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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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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大公子维也纳和手下特里尔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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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面”

持剑的维也纳,反射出了特里尔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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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帝侯的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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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空隙中 擦肩而过

想画点“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的味道,在“这一侧”的维也纳和“那一侧”的特里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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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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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尔和维也纳“初次见面的惊鸿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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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和特里尔的小剧场

梗战简笔画(儿童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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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忘记发啦,特里尔和维也纳的情人节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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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不到塔

爱吾所爱——维也纳对特里尔的回忆录

爱比杀人重罪更难隐藏;爱情的黑夜里有正午的阳光。


当我向别人谈起您时,我总以“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作为开头。这不意味着我对您充满敌意、仇恨、肮脏的恶,这不是羞辱,不是谩骂——不过一句陈述,一句事实,包含一点点不满的抱怨。我不恨您;我愿将您比作最深的海,或是雾霾沉沉的森林。诚然我讨厌您轻浮的作风、散漫的态度、甚至是略带法语的口音,但,不,请听我重复这句话:我不恨您。我想您会以那懒散的口吻说,你总这么自相矛盾,我想让你痛苦的本源就是你自身——又加上我的名字(您从不喊我的姓氏)——卡拉扬。

您还记得我与您并肩散步的夜晚,彼时正是夏末,柔软的风还残留着一缕温热;天色渐晚,霞光还...

爱比杀人重罪更难隐藏;爱情的黑夜里有正午的阳光。

 

当我向别人谈起您时,我总以“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作为开头。这不意味着我对您充满敌意、仇恨、肮脏的恶,这不是羞辱,不是谩骂——不过一句陈述,一句事实,包含一点点不满的抱怨。我不恨您;我愿将您比作最深的海,或是雾霾沉沉的森林。诚然我讨厌您轻浮的作风、散漫的态度、甚至是略带法语的口音,但,不,请听我重复这句话:我不恨您。我想您会以那懒散的口吻说,你总这么自相矛盾,我想让你痛苦的本源就是你自身——又加上我的名字(您从不喊我的姓氏)——卡拉扬。

您还记得我与您并肩散步的夜晚,彼时正是夏末,柔软的风还残留着一缕温热;天色渐晚,霞光还挂在梢上。维也纳人,他们总是温吞、柔和、回避性地谈论天气——但您不,您不乐意找这种“无聊的”话题,于是您问我(句尾拖长,装出一种懒散的腔调),维也纳人是否习惯用音乐表达感情。您指出,这是一座内敛的城(您特地看了我一眼),没有人——没有一个人会把自己的爱恨直接暴露在阳光底下。我说是的,事实正是这样,但也不都是这样。一些人的爱热烈而明显;一些人的恨阴郁地填满整个胸膛。我还说,您会给拿破仑送花吗?我想您不会,但维也纳人会。

卡拉扬!您说,仿佛我的名字是一句魔咒一样;接着您轻蔑而怜悯地笑了一声——您说,卡拉扬,你和这座城市一样矛盾;可怜的、痛苦的矛盾,而你深陷其中!你不明白自己的情感,也不想明白……你管这叫浪漫,你觉得自己是最伟大的音乐家,你认为自己明白爱恨,其实你什么都不懂……

对您而言什么才是爱恨?我问您,企图从您口中再一次得出答案。再一次!我也许已经问了无数次,也许往后还要再问无数次。然而您还是会无数次地回答我:对我而言爱是此刻的情感,恨是过去的谎言。

您说记忆是被选择的遗忘,因此您失去了憎恶他人的权利。您只留下爱,无量的爱;您说您爱我,也爱他人。可是,您又说……看着我;眼神中充满柔和地责备;您说我不懂这种感情,只以音乐做遮掩。

我看着您。我说,我想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您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如今我旧事重提,不是要指责您,我不想让您产生误解——我企图把这种感情解读成爱,但我不能;我仍然对曾经的那段历史充满疑虑,充满被欺骗的愤怒。但不可否认,当我难以入眠,在半夜醒来,我想的人是您;当我在傍晚醒来,日薄西山,我想的人是您;当我看到满天星斗,世间万物如初醒般纯洁,我想的人是您。我迷茫着,彷徨着,为了您而痛苦万分。人是矛盾的个体,您我皆是。因此我不敢,也不能大胆地承认我爱您;只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好感,一种依托,一种无谓的依恋。

我想您也不会承认这感情,这Amireux;您把讽刺的言语挂在嘴上,反而更体现您内心的懦弱。您和我一样矛盾,然而您却看不到这点!我们之间的感情已无法隐藏……起初,似乎只是一层薄冰;当冰层被刺穿,下面的海水翻滚着岩浆,您我之间的联系被暴露在白日之下……我不是要责怪您,我不是想羞辱您……我不愿意再因此而痛苦、烦恼、失眠。我已经过了感受爱的年纪;我的感情既不大胆,也不热烈。我期望着爱能说出口,或者给您一个答复……我们将在光明的地方相见。

我想借用我对您说过的话: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届不到塔

圣诞快乐~画了圣诞老特和麋鹿小维的背景,以及附赠一张女装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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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不到塔

整点阴间来信

卡拉扬·冯·霍夫曼,维也纳,备受尊敬的哈布斯堡先生,你想怎样称呼自己就怎样称呼自己:

    展信佳,见字如晤,我爱你,自己选个喜欢的问候语吧。

    我不打算寄出这封信,或者也许等到什么时候我整理房间(所以你知道这是半个世纪以后的事了),看到这封皱巴巴的信封,突然想到有这么一回事,才会把它寄给你。总而言之,言归正传,我现在是醉了,完完全全地醉了……所以我才来给你写信……写一些我脑海中盘旋的,折磨我的,若有若无的东西……你要看便看,不看也罢,我写信给你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你。...

