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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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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iché

【梁宁】尚蜀好人·序幕

周大娘在街角开的点心铺,专卖东边行省中的吃食。因为担心此地的人吃不习惯这些东西,专门炒了几锅辣子供食客们使用;店面就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被厨房的玻璃门切成两段,一边是靠墙的桌子,一边是灶台。


梁洵要了两大碗福鼎肉片,撒上香菜、酸豆角和辣椒,一碗自己吃,一碗给老婆孩子。热气腾腾的两个大搪瓷碗很快被端上了菜桌,宁辞秋盯着红红的油汤,皱了一下眉头,伸手招呼大娘说:“老板娘,来一个小碗,沏碗热水来,孩子吃不了这么辣的。”


母亲的话让人小鬼大的梁明很不满意,他争抢着伸出他的手来,想要抓碗中的肉片,“我吃得了!我吃得了!”


宁夫人眼疾手快,一把用巴...

周大娘在街角开的点心铺,专卖东边行省中的吃食。因为担心此地的人吃不习惯这些东西,专门炒了几锅辣子供食客们使用;店面就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被厨房的玻璃门切成两段,一边是靠墙的桌子,一边是灶台。

 

梁洵要了两大碗福鼎肉片,撒上香菜、酸豆角和辣椒,一碗自己吃,一碗给老婆孩子。热气腾腾的两个大搪瓷碗很快被端上了菜桌,宁辞秋盯着红红的油汤,皱了一下眉头,伸手招呼大娘说:“老板娘,来一个小碗,沏碗热水来,孩子吃不了这么辣的。”

 

母亲的话让人小鬼大的梁明很不满意,他争抢着伸出他的手来,想要抓碗中的肉片,“我吃得了!我吃得了!”

 

宁夫人眼疾手快,一把用巴掌抽了一下梁明的手臂,吓得他立马把小拳头缩进袖口中。梁洵一边嚼着肉片,一边含糊不清对两人说着,“孩子也老大不小了,该给他吃点辣了。”

 

“上火了怎么办?你这个人只顾着你自己。”

 

梁洵受了训,一下子像泄气的皮球一样埋头只顾自己起来。看到“不可一世”的父亲都服了软,孩子再一次明白了梁家的王座上到底戴着谁的姓,他无所事事地抬头看去,看到店面尽头的天花板上有着一个奇怪的小拉环;他偷偷俯身到母亲的耳边,“妈妈,妈妈,你看那个!”

 

生锈的小拉环,像一只死蜗牛,贴在狭窄店面尽头的天花板上。

 

“别闹,那是人家的房门。”宁辞秋回头看了一眼,便低头用同样的声调回复;她又顺手指了一下放在墙角的铁棍,棍子的头上有一个小钩子,“人家就住在二楼,晚上睡觉了,就用棍子顶开那个地方的活动板,然后白天就用那根钩子把活动板拉回来盖上。”说着,她揉了揉小孩的脑袋。

 

店铺中的老电扇不停摇动着自己的手臂,挂在扇叶上的灰尘宛若鲤鱼旗高高扬起。老梁一家吃得浑身冒汗,他们一言不发,只是口中一张一合不断吐出炽热的空气;周大娘摇着扇子靠在厨房的门口,无神地望着外面的街道,蒸笼一样的店面不断磨损着她的神智,她摇扇子的频率愈加加快,头上滚下的汗珠也汇聚成了一注瀑布。

 

“厂里给你批假了吗?”

 

“4天的年假,我让老秦头帮我去问了,像我们这种做满一年的,都有。”

 

“你怎么听上去这么不靠谱啊,你们自己厂子的假还要别人帮你去问。”

 

“嗐,这些事情不讲都会忘的。厂子里不想我们通气,但老梁头人好,帮我们去问东问西的。”

 

“你也真好意思。慢点吃,别烫着舌头,烫破了皮又要哭脸。”宁辞秋的脑袋后面仿佛长了眼睛,一眼就看到了胡吃海塞的梁明的丑态,“你要回来歇几天,我就不踩缝纫机了,我的背受不了了,要躺几天;过几天,孩子小学还要开家长会,他成绩最近提高了很多。”

 

“你那破缝纫机就别踩了,宁荣老街开一家店,能赚几个钱?老街没人来了都,每天就一群老娘客跑来跑去的。”

 

“我就做生意给那群老娘客的,你有意见?我现在进厂子谁要?要不是你没出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孩子吃东西呛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赶忙拍了拍他的背,让老板娘端碗水来,“瓜娃子,我怎么跟你说的,你老娘的话你听不进去是吧,书都白念了。”

 

“你也吃几个,这顿我掏钱。”

 

“你的钱不是我的钱?别叭叭地跟自己是个阔少一样。”她把一半碗中的肉片都舀给了两名,另外一半中又舀了一半给梁洵,“拽心里难受,你吃了,赶紧去厂子里把假条批下来。”

 

梁洵点了点头,碗中的汤都被喝了个一干二净。他站起身来,把两人份的钱都付了,快步走到阳光明媚的地方中去,仿佛顷刻间就被热浪吞没。宁辞秋很快也离开了,她受不了外面的酷暑,又无处可去,只能跑回同样炎热的家中。就在她拉着被热气磨得没脾气的小孩走的时候,羊肠小径尽头迎面走来三个人,几人一错身子,她们进了店面。

 

“老板,要一碗清汤的。”

 

“两碗重辣,再来瓶凉啤酒。”

 

“喝凉酒、使脏钱,终究是病;令姐,小心老了手抖。”

 

“你管好你自己吧,幺妹儿。”

 

周大娘办事很利落,或许也是因为这种破天气,店面中没有多少客人。年转过身子,盯着她,似乎找了个呼吸的间隙,“”

 

“老板娘,你对刚才那一家子熟吗?”

 

“熟?嗐,有啥子熟不熟的,老梁老客人了,挺好一人,外地来打工的。就是他那老婆不咋地,坑了他。”

 

年一挑眉头,“老婆不好?看梁太太挺温柔的,长得也出落,怎么就不好了?她偷男人了?”

 

“那倒是没有······美人坯子,总归是绣花的破烂瓷器,脸蛋长得漂亮,内里烂掉了,染了疯病,无故会突然发起疯来;一旦发起疯,十头牛都拉不住这闺女。”

 

“疯病?瞧不出来啊,看上去挺正常的。”

 

“这疯病也打摆子,就这么一阵一阵的。也不知是个什么原因,据说之前也看了几个大夫,看不好,脑子里估计长了啥,看不出来;省医院有一个啥仪器,据说把脑袋搁里面照个相,就看出来啥毛病了。”

 

说完,她不停摇着手中的伞,仿佛自己的皮肤都要烧起来了。松弛的皮肤堆积在脖子上,如同扭动起来舞蹈着的抹布,她伸出头去,望着在街头尽头消失了的梁家一家人,又转过身来,长舒了一口气,心中似乎为刚才突然的实话实说感到一点后怕。

 

消失在阳光间的梁洵低着头靠着拉上卷帘门的店面旁走着,蹭着一点屋檐的阴凉。偷偷躲在筒子楼楼道口的糖水贩子,搬着一块湿漉漉滴滴答答的大冰块,冰块上凿着几个凹槽,中间放着几个玻璃瓶装的冰峰橘子汽水,小贩的脸贴在冰块边上,像热昏了头的大黄狗一样吐着舌头;嘴中干涩的梁洵用黏糊糊的舌头舔了一下上牙床,他的手在口袋中扑棱了几下,摸出几枚铜板,递给小贩。

 

苦夏的午后,一瓶冰汽水远比出了埃及的人看见的玛哪(Manna)的感情要深。

 

但很快,一时的清凉和愉悦拉着一车的苦恼与后悔碾过了梁洵的身子骨。为什么要喝瓶糖水呢?他仿佛看见了在家中汗流浃背地擦鞋面的妻子的面庞,低着头叹着气,失魂落魄的样子活像一个大白天输光了月薪的赌鬼。

 

穿过工厂前的一个小林子,林子里有一座破凉亭,几个老头老太太聚在那里聊天,偶尔杀一盘棋。梁洵经常看见他们,就仿佛他们是这座亭子的神仙,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里;跨过鹅卵石地板,一个睡着的老头的腰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收音机,收音机里的声音传到了梁洵的耳朵中。

 

“由西城奔北城,转遍了北京四九城,溜溜转了一天,一直到下午六点半了才把棺材抬回了你们家······怎么又抬回来了······没找到坟地······去你的吧!”

 

梁洵笑了笑,又顿时收住了表情,两三步踏进厂子的铁门中。穿着绿色制服的保安先是用狐疑的眼光拧着眉毛看着他,直到凑近看清他的脸,嘴角旁的肌肉才舒缓下来。

 

“我当是谁呢?老梁,这么早来上班啊。午休还没结束呢。”

 

“我下午来批假,回家陪陪老婆孩子。”

 

“快进去吧,这天都要把人烤熟了。”

 

老梁笑着敬了个礼,穿过长长的过道,转身上了铁质的台阶,台阶的尽头是工友们的宿舍。

 

他推开上面刷着小广告和孩子们的涂鸦的木门,探头进去,老秦头躺在一个木板床上呼呼大睡。房间中臭气熏天,小刘和王姐的爷们靠在墙边抽着烟,手中盘着两个不甚好看的狮子头。

 

“别扒拉你那破桃核了,真当宝贝啦。”老梁悄悄从后面靠近他们,蜻蜓点水般一拍小刘的肩膀,小刘整个人身体一个激灵,差点腿一软跳出窗去。他右手剩下的三个手指艰难地从嘴边把险些掉了的香烟滤嘴捏过,眼泪汪汪地转过头看着正在幸灾乐祸的梁洵。

 

“你吓死了我了!”

 

“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平时中午你都回去陪陪老婆的,今天没有?”

 

“这不是我也工作满一年了吗,我现在也是全技员,工作压力大;我想和厂里商量一下,把我那年假给我批了。等一下我去说去。”

 

小刘把左手的狮子头放下,举起他干瘦得不像是年轻人的右手手臂,拍了拍老梁的肩膀,老成的表情让人感觉这个小毛头是在厂里干了半辈子的国营老工人,“以我沦落到这儿来不满一年的经验看,工头估计没啥好脸色给你看,你看你这张脸的倒霉样子······”

 

梁洵伸出手来握住了小刘的手掌,仅剩的三根手指像火柴一样被握在了手心中,“你这小鬼要是再乱说话,我把你剩下几根手指给你折了。”他做出要用力的样子,想要吓唬吓唬眼前这个装老成的人。

 

“哈哈,梁大哥,您的手劲儿可没有立刨的威力大;知道我们这种打小干木匠活的,都是与锛凿斧锯拜了把兄弟的;你看,一个立刨才砍碎了我两根手指,你觉得你可以折断三根?”小刘摆出了个鬼脸。

 

“瞧把你能的,小心哪天脖子被削了去”梁洵笑了笑,捏了把小刘的脸,便走开去了,坐在了深陷于睡乡泥淖的老秦头的身边;他弯着腰,八指交叉,大拇指不停对着绕圈子。

 

他看见了床下水泥地板的裂缝,裂缝里面的空洞,仿佛是一个蚂蚁巢;但蚂蚁巢怎么会在水泥板下呢?有什么东西能住在石板下呢,梁洵在脑中的宫殿上下搜索着——似乎只有,穿山甲?——他不免地被自己的穷乏给逗笑了,叩碎了三两寂寞,整个人后仰开去,仿佛化开的浓墨。

 

小刘人小鬼大,他的见解果真灵验。老梁像是从狱警那儿走了一遭般,不过总归是随了心愿,在今天的活完了后,可以回家躺个四天。收工的时候,他特意没有从人们面前离开,工头不想让工友们太多分享他们的生活,特别是他们的休息,老梁下意识地遵守了这个潜规则。

 

回家的街道上,白炽灯被结满蛛网的灯罩裹在手心中,几只飞蛾扑啦啦地扇动着自己不断洒下碎屑的翅膀,蜘蛛和飞蛾在洁白的火焰旁颤抖着,周围的飞蚊哼哼叫,仿佛正在助威。梁洵双手插兜,一步一停,时不时望着天空上的一轮残月。

 

月牙的尖刺,仿佛扎破了乌黑的苍穹。

 

那少有的自由闲适的洋流穿透了他的身体,让他不由得感到空气都变得香甜起来;但肉体的疲惫感不时提醒着自己,他生活在一个遵守物理法则与生物学法则的现实世界之中;有时候感到落寞,他就低着头走路,走过一个弄堂,一户人家开着门,白发挽着鸡蛋篮的老太太在跟这家人换鸡蛋,那家人对着街头的墙壁上,贴着马克思和列宁的宣传画。隔着几堵墙,悠悠扬扬传来大收音机里播送的动感音乐,泡在音乐中的青年们穿着清一色的萝卜裤,在用霹雳舞相互斗争、求爱。

 

阿里,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

 

“煮茶叶蛋,好吃的茶叶蛋。”有几个女声在喊这句话,随之而来的,是几声敲木鱼的清脆响动,一个架着馄饨锅的三轮车从他身后开了过来。梁洵赶忙躲在一旁,想伸手拦一下,却思虑再三后又抽回了手。

 

蓦的,像是从余光所不及的虚空中凭空出现一样,一双手突然拉住了正在闲游的梁洵,一把把他拉到一旁的青石板路,摁在一个门户紧闭的家门前的石阶上。背着月光和路灯光,隐隐约约浮现出三个人影。

 

“不用费心了,大哥们,我身上是一分钱没有。”

 

“谁是大哥?谁要你钱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耳边拂过,梁洵定眼观瞧,才发现突然抓住自己的三个人,是三个高挑的女子。

 

“嗐,妹子们,你们突然抓我干啥?”梁洵满脑子疑虑,他实在猜不透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剧情。

 

“别害怕,我们是神仙。”令突然凑近,口中喷出一股酒气。梁洵差点没被这直冲鼻头的酒糟气味给弄晕过去,他脸上的五官扭成一团,仿佛都要错位,“神仙?哪个神仙大晚上抓人,还喝得烂醉如泥?”

 

“天子唤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你难道没有听过吗?”令醉醺醺地,朝后踉踉跄跄退了几步。

 

夕不耐烦地推开了自己的大姐,“只有她是烂醉如泥,你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们在这死人热的天气找你,从日昼等到现在了!终于逮着你了,你的好运气到了。”

 

梁洵感觉自己都要哭出来了,但即便是拼尽全身的力气也没法挣脱开那个摁着自己肩膀的玉手。年笑嘻嘻地接过了幺妹儿的话头,“别害怕,我们真的是神仙,你可以想一想,土地公?妈祖?或者是灶王爷······总而言之,我们是给你带福利的。”

 

“你们是练气功的?”

 

“你是怎么想的?”年摇了摇头,“当然不会是,练气功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你们搞得越来越出彩了,我还以为几十年前就不会有这种骗人玩意儿了呢。我们是来给钱的。”

 

“你可以把我们当成,散财童子······”

 

令的话像是含在喉头,含糊不清。

 

“我们会给你一笔钱,这笔钱会帮你做一件事情,我掐指一算,这刚好够用。”夕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来,甩在了梁洵的面前。随之又叹了口气,仿佛总算把什么糟心的包袱给抛弃了一样,“我们可以回去了吗?”她的眼睛盯着意犹未尽的姐姐们。

 

眼前厚厚的一叠钞票,诱人的成色与厚度,在梁洵眼里就像是耗子药一样;他不敢用手去接这三个奇怪的姑娘递来的奇怪的钞票。他库兰塔的耳朵不停摇晃着,脸上变颜变色;年恼火非常,她的龙尾狠狠地拍了一下地面,从舌尖蹿出了几点火花。

 

“你这没有眼力见的混账。”年一跃三尺高,站在了小巷另一边的房屋的屋顶上。

 

令笑嘻嘻地伸展了一下胳膊,“小心别压塌了屋顶。”

 

说着,她与夕也飞起到半空之中,三人的影子在月光之下逐渐显形,仿佛三头凶恶的猛兽。影子铺盖在了梁洵的身上,接下来,只剩下晚风与遥远的喇叭中传来的刺耳的歌声。

 

醒来后,梁洵摸着后脑勺,稀里糊涂地拿着那个被留下的信封回到了自己家租的房中。宁夫人一脸不悦地坐在门口等着他,眼神仿佛匕首一样,梁洵不敢正面看她的脸,怯怯地把刚才发生的奇闻异事娓娓道来。

 

“你该不会是被下药了吧?”

 

“感觉不像,那几个太妹,看上去不像是坏人······”

 

“突然出来三个妙龄少女,还白给你钱,这难道不是你们男人的梦想吗?”

 

“家里有你在,我也得敢啊。”梁洵把信封拆开,拿出了里面一叠崭新的钞票,热乎乎的龙门币,在乒乓球大小的灯泡下都显得熠熠生辉。

 

宁夫人坐在椅子上,“你说是神仙?我还是不太敢相信,要不我们把这个交给警察吧······”

 

梁洵点了点头,他害怕手中的钱是什么赃款或是黑钱,自己就突然变成某个犯罪集团的同伙;据说有一个京师的人,还伪造过政府的印玺,骗了国库的银子,梁洵盯着这一叠碧蓝透亮的纸钞,怎么看怎么感觉像是这一笔赃款。他推了一下信封,让它稍稍远离了自己的身体。

 

“老公,要不,我们把它送回警局吧。”

 

“但怎么讲呢?我说不清楚,就说有人给我钱?而且单位绝对不想要看见打工仔和警察牵扯上关系······”

 

宁辞秋摇了摇头,又突然一顿,从儿子的写字本上撕下一张泛黄的纸来,顺势拍在了刷了红漆的桌面上,“那你写,写下来寄给警局,我们匿名举报。”

 

受到夫人指示的老梁立刻抄起圆珠笔,抻出笔芯,俯下身去;但半晌以后,却只字未写;宁夫人脸上惊恐地看着仿佛化为一尊雕像的丈夫,她打了个响指,“嘿,死鬼,怎么了?”

