之势未绝,急迫间无法回至身前,两截铁杖前后夹攻,枯手已至。宁缺毫不犹豫松开右手的刀柄,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掌将刺向小腹的半截铁杖拍开,然后蹂身而前,一拳准确地砸在那人的脸上。

  啪啪两声脆响,宁缺收身而回,右手在空中一揽,重新握住还没有来得及堕下的朴刀,紧接着又是啪啪两声响,两根铁杖先后砸落在地面,而那人凄呼一声,捂着脸连连退后,拍向宁缺的左手早已收了回去。

  无论修行法门如何神妙,终究是需要靠人来控制的,只要把你的人击倒,你又如何能够让那些修行法门继续发挥作用?

  然而战斗还没有结束。

  庵堂窗外的厚纱忽然飘了起来,然后片片断裂,裂成无数素色淡花,因为纱帘极厚,所以那些花辫也显得有些肥厚,却透着道令人窒息的意味,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如果让这些纱花覆住脸颊,你便再难以呼吸到任何空气。

  宁缺右手握着的朴刀在身周空中高速颤抖而行,像无数道闪电般,轻而易举把那些纱花挑落震碎,然后他轻身一掠,掠至庵堂深处。

  庵堂深处有尊佛像,佛像之前有香炉,有钟,还有两个蒲团,其中一个蒲团上坐着一位少女,背对着庵堂的门,另外一个蒲团上跌坐着一位正在吐血的老妇,正是先前手持铁杖偷袭宁缺,反被宁缺一拳打倒的那人。

  刀锋破空而至,然后轻轻巧巧落在少女的颈间,宁缺看着少女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说道:“二位,好久不见。”

  那名老妇撑着地面,艰难地爬了起来,坐在蒲团上,怨毒地盯着宁缺,说道:“若要相见,为何不是在冥间?”

  那名老妇满脸皱纹,脸上的神情天然透着股刻薄意味,目光虽然怨毒,但眼眸深处却能隐隐看到死寂的绝望,正是曲妮玛娣姑姑。

  蒲团上的少女转过身来,微白的脸颊依然娇媚如花,神情却显得十分的寞然麻木,青丝被束在帽里,看上去就像是个潜心修行的尼姑,正是花痴陆晨迦。

  ……

  ……

  天启十六年深秋,烂柯寺一场大战,悬空寺戒律院首座宝树大师当场身死。曲妮玛娣心恸难安,念及道石之死,更是心灰意冷,归国之后,她向月轮国主要了白塔寺里这间庵堂静修,渐成槁木。

  花痴陆晨迦经历诸多变故,也自绝望,情根渐断渐萎,便随姑姑一道隐居在这庵堂里,整日对着佛像吃斋颂经。

  就此,月轮国最著名、地位也最高的这两个女人,就此斩断红尘,不问世事,只在庵里求清静,平静地过了一年时间,与外界再没有任何来往。

  她们不知道宁缺和桑桑还活着,更不知道这两个人已经来到朝阳城,便是先前响遍全城的钟声,也没有让心如死灰的二人有任何反应,直到宁缺来到白塔寺,走上窄桥,杀死那两名苦修僧后,她们才反应过来。

  “真没有想到,你居然还活着,居然会来月轮。”

  曲妮玛娣擦掉唇上的鲜血,怨毒盯着宁缺的脸,忽然想明白了其中道理,癫狂笑道:“看来你和冥王之女被追得很惨,这真是令人高兴的事情。”

  这位佛宗辈份极高的姑姑,这一年里确实过得心如止水,甚至如死灰不动,然而仇恨实在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此时看着自己最恨的宁缺出现在身前,她的神情顿时变得鲜活起来,生出无穷无尽的恨意。

  陆晨迦也没有想到宁缺和桑桑居然还活着,看着宁缺背上的桑桑,如冰中花瓣的漠然神情微动,眼中的情绪有些复杂,又显得很惘然。

  宁缺看着二人没有说话,因为此时没有必要说话。

  西城门外那道极为强大可怕的气息,让他被迫折回,朝阳城里的居民还有佛道两宗的修行强者追得他实在无路可逃,所以他才会来庵堂暂时休息,并且等待着他一直等待的那个变化,曲妮玛娣和陆晨迦只是他的人质而已。

  冬天来白塔寺学佛读经,他暗中查探寺中环境时,便注意到后寺湖心岛有些问题。虽然他无法靠近,但看到一名手持铁杖的苦修僧时常进出这座小岛,当年在荒原上他便见过那名苦修僧,知道是曲妮玛娣和陆晨迦的护卫。其后他又观察了数次,便基本上确定曲妮玛娣和陆晨迦应该是隐居在这座庵堂里。

  庵堂外响起乌鸦难听的叫声,宁缺拿出用坚硬牛皮硝制而成的绳索,把曲妮玛娣和陆晨迦捆死,然后背身走到窗前,目光穿过那些花瓣形状的纱洞向外望去,看见了那些在空中盘旋飞舞的黑色乌鸦。

  去年秋末,宁缺带着桑桑住进那间小院时,便有一只黑色乌鸦飞来,栖在枝头,其后十余日,每天都有一只黑色乌鸦飞来,诡异而令他非常不安,只不过其后双方相安无事,他也渐渐不再在意这件事情。

  谁能想到,今日这些黑色乌鸦竟成了他和桑桑最大的敌人,先前在朝阳城里,如果不是这些黑色乌鸦,他说不定早就带着桑桑藏了起来,甚至有可能已经逃走

  宁缺不明白这些黑色乌鸦为何会出现在小院里,今日为何始终跟随着自己。最大的可能自然是桑桑身上的冥王气息,但如果黑色乌鸦代表不吉,难道不应该帮助桑桑?为何却要用这种方式,把桑桑所处的位置暴露出来?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必须把这些黑色乌鸦弄死,不然就算他有再大的本事,就算他等待的变化终于到来,最终他和桑桑还是会走进死路。先前在逃亡过程里,他就想把这些乌鸦给弄死,只是一直没有时间,也腾不出手来。

  他的右手落在窗棂上,微微用力,捏断一块窗木,然后碾成十几块碎砾,默运浩然气,向着斜上方空中的黑色乌鸦掷了过去。

  很轻的窗木碎砾,蕴藏着浩然气,便顿时变成了坚硬的石块,嗤嗤破空而飞,声势有若恐怖的劲弩,那些黑色乌鸦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重重击中,只听着几声惨叫,黑色的羽毛纷纷掉落,乌鸦向地面坠去。

  宁缺稍觉心安,然而令他感到震惊不安的是,片刻之后,庵堂四周再次响起乌鸦难听的叫声,云层下的空中再次出现那些黑色乌鸦的身影!

  这些黑色乌鸦难道是杀不死的?

  白塔寺里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后寺湖岸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甚至有人被挤得落入湖中,窄桥周遭更是出现了无数箭手劲弩,逾百名佛宗弟子还有十余名神卫警惕地看着湖心岛上的庵堂。

  从庵堂窗口向岸上望去,一眼便能看见黑压压的数百人,宁缺知道人群远不止这些数量,后面还有数千人甚至数万人,那些人都恨不得冲进庵堂,把自己和桑桑身上的血肉一口一口咬下来,然后再用火刑烧死,不由眉头微皱。

  “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愚蠢到躲进这个死地。”曲妮玛娣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流露出刻薄嘲讽的神情,声音沙哑难听说道:“难道你以为,拿我们两个人做人质,便可以让人们放冥王的女儿离开?你实在是太天真了。”

  宁缺没有回头,说道:“你说话的声音很难听,就像天上那些乌鸦。如果你想看我和桑桑待会怎么被人撕成碎片,我建议你这时候先闭嘴。”

  曲妮玛娣笑了起来,显得十分开心,她确实很想看宁缺和桑桑怎样去死,所以她选择暂时闭上了嘴。

  ……

  ……

  与白塔寺相距不远的皇宫里。

  月轮国主看着身前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挥舞着手臂厉声说道:“统领大人,你明不明白你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庵堂里是我最亲密的两个亲人,如果你要求强攻,玉石俱焚之下,她们极有可能死去!”

  西陵神殿神卫统领罗克敌,虚弱地躺在担架上,咽喉处裹着厚厚的纱布,根本说不出话来,但他的眼神依然是那般的凛然而强横。

  七枚大师站在担架旁,对着国主单手合什一礼,说道:“陛下,请你明白当前的情况。佛道两宗不惜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为的究竟是什么。既然此时宁缺带着冥王之女进入死地,我们便应该把握这个机会。”

  罗克敌依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鼻子冷哼一声。

  七枚缓声再道:“为了拯救世间苍生,我想没有人不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朝阳城里的百姓都如此勇敢,曲姑姑和晨迦公主又岂会怯懦贪生?”

  月轮国主的脸色变得极为阴沉,双拳紧握,而目光却开始闪烁不定,显得极为挣扎犹豫——月轮国乃是佛国,深受佛宗影响甚至可以说被直接控制,而西陵神殿毫无疑问是世间最可怕的存在,此时佛道两宗都表明了态度,就算他再如何强硬,也根本没有力量来阻止这件可怕事情的发生。

  月轮国主深吸一口气,缓声说道:“既然如此……”

  “为什么不再等一等?”

  安静的皇宫里,忽然有人说了一句话。

  忽然开口,阻止月轮国主马上做出决断的,是谁也想不到的一个人。不是月轮国的宰相,也不是心疼女儿的皇后,而是位苍老的红衣神官,此人正是先前走出皇宫的三名红衣神官之一,却不知何时又返回了皇宫。

  红衣神官神情平静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宁缺和……冥王之女既然已经进入死地,那何必急于一时?”

  躺在担架上的罗克敌听着这话,勃然大怒,用手指着那名红衣神官,愤怒得浑身颤抖,然而却是说不出话来。

  另外两名西陵红衣神官走上前来,完全无视罗克敌震惊怀疑的目光,看着众人面无表情说道:“我们也是相同的意见,上天有好生之德。”

  七枚神情骤变,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来自西陵神殿的神官,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上天有好生之德?道门何时变得如此温和慈悲?

  这些西陵神殿的红衣神官,前些天才赶到朝阳城,手里拿着掌教大人和天谕神座的诰示,所以没有任何人怀疑,据说这三名红衣神官皆通神术,西陵神殿担忧朝阳城百姓死伤惨重,所以特别派他们过来。

  罗克敌忽然眼瞳微缩,想到某种可能,几乎同时,七枚也想到了,微微皱眉,看着这三名红衣神官,问道:“你们来自哪座神殿?”

  为首那名苍老的红衣神官平静说道:“光明神殿。”




             ——————第十三章



安静的皇宫内,七枚大师静静看着那三名苍老的红衣神官,看了很长时间,忽然开口说道:“冥王的女儿不是光明的女儿。”

  为首那名苍老的红衣神官缓声说道:“不知大师此言何意,我们只是觉得上天有好生之德,哪怕是冥王的女儿,昊天也会愿意给她时间反省悔悟。”

  七枚大师是悬空寺尊者堂首座,出自不可知之地,一旦踏足人间,便是佛宗最尊贵的人物,可以与西陵神殿的三位大神官相提并论。然而这终究是昊天的世界,道门的地位要远远高于佛宗,而这三名红衣神官修行西陵神术,乃是神殿的重要人物,即便是他,也很难强行压制。

  “你们的话能代表西陵神殿的态度?”七枚大师问道。

  那名苍老的红衣神官淡然说道:“为什么不能?”

  裁决神座叶红鱼不在朝阳城,裁决司的人还在赶来朝阳城的途中,几名地位尊贵的道门客卿更是远在葱岭之间设防,此时的月轮国皇宫里,道门便是这三名红衣神官地位最高,他们说的话自然可以代表神殿。

  唯一地位比红衣神官高的罗克敌,此时重伤躺在担架上,眼眸里的疑惑之色,早已被寒冷所替代,只是他无法说话,也无法阻止那三名红衣神官。

  除了大唐帝国,世间其余国家,都被道佛两宗隐隐控制,但毕竟自身的力量也极为强大,先前面对佛道两宗的共同压力,月轮国主完全没有别的任何办法,此时看道门的态度似乎有所转变,稍觉心安,说道:“那便再等一等。”

  七枚大师深深看了三名红衣神官一眼,转身向皇宫外走去,他已经隐隐猜到,这涉及到西陵神殿内部的争斗倾轧,身为佛宗大师,他不想参与到这种争斗之中,而且首座马上就要到了,他相信这三名红衣神官根本无法影响大局。

  ……

  ……

  皇宫某处露台上,一名红衣神官看着远处白塔寺里黑压压的人群,伤感说道:“自神座被囚,我光明神殿日渐衰败,便是连一个知命境的大修行者都找不出来,面对当前的局面,我们能够改变什么?”

  另一名红衣神官黯然说道:“先前说出那番话,哪怕之后什么都不做,也已经违背了掌教的谕令,想来回桃山后,我们会被关进幽阁,再也见不到昊天。”

  为首那名红衣神官,寒声说道:“当年光明神座被偷袭伏击,无罪而被囚幽阁十余年,我光明神殿便过了整整十几年猪狗不如的岁月,好不容易神座在长安城寻到了传人,光明之女重现人世,结果掌教和其余两座神殿居然勾结佛宗,陷害大人为冥王之女,面对这种局面,我们难道还能袖手旁观?”

  “师兄,可如果大人真是冥王之女……那该怎么办?”

  “光明永远不会错。因为光明代表着昊天,大人归座之路充满了血腥和阴谋,而光明神殿想要重放光明,亦是艰难,我想这便是昊天对我们的考验。”

  为首的那名红衣神官,看着远处白塔寺内的人群,苍老的面容上现出激动狂热的神情,说道:“我把在齐国数十年攒的财富,全部献了出去,才得到了来月轮的机会,所以今日即便是死在这里,我也要把光明之女救出去!”