卡拉扬·冯·霍夫曼,维也纳,备受尊敬的哈布斯堡先生,你想怎样称呼自己就怎样称呼自己:

    展信佳,见字如晤,我爱你,自己选个喜欢的问候语吧。

    我不打算寄出这封信,或者也许等到什么时候我整理房间(所以你知道这是半个世纪以后的事了),看到这封皱巴巴的信封,突然想到有这么一回事,才会把它寄给你。总而言之,言归正传,我现在是醉了,完完全全地醉了……所以我才来给你写信……写一些我脑海中盘旋的,折磨我的,若有若无的东西……你要看便看,不看也罢,我写信给你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你。

    我的记忆总是混沌,杂乱不堪……也许别人的记忆像个书柜,我呢,我的记忆像被人打劫过的房间,珍贵的东西一样也不剩。房间的主人回来啦:就是我,悲悲惨惨地在灰尘里找兴许还留下的一两件物什,跪在地上哀鸣……我也不是来博你同情的……我只是突然想起,我给你送过一枚戒指——对了,里面刻着我的名字的,不是特里尔,是E打头的……

       

       然后我想,你应该不稀罕这种不值钱的玩意,大概是把它丢了吧,这倒无所谓;可是你不要把这份感情也一起丢了,我遗留的、惨存的、引以为豪的爱,恨,和其他情感。既然我喝高了,那不妨讲点实话:我爱你。每个人都想得到你,但他们并不爱你……我不一样,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不一样,你总是高高在上,闪闪发光,引人瞩目……我当初送你戒指的时候,好像是这么说来着:“也许偶尔你还会记起来有我这么一个人。”也不知道你听没听懂。无所谓。一切都过去了。我对你的爱,仅仅存在于哈布斯堡的首都身上……也不能这么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所以不妨这样讲:

      如今我见到你,像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故人,似乎在我的记忆中你已经被埋葬很久了。偶尔我想起某种情感,譬如爱和其他种种,像透过遥远的时空看玻璃里的世界。……我醉了,我的头很疼,思想也很疼,如果这封信↑有呕吐物什么的,不要见怪……

      晚安,好梦,明天见,以吻封缄,自己选个喜欢的结束语,我睡了。

                                                               E·M

届不到塔

特里尔和维也纳的Q版小人合集~没什么好说的,二位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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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画了梗战~维维和老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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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不到塔
情人节快乐,梗战99。 有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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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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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塔

cp依旧是梗战,特里尔(伊曼纽尔.T.A.M)x维也纳(卡拉扬.V.H)

 前前后后写了三个月,文风也许有变化,不过不影响阅读(大概吧)



伊曼纽尔时常回忆起他们在长长的走廊里第一次相遇的场景,那时白色的光从窗顶照下来,地上没有影子也没有灰尘。他站在这里,在走廊的起点,卡拉扬站在走廊的尽头。那是夏天的开始,白光炙烤着他的肩膀,把斜挎包的背带晒得发烫。他站在光里,无法移动,也不知道该去哪。他开始变得口干舌燥。卡拉扬在另一端看着他,在阴影之下,一言不发。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彼此。


那只是从时间的缝隙里偷来的匆匆一瞥,是记忆将它拉得很长。但是,伊曼纽尔无...

cp依旧是梗战,特里尔(伊曼纽尔.T.A.M)x维也纳(卡拉扬.V.H)

 前前后后写了三个月,文风也许有变化,不过不影响阅读(大概吧)



伊曼纽尔时常回忆起他们在长长的走廊里第一次相遇的场景,那时白色的光从窗顶照下来,地上没有影子也没有灰尘。他站在这里,在走廊的起点,卡拉扬站在走廊的尽头。那是夏天的开始,白光炙烤着他的肩膀,把斜挎包的背带晒得发烫。他站在光里,无法移动,也不知道该去哪。他开始变得口干舌燥。卡拉扬在另一端看着他,在阴影之下,一言不发。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彼此。


那只是从时间的缝隙里偷来的匆匆一瞥,是记忆将它拉得很长。但是,伊曼纽尔无法形容,也无法描述当初他站在光里、看着卡拉扬的感觉。也许当初不过只是两三秒的对视,或者只是普通的一个照面,只是大脑巧妙地放低了时间感,继而委婉地提醒他:你已经做好和这个人共度一生的准备了。


记忆中的下一个画面,他走上前去向卡拉扬问好。他磕磕绊绊地报上自己的姓名、年龄,告诉卡拉扬自己是个摄影师,主要在为杂志封面拍照。他难以自制地说个不停,就像这辈子从未和人交谈过一样。终于他停止了说话,等着看卡拉扬有何回应,而丝毫没有意识到唐突打扰一个陌生人的做法有多愚蠢。


“知道吗,既然你提到你在为杂志拍照,那我不妨提一句:和你在此有约的人不是我。”卡拉扬说,带着一种讽刺的语气,“我想你认错人了。”


他的记忆戛然而止。


关于这件事的起源与结尾,他始终记不清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条走廊中,也不明白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仿佛那条走廊是凭空出现的,而卡拉扬早早就在那里等着,等一个冒失的、与某个人有约的摄影师出现在走廊里,和他搭话。


他在之后的年月里会频频回想起这次相遇,但仍然只能得到不完整的记忆碎片和片段的闪回。他仍然只能记得卡拉扬最后的话和脸上的讥笑,只能想起光在身上跳跃时炙热的感觉。但他所回忆起的不过是吉光片羽,像演员在舞台上的片刻演出。


因为那毕竟是七年前的事,而卡拉扬已经死去很久了。



伊曼纽尔从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他信仰宗教却讨厌一切不着痕迹的东西。他过去经历过的几次恋爱,无一不是以友开始,以情结束。他不相信上帝的安排有那么漫不经心;神应该有一本计划本,把成双成对的人连接起来。世上一切不该有偶然,只有成因的堆积。