 

“我不会写啊!”梁洵满脸愁苦地一推字纸,朝后仰着。

 

房间里清晰可听的,是宁夫人咬牙根的声音,窸窸窣窣,像蟋蟀敲着爵士鼓,“你的闲书都白看了。小明!过来一下,帮你爸爸一个忙。你呀,以后别跟我说你看书是在学习了,到头来连封信都不会写。”

 

“我这不是,精神熏陶吗。”

 

“我也不知道你是心宽呢,还是没羞没臊?”宁辞秋叹了口气,与此同时梁明从另一个房间跑了回来。他赤裸着上半身,蹦蹦跳跳,仿佛地板是滚烫的铁炉,“爸爸!爸爸!这张报纸上的字我都认识了”,他的手里抓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上面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小梁手指的痕迹。

 

“真聪明!”梁洵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哪天给爸爸念一念。”

 

“我都念了几百次了,没意思了都。我想看点别的了,我们同学都读小说······”

 

“乖,宝贝,先帮你爹写封信。”

 

“我们老师教我们写信了······”

 

梁洵颇花了一番工夫才跟自己的小儿子解释明白,为什么手里多了一笔横财,又为什么要把这笔横财送还回去。小梁办事利索,拿着圆珠笔三下两下,就在黄色的写字纸上刷刷刻下几个大字。梁洵照着儿子写下的信笺的模样又重写了一份,删添了几笔,让它更加正式了一些,塞进了信封。

 

“好啦,儿子,你首功一件,哪天带你去吃老冰棍。”

 

“你也就别没事当做成了啥大事了······明天孩子家长会,好好听老师说了什么。还有,小明,别玩撞鸡蛋了,别十天有八天鸡蛋都归了别的小朋友,不吃鸡蛋以后长不高;农村现在老母鸡都抱窝,鸡蛋贵了,没得那么多给你拿去玩的;以后不听话,连水子(毛鸡蛋)都没得吃。明天放了学后可以和小朋友们去玩,但千万不要去南城,会有哭着的妖怪把你捉了去,可吓人了。”宁夫人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这幅恐怖的画卷就在自己的眼前展开。

 

干完这些事后,天已经很晚了,梁洵回来的时间就不早;宁夫人把卷着的凉席摊开,一家三口熄了灯很快就躺着休息去了。梁明大白天蹦蹦跳跳,身上早就榨干了最后一滴气力,几乎倒下就昏睡过去;梁洵躺在另一边,睁着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夫人躺在他们俩的中间,也似睡不睡地打着哈欠。

 

“你说我多久没休假了?”

 

“我不记得你休假过。”宁辞秋的脸贴在梁洵的臂膀旁,炽热的鼻息洒在他的锁骨之上。梁洵转过身去,一把搂住了埃拉菲亚的腰肢,脸颊抵住了宁夫人的长角,“明儿不用去厂里了,我可也好好陪陪你。”

 

“你让我省点心就好了······”宁夫人的神智仿佛在雾气间游荡的孤魂,她吻了一下丈夫的面庞,“每天都在一起了已经,不用那么肉麻。”

 

梁洵虚气地笑了几下,如火炉一样的双唇贴在宁辞秋的上唇上,拉出一道亮晶晶的银丝,两人的汗水交融在一块,不断滑到身体的下方;宁夫人的头发被黏在皮肤上,老梁则是轻轻地将这些丝线撩拨开去,不断抚摸着夫人的脸。

 

热暑的鬼神将清梦中的孩子拉回了痛苦的现实;梁明又累又热,不由得大哭起来。宁辞秋被吵得立刻清醒了过来,她一激灵后坐起身,举着扇子扇着席子上游弋的热气,“去冰箱里,拿一下冰。”

 

冰箱冷柜中冻着三瓶水,水都已经结了冰;这是他们一家夏天消暑的笨办法。宁夫人拿着冰水瓶子,贴在闹腾着的孩子的脸上,再用扇子轻轻摇动,将微微的凉意散播开去。当她自己热得意识快要飞舞而去的时候,就拿瓶子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贴几下,矿泉水瓶子壁上凝着的小水珠不断挂下,如冰锥子扎进皮肤一样将令人刺痛的冷意送入骨髓。

 

就在这时,敞开的窗户外,几辆车子驶过,车子发出的呜呜声如同暗夜荒野上的雷鸣,在街道旁格外扎耳。蓦的,宁夫人手中的扇子一抖掉在了床面上,她整个人颤抖起来,抖得和筛子一样,全身蜷缩成一个小团子,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口中尖叫着。一旁的梁洵把水瓶扔下,三步两步抱住了惊恐发抖的夫人;宁辞秋口中如同混沌的云雾,整个人仿佛掉进了冰窟窿,“哭泣、哭泣、惨叫、惨叫,吃人的妖怪来了,吃人的妖怪来了——老梁!老梁!我听见了狗叫声,啊,血,惨叫和血!”

 

不停吻着夫人的额头,双手有节律地拍着她的背脊;长久以来的经验让梁洵掌握了规律,这样一套方式就可以让惊恐发作的妻子慢慢安静下来。一刻钟后,疲惫不堪的宁辞秋慢慢合上了眼皮,卧在浅滩上,让睡梦的浅水漫过她的额头。

 

妻子与儿子都安静地睡着;梁洵有点想哭,他倒了一碗水,灌下肚去;拖着疲劳的身体靠在窗前,点了根烟;夜晚中,千家万户仍有不少亮着灯,仿佛是远洋之中游动着的发光的水母,如同自己一样,有几点火星,一亮一亮的,很快就要被梦呓的风语吞没。老梁望着月头,心想着是时候了,应声而起的,是楼上的“蜀漂”青年的摇滚乐声。这些玩摇滚的干嘛要半夜玩?梁洵搞不明白,但在这个时候,尼古丁味需要一点配菜,而那些嘶哑的嗓子就是绝配。

 

一上一下,火光和烟嗓,也就在短暂的几分钟内琴瑟和鸣。

 

山也多水也多分不清东西,人也多嘴也多讲不清道理······

 

老梁转过头去,看了看桌面上放着的信封,信封的不远处,躺着自己的夫人和儿子。他心中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将手中的烟蒂摁灭在窗户上。

 

一边走一边想雪山和草地,一边走一边······梁洵关上了窗户,外面的声音就听不大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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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宁/角色厨慎入】尚蜀好人(剧前介绍)

一个新坑,实验着写点东西,但是这就是一个导入,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然后,再三警告了,角色厨慎入;本人不是角色黑,而且十分喜欢这些人物;但是写作的时候,我就可能就和希区柯克对待演员一样,去对待角色。

就当做,这是一场人物出演角色的故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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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客官老爷们,鄙人非常感谢大家今晚的赏脸。在京师,现在已经把“莫谈国事”的字条贴在大街小巷,茶馆中的茶客们也纷纷另寻他处,抑或是道路以目;但在本剧院中,客官们无需自我拘束;诸位不必背着现代人称之为“尊重”的包袱,你们不用尊重任何人,不用尊重魏彦吾,不用尊重胡雪岩,也不用尊重陀思妥耶夫斯基——偷偷告诉你们,这...

一个新坑,实验着写点东西,但是这就是一个导入,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然后,再三警告了,角色厨慎入;本人不是角色黑,而且十分喜欢这些人物;但是写作的时候,我就可能就和希区柯克对待演员一样,去对待角色。

就当做,这是一场人物出演角色的故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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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客官老爷们,鄙人非常感谢大家今晚的赏脸。在京师,现在已经把“莫谈国事”的字条贴在大街小巷,茶馆中的茶客们也纷纷另寻他处,抑或是道路以目;但在本剧院中,客官们无需自我拘束;诸位不必背着现代人称之为“尊重”的包袱,你们不用尊重任何人,不用尊重魏彦吾,不用尊重胡雪岩,也不用尊重陀思妥耶夫斯基——偷偷告诉你们,这一段不用多收钱,那些把《卡拉马佐夫兄弟》奉若至宝,不许任何人开赫尔岑玩笑的人,大多都都心房上刻上了这样的词句:“我可是读《复活》的人,怎么能允许别人随便谈起‘列夫·托尔斯泰’的大名呢?”

 

好了,老爷们可以赏几枚铜币,让我的小女儿可以多一个红肚兜过年,谢谢各位了。

 

我们今天的这出戏目是什么呢?它的名字叫做《尚蜀好人》,是一个莱塔尼亚人,叫什么布莱什么的,我们就称他为“汉斯”吧。汉斯先生写了它的原作,但是我们剧团的编剧没有看过这部原作······所以,这和汉斯先生其实没有多少关系。但正如伟大的哲学家莱布尼茨所说的,自然界决没有两个东西完全一样,不可能在其中找出一种内在的、基于固有本质的差别来。所以,权当这就是汉斯先生的作品吧。

 

我们首先介绍一下这部剧中的人物。

 

首先是三位恶神。

 

大姐头,令,腹黑的神。

 

九妹子,年,无聊的神。

 

幺妹儿,夕,贫乏的神。

 

其次是主人公。

 

梁洵,倒霉鬼。

 

宁辞秋,神经质。

 

还有他们的儿子,梁明,他如同所有令人讨厌的小孩一样令人讨厌。当然,故事中的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淘气鬼,那么为什么说他很讨厌呢?一个本身揭不开锅的家庭,每一张嘴都令人讨厌,难道不是吗?

 

其余的配角,我不再多余介绍,我相信诸位客官会评价他们那些无趣的性格的。

 

让我们说回梁洵和宁辞秋,这对鸳鸯住在尚蜀城中,或许是因为天高皇帝远,那些来自禁城的政治狂热并没有浸透这片土地。当然,这个地方完全就是一潭死水,或者说,它和所有现代的所有大城市一样,龙门、爱丽舍、伦蒂尼姆,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也没有什么共同点。这里我的话很不公平,仿佛小城市就有什么保持自我独立灵魂的特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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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缘起,在于一次交谈。在群山间打了一千年的铁的锻造之神,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所作的事情是一件苦差事;在她打造完了兄弟姐妹以及子孙后代可能用到的各种尺寸的棺材板后,百无聊赖的她终于决定要停下手中的神铁。失去了生活动力的她找到了自己的姐妹们:自我封闭了一千年的绘画之神与唯恐天下不乱的辞赋之神。

 

年拿着手中的神铁,指了指群山之间的尚蜀城,对她的姊妹们说道:“时隔千年后,我们为何不下凡去看看呢?炎国早已天翻地覆了,现在是哪个朝代?”

 

令对这个聪慧非常的提议十分满意,“谁知道呢,反正它们都差不多,只不过过个几千年,那些刚开始还鲜红的血浆,看上去都黯淡了,从而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上一次,还是990年的时候,我想起来了!看起来,喝酒有助于提高记忆。”

 

夕对这个多此一举的提议不以为然,“躲过天师们的眼线后,我们无故下凡到底有什么意思?”

 

“无聊至极的神的生活,如果再不走走,我恐怕就要将我熔炉中的火焰倾泻到大地上,将一些生灵都烧为灰烬后,再用铁犁犁过一遍土地,种出上等的稻谷,给令姐酿酒喝。”

 

“下面的人把大厦修到我们的家的地下室了快,如果让这些自大的家伙自以为自己是新的神的话,才真的是天下大乱不是吗?”

 

“你我都是发过誓的神,不去干涉人间世;尽管那定约的老头子自己就常常违反,而那些被定过约的人都自以为自己在守约。但你我三人今日如果去打破的话,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

 

“我的好妹妹,我才无意去打破这些东西;但是去看看人们,这总是在被允许的范畴内的吧。”

 

“我们名正言顺,我们是要去帮助那些可怜的好人的。你懂得,就像那些被寄予厚望的钦差大臣一样,微服私访,执行正义;我们要做的事情不比那些东西更多······也不比他们更少。”

 

“现在还有钦差大臣吗?”

 

“谁知道呢?年,但是我觉得这样足以说服你了吧,幺妹儿。”

 

“但是你怎么知道你所帮助的人是好人呢?你懂得,你不会读心术。”

 

“你的话总是那么不合时宜。好吧,我知道三山五岳间的一个最大的老好人,一个悲惨的家伙,一个放在苦情戏里可以让学生们哭得以为自己灵魂变得更加干净的家伙。让我隆重介绍一下,梁洵先生和他的夫人宁辞秋女士。”

 

“他们俩有什么不同的?”

 

“想知道的话,就跟着我一起下去吧。”这样说着,令一手拉着夕的手臂,一手拉着年的手臂,从九天之上一跃而下,她们走进了盆地之中,变成三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粉黛女子。

 

很好各位,这个故事中没有婚外情,也没有遗腹子;没有文化山,也没有莱比锡宗教会议。三个感到无聊的神找到一个她们相中的倒霉鬼,就是最好的楔子;或许会让各位感到单调,但这不比你们走出“间离剧院”更让人感到无聊的——我们在这里,尚且不是在用“新话”演出。请关上你们的手机,拿好你们手中的食物,你们不用担心仁爱部,因为我们都是真理部的忠实会员。

 

在故事开始之前,最后我要解决几个常见的疑惑,你们可能会觉得我比较啰嗦,我尽量用最少的辞藻。那是从53年前的一次学术会议开始说起,与会人员中有一位,叫做巴尔,或是叫做贝尔,还是叫做摩纳哥特尔的,我不太记得清楚了,这些库兰塔人总是喜欢把自己的名字取得乱七八糟,这让我回想起了我在20年前在长岛听过的一场有关于命名中的语用学问题的讲座,讲座的那个教授老头的胡子是我见过最滑稽的;总而言之,那个人,那个库兰塔人提到了“为什么在王权之下,还有神的存在?或者,如果有神的话,祂会怎么对待王权呢?神会参加农民革命吗?神会想着只是周而复始地换一个皇帝吗?神会让当朝的百姓相信什么神权的必然吗?卢卡奇会不会从坟墓中被气得起死回生?”

 

但我相信,这些都是次要的问题,所以······等等,你们是谁?你们穿着正式的衣服,但是“间离剧院”中不允许穿衣服·····等等,等一下,你抓我做什么?不对,这是不对的······我不知道你说的“新话宣传”是什么意思,但是······这里还有演出,不对,快住手!!


达瓦里希
给梁鲤的520贺图(⁎⁍̴̛ᴗ...

给梁鲤的520贺图(⁎⁍̴̛ᴗ⁍̴̛⁎)

给梁鲤的520贺图(⁎⁍̴̛ᴗ⁍̴̛⁎)

Jor

【梁鲤】Side Story——浪淘沙(下)

*本章1.1w完结。

*想表达的太多反而什么也写不出来,篇幅也控制不好,这时候就很佩服能多线叙事讲明白的人。

*彩蛋是两人的精一立绘。精二懒得画了(。)


RD-5 春风不度(战前)

春风不度玉门关。


  “……乌有,小乌有!”克洛丝拐了一下扒在旁边的乌有,“你看那个是不是梁大人?”

  “嗯?”乌有一推眼镜,轻呼了一声,“哦哟,真的是。但……他前面那个人是谁?”

  两人身后,左乐将这句话听得明明白白。他捏了捏衣摆,想到刚刚自己在城内一处暗室中所见所得,心里复杂得难以讲述。

  太......

*本章1.1w完结。

*想表达的太多反而什么也写不出来,篇幅也控制不好,这时候就很佩服能多线叙事讲明白的人。

*彩蛋是两人的精一立绘。精二懒得画了(。)


RD-5 春风不度(战前)

春风不度玉门关。


  “……乌有,小乌有!”克洛丝拐了一下扒在旁边的乌有,“你看那个是不是梁大人?”

  “嗯?”乌有一推眼镜,轻呼了一声,“哦哟,真的是。但……他前面那个人是谁?”

  两人身后,左乐将这句话听得明明白白。他捏了捏衣摆,想到刚刚自己在城内一处暗室中所见所得,心里复杂得难以讲述。

  太合察觉他的状况,暗叹秉烛人还是年轻。“公子,既已知晓,过往也无从改变,那便不要再想了。”

  左乐回过神来,点点头:“我只是没想过,世上还有这般秘术存在。”

  “本不该有。”

  “……是啊。”他目光仍然紧盯着前方,“看到那些,我甚至有些动摇……不,只是一点感叹罢了。”

  流淌在血液里的源石,在它们面前甚至都已经不算什么。当初,梁先生辞官后第一站便去了伊比利亚,是否也是有察觉些什么呢?

  ……毕竟,他永远是那些最早感知危机、并愿意为大炎天下付出一切的人中的一个。这是大炎之幸。


  梁洵已经有了不少摸爬滚打的经验,但此时此刻他忘了一切。忘了周围的环境、忘了随时会降临的威胁、忘了对面那人是否还是愿意听他讲话的那个,他自顾自地喊出声来:“鲤!”

  老鲤的脚步顿住了。

  ……他还能听见,还好。梁洵有一瞬这样的想法。

  龙族的神态闪过一丝恍惚,但也好像仅仅是月光下不自然的一点晕染。

  “梁……洵?”他本能的做了个四处看看的动作,最后把头扭回来,目视前方,“是你吗,还是……幻觉。”

  杀气瞬间升腾,但并非向着周围。冷酷的威胁如同一道道墙壁将他包裹其中,他仿佛随时都要给自己刺上一剑。

  “鲤,先别动!”梁洵掏出金鳞,它此刻的光辉剔透而明亮。他缓缓举起,将其递到老鲤的眼前。

  那双灰黄的眼,被金光映成了梁洵记忆中的光彩。他幸运地看到,老鲤的眼神有微微的变化,尾巴也僵硬地晃了一晃,杀意瞬间散为齑粉。

  老鲤的声音带着哑:“果然,你真的能找到我。”

  “你……”梁洵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只是眼睛。

  “嘘。”他说,“叙旧还要稍等片刻。”

  银光出鞘。他的神色比玉门的夜晚还要冷。

  “——出来一叙吧,左公子。”

  “……哎?”克洛丝一怔。乌有在片刻惊讶后露出果然如此的无奈神情。

  梁洵后知后觉地向老鲤剑指的方位看去,红衣的秉烛人一点点从掩体后走出来。

  “老鲤。”左乐沉声,“又见面了。”

  唰。

  左乐眼前闪过一道光,梁洵拔出剑,直直站在他与老鲤之间。


RD-5 春风不度(战后)

  左乐叹气,梁洵回之以剑尖上一点冷光。

  “左公子……”

  话音未落,梁洵在“当啷”一声里止住了话头。

  左乐弯腰,将佩剑连同剑鞘放在地上。他再度抬起头,表情正直又平和,空着手一步步走来,最终——轻轻拍了拍梁洵紧绷的手臂。

  “梁大人。”太合开口,“我们是同一边的。”

  “……你们应该收到了信。”梁洵回道。

  左乐露出秉烛人应有的波澜不惊的神情:“当然。但我们的目的在最本质上依然是相同的。”他向旁边一瞥,看到老鲤听见这句话后耳鳍轻轻地一抖。

  左乐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将一卷纸塞进梁洵的袖口,尽最大可能压低声音:“您会用到的。”

  梁洵愣住,剑却还是没有收起来。

  “虽然不能以梁知府称呼了,但梁洵先生……应该是没有变过的。”话毕,他再次提高了声音,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司岁台是以帮助二位为任务的,并没有为敌的打算……我们不会再跟随,二位可以随意离开了。”

  话毕,他看见梁洵收了剑,他自己也拾起佩剑,转身,和太合一同消失在夜幕里。

  ——“我们应该把这些东西首先交给梁先生。”那时,左乐刚刚放下笔,写就那张密信,“于情于理,都应他来……我也会交给司岁台一份的。”

  “……”太合深思片刻,最后还是浅浅一句,“公子正论。”


  梁洵捏出那卷密信,忽地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手忙脚乱地把那东西握在手心、藏于背后——实际上他直接打开看都没有关系,但他没有这样做,不知为何。“鲤。”他回头,对上老鲤平静至极的神色,莫名有些心虚。

  “走吗,梁洵。”他问,“山上比较安静,适合小憩。”

  没头没尾的话。他们此刻聚在玉门,目的已经呼之欲出,但古战场在千岩峭壁之间,上山无疑是在绕远路。

  “不差这几个时辰的。”老鲤又说。

  ……也是,他永远贪恋那半分闲散,但也都是在浮生间偷些自在,真到了时候,他也不会误事的。

  梁洵攥紧那张纸。那种迷蒙的感觉终于被他捉住——那张纸,只要打开,便会终结一切。终结长久弥漫在大炎上空的阴影、终结所有人的苦苦挣扎、终结这许久以来的爱和恨。

  鲤的眼睛浊如燃尽的火堆,梁洵却总感觉他在看着自己拙劣的藏匿与纠结。

  “走吗?”老鲤又问。

  梁洵点头,看到老鲤站在原处毫无动作,后知后觉地说:“走吧。”

  不远处,乌有向石头后面缩了缩:“……恩人,我们这还要跟吗?”怎么说都不是个适合人跟踪过去的氛围。

  他回头,却发现克洛丝不知何时拧紧了眉,压根没往这边看。

  “不。本舰给我发信息了,他们要我们……回防玉门。”

  “玉门?”乌有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眸子逐渐露出寒光,“……回防?”