  ……

  ……

  逃进白塔寺,闯入庵堂,制住曲妮玛娣和陆晨迦以为人质,这是宁缺备用计划里最后也是最不想动用的那一个,正如曲妮玛娣和皇宫里那些大人物的看法一样,这种举动等若是把自己陷入了死地。

  但他需要争取时间休息以及等待,他此时非常疲惫,握着刀柄的右手一直在微微颤抖,身体内外都受了些伤,真正重的那些伤,还是在小院外与罗克敌及七枚大师的战斗中造成的,在街上逃亡虽然被砸得有些痛,实际上没有什么事,然而此时想着先前在街上的遭遇,细思竟渐生极大恐惧。

  庵堂里安静无比,能够清晰地听到湖对岸传来的呼喊声、咒骂声甚至还有哭声。曲妮玛娣沉默不语,陆晨迦忽然问道:“这一年多时间,你一直把她带在身边?

  宁缺点点头。

  陆晨迦摇了摇头,似乎有些难以相信他的回答,看着指间那朵白色的纸花,怔怔说道:“难道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

  “不怕死的人还没有出生。

  宁缺从窗边走了回来,拣了张蒲团坐下开始休息。

  此时湖对岸的人还没有冲上窄桥,那就说明他手中的这两个人质确实在发挥效用,他必须争取这段时间重新回复念力以及体力。

  桑桑把腿往前伸,搁在他的膝上,然后从后面环抱着他,把脸靠在他的颈后,疲惫地闭上眼睛,也开始休息

  无论奔跑还是站着坐下,宁缺始终没有放下身后的桑桑,哪怕现在他很需要休息。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会不会马上要再次奔跑。

  陆晨迦看着这幕画面,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痴于情者果然多愚蠢。”

  宁缺说道:“虽然你叫花痴,但不代表你就真的懂什么叫痴于情者,甚至你连什么是情都不懂。”

  陆晨迦看着他,认真问道:“什么是情?”

  宁缺说道:“能解释清楚的,那就不是情。”

  陆晨迦微微蹙眉,依然不肯相信,像宁缺这样无耻的人,会真的为了桑桑做出这么多事,说道:“你带着冥王之女逃亡,怕不是想得些好处。”

  宁缺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为什么喜欢花?好看还是能给你带来好处?”

  陆晨迦明白他的意思,摇头说道:“梅芽子就并不好看,但自有魂魄,所以我也喜欢。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她……却是朵恶花。”

  “隆庆算不算恶花?”

  宁缺嘲讽说道:“先前我闯入庵堂,你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大概是想着那些小说里经常写的,女主角在庵堂里带发修行,随时可能削发出家,然后男主角不顾千难万险闯将进来……你以为是隆庆来救你,很遗憾让你失望了。”

  陆晨迦低头看着指间的纸花,平静说道:“以前的隆庆在我心里是唯一盛开的那朵花,而现在他已经死了,所以这朵花已经枯萎。”

  “听说那家伙在荒原活得很好。”

  “你也说过,他现在已经是朵恶花,所以在我心里他已经死了。”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事情,但看冬天时荒原那场战争的结果,隆庆应该和西陵神殿达成了某种协议,他现在不再是昊天的叛徒。那么你还认为他是恶花?”

  陆晨迦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来,眼神微亮,然后渐渐敛去。

  宁缺看着她微笑说道:“他还是那朵恶花,只不过可能重新拥有荣耀和名誉,所以你便欣喜,甚至会重新对他动心?”

  陆晨迦看着他可恶的笑脸,声音微颤说道:“你说这些就是为了嘲讽我。”

  “我这辈子最厌憎那些没有男人或没了女人便要生要死要出家当尼姑当和尚的自怨自艾到了极点的酸腐恶心之辈……”

  一连串话说得宁缺有些口干,伸手在桌上拿起茶壶灌了两口,发现壶里装的竟是清水,不由微微皱眉,愈发觉得自己没有说错。

  “而且我想告诉你,我的喜欢与你的喜欢不一样,可能没有你看着那么凄苦难过,但却要比你的喜欢更平静有力一些。因为我的喜欢和善恶无关。”

  陆晨迦微微一怔,说道:“喜欢怎么能和善恶无关?”

  “因为喜欢是每个人的主观,而善恶和美丑一样,实际上是整个世间的主观,凭什么我的看法,要受整个世界的看法的影响?”

  宁缺转头望向在肩头微憩的桑桑,看着她的小脸,轻声说道:“我不喜欢昊天,也不喜欢冥王,但无论她是光明之女还是冥王之女,都不会影响我对她的喜欢,就像当初,所有人都说我是冥王之子,她不一样喜欢着我。”

  曲妮玛娣终于忍不住了,厉声斥道:“无耻!肉麻!下流!”

  陆晨迦看着桑桑,喃喃说道:“我现在……真的很羡慕她。”

  曲妮玛娣严厉地瞪了她一眼,却发现她没有任何反应,依然是痴痴的,知道她又魔障了,只好无奈一叹,看着宁缺冷笑道:“你和冥王之女马上就要死了,却还有心情说这些无耻下流的事情。”

  “喜欢有什么下流?不要忘了你连儿子都生过。”宁缺说了一句,然后望向窗外的佛寺园景,“这里风景不错,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人敢进来,不聊天做什么?”

  曲妮玛娣大怒。

  宁缺不再理她,默默想着别的事情。

  他知道曲妮玛娣说的是对的,这间庵堂孤悬湖心岛上,四面八方都被民众包围,等若是个死地,曲陆二人的身份虽然尊贵,但要用她们的性命来换桑桑的命,不要说佛道两宗那些强者,只怕月轮国的所有国民甚至月轮国主最终都不会同意。

  他选择进入庵堂拖延时间,其实和当初在烂柯寺里的选择非常相似,在这种临近死亡的时刻,他下意识里把希望寄托在书院身上。

  他在等待大师兄出现。

  今天朝阳城里闹出这么大动静,想来有可能惊动大师兄,让大师兄猜到自己的位置,而白塔寺如此著名,大师兄脑海里的地图,肯定有这里的定点。

  ……

  ……

  时间渐渐流逝,湖对岸嘈杂的声音始终没有平静过,黑色乌鸦在庵堂外盘旋飞舞,不时发出难闻的叫声,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

  直到此时,大师兄依然没有出现。先前在西城门外,他感知到的那道充斥着悲悯意味、却强大得令人窒息的气息,却已经出现在不远处。

  宁缺的神情变得极为凝重,知道不能再继续等下去,如果让那道气息的主人来到自己身前,就算大师兄出现,只怕也无法改变局面。

  他走到曲妮玛娣和陆晨迦身前,用了两张符纸再配合浩然气,暂时把她们的雪山气海封锁住,然后用绳索系住她们的两只手,像牵羊一般牵出庵堂。

  曲妮玛娣觉得羞辱到了极点,盯着宁缺背后的桑桑,眼神极为怨毒,陆晨迦却似乎还陷在宁缺先前那番话里,神情惘然根本没有什么反应。

  窄桥那头的湖岸上,佛殿四周全部都是人,黑压压的一大片,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还是数量最多的朝阳城著名闲汉,都对着湖心岛愤怒地喊叫着骂着。

  因为恐惧所以愤怒,尤其是先前宁缺逃亡时撞死了人,这消息早已在人群中传开,于是人们愈发惊恐,也就愈发愤怒,情绪互相感染,近乎癫狂。

  如果先前不是皇宫里传出命令,派了数十名军卒和几名修行者艰难地把窄桥入口挡住,只怕早就有人已经冲上窄桥,冲进了庵堂。

  “把那个妖女交出来!”

  “烧死她!”

  无数人对着桥那头的庵堂叫喊着,甚至有些闲汉开始四处寻找湖畔的大块石头,决定像荒原上的蛮人对通奸者施刑一样,把桑桑直接用石头砸死。

  便在这时,宁缺的身影出现在窄桥的那头,身后背着桑桑。

  桥那头湖畔的人群里,有很多人只是跟着黑色乌鸦一路追到这里,根本没有看见冥王之女究竟长什么模样,即便有些曾经与宁缺和桑桑照过面的人,也没有看清楚,此时宁缺背着桑桑就这样站在桥头,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他们的模样。

  湖畔顿时陷入一片安静,站在桥头那些叫骂得最凶的闲汉,更是吓得连连后退,带着身后的人群齐齐后压,场间一片混乱。

  人群中渐渐有窃窃私语声响起,大概是为了消减心中的恐惧,相邻的人们不管认不认得,都开始议论桥对面的那两个人。

  “冥王之女原来生的是这个样子。”

  “脸有些黑,看着就是个妖物。”

  “可我看她脸是白的。”

  “那是涂了粉,我眼力好,底子黑得不行,真难看。”

  “他们牵的人是谁?怎么看着有些像公主殿下?”

  “背着妖女的男人是谁?看着好可怕。”

  “听说那是冥界来的护卫,力大无比,先前在华严巷,一口气撞死了七十几个人。”

  “活活撞死的?”

  “是啊。”

  “七十几个?”

  “是啊,听说在金刚坊那里,还踩死了一百多个!”

  “真可怕!我们赶紧走吧。”

  “有点出息没有!我们这里有几万人,他再能耐,还能把我们全杀了?这种时候怎么能走,我们得替街坊报仇,而且不要忘了,我们这是在拯救世界!”




                ——————第十四章


  

小白小白

将夜原著猫腻摘选宁桑片段

  朝阳城的守卫比去年秋天刚到时要显得严密了很多,但宁缺相信要带着桑桑溜出去问题不是很大,只是先前他手握大黑伞散开念力感知,发现朝阳城里的强者数量多了不少,更令他警惕的是,月轮国朝廷明显加强了对朝阳城内部的搜索,街头巷尾到处可以看到军士,难道说佛道两宗已经确认自己和桑桑在朝阳城里?

  看来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只是去哪里呢?

  如果宁缺只是一个人,他早就会离开朝阳城,无论回书院还是去别处飘零,他都有自信,不会被佛道两宗发现自己,然而如今他带着重病未愈的桑桑,实在是不敢贸然行事。

  在朝阳城里住了百余日,始终没有看到大师兄的踪迹,大师兄似乎根本没有来过这里,这让他猜...

  朝阳城的守卫比去年秋天刚到时要显得严密了很多,但宁缺相信要带着桑桑溜出去问题不是很大,只是先前他手握大黑伞散开念力感知,发现朝阳城里的强者数量多了不少,更令他警惕的是,月轮国朝廷明显加强了对朝阳城内部的搜索,街头巷尾到处可以看到军士,难道说佛道两宗已经确认自己和桑桑在朝阳城里?

  看来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只是去哪里呢?

  如果宁缺只是一个人,他早就会离开朝阳城,无论回书院还是去别处飘零,他都有自信,不会被佛道两宗发现自己,然而如今他带着重病未愈的桑桑,实在是不敢贸然行事。

  在朝阳城里住了百余日,始终没有看到大师兄的踪迹,大师兄似乎根本没有来过这里,这让他猜测,道佛两宗可能用了某种方法,而他也没有办法去仔细寻找,因为隐匿行踪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要断绝与外界的任何联系。

  不放心独自留在院中的桑桑,宁缺的察探工作很快便结束,他一面在脑海里不断加深着刚刚绘制出来的地图,一面向小院走去。

  在离小院约数十丈外有条极不起眼的小溪,溪畔生着些青树,他走到一棵树下,看着小院方向,确认桑桑没有任何问题,在树畔坐了下来,疲惫低头。

  一个秋天在烂柯寺,一个秋天在荒原,然后来到朝阳城,整整一百多天的时间,他都处于极度的紧张和焦虑之中,虽然身体能够得到休息,精神却没有放松的机会,哪怕只是刹那时间的放松都没有。

  从小时候离开长安城开始,他便一直在生死边缘挣扎,无论在岷山还是在荒原,都经常处于精神紧张的状态里,但那时候的紧张,总有舒缓的机会,无论是饮酒还是在火堆旁高声歌唱,然而如今他和桑桑是这样的孤单,面对着整个世界排山倒海而来的压力,根本找不到任何宣泄压力的机会。

  宁缺以为桑桑察觉到自己精神的异样,才试图用可爱和闲话斗嘴让自己放松下来,他也极为配合,然而却依然无法改善他当前的精神状态,脑海里那根弦崩到今天已经崩到了极致,随时可能断裂。

  他从溪畔拣起一块石头紧紧握住,然后缓缓用力,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才松开手掌,掌心的那块石头已经被压成了几截石砾。

  然后他站起身来,对着那棵青树重重地捶了一拳。他想学着记忆深处某篇文章里写的那样,用这种方式来排解沉重的压力,如此回到小院后,才能用最平静的神情、最温和的态度,面对病中的桑桑。

  现实与理想总是有差距的。

  宁缺看着身前的青树,看着自己悄无声息陷进青树坚硬树干里的拳头,眉梢微微挑起,嘴唇微分,看不出来是哭还是在笑。

  回到小院时,他已经回复了平静,摸黑钻进被褥,抱着桑桑微凉的身子,把脸靠在她的颈后,深深嗅了一口,说道:“赶紧睡吧。”

  桑桑感觉颈后有些微湿,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但在他的眼里除了平静和温暖,没有看到别的任何东西,低声问道:“你哭了?”

  宁缺微笑说道:“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我哭过?”

  桑桑把头埋在他怀里,说道:“是不是先前提到山山姑娘,让你想起那些事情,愈发觉得后悔难过,所以伤心?”

  这是这些日子两个人经常做的事情,但宁缺这时候没有心情,所以他只是沉默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背,传达着掌心的温暖。

  桑桑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我很笨吧?”