但他相信遇见卡拉扬是命中注定。那是在一个特定时机、特定场合里出现的必然事件,那是神的指令,是上帝的安排。


他对第二次遇见卡拉扬记得异常清楚。首先他在城里一张很大的海报上看见了卡拉扬,关于一位作曲家的见面会。他们奉他为天才,还打上了诸如“神”“年少有为”“举世无双”这样的字眼。接着,报社要找这位天才做一个专访,于是伊曼纽尔抬着相机去了。


他不是记者,只负责摄影工作,因此可以站在摄像机后细细打量卡拉扬。每个看到他的人都会承认他长得很漂亮,那是一种中性的美,超脱性别观念的美。但他的气质却是冰冷的,任何事物在他身边都会被冻结。当他抬头看向伊曼纽尔时,摄影师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具被借用了灵魂的大理石像。完美,冰冷,不真实。


在记者有力无心地问完一堆问题之后,天才举起了手,表示他要休息一下。伊曼纽尔也从摄像机后移开。


“稍等,”当他从卡拉扬旁边经过时,年轻的作曲家眯起了眼睛,“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


伊曼纽尔只能承认他们之前在走廊里见过,并对那天冒昧的行为道了歉。他说那是他脑子一热做出的意外之举,如有冒犯还请原谅,各种官话说了一大堆。作曲家只是很快地笑了一下。


“我猜您一定是个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人。”


“老实说,我不是。”


“生活规矩的人总是期望一次偶然事件,好向别人谈论他自己。”


“我生活很规矩,这没错,但我向你保证那纯属脑子发热,我有朋友,也有亲人,我完全有可倾诉的对象。你就当我一时半会的发疯,自言自语,精神分裂,或者其他什么。千万别多想。”


作曲家对“脑子发热”这个词很感兴趣。


“那么,您生活中一定缺乏冒险,缺乏一次霍比特人式的经历。”


“你看,我是摄影师。我哪里都去过,也不缺乏冒险。”


“但是您向一个陌生人说了很多话,关于您自己,而且几乎都要把族谱背出来了。”


“我知道,但是我一般不会和陌生人说那么多,那是因为——”


“因为是我?”


伊曼纽尔僵了半天。


“那就当因为是你吧。”


卡拉扬又笑了。他笑起来还是很好看,那冷冰冰的气场似乎也融化了一截。


采访继续。伊曼纽尔仍然在相机后站着,找角度按快门。他对采访没有兴趣,但一些只言片语透过摄像机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卡拉扬讲话时语调低低高高,并不平缓,但起伏得很好听。


“……我们正在杀死一些本该有的,音乐。”


意味不明。但是伊曼纽尔还是继续按下快门,没人会在意照片里的音乐家在讲什么,这一段胡言乱语最后也会在杂志上被删掉。


“…神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所有伟大的人只在史册上才能找到。…”


一些巧妙的、听起来很有哲理的漂亮话。伊曼纽尔透过镜头看着他,恰巧捕捉到卡拉扬的目光看向摄像机的一刹那。作曲家嘴角的笑转瞬即逝,伊曼纽尔没有按下快门。


他们仿佛交换了一个冗长的想法,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好像已经一起走了很久,又好像真的只是见过一面。


最后那记者边收起纸笔边念着“感谢您的配合”云云,卡拉扬从沙发上站起来,又恢复成那冷冰冰的姿态。伊曼纽尔收起三脚架,把包挎在肩上。卡拉扬从一堆工作人员中穿过,径直走到他面前。


“有时间陪我散步么?”


他问,语气像在询问天气一样自然。


“行,我想。我有时间。”


伊曼纽尔回答,手里还提着三脚架。


“下周二,或者周三,您看什么时候…”


“我都行,我都有时间。”


“我会来找您。”


伊曼纽尔低头看着作曲家伸出修长的手指,灵活地从自己的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张名片。


“伊曼纽尔.T.A.莫里蒂,”他如唱歌一般宣布,“地址是……”


“无论什么时候来找我, 我都在。门铃坏了,找我的时候记得敲门。”


伊曼纽尔这样告诉作曲家。



人生中三个重要的时刻,伊曼纽尔想着,也不知道是从哪看到这么一句话。人生中最重要的三个时刻,他把它们归为:出生,死亡,以及看到卡拉扬如约站在门外的那一个瞬间。


夏季的夜晚余热未尽,剩下的温度还会从石缝里挤出来,很快又被风吹散。他和卡拉扬并排走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闪烁跳动着的光从他们身边穿过。


“我见过的所有名人出门都要戴鸭舌帽和墨镜。”


“大多数人只能看到他们想看到的,对更多的信息视而不见。”


他闻到卡拉扬身上某种香水的味道,像轻薄的缎带,在夜风中似乎是触手可及的存在。


“您心中没有一点疑惑吗?”


卡拉扬问,声音很轻。


“疑惑?”


伊曼纽尔重复了一遍。


“对我邀请您出来散步这件事。”


“没有,倒不如说,我没想过。”


“您似乎认为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自然而然。”


他看了一眼卡拉扬,作曲家似乎心情不错,连周遭的空气都变暖了几分。


“那既然你说了,”伊曼纽尔说,“那我姑且问一句,为什么?”


“观察人类。”


“这个人类也包括你自己?”


“我是指我感兴趣的人,比如您。”


“搞音乐的都这样,还是只有你会这样?”


“不清楚。”


卡拉扬话里的笑意愈发明显。


“你感兴趣的人有多少呢?”


“少之又少。”


“我是否该觉得荣幸?”


“您是否意识到,您的问句逐渐比陈述句还多了?”


“这能说明什么呢?”