RD-ST-2 桂花载酒

夜晚、沙漠,足够凄凉。但也因足够凄凉而足够安全。


  老鲤一路走走停停,直到一处半山腰,他不再挪步子了。

  “这儿不错。”他说。

  梁洵抬头。哪里不错?脚下不远便是断崖,周围除却崎岖的山石便是峭壁,脚下浅浅一层枯草,在夜幕中成了紫色。月光——那半轮弯月被周围扭曲生长的枯枝死死擒住,周围还有不少云雾笼罩,一副群狼环伺之势,半分生气都没留下。

  “……啊,是不错。”梁洵干巴巴地说。

  老鲤轻轻咳了两声,接着便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自己从深潭里向上捞:“可惜,梁大人欠我的小酌还是还不上。”

  他声里分明没有半生怨怼,倒似是老友怨他事务繁忙无暇玩乐了——梁洵一怔,“老友”……他们本来不就应如此吗?

  “我可以去龙门找你的。”他闭上眼睛。

  “嗯?”老鲤有些怔,转而笑出声,“那就等梁大人忙完了来事务所一叙吧。”

云雾一散而去。突然变亮的视野让梁洵睁开了眼。老鲤不再提起什么话题,把一直挂在肩上的包裹一丢,三两步走到了迎着月光的石壁那里去。

  他从腿边的套子里把短剑抽了出来,迎着月光,用腕上缠着的绷带一下下擦拭。

  怎么可能擦得干净。那绷带粗糙又沾满沙尘,顶多只能把那剑上的小块污渍抹成一片。但老鲤偏偏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随口还哼了两句梁洵略有记忆但又想不起具体什么的小曲。

  梁洵想走上前去。可突然那金属的光泽在月色中一闪而过,像是一尾过江鳞,在幽深河谷中偶尔闪烁的光,生生把他钉在了原地。他手里那张纸始终没收回去,此刻沾上清光,反射着不亚老鲤手中那柄剑的锐利。


  “梁洵。”老鲤的声音飘过来,但语调和语气,已然和刚刚说那话的老鲤半点不沾边,“我猜猜,离开那儿之后,你去了伊比利亚,是吗。”

  梁洵抬头,张口想说什么。

  “我应该猜对了。玉门这三年——或者说这一年,让我把沙漠的气味记得明明白白。”老鲤收了剑,转过身来,“你身上的气息和它截然不同,比龙门的码头还要潮湿浩瀚。

  “你找到了些东西吧,无论你想不想找到它。”

  这个语气,莫说龙门的吊儿郎当侦探,哪怕是在梁洵模糊的少时记忆里搜寻,也找不到半点熟悉。

  ……

  可能是错觉、可能只是自己胸前金鳞的光照进了他的眼睛。但鲤的眼里的的确确的有光。

  “莫说这片大地,仅仅是玉门,就是个迷宫。别被它淹没了。”

  ……

  有多少人的轨迹被三年前那一役打乱?

  槐天裴险些饮恨玉门,现在和槐琥回了龙门静养,算是父女团圆;司岁台被迫韬光养晦,但也应有了方法对抗岁兽;宁侍郎当初被连坐受罚,三年来也逐渐找回了地位;罗德岛在那场战斗之后帮助大炎照料受伤感染的将士,有了合作之道……似乎,只有他们两个,还困在那片黄沙。

  梁洵回过神来,发现他们正对视着。尽管那双眼拢不住光,但他确实在看着自己。

  他想要说什么。梁洵这样想,也知道他同样这样想。

  “动手吧。”

  ——他们同时说。

  

  “……哈、哈哈,梁洵,你、哈哈。”短暂的静默后,老鲤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弯下腰去、笑得忍不住呛咳,“梁洵、我的梁大人,这可真是……可真是适合你的一句话啊。”

  梁洵手足无措,本能让他在呆滞后做出的第一个动作是用手背去挡住脸,但他忙乱之中扯到了肩上的披风,差点把它扯下来。

  “鲤,你别。”他把老鲤的笑挡回去,“你刚刚是不是也说了……”

  他的话被老鲤的动作止住。龙伸出一根手指搁在唇前,让他噤声。“打开那个看看吧,梁洵。”他的笑不知何时消失了,又变成了那个让梁洵陌生的语气。

  梁洵却一下慌了:“你怎么知道我——”

  一只冰冷的、僵硬的手捉住了他的手,那仍然紧握着左乐那张纸的手。老鲤笑了下,转而将过近的距离拉开。

  梁洵轻舒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他仍然是重复了那句话,“我不该——”

  他的话语凝在齿间,因为老鲤忽然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笑,神色却是无奈。

  “梁大人,您还是没明白。”


  巨兽喉间发出微弱的呜咽,比起刚刚震天撼地的咆吼,那点声音像是个休止符。

  它俯首。

  一把剑直直穿过腹部。金色的液体先是渗出来,紧接着便如同按了加速,顺着剑身上的血槽向下滴落、流淌、流泻。

  金色的血流尽了。一滴诡异的红色从伤口落出来,照进巨兽的金瞳,格外刺目。忽然,它发出诞生以来最为高亢的嚎叫,仿佛那点红色灼烧了它的双眼,突然合上眼睛笔直向着天空冲去,连腹中捅着的剑也不管不顾——

  那个给它一击的人,握剑的手法错了。他的手指格外用力,却在刺中之后再也没有半点力气分给剑刃,仅仅是握着剑柄而已。于是那把剑在巨兽腾空而起时就那么被从中间折断。

  奇诡的金色遍洒天空,巨兽的身影消散,一个相比之下无比渺小的人类的影子从半空坠下。

  没关系,你还不会死。

  内心划过这样一个声音。轻描淡写。

  这……也不是偶然吧。

  没错。

  ……

  你想试一次,是吗?

  他们不知道,但你我都明白,还有一线生机。

  哈,如果当真成事,那大炎确实还有一线生机。


  梁洵一把将那张纸捏成团。老鲤听见纸张的嘶鸣,皱着眉抖了抖耳鳍。“你以前生气了明明连扔笔都不会——哎不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别折了啊。”

  于是纸张再度被抚平。他低着头,再度机械地、一字一句读着那些失去温度的墨迹。

  “鲤,我不能……”

  “那,你可就真的白干了——我的意思是,之前你还是梁知府时寄到龙门的那封信。”

  ……什么?

  一股足以将灵魂冻结的冰冷袭遍全身。梁洵抬起头,随后寒意彻底慑住了他的心神——他看不到老鲤的脸。

  准确地说,他知道那是老鲤、他能看见他的轮廓他的五官,不过也仅此而已了。那熟悉的容貌此刻如同被打散的拼图,叠成一摞堆在他眼前。

  “梁知府,我还是这样叫你吧。”他的手指戳了戳那张纸片,“司岁台这三年聪慧不少。别告诉我,你要把这事交给他们做。”

  梁洵说不出一句话。换做泰拉的大部分人,此刻也无法说出一句话。直到身上忽然坠上一个重物,他才反应过来,双手揽住向前跌的老鲤。

  “……梁洵?”老鲤的身体有些不规律的痉挛,他若无其事地撑着梁洵的手臂站稳,“我刚刚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吧。”

“没有。”梁洵说完,下意识捂住了喉咙,那儿像是被冰凌刮了似的疼,哪怕那股气息已经不在此处。

  老鲤知道他在撒谎,但还是耸耸肩权当不知道。


RD-6 灯火将隐(战前)

天地最为黯淡的时刻,是晨曦之际,灯火已灭、朝阳未升之刻。


  玉门城内。

  “恩人唷,小心点!”乌有一偏头给后方的箭矢让开位置,顺势用扇子打掉一旁冲来的器伥。

  克洛丝立马往乌有身后的器伥射出一箭:“在这里哟——”

  “……哎。”

  啪。折扇合上,乌有从一地狼藉里闪身出来,宣告暂时的安全。

  “不过,恩人啊。”乌有察觉了一丝异样,“这里的破坏基本都是因为上次的袭击,这次……它们似乎没什么攻击的念头。”

  克洛丝刚刚俯瞰战场,自然也看得清楚:“是,但罗德岛的意思,就是要我们在这里守住。”

  “这算什么呢,啧。”乌有挠了挠耳畔的羽毛,“像是,从这里路过?”


  “……公子。”

  左乐步子顿住。

  “公子,通讯器。”太合摇摇头,把自己的通讯器递上。

  ……似乎是,之前关掉之后一直忘了打开。左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麻木地伸手接过太合的通讯器。

  “二位,长话短说。”麒麟淡漠的表情读不出任何波动,“终止一切行动,去古战场。”

  “古战场?”左乐愣住,“这……太快了。”

  太合依旧沉默。

  左乐敛起情绪,问道:“是鲤先生,还是……”

  “是那位。”


  白昼如期而至。梁洵被朝霞晃醒,慢慢睁开双眼。

  “什……”周身的束缚感让他如同被泼了盆冷水似的惊醒过来,低头一看。

  睡袋,一个很眼熟的睡袋。来自鲤背上那团包裹——

  鲤?

  梁洵钻出睡袋。他很清楚自己昨晚直到因为疲惫和伤势昏睡过去也没有钻到这个东西里去过。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安让他紧张地四下搜寻,出乎意料、同时也并非没有预测到的,鲤失去了踪影。

  身边昨晚燃起的火堆已经熄灭,在篝火旁的人也不见了,除了莫名被套在自己身上的睡袋,没有丝毫痕迹。

  ……鳞片,他的鳞片呢!

  梁洵连忙将那枚象征老鲤的鳞片拿出来——很幸运,它还没有抛弃他,依旧发着光,但已经十分微弱,在日光下近乎看不见。

  但它还亮着。

  还亮着。

  梁洵起身,拢了两把睡乱的头发,抓起靠在一边的佩剑,急急朝某个方向追去。


RD-6 灯火将隐(战后)

  ……又一次不告而别,但应该已经不需要苦衷作为解释了。

  老鲤抬起头,刚刚好看到升起的朝阳——看到。

  尽管只是隐约,但他已经能模糊辨认出山峦之中隐匿的日轮,正在缓缓上升,而金红的朝霞随之扩大,散步到整片天空。

  真漂亮,比龙门那被高楼大厦挡住的朝霞更多了几分壮美,就像她诗里写得那般……

  ……她、谁?诗里,什么诗?

  眼前的绚烂如同被戳破的泡影,壮丽美景化成一片灰黄,只剩半分亮度。

  确实很漂亮。老鲤将帽子扣到头顶,遮住最后的光亮:“只可惜啊,不是我看见的——”

  他猛地抽出短刀,直直地捅进自己的喉咙。


  梁洵皱起眉。

  他捧着金鳞,但无论怎样走——他甚至刻意绕了个圈——金鳞都只保持着那柔弱的一点点光亮,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样告知他老鲤的动向。

  这不是好兆头。

  金鳞的光意味着老鲤作为“老鲤”而存在着,现在失去了对本体的感应,估计……

  梁洵眼前划过一道身影。遨游天际的巨兽,它的金色双眸璀璨而冰冷。再低头时,那枚金鳞也仿佛有了那样令人心生畏惧的辉光。

  不,不是“仿佛”。那金鳞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度,比它刚刚苏醒时还要辉煌,几乎是要将一切燃尽的那般决绝。它战栗着、颤抖着,用作为一片力量载体的所有能力向梁洵呼喊着什么。

  梁洵见过老鲤的源石技艺,那作为他标志的、古朴又鲜明的色彩,如同终末时那般闪耀。

  旧时代的神明无法驱动源石技艺。无论“他”怎样将老鲤如同木偶般摆弄,都改变不了、扭曲不了、控制不了这小小一枚鳞——“人定胜天”的证明。

  这是一个人的挣扎,固然微弱,却也耀眼到足以让他无所适从了。他不由得想到老鲤未说出口的话、未给他解明的“你还是不明白”。

  他将天下人与鲤放上了天平、而后又将自己和鲤放上了天平,自以为无愧于心——可,两种无价之物又怎样比较价值、怎能数出数目?

  “我知道要去哪里了。”梁洵呢喃,“我会去的。”

  ……但我不会让它和三年前一样。


  玉门城的器伥聪明了许多——不是错觉。它们在意识到城内有伏击后,便不再入城,转而从城市边缘绕过,头也不回地前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指引他们。

  极强的群体意识和学习能力……克洛丝皱着眉,想起了之前从伊比利亚送回来的报告。

  泰拉的秘密过于多、也过于疯狂,绝不能在毫无准备的状态下去联系一些东西,于是她调整了思路。这些造物的变化,一直都系于那位已经成神的碎片之上。它们越来越向真正团结的生物群体靠拢,或许也是受到“他”的影响。

  “……小乌有!”克洛丝抬头,耳朵顺势抖了抖,“我们去——”

  通讯器响起,打断了克洛丝的话。接通,炎熔的脸出现在投影上:

  “克洛丝,博士下令,要你们小队速去古战场遗迹。”

  “……怎么了,恩人。”

  罗德岛的通讯已经印证了克洛丝的猜测,她也不再犹豫,直接讲道:“那个神明,年和夕她们的兄长,已经完全苏醒了。”


RD-7 山河寂寥(战前)

旧忆成灰,空余被时间改写的执念。


  他的手腕在剧烈颤抖着,过大力度的挣扎让腕上的绷带都有散开的迹象。

  刀尖顶在喉头,刻出一道深色的凹痕,再也无法向里推半分。

  “呃、咳,哈哈……”

  紧绷的手忽然松开,龙族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散落在地,那割断提线的刀也摔在他手边。

  死不掉。

  怎么可能死掉?

  “怎么可能死掉?”

  乱发的阴影之下,他的嘴唇张开。

  “之前无所谓自己身体的归属,现在又做这等无谓的挣扎?”

  ……我只不过是一具尸体罢了。

  “尸体……呵。”

  他嘴唇的动作并不能与吐出的字句对应。

  他站起来。与此同时,一些红色的液体顺着皮肤滑下。

  两根手指划过喉咙。老鲤将手抬到阳光下,一片鲜红异常刺眼。

  “死的是你。”

他不再张口了,但话语依然不紧不慢地流出。

 远处,一团团密密麻麻的黑影将初升的日光吞噬。与此同时,在无人能查的角落,早应归墟的灵魂终于与消散的光一起走到了终途。


 “……左公子。”

 靴底踏在沙土之上,发出扭曲的呻吟。梁洵紧握着光芒散尽的金鳞踏进古战场的领域。风沙吹拂,库兰塔的红衣在一片黄土里格外醒目。

 左乐愣了一下。

 梁洵不那么像之前的梁洵,不像梁知府了,也不太像梁先生。他如同一把剑,从梁府这把剑鞘里抽了出来,也能显露锋芒。那身红衣能隐进尚蜀的灯火,也能扎进伊比利亚的海潮。

 ——虽然置身官场,但梁洵既然是槐天裴和老鲤的朋友,又怎么会没有他们那样的火苗?

 “您打算……”左乐试探着开口,眼神微微瞥向那黯淡的金鳞。

 梁洵点头:“这是他的东西——用来施阵的媒介。”

 他的语气依旧很坚定,但却不再是只为天下万民的坚定,尽管二者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我亲自来。”他补充道,“请为我掠阵。”

 一点微不可查的颤抖散在风中。


 克洛丝赶到时,梁洵正用墨斗线拉起一片纵横交错的纹路。若不是映入眼帘的红衣黑发,他娴熟的姿态和老鲤差不了多少。

 她的脚步声换来了两方人马的瞩目。

 “克洛丝姐姐,果然来了。”左乐笑道。

 “毕竟老鲤他……我们也想来送他一程。”克洛丝低下头,脚下是绵延的黄沙,“罗德岛会作为第三方进行记录,就像合约里那样。”

 她又将目光投回梁洵。左乐看出她的欲言又止,主动开口:“不必担心,梁先生的情况比我们想象中要好许多。”

 “嗯。”克洛丝轻轻一笑,“之前老鲤也和我们说过……啊,梁大人。”

 梁洵非常合时宜地走来,打断了克洛丝的回忆。只不过他似乎没什么闲聊的心思,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见到克洛丝也只是颔首当做行礼。

 “……他其实还需要一点时间吧。”乌有借扇柄掩着嘴。

 “也没有太多时间了。”一道声音从背后缓缓飘来,回头,只看见太合合着眼睛,身边有些微沙石涌动的痕迹——他的技艺,“他们离这里不远了。”

 左乐闻言,深吸一口气,按上剑柄。

 克洛丝和乌有也快速从情绪中抽离,乌有想到刚刚在玉门城的所见,一道惊雷划过识海,连忙问道:“那些器伥……来了多少?”