  宁缺问道:“哪里笨?”

  桑桑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本来就不可爱,却想装可爱哄你开心,装得很难看,有时候甚至装成了无理取闹。”

  宁缺看着她说道:“你本就是可爱的。”

  桑桑低声说道:“哪里可爱呢?”

  宁缺说道:“你是我唯一可以爱的丫头,所以可爱。”

  桑桑微笑说道:“好肉麻,好酸。”

  宁缺也笑了起来,说道:“这句话是皮皮教我的。”

  桑桑还在笑,但不知何时泪水已湿了脸颊。

  宁缺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水弹掉,说道:“从五岁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你哭了。”

  桑桑说道:“前些年哭过一次,离开老笔斋那夜。”

  宁缺说道:“以后不要哭了。”

  桑桑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宁缺的双唇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然后下移,落在她的唇上。

  桑桑微睁着眼睛,微张着嘴唇。

  宁缺用力地抱着她,安静而专注地亲着,仿佛要把她瘦小的身子,完全压进自己的身体里,只有这样,才能不让她被别人看到,然后夺走。

  桑桑今年一十六,虽然瘦弱,毕竟已经长成一个少女,自有迷人处,宁缺的手伸进她的衣襟,轻轻抚揉。

  桑桑低声说道:“我们生孩子吧。”

  “等你病好。”宁缺看着她仿佛透明的眼眸,说道。

  “如果病永远好不了怎么办?”

  “过两天我们就要离开朝阳城,找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可是哪里才是真正安全的地方?书院?”

  “如果不能回书院,那么没有人的地方,便是安全的地方。”


天空中的那片云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厚。

  云层投下的阴影,已经把大半个朝阳城都笼罩进去,当朝阳升起的时候,朝阳城迎来极短暂的片刻晨光,然后随着太阳升到云层之上,城市再次陷入阴晦的天气之中。

  从昨夜开始,便有数千名月轮国军士在佛宗苦修僧的带领下,沿着每条街道搜索云层之下的朝阳城,这次搜索进行得非常仔细,没有任何人敢于马虎大意,每家每户都被敲开,水缸粮窖之类的地方都没有放过,只有在里正和三户邻居的确认下,没有外人居住,才会在门上贴上一张红纸表示没有问题。

  被云层阴影覆盖的朝阳城面积虽大,但被这么多人挨家挨户搜索,逐步排除嫌疑,总有某个时刻,能够找到藏在云下的那两个人。

  那个时刻的到来,比所有人预料的都更要早一些,无论是悬空寺七枚大师还是罗克敌和他的十八名西陵神卫,都没有想到。

  一名来自悬空寺的苦修僧,正带领着十几名军士沿着一条小溪搜索,忽然间,在他身前的一株枯树上,出现了一只黑色的乌鸦。

  苦修僧看着乌鸦微微皱眉,伸手轻挥,意欲把它驱走,然而黑色乌鸦却显得毫不惧人,反而冲着他极为凄厉地嘎嘎叫了数声。

  数声鸣叫后,那只黑色乌鸦离枝而起,在苦修僧头顶绕飞三次,然后向着小溪上游飞去,飞出约十余丈距离,便落在另一株树上,又嘎嘎叫了两声。

  世间修行者基本上都是昊天信徒,佛宗弟子拜的虽然是佛,对冥冥中的那些事情深信不疑,看着那只黑色乌鸦的异状,苦修行僧神情渐凝,示意那十余名军士在原地搜索,然后自行随那只黑色乌鸦向小溪北面走去。

  走出约数里地,大概已经走过了五六道街巷的距离,那名苦修僧眼看着那只黑色乌鸦飞入溪畔数十丈外的一间小院里,神情微变。

  紧接着,苦修僧的目光落到身前一株青树上,在坚硬的树干上看到了一个清晰的拳洞,眼瞳骤缩,神情大变。

  他忽然想到,如果小院里真是传说中的那两个人,自己因惊惧而禅心不宁,只怕瞬间便会被对方感知,一念及此,他竟是收凝禅心,平心静意,把所看到所猜到的一切,都强行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苦修僧双手合什,面无表情,不思不想,就像个浑浑噩噩的泥胎塑像般,缓步自溪畔离开,穿过窄巷,循着意识深处的本能,向着某处行去。

  他保持这样的状态走过数条街巷,无论是同门师兄弟的呼唤,还是军士异样的眼光,都不能让他停下脚步,直到缓步走进白塔寺。

  白塔寺的钟声,让这名苦修僧从无识状态里清醒过来,看着围过来的同门,他眼神里一片惘然之色,然后骤然清醒,现出无穷惊恐,噗的一声吐出血来,虚弱说道:“找到了。”

  ……

  ……

  罗克敌看着远处那座小院,魁梧如山的身躯没有丝毫颤抖,如岩石般的脸颊上没有任何情绪,眼眸里熊熊燃烧的战意却似乎要将看到的一切事物都焚成灰烬。

  十八名西陵神卫,身披红色大氅,神情肃然站在他身体两侧,背着神赐长刀,看刀鞘的宽度,便能想见这些神赐长刀是多么的沉重。

  七枚大师站在罗克敌身旁,静静看着远处的小院,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谁能想到,冥王之女会藏身在朝阳城里?”

  两名强者站立的位置,和小院隔着两条街。之所以保持这个距离,是因为他们身上的杀意太浓,浓到以他们的境界都无法遮蔽。


              ——————第五章



罗克敌面无表情说道:“我们现在这样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等着宁缺出来,还是等着宁缺离开,如果只能看着,我为何要千里迢迢来月轮国看,如果看是为了出手,我们为什么不出手,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着?”

  七枚大师平静说道:“我佛慈悲,亦有金刚怒容时,既然来看,自然不是看着他们离开,而是要看着冥王之女死去,至于等待……整个人间已经等了一年多时间,再多等片刻,又算得什么?”

  罗克敌说道:“等谁?”

  七枚说道:“等讲经首座入城,按路程算,应该已经快了。”

  罗克敌神情微凛,心想昨日你才说讲经首座不会出手,为何此时却说首座正在入城?不由声音微寒说道:“凭我们这些人,宁缺不可能出得了朝阳城。”

  七枚抬头望向罗克敌的眼睛,微微一笑说道:“你有没有发现,从我们在白塔寺知道宁缺藏在这间小院开始,我们之间的对话便多了起来。”

  罗克敌双眉微挑,沉声说道:“那又如何?”

  七枚叹息一声,说道:“这说明我们现在都有些紧张。”

  罗克敌说道:“你是悬空寺尊者堂首座,我是西陵神殿神卫统领,无论实力还是境界都在宁缺之上,更何况掌教大人和讲经首座挑中你我来诛杀冥王之女,你我都明白那是何种道理,宁缺即便是夫子的亲传弟子,又如何能逃出生天?”

  七枚缓声说道:“解释得越多,便代表越紧张,我愿意承认,因为这并不丢人。按人间世的时间算,宁缺入知命境不过数月时间,依道理,不可能胜过我们,但你也应该清楚,从他胜隆庆皇子入书院二层楼,再到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都在说明,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你很难找到什么道理。”

  然后他继续说道:“最关键的是,冥王之女虽然重病未愈,身体孱弱,但真到了最后那时刻,你怎能确定,她不能绽放出长安雪湖畔的那抹光明?”

  罗克敌沉默,觉得自己的心绪有些微躁,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呼吸得极为霸道,他的胸膛就如在平原间崛起的一座高峰般,鼓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神情骤变,远处的小院依然安静,他没有看到任何人,也没有看到任何动静,但他感觉到了极为强烈的危险!

  罗克敌一声厉啸,右脚重重跺向地面,跺得地面的土地片片碎裂,借着巨大的反震力量,毫不犹豫地猛然向后倒下。

  此时还要发出一声厉啸,是要警告身边的众人,更是因为他此时正深吸了一口气,胸腹间积满了无数空气,如果不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些空气宣泄出去,那么他根本无法获得最快的速度,一旦遇袭极有可能散气重伤!

  就在罗克敌啸声响起的同时,远处小院的木门上忽然出现了一道极为浑圆的小洞,那洞不过三指宽,看不到任何木屑溅飞,悄无声息出现得异常诡异!

  黝黑而锋利的铁箭,无视时间,穿掠数十丈的距离,来到罗克敌的身前,宁缺正是看准罗克敌深吸一口气的那瞬间发箭,哪里会让他避过去。

  黝黑的铁箭,射中罗克敌左肩!

  明明只是一枝箭,产生的效果,却像一只大锤从天空落下,砸在一座巍峨壮观的山峰上,发出一声有如雷霆般的巨响!

  罗克敌大氅下的盔甲上,骤然出现一道极为强大的符意,盔甲表面闪烁起极细的金线,试图把这枝铁箭挡在盔甲之外!

  他身上这件盔甲,是西陵神殿神符师与南晋工部携手打造的神符盔甲,即便整个西陵神殿,像这种等级的盔甲也只有三副,比当年夏侯身上的那副盔甲也只稍弱数分,如果不是掌教大人宠信于他,他根本没有资格穿在身上。

  罗克敌之所以对宁缺态度轻蔑,便是因为他相信,宁缺最强大的武器元十三箭,根本无法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

  然而就在小院门上还没有诡异出现那个细圆箭洞之前,在他刚刚感知到那股强烈危险意味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错了。

  凛冬之湖时的宁缺,不过是洞玄上境,那时他手中的铁箭,便能射得夏侯狼狈不堪,后来又在红莲寺前,射得隆庆连爆本命,如今他已经晋入知命境,铁箭甚至能让七念和叶苏这种人物都感到有些忌惮,更何况是罗克敌?

  铁箭狠狠地刺进盔甲里,箭尾高速颤抖,锋利的箭簇不停旋转,在泛着金光的神符盔甲上生生撕出一道箭洞,然后继续绞碎罗克敌的护体真气,猛然深入!

  罗克敌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就像一座山峰垮塌,溅起无数烟尘。

  他的盔甲上出现了一道恐怖的大洞,盔甲洞内血肉模糊,甚至可以看到白骨,无数鲜血从血洞里像瀑布般喷涌而出!

  身为西陵神殿统领,数十年来,他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的战斗,拥有无比丰富的战斗经验,所以才能在宁缺发箭之前,提前感知到那道危险的预兆,强行啸气而出,如玉山垮塌,才没有让那枝恐怖的铁箭射中自己的心窝。

  即便如此,这位骄傲不可一世的西陵神殿大人物,依然还是受了重伤,如果他不是最强悍的武道修行者,如果他不是穿着掌教大人赐予他的神符盔甲,哪怕只是左肩中箭,想必左臂也会断裂,今日再无再战之力。

  罗克敌躺在地面上,魁梧的身体四周全部是被砸溅而起的石块泥土,看上去就像座倾倒的山峰,左肩喷涌的鲜血,就像是山峰里乱流的瀑布与溪河。

  他看着天空里那层厚厚的乌云,脸色变得极度苍白,眼眸里流露出极为狂暴的战意与怒意,右手重重一拍地面,狂吼一声弹了起来,向着远处那座小院冲去。

  元十三箭的威力超过了他的想象,但毕竟没有射死他,他相信自己一旦动起来,小院里那人便无法瞄准自己头脸之类的要害,那么只要自己能够撑过这百余丈的距离,接近小院,便一定能杀死那个可恶的家伙!

  十八名西陵神卫手握刀柄,跟着罗克敌向那座小院冲了过去,阴云之下只见红氅飘飘,声势极为磅礴惊人,看上去就像是千军万马一般!

  ……

  ……

  如一座山峰般向小院砸去的罗克敌,还有紧紧跟随在他身后的十八名西陵神卫,并没有遇到想象中的恐怖的铁箭狙击。

  因为场间有人的反应要比他们快很多,速度也要快很多,就在罗克敌厉啸刚刚迸出唇间,小院木门上诡异出现箭洞的那瞬间,七枚大师便动了。

  他脚上的草鞋骤然间崩裂成无数碎尘,身体拖出一道残影,数息之间便掠到小院门前,身法之快竟是有若荒原上的狂风,令人震惊无比!

  先前那一刻,七枚听到罗克敌的厉啸声后,并不能确认第一枝铁箭的目标是罗克敌,但他依然没有躲避,反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掠向小院。

  这确实是极为冒险的赌博,但只要靠近小院,拉近彼此间的距离,那便可以让对手最强大的元十三箭失去大部分的威力,七枚为了杀死冥王之女,不惜己身堕入幽冥,面对这么好的机会,哪里会畏惧赌上一场?

  七枚掠至小院门口,赤裸的双足重重踏在门前石阶下,踩出道道裂痕,身体骤止,然后毫不停歇,行云流水般一拂僧袖,击向院门。

  在一般人看来,修行者最强大的便是驭剑之术,能隔极远距离进行攻击,然而真正修行至高处的那些修行者,有不少人不约而同地回归自身,无论南晋剑阁,还是悬空寺的苦修僧们,都是如此。

  七枚的僧袖看似寻常,实际上夹杂着无数天地元气,一拂之下,威力有若巨石砸出,喀喇声响里,木制的院门骤然碎成无数块,向着院内激射而去。

  这记僧袖非常老到,就算宁缺在院门后手执铁弓准备射出,面对着无数片激射而来的木屑,也只能暂时避开,只要争取到这段时间,七枚便能近身。

  就在这时,院门右侧方的院墙忽然垮了,数十块砖头如雨般坠落溅飞,砖缝里涂抹的旧年灰泥,更是被震成了如烟如雾般的细尘!

  宁缺的身影从砖雨尘雾里掠出,双手紧握朴刀,闪电般斩向七枚后背!