“您开始对我感兴趣了。”


谈话继续。后面的内容逐渐在记忆里变淡,夏日摇晃的温度和从温度里穿过的人都变得模糊,伊曼纽尔所记得的一切好像不过是高温之下的海市蜃楼。年轻的作曲家走在他身旁,如果伊曼纽尔想在这个时候偷偷亲他,距离也刚好。他们谈及情感、天气、过世的小说家、天文学、人类史诗,谈及所有感性与美好的东西,并且惊讶地发觉对方的观点与自己的如此相同。夜已过去大半,路也走了很远,最后卡拉扬说,我想今天就到此为止好了,也许什么时候我们还能再来一遍。伊曼纽尔回答说,有空就给我打电话,号码你知道的。


在那个当下,伊曼纽尔早该发现他们之间的相似与不同,也该发现在他身旁一同行走的青年隐藏着的情感,但他唯一发现的只有心生情愫,暗潮汹涌。


伊曼纽尔从来没和其他人说过这么多的话。



在那之后相见或者散步成了常态,偶尔伊曼纽尔出差,到外地取景,隔着手机屏幕给卡拉扬发消息,想说的话堆了满屏。卡拉扬总是要隔很久才回消息,字数也不多,也从没有主动找过伊曼纽尔。


他们一起散步时,伊曼纽尔也觉察到了卡拉扬对待他的态度:虽然不再冰冷,但也并不炽热,他似乎对伊曼纽尔毫不关心,却又好像有一腔热忱。有时候伊曼纽尔对他而言与其他人一样不过是“无聊的众生”,有时他又称他是“唯一能理解自己”的人。这样矛盾,亦说相反的态度总让伊曼纽尔感到迷惑,他能感觉到卡拉扬并不排斥他,但要说喜欢也算不上,也许只是将他当做一起散步聊天的同伴。


但是伊曼纽尔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明白,他生命中缺乏这样矛盾又反复、冷漠又热情的人,他对他“感兴趣”,远远胜过其他人。他企图更接近他,更理解他,但他走得越近,卡拉扬就把他推得越远;他表现得越热情,卡拉扬就越冷漠。他和卡拉扬之间始终隔着一堵透明墙,即使在他们并肩而行时,在他们互传信息时,这堵墙仍然存在。


“人与人之间,”卡拉扬说,彼时他们面对面地坐在一家装修精美的餐厅里吃午餐,“你有没有想过,人与人之间,永远不可能相互理解?”


“毕竟人是独立的个体,”伊曼纽尔对牛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没有人能真正感同身受。”


“对,”卡拉扬摆弄着叉子,“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你在违抗海明威。”


“海明威总是在美化他看到的事实。”


“我还挺喜欢他的,他对海的描写很激动人心。”


“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卡拉扬终于把叉子摆成了他喜欢的样子,“我想说,人都是孤独的,在内心深处,人人都只有永恒孤独……你同意吗?”


“但是,”伊曼纽尔抓起叉子,“你要如何解释家庭和其他社群呢?”


“因为大家都在假装,假装他们能理解彼此,假装他们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假装他们能……,否则就无法维持正常的社交了。”


“那么,我们之间呢?”


声音停了很久。


“我刚刚说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卡拉扬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但你是灯塔。”


“你还会感到孤独吗?”


伊曼纽尔抬头,认真地看着卡拉扬,却看到对方移开了视线。


“……吃饭吧。”



媒体开始对卡拉扬投入更多的关注是在他的新曲发布之后,更多的称赞与表彰跌踵而至,“天才”一说广为流传,他们给他塑造了一个形象:清冷,寡言少语,与生俱来的强大乐感,完美得不像人类。他的采访多了起来,但他总将好奇的媒体拒于门外,甚至拜托经纪人发出声明,不希望有谁打扰到自己原先的生活。他开始变得很忙,总是在拒绝和更坚定的拒绝中来回奔波,伊曼纽尔总是在社交软件上见到关于他的话题。


他也听过卡拉扬的歌,卡拉扬擅长把古典音乐穿插在现代旋律之中,他写出的歌总有一种神殿般的恢宏,华丽的寰宇中只有他一人在演奏,音符悬在空气中,那是一个只有音乐的世界。


伊曼纽尔不懂音乐,却从中体会到了令人窒息的孤独。卡拉扬的神殿、神殿中演奏的他,都被无边无际的寂寞笼罩。他想把他从神殿中拉出来,想告诉他这世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想让他知道就算不能理解也能相爱。他很怕卡拉扬就这样一点一点融化在孤独中,连存在过都证据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两个星期后他又收到了卡拉扬的散步邀请,再见面时他比以前瘦了一点,也没有什么精神。他仍然没有准备墨镜和鸭舌帽,他们走在路上时,也没有人认出他。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理解。他们喜欢我只是因为在我身上他们看到了自己喜欢的那部分,而不是因为我的音乐。”


卡拉扬这样说,语气很平淡,只是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是讨厌被人打扰,还是讨厌别人喜欢上他们不理解的东西?”


伊曼纽尔问,因为不安,他和卡拉扬的距离比以前挨得更近。


“两者都是。”


“我想帮你,但我不知道……”


“不用帮。”


他们都沉默了很久。


“我想为你做点什么,我总是这样想。”


伊曼纽尔说,下午四点,太阳西斜,所有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


“谢谢。”


他转头看卡拉扬,光照在他的身上,几乎要把他变成透明的颜色。


“你为什么总让自己离任何人都那么远?”


“我讨厌一切感性的束缚。”


“但是你至少可以更信任我吧。”


卡拉扬停住脚步,转身,似乎又恢复到了伊曼纽尔刚遇见他时的样子,态度冷到周遭的空气都要开始结冰。


“你对我来说就和其他人一样。”


“可是我现在站在这里,在你身边。”


“我们的相遇只是一个巧合,换成其他人也能做到。”


“我讨厌巧合,根本就没有什么巧合。你能和其他人一起散步,一起谈你和你的理想,你能吗?”