 太合睁开了眼睛。“上万。”

 一阵沉默,此刻除了沉默没什么能回应的。

 “上万……啊。”乌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玉门城里的锅碗瓢盆……”

 话音未落,鼻尖划过一抹干燥的尘沙。他的目光随着风的来处而去,身旁人也似有所觉,一行人看向远方。

 白日之下,阴影陡生。

RD-7 山河寂寥(战后)

 “他”在阴影的簇拥之中走来,闲庭信步,犹如踏着连绵的群山,金色的眼睛便是山峦之上的日光,夺目、灼热又冷漠。

 “岁……”秉烛人呢喃着。

 只是远远望过去,就已经感受到来自血脉的震颤——“他”的双眼呼唤着铭刻在炎国土地上的每一滴血,让海中的到陆上来、让陆上的到天空去,让寂静的苏生、让存在的湮灭。

 克洛丝受到的震撼并不及几个炎国人那般严重,但也感觉全身紧绷。视野中,那个影子的轮廓逐渐清晰,然后色彩也变得鲜明。黑色、金色,“他”带着那个三年前的身体而来,漆黑的风衣在沙漠中猎猎舞动,如同一道黑幡。

 “他”只是慢慢地走过来,带着大炎的历史、带着“岁”的碎片们的历史、带着早已被千年时光扭曲的执念。

 无人能阻止他。

 克洛丝愣愣地站着,像所有人一样——直至一道红色掠过眼前,随即响起一声刺耳的哀嚎。

 梁洵挽一个剑花的功夫,两个器伥碎到土里。

 “梁洵先生……没有被影响到吗?”乌有在片刻的震撼里回过了神,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随后狠狠一咬嘴唇,借着疼痛带来的清醒扫退一片器伥。

 蓝灰色的眼睛紧盯着器伥簇拥之中那个黑金的高大身影。

 “不……”怎么可能没有被影响——但与此同时、在那个人出现的瞬间,汹涌到梁洵不敢置信的情绪让他在跨越千年的执念和压制之中得以喘息。

 “只是因为……”他脑中那个大阵已经搭上了最后一根线,“我有需要做的事。”


 人定胜天。

 这四个字如同蝴蝶对茧的反抗、雏鸟对蛋壳的反抗,付出难以想象的恐怖代价,最终头破血流、鲜血淋漓——

 但只要活下来,那之后迎接的也将是难以想象的、澄澈纯净的未来。

 老鲤认为这是人应走的路,他走到了尽头。但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梁洵将剑横置胸前,就像老鲤曾经拿着铜钱剑施术时一样。

 人类忌讳将各种事物联系在一起、敬畏着这片大地埋葬的每一个秘密。但联系带来的禁忌的力量,足以在必败之局里冲出一线生机。

 海的歌声、邪魔的低语。山河寂寥如常,这些声音却顺着地脉与暗河,轻飘飘地勾上耳尖。

 在黑色的歌声里,“他”停下了脚步。


RD-8 天地玄黄(战前)

天地玄黄,宇宙鸿荒。


 天空在歌唱、大地在歌唱、海洋在歌唱,天下最古老最玄秘的存在们齐唱。不可名状的事物在此刻相连,两种禁忌的力量开始拮抗。

 “你是……梁洵。”他扶了扶帽檐,在另一人的记忆中找到面前这个库兰塔的名字。

 梁洵也看着眼前的神明,他的姿势依然稳固,一道道没有实体的金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牵引到他手中的剑上。但他的身形却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

 不论精神还是身体,梁洵只能算是个普通人——一个没有源石技艺的炎国文官,只是抵抗眼前可见的一切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仍然站着……只是因为背后的天下苍生,以及——

 “你的动作和他很像了。”这样说着,“他”垂下眼,手腕轻轻一转,就像还拿着那把短剑一样。

 梁洵没听见那句自言自语的话,也没看见那个动作。不可视的黑色已经将他完全吞噬,再如何强大的意志也无法抵抗跨越维度的压制。


 一个深呼吸的功夫,身边那些刚刚被岁兽压制的人也逐渐调整了生息。左乐虽然面色仍然发白,但已经能握紧长剑;周边的器伥虽然依旧如同潮涌一般,但在克洛丝他们的阻挡之下也勉强能控制住。

 “梁大人!”克洛丝察觉得到空气中有些奇异的能量流动,那种强度绝非是一个人类能承受的,“梁大人,小心!”

 梁洵艰难地抬起手,拼尽全力抬起剑。

 一声巨响。似是铁器相击,又像山峦耸动,黑色与金色的光辉一上一下碰撞,相交之处连时空都被扭曲,如同开天辟地。

 “……咳、咳。”

 “你比起他们,已经强了不少了。”梁洵的长剑上死死压着一柄雾气凝成的黑色短剑。

 但是不够,对于大炎来说,不够。

 “——不够吗?”

 梁洵在这声音里惊讶地抬起头,然后看见了岁兽片刻犹疑的眼神。

 “……你知道多少?”“他”低声询问不知何处的人。

 “龙门的所有传闻我可都听过。”梁洵感觉背后附上了一阵温暖,本来已经快要崩溃的身躯重新凝固起了力气,“而龙门的鱼龙混杂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金光变得柔和,但却更加稳定和明亮,仿佛从漆黑一团的混沌中升起的太阳。梁洵听到了一片漆黑中传来渐近的心跳,而后,那声音与自己的心率同步。

 梁洵,看起来你稍微变了那么一些啊。

 ……那,我变成什么样子了?

 这个要怎么形容呢?嗯……梁大人,现在不止是个好官了。


天地再次开始动摇,脚下的土地缓缓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但这次,不是因为巨兽的咆哮。

  弥漫在天地间的黑色在一刹那聚集起来,裹挟着灰尘和风在半空中凝成龙形。

  龙息扫过大地,他们站在大地之上。


RD-8 天地玄黄(战后)

  在千古以来压在天空上的乌云向下坠落的同时,那些近乎笼罩了地面的墨斗线发出金光。

  “这……好多……”克洛丝直起腰来远望——地平线上,一道道纠缠的丝线已经铺成了金色的海。

  太合施术所作的高墙已经倒塌回归大地,但他已然不需要再去建造一座。“他用尽了那些留下的线。”他自言自语道。

  左乐用剑鞘轻轻触碰面前那根丝线。它瞬间失去了实体,但那些金光并未被折断:“这已经不是源石技艺了……”

  “阿戈尔、邪魔……岁兽。”克洛丝呢喃着抬头。

  梁洵指间,那枚鳞片的光辉胜过任何一刻。

  掩盖在时代里的黑色晶体破土而出。它们发出齐声呼喊,割裂一切触碰之物——包括人、包括历史、包括时间。

  “他会感染的。”左乐小声说。

  “这已经算不了什么。在与神的抗争中,他不是第一个。”太合回答。

  金色的线织成一张伞,缓缓上升,将整个战场、整个玉门、睁个大炎都包裹其中。黑影节节败退,巨兽的影子再度扭曲变幻,在半空中汇成梁洵无比熟悉的人形。

  “他”站在很高的地方,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稳稳落在那最盛的一点金芒之上。

  “他在那儿。”那人用了肯定的语气,“……对他来说,这些都不是偶然。”


  似乎是一转眼,似乎是过了很久,那些黑色消失了,连带着半空中的人形也消失了。

  但没有人动,所有人望着他们原本望着的方向。

  直至——“……梁大人!”

  左乐跑上前,扶住跌落下去的梁洵。与此同时,四周的光辉如被打碎的镜子一般,破裂成尖锐的碎片,随之消散。

  “呃……”梁洵试图向前伸出手,但那些碎片一如既往,只是不可触碰的虚影。

  于是他的视线便再也无力望向前方。最终,他眼中的光与落在手边、枯黄的半枚龙鳞鳞片一起熄灭。


RD-ST-3 沧海桑田

仍未结束,但已足以歇息。


  左乐拍拍披风下摆站起身,正好对上身后橙发的卡特斯。

  “好巧,克洛丝姐姐。好久不见。”

  “嗯。”克洛丝愣了一下,转而笑着打了招呼,“罗德岛正好到了龙门。”

  转而,她看到左乐一瞬间流露出的不安,补充道:“啊,没关系。是和龙门的一些贸易问题……已经结束了吧。”

  左乐松了口气,转而自嘲似的笑了两声,转回头,望着海港边那棵略显格格不入的树。克洛丝也随着看了过去。

  “梁大人……没有带走它呢。”


  莱塔尼亚。

  “先生……?”

  库兰塔抬起头,他面上细碎的源石结晶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冰冷。

  面前的小姑娘一惊,眼神从那些源石上移开,鼓足了勇气说出话来:“先生,您刚刚吹的那首歌……可以让我再听一听吗?”

  “再听一听……当然。”他笑道,举起手中的短笛,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带着源石结晶的手腕。

  旋律悠扬。莱塔尼亚人对音律有近似天生的敏感,孩子在笛声里不自觉便小声随着调子唱起了不成句的歌。

  吹笛人在听到稚嫩的歌声时迟疑了半拍,但很快便补上那点疏漏。直至一曲完毕,看着孩子仍然如同星星般亮闪闪的眼睛,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曲子是有歌词的。”他缓缓地说,“这是首炎国的歌。”

  他从神色里看出了幼童的期许,收好短笛,清了清嗓子,低声吟唱起来。

  恍惚间,空中昏黄如同灰烬的云散开了,月光如水,在天地间漾起涟漪。唱歌的似乎不止一个人,似乎又只有一个人。

END

CI

赫拉格之别躲了小伙子


关于日子老师三周年贺图的一些奇怪想法?-第二弹

赫拉格之别躲了小伙子



关于日子老师三周年贺图的一些奇怪想法?-第二弹

木芯橙

「梁鲤」当你在舞社跳舞被导师抓包

*大家应该都看过日子老师的梁洵新图了所以下略

*趁机搞了心心念念的师生梁鲤,龙门大学生梁x摆烂教授鲤(这篇倒是看不出摆烂

*短打,这个设定之后可能还会再写,咱先爽一把再说


    舞社专场那晚,全场爆满,座无虚席,最后一首韩舞气氛奇佳,带着腰伤的社长站在台下,举着灯牌叫得像个疯婆子。散场后窜到台上和众人合影,提议去南街消夜,社长请客,感念各位辛苦——毕竟白天上课,晚上排舞,凌晨写论文,全员顶着期末周当奋斗逼,值得冲出校门放纵到天亮。

    梁洵站在最后一排中间,滚烫的舞台灯光直晃晃地照在他的脸上。......

*大家应该都看过日子老师的梁洵新图了所以下略

*趁机搞了心心念念的师生梁鲤,龙门大学生梁x摆烂教授鲤(这篇倒是看不出摆烂

*短打,这个设定之后可能还会再写,咱先爽一把再说



    舞社专场那晚,全场爆满,座无虚席,最后一首韩舞气氛奇佳,带着腰伤的社长站在台下,举着灯牌叫得像个疯婆子。散场后窜到台上和众人合影,提议去南街消夜,社长请客,感念各位辛苦——毕竟白天上课,晚上排舞,凌晨写论文,全员顶着期末周当奋斗逼,值得冲出校门放纵到天亮。

    梁洵站在最后一排中间,滚烫的舞台灯光直晃晃地照在他的脸上。他从合影时起就有种不祥预感,趁着众人热闹,溜到后台去拿书包。摸出手机,三条未接来电十五条未读消息,锁屏上显示的最后一条来自他的导师:你有空跳舞没空改论文。

    大脑重启的时候来了第十六条:跳得不错。

    梁洵活了二十年头一次如此接近死,且有两种死法:一种因心脏过速死掉,另一种被导师捆住手脚,丢进河里溺死。可惜他跳爵士,心脏练得太强大,并不许他自我解脱,非得直面命运不可。于是牙一咬脚一跺,视死如归地抓起书包向出口走去,同时把未读消息的红点截图私聊给社长:被导师抓走,晚上不去吃饭。

    他沿着通道走出后门,又在礼堂外绕了半圈到前门去。他觉得自己双颊一定红得厉害,便把冰凉双手贴在脸上降温,挂在左肩上的书包一下下撞着他的后背,哗哗地响。远远看见他的导师背着手站在大门边上,身形威严,衣着古朴,与门里门外那些年轻张扬的灵魂很不搭调,像个门神。

    “老师。”梁洵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招呼道,声音不大不小。

    门神转头,瞪着眼睛将梁洵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包括但不限于那一身宽松黑衣黑裤、发尾接的小辫儿以及满身叮叮当当金属挂饰,挑眉道,“靓仔出街喔。”

    梁洵觉得自己刚降下温的脸又开始发烫,小声回道:“晚上演出,没看手机。”

    “那论文也不要改咯?”哗啦一声,老鲤背着的手从身后变出一沓A4纸来,上面用朱红笔迹圈点着,“从下午开始就不见踪影,前两天催我看论文倒是催得紧,一天问三遍。”

    “要改的。”梁洵抹了把脸,“我本打算明天去找您。”

    “明天我出差啦,你去哪找!”老鲤把论文卷成筒,敲他额头,“你不知道我明天出差吗?”

    梁洵抬手把被老鲤砸到额前的碎发梳到脑后,然后啊了一声,匆忙掏出手机查阅。低头的时候那几缕汗湿的头发又垂了下来。

    “哦,我想起来了,”老鲤冷笑道,“你昨晚就没回消息。”

    “我错了。”梁洵放弃了一切挣扎与辩解,他昨晚排完舞太困,回宿舍倒头就睡了——但这种理由必然不会被他的导师接受,还很可能火上浇油。

    而就在梁洵乖乖伸手,去接自己被卷成筒的学年论文的时候,一串悠长、婉转的鸣叫不合时宜地从他的胃中传了出来。

    “没吃晚饭?”老鲤抬手看表。梁洵惯常的沉默回应似乎在此刻尤显可怜,于是大手一挥:“行啦,老师请你吃消夜,西门新开的小面吃过没?”

 

 

 

    小面生意好,晚上十点依旧人满为患,他们上到二楼,找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梁洵要了一碗小面,老鲤则要了一碗微微麻微微辣的红油抄手,还点了两瓶啤酒,两碟小菜。梁洵皱眉,说明天还要出差,这是不是不太好,老鲤瞪他道:“你小子管我管得最宽!等会儿是你改论文又不是我改!”

    等菜期间闲来无事,老鲤莫名来了兴致,要给他讲起这家店的历史来,梁洵的眼神在面前的论文和对面的导师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落在了导师身上。

    “这家店其实都开了十几年了,原来在信义路的,”老鲤往西隔空一指,“老板是尚蜀人,虽然在龙门开店,但在口味上没有丝毫妥协,保留了正宗的尚蜀风味。前段时间那边租期到了,才搬到这里来,我猜你应是还没尝过,带你回忆下家乡味道。”

    “可您不是吃不惯尚蜀菜,怎么知道这家正宗?”

    “听说的呗。”老鲤不动声色地答道,心里却在暗骂这木头偏偏在这时敏锐,险些揭穿他的早有预谋——这家店刚开那天,老鲤连夜挖了这家店的底细出来,心心念念找机会带他爱徒来尝。

    伙计端上菜来,梁洵先等老鲤夹了一个抄手放进嘴里,然后才动筷子——这小面果然够味。正想夸赞,却听对面一声暴咳,老鲤满脸通红,一手捂着嘴巴,另一只手抄起啤酒瓶子,抵着桌沿砰地打开,对瓶猛灌。梁洵吓坏了,连忙探身过去顺他后背。老鲤放下酒瓶,缓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微麻微辣?”

    梁洵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看着自己面红耳赤的导师,像个不知所措的笨学生。老鲤指了指自己的碗,示意梁洵夹一个来尝,梁洵吃了,纠正道:“微微麻微微辣。”

    “……妈的。”

    “老师?”

    “……麻,我说太麻了。”老鲤压抑住想抬手给徒弟开瓢的冲动,把自己这碗往梁洵那边推了推,“你都吃了吧,我也不饿。”

    梁洵倒是饿坏了。他从下午开始就帮在为专场忙前忙后,舞社男生不多,重活累活基本都他一人包揽。晚上他的爵士solo更是极耗体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也不客气,一口小面一口抄手,前前后后,脖子上挂的吊坠也跟随动作晃着银光,在梁洵下一次探身夹菜的时候被老鲤伸手抓住。

    梁洵一愣,僵在原地,想了想,低下头去,顺着老鲤的动作把项链摘下来。

    “自己买的?”

    “啊?嗯。”梁洵含糊道,低头吃面。

    “还挺会挑。”

    “……”

    “这是龙吧?”老鲤指着吊坠问道。

    “……您要喜欢可以送您。”梁洵答得飞快,脸都快埋到碗里去了。

    “我要这个做什么。”老鲤笑道,把项链给梁洵重新戴上,对方停下动作,只有耳朵在被老鲤碰到的时候抖了两下。

    “小年轻玩玩这些挺好,我还担心你整天就知道读书,什么都不懂呢。”

    “还不至于。”梁洵露出笑容,老鲤很少见他笑得如此畅然。


Fin.

后续等之后有机会好好搞这个paro再说啦——

小日子老师万岁——

粟粟粟子
(摸鱼) 咱就是说!梁洵这个造...

(摸鱼)

咱就是说!梁洵这个造型真的上头!这是尚蜀官员可以穿的吗?品德在哪里,素质在哪里?中间忘了,家庭住址在哪里?!!小日子老师真是超人呜呜呜呜

如果只是个单纯的叛逆青年我可能还没那么上头,但是一想到是梁洵!就上头了许多!

梁大人,好潮啊梁大人(私心梁宁)

(摸鱼)

咱就是说!梁洵这个造型真的上头!这是尚蜀官员可以穿的吗?品德在哪里,素质在哪里?中间忘了,家庭住址在哪里?!!小日子老师真是超人呜呜呜呜

如果只是个单纯的叛逆青年我可能还没那么上头,但是一想到是梁洵!就上头了许多!

