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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凡白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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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往事随风 内容填充

🌝文中几处省略号的内容,有需要分享的留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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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一共四个地方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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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一共四个地方的情节。

禾木

往事随风|楚明凡白秀珠 结语

声明|文中内容不代表本人立场,纯为故事服务!


                往事随风去,故人今何在?


      白秀珠这一生本不会遇到的、却又奇迹般遇到的楚明凡——就此消散了。


      自从去到重庆,秀珠心里便埋下了不安的种子,种种没有来由的猜测、 楚明凡与她日渐谨慎的措辞,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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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随风去,故人今何在?


      白秀珠这一生本不会遇到的、却又奇迹般遇到的楚明凡——就此消散了。


      自从去到重庆,秀珠心里便埋下了不安的种子,种种没有来由的猜测、 楚明凡与她日渐谨慎的措辞,种种表现似乎都昭示着最终的结局。


      楚明凡死的那天,白秀珠跪在他身旁,扶起他半倚靠在怀中,楚明凡极力敛着气息咕哝道:“我,我终究……是个贪的,秀珠……”


      贪的是权势吗?不是。    


      贪?贪的是这世间吗?是也不是。


      秀珠脑海里闪回一幅久远的画面,她在南京的卧房里对楚明凡轻声说的“我喜,可我不贪”。

      她真的“不贪”吗!?秀珠泪如雨下,死死咬住嘴唇,沁出血来,回说:“我亦如此!”

      若不贪,何来学分之行、回信之忧,若不贪,何来此刻的肝肠寸断??

      平静的日子,太短,相守的时光,难抓。好似留声机中的唱片,一圈圈刻痕记载着彼此一生的故事……


      白秀珠这一生似乎拥有过许多事物,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拥有过。她与生俱来的骄傲没有因时事变迁而消散,得益于自己竭力所行的认真,更得益于楚明凡的庇佑。


      她喜欢过好看的珠宝,不过那几年;她喜欢复古的装修风格,总能轻易被满足;她需要他顾及到的细腻的感受、羞怯的情思,他都能感应的到。房间里有他的味道,她便觉得心安,觉得温暖。一如此刻,怀抱里的他的坦诚,轻易地教她在短暂的余生中日夜念想。


      他包容她的一切,不顾及她的身份、她的敏感、她的眼泪,在他看来,她的一切都是可爱,她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都是合适的,只要她在,他就觉得什么都是好的。

      一切都是好的。


      她想事情趋于直觉,远大于分析,她知道楚明凡极看中他们的家庭,将独属于他个人的全部温情与期盼寄托于此,这一部分与军#统无关,甚至与第五个人无关。


      这世上果真是有这般合适的眷侣的吗?呵,只是这人去的突然,有些早啊,他去的太早了,不知在那一边过的什么样的日子,惹得秀珠心生好奇,不禁也想追随而去。



      一个月后,白秀珠与楚明凡的骨灰同回天津。



      1962年,白秀珠于天津逝世,不是自杀,生前亦没有患病。




      楚明远亲眼看见安白大学课本扉页上的名字时,才第一次领悟了“楚安白”的含义。

      今后的安定将是长远而稳定的,他的弟弟所努力过的岁月没有白费,“安白,这名字起的真好啊”,楚明远想。



      往事随风。

完结




      

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 十九 于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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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8—1961


      渔民们都知道这对夫妻是从内陆来的,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还有个女儿,生得神似母亲。

      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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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8—1961


      渔民们都知道这对夫妻是从内陆来的,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还有个女儿,生得神似母亲。

      一家三口喜欢到岸口去散步,男人脸上时常挂着浅淡的笑容,目光偶有跨越海水远望的片刻,又很快收拢回近前,女人娴静内敛,常被女儿逗笑。

      

      这天,楚安白的学校意外地要筹划国际儿童节,新入职的安白是学校的英文教师。男人穿着素雅的中式衣衫,长身玉立,女人穿着身宝蓝色旗袍,优雅秀丽,行走时挽着丈夫的手臂。

      活动之后,学校放了下午半天假,安白轻快地来到父母面前,报告说要去参加新同事们的聚会,楚明凡在宽大的袖口里十指相扣地牵着秀珠的手,两人沿街往家里走。

      他们院落附近的商铺老板姓上官,年过八旬,附近的人都称呼他作“老官”。这不仅来源于他的姓氏,也和他奇特的性情相关。

      老官有个陶冶情操的副业——人物素描。他极有趣,自言说最喜爱给生的貌美的人画像,这样可以延年益寿。

      楚白夫妇经过店门时,老官极为热情地上前打招呼,心道这一回总算不会遭拒了吧。老官眼见着这对夫妇搬到附近的院落里,男的清贵,女的秀丽,真是一对绝世眷侣,还有他们的女儿,温婉大气。

      这老官每每见到他们都两眼发亮,神采奕奕。

      “楚先生、楚夫人”,老者道“我瞧今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正是留像的大好光景啊,老头子我免费为二位作画像,可否满足老朽的愿望啊?”

      秀珠听言甚觉有趣,当即点头答应。

      那老官笔法确实有几分专业模样,不过一时便做出一幅双人素描,奇怪的是,画中人虽面目五官均无差错,穿戴却迥然不同,男子束发戴冠,鬓发飞扬,女子轻点朱唇,粉裙罗裳。秀珠望着甚是欢喜,楚明凡亦直言夸赞,老官见闻眉开眼笑,喜不自胜。


      安白回来的时候天边擦着点亮光,那幅素描画像置于厅内条案之上,光影明暗交错间,安白一时没有认出画中人的面容,只觉是一对极清雅俊美的男女。


“爸,那是谁的画像呢?真美!”

“许是一对生活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夫妻的吧~”

“胡言,安白再看看,那画中人你是认得的。”

“哈哈哈哈哈,爸、妈,是你们两呢!真般配啊。”



      当初从南京一路而来,之清没有同到台湾,而是与伯伯楚明远一处生活,谋同种事。

      

      

      

      




      



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 十八 军情局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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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有着多年羁绊的挚友的变化,心思敏锐的楚明凡不可能毫无察觉。任培余没有怪罪他,只要求他立刻回南京述职。他听从调遣,虽然不甘心。

      从会面的仓库逃出来的那一刻,天色晦暗,路灯昏黄,楚明凡忽然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有对生命的浓浓不舍,从前是否也有呢,说不清,但那一刻是明明白白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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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有着多年羁绊的挚友的变化,心思敏锐的楚明凡不可能毫无察觉。任培余没有怪罪他,只要求他立刻回南京述职。他听从调遣,虽然不甘心。

      从会面的仓库逃出来的那一刻,天色晦暗,路灯昏黄,楚明凡忽然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有对生命的浓浓不舍,从前是否也有呢,说不清,但那一刻是明明白白有的。

      楚明凡衣衫尽乱,行在暗处,辗转一夜,在亲信副手的协助下离开了赵州。其实,陆江波一边还没有完全得势,对于楚等人的撤退是未加阻拦的。不过,一朝君主一朝臣,宋鸿儒的身份已经做实,情势瞬息万变,整个赵州及周边地界便已不再是楚明凡能够驾驭的范围了。


      南京在一片表面的祥和中酣睡。

      楚明凡坐进汽车后座,车子向任培余的办公点疾驰而去。

      楚明凡心中清楚任培余不会真的惩罚他,可对他多年的重用换来的最终结局确实不好收场。楚明凡不禁做好了退局的准备。

      

      青砖灰瓦的建筑里,秀珠着一身海蓝色棉布衣衫,朴素简单,正和李妈妈缝制冬衣。门外响起明显的汽车引擎声,秀珠全身的肌肉都绷的紧紧的,欣喜地奔至院落,行至走廊拐角,她扭头望向大门,视线被花柱遮挡住了一瞬,大门再一次进去眼帘时,已被仆人打开,她的男人就立在门外,仍然身姿挺拔,秀珠短暂驻足,双手握拳,随即飞奔进来人怀中,他回以稳稳的拥抚,军帽下的桃花眼尾飞出几根美妙的上扬线,大眼睛里有几条血丝。

      那年“行侠仗义”落下的旧伤残存着一些痕迹,在秀珠指尖若隐若现,肌肤于深秋的冷意中摩擦生热,其间的温度不断变幻,玉竹与柔荑交握包融。

      

      

      同年深冬,南京降下一场暴雪,雪花相互推搡着、簇拥着落于道上,街门闭市。一位窈窕贵妇行在雪里,她脚步顿了顿,一手扶着墙面,低着头攥紧了手中那张电报,其上书“白雄起与太太在日本遇车祸身亡。节哀。”

      她紧紧闭着眼睛,做了几下深呼吸,恢复了自然神色,身影终于消失在一栋青砖灰瓦的院落里。

      

      许久未联系的楚明远从济南秘密来到南京。

      “走吧,也许现在还来得及”  , 这是楚明远对弟弟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则是:“有一位你的故人,她如今也换了信仰。”

       

      几个月前,为楚明凡挡下一枪的宋萍萍,由宋鸿儒打通关系保下了一条命,代价是与她就此诀别,永不再见。


      列车行至古田,宋萍萍见到了楚明凡。宋萍萍看得出,他有意以极寻常的气势隐匿在餐车一角。资本家们始终坚持利益至上,能上这趟车的都是拿金子换的。

      他眉宇间神色凝重,宋萍萍逐步走近,楚明凡抬眼发现了她。“萍萍~”楚明凡率先言语,眼神略有躲闪,“从今往后,认真做事,做个好人”宋萍萍笑而不语,这里的笑很柔和,不带半点伪装。

      白秀珠正拼命挤过走廊里的几个男人,楚明凡伸手巧妙地将她拉了过来,虚护在怀中。宋萍萍咧嘴轻笑一声,转了转眼珠把目光移到另一边去了。

      宋萍萍见这夫妻两人在辩论着什么,不想再待着,便对楚明凡使了个眼色向来路而去。

      谈话进行中,楚明凡把秀珠的手抓在手心,望着她眉眼:“哥嫂可能是被暗害的,秀珠。想来……我也会是一样的下场……”秀珠的瞳孔颤了一下。“今后的事……”秀珠第一次见楚明凡语塞。

      她厌恶这样的境遇,无论如何,她想做些什么打破这让人绝望的氛围,突然情绪激昂道: “我任性自私,从前犯过那么多错,我只知道我幼稚,却没觉得跟你有什么委屈的。你走上那条路,我没有劝你,我也不后悔。我没想过太多,你要是不在了,我一定跟你一起去。”

      楚明凡笑道:“秀珠,你若是实在不舍得我,那我便努力活久些。”秀珠落下一滴无声的泪。

      秀珠又开心起来,随即瞪了一眼从她落座就一直偷偷打量她的乘客。楚明凡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一如当年,便看不见旁的事物。秀珠心里没甜蜜一会,悲痛又重新翻涌上来,眼泪外涌,她借着列车鸣笛的档口,用力吸了吸鼻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 十七 从斗争到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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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珠身子出了些状况,搬了新家后不久,就向医院告了病假。

      李妈妈是最放心不下的人之一,她怪罪楚明凡,在他面前偶有憋不住的嗔怪,楚明凡总谦和以待。几副药用下来,加上李妈妈佐以的合理膳食,秀珠明显好转过来,李妈妈虽看不见日夜间楚明凡到底对秀珠照顾到什么仔细程度,可瞧秀珠看他的眼神是全无怪罪之意,反倒饱含依恋,也渐渐改了观念。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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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珠身子出了些状况,搬了新家后不久,就向医院告了病假。

      李妈妈是最放心不下的人之一,她怪罪楚明凡,在他面前偶有憋不住的嗔怪,楚明凡总谦和以待。几副药用下来,加上李妈妈佐以的合理膳食,秀珠明显好转过来,李妈妈虽看不见日夜间楚明凡到底对秀珠照顾到什么仔细程度,可瞧秀珠看他的眼神是全无怪罪之意,反倒饱含依恋,也渐渐改了观念。

      李妈妈自然不知这两人之间的秘密沟通,他们之间的相处门道,若是如此轻易就教旁人看破,这世上哪还有成千上万对怨侣呢!关于夫妻恩爱的戏码古往今来数不胜数,彼时年过半百的李妈妈也听过、看过无数了,却并不能总结出一个固定的公式来。


      楚明凡稳稳地受着任培余的领导,不似有些人,因上级翻车几次三番地易主。

      那几年,楚明凡所在的机构是有许多积极贡献的,无奈于秀珠而言,家里的男主人常不在家,既担忧他的安危,又想念他的一切。

      好在楚之清也逐渐长大了,1942年秋天,楚明凡又一次隐藏行踪销声匿迹的日子里,十五岁的楚之清已经长成了翩翩少年郎的模样,十二岁的妹妹安白一身小小端庄名媛的气质。李妈妈对秀珠说,看得出,他们感情是极好的。兄妹俩不作秀珠他们少时的那副打扮,看起来意气风发,满心抱负。

      楚之清与在山东济南的伯伯联系渐多,秀珠每每问及他与大伯聊些什么,之清总含混带过。

      


      1946年后半年,党内主要人员回程南京。


      “明凡,任培余真是一只老狐狸”,秀珠喃喃道,“他怎的,就偏偏抓着你不放了,你对他还不够忠心吗?我都看得出你很敬重他,他为什么不派些更基层的人去执行这次任务,又不叫我去……”


      楚明凡没有将这次赵州之行看得有多特别,近十年的局内经验,早已将他磨练成一块铁石。而任培余之所以不让秀珠同往,自然有他的深思熟虑。其中缘由,他打算迟些再告知楚明凡。


      河北,赵州,距离北平不过百里,那是宋鸿儒的地界,据最新可靠情报称:宋鸿儒有亲#共的嫌疑。任培余走的是一步险棋,他计划用宋鸿儒的亲信打入内部,唯有这样才能摸清底细,楚明凡的身份只能做外围接应,另外,他还安排了陆江波一同参与任务。


      赵州女子监狱里,宋萍萍的那间牢房寂静得要死,女子盘腿坐在铺于坚硬地面的草席上,双目轻闭,气息平稳。一阵有力且轻盈的脚步声渐近,宋萍萍不禁睁开眼睛,仔细倾听。待那人行至眼前时,她确定自己没有猜错,确实是楚明凡。

      宋萍萍的面容与上次见面时基本没有出入,看起来甚至比秀珠更年轻些,身形依旧苗条轻盈。

      “萍萍~跟我走吧。”顾及到场合,楚明凡省去寒暄。

      “什么条件?”宋萍萍不为所动,平静地问道。

      “我赴赵州上任,换取你出狱。”

      “哦?楚明凡竟然肯做这笔亏本的买卖。”宋萍萍嘴角微微抽搐,话语间夹枪带棒。

      楚明凡心中微奇,“快走吧。”

      两周前,宋萍萍接到上级的暗杀任务,要求除去一位间谍头目,可宋萍萍不仅高调行事,且杀光了那一整栋楼的寻常职员,按规定,这岂止是该蹲大狱,简直该被就地枪决了。


      宋鸿儒从没有对外宣布要与宋萍萍断绝父女关系,反倒是一副慈父的做派,任培余需要用宋萍萍作一名“光明正大的卧底”,这样看来,秀珠说的没错,任培余确实是只老狐狸。



      除了出任务的时候,宋萍萍最常待的地方就是楚明凡办公室的那张单人沙发,她一副懒散模样,翘着穿军靴的长腿,悠哉地观摩自己的指甲。

      陆江波有一回问她,是否是在观察里面残留了多少血肉呢,宋萍萍气得当即就离开了。

      宋萍萍对陆江波的态度与从前大不相同,有时极尽暧昧,有时又冷若冰霜。

      楚明凡一旁观赏,将这二人的拉扯当成情景剧,常常瞄到桌上放着的秀珠的相片对他甜笑着。

      楚明凡有一回提醒宋萍萍不要与同事走得太近,宋萍萍语气平静地回说:“不是谁都像老师您,家庭美满,儿女双全的。”

      宋萍萍不快,为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要与楚明凡共事,她花费数年拔除的欲念,如今是否还有残存,有的话又剩几分?她很不想对自己疏解多年的心绪放任不理,眼下的宋鸿儒之事还不够她纠缠的吗?