  此时七枚的僧袖刚刚收回,院门变成无数碎屑正在激射,然而不要说是身在局中的他,即便是正如猛虎般扑过来的罗克敌和十八名西陵神卫,都没有想到,宁缺居然不在院门后面,而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破墙而出!

  沉重的朴刀在高速划破空气,却因为速度太快,竟让刀身与空气摩擦而响起的凄厉声,都被敛没在刀势之中,显得那般幽寂,再加上朴刀灰暗的刀身带起的那抹阴暗刀影,让人感觉这一刀根本不是来自人间,而是来自冥间。

  锋利的朴刀斩落在七枚的后背上,发出一声如中败絮的怪异声响,七枚的后背神奇地剧烈颤动起来,背上的肌肉仿佛都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有的地方开始放松,有的地方开始紧绷,而这些肌肉的力量合在一处时,则变成一道能拦千年洪水的坚固大堤,要把像洪水般冲击自己身体的那把朴刀夹住或者说挡开!

  宁缺感受到了从刀柄处传来的怪异力道,但哪里会理会,大喝一声,浩然气喷涌而出,朴刀切开那些怪异的力道,从僧人的颈部一直拖到腰间!

  嘶啦一声,七枚的僧衣破裂,僧衣之下出现一道极深的伤口,鲜血就像漫过堤岸的洪水般,从那道恐怖的伤口里溢流而出!



            ——————第六章


刀锋在七枚大师的后背上拖行,在极短的时间内,响起很多声轻微的刀锋与骨头摩擦的声音,可以想见七枚遭受到多大的痛苦。

  然而七枚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到了极点,仿佛宁缺手中的朴刀,切割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在切割着溪畔的树皮。便在宁缺刀势临身的那瞬间,他转过身来,任由鲜血在空中甩出一片血扇,伸出双手拍向宁缺的面门。

  宁缺不知道这名中年僧人是谁,所以先前元十三箭选择射向他认识并且警惕的罗克敌,但既然这名中年僧人有资格与罗克敌站在一起,必然是佛宗的大人物,甚至极有可能是悬空寺里像宝树大师这样的强者。

  所以他出手没有任何保留,即便朴刀砍中对方后背,也没有放松警惕之意,他极敏锐地注意到,自己手中的朴刀虽在这名僧人的背上留下一道极惨烈的伤口,但刀势终究被先前这名僧人诡异的颤抖防御化解了不少,刀锋切开的都是皮肉,却没有能够砍断对方的骨头,更没有伤到对方的内腑。

  既然如此,这名中年僧人的反击自然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便在那两双微瘦而像树枝般的手掌袭向自己面门时,他早已做出反应,手中朴刀自低空撩起,从左右横直平削,挟着磅礴的浩然气,再次砍向对方的身体。

  刀锋破空呜啸,声音极为凄厉,虽然发出了声音,但比起破墙而出的第一刀,威力也小不了多少。七枚脸上的神情愈发宁静,拍向宁缺面门的两只手掌,忽然在空中散开,如牧童吹笛一般向两端伸去,便要去捉向自己双眼而来的刀锋。

  宁缺微凛,他不相信这名强大的中年僧人是个白痴,那么对方既然敢用空着的双手来捉自己的朴刀,自然那双手非同一般。

  在电光石火间,他的目光捕捉到这名中年僧人的双手边缘,泛起金色的光泽,不由瞬间想起烂柯寺里,宝树大师那只曾经变成金掌的左手——当时宁缺一箭射出,宝树大师左手仿佛镀金,硬接了一记元十三箭,然后碎裂。

  回忆起当时情景,宁缺相信这名中年僧人绝对无法用一双手掌,便接住自己挟着浩然气的全力一刀,刀势毫无滞碍,反而更加浑然厉狠,继续平直砍了下去!

  啪的一声轻响,七枚大师的右手尾指触到了朴刀的刀锋上,宁缺只觉得一道强大的力量,从刀身传到刀柄,然后再传到自己的手掌!

  又是数声轻响,七枚大师右手剩下的四根手指,像吹笛按孔般,依次落在刀锋之上,看似风雅脱俗,实则快若闪电!

  当七枚大师右手的五根手指,全部落在刀锋之上时,掌缘的金光之色骤然增浓,然后在极短的瞬间内消失,看不出任何异样。

  五道雄浑的力量,随着这五次指压,尽数灌注进朴刀沉重坚固的刀身中,然后袭向宁缺的身体,刀身嗡嗡作响,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宁缺体内那滴浩然气凝成的晶莹水滴,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威胁,竟是没有等待念力召引,便急剧地旋转起来,把无数浩然气输送到双臂之中,让他的双臂变成铁铸一般,握着刀柄继续横切,刀势强悍到了极点!

  此时,锋利的刀锋距离七枚大师的脸颊只有数寸的距离,而也正是在此时,他的左手也终于触到了宁缺刀身上。

  七枚大师的左手只有两根手指,拇指和食指,两只手加在一起只有七根手指,一旦摊开,便像是七枚青桃,所以大师法号七枚。

  虽然只有两根手指,但却比世间绝大多数人的两只手还要好用,还要强大,这与经常使用无关,只与禅心的坚定和过往的故事有关。

  七枚大师左手的大拇指落在刀锋上,没有被割出血口,用的不是右手按孔的姿式,温柔抬着刀身,就像是仔细而慎重地承着一枝竹笛。

  就在那根拇指轻轻抬住刀锋的一瞬间,宁缺感觉到一道强大的力量,像数十丈高的潮水一般,顺着刀身便向自己拍了过来。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就像潮水里礁石上的青苔,不知何时便会被冲走。

  七枚大师最后一根食指也落在了刀锋上,与拇指呈相反的方向,抬住刀锋的另外一侧,依然是承笛的动作,轻柔而平静。

  此时刀锋距离他的脸,还有一寸的距离,但再难以寸进,这位悬空寺的高僧七根手指承抬朴刀,就像举着一枝竹笛,准备低首轻吹。

  画面很雅致,但实际上很凶险。

  一道更加凶猛的潮水,紧随着第一道潮水,向着岸边的黑色礁石拍了过来,击打得礁石上的青苔瑟瑟发抖,已经开始剥离。

  宁缺只觉胸口一阵撕裂剧痛,气海竟有动荡的征兆,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喷出的鲜血化作血雾,随之而起的还有他的一声厉喝!

  宁缺将体内的浩然气尽数逼将出去,一道极为艳丽的金色光辉,从朴刀刀身之上喷薄而出,瞬间把血雾焚净,击向七枚的脸。

  七枚闭眼,一道清淡的佛息,在身前垂落。

  宁缺手中朴刀喷出的昊天神辉,在极短的时间内,把那道佛息净化一空。

  七枚向后退了一步,但他的双手依然轻拈柔承着朴刀,不肯松开,于是不再是捧笛欲吹的姿式,而像是顽皮的牧童想要从同伴手中把笛子抢过来。

  宁缺当然不会让这名强大的僧人把自己的朴刀抢走,左手尾指悄无声息地弹出,他施放速度最快的一道火符,便在二人身间燃烧而起。

  符师施符往往需要一段时间,除非是不定符,七枚没有想到,宁缺施出这道火符的速度竟是如此惊人,不得不松开手指,向后再退一步。

  从长安城到朝阳城,宁缺这辈子写得最多的符便是火符,用得最多的符也是火符,因为桑桑惧寒,所谓熟能生巧,说到施放火符的速度,不要说是当年的莫山山,即便是颜瑟大师复生,也没有办法与他相比。

  那张火符变成凶猛的火球,在他与七枚身间猛烈燃烧,就像是一个球状的闪电,显得格外恐怖,但真正恐怖的,其实是宁缺施符同时做出的那个动作。

  他向下蹲去。

  当七枚松开手指后退的时候,他手中的朴刀重获自由,便随着他的下蹲之势,沉重一挫,擦着七枚的腰侧,在大腿与腹部之间狠狠地砍了下去!

  嘶的一声响,七枚僧衣骤裂,腹股沟间出现一道极深的刀伤,虽然在刀锋临体那刻,他还是用那种神奇的方法,卸掉了大部分的刀势,但宁缺选择那处落刀,自有深意,腹股沟里血管极多,稍一破裂,血水便喷涌而出!

  七枚大师的下半身瞬间被血水打湿,那些从腹股沟处源源不断喷出来的血水,开始顺着赤裸的大腿下淌,加上被火符烧焦的眉毛,看上去极为凄惨。

  看着凄惨并不代表失去战斗力,普通的修行者如果中了这两刀,尤其是第二刀,必然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但看先前第一刀,这名中年僧人说不定还有手段,所以宁缺毫不犹豫,双手握着刀柄,以身相投,便向对方的小腹狠狠扎了下去!

  如此狠厉的刀法,尤其是这一刺,他用上了剑圣柳白的大河剑意,哪怕七枚是悬空寺尊者堂首座,也依然无法避开,只看能不能活下来。

  对于宁缺来说有些不幸的是,今日佛道两宗伏杀桑桑和他,中年僧人自然不可能是单身前来,场间还有罗克敌和那十八名西陵神卫,更令他感到有些遗憾的是,罗克敌身形魁梧,却拥有超出他计算的速度。

  就在他手中的朴刀刚刚刺破中年僧人小腹之时,罗克敌的剑到了。

  罗克敌的剑很特殊,和普通的剑比起来,要粗很多倍,如果不是金光灿烂,剑锋若宝石泛光,又有符线闪烁,看上去就像是一根铁棒。

  当那把剑朝着宁缺后背斩下来时,被烟尘鲜血变得有些昏暗血腥的小院前,骤然间变得无比光明,金色的剑仿佛散发着一股奢靡的气息!

  宁缺此时的姿式是半蹲,感知着身后袭来的劲风,根本来不及闪避,仓促回刀,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下,护住自己的后背,然后举刀相迎。

  他的朴刀经由书院四师兄设计,六师兄精心打造,由三刀合一,最是沉重坚固,然而看上去,竟似还没有罗克敌的剑更重,至于暗沉光滑寻常的外表,和罗克敌光华夺目的剑比起来,更像是垃圾。

  朴实的朴刀与华丽的金剑,终于相遇!

  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烟尘大作!

  街巷尽头月轮国的军士,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双腿发软倒了下去。

  宁缺脸色微白,握着刀柄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至于他坐着的地面,早已如蛛网一般裂开,无数砖石与沙泥,喷洒得到处都是。

  罗克敌暴喝一声,持剑再砍!

  宁缺举刀再迎,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顺着朴刀,压向他的身体,似乎非要把他压进破裂不堪的地面,才肯罢休!

  此时宁缺坐在地面,处于极度被动的劣势,纵使能把手中一把朴刀舞得风雨不透,却也只能任由罗克敌挥动着华丽的金剑不停地砍下来,这样持续片刻,他便要落败,即便能撑更长一段时间,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场间还有那名中年僧人。

  宁缺脸上闪过一丝狠色,趁着罗克敌金剑荡回再次蓄力的极短暂的片刻时间,强行把自己的右脚塞进左腿下方,然后猛地站起身来!

  便在这时,罗克敌的第三剑已经到了,宁缺此时身形不稳,尤其是朴刀下垂,根本无法可挡,却没有想到,他竟是伸出左手,握住朴刀尖端的背面,向前平直推出,等于是用两手的力量,生生把这第三道金剑挡了回去!

  嗤的一声轻响,宁缺左手拍刀,右手腕一拧,沉重的朴刀仿佛变成一条灵动的毒蛇,瞬间在罗克敌还在流血的左肩肩头再刺一刀,然后瞬间闪回。

  罗克敌没有想到,在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居然还让宁缺站了起来,甚至让对方刺了自己一刀。虽然伤势并没有加重,但那种羞辱感和愤怒感,让他忘了所有的事情,连自己的胸腹空门都不管了,暴喝着双手持剑,向宁缺砍了过去!

  金剑在空中挥出一道金色的光芒,直欲迷人双眼,隐在其间的皇者富贵气象,却代表这才是罗克敌最强大的一剑!

  如果宁缺是个死士,他此时完全可以不理会这一剑,直接伸刀捅穿罗克敌的咽喉,那样就算罗克敌身上的盔甲再如何强大,也只有死路一条,只不过几乎同时,他的头颅肯定也会被这道强大的金剑砍成两半。

  罗克敌此时已经疯狂到不顾自己的生死,所以才能斩出如此强大的一剑,而宁缺不想死,更要护着自己的后背,所以他只能选择硬接。

  又是一道雷霆般的巨响,小院本已破损不堪的院墙,受到劲风巨声的震荡,簌簌然垮塌,而就在这时,罗克敌再斩一剑!

  罗克敌是西陵神殿的武道修行强者,手中金剑更是神殿神兵,人剑相加,又进入忘我的状态,力量大得惊人,而且战意更是疯狂。

  宁缺修行浩然气数年,身体早已不是普通人,拥有极为强大的力量,但他此时不能舍生忘死,又无法凭身法战斗,极为被动,被压制得只能硬接。

  光华灿烂的金剑与朴实无华的朴刀,就这样毫无花俏地对砍,分开,然后再次对砍,在极短的时间内,不知道撞击了多少次!

  十余记撞击声,像雷霆般在街巷里炸开!

  街巷四周的那些月轮国军士,再也没有能够站立的人,更有战马惊惧得连声嘶叫,向四周奔逃而去,只想离这个恐怖的地方越远越好。

  这场战斗看上去根本没有任何修行者战斗的影子,更像是在沙场之上,两名强大至极的将军,拿着沉重的武器,在进行着悍勇无比的相对冲锋!