梁大人,好潮啊梁大人(私心梁宁)

翎灵零

能看出来梁大人确实有些不知道看哪

[图片]

不好意思的梁大人也很帅啊

不好意思的梁大人也很帅啊

誊亠

先指路→小日子老师的新图

🙏谢谢小日子老师的神作(哭泣)🙏

然后是某位群磕糖大师的显微镜赞助‎🙏

扣糖嘛,不保证正确,但因为太有道理了忍不住分享一下(๑˙ー˙๑)


先指路→小日子老师的新图

🙏谢谢小日子老师的神作(哭泣)🙏

然后是某位群磕糖大师的显微镜赞助‎🙏

扣糖嘛,不保证正确,但因为太有道理了忍不住分享一下(๑˙ー˙๑)


纯爱鱼干
【鲤洵】 “去接在当舞蹈老师的...

【鲤洵】

“去接在当舞蹈老师的男友下班”


一种现代pa(嗯?)私心给他们都扎了小辫子,嘿嘿🥰

总之看完日子老师的梁洵我心率不齐快速摸鱼谢谢至福降临😭😭

【鲤洵】

“去接在当舞蹈老师的男友下班”


一种现代pa(嗯?)私心给他们都扎了小辫子,嘿嘿🥰

总之看完日子老师的梁洵我心率不齐快速摸鱼谢谢至福降临😭😭

木芯橙

「梁鲤」肝胆相照(10)

*尚蜀知府和龙门侦探的搭档探案故事

*外传,依然有点长,但是有小情侣

*前篇见合集,希望喜欢!


    元月未过,白昼尚短,还不到酉时,天边只剩半轮残阳。青年在寒冬的黄昏中舞剑,飞身踏步,行若流云,剑尖映着血色,仿佛挑落夕辉,长剑一甩,便将赤红晚霞洒满大地。剑势未老,又出一剑,竖劈横削,一气呵成,如此连出九剑,愈来愈快,直到一声破空尖鸣,剑影合为一处,收入鞘中。

    青年舒一口气,苍蓝眼眸中凝着亮光,一身墨色短衣已被沁得透湿,高高束起的黑发也有几绺贴在额角。......


*尚蜀知府和龙门侦探的搭档探案故事

*外传,依然有点长,但是有小情侣

*前篇见合集,希望喜欢!



 

    元月未过,白昼尚短,还不到酉时,天边只剩半轮残阳。青年在寒冬的黄昏中舞剑,飞身踏步,行若流云,剑尖映着血色,仿佛挑落夕辉,长剑一甩,便将赤红晚霞洒满大地。剑势未老,又出一剑,竖劈横削,一气呵成,如此连出九剑,愈来愈快,直到一声破空尖鸣,剑影合为一处,收入鞘中。

    青年舒一口气,苍蓝眼眸中凝着亮光,一身墨色短衣已被沁得透湿,高高束起的黑发也有几绺贴在额角。

    “这九剑,倒是练纯熟了。”

    他回头,看见校场边上一位长者负手而立。抱拳行礼,唤了声师父。

    “你过来。”

    青年持着剑跑过去,在师父面前站定。

    “你初学三山剑法时,我对你讲,三山十八式,一气呵成,如层峦叠嶂,连绵不绝。这十八剑中,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难过一剑。半年的时间,你已将前九剑练得纯熟,须知真正苦的还在后头。可惜再过两个月,通过了试艺,你就要出师,按照先师阁的说法,叫毕业。剩下的九剑,师父只怕来不及教你。”

    青年摇摇头,他刚练完剑,身上还很热,说话的时候一团白气从口中呼出来:“徒弟学前九剑就够了。”

    师父笑道:“你倒豁达,一点不甘心都没得?这可是尚蜀最上乘的剑法,全大炎能把十八式一气打下来的没有几个。看你有点天分,才肯破例教你。”

    青年也微笑,“不甘心,当然有。只是梁洵不以剑法立命。”

    “哦,对,”师父冷笑一声,“前日见了你们先生,他跟我说你毕业后要去坐办公室,我还不信:你说好好的库兰塔,怎么到我这就成了白眼狼?”

    梁洵忙躬身行礼:“师父,我——”

    “行啦,”长者伸手去拍梁洵肩膀,叫他站直,“人各有志,师父不懂?你么,我倒不太担心,只是隔壁班有几个孩子,实在叫人忧心得很。有个叫槐天裴的,悟性极高,是难得一见的练武苗子,就是心眼太死,比你还死呢,一心想着登峰造极,可如今的武林,谁都容得下,就是容不下天下第一。还有一个姓鲤的小子,嘿,心思倒是活络,就是太活络了,他以为那些小把戏能骗过我么?真不知道以后会惹多大祸乱……”

    “咳。”梁洵面无表情的脸似是绷不住一般。

    “笑什么?”

    “没什么,师父。”梁洵低垂着眼,淡淡道,“我等下还和人有约,得先告辞了。”

 

 

 

    辞别了师父,离开校场时天色已暗。方才练剑时湿透的衣服冰凉凉地贴在背上,被寒风一吹,连打三个喷嚏。跑回宿舍,关上门,打了盆热水洗脸,再卸下束袖扎腿,换成惯常穿的枣红色粗布长衫。最后对着镜子把方才因练剑弄乱的长发重新梳了,又裹了件茶色短袄,这才匆匆出门。

    再过两个月就是毕业考,考试分学科和术科,学科三门:博物、社论、数理,术科门类多,刀剑拳脚都有,试艺时任选一门即可。梁洵倒不担心自己,无论是学科还是术科,他的成绩都算得上顶尖。鲤的博物、数理很棒,社论和功夫虽学得一般,却也能凭借胡吹海侃和源石技艺勉强及格。只有槐天裴最危险,他的拳法,先师阁里的学生无人能敌,其余科目却是一塌糊涂。师父吓唬他,你可别打留级偷师的主意,你要是文化课挂科,师父老脸丢尽,要把这几年资助你的学费都讨回来。急得槐天裴忙找梁鲤二人抱佛脚,鲤嬉皮笑脸道:叫声好哥哥就教你,槐天裴嗤之以鼻,很有骨气地求告梁洵去了。

    但由于三人整日厮混在一起,最后自然而然地演变成了鲤给槐天裴补博物数理,梁洵给槐天裴和鲤补习社论,槐天裴给梁洵和鲤当术科陪练的混乱情形。鲤不满自己怎么也要受训,被梁洵和槐天裴给骂了一通:你以为自己的社论(功夫)及格很稳么?!

    走到槐天裴的宿舍,里面亮着烛火,却听不见人声,梁洵觉着奇怪,推门进去,只见槐天裴一人坐在桌前,正对着手中几张稿纸抓耳挠腮。

    “还以为你也不来了。”槐天裴见梁洵进来,抬头说道。

    “遇见师父,耽搁了。”梁洵关门,屋里烧了炉子,暖烘烘的,他把短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怎么只有你?鲤没有来?”

    “他下午来找过我,说今天天气好,要去山上看落日。”

    “啊。他真去了?”梁洵讶异道。他想起今天早些时候,鲤就嚷嚷着要去爬山,结果被他当作随口一说的玩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说本想拉你一起,结果没找到人,我又要赶明天交的社论,就自己去了。”

    “我一下午都在校场练剑。”梁洵自言自语般解释道,他看向窗外夜空,晚霞尚未完全褪去,星星已经亮起来了,“说什么天气好,今晚要降温呢。”

    “那估计过会儿就哆哆嗦嗦地溜回来了。”槐天裴笑道。

    梁洵也笑,一边拿起槐天裴放在桌上的稿纸,那是他新写了一半的文章,正看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去爬哪座山?”

    “好像叫别离峰?你们尚蜀山太多了,我也记不住。”

    “野山啊?”梁洵睁大眼睛,“十几年前的天灾,别离峰被劈垮了一半。”

    槐天裴耸耸肩膀,“那就是了。他不知从哪里听闻这个奇谈,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没想到真有此事。”

    梁洵没有回答,目光仍落在稿纸上,但槐天裴知道他并没有读进去,催促道:“你先帮我瞧瞧这篇,题太难了,我写了一半就写不下去。”

    梁洵回过神来,于是他们像往日那样研读、探讨,直到月亮高高升起,天边已经黑透。其间梁洵披着外套出去探查两次,见鲤的宿舍中依然黑着灯,应是还没回来。又过了半个时辰,梁洵再一次将短袄裹在身上,说要沿路迎一迎他。

    “要我一起吗?”槐天裴抬头道,刚刚梁洵带他理清了思路,此刻正接着残篇写后半部分。

    “不用,你写吧。”梁洵系好扣子,推开门,“估计是跑到哪里玩野了。”

 

 

 

    夜里果然骤冷。抬头望去,月已升得很高,又白又亮,光也似冻凝住了一般,格外锐利。梁洵沿着街道,向着西南,往别离峰的方向快步地走。走到人影渐稀,路也坑洼不平,隐约看见山脚处的低矮围栏,在一片半人高的芒草中若隐若现。他沿着草地上被人踩出的一条小径,翻过木栏,寻路上山。别离峰遭遇天灾,又封山多年,当年修葺的石阶多被落石和杂草覆盖,在夜色中难以分辨。梁洵四处乱撞,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终于寻到一条土路,被月光映得隐隐发白。行至半山腰处,忽闻一阵幽香,风一吹就散了,风停时,又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向四周看去,前方几株矮木,枝杈上缀着浑圆光点,在清冷的月色中兀自闪着淡金色的光。梁洵攀下一枝凑到眼前,原来是腊梅的花骨朵,尚未至花期。

    越靠近山顶,梁洵就越留心周身动静,可夜晚的山林那样静,连飞鸟都销声匿迹,只有自己脚底沙沙作响。他疑心鲤已经下山,自己恐怕白跑一趟,又不甘心这样回去,毕竟爬野山这种事恐怕这辈子就这一次。于是继续向上,要看看山顶模样。又走了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山顶立着一座古寺,已然破败不堪。尚蜀山多,寺庙也多,梁洵不觉新鲜,却还是穿过庭院,向佛殿走去。

    他记起儿时,被母亲领着去山上的庙里进香,殿前巨大的香炉,飘散出的浓烈青烟将双眼熏得通红,不停地流泪。母亲叫他拜佛祖,拜观音,他听话地跪在蒲团上,拜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却有一颗颗眼泪滴在地上。他太年幼,不懂自己为什么流泪,起身时看见身旁身后一个个匍匐在地,念诵佛号乞求着的人们,他又一次跪拜下去。

    那是他唯一一次拜佛,来到尚蜀之后,更是连寺庙都未曾进过。梁洵来到殿前,见其中一侧房梁垮塌下来,地上满是落石,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跨过门槛。紧接着,在那尊巨大的、被香火熏得焦黑的铜铸佛像脚下,他找到了横倒在一片废墟之中的鲤。

 

 

 

    鲤侧着身,伏在殿中的石砖地上,面孔埋在阴影里,身旁满地的碎木落石。梁洵大惊,忙去探他鼻息,还算平稳,只是浑身冰冷,不知在这元月的冬夜中昏了多久。佛前的长明灯早已灭了,殿内漆黑一片,看不见月亮,只有点点星光从缺损的房梁之间透过来。梁洵怕鲤身上有伤,也担心再有垮塌,便将鲤打横抱起,走到殿外台阶盘腿坐下,让他枕着自己双腿。梁洵借着月光查看鲤的伤势,所幸只在额角有一点皮外伤。鲤穿得不多,外衫也薄,梁洵去握他手,仍然冷得吓人,便脱下短袄裹在鲤的身上,又将人往自己怀中拢了一拢。

    他有点后悔没让槐天裴跟来。夜色浓重,山路崎岖凶险,独自下山已然艰难,更何况鲤还不省人事,自己一人更没法将他带下山去。除非挨到天亮,可又怕误了鲤的伤势。再说今夜这样冷,他脱下短袄,才坐了一会儿便被寒意浸透,若真苦等一晚,只怕非得冻死一个。

    思索的时间里,鲤的身体在逐渐回温,梁洵觉得他的胸腔好像颤动了一下,低头看见鲤半张着嘴,颤抖着呼出一口寒气。

    “鲤。”梁洵叫他。

    如此又喘了几次,才终于睁开眼睛。鲤好像还没缓过神来,一双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把周围都瞧了一遍,才定在梁洵脸上。

    “我这是死了还是活着?”

    梁洵见他没事,松一口气,复又咬牙切齿道,“死了。你罪业深重,要下地狱。”

    鲤噗嗤笑出声来,笑得一发不可收拾,几乎要从梁洵腿上滑下去。梁洵伸手去捞,察觉他四肢软绵,把他扶正后问道:“怎么了,使不上力气?”

    鲤唔了一声,算是回答,末了又阖上双眼:“动不了,让我歇会……”

    梁洵吓得忙拍他脸:“你别睡啊?”

    “哎呀——”鲤不耐烦地瞪他,梁洵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僵持片刻,鲤突然挑眉,盯着梁洵的嘴巴。

    “怎么?”

    “你低点,”鲤想抬手却抬不高,只好招呼梁洵过来。梁洵不解其意,却还是乖乖俯下身子,凑到鲤的面前。他似乎第一次这样近地看他,月光落在他眼角处的鳞片上,闪出洁白锋利的亮光,刺得眼底微痛。

    鲤见他俯下来,伸出手指,点在梁洵嘴角,抬起再看,又点上,还扣了两下。

    “做什么——”梁洵猛地直起身子,鲤抬起的手啪嗒一声落回身上。

    “奇怪,”鲤眨眨眼睛,“以前怎么没发觉你这颗痣?”

    “一直都有啊!”梁洵用手背遮住嘴角,“谁没事盯着别人的脸看,没注意很正常。”

    “你挡什么。”鲤笑得眉眼弯弯,“跟你说,我会看相呢。”

    “算了吧,”梁洵难得翻了个白眼,手仍然挡着嘴角,“连事业线和爱情线都分不清楚。”

    “那是意外,”鲤转转脑袋,在梁洵腿上调整出一个舒服些的姿势,一边端详一边自顾自的指点道:“你看你,眉间不平,命宫不顺。”

    “够了没?”

    “唇边有痣,命薄福浅——”

    梁洵被看得恼了,放下挡在唇边的手,遮住鲤的眼睛。

    “错了错了,大富大贵,大富大贵行不行?”鲤咯咯笑道,“你把手拿开,什么都看不见了。”

    梁洵并没有动,他感到鲤的眼睛在手掌下方胡乱眨着,薄薄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他想起儿时被他拢住的一只蝴蝶,不安地扑扇翅膀,轻且急乱,在指缝之间闪过奇异的荧光。他小心拢着,又舍不得松开,好像那样细小的失去令人难以承受。他贪恋某种急切的诉说,再一秒钟可以吗,请讲给我听,你过去未来的,与我截然不同的全部……蝴蝶挣扎,心也跟着乱撞,那时的慌乱令他突兀地感到不安。他将手指轻轻分开,却从指缝之间看见鲤的目光,不慌不忙,依然落在自己脸上。

    梁洵合拢了五指,眼角那枚闪着月光的鳞片,微凉地贴着自己掌根。他轻轻俯下身子,轻轻而迅速地吻,又轻轻地,若无其事般地坐好,将手从鲤的眼睛上放下来。随后他的目光在鲤漫长的、不可思议的注视中逃脱,从容地奔逃至头顶那轮算不上圆的月亮上。

    “你——”

    “你要当心,”梁洵抬着头,仿佛在对月亮说话,“师父说他发现你的把戏了。”

    “啊?先不要说这个……”

    “如果早知道你要爬别离峰,我肯定拦着你了。听说天灾之后,别离峰山石不稳。”

    “听人说话。”

    “你最后看到落日了么?”

    “梁洵!”鲤揪住梁洵的衣领,将他拽到眼前。

    梁洵终于低头看他,表情却有些惊讶:“你的手臂能动了?”

    “啊。”鲤恍然,看着自己抬起的手,然后松开梁洵,在空气中张握两下,“好像恢复了一些。”

    梁洵正要再说,却停住了,鲤的耳鳍也动了动,他们一同望向来时上山的路。好像有谁大步流星,三步并两步地往山顶跑来。直到看见那双圆圆的,如火一般的菲林耳朵出现在道路尽头,鲤突然笑了,梁洵抬高手臂向来人招手。

 

 

 

    那天晚上,梁洵和槐天裴花了好大力气才将受伤的鲤搀下山去。槐天裴去找校医拿药,扯谎说比武的时候碰伤了额头。可除了额角的伤口,鲤的身体依然冰凉,浑身抖个不停,裹在被子里也无济于事,像一块捂不热的寒铁,由内而外散发着冷意。梁洵抱来自己的一床被子,又灌了两个热水袋塞进鲤的怀里,就这样守了一夜。他挤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却在天刚亮的时候被鲤的喘息惊醒。梁洵伸手去探他额头,发了高烧,便翻身下床,打了冷水浸湿毛巾,替他降温。冰凉的毛巾触碰皮肤,鲤被激得一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梁洵一眼便又沉沉睡去。

    如此昏睡了几天几夜,梁洵除了去药铺抓些治伤风的药,也再无计可施。白天时候,鲤偶尔清醒,梁洵就趁这宝贵时间跑去粥铺,揣着热腾腾的粥跑回宿舍,再煮药给他。鲤捧着粥,一边吸溜鼻子一边问这问那:最近有没有考试?先生师父都没怀疑吧?外面有什么新闻么?梁洵笑他,平常怎么没见你关心这些。

    鲤病倒的第三天晚上,有人送来急讯,但当时鲤还昏沉着,梁洵就将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想着明早再让他看。鲤的病症一到傍晚就要加重,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烧得神志不清直到半夜。梁洵照例用冰毛巾敷他额头,夜里每隔一个时辰就要起来查看,替换他额头上已被烤得温热的毛巾。而那天凌晨的时候,梁洵醒来,下意识去摸鲤的前额,竟然有些微凉,心说谢天谢地,终于是退了烧。这几天积累的疲惫也终于溃不成军,梁洵支撑不住,倒鲤的身边睡死过去。

    梁洵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而鲤不在身边,床头柜上的信封也消失了。梁洵出门去找,路上遇见槐天裴,槐天裴便和他一起找。他们找遍了先师阁,找遍了先师阁外,他们常去的每一条街巷,哪里都没有。奔走到傍晚,跑得累了急得疯了,实在不敢再拖,不得不禀报先生。先生却叹了口气,说不必找了,他应当不会再回来。

 

 

 

    读书,算题,练武,写社论。日子过得很快,只剩下一个半月了。槐天裴的文章越写越有模样,博物和数理的补习先生却不知所踪。梁洵临危受命,肩挑重任:博物么,背就好了,数理却怎样都教不会。梁洵讲一句,槐天裴问一句,梁洵急得抓狂,怎么自己会做的题目,却死活说不明白?又不能说人家笨,明明鲤在的时候一点就通呀。两人屡战屡败,灰头土脸,又偏偏都是死心眼,最不懂得知难而退。最后一个半月,每晚熬得死去活来,硬是让槐天裴用最土最笨的方法蹭过了数理的及格线。

    最危险的数理过了,照理该是万事无忧,梁洵的心却好像仍然悬着,总在记挂什么。术科试艺那天,梁洵在剑术考场,与考官过了二十招,轻松通过。他下了台,却没有走,朝着剩余队伍不停张望。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鲤不会来参加试艺,也不必担心他偷使源石技艺被人揭穿了。

    毕业礼前一天晚上,他和槐天裴吃了顿只有两个人的散伙饭。槐天裴开了酒,梁洵盛情难却,也倒了一杯底意思一下。他们聊了之后打算,梁洵的去处已经定下,要去尚蜀附近县城任职,从基层做起。槐天裴则恣意得多,他说他要去很多地方,不过想先回老家的武馆看看。他们两个都不是话多的人,又都很熟了,席间对谈大量留白,而这些沉默在往常都会由另一个吵闹的声音填补。他们都知道这顿饭吃得并不完整,但谁都没有提及那个名字。

    槐天裴的东西少,收拾得快,毕业礼当天就要离开。梁洵不急,打算拖几天再走。其实他的行李也不多,只是一来有些手续要在尚蜀办好,二来距离报道还有些时日,他也想多在尚蜀转转。他送槐天裴从北门出城,走陆路,出了移动城市再搭长途车。北门告别之后,梁洵原路返回,徒步走了好几个时辰,到先师阁时天已黑了。他走到宿舍门前,见屋内漆黑,门却没有关严,登时警铃大作。他在脑中再三确认,自己离开时的确锁好了门,可又觉得先师阁遭贼的可能性不大(他本人也实在没什么家底可偷),于是试探着将门推开,轻轻地走了进去。

    很难解释,明明那晚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梁洵却确信有人正坐在自己桌前,而他也自然而然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鲤。”

    屋里人笑了,“怎么知道是我?”