      宋鸿儒家中的氛围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个小女儿属实将前些年“欠缺”的任性发挥到了极致,家里的丫鬟仆众都怵着她。

      然而,连老狐狸任培余都没有预料到的事已在楚明凡来赵州之前就发生了——宋鸿儒何止是亲#共,他已经是一名正式的秘密共产党员了。

      楚明凡屡次行动失败,他知道必是出了鬼,陆江波的种种表现重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最终以身试险,约陆江波见面,那时陆江波也是骑虎难下,他个人而言,念及旧情及对楚明凡其人的了解,丝毫没有置楚明凡于死地的意思,可他身后还有百十双眼睛盯着看呢,他在最后一刻开出了那一枪,却被窜出来的宋萍萍挡住,心脏附近中枪的宋萍萍霎时间口喷鲜血,倒在陆江波面前,陆江波心道:“救还是不救!?”

      在他犹豫间隙,宋萍萍便被身后的几名共#党抬出去了,楚明凡被迫乘乱逃开。

      楚明凡、陆江波想:宋萍萍就此死去了。

      楚明凡与陆江波,决裂。



      

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 十六 初到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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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8年,在重庆,任培余与楚明凡的往来日渐密切,任太太黄秀娟也常唤秀珠到家中做客。

      白秀珠履行了一段家庭主妇的职责,凭着在南京积攒的护理经验,加上任夫人的介绍,在重庆的一家高级私立医院里得到一份新工作。

      生活方面的习惯需要从头再来,楚明凡一家人被任培余安排住进一栋豪华别墅里,这房子是归任培余所有的。秀珠不喜这样的安排,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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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8年,在重庆,任培余与楚明凡的往来日渐密切,任太太黄秀娟也常唤秀珠到家中做客。

      白秀珠履行了一段家庭主妇的职责,凭着在南京积攒的护理经验,加上任夫人的介绍,在重庆的一家高级私立医院里得到一份新工作。

      生活方面的习惯需要从头再来,楚明凡一家人被任培余安排住进一栋豪华别墅里,这房子是归任培余所有的。秀珠不喜这样的安排,直言为何要受制于人,楚明凡解释说“你不懂,任培余是最信任我的,这不是受制于人。”

      入了那秘密的情报组织以后,楚明凡看似比以前心思重了许多,这是必然的事情,任培余放着这样的青年人才在身旁,虽确实欣赏不已,可到底是为了大局谋利益,不就是为了“才尽其用”嘛。

      他对楚明凡的太太从来没有过半点言论,楚明凡在他面前亦极少提及自己的家事,这种奇怪的默契一直持续着。


      直到任夫人举行晚会的那天,才以极不和谐的方式暴露出来。

      秀珠来得有些晚了,黄秀娟正在厅内待客,见到她便走上前亲昵地聊起来,身后紧随而来的便是任培余以及楚明凡,那任培余远远瞧见秀珠只微微点了头,面色凝重,没有上前招呼,楚明凡紧随其后,亦没来得及照看秀珠,便被任培余叫去说话。任夫人不好意思地解释说“他们男人总是有谈不完的无聊话题,秀珠,来,我给你介绍几位新朋友。”

      秀珠极力回转心思,勉强应付一番。她只记得这天,任府上宾客盈门,许多陌生面孔冲击着秀珠的心灵。她不知怎的,又回忆起被金燕西奚落的那一晚,也是与楚明凡初见的那一晚,心里似是有相同的感受,这种被无视的、忽略的境遇,仿佛她再也不重要了的样子,如出一辙。

      楚明凡最近在家中时间本就很少,不是在科室里加班,就是与任培余应酬,也很少与孩子们玩耍了。楚之清已经十岁了,安白也已七岁。在秀珠为孩子的转学事宜奔波的时候,楚明凡来电话说:任培余已经帮两个孩子安排好学校了。秀珠不知该喜还是该忧,连自己都感觉得出任培余的诸多目的,怎么楚明凡如此装聋作哑?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便利吗?

      就是因为这通电话,秀珠在家中纠结许久还是否要去赴任府的宴会,楚明凡也没有回来接自己。还是去吧,自己还要扮演好社交场合上的角色不是吗?


      想到近来李妈妈对自己也没什么好脸色,又看见姗姗来迟的秀珠,她虽然也是装扮过的,可远不及当年那般精心,似乎为了孩子与家庭显露出几分操劳的神色来,楚明凡内心立刻生出愧疚,他眼见着任培余对秀珠的冷漠态度,心下诧异,未及做出反应,又被人叫走,只得强收回思绪,专心应付眼前的场合。心下只想:回去再好好道歉吧。

      秀珠比往日成熟了是不假,可仍然不能够完全掩藏住心中所想,她不善于伪装,尤其是内心受到冲击的时候,楚明凡的伪装之术反而日益精湛,这让秀珠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不是害怕被抛弃,而是不解,发生了什么事,会让楚明凡如此性情大变?

      她眼见着一身军装的楚明凡,眼神凛冽,目不斜视,在那群野心勃勃的人中间斡旋。从前楚明凡不是没有穿过军装,他还穿长衫、穿西装、各种衣服,她都见他穿过,只是从没有如今这般让人不寒而栗的味道,不是不好看,仍然是很吸引她的,甚至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沉淀,然现下她觉得自己看不透他了,她的所喜所忧,他还能共情吗? 


这图是某位姐妹的,我实在找不到出处了,感谢🙏


      而更重要的是,他的心事、他的难题,还愿意跟她倾诉吗?如若不然,那这夫妻之道可算是走到尽头了……会离婚吗?听说现在离婚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呢,可是,真的要走到离婚那一步吗?可是,如果无法正常心灵相通,这夫妻便没有必要做下去了吧!假如真的要离婚,那孩子们又该怎么办?


      楚明凡终于寻到短暂的间隙,瞅准秀珠的所在,悄悄牵起秀珠的手,秀珠正在发呆,他很轻易地将她带去一处走廊下,温声说:“秀珠,刚才在想什么呢?”

      “在想离婚的事”,秀珠脱口而出,极为迫切地望着楚明凡的眼睛,她发现他的眼睛里仍旧是和往日一样的柔情,不禁越发感慨,自己刚才所思所想,又联想到,楚明凡对自己既然没有变,那在这公众场合的冷漠自是为了配合任培余的性子。

      “谁要离婚?嗯?”楚明凡略微吃惊,见刚才脑中疯狂思索的秀珠此刻双眼含泪,忙问道。

      “没什么,是刚才攀谈的一位女宾和我闲聊起来的呢。”

      楚明凡松了一口气,仗着大概无人注意,便抱着秀珠,还是那样柔和地抚着她后背,劝慰道:“我的秀珠就是这样多愁善感,几句闲聊也能惹得你流眼泪。”秀珠怕被任培余看见,轻轻挣脱开来,自己擦了擦脸,说要去一趟洗手间。楚明凡心下稍安,仍是心疼秀珠的,对她这番听故事的“动情”也仍存疑惑。


      不同于来的时候,楚明凡是和白秀珠一块儿离去的,任培余的脸色当然不大好看,看向秀珠的时候,那目光仿佛是直接穿过了她的身子,望向了想象中的虚空,楚明凡对此不甚在意。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是午夜,秀珠先进了屋子,她脱去那身繁重的装饰,披着一身浴袍,望着有些红肿的眼睛,加上人也确实困倦,有些失神地卸着妆,楚明凡在其后,将车子停好,上了楼,看了一眼孩子们,都已睡沉了,他来到屋里的时候,秀珠刚钻进浴室里,她将自己泡在浴缸里,只觉得头昏脑涨,思索能力也罢了工,楚明凡故作见外地敲了敲门,问道:“夫人,我能进来吗?”

      “我不许你进来呢。”

      浴室的门嘎吱一声就被打开了,楚明凡穿着那套军装内的衬衫,浴室内水汽缭绕,他见秀珠被雾气环绕其间,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有些滑稽,笑道:“秀珠,你今天哭是因为听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我也好奇得很。”

      “我可以告诉你的。”

      “嗯,我洗耳恭听。”楚明凡随意跪坐在湿滑的地板上,一脸认真,笑意盈盈。

      “今天郑太太与我聊的是两只兔子的故事。说那两只兔子是多年的夫妻,那雄兔原本待雌兔极好,有什么事,两只兔子都会以自己特定的方式与对方探讨,最终达成共识,不管谁做了什么对事,什么错事,最终彼此都是坦诚相待,没有怨言的。

      突然有一天,不知怎么的,雄兔突然不再与妻子谈及心事,看起来也越发冷峻,还在森林聚会上冷落对方。雌兔思来想去不知其中缘由,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嗯~只想着如若这夫妻间没了诚挚的交流,想来这婚姻也算是走到了尽头,便没有继续做夫妻的必要了”,她说着,眼中又蓄起了泪,“随后她便想到离婚二字,便……”楚明凡原本的笑意早已退散,他眼前的雾气也越发浓厚,秀珠身上的水珠和眼泪胡乱粘在他的衣衫之上,他遂解开衬衫,脱了下去。

…… ……

      这天后不久,楚明凡以太太念旧且为家庭做出了巨大贡献为由,另寻了一处与南京那栋相似的宅邸,任培余短期内自是不快,但楚明凡作为有实力的下属,从不为投上司所好违背真心。

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 十五 风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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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明凡亲自驾车把秀珠送到医院,随即陪她上楼,沿路遇见秀珠两位同事,他随口说是自己身体不适,前来看病。


      秀珠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牵起他手,抬眼瞧他说:“要小心哦。”楚明凡耳语:“嗯,放心。”

      楚明凡随即在院中低调游荡起来,因心中有事,又未加以刻意隐藏,外表便略严肃,可无奈他本身太过惹眼,秀珠有些认识他的同事,见面不禁打趣起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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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明凡亲自驾车把秀珠送到医院,随即陪她上楼,沿路遇见秀珠两位同事,他随口说是自己身体不适,前来看病。


      秀珠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牵起他手,抬眼瞧他说:“要小心哦。”楚明凡耳语:“嗯,放心。”

      楚明凡随即在院中低调游荡起来,因心中有事,又未加以刻意隐藏,外表便略严肃,可无奈他本身太过惹眼,秀珠有些认识他的同事,见面不禁打趣起秀珠的特殊待遇,说:“这不是白护士的先生吗!啧啧~咱们这里有几位女同事,有家属上下班接送已经够让人羡慕的了,这怎么还有陪着上班的呢!啊哈哈。”楚明凡丝毫没有尴尬,理直气壮地说:“赵医生说笑,是我家秀珠最近遇到些难解的事,我有些担心,来瞧瞧的。”

      那姓赵的医生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就变了,又想起楚明凡的身份,竟然有些心惊肉跳,靠近他说:“最近是有些怪事,院长会上也提及了,就是无人知晓其中缘由啊”,楚明凡见这赵医生也如此说,更加确定了不是秀珠多想,遂问:“怎么,真有许多身份不明的人是吗?”“是啊,没错!还中些奇毒,不乏有些面色骇人的,你家夫人有一回可被吓得不轻哟……”楚明凡心中纳罕,秀珠竟从未向自己提及此事!眼下不及细想,接着与那赵医生探讨起医院的事。

      “说起来……那些病人,年岁都不一样,口音也不尽相同,有些还是哑巴,哦,不对,说是哑巴,也不太像,经过我们专业的检查,像是短期内变哑的,至于具体经历了什么,那是警察才能查清的了……”赵医生恢复专业的样子,徐徐道来,“哎~楚先生对这种事应该是有了解的哦,我接下来还有个手术要做的,不如我领你去见院长吧。”楚明凡想要确定医院的环境是否安全,自然应允。

      经过秀珠办公室的时候,楚明凡留意一番,没有见到秀珠的身影,赵医生见状主动笑说:“护士常常不在办公室里的。”院长的办公室在医院的五楼顶层,花信医院的院长是个年过五旬的先生,楚明凡与院长寒暄几句,院长引其落座。对于楚明凡,院长是知晓的,他甚至恰巧想过:让白秀珠的先生来解解医院的这件奇事。毕竟这种云里雾里的事是不好报告给警察署的,既说不清全貌,更提供不了证据。

      楚明凡于谈话间大概有了些揣测——外国人吧。至于具体是哪国人所为,应该还需要暗地里稍加调查,也许任培余能够知道。


      楚明凡从院长室出来的时候,已临近晌午,他心下已然了解了全部,只是觉得不巧,还没有亲眼看见众人口中的奇怪病人,便直奔秀珠的所在而去。秀珠所在的房间位于二层,楚明凡大步流星而去,进门之际,闻到一股奇特的味道,他推开房门,见秀珠与另一位同事正神色严肃地在为一个人处理创口,那是个穿着简朴的男孩子,估摸着年纪不过十五,他的整个左脸发红溃烂,左臂、左腿皆皮开肉绽,楚明凡知道不该打扰病人的治疗,可也顾不得许多,默默走近,静静旁观,那伤口却不像是利器、鞭子等所为,像是在某种液体中长时间泡发的。秀珠用零点一秒抬眼给了楚明凡一个眼色,又继续专注工作,楚明凡心下了然,他想起教材上提及的某种外国秘密武器——生化毒药。


      南京有事情要发生了。


      楚明凡默默退出房间,在医院院落的草坪上踱步,片刻之后,他坐上一张长凳,脑中盘旋的是任培余的邀请信、宋萍萍来信末尾的暗示、花信医院的怪事,遂决定继续待至午后。

      被楚明凡撞见的这人正是秀珠上午的最后一位病人,秀珠在二楼的窗户踮脚一望,便见到长凳上的楚明凡。秀珠从事护理工作以来,见过各种各样的伤口,只不过近期遇见的伤者数量众多,创口皆颇可怖。秀珠走出医院主楼,按捺下心中的雀跃,尽量稳着步伐向楚明凡走去。行至近前,坐进楚明凡旁边的空处,楚明凡扭头望向她,神色略有些紧张:“秀珠!”“嗯?怎么了?”“你喜欢南京吗?”“嗯~喜欢啊,有你在,我就喜欢的。”眼前的女人,一副职业的打扮,神色间盛满直白的笑意,刚才她认真为伤者清创的模样还在眼前,楚明凡恍惚间有些失神,谁敢说秀珠不是他此生最为珍贵的宝贝呢?

      “怎么样?有什么结论吗?”