“我能。”


他们沉默了更久,就在原地站着,伊曼纽尔终于知道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他对卡拉扬而言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只要他放手,卡拉扬就会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甚至,也许,他都不用特地做什么,卡拉扬就会自己走开。


灯塔,他又想起了卡拉扬曾经形容过自己的词汇。他们毕竟不是同一个地平线上的生物,无法理解,无法包容,无法相处。


“那我想,”他听到自己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我想也是。”


“我之后工作会很忙,也许你能和其他人去散步。”


“也许我会的。”


卡拉扬的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感情。



所谓天才,伊曼纽尔想,是否就该像媒体塑造的那样,远离尘世喧嚣,不食人间烟火,永远只能在屏幕上看到他的身影和种种传说?


算了,他继续想,太遥远了。


他看一眼手机,凌晨三点,正是城市在酣睡的时候。


他最近总在做同一个梦。卡拉扬在巨大的玻璃缸里,而他在外面,水里的青年慢慢融化,他除了拍照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试过敲打玻璃,向里面的人喊话,但都没有用。就像他现实中的所作所为一样徒劳。


这个梦持续了五天,在第六天,他又见到了卡拉扬。他又想起关于永恒孤独、命运和因缘论,关于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他们谈过的话。这次相见连偶然都算不上,报社想再对卡拉扬做采访,于是他又去了。


他站在摄像机后面,卡拉扬坐在摄像机前面,对面的记者挡了一半视野。熟悉的场景,无法再称为熟悉的人。卡拉扬的视线不再看向摄像机,伊曼纽尔的镜头对焦到卡拉扬身后的墙。


“先生,关于外界给你的‘天才'称号,你怎么想?”


伊曼纽尔听到记者问。


“炒作,媒体的营销手段。”


“但是很多专业人士都说你的作品比同期的人要好得太多。”


“这是事实。”


“那就是你承认自己是天才了?”


“我从没说过我是。”


伊曼纽尔看到那记者换了个姿势,看起来很不知所措。


“嗯,先生,能谈谈你的新作品吗?”


“这个采访是针对不懂音乐的人,是不是?我是指,针对那些自称粉丝的人?”


“是的。”


“请原谅,我没什么好讲的。”


这样的谈话进行了四五次,最后记者肉眼可见地崩溃了。


卡拉扬会被他自己毁灭,伊曼纽尔这样想,一边按下快门。卡拉扬对媒体满不在乎,这种态度迟早会激怒他们,他们能把他捧得很高,也能把他摔得很惨。卡拉扬对什么都不在乎,他只关心他的音乐,但问题这世界上不只有音乐。


“最后,你能对你的粉丝说句话吗,霍夫曼先生?”


记者有气无力地问。


“我不需要粉丝。”卡拉扬回答,“去关注我的作品,别关注我本人。”


伊曼纽尔听到编辑在一旁说,“这次采访百分之八十的内容都得掐掉。”


等到工作人员全部散场后,伊曼纽尔还是留了下来,一方面是因为他等着收三脚架,另一方面他还是想和卡拉扬聊聊 。他甚至不指望卡拉扬能再对他表现得有多亲热,但他也不想看到一个天才的覆灭,他觉得他们得聊聊,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


他等待着,直到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卡拉扬。


巨大的玻璃缸,逐渐消失的青年。他的脑子里又跳出梦中的场景,然后他走了过去。



卡拉扬见到他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直言现在不适合交谈,需要的话下次再说。“也可以这么理解,”卡拉扬说,“我不想再对你说什么,懂了吗?”


伊曼纽尔决定无视他的话。“你不能这样对媒体,你不知道他们会对你做什么,但我知道。”


“我也知道,我很清楚,我不在乎。”卡拉扬表现出极大的不耐烦,他这样面对伊曼纽尔还是头一回,“我不需要媒体,不需要知名度,我不差钱。”


“媒体控制舆论,而舆论能控制你,这不是供求关系。”


“是吗?那就让他们试试。”


伊曼纽尔也体会到了记者的崩溃感。


“我真的很想帮你。”


“我也说过我不需要。”


“你说过我是灯塔。”


“需要你引路的是其他人,不是我。”


无话可讲。伊曼纽尔放弃了,但他还想在彻底放弃之前再尝试一次。


“如果你需要我,就打我电话,号码你知道的。”


“如果可能的话我会的,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卡拉扬看了一眼表,“你准备什么时候走?我要休息了。”


当晚伊曼纽尔梦中的玻璃缸变成巨大的舞台,红色的帷幕向两边拉起,戴着面具的人们入场。他们跳着怪异的舞,唱着不成调的歌,当中一个领头人宣布:今天要判决的是……天才!哗,台下的观众大笑,面无表情的卡拉扬被面具人拉到台上,领头人大笑着走远,从帷幕下拿出弓箭,面具人纷纷效仿。弓箭手拉弓起箭,射出去的箭头变成黑色的风,万箭齐发,卡拉扬被射死在台上。哗,观众鼓掌,演出结束。伊曼纽尔就在观众席中央,双手被绑在扶手上,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他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冒着冷汗。



媒体的报复很快接踵而至,他们将采访的内容剪辑到扭曲,强行让他说出错误的话,天才的形象被泼上“高大”“自满”的油漆。他们安排绯闻缠身的女星出现在他住所附近,拍摄他拒绝采访的瞬间,把网上舆论的风潮都指向他。有人开始质疑他的作品,另一些人在他过往经历上找不对劲的地方。曾经声称是他粉丝的人纷纷倒戈攻击他,曾经与他合作的人也要上来踩他一脚。渐渐他的社交信息越来越少,每一条更新的下面都有数不清的辱骂。也有人帮他说话,但很快就被其他人群起攻之,聚众嘲笑。他们轻蔑地称他是“当代莫扎特”,把自己视做天才,实际上连尘埃都不是。他们笑他不作为,网上谩骂声连成一片,却连公告都不发。他们造谣他抄袭,每一首作品都冠上莫须有的罪名。终于他们赢了,卡拉扬的经济人被迫出来道歉、解释,但没有人听,也没人在意。


就在那时伊曼纽尔接到了他的电话。手机在凌晨亮起,显示一个久违的号码。


“你好。”


伊曼纽尔先说了话。


“抱歉这么晚打扰到你,”卡拉扬的声音比他最后一次听更为沙哑,“但是我手机里没有其他人的号码了。”


“什么事?”