    梁洵走到桌前,划亮火柴点灯,“并不知道,只是希望是你。”

    房间倏然明亮,鲤的模样也被照得真切,他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只是头发有些长了,一部分刘海被别到耳后,曾经的短发也留得勉强可以扎起来。

    他是不是瘦了,梁洵心想。

    “我没赶上毕业礼,”鲤说道,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脑后,“半天没找到船,到的时候天都黑了。不过也好,不会被人发现。”

    “先生不让我们继续找你,说万一找到了,反而是害你。”

    “嗯。”鲤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所以别说我来过。”

    “到底出了什么事?”梁洵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于是点起炉子,提壶煮水。

    “家里的事。”轻描淡写。

    “好吧。”他想起那晚接到的急讯,自知不该多问,又说,“既然危险,那为什么来?”

    “我得来见你一面,”鲤看着梁洵,笑得有些坏,“那天走得急,后来一想觉得太没良心,怕你恨毒了我。”

    “别说怪话,”梁洵皱眉道,“知道你没事,就行了。”顿了顿,又问:“身体好些了?那几天你烧得吓人。”

    “托你照顾,早好了。”

    “哦。”

    梁洵坐在床边,沉默着等水煮开,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那只安静的铁壶上,好像它的沸腾与鸣叫是件十分意义重大的事。

    “不用茶,喝水就可以。”壶口发出滋滋声响的时候,鲤突然开口。

    “好。”梁洵去取了两只杯子。

    他觉得自己在受折磨。在过去的一个半月里,梁洵不是没想过他们会在不久之后重逢。他想,倘若真的有那一天,他会有很多话要说:这么长时间,你都去了哪?有什么让你非走不可的,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呢?刚退烧就四处乱跑,我很记挂;还有数理真的太难了,我讲不明白……而如果鲤要对他说话,和他讲前因后果,讲来龙去脉,讲这段时间发生的故事和见闻,他也一定愿意全神贯注地听,并且守口如瓶。可这些话他都没有说,鲤也一样。梁洵觉得自己在受折磨——他们曾经是多么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啊?

    他们喝了热水,一人一杯。然后梁洵将床铺好,问他今晚要不要睡在这里。

    “可以。”鲤说。

    梁洵倒了热水在盆里,又掺了些冷水,调成温的,把毛巾打湿,递给鲤擦脸——与当时敷在他额头上的毛巾是同一条。洗漱好之后,他们脱下外衣,吹熄了灯,并排躺在床上。有些挤,这让梁洵想起在鲤的宿舍照顾他的那几天,此刻躺在鲤身边,他总是产生去摸他额头的冲动。而与此同时,在心中生出的无数冲动之中,这已经是相当容易克制的一种。

    梁洵相信,如果鲤没有提前离开,如果他没有经历这场短暂而突如其来的失去,他们之间的分别会十分体面,十分从容。他们会在毕业礼的前夜一起喝酒,在酒桌上对着理想与未来大放厥词,或许会因离别而掉几滴眼泪,但不要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会大大方方地铭记彼此,我们会在未来有波澜壮阔的重逢。我们在毕业礼上彼此祝贺,嘲笑那些临时抱佛脚的狼狈日子,然后我送你去渡口,你提着行李坐在船上,与站在码头的我挥手告别。我会鼓起勇气对你喊:鲤,一路顺风——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梁洵伸出手臂,从背后抱住鲤,他感觉鲤的身体轻颤了一下,他感觉鲤真的瘦了不少。他说:你能别走吗。

    鲤没有回答。而梁洵几乎料到了这样的沉默,他低下头,将眼睛埋在鲤一侧的颈窝里。

 

 

 

    梁洵不记得自己何时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候,天蒙蒙亮,鲤已经走了,一切都仿佛在刻意重现那天。唯一一点不同,梁洵伸手去摸身旁床铺,被子底下还残留一点余温,于是套上衣服,来不及扎辫子,就披着头发跑了出去。

    他来到街上,太阳快升起来了,现在是什么时辰?渡口的师傅最早卯时开船,还来得及吗?他向着渡口的方向跑,经过街边车站,那里停着一辆新开通的有轨电车,售票员正在喊:还有没有人上车了——他在司机关门的前一秒跳上空无一人的车厢,气喘吁吁地问:这辆车,到渡口去吗?哪个渡口?他想了一下:争山渡!车票十钱。他一愣,伸手去摸,出门那样匆忙,身上哪里带钱?售票员见他急得面红耳赤,又或许因为早班车本就冷清,叹了口气,拍了拍司机的座椅靠背。车开起来,梁洵站在窗边,看街旁店铺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风将他微鬈的长发吹得盈满。这是他第一次坐电车,可他却觉得太慢了,太慢了,真不如自己跑得快呢!他想起半年前,尚蜀刚开通有轨电车的时候,报纸花了整整两个版面介绍,大肆宣传它多么快,多么稳——移动城市以来最伟大的发明!鲤挥舞着报纸进门,兴奋地给他看,说以后游尚蜀可方便了!梁洵想了想道,我们天天在学校里,哪里用得着电车?鲤完全没听,仍然自顾自地讲,这车还通渡口,我们先坐车,再坐船!

    大同路,长安路,永宁路——还没到么?太阳要升起来了!看见江水了,过了石桥,应该快了。他记得前年过年之前,他送鲤去渡口,过了石桥就快到了的。售票员报站,他冲到门边,门一开就跳下了车。江边停泊着许多小船,都是空的,渡口还要往前,隐约看见那里有船夫正在撑离岸边。梁洵抄近路,贴着堤岸跑,江边的柳枝纷乱,刚刚抽出新芽,打在脸上,划出几道口子。他拨开它们,横冲直撞,终于来到码头。岸上没有鲤的身影,江上几只小船已经离岸,白色的雾气缭绕在江面,他看不清船上的人,却看见天边明亮,远处的群山镶了金边,是太阳升起来了。初生的阳光落在水面上,粼粼闪闪,刺穿晨雾,照亮江上一切。在白日与江水几乎重叠的一指江面,有一只小船的剪影逐渐远去,他看见船上立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青年,面朝岸边摘下兜帽,冲他挥舞手臂,眼角的鳞片反着金光——仿佛他们正在经历一场极其体面而从容的告别,没有一丝仓皇、狼狈与遗憾。

 

 


Tbc.

*虽然又是外传,但对后续剧情仍然重要。或许可以开始完结倒计时了

*这个人怎么敢在梁鲤搞青春伤痛文学啊拉出去毙了

*但我写得很爽,感谢你看到这里,希望可以得到反馈!


Autpy

梁鲤向,全是v曲代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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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芯橙

「梁鲤」肝胆相照(9)

*尚蜀知府和龙门侦探的搭档探案故事

*依然有点长,如果忘记前文剧情可以回顾一下67

*前篇见合集,希望喜欢!


    雨停后,又是一轮回暖。春天的迹象似乎从半月之前就开始浮现,三月的日光晃悠悠地温暖起来,把花都哄开了,再猝不及防一轮骤冷,捶落一地残红。花开了又落,人们衣服加加减减,折腾到团团转了,它才终于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那般,窃笑着露出面容。

    此刻梁洵的办公室里,窗户敞开着,门也开着,风穿堂而过,一点不冷。老鲤站在窗边,在咬一颗苹果。细密的水珠喷薄,口中清甜,嘎吱嘎吱地响。这附近都是...

*尚蜀知府和龙门侦探的搭档探案故事

*依然有点长,如果忘记前文剧情可以回顾一下67

*前篇见合集,希望喜欢!




    雨停后,又是一轮回暖。春天的迹象似乎从半月之前就开始浮现,三月的日光晃悠悠地温暖起来,把花都哄开了,再猝不及防一轮骤冷,捶落一地残红。花开了又落,人们衣服加加减减,折腾到团团转了,它才终于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那般,窃笑着露出面容。

    此刻梁洵的办公室里,窗户敞开着,门也开着,风穿堂而过,一点不冷。老鲤站在窗边,在咬一颗苹果。细密的水珠喷薄,口中清甜,嘎吱嘎吱地响。这附近都是尚蜀官府的办公区域,站在这个地方,能看到对面矮楼的瓦檐,楼下朱红的围墙,还有远处的高架和商业大厦。风吹在脸上,过分轻盈,温柔得不太真切。老鲤咽下一口,暂停了咀嚼的动作,顿觉耳根清净,世界又大又空。一串飞鸟从眼前掠过,他注视它们的尾迹,又嘎吱咬下果核外面的最后一块。

    “垃圾桶。”

    梁洵坐在桌前,头也没抬,把椅子旁边的纸篓踢了过去。

 

 

 

    遇袭后的第二天早晨,也就是昨天,他们先送宁小姐去了码头,在回梁府的路上,梁洵向老鲤宣读了对他的处理决定:直到事件解决,鲤不得单独行动,服从梁洵安排。老鲤耸耸肩膀,说行啊,那我回去睡觉。梁洵说不行,睡觉也算行动,你得跟我去上班,便拖着气呼呼的老鲤坐到办公室里。前几日梁洵居家办公的时候,老鲤还总来书房里,梁洵不理他,他也自得其乐,总能给自己找到事做。如今被拖着来了,反倒坐不住似的,在十几平米的办公室里不停晃荡。梁洵看他闲得发慌,抬手一指墙边书柜,说实在无聊就看书吧。老鲤踱至巨大的,占了整面墙壁的红木书柜前,透过玻璃,看见顶上两排律条法典,中间两排统计年报,底下两排公文档案,转脸骂道:糊弄谁呢?!终于挨到下班,老鲤一看到点,恨不得立刻弹射起步,但还是被梁洵用眼神按在原地:再等我一刻钟。一刻钟到了。那再等半刻。半刻也到了。马上,马上。老鲤忍无可忍,箭步上前,去夺他笔,梁洵一躲,墨水洒在纸上。二人面面相觑,老鲤抢先一步:你命中有此劫数,怪不得我。

    那天回到住所,用过晚饭,老鲤见梁洵还没有放自己回去的意思,随口道:“梁大人不会睡觉也要我陪吧?”他本意调侃,要逗一逗梁洵,却没成想让梁洵联想起酒盏风波之时,鲤的房间曾两次遭人潜入,顿觉不安,沉思片刻后道:“那你搬过来吧。”说罢便要带他去原本的客房收拾东西。梁府内已有独立客房,因此梁洵的居所没有多余卧室,老鲤要搬来,只能挤同一间。老鲤大骇,只恨自己多嘴,在心中懊恼道:就是被铁牌子捉了去,他们也未必会看我这么紧。他虽这样想,嘴上却说,我无所谓,梁洵说,我也没关系。当晚收拾停当,二人便两副自然从容的样子,关了灯,并排躺倒在床上。可不知是不是换了地方,老鲤死活睡不着,翻来覆去不知到几时,只觉刚刚矇着,便被推醒。梁洵俯在面前,已经穿戴整齐,对他说:起了,陪我上班去。老鲤哀叫一声,抽出底下枕头便朝他面门打去,对方躲闪不及,挨了一下。放下枕头,才见梁洵眼底青紫,疑心他昨晚也没睡踏实。

    至少这一日,梁洵不必费心给老鲤找事做了,他一进门便倒在沙发上,摘了帽子往脸上一盖,光明正大地在办公室里补起觉来。上午来过梁洵办公室的府里同事,无一不被这奇景所震撼。老鲤浑然不觉,醒来后只道神清气爽,起身时却觉胸口异样,身上不知何时放了一颗苹果,老鲤在它滚落之前伸手接住。

 

 

 

    老鲤将果核丢进梁洵踢来的纸篓,便向门口走去,还没出门便被梁洵叫住。梁洵问他去哪,老鲤心头冒火,举起那只沾满苹果汁液的手,冲他呐喊:“洗手去啊,见鬼!”

    “哦。”梁洵接着低头写字,“那你先去,等下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老鲤目光一顿,“你现在就说。”

    “你先去洗手。”

    “不是,”老鲤抬手接了一下要顺着胳膊淌下去的苹果汁,“我也没那么急,你可以先说,难道要说很多?”

    梁洵笑了,“你紧张什么,是关于后续安排,要和你商量。”

    老鲤眯起眼睛看着梁洵,过了几秒,走到门边用干净的那只手将门掩上。

    “那天我就奇怪,怎么一出赌馆,连天罗地网都布下了。所以,如意楼里有他们的眼线,而你早有眉目,却等到今天。”

    “因为还不确定,”梁洵屈起的指节抵着下巴,“明天我要去一趟如意楼。”

    老鲤觉出他的话外音:“不用我跟着?”

    “要请你帮我做另一件事。之前给你的令签,没弄丢吧?”

 

 

 

    少女提着水壶踏上楼梯,拐进走廊里,将一楼大堂中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抛在身后。如意楼的二层别有洞天,走了一阵,停在一扇紧闭的拉门面前。她隔着房门听了听,里面很安静,似乎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轻轻敲了两下,屋里应了一声,于是把门拉开,将手中漆黑铁壶提进去。这壶由铸铁所造,此刻盛满了清水,重极了,坐在小炉上时候传出一声浑厚嗡鸣,回荡在小小茶室之中。

    等待水烧开的时间里,她悄悄打量屋内相对而坐的两个男人。年轻的那个是她的雇主,稚气未脱,面孔青涩,人们总会因他的面貌而错估他的年龄,但他实际上已快到而立之年。另一个年纪稍长,眉目清冷,有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她只认得那件披在外面的红色官服,是尚蜀知府的打扮。二人之间摆着一张不大的茶案,却好似将他们隔了很远很远,彼此沉默着,目光也不交错。少女凝视他们之间的距离,看见雇主突然望向自己,想起片刻之前向她交代的事,便轻轻点头,示意已经照吩咐做了。

    沈小元收回目光,终于又落在面前男人的身上。

    他今年二十八岁,几年前得知梁洵初任尚蜀知府的时候,并没有想起他们在二十年前就曾见过,也没有想过他们之后还会产生交集。只记得父亲有天回来,呷了口茶,随后长长叹气:尚蜀要变天了。那时自己刚从先师阁毕业,雄心勃勃,壮志未酬,很有如意楼唯一正统接班人的自觉。父亲却没有,依然包揽赌馆内的大小决策,迟迟不肯放权给他。他为此懊恼了很长一段时间,觉得父亲古板、迂腐,又或许因年纪大了,手段也远不如当年狠辣。而后过了一年,两年,在同行接二连三的溃败与没落之中,他才逐渐看清自己真正的对手,却因此更加不服气——三十多岁的知府,还很年轻么。爹几十年前就把如意楼经营成尚蜀最大的赌馆,那时候梁洵还在娘胎里。不过是新官上任罢了:针对性的苛税而已,护院被裁而已,几家不成气候的赌馆青楼垮掉而已,又有什么关系?如意楼数十年的基业,历经了多少任知府,哪个没被笼络,哪个不靠他们养活,偏偏会被他梁洵给吃掉么?

    父亲却说,你一天这样想,我便一天不敢死。

    直到三年之后,尚蜀再没有一间青楼,也只剩下如意楼一家赌馆的时候,沈小元终于明白父亲的意思——原来他们已在不知不觉间到了存亡之秋。最开始,尚蜀的其他赌馆都同沈小元一样,并不觉得梁洵能掀起什么风浪。知府没有禁赌的权力,因此梁洵选择了一种更加迂回的方式,高税,严规,手法并不新鲜,却十分有效。一纸公文之后,赌馆每年要缴的税款翻了一番,对赌博类型、规矩、护院也有了事无巨细的限制——禁止欺诈,禁止私刑,刀刀割在肉上。不久之后,陆续有赌馆老板来找梁洵,半是抱怨半是威胁地:再这样下去,赌馆真要开不下去了,到时候只怕一个子都交不出来。梁洵闭上眼睛沉思片刻,又睁开,缓缓地说:开不下去,那就不开了。

    在官府迂回却强硬的干预下,尚蜀赌业很快凋敝,这时梁洵拿出两个选择,排列在每一个难以存续的赌馆面前:转行做餐饮、零售,或者其他任何,官府愿意贴钱资助;或者离开尚蜀,继续做赌博生意,但有一点要告知,如今局势,这生意一定会越来越难做,兴许再过几年,大炎就要发禁令了……

    而沈家的如意楼之所以能撑到今天,除去底子本就殷实,还要得益于沈老这几年的谨慎经营。自打梁洵接任以来,如意楼一改乖张,什么事都办得低调周全,不落口实。账本明细,沈老统统亲自过目,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也要亲手打点,做得滴水不漏。梁洵也曾觉着蹊跷,好像总有哪里对不上,偏偏又抓不住证据,只好无功而返。而在这之外,梁洵所不知道的是,沈老也在四处打探梁洵底细,反去捉他把柄。早些年黑道白道积累下的人脉发挥作用,其中将梁洵视为异己之人不在少数,皆欲除之而后快,却同样苦于没有抓手。沈老眼睁睁看着他和梁洵两人一来一回,进退维谷,举步维艰,苦笑道:就看是我先把他送走,还是他先把我熬死了。

    而如今坐在这里的既然是沈小元,就说明沈老终究没能熬到那天。在一次精心计划的弹劾失败之后,许是因为积劳成疾,这个年逾古稀的老人终于一病不起。父亲病危,母亲将沈小元唤到病榻旁,说,去叫叫你爹吧。沈小元跪在床边,看见父亲面如枯槁,半张着嘴,不知还剩下几口气。他伏在父亲耳边,轻轻叫了声爹,喉咙便被哽住,再说不出一句话。听见他的声音,父亲在几日的昏睡中第一次睁开眼睛,沈小元看着父亲深深凹陷的眼窝,那里面倏然放出光来,好像要将他死死攫住一般。他又叫:爹,爹,小元在,你有话要告诉我么?