      “大致有些方向。不是什么好事呢。”

      “坏事来的总是突然~”

      “好事也一样突然。”

      秀珠要领楚明凡去医院的食堂吃午饭,楚明凡却说不好这样明目张胆地占此等便宜。正在夫妻谈话的推拉间,赵医生远远地行了过来,一边走进一边热情地向夫妻俩招手,又走近了些:“可让我好找,院长请二位去吃午饭呢,走吧!”楚明凡与秀珠暗暗对视一笑。

      饭后,楚明凡随秀珠回到她的办公室内,这里看起来没有旁人在,距下午的工作时间还有两刻钟,楚明凡想起赵医生所言的那件事,便直接问了,秀珠回说没这回事。

      安静无旁人的房内,似乎有种诡谲的氛围笼罩其间,某种不可言明的引力逐渐显现,在刚刚发挥作用的时候,屏风后传出一声响动,楚明凡笑着快步离开了,秀珠握拳挡住嘴巴,坐在桌前平复心绪。屏风后的人走出来的时候,秀珠恍如没事人一般,与她随和地打了个招呼。


      十多天以后,楚明凡的猜测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正要将整件事梳理清晰,报告给任培余。

      楚明凡没有预料到,宋萍萍这么快就实现了信中所言之事。任培余唤他过去的时候,他只当是寻常谈话,毕竟任培余很看重自己,传唤自己去他那里不算罕事。当看见一旁立着的宋萍萍的时候,楚明凡颇感意外。她样貌添了几分英气,举止透着神秘,仍然蓄着肩以上的短发,却穿一身军绿色的戎装,任培余简短地说道:“你们是认识的,这次的任务便由你们二人搭档完成。效率要够快,不可节外生枝。”

      任培余所言的任务指的正与楚明凡在花信医院见到的伤者有关,这世间千丝万缕的联系真是斩不断理还乱啊。若秀珠没有在花信医院上班,若秀珠与他楚明凡感情不好,楚明凡就不会早于任培余搜集到那些细节了。

      很明显,宋萍萍的那封来信一定是在任培余的授意下才写的了,楚明凡不在意其中所言几分真假,眼前的宋萍萍还是他最欣赏的学生。

      楚明凡邀宋萍萍去家里做客,说也是秀珠的意思。宋萍萍自然应允,就如信中所言,她早就该去看望自己的老师啊。那天,宋萍萍竟然穿着那身军装来的,言谈间飒爽利落,秀珠原本是自然的,也拿出对待故人的态度来,可渐渐地不知怎的,两人间的氛围就变了,许是萍萍将注意力全然集中在了两个孩子身上,虽是第一次见面,孩子们都很喜欢这位漂亮阿姨。秀珠到底是经历过无数场合锤炼的,最擅长的便是社交场上的推拉,她虽然有些直率,却基本能够应对,纵是如两年前高太太那般的夯货不也被她拿下了吗。秀珠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会在这一天在心理上占据下风,她可是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的新时代女性,难道是楚明凡偶然落在宋萍萍身上的目光与看待自己时有几分想象……

      可惜楚明凡不察其间奥秘,秀珠事后也没有专门提及。

      楚明凡只对秀珠提及宋萍萍是来南京校区政治处工作的,组织架构上说算是自己的下属。楚明凡对秀珠依然如旧,只是宋萍萍再也没有来拜访过,这一回她就住在学校的宿舍里,日常在校区政治处做些简单的文职工作,她“朱雀”的秘密身份除了任培余那样的高层与楚明凡以外,无人知晓。


      短短一周接触下来,楚明凡发觉宋萍萍的话不比从前多,只比从前多了些正常的礼节,能力似乎更全面了。宋萍萍偶尔提及陆江波,楚明凡神色间显露出念旧之意。他黄埔时期的室友一个死,一个断联,可谓是只剩下陆江波一人了。


      楚明凡与宋萍萍的合作效果超出任培余的预期,楚明凡重见宋萍萍时的那几丝陌生感,也已消失殆尽,宋萍萍从前擅长的只是暗杀,各种手段均不在话下,如今的宋萍萍经过多场任务的历练,任务完成得更加炉火纯青。想来这些年也是受了不少的打磨,说起来,萍萍的生活可不比自己轻松。彼时的楚明凡虽然也有一线的经验,可总归是在任培余零散地秘密授意下的短期任务,他最擅长的是动头脑,他能够纵观全局,指挥下属,这也是任培余看好他与宋萍萍这一组合的原因,他们似乎是能够互补的。

      不过,任培余还是像当年一样,交代楚明凡:“断不可放松对宋萍萍的管束。”


      1937年初,任培余将两位得力干将的任务报告交给他的上级,备受嘉奖,在后来的一系列事件中起到重要作用。随后,宋萍萍便再一次从楚明凡的生活中消失了,直到1947年,都再没有与之联系过。


      1937年11月,楚白全家,一个不落地随行xx搬去重庆暂居。


      1938年,仍然是在重庆,楚明凡顺理成章地,第一批加入刚刚经历改组,被习惯性称为“军统”的情报组织。

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 十四 平静十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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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明星稀,树影松零。楚明凡在书房的落地窗前静静地读完了这封“朱雀”寄来的信。

      宋萍萍——楚明凡在八年前教导过五个月的学生——如今已然二十五岁。


      北平的山不算高,夜间的行动需要翻越重重山林。宋萍萍穿着农家妇人的粗布灰衣,正在艰难跋涉,经历了白日里的种种考验,等待她的唯这一场夜间阻击。宋萍萍抬头望向头顶的月,只见模糊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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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明星稀,树影松零。楚明凡在书房的落地窗前静静地读完了这封“朱雀”寄来的信。

      宋萍萍——楚明凡在八年前教导过五个月的学生——如今已然二十五岁。


      北平的山不算高,夜间的行动需要翻越重重山林。宋萍萍穿着农家妇人的粗布灰衣,正在艰难跋涉,经历了白日里的种种考验,等待她的唯这一场夜间阻击。宋萍萍抬头望向头顶的月,只见模糊的光影洒落在山林的空地间,夏季的夜间仍然是热的,膝盖骨隐约发出涩涩的摩擦声,爬过这一个山头就距指定位置不远了,萍萍心中默想,不知结果会怎么样?楚明凡会给她怎样的评价?

      她虽面上不显,可心里是很期待有个高分的,宋萍萍因家事仇恨走上职业杀手的道路,不知该说是主动还是被迫,不过只要是人,便不会没有情感,没有偏好。她恰恰是个活生生的人,年纪尚浅时,内心深处于情感的寄托,不外乎那点温暖,谁在意她,她便依赖于谁,若是恰巧又救了她,那可真是牢牢地戳中了她的心了。

      山路本就不平,夜间的地面虽有月影的助力,却更加斑驳,疲累的双眼,视力早已欠佳,宋萍萍根本看不清路面,隐约间听见有人窃窃私语的响动,她暗道是幻听而已,又向上行了几米,声响越发明显,她立刻警觉起来,取出长刃匕首伏于暗处,胸膛里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胳臂枕于耳下,匕首紧紧攥在手中。

      宋萍萍安静下来了,那声响却也消失了,萍萍想自己该是没有暴露行迹才对,因此又暗自怀疑是否是自己的幻觉,正当此时,后侧的坡上冒出一个黑乎乎的影子,黑影又逐渐变大,最终显出一个男人的身形来,他一跃而下,宋萍萍及时回转,脚下趔趄向后退步,可周遭又窜出几个人来,萍萍体力难及,渐落下风。

      回合间隙,萍萍惊诧地发现这些人竟是当地老少皆知的护卫军。他们甚至没有换下那身皮。萍萍不禁发问:“你们要做什么?为什么偷袭?”“为什么?”为首的男人笑得奸相毕露,“没有为什么!老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萍萍暗道不妙,这些人是喜好杀人?图财图色?还是因她的特训班学员身份?不管什么原因,自己看来至少要在这里丧去半条命了。

      心中分神,被两人反制,宋萍萍刹时间便如案板上的鱼肉,她发自内心冷笑道:“要杀要剐,随便!”为首的那个男人夺过她手中的长刃匕首,捏着把,在她面前比划着。宋萍萍咬着后槽牙没有言语。

      “哼,可杀不得。”

      这一群人纷纷转头去看是哪个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又不知死活说出这一句话。

      宋萍萍见楚明凡神色间很是淡泊,还是一贯的不知在想什么的模样,他穿着件黑色长衫,信步走来,等到萍萍再次收回思绪,四下已无第三个人。


      宋萍萍强撑意志,跟在楚明凡身后,两人间隔两米。

      楚明凡是担忧宋萍萍的安危的,她最喜一意孤行、倔强好强,宋萍萍夜间走后不久,他便暗自护着。

      宋萍萍不敢始终望着楚明凡的背影,她知道他会有所察觉,楚明凡会回头关照她的状况,萍萍便礼貌回应。

      待行至山脚下的大路旁,楚明凡转回身说:“萍萍,山上的事你受惊了,安心歇着”,轻拍她肩,诚心道:“老师给你放几天假,嗯?”宋萍萍点头:“谢谢老师。”

      他随即命人开车将宋萍萍送回住处,自步行离去。宋萍萍被送回住处,她关上门,才觉得前面一天一夜的奔波危险真正被关在了院门外,隔绝开了其间所有的可能,她洗了个热水澡,吃了点东西,便倒头沉沉睡去……


~~~~~~~~~~~~~~~~~~~~~~

老师:

      许久未见,未及探听,生敬念之。

      听陆江波言,您与家人仍居南京,南京与北平虽相距甚远,但我一直没有去看望过,无托词可启,是做学生的失礼。

      当日,我从特训班毕业,即刻便被派遣至北方的行动组,为与宋家相避,从未被安排至过赵州,至今未再见到那个人。虽心中恨意未减,然与之无甚感怀,究其缘由,不值深探,与外人何足道哉?时光荏苒,我那些旧事的恩怨暂且搁置,学生倦于其间,许此生无力自解。与您仅仅短暂共处数月,内心感怀,未有一刻遗忘,老师心性细腻、关怀学生,提笔至此,不禁感慨,娘逝以后,那人依然毫无辨别是非之力……这些本不该在此信中赘述,可我很想念老师啊,极想与您说些真心直言。

      老师,我比从前长大了许多,不再那般容易郁闷了。

      都道是“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学生从不奢求被人如此看待,我自行己事,亦不曾留意他人如何看我。当日特训班结束前夕,夜间训练项目,我完成的不好,可是您依旧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您救了我的命,您如果没有设身处地为我着想,是不可能在身后保护我的,那一天很可能就是我的死期。您不是看起来那般清冷,人情练达或许不能适用在您身上,可您心中是有热烈的部分的,不然也不会有如此完满的家庭啊。于我而言,您是老师,是兄长,是我所敬重的长官。在我心无旁物,唯有仇恨的时候,遇到老师是件幸事,使我免于坠入彻底的痛苦。当年的数月教导于我至为珍贵,此生无二。

      时隔多年,我知老师在南京校区耕耘,学生于各地做事,皆为局势图谋。

      若有可能,我非常期待与老师共事,万分期待与您再见!

                                                            朱雀.

~~~~~~~~~~~~~~~~~~~~~~

      楚明凡笑了,自语道:这一天应该不会太久了啊。


      不难猜测,“朱雀”定是上级给宋萍萍取的代称了,虽然彼时情报署还犹如泥点一般流散,可这宋萍萍竟然用机密代称给他写信,到底还是稚嫩,楚明凡不禁担忧:若是换了旁人,宋萍萍也这样“大意”吗?多年未见,不知宋萍萍现是什么样子? 

      两天前由特遣专员送来的任培余简朴的亲笔信就躺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楚明凡不禁联想,宋萍萍在此时给自己寄来的这封信,与任培余所提及的事情有无干系?更何况,她还专门用了“朱雀”作为信件的署名。

      夜,这栋位于南京鼓楼的宅子里,女主人还在一楼忙于筹划周末的茶会,孩子年岁见长,即将入学,秀珠偶会举办些小范围的聚会,李妈妈带着两个孩子帮着布置,一众人等忙的不亦乐乎,不一会儿,大的率先罢工,小脸耷拉下来,无精打采地要睡着的样子,直嚷嚷着困,李妈妈抱他上楼,不过一刻钟光景,那妹妹似乎是受了哥哥的影响,兀自打着呵欠,秀珠扭身去看,安白正在女仆的怀里皱着一张小脸,她便停下布置,走上女儿近前蹲下身子,伸出手臂将她抱起,在母亲的臂弯里,安白立刻就睡去了。


      夜半,二楼的卧房里,两人正在说话。

      “怎么?楚先生,有心事啊?”女子敏感地觉察到了什么,轻声问。

      “秀珠,假如我不在学校做事了,你觉得怎么样呢?” 

      “嗯~那我就可以行使养家糊口的职责啦。”

      男子被逗笑,直说她不知天高地厚。

      “我自是不知天高地厚,说起这个问题,这世上有谁能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我瞧你也不知道吧!”

      “我自是不知,可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比我更加胆大?”

      “我常常想”,她窝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我二人总不会一辈子待在南京的,这种平静的日子总会有结束的那一天的。我没有被这表面的安稳所蒙蔽。我虽喜”,她抬头认真说:“可我不贪。”

      “我懂”,他的手指探入她后脑的发丝间,“我也喜。”

      翌日清晨,秀珠下楼来的时候,之清正坐在楚明凡的腿上,七岁的小男孩过了最为圆润稚嫩的时期,正是懵懂可爱的年纪,好奇心与日俱增,对许多事的一知半解尤其惹人疼爱。

      之清在父亲怀里,自己举着小勺子安静地喝着粥,勉强没有将粥洒出来,楚明凡在专注无比地给儿子剥鸡蛋壳,秀珠见这场景不禁微笑起来,因为她竟从楚明凡脸上看出一种此生圆满的笑意,眼前的整个场景无比静谧和谐。

      秀珠坐到餐桌前,女仆赶忙将女主人的餐食端上桌,之清叫着“妈妈”,秀珠稍微用了些饭。

      花信医院的工作本身并没有什么神秘的,秀珠眼下却确实遇见了难题。最近医院里总有些奇怪的病人,神色不明,话少沉默,中些生僻的毒,身份也真真假假,五花八门,教人摸不清底细,心下难安。

      楚明凡将儿子嘴边的饭渍擦净后,那孩子便乖巧地自个儿下了地,仆人上前接洽,楚之清走到母亲面前,秀珠在他额上落下温柔的一吻,拍拍他肩膀温声道:“嗯~去吧。”

      楚明凡望着小家伙可爱背影消失在门口,不动声色将自己的早餐整个儿移至太太旁边的座位上,秀珠问:“楚先生做什么?”“与夫人一起吃早餐啊。”“嗯~我瞧你刚才给之清剥鸡蛋,以为你已用过饭了。”楚明凡夺过秀珠手中的鸡蛋,兀自帮她把蛋壳剥净,又喃喃自语:“明儿起,这活让李妈妈干就好了。”秀珠笑道:“我心疼李妈妈,不想让她做这种细碎的事呢。我瞧你做得极好,这事就交由你负责最好。”


      楚明凡既然将这细碎的事做的极好,秀珠便自然继续吃起来,一边随口说起医院的事情,只道是有些奇怪。楚明凡认真听着秀珠的描述,担忧的心思日益增加,揽着她的肩头,轻拍着她后背说:“别怕,我陪你去看看。”秀珠本就是随口发发议论,她自然看不出其中的门道,就连院长也看不透的事情,她如何看透。

      秀珠欣然同意,心下也很开心。楚明凡不常在外人面前使那些罗曼蒂克的戏码,纵是接送她上下班也是极少为之。秀珠了解他的做派,可心下仍会羡慕那些浮夸的浪漫戏码,每当这种时候,秀珠也会暗自劝慰自己,楚明凡已然对她极好,不该贪心不足,不知分寸,况且自己也并不是冷清秋那般没见过世面的女子,只看得到所谓浪漫。无论是在北平还是如今在南京,任何时刻,楚明凡都是将自己放在心上的,自己不该求他是否将自己放在第一的位置,该问的是自己是否值得被人以诚相待,是否给人回报以同样的情意。这情所起之处,不知缘由,然这漫长的生活,所依赖的绝不是初见的一见如故,而是极复杂的感情纠葛、家庭羁绊,其中内涵谁也说不清,只是秀珠觉得,随着年岁的增长,该对其中学问有愈发深厚的理解才对,她说不清如何才是一位好妻子,他只知如果楚明凡遇险她会失控,楚明凡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她猜测自己为对方提供的具体是什么,或许是乱世中的一处港湾?可楚明凡知道,秀珠给予他的是这一生原本不会拥有的温暖,这温暖的光环随着岁月流逝不减反增,还将持续扩大,发挥重要作用。