“你,”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到底该不该说出口。“你现在有时间吗?接下来我要说的事耗时会很长。”


“你说。”


“你能录音最好。”


“你说吧,我记着。”


“关于,”卡拉扬又顿了一下,伊曼纽尔觉得他的语调乃至整个人的逻辑都相当混乱,“关于我死后的财产分配以及产权管理……”


“你是认真的吗?”


他不说话了。寂静的时光从听筒的另一方传来。


“……不是。”


最后他说。


“这只是你打我电话的借口。”


“是的。”


“要我现在过去吗?”


“你能来最好。”


伊曼纽尔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酒精中毒。酒,他不知道卡拉扬也会喝酒。他甚至不能想象卡拉扬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放纵。不过当下酒精或者是发神经都不重要了,他穿起外套往外走。他呼吸着晚风。他觉得自己的逻辑也开始混乱,连视线都晃动起来。你能来最好,他仔细回想着卡拉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晚风也有点温度了。


他到卡拉扬家时发现门根本没关。他推门进去,没有灯,没有声音,屋里一片寂静。借着窗外的光他看到地板上散落一地的纸张与书籍,上面堆满毫无意义的单词。


“卡拉扬?”


他尝试着轻轻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意料之中。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废纸与书,穿过客厅,径直走向卡拉扬的房间。门是关着的。他还是看不到光,也没有声音。他转动把手。


在黑暗中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躺在床上,连呼吸都很微弱。旁边闪耀着手机的光。他摸黑走去,同时注意到连卧室的地板上也丢满废纸。


“卡拉扬。”


人影稍微动了动。啪的一声,台灯亮了,头发凌乱、神情寂然的卡拉扬坐在床上看着他。


伊曼纽尔很想说“你没事吧”,但这话完全就是废话。此时此刻一切问句都是废话。


“抱歉这么晚还要你过来。”


卡拉扬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比电话里还要疲惫沙哑。


“要去医院么,你病了吗?”


“去医院只会被夸大事实。帮我个忙:药在柜子里……”


他照做了。他看着卡拉扬服下药,同时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原来不是酒精中毒,他想,是高烧啊。


“你别太在意网上的说法,我之前提醒过你……”


“什么?噢。”卡拉扬皱了皱眉。“我不是因为这个病的。”


“但也不像感冒。”


“我想是劳累过度。”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像谈论手机电量一样自然,但逻辑依然扭曲混乱,语速极快。“我已经三天没睡觉了。我只是想到一个绝妙的念头,'Lumos',——这是哪本书里的咒语,记不清楚——总之,我灵光一闪,但在我想把它付诸行动的时候生病了。”


“倒是很像你的作风。”


“我现在不接受嘲讽。”


伊曼纽尔开始觉得有些生气了。一部分是来源于不爱惜身体的卡拉扬,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所做的一切在卡拉扬眼里似乎都微不足道,他的提醒,他的担心,他的善良,他的感情,都像是被卡拉扬丢在地上的废纸,任人随意践踏。


“我现在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在被你嘲讽后还接你的电话,完全是出于人道主义,你明白?”


“……我知道。”


“我完全可以挂断你电话,完全可以让你一个人待在家里,等第二天在新闻上看到'天才作曲家因病去世'这样的报道,完全可以撒手不管,这你也明白?”


“……嗯。”


“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卡拉扬沉默了很久。他收回目光,垂下的发盖住他脸上的表情。灯光在他身上跳跃,那种像冰山或是大理石像的感觉消失得一干二净。此刻他只是一个生了病的普通人,急需别人的照顾,却又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需求。


“我不知道该打给谁。”他说,声音更哑了。“电话。最后我打给了你。如果我的决定是错的,那真的很抱歉。”


“如果我不接电话也不来看你,你怎么办?”


“我会躺在床上直到烧退为止。”


“坦白说就是等死。”


卡拉扬又不说话了。伊曼纽尔看着他那瘦削的身板叹了一声,那一点点怒气消散得无影无踪。没人该向病人发脾气,何况还是……他实在不想称自己现在的心情为愧疚,但事实就是如此。他让卡拉扬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胸膛上,后者也没有反抗。


“对不起。”


埋在胸膛里的声音听起来很闷。


“行了,好好休息吧。”伊曼纽尔索性抱着他躺倒在床上。“还有之后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要是我不在,你也别干等死。”


“嗯。”


“卡拉扬,这个世界不仅只有音乐。”


“……嗯。”


卡拉扬几乎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伊曼纽尔也不再说话,开始尝试让自己也进入到睡眠中。


当晚他的梦境总算脱离了玻璃缸和舞台,只是温暖的原野,一草一木都在阳光下发光。他伫立许久,直到醒来,身上还存着阳光的温度。



伊曼纽尔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而卡拉扬还睡得正香。他从床上爬起来,把该吃的药摆在床头柜上,又把一张一张的废纸全部拾起,书籍放回原位。当他开始做早餐时卡拉扬醒了,悄无声息晃到了他背后,像只踮脚的幽灵。


“谢谢。”


“不用客气,”伊曼纽尔说着,一边把鸡蛋翻了个面,“咖啡里加牛奶吗?”