  宁缺的双腿开始颤抖,发现这名西陵神殿的神卫统领,力量竟是如此恐怖,要超过了自己,甚至比巅峰期的夏侯也弱不了太多。

  一道鲜血从他的唇角淌落,应该是体内脏腑受震严重,有了内伤,但他的眼神却依然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就像是荒原上厮杀的一只年轻公虎,哪怕受了伤,看似危险,但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会放弃杀死敌人的念头。

  罗克敌再次举起金剑。

  这次他的手臂有些微微颤抖,宁缺虽然被他十几道金剑压制得摇摇欲坠,但他自己也并不好受,每次刀剑撞击时,刀身上传来的浩然气也令他极为痛苦。

  最关键的是,在开战之前,他的左肩便已经被元十三箭射中,再重的伤势,已然疯狂的他都可以无视,但他没有办法让这种影响不存在。

  宁缺注意到了罗克敌右手的颤抖,双眼一亮,低喝道:“开伞。”

  大黑伞在他身前撑开,如今的大黑伞很干净,却也很残破,伞面上可以看到很多破洞,就像是乞丐参加婚礼时的衣裳,令人心酸。

  宁缺闪电般伸出左手,握住大黑伞的伞柄。

  此时罗克敌的金剑再次砍了下来。

  如同前面十几次那般,疯狂的神卫统领,就想把宁缺活生生砍死,而且他知道自己能把宁缺砍死,所以哪怕忽然看到身前多了一把大黑伞,他依然砍了下去。

  金剑重重地砍到大黑伞上。

  大黑伞的伞面骤然下陷,却没有被砍破。

  虽然是残破的大黑伞,也不是随便一把剑便能砍破的,哪怕那把剑再如何光华夺目,但毕竟不是佛祖留下的佛光。

  大黑伞依然是人间最好的防御性武器。

  在此时,它便是宁缺手中的盾。

  前面十几次,面对罗克敌的金剑,宁缺手中的朴刀用的是砍势,唯如此,才能在力量上与对方抗衡,而现在那把金剑被大黑伞挡住了。

  所以这一次宁缺没有砍出去,而是刺了出去。

  灰暗无华的朴刀,穿过大黑伞上的破洞,刺向对面!

  一声轻响,刀锋刺破罗克敌的咽喉。

  这看似随意的一刀,连破数道护体真气,直破要害。

  罗克敌弃剑,捂住冒血的咽喉,像疯了般失魂落魄向后狂退!

  一路狂退,他一路厉嚎。

  但他此时喉骨尽碎,所以嚎叫的声音显得格外怪异难听,就像是荒原上那些因为骄傲而死去的野兽临死前的凄吼。


                 ——————第七章


小院木门碎裂,墙破烟起,刀破僧衣,再与剑相斫多次,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实际上却很短暂,罗克敌捂着渗血的咽喉,惨然狂退之时,那十八名西陵神卫,才刚刚奔至断墙之前,一阵愤怒的暴喝,纷纷举刀向宁缺砍去。

  西陵神卫是掌教的直属护卫,比普通神殿骑兵的实力境界要高出太多,如果放在一般的修行宗派里,便是绝对的高手,他们手中的刀长直,刀身上刻着繁密的符线,每刀挥出便能激发符意震荡,使力量增幅,又名神赐长刀。

  十八柄神赐长刀如狂风骤雨般向宁缺的身上落去,四面八方而来,宁缺握着大黑伞,虽然可以挡住这些刀,却无法遮住所有方位。

  好在他手里除了大黑伞,还有一把朴刀,他把朴刀从黑伞破洞里抽回,一手持伞,一手持刀,便向刀风刀雨里挥将过去。

  啪啪噗噗,黑伞朴刀与十八把神赐长刀在空中连续撞击,震出或清脆或沉闷的声音,紧接着场间又响起极纷繁的声响,有金属断裂的声音,有锋利物事破空的尖啸声,有刀锋切开血肉的嘶啦声,还有忍着痛的闷哼声。

  四把神赐长刀从中断裂,三名西陵神卫胸腹处出现血口,脚步大乱疾退,宁缺握着黑伞的手虎口微裂,左腿上多出了两条长长的伤口,附着符意的神赐长刀锋利无比,他的身体如此强横,也没有办法完全挡住。

  断裂的神赐长刀锋利的尖端,嗤嗤破空向着小院外四周的街巷溅射,一名刚刚赶来的悬空寺苦修僧,恰被一片断刀射进肩头,脸色苍白摔落地面。

  还有断刀射向那名中年僧人,他伸出两根手指,就像在空中摘取落花,平静自如地拈住那片断刀,然后向宁缺走去。他身上的僧衣早已残破不堪,浑身上下染着血,看着极为凄惨,但神情非常平静。

  令人感到震惊的是,这名僧人后背和腹股沟间的两道深刻刀伤,竟然已经不再流血,虽说皮肤上还残留着破口,但伤口两旁的肌肉挤压在一处缓缓扭动,似乎正在愈合,除了脸色有些微白,竟根本看不到受伤的痕迹!

  宁缺猜到这名僧人一定有手段,却没有想到手段竟是如此神妙,强行压缩肌肉止血,固然令人震撼,但还可以想象,可是这名僧人腹股沟上那道伤口里,至少有数根断裂的血管,他是怎么能够让那些血管也重新生长在一起的?

  更令他感到警惕不安的是,当中年僧人向他走来的同时,一百多名月轮国军队的箭手也进入了这片街巷,可以清晰地听到弓弦绷紧的声音。

  宁缺眼瞳微缩,自修行浩然气后,对于普通的箭射,他根本不怎么害怕,更何况现在手里还握着大黑伞,但他担心自己的身后。

  十几名西陵神卫再次集结阵式,随着那名中年僧人,向他走来,街巷四周的箭手,也渐渐进入各自的射击位置,场间气氛骤然变得紧张无比。

  宁缺后退三步,站到残存的半堵断墙前。破墙而出后,他一直是在进行高速的战斗,在人们的眼中,穿着黑色书院院服的他,只是一道黑色的身影,直到此时他站到断墙前,处于绝对的静止,人们才看清楚他现在的情形。

  他背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他和小姑娘的腰间和大腿上密密系着绳子,把两个人的身体紧紧捆在一起,想来无论怎样奔跑,都不会让两个人分离,而这样绝对的紧捆,却又能保证不会影响到他战斗时的反应和速度。

  七枚大师和西陵神卫,还有远处那些苦修僧及月轮国的射手,看着这幕画面,马上猜到那个瘦弱小姑娘的真实身份,不由生出极复杂的感受,有的人喟叹感慨,有的人心生极大恐惧,有的人震撼无语

  ……

  ……

  宁缺左手握着大黑伞,右手拿着朴刀,看着身前的中年僧人和西陵神卫,平静不语,桑桑背着黑色的铁弓,腰间系着行囊,靠在他的肩头,神情也很平静,虽然被重重围困,但两个人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多余的情绪。

  场间一片安静。

  宁缺和桑桑的平静,代表着强大,意味着可怕。无论七枚大师,还是那些西陵神卫,看着眼前的画面,都下意识里停下了脚步,更没有人敢发箭。

  黑色的书院院服微颤,院服下的胸膛不停起伏,宁缺没有发出喘息的声音,实际上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只不过是极短暂的战斗,却让他觉得像是厮杀了一整日那般累,尤其是先前与罗克敌对撞十余次,更是让他有乏力的迹象。

  罗克敌最后一道金剑,重重地砍在大黑伞上,伞柄重挫,戳中他的胸口,那处一直在剧痛,更麻烦的是,先接中年僧人七指,又接十余道金剑,他已经受了内伤,此时握着刀柄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他松开握着刀柄的右手,然后重新握紧,在极短的时间内,他把这个动作重复做了七次,以平静自己此时的心境,舒缓手腕处的疲乏,因为动作太快,所以刀柄根本不可能离开他的手掌,甚至场间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在做这个动作的同时,他不停进行着极为快速的思考,怎样才能摆脱当前的困境以及稍后的追杀,怎样才能摆脱身前这名中年僧人?

  罗克敌毫无疑问是个很恐怖的敌人,力量甚至还在他之上。幸运的是此人已经受了极重的伤,就算还能活下去,今天肯定也不可能再有任何战斗力。

  但宁缺清楚,这并不代表自己的实力已经超越了罗克敌,他只是利用大黑伞的破洞,用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方法,才能击败对方,如果足够冷静地思考,就会明白这是战术层面的胜利,而不代表战略实力的对比。

  而这名中年僧人却比罗克敌更加强大可怕——宁缺修行浩然气后,身法奇快,但先前偷袭对方,却居然没能一刀奏效,而且身法竟然也不能占到上风——接下来如果这名中年僧人始终追缀自己,自己应该怎么做?




            ——————第八章


宁缺警惕不安,却不知道七枚看着断墙前的他,情绪更为复杂。佛道两宗决意不理书院,诛杀冥王之女,自然事先做了充足的调查与准备,其中关注的绝对重点,便是宁缺的实力境界,最终竟得出了一个令很多人感到震惊无语的结论。

  ——相同境界的战斗里,此人无敌。

  修行界一直有种传说,符师基本上可以碾压同境界的修行者,尤其是当境界越来越高的时候,然而佛道两宗认为宁缺在同境界战斗中无敌,却不是基于这种认知,传说毕竟是传说,符师向来不怎么擅长战斗。

  但宁缺很擅长战斗,而且拥有无数强大的战斗方式,同境界战斗如果保持远距离,元十三箭便是世间最恐怖的武器,比所有飞剑的杀伤距离更长,除非面对剑圣柳白这种级别的绝世强者,否则他都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修行者选择与宁缺近战,他修行浩然气,早已入魔,身体异常强韧,力量极大,最擅长近战,如果要用操控天地元气的方式与宁缺进行环境之战,他已经是名神符师,可以封闭周遭一切变化。

  如果想与宁缺进行念力之战,那更没有意义,死在长安城的道石大师,以及在烂柯寺里无功而返的七念,都可以证明。而如果和宁缺比较战斗意志或者法门手段,除了裁决神座叶红鱼,谁敢说比他更强大难测?

  这些都是宁缺在过往的战斗里早已证明了的事情,就连剑阁知命中境强者程子清和悬空寺宝树大师,都惨败在他手中——虽然当时有书痴莫山山帮助他——那么便不能按照境界高深来选择对付宁缺的人选。

  佛道两宗最终决定由裁决神座叶红鱼、罗克敌以及七枚大师来主持这次诛杀冥王之女的行动,便是基于前面这些分析。且不提独来独往惯了、如今已经飘然远赴荒原沼泽的叶红鱼,七枚大师和罗克敌,都是对付宁缺的最佳人选。

  罗克敌是武道修行强者,七枚大师更是悬空寺里近战能力最强的高僧,宁缺虽然近身战斗能力也非常强大,但毕竟修行浩然气的时间较短,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去推算,也不可能在这方面超越这两位大人物。

  七枚大师从荒原深处一直追杀宁缺和桑桑到了朝阳城,在今日朝面之前,他一直沉默平静,因为他也是这样想的,只要相遇,那么这个故事便会结束。

  然而他没有想到,刚刚找到宁缺和冥王之女,只不过片刻交锋,冥王之女还没有出手,罗克敌便身受重伤,自己也遇到了重挫。

  如果是别的修行强者,在当前这种局面下,自然会心生惴意,甚至极有可能会产生退却的念头,但七枚却依旧平静。因为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把宁缺留下来,至少可以拖住此子,然后等到那辆马车驶进朝阳城。

  “十三先生好快的刀。”

  七枚看了一眼小腹下方那道渐渐愈合,却依然显得很恐怖的伤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断墙前的宁缺,说道:“但你砍不死我。”

  宁缺握住刀柄的右手微微一紧,看着这名中年僧人说道:“只要是人,就一定能被人砍死,分别只在于看需要砍多少刀。我只是想知道将要被我砍死的你,是什么人。”

  “贫僧七枚。”

  “原来是悬空寺七字辈的高僧,看来是七念的师弟。”

  七枚大师看着宁缺身后的桑桑,说道:“十三先生,你难道真的毫不怜惜世间苍生,非要护着冥王之女?便是夫子都不见得赞成你的做法。”

  宁缺说道:“老师没有说我这样做是错的。”

  七枚大师说道:“但夫子也没有说你这样做是对的。”

  “书院的规矩,没有明文禁止,那便可以做。”稍一停顿后,宁缺继续说道:“而且就算老师说我是错的,也不会影响到我的选择。”

  七枚叹息一声,说道:“果然是心意坚定非凡之辈,然而遗憾的是,无论是我还是朝阳城里的百姓,都不会允许你带着冥王之女离开。”

  宁缺看着远处一棵树下,罗克敌浑身是血倚靠在树上,右手紧扼着自己的咽喉,身旁围着一些人,似乎正在救治。

  “本来你们两个人确实有能力把我留下来,然而很遗憾的是,罗克敌已经废了,现在你一个人根本留不下我。”

  七枚大师平静说道:“既然如此,十三先生为何还不离开?”

  宁缺收回望向那棵树的目光,看着身前这名强大的中年僧人,平静而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在思考就这么离开,还是先杀了你再离开。”

  ……

  ……

  七枚大师双手合什,面无表情说道:“我说过你砍不死我。”

  宁缺说道:“我也说过,只要是人就能被砍死,只看需要砍多少刀。”

  七枚大师放下右手,看着只剩下两根手指的左手,淡然说道:“年轻的时候,我也曾经问过自己这个相同的问题,究竟需要砍多少刀,才能把自己砍成无数碎段,然后烧掉求个清静。”

  “我首先砍的是自己的尾指,然后是无名指,接着是中指,但当轮到这根食指时,我发现无论砍多少刀都再也无法砍掉。”

  他抬头望向宁缺,微笑问道:“你又需要多少刀呢?”