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 十三 平静十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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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的气候和北平不相同。秀珠从前惯常嫌弃的“雨少沙多”到南京演变成了“非夏即冬”。


      楚白夫妇在鼓楼买下一栋两层的中式楼房。外墙是灰色的砖块,窗框刷着朱红色的漆,秀珠喜欢浅色的窗帘,从外面看,玻璃呈现蓝墨水的质地。西边是两大开间的方正布局,二楼对应楼下门廊的位置有刚好够用的阳台,朝东的正六边形空间贯穿上下,那四扇窗户晴天总能采纳大把朝阳,采光极好。南院绿草如茵,花团锦簇。房前移载来了一颗长势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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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的气候和北平不相同。秀珠从前惯常嫌弃的“雨少沙多”到南京演变成了“非夏即冬”。


      楚白夫妇在鼓楼买下一栋两层的中式楼房。外墙是灰色的砖块,窗框刷着朱红色的漆,秀珠喜欢浅色的窗帘,从外面看,玻璃呈现蓝墨水的质地。西边是两大开间的方正布局,二楼对应楼下门廊的位置有刚好够用的阳台,朝东的正六边形空间贯穿上下,那四扇窗户晴天总能采纳大把朝阳,采光极好。南院绿草如茵,花团锦簇。房前移载来了一颗长势正盛的梧桐,树梢高高地掩映着西侧的窄檐。树下另一侧,再往北十余米,则有一间秀气的灰砖瓦片房,可做门房用处。

      隔壁住着姓魏的一家人,魏太太比秀珠小一岁,她的先生不常在家,是做生意的。楚明凡和秀珠刚来的那几天,曾上门拜访。魏太太长得很漂亮,个子比秀珠要高挑,却不比秀珠气质自然,待人也稍微有些拘谨。楚明凡告辞以后,魏太太和秀珠谈及住宅的事情,她们来到花园里,魏家的花园养着许多绣球花、兰花,秀珠连连夸赞。后来魏太太又主动提及楚明凡,说早就听闻她先生说过楚明凡年轻有为,如今更看得出他们夫妻双双品貌皆上。秀珠回了一些客套的谦辞,又夸赞了一番魏太太对园艺的品味。两人约定今后要一块儿消磨时光。

      提及消遣,秀珠想起在北平时,自己常常被玉芬表姐喊过去凑角,却也不知玉芬表姐现在何处。

      白秀珠的闲散太太生活只在固定的休息日。隔壁姓魏的太太明确表达了对秀珠的羡慕之情。她说自己没有正式读过书,只上过几年女子学堂,更没有一门专业的知识。如果秀珠以后医院有需要帮忙的,大可以知会她,她很愿意尽绵薄之力。

      晚上,秀珠窝在二楼小客厅的沙发上和楚明凡谈及这件事,说:“这魏太太看着也是大家闺秀的样子,怎的竟然没有念过书?而且看样子,连一份正式的工作也没有呢?”说完,秀珠突然笑意盈盈起来,原是她见楚明凡今天穿的是那件米白色的长衫,还戴了一副金丝眼镜,笑说:”好啊,我的楚先生,也会玩变装呢。你说,怎么就不穿你的制服了?怎么还不去理头发了呢?”

      楚明凡垂眸笑了,对秀珠说:“这件衣服怎么就穿不得?我向来念旧,又不是心血来潮。”

      秀珠高兴得很:“那好吧,那也行。”

      秀珠手指尖轻点在下颌,目光追随着楚明凡的动作而动,见他步入卧室,就又细细打量起他周身的细节,最终停留在他那双生的恰恰好的手上。她想起十岁前后,白公馆常来光顾的几位戏子,不禁联想楚明凡如果去学戏,应当是块被师傅抢着要的材料。

      想象着楚明凡三岁拜师学艺,先是儿时贪玩,练功偷懒被打屁股,后至七八岁懂事开始苦练,十二三岁初成模样,十四五岁登台被喝倒彩……白秀珠似乎在脑里补全了一出大戏。

      楚明凡侧对着秀珠,摘下眼镜,略长的发便垂落在额间,原是最近任培余布置的任务需要变装,他用手指随意向后捋了一下,自顾自地解答着秀珠的疑惑:“这世道,什么人都不奇怪。你瞧着隔壁这位,说不准是什么人呢。”

      “我看哪,是你想的太多了,我与她三五天一聚尚不知她的底牌,你怎么就了解得如此清楚了?”秀珠将双脚从拖鞋里转移到沙发的坑里,饶有兴致地观赏着眼前的一切,于她而言,似是清茶于午后,暖阳于凛冬。

      楚明凡解开长袍领扣,随后俯身在秀珠额上落下轻轻一吻:“我的秀珠都看不出的事情,我自然是随口说说的。”

      楚明凡第二天仍然穿着制服去的学校,秀珠又被他耽搁了一早上,好在这天上的是晚班。

      待秀珠的工作稍微安稳些以后,楚明凡时常去医院接她下班,有时是步行,有时是开车;有时穿着惹眼的军装,有时穿着文气的长衫。

      秀珠周末一般是空闲的,楚明凡的休息日则不确定,两人很多时候只有到傍晚以后才能有完整的时间。秀珠周末常常去隔壁家里打麻将,打发闲暇。那些年,直到前后有两类事,使得她三次暂停了这项消遣。一是怀孕,二是北平旧身份的曝光。


      楚之清出生的时候,是1928年冬。秀珠在楚明凡的脸上看出了一种全新的情绪,那是她这五年来从未见过的。秀珠给哥嫂往日本的地址寄了信,却没有收到回复。楚明远从济南来,破天荒地住了十多天,给他这位刚出生的可爱的侄子送了好些礼物。


      1930年春,楚明凡在学校里见到了一位老熟人——老陆。陆江波与楚明凡叙旧间提及了宋萍萍,陆江波知晓楚明凡在宋萍萍心里的特殊地位,故意没有提及自己与宋萍萍私下的来往,只说萍萍现在还在北平,性子成熟了许多,工作也做得比从前更妥帖了。楚明凡归家后,只和秀珠说起和陆江波再度成为同事的事情,也没有提及宋萍萍,那个残存在他脑海里的倔强的眼神与隐忍的身影。

      1930年夏季,临近秀珠生日。

      陆江波托人从大学校园里搞到了一套英文插图版《红与黑》,从饭馆出来的时候,拽着楚明凡的胳膊往车边走。“老陆,这又是从哪个相好的手里诓来的呀?”“哎,我说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有一点,嘴贱。”说完还接着戳着楚明凡的胸口,对他指指点点。楚明凡哈哈笑了笑,说:“真是替我寻的?”“那可不是真的吗?你家那位不是就好这一口吗?呐,给你搞了一套嘛这不是。”“行啊,老陆,你这么体贴,真是比我还上心了。”

      秀珠说她的生日礼物想要一本西方爱情小说,楚明凡拿着这套书到家来的时候。秀珠在儿童的卧房里睡得正香。她歪着头靠在毛茸茸的的沙发上,楚明凡俯身将她抱起,快要走到两人卧房时,秀珠醒来了。

……

      半夜的时候,隔壁的楚之清咿咿呀呀地醒了过来。秀珠过去的时候,李妈妈已经把孩子抱在怀里哄着了,秀珠回到房内,楚明凡也是醒着的。她关好门,重新回到床上,被男人抱住。


      1931年春天五月的时候,楚明远又添了一位侄女,取名叫:楚安白。

      秀珠的经验逐渐丰富起来,工作日渐忙碌,又不好总是与同事调剂。楚明凡会尽可能忙完学校里的事就回到家里。李妈妈在与魏太太家的佣人闲聊时学到了一个流行词汇,常数落这两个人是一对儿“工作狂”,好在之清与安白都算乖巧。

      李妈妈对楚明凡夫妇的生活方式不无意见,她见楚明凡的第一眼时并未在意,不过是个模样标致的年轻人罢了,看起来还有些心机、有些神秘,怎么就和秀珠日渐亲密,还成了一对。可李妈妈真的来到南京与他们一起生活以后,发现楚明凡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他很尊重女性,不仅是对秀珠,对她也是一样,有时秀珠对李妈妈使小时候的小性儿,楚明凡还会在其中巧妙地打圆场,楚明凡那种毫无套路的真诚脾性,李妈妈很是受用,且觉得与秀珠骨子里正是同种类型。李妈妈很了解秀珠,可以说比白雄起夫妇更甚,秀珠被骄纵着长大,面上的娇弱感性是变不了的了,更不用说眼下这家男主人还乐得纵着她,可如今的秀珠骨子里越发坚韧独立,她的独立促使她进步,与她对楚明凡的依赖相互成全。

      李妈妈旁观了秀珠数年的变化,她最惊奇于一点——楚明凡真的能够影响秀珠的心绪,这是白雄起夫妇多年来都没有做到的,那影响很微妙,却确实能将秀珠的任性化解,有时还能转化成高兴。


      1934年秋天的一个周六,秀珠在魏太太家打桥牌。座上有秀珠、魏太太、高太太、林太太。这位高太太才是第二次来魏太太家,大家与她都是初相识,正是因为她第一次来时抱怨说“麻将过时了,现下太太们都打桥牌”,大家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事,都随着她换打桥牌。

      这天打从进门时起,她便明里暗里地打量秀珠,牌局上更是屡屡针对秀珠。秀珠终于忍不住直言问她:“怎么了,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高太太?不妨直言。大家来打发时光原是图个高兴,没有必要把气氛搞的这样奇怪。如果是我的错,我可以改。”高太太不仅不尴尬,反而气焰更加嚣张,冷笑道:“人人都说楚明凡的太太白秀珠是高门贵女。我原先也是敬重的,虽然到底是真是假不得而知,可我瞧着你的穿着打扮、谈话举止也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只是今儿我终于得知了您是哪家的小姐——竟是那丢人现眼的白雄起的胞妹。你倒说说看这一个人的出身要怎么改?”秀珠听她如此说话,气急攻心,一时没有想出话语,暗暗恨她嘴毒,抬手就打了她一巴掌。

      牌局上旁观的魏太太和林太太被这一巴掌吓到呆住。那高太太捂着脸腾地站起身,上来要撕扯,秀珠一低头躲了过去。秀珠心里的委屈被这一巴掌甩出去一大半,此刻站在屋里的博古架旁,高太太又被其余两人拽住,索性要将剩余的怨气撒出去,指着高太太骂:“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我白家纵是生了天大的变故,我白秀珠岂是容别人胡言的?你整天花着男人的钱,养着一身肥膘子肉,佯装阔太太来别人家里颐指气使、指手画脚,如果世上都是你这样的货色,不长脑子,只张了一张嘴,那国家早就亡了。”秀珠说完这些话,自己也被暗暗惊到,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惹事的高太太竟然啪嗒啪嗒捂着脸低垂着头掉起眼泪。一旁的女主人拉着林家太太,终于出手收尾了这场风波。

      楚明凡回家来,就看见秀珠抱膝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洗漱后的长发都干了。楚明凡来到白秀珠面前,半蹲在沙发前,她便抬眼看向他,立即委屈地直掉眼泪,扑到他怀里。楚明凡搂紧她的上半身,让她好好地哭了一阵。他索性顺势跪在她身前的地毯上,她整个上半身倒进他怀抱里,重心还在往他身上移动。他轻声安慰几句,却没有什么作用。

      于是,他把秀珠横抱起在怀中,上了楼。

     “好了,好了,秀珠,不哭了。”在他们卧房的床上,白秀珠还是赖在楚明凡的怀抱里,她不想言语,她牢牢攀着楚明凡的肩膀,制服上的徽章在她小臂上硌出红红的印记。她再哭一会儿就好了,她想。

      楚明凡轻抚过秀珠的长发,他在脑中竭力思索让秀珠如此难过的原因。

      秀珠终于开口说:“楚老师,我今天骂人了。”

      楚明凡说:“谁能有这份荣幸,被我的夫人骂了?”

      “你这人真是,都不问我因为什么骂的人?”秀珠破涕为笑。

     “我只关心夫人的心情。你今天去隔壁玩了桥牌,那必定是牌局上遇到了不明事理的人。”

      秀珠的委屈已经散尽,便把今天的风波一五一十、绘声绘色讲述给楚明凡听了。

      楚明凡听罢,首先对秀珠的骂功赞叹不已。两人的心情也逐渐平复。

      

      因为那场旧事风波,秀珠一连好几周都没有再去隔壁打牌。她与魏太太见面的时候,彼此仍是客客气气的,可那魏太太的表情明显有些尴尬。秀珠却也懒得过多理会,这事本就不是她的错,朋友向来也不是强求来的。她便在周末为楚明凡送饭、在家看孩子。

      两个月后,一则关于魏太太的消息不胫而走:这魏太太原是魏先生养的外室!

      秀珠想,估计又是高家女人扒出的八卦,可惜那魏太太没有秀珠的魄力,这消息一出,便极少见她出门来了。后来,见的越来越少。半年后,竟搬走了。秀珠想,外室本没有什么稀奇的,原来金家老大不也养了个外室,金燕西还当面管她叫嫂子呢。看来这隔壁女人终究是个面皮薄的,否则也不至于舍下房子走了。不知是继续当人家的外室,还是就此独立去了?


      1935年,楚明凡收到一封署名“朱雀”的信件,一封长信。

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 十二 1927年 南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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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萍萍是在那场任培余举办的晚宴上见到白秀珠的,那场陆江波从上海赶来南京参加的庆功宴,楚明凡牵着秀珠的手,宛如一对新婚夫妇。


      楚白婚礼那天,宋萍萍穿着一身旗袍来的。其实她的身段也很美,这样打扮的她娇媚里透着飒爽。一个礼拜前,她想自己不会为了楚明凡的婚礼专门做什么准备。她厌恶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只是不得不如此。五天前,她在对镜梳妆时,猛然惊醒,揪起司机就去寻最负盛名的旗袍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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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萍萍是在那场任培余举办的晚宴上见到白秀珠的,那场陆江波从上海赶来南京参加的庆功宴,楚明凡牵着秀珠的手,宛如一对新婚夫妇。


      楚白婚礼那天,宋萍萍穿着一身旗袍来的。其实她的身段也很美,这样打扮的她娇媚里透着飒爽。一个礼拜前,她想自己不会为了楚明凡的婚礼专门做什么准备。她厌恶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只是不得不如此。五天前,她在对镜梳妆时,猛然惊醒,揪起司机就去寻最负盛名的旗袍师傅。

      那天,十七岁的宋萍萍在陆江波的眼里像极了一个生闷气的孩子,陆江波看见她刻意迎着楚明凡的方向挂上温柔的笑,大而清亮的眸子里溢出点点星光,转过身,一股浓重的苦意迫切地向上涌,她沉下一张脸,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酒杯,重重咬着后槽牙,似乎从此便断情绝欲了。      

      宋萍萍想,这的确不能叫“那种感情”。她只是觉得自己的老师楚明凡,不该像常人一样拥有这样的家庭,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难过。她知道这不是吃醋。那个叫白秀珠的女人,她摸过了底细,不过也是个大小姐,甚至和自己还有许多共同点,相似的任性,比自己可虚荣多了,自己多坦荡啊!    楚明凡那么聪明,怎么就没有发现呢?还是说,这位大小姐家人都不在国内了,难道楚明凡是大发善心?又或者,楚明凡是与什么人做了一笔神秘交易?