他们一起用了一个早餐,然后卡拉扬说他要去事务所一趟。伊曼纽尔也有工作要做,不过他承诺晚上还会来卡拉扬这里。他说没办法让病人一个人待着,卡拉扬坚持说烧已经退了。伊曼纽尔用他最坚定的口吻驳倒卡拉扬,直到后者答应会给他开门为止。


人道主义,伊曼纽尔想起昨晚用过的词。人道主义大约也包含了给病人做饭、洗碗、拖地这样的活动。如果没有,它就不是一个很好的主义。他发现自己对卡拉扬的怨气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一只——这词他平常不爱用——忠犬一样,陪在卡拉扬身边。天才毕竟也是人,他想,而人毕竟不是单一的个体,卡拉扬弄错了。天才也会弄错,这不奇怪。他继续想了很多,“但是……总之……不过”这样的组合也出现了很多次,思想如井喷爆发。


晚些时候他又回到了卡拉扬的家里,房间的主人早就在等着他。烧还没完全退,但也不至于到寝食难安的地步。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坐在沙发上聊天(取代了本应是散步的时间),直到十一点半。卡拉扬委婉地提醒他“恐怕赶不上末班车了”,伊曼纽尔则坚决地表示“没有谁会丢下一个病人”。


卡拉扬看着他。眼神就像审判官看死刑犯。


“知道吗,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睡,很久了。”


“那你偶尔也可以体验一下两个人一起睡的感觉。”


他趁着卡拉扬进浴室的空挡仔细检查了他的床头柜,上面陈列着几瓶女式香水。除此之外还有女人的手镯、戒指、发夹,卡拉扬似乎并没有打算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伊曼纽尔一件一件仔细看了,在卡拉扬穿着睡衣进入卧室时炫耀般地向他展示自己寻宝的发现。


“我还以为你真像你说的那么纯洁。哈,天才也逃不过感情的枷锁。”


“那是上一个陪我散步的人留下的。”卡拉扬说,一边又把那些东西放回原位。“我本来没准备收。”


“后来呢?她为什么离开你了?”


“因为她说她爱我。”


空气里弥漫着暂时的寂静,几分钟后卡拉扬终于把那些东西都摆好了。


“我一直都想,”他说着,目光还在女性用品上停留,“我一直都想,彻底逃开感性的桎梏进行创作。我想纯粹地、完全公正地、无瑕地演奏我的音乐。她说她爱我时我真的被吓到了,我不需要爱,也无法回馈爱。我跟她说了这些,而她只是骂我不可理喻,骂我是……不说也罢。从那之后我就没见过她。”


伊曼纽尔想了几秒钟。


“她把她的东西留着,”他严肃地说,“也就是说她在你家过夜了,而你家只有一张床,也就是说……”


“……我是不需要爱,但是我也有七情六欲。”


“我懂了,她骂的好,你就是个渣男。”


“性不代表爱!性只是本能。”


“爱也是本能。爱是全人类共有的本能。你没有,只是因为你还没遇到值得去爱的人。”


“爱只是一种感情。”


“不管怎么说,你就是个惊天绝世大渣男。”


“我不……”


“卡拉扬,我说一件事哦。”


“你说。”


“我爱你。”


他的瞳孔放大了,伊曼纽尔看着卡拉扬想。猫的瞳孔会在狩猎时放大,而人的瞳孔在惊讶和恐惧时放大。他的瞳孔中间是比黑色还深的紫色,像矢车菊。他的嘴角同样因为惊讶而稍向上提,双唇微张。真是漫长的一秒啊。


“…这不好笑。”


“我是认真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第一次遇见你开始。”


伊曼纽尔想过很多次,当这一刻来临时会发生什么。他想过很多种不同的结果,最坏也不过是被拒绝,被辱骂(更大可能是被嘲讽,卡拉扬很少骂人),他想这些他都能承受。在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但他想的所有结果都没实现。卡拉扬只是看着他,脸上呈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看着他,目光把伊曼纽尔带回他们第一次相遇的走廊里,那时他们还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伊曼纽尔等待着。空气中又开始弥漫暂时的寂静。


“我很抱歉,”卡拉扬最后还是开了口,他的语气——并不愤怒,也不失望,充满伊曼纽尔从未听过的祈求,“我很抱歉,我没办法……我没想过……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我很抱歉。”


“我不用你回应什么,”伊曼纽尔语气温和,“也不用道歉。没关系,慢慢来,你不接受也可以的。”


“我想好好睡一觉……”


“晚安。”


他还是抱着卡拉扬睡了。一夜无梦,直至天明。他睡得很好,发低烧的人温度还是比寻常高,且颤抖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伊曼纽尔醒来时旁边的人已经走了。用手探去已经是极冷的温度,仿佛是他自己一个人睡了一晚上,旁边谁都没有。他试着叫了他的名字,也听不到回应。卡拉扬早早离开了,什么也没留下。


在那天早上他该明白自己做了个愚蠢的决定,做了件无法挽回的事。他所做的一切日后都将成为刀锋利刃,刺向他口口声声说着“爱”的对象。他自以为的温柔不过是一厢情愿,是偏执,是矫揉造作。但在那天早上,伊曼纽尔只是给自己做了个早餐。



稍晚一些的时候卡拉扬给他发了“病已经好了,你回去吧”这样的信息,拨打电话未通,伊曼纽尔也只能回“你自己小心一点哦”。


没有人提到他的告白与爱,仿佛他在那晚说的话只是大海里的小小篇章。拒绝也好,不接受也好,或者答应也好,卡拉扬什么都没说。也许他需要时间去理解,伊曼纽尔想,慢慢来总会好的。所以他也没有追问,就像他一直以来的做法,自然而然。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卡拉扬不再和他联系。他们的消息记录还停在卡拉扬走的那天中午,也没有谁去想拨打另一个人的电话。伊曼纽尔偶尔还是能看到卡拉扬相关的消息,不过慢慢从负面变成了正面。就像演艺圈经常发生的事情一样,他又被群众捧上去,做回高高在上的天才。卡拉扬新发表的几首歌伊曼纽尔也听了,但这次他什么也听不出,什么也无法理解。他也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卡拉扬了,确切地说,他已经很久不做梦了。


又过很久,当他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时,他还以为是卡拉扬打错了。那时他正在修一副知名影星的图,没有多想便接通电话。


“你好。”


“对不起,我一直没……”卡拉扬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促,“我一直很忙。”


“没关系,你说吧。”


“……我仔细想了,关于爱和其他情感,”他继续说着,说话间的喘气声愈发明显,“不,我已经快到你家了,可以出来说吗?”