  宁缺曾经在烂柯寺里见过七念的不动明王法身,在荒原里见过那名老僧死前泛起金光的左手掌,明白这种佛宗秘传法门的强大,沉默片刻后说道:“离菩提树不远的地方,我曾经杀过一名老僧。”

  “死在你手中的是讲经大士。”

  七枚大师说道:“大士此生多在浩繁佛卷里求智慧,不忍将时间精力消耗在诸外在法门上,所以他的肉身只是修成了金佛。”

  “听着已经很厉害。”宁缺看着七枚的手掌,想着先前这名僧人手掌上一闪而敛的那道金泽,问道:“难道还有什么比金佛更结实的?”

  七枚大师说道:“佛法万千,不离其宗,修的便是禅念入佛。肉身成佛,无论身心皆金刚不坏,而贫僧已修至肉身成佛。”

  “果然是佛门高人,面对敌人居然也能坦诚相告,实在令人感佩。”

  宁缺脸上哪有什么感动的神情,露出一丝微讽的笑容,说道:“而且断指开悟确实是个极好的故事,您本应该说得更长些,细节更丰富些。”

  七枚大师微凛,猜到对方可能看出了自己的用意。

  “从发现可能留不下我开始,大师您就一直在拖时间,看来有比您这位肉身成佛更可怕的大人物马上就要来到朝阳城。”

  宁缺说道:“我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境界,如果真的空手相争,连大师您都打不过,更何况是那位大人物。所以我不能让您再继续拖下去。先前之所以愿意陪您说这些话,听那个断指的故事,是因为我也需要休息,并且做些准备,而且我最终决定还是杀了你再离开。”

  话音刚落,没有任何预兆,锋利而灰暗无光的朴刀,变成一道灰色的雷霆,轰然破空,向着七枚的咽喉处斩去!

  七根手指在空中散开,去捉那抹似乎比闪电还要快的刀锋,七枚大师已经做好准备,哪怕让宁缺的刀砍进自己的胸膛,也要捉住这道刀锋。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宁缺刀势陡变,竟在七枚身前像流水般敛没,然后收回,又陡然转作一把铁锤,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借着刀身传来的反震之力,宁缺双膝微弯,身体一挫,破空而起,背着桑桑跳至断墙之上,脚尖轻点半块碎砖,便向着重重民宅里掠去!

  断墙对峙开始,七枚做的打算便是拖时间,而宁缺做的打算便是逃走,他根本没有想过杀死这名悬空寺高僧,且不论他能不能做到,就算能做到,他也必然要付出极惨重的代价,到那时还怎么带着桑桑逃走?

  无论谈话还是气势,他都是在营造一种玉石俱焚一击的气势和氛围,但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在为最后一刻的逃离做准备!

  看着那道掠至断墙之上的身影,七枚沉喝一声,右臂向前一探,身躯竟似陡然变长了一截,手臂更是如此,重重拍向宁缺后背!

  桑桑被宁缺背在身上,掌风所向,正是她的身体。

  七枚落掌之时,面上露出一丝惭愧之色,虽然是冥王之女,但看着只是个瘦弱病重的小姑娘,用她来威胁宁缺,怎么看都不是光彩的行径,和悬空寺高僧的声誉更不相衬,只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办法,能够把宁缺留下来。

  宁缺没有喊秃驴无耻、假仁假义这些话,因为他来不及喊,而且这些话确实没有什么意义,佛道两宗要杀的本来就是桑桑。他也没有如七枚料想的那般,为了保护背上的桑桑,而被迫转身出刀,从而被七枚和已经跃至空中的十余名西陵神卫再次围困,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先前的对话中,宁缺最后才说了真话,利用这段战斗间歇的时间,他在断墙下做了准备,他相信那些准备,能够帮助自己和桑桑逃走。

  大黑伞不知何时到了桑桑的手中,展开遮住了她的后背。

  断墙的砖缝里夹着一道符纸悄无声息化为一道青烟。

  七枚大师一掌击出,小院周遭的天地元气骤然一凝,随掌势而落,威重如山,然而在距离黑伞还有段距离时,那些天地元气却瞬间崩散!

  无数道极细的无形线条,出现在断墙之前,那些线条锋利到了极点,仿佛可以切割世间一切事物,正是宁缺承自师傅颜瑟的井字符!

  一名跃至半空的西陵神卫,从侧方向着桑桑露在伞外的腿上斩去,他手中的神赐之刀上忽然响起一连串碎响,刀面上那些闪烁发光的符线,似遇到了什么恐怖的事物,惊惧地灰暗敛没,刀身顿时断成三截!

  其余掠起追杀宁缺的西陵神卫,警觉地注意到身前空中那些凌厉的切割之意,强行一挫身形,勉强地收住前冲之势,狼狈地四处滚散。

  七枚大师也发现了那道凌厉的符意,瞬间想到肯定是井字符,却没有像西陵神卫们那般惊惧退避,而是面带坚毅之色,继续向断墙之上掠去。

  只听得嗤嗤无数声轻响,至少二十余道血线,瞬间出现在七枚大师的身体和脸颊上,残破的僧衣更是被切成了数百片方块,飘落而飞。

  烂柯寺一役后,佛道两宗都知道宁缺已经成为神符师,学会了一道极凛厉强大的神符,相较之下,他的井字符虽然也很强大,但还停留在洞玄境的范畴,远没有当年颜瑟大师施展出来时可以切天割地的效果。

  七枚大师已然肉身成佛,井字符可能会让他受重伤,但只要不当场死亡,事后总能回复,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闯了过去。

  如果宁缺用的是那道修行界还不知道名字的神符,即便是肉身成佛的他,也不敢硬闯,但他断定,不到最后绝境,宁缺肯定不敢施出需要消耗极大念力的神符,如果此时对方真的用了,那么即便死也值得。

  七枚大师怀着殉道的决心,舍身拯救苍生的慈悲心,向着断墙前的凛厉符意闯了过去,瞬间鲜血再次淋漓,然而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宁缺果然没有舍得在井字符里隐藏那道神符,他的脚终于踩到了断墙之上!

  此时宁缺背着桑桑已经掠至十余丈外的一处民宅瓦顶上,正在向街对面的一处小庙跃去,然而就在他跃至空中时,忽然扭腰转身!

  不知何时,他的双手已经握住铁弓,铁箭已在弦上!

  ……

  ……

  七枚大师神情骤变,从断墙上向下翻去。

  嗡的一声轻响,弦声在小院四周响起,而那枝诛神灭佛的铁箭,在弦声之前,已经来到断墙,擦着七枚大师的耳畔穿射而过!

  七枚大师的耳垂碎裂成鲜红的血肉粉末,向空中抛散。

  铁箭去势不竭,在两名西陵神卫的胸腹间轰出两道恐怖的箭洞,然后深深射进地面,只留下一道幽黑的箭洞。

  那两名西陵神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倒地而死。

  七枚大师看着远处瓦檐间快速穿掠的那道身影,知道再也追不上对方,满是鲜血的脸上流露出极为复杂的神情。



          ——————第九章


罗克敌一直以为像叶红鱼这样强大到可以超越境界、可怕却让你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可怕的人只有一个,直到他今天与宁缺交手,他这才发现,原来宁缺和叶红鱼是同一类人,掌教大人认为宁缺同境界无敌,果然极有道理。

  看着早已没有人迹的重重乌檐,罗克敌痛苦地咳嗽起来,颈间的血肉再次崩开,甚至有些白色的骨屑溅出,围在他身旁的月轮国宫廷御医和那名西陵神殿的神官,吓得脸色比他还要苍白,赶紧继续治疗。

  罗克敌恍惚恨恨想着,就算宁缺你同境界无敌,但遇到知命境巅峰依然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裁决神座在荒原上,难道你还能带着冥王之女逃走?

  七枚大师站在街对面的那间小庙屋顶,向四周望去,只见云层之下的朝阳城一片清静,哪里能够看到宁缺和冥王之女的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被井字符切割开的脸颊,血肉道道向外绽裂,看着异常狰狞,却又极为奇妙地生出某种肃然悲悯的意味。

  七枚大师举头望天,看着天上那层厚厚的乌云,确认云层和先前相比,没有发生任何移动,知道宁缺和冥王之女还在城中。

  “我一个人留不住你,如果城中的数十万人一起来留你呢?


白塔寺里钟声响起,然后向朝阳城中传播,和平时中正平和悠远的钟声相比,今天的钟声显得特别急促,响个不停,仿佛声声都在催促着什么。

  朝阳城内,听到钟声的各座佛寺,无论大小都开始鸣钟,穿着僧衣的小和尚,吃力地推动着钟槌,身材瘦削的老和尚,张着嘴喘着气,用力地敲打着手里的铜锣,紧接着,月轮国各官府衙门里的鼓声也响了起来,然后是各街巷里正敲响了防盗锣,更夫们敲响了手中的竹梆。

  钟声鼓声锣声梆子声,各式各样的敲击声,在朝阳城的大街小巷里响起,城内的人们纷纷走到街上,议论纷纷,然后从里正或是僧侣处知道了原因,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极为震惊,然后惘然不知所措。

  宁缺背着桑桑在偏僻的巷子里快速奔跑着,根本顾不上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和唇角残留的血渍,那些清脆或沉嗡的钟鼓声,就像是催命的音符般,不断向他的耳朵里钻进去,让他的脚步变得有些沉重,却没有任何停顿。

  背着桑桑奔跑在光天化日之下,极为醒目,已经有很多人看到了他,但他没有找个偏僻的地方再次藏匿,因为街道上的目光太多,他找不到任何机会,而且有大人物马上就要进入朝阳城,再在城中藏匿,并不是很好的选择。

  最关键的是,现在城中的居民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奔跑,暂时还没有人来拦阻他,他必须抓住这段很短的时间逃出城去。

  整整一个冬天他都藏身在这座城市里,早就做了充分的查探和缜密的计划,这些偏僻的街巷他非常熟悉,逃离的路线已经挑好。

  那名叫七枚的悬空寺僧人,虽然强大而且身法迅疾,但如果不想变成被元十三箭射杀的目标,便无法追上他,而一旦让他甩脱那名僧人,逃出朝阳城,与大黑马会合,那么人世间便再难找到能够追上自己和桑桑的人。

  他背着桑桑低着头拼命地奔跑,双脚不停踩踏着街道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因为速度太快,他的脚下带起一道烟尘,黑色的院服猎猎作响,就像是一面旗,汗水从脸上不断淌下,斜斜擦着脸颊向后飘去。

  大黑马和车厢都藏在朝阳城北的大青山里,而在他出城的计划中,却不是由北城门出,而是选择了西城门。随着狂暴的奔跑,距离西城门越来越近,甚至已经能够看到那里的建筑,他的脸上终于流露出放松的情绪。

  然而就在这时,他神情忽然一凛,隐约感应到西城门外有股极为强大的气息,而在这种时刻,强大对他和桑桑来说,便意味着可怕。

  右脚重重跺下,皮靴已裂,青石地面上出现数道裂口,宁缺强行停下前冲的身体,只觉右腿一阵酸麻,身后的桑桑受到冲击,脸色苍白。

  眼看便能成功逃离朝阳城,却忽然面临着新的情况,更严峻的局面,一般人都会觉得不甘悲愤,宁缺也不例外。

  只不过别的人大概会花一段时间才会选择依然冒险出西城门或是另择道路,他却是根本想都没有想,毫不犹豫转身,背着桑桑头也不回地向城北跑去。

  ……

  ……

  朝阳城是个没有城墙的城市,所以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城门,只是一些非临时的税关衙门建筑,便被人称为城门。

  今日城内钟鼓之声大作,那些税关衙门闻声而闭,城外正在晒太阳的乞丐和百姓,被军卒们拿着兵器,像赶羊一般全部赶进了城里。

  至此时,朝阳城外的原野上,除了数十名苦修僧,便再也看不到什么闲人,如果有人要从城里往外走,那会变得非常显眼。

  那数十名苦修僧来自悬空寺,在朝阳城外已经默默守候了很长时间,他们没有等到宁缺和冥王之女的身影,但等到了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很奇特,并不大,但就像宁缺的黑色马车一样,从车厢到车轮全部是由精钢打铸而成,上面写着诸多佛家真言,车厢之前竟有十六匹骏马,看那些骏马疲惫的模样,以及车轮陷入石砾地面的深度,可以想象这辆马车有多重。

  远远看着缓缓行来的这辆马车,那些苦修僧分别自东西北三处城门处走来相迎,对着马车双膝跪下,以额触地行礼,显得无比恭敬虔诚。

  一名戴着笠帽的老僧有些艰难地从车厢里走了下来,手中握着的锡杖轻轻落在地上,杖头响起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老僧手中的锡杖落地时显得很轻柔,马车前十六匹疲惫的骏马却觉得地面传来一阵无形的剧震,其中一匹马竟是四肢一软便瘫倒下去。

  而就在老僧的后脚艰难离开车厢时,原本深陷在石砾地面里的车轮,竟然弹了起来,这辆马车的重量竟然绝大部分来自于这名老僧自己!