      宋萍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果然,男人不外乎瞎,自以为是,或是蠢,楚明凡并不例外。

      想到这一层,宋萍萍又短暂地释怀了,她暂时忘记了自己与楚明凡密不可分的师生关系。可是命运还会在多年后再次“眷顾”她,让她遭受另一程折磨,直至死亡。


      在这喧闹中,楚明凡察觉到一种异样的平静。他把这种异样的直觉归结为某种暗示。平静也好,总好过去年的炮火硝烟,尸横遍野。

      经过宋萍萍身边的时候,楚明凡对她报以微笑,“果然,这么快吗?呵~”宋萍萍心想,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什么东西,烟尘也好,痛苦也罢。


      对于外在的装饰性事物,白秀珠向来是喜欢新派流行的,不仅婚纱是法式镂空款的,房子也是复古风格,这些对于楚明凡来说都毫无难度。

      婚后的一切布置得都很顺当,南京的夏季虽不像北平那样炎热,却极其湿热漫长,楚明远已在济南定居,他二次来探明凡和秀珠时,已对这样的天气不耐受了,只停留了四天便回济南去了。

      楚明凡从校区回来的时候,秀珠正在和明远说话。

      “大哥,你在济南还是自己一个人吗?”

      “对呀,不是一个人难道是两个人呀?”

      “哥,你……”

      “秀珠,如果不是我在这里待不惯,我真想和你们一直在一起”,楚明远的双眼皮因为笑意更加明显。

      “哥,南京的天气真的这么难以忍受吗?我从前在北平,比济南可更远更北呢,如今在南京我也是住得惯的。”

      “秀珠,你别这么劝他,他呀,想来还会来的。你和我随时欢迎我哥来小住。是吧,哥?”秀珠欢快地站起身来,走近说话者。

      “是,是。”楚明远对弟弟笑道。


      楚明远第二天一早回济南去了,明凡送了哥哥回家来,秀珠正在床上吃早餐,楚明凡重新回到他在床上的领地。

      他穿着一件薄薄的银鼠灰色丝质睡袍,没有系腰带,只松松地搭着袍襟,袖子被随意卷起,停留在小臂上方,随心歪在秀珠香软的身子边,他微微仰头望着秀珠问“夫人吃的什么美味?能否赏我几口啊?”秀珠嘴里鼓鼓的,还不能说话。

……

      上午九时三十分,楚明凡重新穿戴好他的制服,去了学校。上午十点整,宋萍萍穿着一身美式训练服来到楚明凡的办公室。楚明凡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结业分数单递给宋萍萍。

      楚明凡和白秀珠婚后一月有余,第一届女子特训班结业,楚明凡仍然记得,宋萍萍的分数比平均分高出二十七分。 

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 十一 1927年 南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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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明凡正式开始了在南京校区的长期指导工作。这批女学生,是任处长亲自从各地挑选来的。所谓特训班,是凝结了校长的心血的。这些人的共同点是性情冷漠、铁石心肠,必有一技之长。

      其中有个叫宋萍萍的,民国前一年生,河北赵州人,还没露面便声名远播。他的父亲是赵州警备司&令部司&令宋鸿儒。这位宋萍萍之所以出名是因在家中刺杀亲爹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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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明凡正式开始了在南京校区的长期指导工作。这批女学生,是任处长亲自从各地挑选来的。所谓特训班,是凝结了校长的心血的。这些人的共同点是性情冷漠、铁石心肠,必有一技之长。

      其中有个叫宋萍萍的,民国前一年生,河北赵州人,还没露面便声名远播。他的父亲是赵州警备司&令部司&令宋鸿儒。这位宋萍萍之所以出名是因在家中刺杀亲爹未遂。

      南京校区的训练场上,一早上就落起了雨。一列军用卡车开进校区,停在场边,不远,楚明凡听得见里面有嘈杂的声音。开车的士兵下了车,车厢里陆续走出十多位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楚明凡注意到其中一个姑娘眼神格外冷漠,浑身透着戾气,正恨恨地反制住另一个女孩的双手,直觉告诉他,这是棵好苗子,而且这人就是宋萍萍。

      楚明凡不得不承认,宋萍萍是这些人里容貌最清丽的。

      心里被仇恨灌满的人向来是看不见其他的,可宋萍萍看见了楚明凡——他立在雨里,雨水从他的帽檐汇聚成条缕流下,又浇到肩膀上的时候,宋萍萍听见楚明凡说:“好呀,既然这么积极,现在就开始训练,全都跟我走。”宋萍萍万分嫌弃地放开在车上冒犯了她的那个女孩,女孩瞬间瘫坐在了地上,据说后来勉强完成了训练,却被上级派去做了文职工作。

      宋萍萍第一眼看见楚明凡就觉得这位年轻的教官很对自己的脾性,他气质清冷,寡言少语,不做多余的事,在后来的多次合作中,更看得出能力出众……

      楚明凡没有因为宋萍萍出场时的嚣张跋扈而对她存有偏见,恰恰相反,以他的标准论,他极其欣赏这种目标明确的学生。

      来校整整五天,宋萍萍一直没有去宿舍里住过,这天训练后,楚明凡看到抱膝坐在长凳上的宋萍萍,她衣衫汗湿,零散的乱发粘在额上,垂头蹙眉,颇显落寞。


      “萍萍,今天表现不错。”楚明凡从不吝啬表扬优秀的学生。

      “老师!”宋萍萍仅存的常态化礼节留给了楚明凡。

      “萍萍,怎么?”楚明凡微微倾身走近,坐在长凳的另一端,“住不惯宿舍吗?”(如图)

      宋萍萍自嘲浅笑,抬头道:“没有。”

      “那是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

      “不喜欢而已。”

      “那你喜欢什么?”楚明凡语气轻和,与上课时是不一样的。

      宋萍萍怀疑自己听错了,看向她的老师,似乎在等着对方证实她的耳朵是否出了错。

     “萍萍,你喜欢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告诉老师,我可以帮你去找。”楚明凡认真地说。

      宋萍萍笑了,笑得很开心,又有点诡异。

      她以为自己足够心狠,时刻暗示自己没能杀掉宋鸿儒只是一次失误。十七岁的宋萍萍不好说是否心善,可绝对真实。

      有宋萍萍这样的学生在特训班里,任培余难免操心。他打电话给楚明凡问询这位宋府千金是否稳妥,楚明凡望着办公桌上宋萍萍的档案,上书“难得可造之材,脾性倔强孤僻,务必谨慎引导之。”楚明凡答道:“处长放心,宋萍萍无恙,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次日,楚明凡帮她寻到一处住处,离校区很近。宋萍萍乘坐楚明凡的车子,去到这处小别墅,推门进去,她四下张望一番,眼神中有了些微妙的改变,回头问道:“老师,这里真的是给我住的吗?”“嗯。是啊。”

      楚明凡心中为与秀珠的失联日益焦躁,回到校区,他确定了今天秀珠依然没有给他回信。

      楚明凡离去后,宋萍萍换上一副轻松的神色,兀自摆弄起院里稀疏的野草,直至深夜,方才进屋歇息,却久久不能入眠……



      秀珠没有带太多行李,自从哥哥嫂子去了日本,她便极少回去白公馆,多数时候宿在学校宿舍里。

      北平去往南京的火车原本就少,直达的更是不多。1927年6月16日上午十点一刻,秀珠登上一列去往南京的列车。直到6月18日午后,火车驶入南京站。

      秀珠隐去旅途的疲惫,昂首挺胸地踏上月台,脚夫们相互推搡着、试探着靠拢上前,秀珠就近挑了两位。出了站台,秀珠看见一排黄包车等在路边的太阳底下,她登上其中一辆,径直向花信医院的方向驶去。南京的街道也很宽广,黄包车却比北平的秀美。然而南京站距离花信医院有些遥远,秀珠只得忍耐着颠簸。

      楚明凡的车子行在南京街头,作为任培余最器重的后生,楚明凡自然有特训班以外的任务,他在车中独自一人,不由拾起昨夜的万般思绪——冒险去趟北平,或许可以直接去中心大学,毕竟,无论何时,校园总是避世之所、世外桃源。

      透过车子的前挡风玻璃,街道尽头,视线的一隅跳进一辆急行的黄包车,车上是一位端庄秀丽的年轻女子,她的身子微微向右歪着,轻轻地倚靠在行李箱上。想到与秀珠未来的种种场面,楚明凡略微出神地望着渐近的黄包车。

      脚上加重了油门踏板的力度,与黄包车的力度急速缩短,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那让他联想起秀珠的面孔——秀珠!

      车子急停下来,一声尖利的刹车声刺入秀珠的耳膜,路面上留下扭曲的轮胎印记。

      车夫被吓得不轻,忙停下车,秀珠看见汽车的门被人打开,一只极为眼熟的手正放在车门的开关处(那时候的车门是朝前开的),楚明凡走出车子,一路上秀珠并没有想过什么时候以什么理由去见楚明凡,可是此刻,看见楚明凡的时候,她内心对未知的恐惧正在消解,心中的欢喜直往外溢,再也见不到旁人的存在。秀珠瘦削了不少,原本圆润的脸颊变得紧致而成熟,丹凤眼中的灵气未减反增,楚明凡很想即刻就把秀珠拥进怀里。

      车夫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一会看向楚明凡,一会看向还在车上没有动作的年轻小姐。

      楚明凡终于转向车夫说:“这位小姐的目的地已经到了,谢谢”,说完将车费递向那车夫。

      秀珠听闻楚明凡如此说,赌气般道:“哪里就要听这位旁人的话了,我的目的地还没有到呢,快,咱们接着走!”说着就要欠身去拿楚明凡刚交给车夫的钱。

      楚明凡与白秀珠的目光并没有因为与旁人的交谈而分开,它们似是两条无限变化的魔法线条,在黑暗的虚空中无数次交织、碰撞、分离、重逢。

      车夫见他两个一来一往,哪里瞧不出其中端倪,笑说:“小姐,我瞧这位先生与您定是旧识,他看着不像坏人,您就跟他走吧。”遂将秀珠的两件行李递给楚明凡,秀珠并没有再去阻拦。


      楚明凡接过秀珠的行李放置在车后座,又站定在黄包车侧旁,微微低头对秀珠做了个请的手势,风尘仆仆从千里之外而来的年轻淑女随即伸手,步下简陋的黄包车。

      秀珠坐进汽车副驾,车内的空气越渐稀薄,秀珠静静地望着楚明凡的侧脸,楚明凡打破沉寂说:“秀珠,对不起,不管什么原因,该由我去北平见你。”

      “我不是来寻你的呢。”

      “那秀珠是来做什么的呢?”

      “自然是来工作的。我毕业了。”秀珠嘴角扯出笑意说,向左侧的楚明凡瞟了一眼。

      “那是好事啊,秀珠,恭喜你毕业~你既来了南京,我是一定会照顾你的。”

      秀珠低下了头,脸上上一秒的骄傲顷刻凝结到眼眶里,幻化成珍珠,在意的人说中了心中的伤痛,勾起几个月累积的不易。

      “也不必这么说,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必劳你的大驾”,秀珠到底因为长久的失联而气恼。

      楚明凡望向秀珠的脸,像看闹脾气的孩童般耐心、关切,抬手试图安抚,却被秀珠躲过。

      彼时,秀珠心中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开始讨厌自己的易哭——如果说口是心非是女子的专属权利,那假如对方是个看不破这层伪装的人可怎么办?到头来岂不是要算作这女子自作自受?

      想到此间,秀珠强收起一见楚明凡就不由自主流露出的委屈心理,与他在有限的车前座空间里谈及白家的变故。

      一个钟后,秀珠逐渐平静下来,楚明凡很快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秀珠的委屈原是来自那一封寄去广州的信,他根本就没有收到过的信。

      楚明凡对白公馆的风波不无意外,对自己没能竭力再赴北平而后悔……虽然他与秀珠同岁,可在他心中,秀珠小小的一个女孩子,独自经历了这些事情,是很坚强的。那可以说是场让人无法感同身受的巨变。秀珠的坚强或许从学护理的那一刻起,就逐渐形成了吧。

      时间来到了下午三点,秀珠说,她要在四点前去花信医院报到,至于住处,暂时没有安排,打算报到之后再去寻。

      楚明凡带秀珠去简单地用了饭,席间两人的微妙气氛无需细表。

      来到花信医院门外,秀珠进去不到十分钟便出来了,说报到已完成,医院没有给新人安排住处,果然需要自己去寻。

      “那,你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楚老师?”

      “嗯,自然有。”楚明凡哈哈笑说。

      “那是在哪里?”秀珠满怀期待等着他说出一个地方来。

      “在鼓楼酒店。”楚明凡说,“是南京最好的酒店,我的秀珠可以暂时住下。”

      “好啊!”秀珠心中闪过一丝奇异的感觉,嘴上高兴地答道。


      鼓楼酒店的套间内,楚明凡将秀珠送进房内的时候,已是晚间八时三刻,这栋酒店配备着西式的电梯,电梯的镜面映照着一对好看的人儿,服务生退出后,房内开着一盏幽暗的壁灯,楚明凡终于将秀珠拥进怀里,他拉近她的动作很轻,搂得却很牢很紧,他没有吻她,只望着她,心疼不已,秀珠只觉这几天过得实在太累了,正好可以在楚明凡的怀抱里休息,她白天的眼泪已经流尽,此刻是对全新生活的期待。

      那天,也就是1927年6月18日,楚明凡回到校区的宿舍,决定对自己和秀珠的关系做一些改变。

      1927年7月23日,一切都发生的很自然,秀珠答应了。

      从此,秀珠的心有了一方不求回报的归属,楚明凡的心找到了一处蕴藏无尽能量的温暖。

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 十 1927年 南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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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明凡在济南的防区里吸下一口烟,此刻他对于自己没有像小说主人公那般,问秀珠要来一件袖珍相片之类的物件感到后悔。他的内侧衣袋里空空的,摸不出什么劝慰心情的东西来。

      这场#仗越打越没劲。在学校里,他们学的是日式#战术,说白了还是德式#战术,要不是为了写报告用途,他和陆江波本是不用上前线的。对面打得几乎毫无章法,不过他和老陆都知道,枪弹是不会长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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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明凡在济南的防区里吸下一口烟,此刻他对于自己没有像小说主人公那般,问秀珠要来一件袖珍相片之类的物件感到后悔。他的内侧衣袋里空空的,摸不出什么劝慰心情的东西来。

      这场#仗越打越没劲。在学校里,他们学的是日式#战术,说白了还是德式#战术,要不是为了写报告用途,他和陆江波本是不用上前线的。对面打得几乎毫无章法,不过他和老陆都知道,枪弹是不会长眼的。

      递烟过去的人靠在铁丝不均匀编织的防护网上,搭着楚明凡的肩,猛然使出一股力气揉了揉他的头发,楚明凡嫌弃地瞟向他,陆江波是个察言观色的鬼才,问他:“报告标题想好了没?”