伊曼纽尔抬头看了眼钟。


“我等你。”


当他见到卡拉扬时他又开始思考宿命论和“人生当中重要的三个片段”,当他见到卡拉扬时他决定把这一刻所发生的事,把卡拉扬细微的汗、发红的耳朵和鬓角的发都记清楚。他用力地记下了,使其足以成为在他人生中闪闪发光的明星。


“伊曼纽尔,”他喊了他的名字,“伊曼纽尔,听我说。”


“我听着。”


“我思考过了,我把你的话,你的所有话,我都思考过了。我认真地、仔细地、毫无遗漏地思考过了。”


伊曼纽尔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们二人相对而立,影子随阳光缓慢移动。


“我还是没法理解爱,喜欢,和其他感情。”


“是这样啊……”


他对这句话并不意外。所以也只能说出“是这样啊”。伊曼纽尔透过卡拉扬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最后的一缕阳光从卡拉扬耳朵与肩膀的缝隙中穿过。


“但是我会试着去理解的。之后,在之后,我会试试看的。我会放下偏见、误解、公正地去理解的。”


卡拉扬的语气很坚定。伊曼纽尔继续看着太阳沉下。


“我记得你说过,你想挣脱感情的枷锁。”


“是,不过世上毕竟没有真正的自由。”


“你用不着为我委曲求全,”阳光完全消失了,夕烧残存于天,“比起理解,我希望你能无拘无束地创作。”


“我也想为你做一点事。”


“不是的,卡拉扬。”伊曼纽尔说着,语调很轻,“如果真的感受到喜欢或爱,是不需要理解的。这是一种本能。”


当卡拉扬说出“理解”这个词的时候伊曼纽尔已经放弃了。他不适合和世间情感产生关联,他不应该被迫学会处理人际纷争,如果有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安静地、不受打扰的世外之地——他应该去那里,和他的音乐待在一起。伊曼纽尔在一瞬间明白了他的孤独从何而起,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是吗。”


伊曼纽尔想,卡拉扬真的很努力了吧。他真的仔细考虑过自己无法理解的感情,也试着想去接触了。他看不清卡拉扬脸上的表情,也无法掌握他语调里的情绪。


“等到你真的觉得可以去爱的时候——”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残留的光在他眼前晃动,卡拉扬转过身,伊曼纽尔依旧看不清他的表情。天空在一点一点被染得漆黑,云也散了。他留着原地,直到卡拉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两个星期后,卡拉扬在家里自杀了。



卡拉扬的死被媒体大肆宣传,伊曼纽尔处在信息中央,头晕目眩,仿佛做梦一般。


警方调查的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没有遗书,没有信,什么都没有,所有人都说他死得突然。他只留下半张草稿,但字迹缭乱,没人能看懂乐谱上到底写了什么。他就这样在沉睡中慢慢死去,什么都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的葬礼伊曼纽尔也去了,娱乐圈很多人都在。他们毫不忌讳地谈论他生前过往,肆意猜测他的死因。伊曼纽尔想起卡拉扬之前的采访,没有人关心他的音乐或者其存在本身,他们只关心他们想看到的事情。


月正当中。他们轮流在新建好的墓前献花。这个墓位置很好,选在一片森林当中,背后有小河静静流过。伊曼纽尔把花放在卡拉扬的名字下方,看了一眼那极其简短的年份。


他感受到巨大的悲哀与孤独,如潮水一般涌向他来。他终于体会到卡拉扬经历过的一切,也终于理解了他所有的话。那是高更的悲剧套上王尔德的外衣,旁人无法挽救,卡拉扬自己更是深陷其中。


在往后的岁月里伊曼纽尔还是经常回忆起那一天,当他站在空旷的森林里,面前是一座新坟,夜风抚动他的发梢。那一刻他能感觉到,卡拉扬一直以来不安的灵魂终于在此停歇。他和他的一切在一起了。


灯塔,卡拉扬曾经用来形容他的词语,起初他以为这意味着他背负着拯救溺水者的使命。他一直理解错了,身为溺水者的卡拉扬不需要上岸。海岸上是他所不能理解的人类世界,是爱恨交织错综复杂的人际交往,是没有音乐的荒芜之地。伊曼纽尔就是那条界线,警示着他不能越界。卡拉扬在海中沉沉浮浮,他的塞壬和维纳斯都会在海中陪着他,眺望远处灯塔。不论是灯还是塔对卡拉扬来说都是可望不可即的愿景,接触得越近,伤害得越深。


伊曼纽尔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最后害死卡拉扬的可能是音乐、社交、梦想,也可能是他。


每年他都会去看卡拉扬,对着碑说话。第一年长出了玫瑰,第二年玫瑰开得旺盛。第三年有了野菊。他如数家珍。


当卡拉扬都被人们忘却时,只有他一人记得。当他自己也开始忘却,他就把所有的一切写进日记里。那个优秀的、能演奏出天籁的青年,那个悲哀又落寞的孤独症患者,那个被过誉的、不理解爱情的天才,不论是在记忆还是在笔墨里,都熠熠生辉。


▲END


届不到塔
Deine sonne, me...

Deine sonne, meinen mond
一点屑理解:维也纳对特里尔来讲是白月光,是无法触及、高高在上的存在,而特对维来讲是阳光,是灯塔,是精神上的支柱,一张图画一天我太难了,入梗战股吧我偷粮养你

Deine sonne, meinen mond
一点屑理解:维也纳对特里尔来讲是白月光,是无法触及、高高在上的存在,而特对维来讲是阳光,是灯塔,是精神上的支柱,一张图画一天我太难了,入梗战股吧我偷粮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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