  朝阳城方向蹄声响起,月轮国军部某位大将,亲自驱赶着数十匹早已备好的战马,赶了过来,看着那名站在马车之前的老僧,这名大将军连忙从马背上跳下,跪倒在地,连连亲吻老僧身前的土地,脸颊和唇上很快便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随这位大将军而来的月轮国军部官员,用最快的速度,解开马车前的绳索,新换上十六匹骏马,然后对着那名老僧连连叩首退下,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所有人的双手都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敬畏恐惧。

  老僧没有理会那名月轮国的大将军,也没有理会那些月轮国的官员,缓缓抬起头来,望向东方朝阳城上空的那片乌云。

  笠帽微起,光线照耀在老僧的苍老面容上,淡然湮灭于深刻的皱纹间,就像是清澈的溪水,流到干涸的黄土坡间,瞬间被吸噬一空。

  老僧看着朝阳城上的云层,平静说道:“一路行来,累死三百一十七骏马,征发信徒修路可是不计其数,我佛慈悲,弟子却造了如此多的罪孽。”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提起手中的锡杖,再次登上马车。当他右脚落到车上,车轮再次深深陷进石砾地面,而那十六匹骏马下意识里低嘶了起来。

  无论有多少罪孽,触犯多少戒律,佛门都没有人能够惩治这名老僧,因为佛祖已经圆寂,因为他是悬空寺讲经首座,他就是人间的佛。

  老僧始终认为,身为佛门弟子需要心存敬畏,无论是对于佛祖的智慧,还是对于昊天的命轮转换,所以哪怕要付出如此多的生命,沾染如此多的血腥,触犯如此多的戒律,造如此多的罪孽,他依然来到了人间,来到了朝阳城。

  因为冥王的女儿正在朝阳城里。

  ……

  ……

  桑桑在朝阳城里,在宁缺背上。

  宁缺依然跑得极快,她被颠得有些厉害,虽然腰间和大腿上都系着绳子,和宁缺的身体紧紧相连,没有留下太多空隙,但还是有些难受。

  她没有环抱宁缺的脖子,来让自己的身体更稳定一些,而是用双手抓住宁缺的肩头,并且很注意力量,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影响到宁缺的奔跑和战斗

  很多年前,宁缺背着她在岷山里打猎逃亡的时候,便是用绳子把她捆在背上,他们很熟悉这个过程,所以很清楚怎样做才是正确的。

  只不过桑桑已经十六岁了,不再是当年的小女童,当年的方法现在依然可以用,但用起来时,和当年相比总还是会有些不一样。

  钟鼓声和锣梆声,还在朝阳城的大街小巷中响着,越来越多的居民走出了家门,涌到了街上,已经知晓当前情况的人们,渐渐从先前的震惊惘然中清醒过来,开始在官员和士绅的组织下,试图找到冥王之女。

  宁缺和桑桑顿时陷入了最危险的局面。

  无论他们奔跑到哪里,总能被人看见。跑过小巷时,二楼会有撑开窗户晾衣服的妇人看到他们的背影,然后高声尖叫;在屋檐上轻掠时,总会有无事做的闲汉乞丐发现他们的身影,哇哇乱叫,然后便是他最忌惮的箭羽袭来。

  当他闯进一家民宅,试图选择这个地方暂时躲避一段时间时,一名正跪在佛龛前、神情惊恐喃喃祝祷的老妇,吓得险些昏了过去,若真昏了倒也好,问题是那名老妇不知是从佛龛里的佛像还是从佛经经文里获得了力量,竟是拿着香炉向宁缺身后的桑桑砸了过来,面容扭曲得像疯子一般。

  自从西陵神殿颁下诏令之后,佛宗也不再试图遮掩冥王之女现世的消息,反而开始大力宣传,经过近半年时间的宣讲,如今世间的人们,早已对那名妖女惧之如魔,恨之入骨,最想做的事情便是把桑桑活活烧死。

  宁缺背着桑桑再次回到街道上,不知何时,那些原本在小院里停留的黑色乌鸦飞了过来,跟在他们的头顶,不停嘎嘎地叫着。

  没有过多长时间,朝阳城里的修行者和百姓们便发现了这个事实,无数人看着空中的黑色乌鸦,听着嘎嘎难听的叫声,喊叫着不停追逐。

  宁缺再也无法隐藏自己的行踪,哪怕是很短暂的休息时间,也都离他而去,他只能奔跑,背着桑桑在大街上、在人群中不停地奔跑。

  街道上响起无数惊恐的喊叫,渐渐有人鼓起勇气,试图阻止他,于是无数砖头石块,还有人们身边触手可得的青菜鸡蛋甚至是擀面杖,都被拾起向街中砸了过来,转眼之间,街道之上落物成雨。

  宁缺避开那些砸向桑桑的硬物,却无法避开那些像雨点一般落下的青菜鸡蛋,身上顿时变得一片狼藉,眼角被一方石砚砸中,虽然没有流血……但是很疼。

  桑桑低着头靠在他的肩上,紧紧闭着眼睛,苍白的脸上和瘦弱的身上满是蛋黄和蛋清,虽然没有流血……但还是很难受。



        ——————第十章




小白小白

将夜原著猫腻摘选宁桑片段

风雪未怒,道路未阻,伴着缓缓飘落的雪花,一位手持锡杖、头戴笠帽的老僧缓缓走出荒原,进入月轮国境,往一座并不高的山峰上走去。

  老僧行走的速度非常缓慢,比雪花飘落的速度慢,甚至似乎比雪融化的速度都要慢一些,他穿着草鞋的脚掌仿佛与地面粘结在一起,抬脚的时候似乎要将整个地面都扯起来,所以每走一步都显得非常困难。

  他行走在雪上,雪层被扯起;行走在泥地上,黑色的泥土地被扯起;行走在青石铺成的山道上,石面被扯起。被浅雪覆盖的山道看似没有任何变化,实际上积雪的深处结构一直在撕扯不安,发出极轻微的人类根本听不到的簌簌响声,甚至整座山峰都随着老僧的行走在发着极低沉的呻吟。

  藏在山峰深处避冬的动物...

风雪未怒,道路未阻,伴着缓缓飘落的雪花,一位手持锡杖、头戴笠帽的老僧缓缓走出荒原,进入月轮国境,往一座并不高的山峰上走去。

  老僧行走的速度非常缓慢,比雪花飘落的速度慢,甚至似乎比雪融化的速度都要慢一些,他穿着草鞋的脚掌仿佛与地面粘结在一起,抬脚的时候似乎要将整个地面都扯起来,所以每走一步都显得非常困难。

  他行走在雪上,雪层被扯起;行走在泥地上,黑色的泥土地被扯起;行走在青石铺成的山道上,石面被扯起。被浅雪覆盖的山道看似没有任何变化,实际上积雪的深处结构一直在撕扯不安,发出极轻微的人类根本听不到的簌簌响声,甚至整座山峰都随着老僧的行走在发着极低沉的呻吟。

  藏在山峰深处避冬的动物们能够听到这种声音,在舔噬结块脏毛的狼警惧地抬起头来,躲在巢里的喜鹊惊恐抬起头来望向远方,正在试图啃穿一只被冻死的鹿的鹿皮的山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老僧走到山峰顶上,望向南方。

  由山峰往南数十里,雪便停了,月轮国绝大部分的天空里都没有雪云,千里之外的月轮国都城朝阳城,却被厚厚的云覆盖着,遥隔千里相望,那片极厚的云团,就像是无垠佛国中孤单而生的一朵花。

  老僧沉默看着千里之外的云团,笠帽阴影没有遮住的苍老容颜上,缓缓显现出非常复杂的神情,然后他握着锡杖的手微微一紧,把锡杖轻轻插进身旁的峰顶岩石间,对着远方说道:“人在云下。”

  锡杖与峰顶岩石接触,就像是热刀刺进了雪堆,寂然无声便深入石中,锡杖的杖头发出轻微的脆响,伴着老僧的这句话向着四面八方飘拂而去。

  老僧望着遥远的朝阳城,说道:“对于人间这场浩劫,对于末法时代的来临,佛祖涅槃之前留下棋盘净铃等诸多法器,为佛门弟子指明了道路,然而师兄你却偏偏不肯走佛祖留下的道路,要走自己的路,这究竟是为什么?”

  在峰顶沉默站立很长时间后,老僧叹息说道:“师兄你当年自号歧山,我一直不明白究竟是何道理,经由七念转述,才知晓原来取的是歧路之意,只是歧路多难行,我佛慈悲,怎忍见人间世冒险走一条歧路?

  说完这句话,老僧把锡杖从雪岩里抽出来,缓缓向峰下行去,看方向应该是准备去朝阳城,只是以他如此缓慢艰难的行路方式,用了百余天时间才从天坑悬空寺走到荒原边缘,那还需要走多久才能走到那片云团下?

  “你行歧路,那我也只好走捷径。”

  老僧走出峰顶范围,便停下脚步,伸手在崎岖泥泞难行的山道旁伸出锡杖,看动作似乎是在招车,只是在这等人迹罕至的偏僻山峰里,哪里能有马车?


今年冬天,月轮国都城朝阳城,连续处于阴云天气,即便落了两场小雪,城市上空厚厚的云层始终没有散去

  人世间,风雪阴晴本是寻常事,即便百日阴晦也不是很难以想象的事情,所以一开始的时候,这片云层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直到冬意渐深,第二场雪散尽,朝阳城外的乡野骤然放晴,一片清亮,朝阳城内却依然雪云密布,才让城中的人们生出一些不解。

  有不解便要求解,一旦开始进行有目的观察,月轮国朝廷和普通居民们终于注意到了天空中那片厚厚云层的诡异之处,有人想起从深秋某日开始,头顶的这片云层便再也没有散去过,更多的人注意到,在城外晴朗的天空里,每天都还有云陆续不断飘来,汇集到城市上空的云层里。

  云层笼罩着朝阳城不肯散去,而且每天都在变得越来越厚,面积变得越来越大,这种情况太过诡异。从秋天开始,月轮国各佛寺宣讲冥王之女降临,朝廷的海捕文书已经证明冥王之女正在月轮国,种种事情和朝阳城上空的这片厚云联系在一起,顿时加深了民众心中的不安与恐惧。

  朝阳城里的人们自然生出很多猜测和不安,那片云成了所有人观察的重点,甚至成为月轮国国民们每天见面寒暄的最主要内容。

  “您昨天看见那云了吗?”

  “天天一仰脖子便能瞧见,还用专门去瞧?”

  “我是说昨儿从外面飘过来的新云,您没觉着今天这云又厚了不少?”

  “没瞧出来,昨儿我去租马车了,昨儿的新云挺大?”

  “特别大,我看见的时候,已经很近,怎么也得比皇宫要大些。”

  “那可真不小,不过我前些天瞅见过一次打东边来的新云,啧啧,那阵势,那气概,感觉就像是唐人的千军万马。”

  “您这比喻精妙,话说那冥王之女可不就是个唐人。”

  “您可别和我提什么冥王之女,我胆儿小。”

  “您不是胆小,是心思细,租马车这是预着要走吧?”

  “不走不行,这云太古怪了,万一哪天变成石头一样砸下来,我可顶不住。”


雪云摧城。

  城中的人们每天都会抬头看很长时间,得颈椎病的越来越少;很多人开始祈祷,街巷间弥漫着焚香的味道,各大寺庙的香火钱收得越来越多;有人已经在准备离开朝阳城,去乡下亲戚处暂时躲避些日子,车马行的生意变得越来越红火。

  紧张不安的气氛随着焚香渐渐浓厚,人们慌不择路,开始向所有自己认为有效力的事物祈祷求福,无论石头还是树木,庙中的大师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在短短数日内,便不知有多少府上的小姐被祸害。

  月轮国有无数佛寺,其中最著名的便是烟雨七十二台寺,朝阳城的白塔寺则在七十二寺里拥有毋庸置疑的地位,在当前人心惶惶的情况下,白塔寺的香火自然最盛,每天前来拜佛祈祷的信徒,快要把这座佛寺给挤爆。

  白塔寺里的各大佛殿都被信徒挤满,即便是寺外都跪了无数民众,有数十名信徒恭恭敬敬跪在寺门外某道石阶前,不停叩首,显得格外虔诚。

  那道石阶引来这么多佛门信徒跪拜,是因为当年白塔寺住持清晨时,在那道石阶上拣了一个佛缘深厚的男婴,那男婴便是后来著名的道石大师,所以信徒们都认为那道石阶上还残留着道石大师的佛性,能够带来福泽。

  看着这幕画面,宁缺摇了摇头,牵着桑桑微凉的小手,挤过拥挤的人潮人海,向白塔寺里面走去,心想当年曲妮玛娣和宝树私通款曲,生下道石这个私生子,自然是要送到白塔寺来,和佛缘这种事情能有什么关系?

  桑桑穿着件浅色的棉袄,系着厚实的围巾,遮住了小半张脸,不知何时,头发被剪得极短,在额前斜分着,看着很是清爽,就像个俏皮的小男孩儿,别说只看过画像,就算是看过她本人的人,也很难认出她来

  “也许那道石阶真能带来福泽。”

  桑桑的声音穿透围巾,显得有些瓮瓮的,就像是感冒后有些鼻塞。

  宁缺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就算有福泽,也不可能落在我们的身上,可别忘了在长安城包子铺前,是我一刀把道石的脑袋砍了下来。”

  桑桑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做的坏事太多,所以才会遭报应,早知道要学佛法,当初就不该对佛门大师们这般不恭敬。”

  宁缺笑着说道:“遇见道石的前一天,你第一次逃家,我心情非常糟糕,在雁鸣湖边上愤怒了整整一夜,他还来惹我,自然是找死,还是你不好。”

  桑桑轻声说道:“所以是我遭报应啊。”

  “如果真有报应,夏侯哪里需要我去杀,早就应该被佛祖收了。无论道门还是佛宗,说到我书院总是会提到无信者这个称谓,在他们看来,没有信仰没有敬畏,生命便很难充实,内心很难得到真正的平静,然而在我书院看来,信仰和崇拜本来就不是一个东西,敬畏里面那个畏字需要好好研究。”

  宁缺想着先前在寺外看到的那些叩首不止的信徒,想着小院旁边那户人家天天对着家里的一株树焚香祭拜的画面,说道:“像月轮国自然是有信仰的国度,但信仰的东西太多,对未知的恐惧太深,这又算是什么信仰呢?”