      从和陆江波成为同学以来,楚明凡的心事常常有了倾诉对象,说是倾诉,倒不如说是半倾诉半自解的过程,因为,没有谁能够解开他内心的结。

      此刻他对陆江波说:“哼~老陆你想必是已经想好咯。”陆江波斜睨他一眼,咧嘴笑说:“我,肯定是回去以后,交报告的前一晚再动笔的。”楚明凡也笑说:“那我不能跟你比呀。陆兄你脑子一向好用,我只能老老实实提前备着。”陆江波随意憨笑两声:“楚兄一贯谦虚,谁不知道你我同为例外啊。前年早该毕业,为了掩饰身份完成特殊任务,才推迟毕业到去年五月的。”


      夜晚的防区笼罩在黑幕之中。

      陆江波照常向兄弟们谈心去了。楚明凡不缺手段,可那种形式对他来说更像是为完成任务走个过场。虽然训话的时候自己也是真心实意,可从没有真的与手底下的兵感同身受过。陆江波虽是出身名门,可从未高高在上,反而总能在训话的犄角旮旯找到微小的缝隙,填补上与下之间的距离感。楚明凡不羡慕,但他确实理解不了。


      说到名门望族,楚明凡难免想起老家。虽然实力大不如前,可明面上也还是体面的。家中的许多规矩到了民国初年才废除。楚明远离家的原因之一就是对家里的封建废习看不惯;他曾尽力去改,却总是有心无力。

      天津大族规矩众多,楚明远与楚明凡兄弟两从小便在祠堂旁观过许多场面。

      有因私情而填了井的,有因为赌输家产被火烙的,还有因勾结外人被钉刺的。楚明远对这种场面心下是很排斥的,他会暗暗将拳头攥得紧紧的;楚明凡虽然也会排斥这样的场面,但他想的更多的是:为什么明知会被家法惩罚还要去做那些事?纵然是有自己把控不了的理由,也不能蠢到被抓住把柄……

      面对不理解的事情的时候,楚明凡会做两种分类。一是需要弄清楚的,接下来他就会遵照逻辑去搞清楚;二是可以直接忽视的,那他就不会再去想。

      可是楚明凡已经确认一件事,自己心中唯一的例外就是白秀珠。


      去年年底,秀珠给楚明凡写信提及家中的变故,写好了信的秀珠突然想起——自己并不知楚明凡在何处……最终,秀珠还是将信件寄去了广州。

      至今,整整四个月秀珠没有收到楚明凡的具体消息,她听闻了一些坊间传闻,心中对他的安危难免忐忑。


      1927年5月,从前一年7月开始的事件终于暂告一段落,楚明凡向上级报告说要去一趟北平,任培余拒绝了,原因是当下局势敏感。听闻这件事的陆江波暗地里帮着楚明凡骂了一顿,说什么“打%仗的时候都能请假,他娘的仗#%打完了说什么狗屁局势敏感,不让去,这算哪门子道理?”

      楚明凡面上是淡定的,反过来劝慰他“你忘了上回你我是串了口供说我回天津去的。想来任处长后来回味起来,我在天津老家早已没了亲人呢。”

      陆江波听后讪讪不语。


      林敏去世后,秀珠独来独往惯了,并不觉得孤单,宿舍里的另外两位还是见的很少,那位叫陶锦绣的室友做了人家的外室,行事张扬至东窗事发,被打的遍体鳞伤。哥哥嫂子去了日本以后,秀珠住校的时日便多了起来,关于陶锦绣的过往也有所耳闻,当秀珠拼凑出许多条消息,终于得知陶锦绣曾被金燕西追求过的时候,是惊讶的。毕竟旧事的女主人公躲着燕西走,秀珠想她该是个性情清高,不喜金钱的人,可结果却做了个糟老头子的外室吗?

      陶锦绣的说法是:金燕西不够成熟,像个孩子,没有男人的担当,且金家老爷子无论何时都不可能把财政大权放到金燕西的手里的,糟老头子怎么了,至少钱是放在自己手心儿里的啊!

      秀珠似乎有些理解,可她不能做到同样的事,让她为了身外之物委曲求全,她宁愿将心血奉献给自己热爱的事业,最后只得在心中归结为一句人各有志而已。


      楚明凡与陆江波把报告交了上去,自是双双获得好评。楚明凡没休整几日,正想尽办法与秀珠联系,长官任培余就单独召见了他,派他尽快去往南京带第一批女子特训班。

      任培余是个学者型的上级,楚明凡心中对他的这种安排不觉意外,此外他还想到——南京距离北平是近了许多的。


      楚明凡当晚即提笔告知秀珠,并将信寄去了中心大学教务处。

      秀珠收到这一纸书文时,心中五味杂陈。

      她即将毕业,北平不适合她再长远地待下去了,这下好了,她决定去申请南京的工作。可是她的欣喜夹杂着一些杂质:她和楚明凡到底算什么关系呢?

       去年3月的突然离别,楚明凡表达了对未来命运的担忧,对双方的关系仿佛也没有奢望,仿佛只要能活下来就是幸运的事了,这让秀珠觉得楚明凡是在意她的,10月的时候,竟然又从那场上费尽周折来见她,还与她做了那种事,这让秀珠笃定他确实对自己有意。

      可是到底一别数月竟然没有消息,眼下虽来信,信中亦没有解释太多,秀珠对自己说:“南京也是个好地方啊,我去申请南京的工作,也不全与他楚明凡相关!到了再说吧。”

      心里不安,思绪杂乱,秀珠不乐意给楚明凡回信,可又在心里期待见面的那一天。



      

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 九 1926年 (下)

声明|文中内容不代表本人立场,纯为故事服务!


      秀珠将车停在旅店楼下的时候,已过七点了。她快步跑上楼梯,抬手正要拍门,门却被她身形的惯性推开了。

      秀珠的视线首先落在床上,没有人,目光移至窗边,那昨日受伤且全身无力的人此刻正半躺在宽大的椅子上吸烟。他看起来已经全好了,见到秀珠便从椅子上站起身,眼神颇有些意外,秀珠虽料到他已恢复了多半的场景,可她见到楚明凡未着寸缕的上身,右手指间夹着一只香烟的模样,暗感欣喜,略带失落。...


声明|文中内容不代表本人立场,纯为故事服务!



      秀珠将车停在旅店楼下的时候,已过七点了。她快步跑上楼梯,抬手正要拍门,门却被她身形的惯性推开了。

      秀珠的视线首先落在床上,没有人,目光移至窗边,那昨日受伤且全身无力的人此刻正半躺在宽大的椅子上吸烟。他看起来已经全好了,见到秀珠便从椅子上站起身,眼神颇有些意外,秀珠虽料到他已恢复了多半的场景,可她见到楚明凡未着寸缕的上身,右手指间夹着一只香烟的模样,暗感欣喜,略带失落。

      “看来你是好了呢。”说这话的时候,秀珠是开心的。她轻快地走进屋子,直达他近前,微微弯腰查看那伤处,脸色还微红着。

      “嗯,全好了,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她很快站起身,正看见他眼里闪耀着光亮。

      “我昨天没有回家里去,是住在学校的,自然没有司机供我差遣。”她辩解。

      “那你一会怎么回学校去?”他眼尾上挑、嘴角带笑,目光落于她红唇之上。

      他的脸离她很近,鼻尖甚至蹭到了她的左脸,他的睫毛密密软软的,随着眼神的上下逡巡扫过她的皮肤,像极了在搜寻什么珍宝。

      秀珠没有动,她觉得楚明凡的睫毛比她的要长,想再仔细感受一下的时候,就听见窗外有个男声喊着“楚明凡,楚明凡……”。

      “你等等,我要……送你回学校去。”楚明凡明显听见了那叫声,秀珠的耳朵酥酥麻麻的,楚明凡站直身子,嘴角还荡漾着两分没来得及收回的甜意,秀珠向他的方向一抬头,唇瓣堪堪擦到了他的脖颈。那力道不轻也不重,秀珠悄悄盯着,期待着什么发生。

      楚明凡向后转身拉开窗户,探头看向街道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秀珠只听见走廊上传来厚重的军靴声。秀珠扬了扬头,用手整理了一下衣摆,准备着见一位可以对楚明凡大呼小叫的人。

      楚明凡穿好衬衫,套上军装外套。他看起来气色很好,一点不像挨了那么深一刀的样子。

 

      进来的人比楚明凡还要高一些、身材比他胖,皮肤黑黑的,秀珠对他歪头笑着打了招呼:“你是上次在街上见到的兵哥哥吧。”

      陆江波瞪着眼睛看着楚明凡房里说话的女子,他才离开几分钟啊!随即对楚明凡送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脸上的酒窝便也显露无遗。

      “老陆,这是白小姐,昨天是她救了我。”楚明凡对陆江波说。

      “奥,知道了,知道了。白小姐,幸会,幸会。感谢你救了楚兄啊。该叫他好好报答你。”陆江波对秀珠说。

      秀珠说:“不用太客气啦。碰巧我是学医的,再说这也是一种社会实践嘛。”

      楚明凡见秀珠应付自如,还又一次把“社会实践”的说辞搬出来用,不免有点吃味。他拽着站在秀珠身边的陆江波说:“白小姐还要回中心大学里,我先送她。”

      他们说话间,秀珠心里很开心,还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墨绿色包装的方形盒子,不算小。


      陆江波心领神会,却喜欢调侃,又对楚明凡指指点点地小声说:“你这个人,见色忘友,不地道,真是不地道啊。”

      楚明凡走到秀珠近前:“秀珠,我送你回去。”

      “嗯,好哇。”

      出门前,楚明凡将桌面上的那个方纸盒子递给秀珠,秀珠默契地接到手上,陆江波斜着眼讪笑着旁观这鬼鬼祟祟的两个人。


      原来这陆江波与楚明凡关系甚好,楚明凡不知他开出来的车子几时能被白家送还,为确保今天能回去,便白天让旅店伙计给陆江波捎了口信,让他来接自己。按理说,他们是没有这么多赋闲的车子的,但现在城里既是和平时期,又因为他们几个是从南边的黄埔军校来交流学习的,这样的事情总归是有些门路可走。更不用说,楚明凡本就是来城里办公事的。

      秀珠坐在副驾驶位子上,憋着笑,一边瞄着左上方的后视镜,陆江波开着车在后面,美其名曰护送。

      秀珠问楚明凡身体是不是完全没有异样了,她好回去完善这次“悲酥清风研究课题”。

      楚明凡蓦地回想起这次来北平的交流重点。学校的老师给他们专门上了四堂教育课,交代了交流的重点,另外还有些特殊任务。

      楚明凡将她送到学校门口时,秀珠正要起身下车,被楚明凡一把拽住手腕,秀珠问:“怎么,不舍得放我走吗?”眼里闪着期待。

      楚明凡说:“秀珠,你愿不愿意……”

      “愿意和你吃饭?看电影?还是喝下午茶呀?”

      “再说吧,秀珠,要保护好自己,最近最好不要离开学校。如果……你有事情找我,可以打电话过去,别再像之前那样,一个人行那么远的路了。”

      楚明凡一口气说了这几句话,不太符合他的性格。就像交代后事一样,秀珠听得一点都不乐意,同时预感到,楚明凡会面临什么重大的事情。



                       ← 1926.3.5 →


      3月5日,黄埔军校突然紧急召回在北平交流的全部学生。楚明凡、陆江波、段思宇等人回到广州,进行秘密训练。自那天晚上分别到楚明凡离开北平前,他只和秀珠通过一回书信,那盒子里,是楚明凡买给秀珠的一件旗袍。他本是见秀珠前一天忙乱中弄坏了身上的大衣,想送一件新的大衣给她的,后来又觉得不如买件旗袍,那样就可以在别的季节见到她。

      那是一件绿色的夹棉旗袍。你问他是怎么知道秀珠的尺码的?可能是男人的天赋异禀吧。

 

楚明凡离开之前的信中,对秀珠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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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珠:

自前年来北平,与你相遇,感慨万千,未及道破。

那日与你提及的童年旧事,当事人就是秀珠,虽然你没有印象,可我听见了你的名字——“秀珠”,我因此知秀珠天性坚强无畏。然当下,世事无常,国家不稳,我关切你的安危,望你竭力周全自身,切莫大意行事。

我生在天津,少时来到北平,十九岁入读黄埔,正式成为一名军人。现为谋远大,随风漂泊,暂无定所。

若命运未尽,盼下次相见,亦盼秀珠能早日独立展护理之才。

敬祝秀珠安好!

                                             楚明凡于北平

                                              民国 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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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月后,广州,楚明凡、陆江波以优秀毕业生的名义从黄埔军校毕业。



                        ← 1926.4 →


      北边的白雄起高兴着升迁的喜事,整天不亦乐乎。当局看不出半点异样。没有人觉得北洋政&府会被那股“年轻狂妄”的势力拿下。退一万步说,就算行至末路,也还能够和谈嘛!

      总&理衙门里,金铨即将下野,局里渐渐有见风使舵的人明里暗里地变了态度。秀珠有一天下午上完学校的四堂课,看见哥哥嫂子端坐在客厅,李妈妈也在一旁满脸慈爱地等着她。客厅里的氛围明显很高涨。

      “是不是哥哥的喜事有着落啦?”秀珠跳进屋子。

      “可不是嘛,秀珠,是真的定了。哥哥我明天要去石家庄出趟差,就成了。”白雄起挑着眉毛,两眼放光,说完一拍大腿。

      秀珠是高兴的,可也没有那么高兴。她知道哥哥是官迷,而嫂子是标准的贤内助,从不会过多考虑时事。



 第一次北#F打响以后 

                         ← 1926.7 →


      同年7月,国*民*党整装出师北上。黄埔军校毕业生是其主力军,其中的优秀毕业生皆以军官头衔领导队伍。

      战火还没有烧到北平。

      谁都不知道它会在哪里终结。

      秀珠在无数个夜晚把楚明凡的那封信拿出来复看。

      她的时光在一堂堂课上流逝,而楚明凡的时光,在战场上流逝。

      比楚明凡的军校生涯要长,秀珠离毕业还有一年,她再也没有在课堂上走神,仿佛她一走神,就会害得楚明凡浪费一颗子#……弹,虽然她也不知道楚明凡用的是什么武*器,不过她知道她心里希望楚明凡有用不完的子#~弹。


      秀珠听说BF打的是旧军#阀,旧政#府。哥哥五月份升迁之后,金家眼见着显露出颓败的势头来。纵然哥哥没有加入那些人的阵营里,可无奈金家树大招风,一招落寞,满盘皆输。金燕西还是那样地不学无术,纵情声色,听闻他太太带着一岁的孩子负气出走,也有说双双死在一场后屋的大火里了的。总之是,树倒猢狲散状地败落了。秀珠昔日的好友金梅丽也随金家姐姐去了苏州。再无联系。


      白秀珠从前觉得金梅丽性情过于简单,遇事也太过柔和软弱,逆来顺受惯了,可梅丽也不缺人疼爱。只是她的七哥婚后还混迹烟花场、平和胡同的时候,秀珠觉得梅丽也怪可怜的。曾经护着她的七哥最终只是个停留在玩乐里的寄生虫,曾经引以为傲的好哥哥做派终是失了灵。梅丽学习也不努力,十三四岁的时候,她们刚上国际学校那阵,学业骤增,梅丽就开始在作业方面偷工减料,耍小手段了。


      这些都是白秀珠一厢情愿的想法。金梅丽对秀珠也是有话说的。她觉得秀珠太强势,在多年的相处过程中,她才日渐发觉秀珠对自己喜欢的人和事都有种飞蛾扑火的热情,梅丽有时候也会同情她。     

      梅丽暗自猜想,是不是自幼失去父母的疼爱才让秀珠养成这种性格——总是那么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可梅丽还是喜欢秀珠的,她们总是有相交的爱好,能天南地北地聊一个下午,有时话说得太密也不嫌累,有时又半晌无话,也不觉得尴尬。仿佛出神时的天马行空都能想去一处。

      然而事实上,她们各自出神的时候,从来就没有想到过一处去。可又有什么关系呢,朋友不就是这个样子吗?人与人总归是各自独立的。就像秀珠发现,金梅丽始终是她最为怀念的儿时玩伴。

      有人牺牲在战场上,有人倒卖军%火。有人拖家带口,早早跑路;有人优哉游哉,醉生梦死。



                        ← 1926.10 →


      金秋十月的时候,一位上海老板在朝阳胡同路北边的十字路口开了家新式书店,名唤曦林斋。秀珠早听同学间谈起过,这天是周末,她在家练了会大提琴,耳朵里灌满低沉的音调,觉得越发寂寥。便叫司机备车去这“曦林斋”一访。

      这家店将书香与茶香融合在一处,受到众多时髦人士追捧。店里的服务员在反着光的桃红木地板上快步忙活着。他从玻璃柜台里取出两块精致的奶油小方,稳稳地放进托盘,绕身去另一侧接过两杯红茶,一并搁上托盘,稍微调了调位置,稳稳向楼上去了。

      不同于一楼的少量圆桌,二楼的大玻璃窗旁设着几处面包软座,其间装饰着仿圣诞树材造型的青松,正好维护了软座的私密性。有些青年男女就茶谈书互表心意,有些则捧着本西方小说,什么《阴谋与爱情》、《红与黑》,今年格外流行的,可是秀珠在家里已经读过了。此刻她手捧一本《希腊议员》,专心品读。

      秀珠今天的穿着简单大方,绿色的夹棉旗袍极衬她的清丽可人,没有戴项链,只配着一副清透无暇的白玉耳夹,坐在一整个暖黄色调的店里,格外亮眼,以致于楚明凡在马路对面就将她瞧见了。


      楚明凡望着这典型的新西式建筑,米黄色的外立面被五根罗马柱镶嵌其中,顶上的天使丘比特赤身露体,姿态各异,持弓的、仰头的……这些天使像都很自得其乐,没有半个透着一丝愁苦之情。两层楼的窗台上均装点着大团鲜红的玫瑰花。四扇巨大的拱形窗户上用的是清透的玻璃,没有任何雕花装饰,只有中间或平或曲的几根细木分割。巧克力色的窗框衬托着整个的复古典雅。

      在楼下靠里那一侧的木质书架旁,摆着一列精致的圆桌,直径不过两尺,供人自由使用。

      楚明凡还没有做出决定,所以选了一张最不起眼的,只要了杯茶。他靠着椅背轻闭上眼睛思索,指关节轻扣扶手,无甚声响。

      他想着秀珠会不会下楼来,会不会瞧见他,如果没有,他要不要上去寻她?