    父亲半张的嘴轻轻动了动,很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

    “小元,你要,好好地——”

    沈小元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父亲,全神贯注地听,然而这几个字之后,什么都没有降临。在极其长久的静默之中他看着父亲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地黯淡下去。但他依然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好像无法相信父亲已经死去,也无法相信他再也无从得知父亲没能出口的话了。

    未完成的遗言是最恶毒的诅咒,沈小元想,我一辈子都要活在那空白的后半句话里了。他想起自己儿时贪玩,父亲要他背书,他却把小说垫在课本底下,偷偷地看。里面写侦探破案,唯一的证人被灭口,只剩最后一口气,却在说出凶手名字之前断掉。他最讨厌这种俗套的剧情,又偏偏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要好好地,好好地做什么?好好地学习吗?好好地经营如意楼吗?还是说,还是说,你希望我……

    沈小元知道父亲晚年殚精竭虑,不惜拉拢官府中人也要除掉梁洵,也知道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不除掉这个对手,便没法放心地将如意楼交到自己手上。他怨自己无能,没法给父亲分忧,害父亲活活累死,可他能怎么办呢,他还要继续走下去的。自责和愧悔太重,不如化作愤怒和恨意来得轻巧,而它们此刻恰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对象。好吧,好吧,父亲。我不知道你要我去做什么,那就把你生前没做完的事情交给我吧。

 

 

 

    水开了。少女先用热水将茶壶烫过,再置入茶叶,提起铁壶冲泡。茶叶翻滚,茶香浓郁,分至杯中,沈小元抬手一请,示意她先敬茶给知府,然后才是自己。

    “我们许久未见了,梁大人,”沈小元笑着寒暄的样子很乖,“上一次见面还是冬天,对么?”

    “嗯,我还记得,”梁洵淡淡道,“临走时你叫我再别来了。”

    沈小元笑了两声,“谁叫您一来就没好事?每次不是涨税就是问罪,真怕了,”他顿了顿,笑容也落寞下去,“而且您知道的,父亲的事,始终让我心里有怨。”

    “我知道。”梁洵看向他,目光却柔和,“沈老走后,你也成长很多。”

    沈小元没接话,抿了口茶。

    “无事不登三宝殿,梁大人这次是为什么?”

    “我要离开尚蜀了。”

    梁洵的语气依然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沈小元在那一瞬间却连呼吸都忘了。

    “您说,什么?”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再过一周,我就要转任,新任知府已在路上。”

    “可,这么突然?为什么?”

    声音在颤抖,他却已无暇顾及自己在梁洵眼中的样子了。这是好事吗?这当然是。这本应该是天大的好事。但怎么是现在,偏偏是现在?沈小元只觉得心跳声要撞破鼓膜,冷汗从肩胛之间滚落下去。

    “的确突然,”梁洵道,“知道这件事的人还很少。”

    “为什么,特意来告诉我?”

    “因为这对你而言是个好消息,”梁洵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今后再没人跟你较劲,会轻松很多吧?”

    沈小元愣愣地看着他,第一次从梁洵惯常的坚硬目光中觉出一丝温厚的错觉。明明是家中独子,那目光却让他忍不住去想象一个不曾存在的兄长模样。而下一瞬间,他悯然意识到在他们漫长而望不见尽头的无数次角力之中,自己并没有赢过一次。

    “所以……”

    “所以,小元,”梁洵打断他,“我希望这个消息能够让你重新考虑一些……错误的决定。”

    没有赢过一次,这次也没有。

 

 

 

    数日之前,沈小元和另一个人面对面坐在这间茶室里的时候,对方问他想不想要一个承诺——一个让梁洵离开尚蜀的承诺。这曾经是一个多么令人无法拒绝的筹码啊,是升是贬是死是活都不重要,只要他能离开尚蜀,如意楼就能因此存活下去,父亲也会感到欣慰,自己也终于能有一晚安眠吧?父亲去世以来,那些遥遥无期的辛苦与坚持,终于第一次迎来了希望,为此他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只是帮您请来一个人么?当然可以,如意楼的能力虽远不如早年,但,父亲也给我留下过一些门路……

    官府为了杜绝私刑,对护院进行了严格的限制,致使如意楼如今已没有什么人可用。好在父亲为他铺下的路远不止这些,沈小元记起,自己曾在父亲留下的遗物中发现过不少地下生意的渠道。他不知道父亲曾牵涉过其中哪些,也不愿细想,只当作遗产一并继承。于是,在那些无形的、见不得光的遗产之中,他恢复了父亲生前的部分联络,并出大价钱找到几位肯帮他办事的高手。

    尽管如今,局面已变得很难看。倒不在于手中柳的一次失手,而在于打草惊蛇,让梁洵平添十二分警惕。后来的人几次三番打探,都说找不到机会,无功而返。今日见梁洵独自前来,他虽起疑,却也道机不可失,冒险也要替人把事办成。事成之后,依照他们的约定,就算梁洵再怀疑自己,也没机会追究了。

    可是就在刚刚,梁洵用一句话推翻了这一切的大前提——如意楼的存活再不需要建立在任何人的承诺之上了,换言之,他本不需要替任何人做任何事。梁洵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连对方开给他的条件都猜到了!沈小元盯着他,目光由炽灼变得平静,虚腾的怒火转瞬即逝,徒留冰冷死灰。梁洵的拜访是一个陷阱,而他方才的话语似乎又在暗示,此刻仍然可以回头,然覆水难收,他已经跳进去了。

     “……您说的,我听不太懂。”沈小元最终还是回到那具惯常的壳子里。

    梁洵不动声色,“那样最好。”说完便要起身。

    “您要走?”沈小元也忙站起来,“至少再喝一杯茶吧。”

    “不了,”梁洵将卸在一旁的佩剑重新挂好,他觉得面前男人的形象又重新变得冷硬,仿佛方才话语中流露出的一瞬温厚只是错觉,“我想告诉你的话,都说完了。”

    “可我还有话——”他急道,挡在梁洵面前,脑中飞快找寻能拖住对方的理由。与此同时他的目光扫过架上那柄父亲留下的剑,他想,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的。

    梁洵停在原地,展露出十足的耐心,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亦或动作,直到楼下传来一阵喧闹,二人不约而同将目光移至门口,似乎都在屏气凝神地等待。

    脚步纷乱,由远及近,大多数声音停在楼梯口附近。只听得一人踏上木阶,步履不缓不急,终于停在这间茶室之外。

    门被拉开,沈小元的心脏骤然缩紧,那位先生希望自己请来的人物此刻就站在眼前:来人身材高大,一身挺括黑衣,面色却疏懒,那双低垂的金眸在他们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梁洵那里,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很遗憾,我们猜对了。”

    一股极其强烈的既视感袭来,沈小元这才想起这一幕,原来自己二十年前就已见过。

 

 

 

    “你好,沈老板,”老鲤伸出右手,沈小元犹豫片刻,但还是与他相握,“其实我们很久之前就见过,那时候我还是如意楼的常客,只是你可能不记得了。”

    原本是不记得,可一听声音又会回想起来,还是那样捉摸不透得让人讨厌,沈小元心想。

    “实不相瞒,我现在正遭人追杀呢,说是追杀也不太合适,总之就是那么个意思。”老鲤弯起嘴角,像是被自己说的话给逗乐了似的,神情很是放松,“别看我这样,其实做人很老实的。回望半生,没有什么仇家,更别说在尚蜀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真要说的话,唯有一件,我在和梁大人查一桩多年前的命案,涉及到一个走私团伙。那伙人行踪很是隐秘,手段却毒辣得很,这么多年,不知害死多少无辜人命……‘铁牌子’的传闻,沈老板听过么?”

    “没有。”沈小元干巴巴地答。这是实话,他并不知道那位先生的来头。或许终究是赌馆里长大的孩子,比起出身,他更在意对方手上的筹码。

    “哎,我想也是,”老鲤摆摆手,“没听过最好,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最好一辈子都别扯上关系。只是我们没有办法,不得不去查,为此吃了不少苦头呢。你看看,”说着便拉开领口,给沈小元看自己脖颈上已经结痂的伤口,“下手多狠?差点送掉命了,你刚刚和梁洵喝茶,有没有看到他手上的伤?也是他们给弄的,现在还没有拆线。”

    沈小元低垂着的眼睛眨了眨,没说话。

    老鲤接着说,“我和梁洵查了几天,终于有一点头绪,沈老板不妨听听看:我们遇袭那日,曾躲进您的如意楼里,在里面消磨了半个下午的时间,照理说早该甩掉,可好巧不巧,前脚刚出如意楼,后脚就又被盯上——这是其一。”

    “或许他们一直在附近打转。”沈小元答。

    “当然,所以我们又作了一次试探。这几日梁洵把我看得很死,拜他所赐,一切如常。唯独今日他到如意楼来,梁府便遭了袭击——这是其二。”

    “所以,这是来兴师问罪的意思?”沈小元道。

    老鲤抬手托腮,像是在思考,“梁大人吩咐,若他走后梁府遭袭,就来如意楼找他,许是觉得,沈老板能有些想法。说起来,梁大人留下的一队人马好用,我们就顺手把那胆大包天的小贼也捉了,沈老板要不要去看看?”

    事已至此,沈小元心如明镜,自知没有半分抵赖余地。他觉得自己头脑很空,却不慌乱,似乎接下来发生什么都可以接受,都没有所谓。他走到方才和梁洵对坐的茶案前,自顾自地给自己添了一杯温茶。

    “你们可以直接抓我走的。梁大人应该等这一天很久了。”

    方才一直沉默的梁洵眉头紧蹙,终于开口:“我最不想这么做。”

    “事到如今就别给自己立牌坊了!”沈小元将手中的茶杯掷在地上,白瓷应声碎了一地,“你不是最盼着如意楼完蛋了?”

    “……这是两码事。”

    老鲤在一旁看得心急,抢道:“梁洵说不出口,那我来说好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了怎样的麻烦,抓你回去,就算布置警力轮班值守,也难保你活过一周。龙门近卫局抓的人在医院里被人弄死,就是前车之鉴。”

    “是你们刚刚说的铁牌子?”

    “不然呢?”老鲤愠道,“我刚刚说过,他们做事隐秘,下手更狠。你帮他们做事,被官府捉住,他们一定会千方百计取你性命。那种恶徒,怎么能答应他们帮忙,给你天大的好处了?”

    沈小元大笑道,“的确是天大的好处!”

    “但我很快就要离开尚蜀,”梁洵道,“你没有理由继续帮他们做事了。”

    “哦,”沈小元依然在笑,“所以你希望我出卖他,梁洵。”

    “我想了很久,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办法。”

    “如意楼怎么办?”

    “我说过,我要走了。但只有在走前把蛰伏在尚蜀的铁牌子揪出来,你才能继续经营你的如意楼,否则他们不会放过你。”

    沈小元定定地望着梁洵,许久,淡淡说:“算了。”

    他走到门边,从架上取下父亲留下的长剑。儿时也曾随父亲练剑,觉得比背书好玩,比赌技好看,一招一式,快则似银缎,慢则如飞雪。那时父亲还说:等我老了,就把如意楼和这柄宝剑都传给你。

    利剑出鞘,剑身细长,寒光闪闪,他握在手中,望向它的时候与自己微红的双眼对视。

    “我想了想,觉得唯独不要从仇人手底讨生路——”

    “梁洵,拔剑!”

    梁洵沉默着立在他的面前,那双冷静的眼睛又一次让沈小元生出奇异的错觉,但他相信那只是错觉。老鲤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他想说你看看自己多荒唐?你爹赚不义之财,天收恶人,报应不爽。而你又白长这么大岁数,到头来还是只知道报仇,人家十八岁的小姑娘可比你懂事多了……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默默退远了些。

    “梁洵,你拔剑!!”

    “我不会杀你。但他们会。”

    沈小元不再多言,飞身刺去,梁洵右掌击他手臂,将剑锋打偏。沈小元回身再刺,又被拆招。他攻势猛烈,而梁洵就算左手受伤,仅用右手便也能拆解架势。沈小元被他乱了势,也不后撤重整,只顾乱劈乱砍。几个回合下来,梁洵甚至未曾触碰剑柄一下。

    老鲤叹了口气,心说梁洵这样,反倒太残忍了。

    然而就在老鲤准备上前拦架,觉得这场闹剧应该收尾的时候,却突然听见空气中撕开一声金属嗡鸣。他一惊,明白这是另一柄剑出鞘的声音。

 

 

 

    尚蜀知府佩剑,且佩的是一柄漂亮的剑——剑柄雕纹,剑鞘乌黑——几乎所有见过梁洵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却从未有人见过那柄剑出鞘的样子。以至于大多数人都认为,那佩剑只是象征权威的装饰,兴许并未开刃,且知府本人也未必就会剑法。

    “他们错得离谱。”剑锋直指胸口的那一瞬间,沈小元这样想道。

    他几乎没有看清梁洵是如何拔剑,只觉眼前白光一闪,紧接着胸口剧痛,一口气被活活斩断。长剑摔落在地,沈小元睁大双眼仰倒下去,跌进一双手臂里。倒下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胸口,真奇怪,洞穿自己的为何是一支羽箭?

    尽管只在须臾,但老鲤仍看清了刚刚的一切。他看见对面窗外闪过的亮光,梁洵拔剑去拦,却终究晚了一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瞬间,老鲤夺门而出,冲下楼梯,他带来的那队警员正在一楼待命,老鲤对他们下令道:“如意楼正南五十丈的楼中有弩手,立刻搜捕,另派两人去最近的医馆请医生,有人胸口贯穿伤。”警员得令,立即行动起来。老鲤则再次回到二楼看守现场。虽然命人去叫了大夫,但他心里知道在不远处迎接他的必然是一个糟糕的结果。他站在二楼的楼梯口,一时间丧失了回到那间茶室的勇气。

 

 

 

    沈小元突然原谅了自己的父亲——原来临死前想要说一句完整的话,竟然是这样困难。他死死抓着梁洵的衣袖,张开嘴,送出的最后一丝气息却只化作一声声带血的呛咳。鲜血争先恐后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漫过他想要说的每一个字,到最后,他连怎么吐字都不记得了。

    “小元,你要好好地——”脑海中又浮现出父亲最后的话来,好像他曾重复过的无数个梦境,一遍又一遍,你要,好好地,好好地,好好的。

    沈小元在生命的最后突然第一次考虑这种可能性——父亲的话会不会已经说完了呢?

    他不知道,但这个想法让他感到被宽恕,进而让他有能力去宽恕曾经不能容忍的一切。梁洵的手掌交叠,在固定他的伤口,他松开抓着梁洵袖子的那只手,转而用手指在梁洵的手背上一点一横,一笔一划。

    梁洵睁大眼睛,惊异地盯着他。

    “玄?”

    梁洵的声音几乎有些颤抖了,“齐玄?博物院的齐玄?”

 

 

 

    老鲤回来的时候,沈小元已经死了。死的时候胸口还插着那支箭,侧卧着倒在血泊中。梁洵跪坐在他的身侧,双手鲜红。他知道梁洵一直想救他,直到最后一刻都想救他,却仍然没能挡住那支箭。

    老鲤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梁洵的肩膀,梁洵说我没事,便握住老鲤向他伸出的手,站了起来。




Tbc.

*通了个大宵,这章好难写,很自闭,呜呜

*感谢你看到这里,希望可以得到反馈,呜呜


阿啸

说梦

    鲤说,他做了一个梦。

    简短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把我神游的思绪拉了回来。

    “真少见,我们梁洵居然也有对着书发呆的时候。”

    他撑开五指,用手将我的头发向上捋,掌心游走过我的额头,颅顶,往常微凉的掌心,此时罕见地带着点温热。

    “你梦见了什么?”

    我握住他的手腕,拿下他在我头上做乱的爪子,腕骨处的鳞片光滑冰凉恰......

    鲤说,他做了一个梦。

    简短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把我神游的思绪拉了回来。

    “真少见,我们梁洵居然也有对着书发呆的时候。”

    他撑开五指,用手将我的头发向上捋,掌心游走过我的额头,颅顶,往常微凉的掌心,此时罕见地带着点温热。

    “你梦见了什么?”

    我握住他的手腕,拿下他在我头上做乱的爪子,腕骨处的鳞片光滑冰凉恰好中和我过热的掌心。手里的书卷被我放在石桌上,夏末的晚风来了兴致,小心地翻动着古人的圣贤之书。拿书看久了到底是有些乏味,我不经想起了前几日鲤给我讲的游侠故事,还有那册画工极佳的画本。

    “我梦见,我消失了。”

    鲤笑嘻嘻地看着我,眉眼弯起的弧度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多看几眼,他单手撑着脸说着他那没头没尾的梦,好似这是个玩笑……不,大抵就是玩笑,多半是他一时兴起,不经意地提一嘴。

    我盯着他不做声,他好像被我唬住了,毕竟在他眼里,我可开不得玩笑,事事都做的认真死板。鲤敛了笑容,赔罪似地扯了扯我的袖子。

    “欸,我没开玩笑。梁洵,你说我真消失了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该如何回答他,,面对未知的未来,我总是有些手足无措,贫瘠的想象力和短浅的见识让我无法像你那样肆意追寻我只有守好本分,好好考取功名,为民请命。

    但是鲤,老师前几日找我谈心,我没告诉你,他说我看着老实固执,实际上心思却也是灵活的,下定决心之后,比谁都“肆意”。

    鲤,你觉得,我该用什么去回答你……

    “算了,谅你也回答不出来。”

    “我会去找你。”

    我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该说这是冲动吗,我好像急于向鲤证明自己,急于给他一个承诺,为什么,我想要追寻他吗?