  低声闲话间,二人已经走到白塔寺深处的正殿,佛殿里依然人头攒动,数百名信徒跪在蒲团上,听着前方一位高僧讲经。

  宁缺带着桑桑走进佛殿,不动声色地找到了一张空着的蒲团,那名被抢走蒲团的信徒,前一刻还在专心聆经,后一刻便发现自己站到了柱子后面,不由震惊无语,却不敢大声叫嚷,生怕被寺中高僧断定自己不够虔诚,才会得此下场。

  桑桑跪坐到蒲团上,双手在身前合什,闭上眼睛,开始学佛听经,神情恬静而虔诚,因为剪短而显得稍黑了些的发丝,在额上缓缓拂动。

  她没有听那名白塔寺高僧的讲经,只是在心里默默颂读着一段经文,她学的也不是殿前那座庄严的金佛,而是自己心里的佛


             ——————第一章



找到冥王之女,拯救世界,拯救自己,这是如今世间所有人的想法,确定冥王之女藏身在月轮国,佛宗自然要除桑桑而后快。

  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宁缺却带着桑桑藏匿在朝阳城中,巡访城内城外诸多佛寺,平静地学佛读经,这完全出乎道佛两宗意料,也正印证了一句屡试不爽的老话——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与此相比,还有事情更显奇妙。

  佛祖无数年前阅读天书明字卷,得以眺望无数年后的将来,看到末法时代的永夜来临,为此佛祖留下无数法器遗物,准备了诸多手段镇压冥王之子,从而让人间从冥王巡示七万世界的目光里逃脱出来,然而只怕连佛祖都想不到,他留在人间的佛法,却可以帮助桑桑暂时镇伏体内那道阴寒气息。

  佛殿内经声阵阵,一股祥和慈悲的气息,随着信徒们的虔诚念祷,而渐渐弥漫开来,桑桑闭着眼睛,双手合什,神情恬静虔诚,修着自己的佛,读着自己的经,感受着身周那道祥和慈悲的气息,微白的脸色渐渐回复平常。

  白塔寺高僧讲经完毕,信徒颂经业也结束,殿内蒲团上的数百人齐宣佛号,然而却没有散去,那位高僧开始引领信徒们进行祝祷。

  祝祷的内容很复杂,但如果仔细听,其实只是两件事情:一件事情是祈祷佛祖显灵,帮助中原诸国,把野蛮血腥成性的荒人部落从荒原上赶走,第二件事情则是祈祷佛祖显灵,赶紧找到冥王之女,然后把她镇压万世不得翻身。

  祝祷结束,宁缺从殿外走了进来,走到桑桑身旁把她扶起。在朝阳城的佛寺甚至是街头巷尾,都能听到这种带着恐惧意味的祈祷以及最恶毒的诅咒,他早已习惯,所以平静。只是桑桑身为被诅咒的对象,情绪难免还是有些低落。

  宁缺带着桑桑刚刚走出白塔寺,忽然听着身后的重重殿檐间,响起悠扬的钟声,钟声连绵不绝,持续了很长时间,显得很是庄重。

  “又是什么大人物到了?”

  宁缺转头向白塔寺深处望去,心想能够让白塔寺响起这么多道钟声相迎的人物,自然非同寻常,只怕不是悬空寺来人便是西陵神殿的强者。

  悬空寺的高僧或西陵神殿的强者,这种时候出现在朝阳城,明显只可能为了一个目的。他的眉头微皱,心里的警惕意味越来越浓。

  如果让宁缺知道这些钟声的真实含义,他的警惕肯定会更加浓重。如果让他有机会听到钟声之后的那道声音,他肯定会带着桑桑马上离开朝阳城。

  佛寺深处,钟声缓歇。一处偏僻的佛殿里,白塔寺住持和几名辈份极高的长老,恭谨跪在地面上,一个苍老宁和的声音在殿内不断回响。

  “人在云下。


 

中原联军与荒人的战争,决定的是文明之间的胜负,而月轮国的事情,将要决定的是整个世界的存亡,孰重孰轻,谁都能够想明白。

  很多天过去了,始终没有人发现黑色马车的踪迹,悬空寺洒在东北荒原上的苦修僧们渐渐向着月轮国境里行去。朝阳城北一百多里地外的一间禅寺中,悬空寺尊者堂首座七枚大师,正在佛前静静聆听那道声音。

  “人在云中。

  朝阳城上方云层不散,早就已经引起很多修行者的注意,已经有很多佛道两宗的强者,悄无声息潜入城中,此时听到讲经首座的传音,七枚再无任何犹豫,当天夜里便赶到了朝阳城,进入了白塔寺。

  第二天清晨,西陵神殿神卫统领罗克敌,带着十八名神卫也赶到了朝阳城,其时城外的湛蓝天空里正飘来一朵云,汇入城上厚厚的云层中。

  朝阳城上的云层越来越厚,阳光穿行其间十分困难,所以显得越来越暗沉,颇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却不知何时才会真的落下雪或是雨来。

 

    。。。。。    ——————第二章



悬空寺加上西陵神殿来人,再有遍布无数街巷的民众,就算宁缺再如何厉害,也只有死路一条,然而……

  杀死冥王之女,拯救世间苍生,书院再如何强横不讲道理,也不可能以此为借口,对佛道两宗进行报复,可是一年前烂柯寺那场秋雨里的故事,早已经证明,如果要杀死冥王之女,便必须杀死宁缺。

  杀死夫子的关门弟子,无论有没有道理,无论当时是怎样的局面,书院二层楼里的人们,一定会找到属于他们自己的道理,然后愤怒。

  七枚相信此事过后,修行界必定动荡,而亲手杀死宁缺的人,就算像观主一样躲到南海上去,最终还是会被杀死。

  听着前寺的经声,看着头顶的乌云,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神情从忧虑不安变成坚毅平静,喃喃说道:“我不入幽冥,谁入幽冥?”


冬去春将至,一切如常,厚厚的云层依旧悬浮在朝阳城上空,一动不动,街巷里的焚香味道还是那么浓,车马行的生意一如往常地火红,各官员富商后园里依然能够听到念经的声音,只是偶尔会传出某家小姐暴毙而死的消息。

  宁缺表面也很平静,但内心非常焦虑,一直处于极大压力之中,天空上厚厚的云层,仿佛就压在他的身上,压得他有些艰于呼吸——他不知道那些越来越厚、越来越黑的云代表着什么,但隐约猜到与桑桑有关

  暴露行踪后会面临的追杀,让他更加不安,如果只是佛道两宗修行强者的追杀,倒也罢了,他真正警惕的是,修行界会不会让俗世里的普通人也加入到这场战争中来。

  这里指的不是海捕文书和军队的搜捕,而是指的那些真正的普通人,那些成千上万、不可计数的整个世间的普通人。

  修行界向来有某个不成文的规则——修行者之间的战斗,要尽可能地避免波及到俗世生活,更要避免把普通人牵扯进来——然而追杀桑桑的战争干系到灭世的危险,宁缺相信佛道两宗,肯定不会在意这些规则。

  与全世界为敌不可怕,与全世界里每一个人为敌,才可怕,无论你走到何处,在做什么,都将面临无休无止的攻击,那将是最可怕的事情。

  每时每刻都被一把勺子敲击,永不止歇都被一把勺子调击,那把勺子不会坏,无论你躲在哪里,那把勺子都会找到你,然后向你的头上敲去。

  你就算不被敲死,也会被活活折磨死,除非你能把拿着勺子的人杀死,而现在人世间所有的人手里都拿着一把勺子……

  难道你能把世间所有人都杀死?



              ——————第三章



哪怕千万人在前,我要去,那便去。”

  宁缺自言自语道。

  这是二师兄曾经转述的小师叔的一句话,当时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潮澎湃,难以自已,浑身发热。然而如今似乎真要面临这种情况,他才明白这哪里是这般简单的事情。

  桑桑在用热水烫脚,听着这句话,微怔说道:“真有英雄气概。”

  宁缺坐在盆前的小板凳上,低头替她搓脚,笑着说道:“外敌入侵,邪道猖狂,你拿一把剑向千万人冲去,无论你怎么杀,那都是英雄,是英雄才能称作英雄气概,可我们现在是反角,是传说中的大魔头,拿把剑对着千万人杀过去,那叫滥杀无辜,残忍邪恶,和英雄可没有什么关系。”

  桑桑的小脚还是那般白,在木盆里就像一朵洁白的莲花,她看着宁缺用手不停揉着自己的脚,问道:“是不是英雄很重要吗?”

  宁缺从肩上摘下擦脚毛巾,把她的脚从水盆里抬出来,仔细擦干,然后搁到自己膝上用手再次搓热,又替她套上厚厚的棉绒袜子,说道:“你知道我,只要能活下来,向来不在意杀人,只不过杀人的时候如果能更酷些,自然更好。”

  桑桑把袜子的系带拉紧,从椅上转身爬到床上,掀开厚厚的被褥钻了进去,只把小脸露在外面,睁大眼睛看着宁缺,不解问道:“酷是什么意思?

  宁缺看盆中水温犹热,脱鞋把脚伸了进去,随口应道:“就是面无表情的帅。”

  桑桑困惑问道:“面无表情怎么帅?”

  宁缺说道:“二师兄那张死人脸你没有见过?”

  桑桑若有所悟,说道:“二先生确实挺帅的……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就叫酷。而且都是杀人,为什么还要讲究帅不帅?”

  “冷酷狂霸拽这种词你没有听说过,自然不懂此中道理。别说杀人这种事情,哪怕是洗澡上茅房,只要愿意都能帅到一塌糊涂。”

  宁缺笑着说道。他起身去屋外倒掉洗脚水,走回屋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行李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木盒,盒中有两副用墨水晶制成的眼镜。

  他取出一幅,戴到鼻梁上,然后走到床前,学着二师兄的模样,面无表情看着桑桑,问道:“酷不酷?”

  桑桑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接着她想到某件事情,看着眼前的发丝,眉头微蹙。秋天的时候,她的头发便被宁缺剪短了,看着很是清爽,但黑发变短后很难系住,尝试了几次用发簮,也没办法阻止发丝在眼前飘拂。

  她噘起小嘴,向上吹气,把眼前的头发吹开,忽然没头没脑说道:“你脸上这东西和那副眼镜是和六先生一起做的?”

  噘嘴可能是在吹头发,也可能是表示某种不满,委屈撒娇。宁缺怔了怔,把墨水晶眼镜摘了下来,说道:“这我哪里还记得。”

  桑桑说道:“你一直把眼镜藏在行李里,怎么不记得?”

  宁缺说道:“当时准备离开烂柯寺的时候,可是你把眼镜从行李里翻出来,然后扔给她的。”

  桑桑把被褥拉得更高了些,遮住因为生病而愈发清削的下巴,免得自己看起来太过尖刻,却又故意扮着委屈模样说道:“你把眼镜放在行李里,便是想着在烂柯寺可能会遇见山山姑娘,所以准备见面的时候给她。”

  最近这些天,桑桑偶尔会吃醋,发小脾气,以宁缺以前的性情,只怕早就忍不住了,不过现在无论桑桑怎样嗔怒,他都只是笑。

  因为他觉得这样的桑桑很可爱。

  桑桑的短发很清爽可爱,两颗白白的门牙很憨拙可爱,假嗔时的小模样很娇媚可爱,睡觉的时候眉头极蹙的样子很可爱,吃饭的时候拿着两根长长的筷子很可爱,无论她在做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都是那么的可爱。

  宁缺心情非常好,伸手把她的短发揉得乱糟糟的,喝问道:“我家桑桑不可能这么可爱,快说,你是哪个洞里的妖女变得?”

  “我是冥王的女儿,本来就是妖女。”

  桑桑双手抓着被沿,用力睁大眼睛,非常严肃认真看着他说道,然而终究没能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显得可爱到了极点。

  窗外传来一声乌鸦难听的叫声。

  宁缺轻拍她微凉的小脸,和声说道:“我出去看看,你先睡吧。”

  桑桑说道:“小心些。”

  宁缺应了声,推门进入小院。此时暮色已至,落日在西方缓缓沉下,红色的光线照进朝阳城与天空厚厚云层之间,泛着妖异的红。

  他抬头看着头顶如同燃烧火海般的厚云,摇了摇头,然后离开。

  桑桑披好裘衣,爬出被褥,走到窗前,熟练地开始准备遮蔽光线,忽然看到天空里那些燃烧的云,正在拉帘的小手微微一顿

  宁缺不知道那些云代表什么,只知道与她有关。她也不知道那些云代表什么,但知道那可能意味着自己的离开,甚至可能代表死亡。

  正如先前那句玩笑话——桑桑不可能这么可爱。

  桑桑只是想在死之前的最后这段日子里,把自己最可爱的一面展现出来,希望能给宁缺留下一些美好而不是悲伤的回忆






  ……

  ……

  举世皆敌。

  宁缺清楚,如果他和桑桑藏身在长安城,只怕早就已经被大唐朝廷找到,然后杀死。幸运的是,他们藏匿的城市是朝阳城。

  月轮国的官府行动能力极为低下,谈不上任何效率,那些虔心向佛的百姓,虽说对冥王之女恐惧憎恶,但也没有谁会去除懒散的本性,帮助佛宗和官府四处寻找。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他和桑桑才能在这座城市里藏匿了一整个冬天,然而如今既然心生警兆,那么想来真到了要离开的日子。

  宁缺没有出城,虽然他很想确认大黑马和车厢是否安全。

  他直接去了皇宫后方的一片园林,顺着白塔寺的壁墙,走到皇宫侧门处,把身体隐藏在夜色里,沉默地观察倾听了很长时间,为自己的计划做最后的补充。

  然后他在朝阳城的大街小巷里逛了一圈,手里握着用旧布紧紧裹住的残破大黑伞,以确定自己感觉到的那些强者气息的方位。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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