      楚明凡坐了两刻钟,看见一抹婀娜的绿闪过,来不及思考,他刷得一下站起身,沿着过道向那人走去,在那人即将拐进女士洗手间时,一把拽上她的手腕,力道并不重,却稳稳的。

      秀珠受惊地一哆嗦,抬眼就看是谁,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了。楚明凡也没想好要说什么话,也不急。


      楚明凡将她拉到书架旁,免得堵住去洗手间的路,问:“楼上看的什么小说?”

      秀珠眸中轻动答:“看的~《希腊议员》。”

      楚明凡终于笑了:“我知道,读过。”秀珠觉得,他的声音比几个月前更暗哑些。

      秀珠情绪也放松一些:“我正读到关键,你可别给我透底啊。”

      楚明凡放开她手腕,眨了眨眼对她笑说:“我从不做那样讨人嫌的事。你喜欢读侦探小说?”

      秀珠极轻地理了一下耳边碎发说:“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许是~去年看过太多爱情小说,觉得伤感。刚随手挑的一本,听闻是新进口来的。”

      说罢抬眼瞧他,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会来这儿的,要做什么事呢?”

      楚明凡直视秀珠说:“恰好经过,瞧见你。其余的,都不能说。”

      秀珠上身略往后靠了靠,双手在身后缠着,侧过脸说:“那你就别说。”

      楚明凡不动声色地逼近她,她便不得不稍稍转了转身子,顺势往书架间的空隙移了半步。


      楚明凡搂上秀珠的腰间,她软软的身体便在他臂弯间了,秀珠脸涨得通红,余光还瞟见书架另一侧窗外的行人。楚明凡轻轻一抬手便阻挡住她看向窗外的视线,她感到自己被他整个钳制住。顷刻间,他又把按在书架上的手放下,重新环上她的后背,这下,她全然看不见除了他之外的景物了。


      她索性把脸埋在他胸膛,心里安稳又愉快,沉醉在他给她营造的温柔里。等她抬起头来,正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睛,她想踮起脚尖离他近些,这个想法未及实施,她便被他低头吻住。一旁走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学生,面露羞涩,别别扭扭地快步走进了洗手间。

      秀珠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知道再不停下来,她就要晕过去了。楚明凡终于放开了她,可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停留在她的脸上,惹得秀珠不敢直视他,柔柔地瞟了一眼,又看向旁的地方。

     “我该回去了呢。”

     “啊?什么?”秀珠小声问。

     “这个礼拜是训练,可不好请假,还是老陆帮我做的担保人。”

     “可是我……我……我还没”秀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接着就一颗颗往下掉。

      楚明凡帮她揩了脸上的泪,又把她搂在怀里劝慰几句。就真的离开了,甚至没有送她回白公馆。



                      ← 1926.12 →


      白雄起的内#阁总#理当得没有想象中的顺利,在他任职前,金家败落带给他的是利大于弊。他不过受些金铨的阴阳怪气和冷脸。熬一熬也就过去了。俗话说:纵是一个混迹政治场多年的老手,也不见得拥有多高明的手段。有时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离不开一个词运气。树大招风——金铨的无奈,在白雄起接任之后才感同身受。 

      金家老大原本的财务司司长一职空缺下来,被白雄起用来笼络一众盟友。他坐收多家好处,却迟迟不肯给谁个准话,将这位置定下来。正得意的很,有道是得意者必忘形。白太太有一位表亲来了北平,唤堂本靖子。白雄起便给这位靖子小姐改了个中国名字,叫做唐静,在自己身边做秘书。


      这堂本靖子与白太太虽是表亲,可白太太已经来中国十几年了,与这人没什么联系,只知道小时候也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却说这在总理衙门里唤作“唐静”的女子,年纪三十上下,可生得小巧玲珑,便显得比实际年轻不少,又有白雄起给她伪造的大学文凭,很受男人们的喜欢。

      那一举一动间都透着东洋的谄媚风味,在总理衙门里可算是一道独特的风景了。有时候,白雄起看了也心猿意马。

      他倒也格外坦诚,回家来和太太闲话起这事,白太太很诧异,也说:“要不把她往别处安置吧。”白雄起嘴上应着,心里却道不急,自信这女子一时惹不起什么风浪,再说她的秘书工作不仅做得很认真,头脑还很活络。


      金家老大鹏振自从离了总理衙门,虽在别处谋了差事,却处处在心中郁闷。金铨离世后不久,燕西便更不加掩盖地恢复到往日的做派,三五日不着家都是常事。母亲与八妹也去了苏州。他这个大哥做得毫无成就感。鬼迷心窍地,在往昔的事业上着了道,对白家日渐升起怨恨。

      他隐藏了身份去寻道上的“六哥”,想找出点把柄,对“六哥”说要敲白雄起一笔大竹杠。拿钱办事是道上的规矩。不想这办事的人与白家也是有旧怨的,最是瞧不上白家得势。不仅摸出了“唐静”的真实身份,又曲折地勾结内务人员伪造了白雄起贪污的罪状。


      收到金鹏振送来的“证据”的时候,白雄起这内阁总理当了不过七个月。那道上办事的人总是怕拿到的罪状太轻,还抓拍了几张唐静与白雄起的合照,这男女之事,最是说不清的。若是曝了光,想来下台都还不够,内#阁的对立势力也会对他穷追不舍,他这两则罪名一是“#叛#%国”,二是“贪污”,哪一样都够判的。白雄起自然不愿轻易放弃经营数年的领地,决定拿一大笔钱买下这些“证据”,以换得未来的坦途,可对面的说:“我们东家不要你的钱,只要你滚出北平。”


      白家夫妻暗地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天加夜地筹划着逃到日本去。就在那生死一线的关口,又被秀珠气得够呛。秀珠在学校接到电话的时候,很是惊讶。她相信哥哥的清白,却也不由地说他糊涂。然而,令白雄起夫妇最意外的是,秀珠并不想离开北平。她说哥哥这事不会影响到她,让哥哥嫂子放心。自己的学业也是不能轻易放下的。日后若想念哥哥嫂子,还可以去日本看望的。

      形式由不得白雄起夫妇再犹豫了。金鹏振根本不是为了钱财,就是为了搞垮白家。

      秀珠哥嫂终于是去了日本。秀珠确实没有被那些人为难,甚至像是被遗忘了似的。






作者对1926年故事的题外说明:

这一年真的很充实啊,发生了许多事!今天从早到晚抓住有限的工作间隙赶出完整的1926年的故事,希望喜欢的小伙伴们可以看到一段相对完整的往事


秀珠封建军%阀政%治家庭的出身注定她不能与浮华虚荣完全切割开来。楚明凡也是在专制军%事权力场上成长的,注定他缺一些先进的目光,所以,将来属于他们的轻松幸福生活一定是短暂的。


1926年是过渡年,后面的事情可以说是新的开端了❤️

 

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 八 1926年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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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变更人的样貌,经历将人心打造得成熟。该有的总会有,绝不会被一年多的光景淹没。


      又是寒意料峭的季节。

      秀珠轻步在前,因出门匆忙,加上刚刚为金燕西的一通忙乱,她的发也不那么精致整齐,衣摆底端甚至拖了些硬泥,随着她的步伐打在皮靴后侧。

      楚明凡也好不...

声明|文中内容不代表本人立场,纯为故事服务!



      时间变更人的样貌,经历将人心打造得成熟。该有的总会有,绝不会被一年多的光景淹没。


      又是寒意料峭的季节。

      秀珠轻步在前,因出门匆忙,加上刚刚为金燕西的一通忙乱,她的发也不那么精致整齐,衣摆底端甚至拖了些硬泥,随着她的步伐打在皮靴后侧。

      楚明凡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在这深冬时节只着单衣,还带着血渍……

      若是旁人看着这幅画面,不知会做何联想。

      出了金家的门,秀珠虽脚上还踏着来救人的快节奏步伐,可心里为刚才在人前与楚明凡的亲近而矛盾。

      她下意识没有拒绝他的指引,可事后又惊诧自己对此倍感自然的心态。

      “你怎么穿得这样少?”她尝试重新专注现实。

      “给了金燕西了。怎么办,你要分一件衣服给我吗?”

      “胡说什么呢。那……你快去车子里,就不这么冷了。”

      秀珠不想他被冷到,想快些走,好让车子隔绝这夜里的寒气;楚明凡一点也不着急,似乎还越走越慢。

      她佯装气恼道:“我要回家去了,你送我回家去。”

      “可是我受了伤,你说我怎么能走得快呀?”

      “啊?你不是,那不是别人的血吗?”

      “哈哈我以为是,可现在却~有点疼呢。”

      “楚明凡,你不是在逗我吧,那要真是你的血,那么多,你可能会休克的。”

      秀珠挣开手,瞪大眼睛叫出来。

      “让我看看。”秀珠拽住他的手臂。

     

      秀珠感觉身旁的人身子越来越重,望着已在视

线里的汽车,秀珠拼着命使出全身力气,“啪嗒”大

衣扣子掉了一颗,踉踉跄跄终于扶他进了车子。楚

明凡整个人摊坐在后排,头上出汗,胸膛起伏,双

目失神。

      “没什么的。你别害怕。”他含混中抓起秀珠的

手。秀珠心里越发紧张,知道他一定是相当难受才

会承认受了伤,这会又反过来安慰她,伸直两条胳

膊将他往里头推,查看那渗血的地方,只见腰侧是

处两指节深、半指宽的刀伤,秀珠隐约闻到那上面

有些异常的味道,可能是毒,不好说是什么毒,看

楚明凡的样子,是让人怪不好受的。

      “你怎么对自己这样不负责任?这是仗着我是学医的,逗我玩的事吗?”说着委屈上来,心中泛酸,可救人的驱动力还是第一位的。

      楚明凡轻闭着眼睛摇了摇头,秀珠心道这毒也

是奇怪,中毒的人脸上没显苍白,倒是添了红晕,

看起来也是马上就要昏睡过去。

      “没有逗你的意思……”

      “你是说,受伤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觉?”

       秀珠迅速检查了一下他各项生命体征,可惜还是拿不准这到底是什么毒药,也不能莽撞包扎,怕毒进去更多,只能先快速做了止血的基础操作,可

还是不知道会不会危及性命。她看着那人越来越虚

弱,头仰靠在汽车座椅背,浑身无力,眼里水汽蒙

蒙,心里甚是着急。

      “楚明凡,你撑着,我带你去找我老师。”

      秀珠把自己的大衣解下披在楚明凡身上,又钻

进前座驾驶室,回想读大学前学习的驾驶技术,足

足耽搁了五六分钟,车子终于动了起来。



      “他中毒了?……会死吗?死?要是他死了,我

会很难过吧?……我会难过吗?我好像不想让他

死……不,我可一点儿也不想他出事啊!乔老师不

在家怎么办?啊,我不知道了。这深更半夜,要不

要给哥哥去个电话,派车来接回白公馆好啦?啊,

可是哥哥也要联系医生,也需要时间的。还是先去

乔老师家吧。乔老师医术精湛,这北平城里他是数

一数二的了。一定可以治好楚明凡!”秀珠竭力捋清

楚思路。


      楚明凡安静地像死去了一般。


      “楚明凡!”秀珠的眼泪一颗颗地扑簌簌往下

掉,落在衬衣上,四散开来。

      一刻钟后,乔教授家的院门被砸得砰砰作响。

“老师,乔老师,我是秀珠啊。”

      门里终于有人走来的声音,“乔老师,太好了,

您在家哪!嗯~我一位朋友,他中了一种毒,已经一

个半钟头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毒,救命啊老师。”声

音有些哽咽,手扶着门框。

      “秀珠,中毒?那人在哪呢?走走,快带我

去。”说完,回身要去取药箱。

      “老师,我带他过来了,老师,您快跟我来。”

秀珠忙把乔教授喊回来。

 

      楚明凡已昏睡过去,两人将他搀到屋内。老先

生是中心大学医学系的教授,秀珠的老师。

      关心则乱,乔教授查看了楚明凡的动态,生命

体征还是健康有力的,很像休克,但不是休克,也

许可以说是休眠。

       乔教授搬出一捆古旧的医书,秀珠帮忙一起翻找,她急在心里,指甲被剐蹭也浑然不知。


      “这是悲酥清风,是一种源自古西域的毒药,中毒者会在一天一夜里全身酸软无力,不受控制地流泪,偶尔会昏睡过去,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不得毒,是一种狡猾的麻药。”

      秀珠只听到不是毒药,顷刻间松了一口气,又忙问:“那对身体是无害的吗?”

      乔教授一边利落地帮楚明凡包扎伤口,一边说:“目前来看,没什么害处。”

      秀珠无心去猜这药的用途,她谢过老师,拒绝了老师留宿的邀请。

 

      秀珠驾着车,打算送楚明凡回两年前那处南区的房子。她想,否则,还能去哪里呢?再怎么说,那里应该有人照料他,实在不济,如果这回没有同学和他一道来,她还可以留下来照看他呢……

      楚明凡悠悠转醒,“要去哪里?”秀珠越发觉得车里气氛十分奇怪,楚明凡低沉的声音透着水汽。      

      “你醒啦?没事了,老师说,这不是毒药呢。大概只能叫麻药吧。”

      “平和胡同的人就是龌龊。匕首上涂这玩意。”秀珠觉得楚明凡仍旧不大清醒,说话语气像个孩子似的。

      “送你回你们的住处去,这个药啊,要二十四小时以后才能自然消解。你只能好生待着,可要乖巧些了。”

      楚明凡轻轻摇头,“不能回去,现在这样回去说不清的。你把我送去一处旅馆就好了。”

      “嗯?真的不回去吗?”秀珠默默觉得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不回去。”

      “那我带你回我家吧。”

      楚明凡以极微弱的力道咳出了声。

      “怎么,你是病人,不方便回自己家,我要照看你呀。我就和哥哥嫂子说,你是我偶然救下的一个病人。”

       楚明凡发现秀珠越发大胆。

      “你看,前面有家旅店,你把我丢进去就好。”

       秀珠没有答话,她停下车,走去后座,拉开车门,探身进去取下自己的长大衣,那底摆沾了泥、扣子崩掉一颗、又被楚明凡的血染红的大衣。

      “你一个人怎么办?”