    鲤站在原地呆住了,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我的尾巴急躁地拍打着石凳。

    “噗,意料之中的回答,梁洵你真是,做什么都那么认真。”

    

    鲤笑得人仰马翻,我还在羞愧于又被他捉弄时,他站起身来,俯在我面前戳了戳我的脑门。

    “那希望我们未来的‘梁大人’能好好遵守约定!”

    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毫无杂质的灿金色眼眸装的全是我,我仿佛置身于一片黄昏之中,它给予我暖意,随即如烈火般在我身体里呼啸而过。

    好奇怪,我这是怎么了。我盯着鲤移不开眼,想说点什么,可声带不知何时变得干哑,大脑变得空白,让我找不出词语来描绘此刻,他的视线让我难以直视他,以至于我忽略了耳畔快要震破耳膜的心跳声。

    “啧,怎么又发呆,走了。今天我去山脚下的馄饨店偷师来着,晚上等老师睡了,给你下馄饨吃。”

    鲤把我拉起来,我看了看屋顶上挂着半张脸的夕阳,庆幸他给我留了份面子,让鲤在余晖下难以发现我涨红了的脸。

















    “唉呀,呆子真好逗……真是,我说什么都信。”


    end






关于最后一句话,梁洵信了鲤哪句话

请读者自由发挥 (˘͈ᵕ ˘͈❀))



冬夜旅人

【梁鲤/棋鲤】子非鱼(上)

★是鲤→梁×宁前提的棋鲤,本文中梁洵是直男。会有老鲤情感变化的描写,即从鲤→梁到鲤→棋的转变过程。介意者请点返回键。

★天雷狗血胃疼文学,内含各种经典(仙侠)言情梗,比如替身、转世、(女)配角从中作梗等等,是因为觉得自己的文风太像说明文、试图做出突破的实验性产物(其实就是为了迫害)

★内含大量对老鲤、岁二及其兄弟姐妹们的私设,有原创人物出没。一定会被鹰角背刺(但我已经与百分百背刺我的鹰角和解了,不然怎么产粮呢?心平气和.jpg)


  


  


  老鲤站在江东旧邸大门前。


  他本不想回这里,他不肯回这里。但近日有一个疑问扰他甚苦,或许可以在这里找到答...

★是鲤→梁×宁前提的棋鲤,本文中梁洵是直男。会有老鲤情感变化的描写,即从鲤→梁到鲤→棋的转变过程。介意者请点返回键。

★天雷狗血胃疼文学,内含各种经典(仙侠)言情梗,比如替身、转世、(女)配角从中作梗等等,是因为觉得自己的文风太像说明文、试图做出突破的实验性产物(其实就是为了迫害)

★内含大量对老鲤、岁二及其兄弟姐妹们的私设,有原创人物出没。一定会被鹰角背刺(但我已经与百分百背刺我的鹰角和解了,不然怎么产粮呢?心平气和.jpg)


  


  



  老鲤站在江东旧邸大门前。


  他本不想回这里,他不肯回这里。但近日有一个疑问扰他甚苦,或许可以在这里找到答案。


  出来迎接的,是当年他离开时唯一将他送出门外的四叔。这威严掩不住老态的长辈见他杵在门前也不惊讶,道:“进来吧。”


  鲤氏老宅仍然雅致而富丽。高门大户,庭院深深;游廊华彩,璃瓦飞檐;桥轩池鱼,妍花珍木。


  老鲤眼观鼻鼻观心,打定主意,倘若四叔不问,他便不说一句话。可仅仅是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行走,儿时依托于这座宅邸的回忆便纷纷涌现。令人顿生恍惚之感,不知今夕何夕。


  一路上遇到不少生面孔,都好奇又隐晦地打量老鲤,许是将他认作四叔带回的客人。


  客人。


  老鲤想,这样形容再准确不过。


  行至拱桥处,四周静悄悄无人,四叔忽然停下脚步,淡问一句:“鲤小子,这次回来还走么?”


  老鲤心道,坏了,四叔那脾气,语气越镇定,尚未喷发的火山越恐怖。可他却是不能松口,当即硬着头皮撑起事务所老板的架子,道:“只是来找些古籍。应当没有下次了。”


  四叔毫不留情地翻旧账:“'没有下次',鲤小子,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老鲤一下哽住,只得讪讪地左顾右盼,仍是不肯多说一个字。


  四叔也看出老鲤意图,不再多言。把他领到藏书阁门口,与值守族人交代过,转身离去。原本提心等着长辈训斥的老鲤松口气,却又心下怅然。 


  终究不复当年。

  

  



  藏书阁中的空气沉闷、滞重,充满灰尘油墨味道。


  老鲤将手上古籍小心拿远,痛快地打了个喷嚏。心道要不是因为岁二最近实在邪门,他也不至于厚着脸皮跑回江东旧宅,在藏书阁里吃灰。


  想到岁二近日行动,饶是老鲤混迹龙门市井多年,阅人无数,也要狠狠打个哆嗦。 


  他与岁二的缘分自酒盏起,至尚蜀,转玉门,岁二的棋局再怎么惊心动魄,也走到收官之时。


  当时情形实在混乱。事毕,令给老鲤一句总结:“我那二哥,若是从以天下为棋的角度看,是他输了;若是将棋局看做他与岁的,他已胜岁半子。”


  随即她又叹道:“即使小胜一局,我那二哥也逃不过羁押京城的下场。”


  老鲤闻得令有此言,以为必无后忧,欣然打道回府,却在半月之后收到企鹅物流的不知名快递。打开一看,是一只金纹黑玉佩。


  这花纹可太熟悉了。老鲤差点心肺骤停,忙不迭赶去罗德岛,拿着这玉佩与令当面对质。


  令拈起玉佩,面色就逐渐变得古怪,还对老鲤反复打量,似乎在确认什么。最后给老鲤一枚护符,道:“岁二本体还在京城,鲤先生不必过度担忧。带好这护符,他至多能进你的梦,不会再来一次庄周梦蝶将你换掉了。”


  老鲤无法,只得带着这玉佩回龙门。


  不出所料,岁二当晚就出现在他梦里。老鲤拿着护符,心中有些底气,竟也敢开口调侃:“岁二公子怎地有闲情逸致,特地来关注我这升斗小民?”


  岁二却不答话,他沉思许久,直到老鲤被他盯得发毛,左手已按上铜钱剑柄,才慢悠悠开口道:“鲤,我喜欢你。”


  老鲤手一抖,扯坏一张纸符。


  他诚恳道:“岁二公子,您要是特地来寒碜我,不必采取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真的。”


  岁二眉头一皱:“你不信我?”


  老鲤险些气笑,言语间也流露出几分讥讽:“岁二公子,您的记忆力没有出什么问题吧?是谁一见面就开始筹谋,差点杀了我?”


  岁二答:“我一开始不知道你是鲤。我还以为…”


  剩下的部分,他却闭口不言。


  他既入了老鲤的梦,依然没有用自己的真容,坐得规规矩矩,端正肃然,一双金瞳直直望来,眨都不眨。老鲤看着对面与自己外形相同的人,有一刹那居然觉得他乖巧老实。旋即醒悟,只觉荒谬。


  什么叫“我一开始不知道”?这岁二莫不是把自己切得太碎,聚合时脑子修不好了。


  老鲤的腹诽岁二暂不知晓。他不再说话,只以一种古怪而炽热的视线注视老鲤。直把对方看得如烧似灼,鳞片炸起。





  老鲤以为岁二是气不过,过来骚扰他泄愤。却没想到这那天起,自己就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自这次被老鲤当做恶作剧的告白之后,岁二公子并不气馁,变着法地追求老鲤。


  就如某天,老鲤一恍神的功夫,手里就多了一捧黄玫瑰。


  金瞳映玫瑰,人比花胜辉。


  老鲤:“岁二你有钱吗?这玫瑰用我的钱买的吧。”


  岁二:“…嗯。”


  老鲤皮笑肉不笑:“岁二公子请离我的钱包远一点。”败家也不是这么败的。


  岁二:“你不喜欢玫瑰?我记得鲤以前很喜欢金色的花。”


  老鲤心道我曾经喜欢什么现在喜欢什么你这巨兽碎片怎么会知晓呢?总不能自我出生就盯着我吧。


  但是花儿毕竟无辜,老鲤开始四处寻摸合适的花瓶装它们。


  岁二在老鲤向花瓶中倒水时悄悄甩了甩尾巴。又想起他来找老鲤之前某位兄弟提着他的衣领子耳提面命:“二哥你可长点心吧!这会儿确定了,之前落子时怎么不慎重些?还打算把老鲤一个庄周梦蝶给换了,这谁顶得住啊!”


  被揪着领子,岁二还有闲心去纠正对方的称呼:“是鲤,不是老鲤,他们是一个人。”


  他的兄弟表情痛苦:“我求求你了二哥,你要是还想把嫂子追回来千万别提这种论调,以我的名字担保,千万别提。”


  “……”


  “二哥,你咋这轴呢?”


  “老弟,我在征求你的建议不代表我能容忍你对我的人身攻击。”


  “唉总之一定记得要道歉!可以去查查现在的龙门人都有哪些表达歉意的习俗…差点把人家给换了这种事儿…啧,道歉也不一定有用啊…二哥,你真是地狱开局。”


  “而且…”


  岁二的兄弟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二哥,你也知道,鲤先生现在应该是喜欢梁洵的,你…”


  他忽而噤声,因为岁二已经转过头去,视线落在窗外。


  此地也不过是近似夕的一方虚幻天地罢了,窗外空茫一片,他却在岁二眼中见到连绵的阴云。


  岁二神情奇异,参杂阴鸷、怀念、迷惘,他重新转过头正视自己的兄弟,道:“你不必担心我会杀掉梁洵、触怒大炎。这种做法只会让鲤离我更远…这还是鲤教给我的道理。”


  岁二的兄弟哑然,讷讷地道:“那就…再好不过。”





  任凭老鲤使出浑身解数,也摆不脱岁二。这人似是下定决心,死缠烂打,老鲤一面虚与委蛇,一面思索他究竟如何落到这种狼狈境地。


  苦思无果,不若快刀斩乱麻。最终老鲤不得不去拜访令,委婉地表示自己需要私人空间。


  令的表情是和上次如出一辙的古怪,不过她答应老鲤请求时却也不含糊。老鲤便也没细想——他是“一眼勘破叵测人心”不错,可这天赋碰上巨兽碎片一家子非人可就不一定管用了。索性不去细想,免得徒增烦恼。


  将玉佩以及里面附身的岁二暂时交给令扣押,老鲤难得一身轻松。他回到龙门,使了些迷惑手段,悄悄往江东故地去了。


  这些天和岁二交锋时唯有一个收获。他提及自己没有名字只有姓氏的内情时,岁二的反应很古怪。这让老鲤留了心,决定以此为突破口调查一番。


  鲤氏与帝王家沾亲带故。不知从哪代开始,族长留下祖训,要以后出生的特定生辰八字的族人一律不起正式名字,族谱上只留姓氏。当然私下自己里起个名字什么的倒不禁止,只是不能录在族谱上。


  私下里,族内都传言是数百年前鲤氏出了一个罪人,罪孽深重到连与他生辰八字相同的后人也不被允许在族谱上留下名字。当然,这种流言有几分真,几分假,尚未可知。


  很不巧,老鲤就是本代那个不幸没名字的家族子弟。偏偏他还是这一代中最优秀的那个。少年心性,自是不服,连带着对那数百年前的“罪人”也没什么好感。


  之后到尚蜀先师阁求学,遇到梁洵,年少慕艾,青涩心思,不曾捅破窗户纸。


  再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老鲤与家里几乎断了联系。自己一人跑到龙门打拼。几经波折,也算一方地头蛇,还有了三小只。事业有成,儿女双全,过得不错。


  结果被梁洵一句话拖下水。


  千难万险,可谁又能说他不是甘之如饴?





  “《春粟记要》,《算经注》,《鲤氏家训》,都不对…”


  老鲤不死心地检查厚重木质书架间的缝隙,发现几张布满灰尘的残页。时间太久远,许多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老鲤从中勉强找出两段能看的。


  【…守安四年秋,令沙场悟道,曰:宁做吾。余者羡之,仍踟蹰。乃举二兄入世。冬至,遇鲤氏族人,期无名。…】


  【…岁二曰,欲与鲤共结连理,拒之。复求,仍拒之。如是者三,鲤叹曰:何顾鲤而失江河?岁二曰:汝期已毕,吾得人心。予何人独在吾念,蝇苟何忧?…】


  老鲤捏着这两张碎纸片儿,恍然大悟:敢情这岁二公子不是失心疯,是准备拿他当替身啊!

  




——TBC——

  

  



ps①:送人黄玫瑰是表示道歉的意思。岁二确实去了解了一下短生种的种种礼节和仪式。


ps②:最后的两段仿古文大意是:

  【守安四年的秋天,令在沙场领悟道理,说:“宁做我”。其他巨兽碎片羡慕令,仍然踟蹰不定。于是推举岁二先行入尘世。在冬至这天,岁二遇到鲤氏族人,订立无名约定(所谓无名是指记录者不知道这两人的具体约定内容)。】

  【岁二说,想要和鲤结婚,鲤拒绝了岁二。岁二又请求,鲤仍然拒绝岁二。就这样拒绝了很多次,鲤叹息道:为什么只关注我这条小小的鲤鱼却错过广阔的江河呢?岁二说:你和我的约定已经完成,我得到了人类的心(指变得像人)。这颗真心给予什么人只在于我的想法,像苍蝇那样苟且的人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

  这两段仿古文是我胡乱写的经不住严格语法考据,大家随便看看就好XD

  其实就是岁二遇到的这位鲤氏族人(以下简称鲤)是老鲤的前世,足够有才华,是人精,听闻岁二的愿望是“入世”,就教会岁二如何拥有人的情感。

  然后岁二“投桃报李”,将这一颗真心扑到鲤身上。

  鲤一开始不打算同意,因为两人身份地位差距太大,牵扯太多,很难有好结果。

  但是架不住开了窍之后的岁二百般追求,还是同意了,甚至闹得众人皆知,搞得整个大炎上到朝廷百官下到江湖人士只要是知道“岁”的都在吃这个大瓜…

  当然这些全都写成仿古文太多了,所以只写了其中关键部分。


ps③:题目来自庄子和惠子的著名斗嘴。

  只写老鲤在哥谭的聪明才智太单调,那就来点老鲤的情感问题⊙ω⊙



  迫害暂时告一段落,芜湖,我好了!




  还有后文,下次再写XD



  

阿啸

取暖

    我抱过鲤,不过那都是求学时的事了。

    我依稀记得那是个冬天,学堂的宿舍每间只配一个暖炉。我不怕冷,家里穷惯了,都是和家里人挤在一起睡得,睡久了,冬天自然而然地也就过了。鲤当年还是个小少爷,龙族天生就没体毛,一身滑溜溜的鳞片,夏天凉爽,冬天就有些遭殃。

那个冬天,我俩运气实在是不好,学堂里的煤炭不够用了,下山去买,人家也不卖。老师让我们一起挤着睡,我倒是没关系,鲤却独自逞能,我不止一次在晚上被鲤冷的牙齿打颤的声音吵醒。我看向他,他抱着裹了一层绒毛的暖水袋,带着歉意地看着我。...


    我抱过鲤,不过那都是求学时的事了。

    我依稀记得那是个冬天,学堂的宿舍每间只配一个暖炉。我不怕冷,家里穷惯了,都是和家里人挤在一起睡得,睡久了,冬天自然而然地也就过了。鲤当年还是个小少爷,龙族天生就没体毛,一身滑溜溜的鳞片,夏天凉爽,冬天就有些遭殃。

那个冬天,我俩运气实在是不好,学堂里的煤炭不够用了,下山去买,人家也不卖。老师让我们一起挤着睡,我倒是没关系,鲤却独自逞能,我不止一次在晚上被鲤冷的牙齿打颤的声音吵醒。我看向他,他抱着裹了一层绒毛的暖水袋,带着歉意地看着我。

    那时外边很亮,我能看清,鲤在被子里蜷成一团,两层棉被都让他暖不起来。

    “鲤,你这样是会感冒的。”

    我从床上坐起身,裹着阿妈给我缝的棉袄走到鲤的床边,俯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没发热。

    “我,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冷,啊秋!”

    鲤猝不及防的一个喷嚏吓了我一跳。

    “要不,咱们还是睡一起吧,没什么可丢人的,身体最重要。”

    即使穿着棉袄,从门缝透进来的风吹着我的脚让我有些冷的发抖。

   “我不是不想……算了,进来吧。”

    鲤嘟囔了什么我没听清,他掀开被子让我钻了进来。触碰到他身体的一瞬间,并没有温热的体温,反倒是我被凉的打了个抖。其次,鲤真的很瘦,穿在身上的羊毛睡衣空唠唠的挂在他身上,一点都不贴身,难怪冷成这样。

    鲤好像感觉到我有些过热的体温,缓缓地,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

    “对不起,我也不想,可我实在是太冷了。”

    暖水袋被夹在我俩之间,黑暗中鲤呼出的气打在我下颚,我只能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像哄邻家小孩那样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鲤的头发很软,很……香

    我的脑子不太清醒,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那是一种很淡的味道,介于花和果香之间,很淡很淡,好像只要我呼吸一下,这香味就会悄悄逃跑。我没去看鲤,但是我知道他在看我,那视线太过明显,让我有些无措。

    “好了,快睡吧,明天还有早课,起晚了又要被老师说道。”

    我拍了拍鲤刚长出来没多久的龙角,他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我忘了龙角是龙最敏感的部位,刚准备道歉。

    “好,以后冬天咱们也一起睡吧。”

    鲤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我,他没有怪罪我,那视线中带着一丝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是依赖,还是期待,我不得而知,只有鲤自己清楚在想什么。他的尾巴在被子里偷偷缠住我的小腿,我能感受到,薄如丝绸的尾鳍眷恋地在我的小腿上扫来扫去。

    “好。”



    




















    梁洵抱着我睡着了。

    实不相瞒,被心上人抱着睡觉,难以让我平静。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让我根本无法入睡,我盯着他的喉结有些出神,好想咬一口……当然我没这么干,我只是更加得寸进尺地,悄悄地吻了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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