      “哪里就一个人了,这里面还愁花不掉钱吗?”

      “可我放心不下,医生不能这样随意地丢下病人不管的,你说怎么办呢?”

      “你不是医生,你是护士。你放心吧白护士,如果我觉得不好,就给你打电话~好吗?”

      “可是,你行动不方便啊,要是在房间里出了意外怎么办哪?”

       楚明凡看见秀珠眼眶里亮晶晶的,以为是自己眼前的水汽。

       “不会的,找个伙计让他和我歇在一屋就好。”

 

       秀珠寻到前台,想帮楚明凡寻身干净的衣服。


      从他中的这“悲酥清风”发作起,楚明凡惊奇地

发现白秀珠对他的态度竟然这么亲密。他闭上眼

睛,努力回想了一下,还是不记得他们有约定过什

么关系上的转变。虽然两人同岁,可楚明凡身份特

殊,已经上过一次战场,四个月前那场仗,乔知之

临死前的样子还印在他的脑海里。如果说战争是为

了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那么牺牲的这些青年又怎

么解释呢?乔知之才刚满20岁。在黄埔的时候,他

是最受宠的小弟,顶着一头卷卷的短发,笑嘻嘻

的,从没见他发过火。训练时,又是顶认真的一

个。


      楚明凡是不喜对人坦白的。比如,他敬爱他的

哥哥,怀念他的母亲,哥哥是热情的、感性的,与

母亲很亲密;母亲性格很坚韧,独立。母亲在天津站台送别哥哥的时候也很激动。可楚明凡没有流泪,母亲应该是懂他的吧,母亲对他和对哥哥一样好哇。母亲临终前,哥哥没能回来见她最后一面。楚明凡独自一人和族里的长辈们将母亲的棺木入了

土。他给哥哥写了一封信,哥哥后来给他回信了,

大概是说不能回来很心痛,又表达对母亲的怀念、

愧疚之情,对母亲养育之恩的无限感激,对让他这

个弟弟操持葬礼的歉意。楚明凡那时十二岁,他是很伤心的,他白天会逼着自己不流眼泪,晚上将被子蒙在脑袋上,偷偷地哭。


      母亲的离世、乔知之的离世、与哥哥的日渐疏远。这些他是在乎的,可是他不知道怎么与自己和解,一如他不知道怎么修复破碎的感情。

      就像对白秀珠的感情,他暂时选择逃避。

 

      在他被旅店的伙计帮着扶进屋的时候,楚明凡意识到白秀珠也一直在变,她确实成熟了。

      和初见时的自己生闷气的大小姐,不一样了。哦,不,那不是初见。

 

       楚明凡被旅店伙计和白秀珠合力安置在床榻上,暂时是清醒的。伙计以为这是一富家公子和他的太太,将人放下就离开了。秀珠将楚明凡刚上楼时临时披着的新外衣脱下来,又把被她剪烂的白衬衫解下。

      秀珠有些不好意思了。楚明凡倒很坦然,而且想和这个今天给予他很大帮助的人分享些秘密:“我九岁那年,跟母亲去天津站送我哥哥,见过一个女孩子,她背着大人爬进货厢,弄得满脸灰。”

      秀珠趁着听“故事”的时机,加快换衣的速度。她暗自默念:“这是在给病人治病,不要多想。”可,越这么想,眼睛就越是不受使唤地盯着不该看的地方。

      “嗯?还有这么调皮的女孩子呢?”秀珠用提问的方式分散注意力。

      “嗯,有哇。”楚明凡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纤手扭着他胸口的扣子。

      “然后呢?”终于穿好了贴身的衣服,秀珠又将新衣的下摆小心地撩起,避免碰到伤口。

     “然后,火车就开走了。”楚明凡故作轻松地说。

     “这就完了?这没头没尾的。”

     “完了就完了呗,哪能事事都有头有尾,结局完满?”

 

      “秀珠。”这是李妈妈的声音,是秀珠出了楚明凡视线以后,他才听见的。

 

      “秀珠~”

      “嗯?”

      “谢谢你,今天辛苦你了。”

      “就当是我的实操练习课了。”

      “练习课?在学校,也要给人换衣服吗?”楚明凡十分正经地问。

      秀珠想回说是,确实如此,她掐着腰靠在墙上站着,知道他是调侃,笑呵呵说:“哼,你别臭美了。你今天是先做了件好事,然后老天才让我来救你一回。”

      “你是说,我要是想见你,是不是总要受一回伤?”楚明凡脱口而出。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不是想,让你受伤的意思。”秀珠也是不假思索。


      楚明凡不知道怎么刚刚才决定要逃避的感情,转眼就话赶话的,又叫他探听出了真意。见了秀珠的反应,他心里更加笃定了几分。秀珠觉得这房间不好再待下去了,清了清嗓子,指着跟她奔波一整晚的急救箱说:“这个箱子就留在这。明天再~再说吧。”

      秀珠本想说明天她来取。可又想到明天还要上课。她过来时起码得是黄昏……

      楚明凡说:“这药性需要二十四小时才能消退。算下来,我能自由行动的时候,明天晚上。只怕不便打扰你。可要是到了后天,我人必须得回去了。”

      “这个不急,我学校里是另有一套的,这个放在家里,这才是第一回用的。”

      “那我带走好了,在这世道,它可是珍宝。”

      “好。”秀珠笑答。

 

      见楚明凡不言语了,秀珠帮他关了电灯,准备静悄悄地出门,在脑子里神经质地算了一下,二十四小时到底到明天几点钟。 

 

      “秀珠~”

      “嗯?”

      片刻的静默。

      “开我那辆车回家,明天随便什么时候让司机送回来。”

      是啊,夜深了,黄包车太少了,自己乘坐也不安全。秀珠心里这样想着,默默点头应着。



                       ← 1926.2.18 →



      楚明凡不知道的是,秀珠最近都住在大学里,她开车回了校园,进去宿舍,才觉得这一天真是累极了,脚底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秀珠正做着梦,清冷的过堂风穿进床铺,将她冻醒,半睁开眼,见微弱的光亮中,陶锦绣蹑手蹑脚地提着鞋子走进屋,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和烟草味随之而来。

      秀珠迷迷糊糊摸到手表,借着光看到指针在五点二十分上。陶锦绣乒乒乓乓地拆卸行头,秀珠索性也不睡了,却不想起床和陶锦绣打上照面。

      于是她的脑中窜出一个问题来:昨天的救人行为算不算护理实践课呢?若算的话,今天自然还要再跑一趟的。那车子就自己开去吗?其实,如果给家里去个电话,让司机过来一趟也是能办到的。只是那样自己就没法知道病人的情况了——那“悲酥清风”可是头一回碰到的奇毒呢!


      秀珠纠结了一个上午,也没能想清楚得出一个合适的结论来。眼下课业繁重,她昨夜又没有休息好,不时地拿胳膊肘撑着头,好不容易才熬过了上午的理论课,下午还有满满四堂课等着她。

      恍惚间,她脑中灵光一现,想起乔教授所言的“对每一个病人负责到底”,终于决定不管再晚,也要亲自去看一看楚明凡的最新状况。

 


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 七 1926年 (上)

声明|文中内容不代表本人立场,纯为故事服务!


      1926年1月,毫无预兆,林敏再次病发,已无挽回余地,去世,终年23岁。


                   ←  1926.2.17 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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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6年1月,毫无预兆,林敏再次病发,已无挽回余地,去世,终年23岁。

 

                   ←  1926.2.17 黄昏  →


      白雄起这两个月和金铨走得很近,眼见着这对昔日师生就要开诚布公地洽谈起接班的事情。金铨向来是不喜白雄起野心勃勃的新派嘴脸,可他年纪大了,觊觎他这个位置的后生越来越多,咬的紧紧的,他虽然心里不快,也不得不撑着脸面与白雄起和善。

      想着自己身居要位多年,今后如果是这位学生接了班,怎么也会给予他必要的体面。

      这天,白雄起满面红光地回来了,白太太却还在友人的聚会没有归家。

      天色尚早,秀珠一周后就有一场基础测试,正在房里复习解剖学知识,她扭开桌面上左侧的琉璃台灯,双脚裹在鹅绒脚暖垫里,暖气管烧得滚烫,反倒觉得困倦起来。于是起身下了楼冲了杯咖啡,见到哥哥打了声招呼。咖啡还烫,她索性坐进沙发上,心里想反正也不急。


      不想,王玉芬从金公馆摇电话过来。

      “秀珠,是秀珠吗?”玉芬声音发抖,全然没有往日那份拿捏的太太风范。

      “表姐,是我,秀珠,表姐,你说?”

      “秀珠,秀珠妹妹,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只有求你帮忙了,秀珠你快过来金公馆,是燕西呀,燕西他受了伤了!”

      “啊?燕西怎么了?他是怎么受的伤?”秀珠腾一下站起身来,对着管家喊一声“快备车,去金家。”心里盘算着要带些急救用品过去才好。她虽然还未毕业,可是常常在学校帮教授做助手,一般的操作都没有问题。

      却听着电话里还有叽叽喳喳的声响,忙又抓紧听筒,只听玉芬说:“秀珠妹妹,只是这件事,不要和表哥表嫂提及啊。“

      秀珠心道奇怪,不过救人要紧,听玉芬表姐的语气是十万火急的事。“知道了,你别着急,我就来。”

      撂了电话,奔去楼上裹上一件修身的加长羊毛大衣,蹬上高筒羊皮靴,又按着性子边清点用品边在脑中复盘,背上药箱就飞奔下楼,融进夜色,跳进管家备在道旁的车子。

 

      到了金公馆,玉芬表姐居然亲自在门房候着她,急得直跺脚,扭着转来转去,又不好和门房说什么,只能连连叹气。见到秀珠在车里,迎上去拉开车门,就恨不得把脸贴上去说:“秀珠,真的只有你了。老爷子火冒三丈,本来急得没招,我想找你来,也算是一个办法。”

      “燕西到底怎么了?”秀珠看见玉芬那么着急,知道是出了天大的事,也急得后背生汗。一边跟着玉芬疾步走着,一边问。

      “燕西他呀,被袍哥给打了!”

      秀珠和玉芬到了房门口。仆从们倒是与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秀珠后悔刚才为了保暖选的这件修身大衣,她扯开外衣纽扣,底摆便擦在那台阶上。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一路跑上楼去。

 

      燕西的套间门口一反常态地没有仆人,金家七少奶奶冷清秋神色别扭地窝在小客厅的沙发上,面容憔悴,孩子没有与她在一处。

      在冷清秋对面的沙发上,坐着金家老大,看起来他和清秋刚才还在说着话,因为秀珠一进来,老大就住了口。

      小客厅窗边,还站着个男人,背对秀珠来的方向,冬末的北平与他的单薄白衬衫属实违和。秀珠越瞧越觉得眼熟,却不急细想就听见里间金铨那粗重的说话声,他一边说话一边喘,听着怪吓人的。      

      不像白秀珠想象中围满了金家主人,平日宽阔的房间里现在只有老两口,老爷子坐在椅子上,金老夫人焦急地皱着眉,紧紧握着她宝贝儿子的手,床上的金燕西一边脸肿得老高,嘴角乌紫,手臂上全是青紫色的瘀痕。

      他人并没有安静下来,眼泪往外流,有时还冒着鼻涕泡,对着他母亲的委屈模样活像个孩子。

      “秀珠小姐,是我让玉芬找你帮的忙。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我这个儿子到底不让人省心。谢谢你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给我们这个面子啊,真是拜托拜托了,秀珠小姐。”金老太太信奉基督教,挪着高跟鞋冲秀珠走过来,端庄高傲的气质与以前一样,说这话的时候十分虔诚,语气中夹杂着明显的恳求。

      “金太太,您客气了。”秀珠并不想同她多说什么,微笑着应答了,撸起袖子上前去查看燕西的伤势。

      那金燕西,竟然抽搐着不像样的脸颊,挤出来一句“秀珠~”,又拼命要干净毛巾,想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抹掉。

      秀珠正色说:“你不要做那些旁的事,我现在是医生。”

      白秀珠用医护人员的专业素养解决了金燕西这不算特别严重的外伤。

      金家老太太又是对秀珠一番感谢,按下不表。



                  ←  1926.2.17 夜间  →


      待秀珠从屋子里出来,冷清秋已经不在小客厅里了。金家老大和那站在窗边的男人说:“真是感谢您啊,多亏您施以援手救了我弟弟,家父改日是定要设宴款待的啊。”

     男人礼貌应付道: “金公子客气,我也是恰逢经过,现下伤者已无大碍,告辞了。”

      “咦?”秀珠原还在侧着头揩额角的汗,听到声音熟悉,出了声。

      “秀珠。”楚明凡在秀珠进屋时候便见到了她,正是借口等燕西伤势平稳特意等她的。

      一如往昔,无甚变迁。

      衣衫袖口尚卷,额角薄汗未干,眼尾洋起悦意

      秀珠看见他衬衫腰腹位置有一滩血渍,惊得一跳。


                (假设这血是在腰腹位置)


      秀珠正要发问,楚明凡握住她手腕,就向楼下走。秀珠略微惊奇,可更加在意他身上的血渍,也没觉得被拉着手有什么越矩。

      留下金家老大有些瞠目结舌。

     金家老两口当然是真心感谢救了他们儿子的人,只是楚明凡送金燕西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千恩万谢了。楚明凡又刻意避开告别的场面,金家老夫妻便还没来得及出门送客。

      下楼梯的时候,秀珠轻声道:“你……果真来了,你那衣服上的血又是怎么回事?”

      楚明凡已把秀珠的袖口放下:  “自然不是玩笑,那不是我的,是金燕西的。”

      秀珠只觉楚明凡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向他靠的近些:“你跟燕西认识?”

      “只知道他是你的朋友。”

      “那你是碰巧遇见的?”

      “今日是刚来的北平,路过平和胡同口,他正遇难。”他终于露出一贯的浅笑。

      “是被袍哥追着打吗?嗯,我表姐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还嘱托我不要告诉旁人呢。可是他怎么会得罪了袍哥,那些人不知道他是金铨的儿子吗?”

      楚明凡心里知道秀珠心地单纯,想来是不知道平和胡同意味着什么。“平和胡同那里的,不作寻常人论。不过,我想他们是不认识他的。”

      白秀珠听他说着话,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的脸。暗自揣摩着念叨:“难怪表姐让我不要告诉哥哥他们。想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了。”

      话刚说完便小声“哎呀”了一句,把头别了过去。抽身抢在楚明凡前头去了。

      趁着走在前面的空档,秀珠心中的思绪彻底逃脱了主人的把控,兀自盘旋升腾而起……

      楚明凡看在眼里,只觉她可爱,快步赶上:“他递上一张片子,我才知他是谁。”

      秀珠回头。

      “哦?那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将他送回家来啦?”

      “他胆小得紧,没想到,你表姐就是金家少奶奶,听她给你打电话……”

      秀珠忍不住望着他直言:

      “所以~你是等我的是不是嘛?我就说,燕西只是受了皮外伤,你应该也看得出,没什么大碍,干嘛还巴巴地等医生出来。”

      “是。”楚明凡垂眸浅笑。

      “你真的没受伤吧?”秀珠关切道。

      “没什么关系。”


      秀珠听他这样说放下心来,又笑说:“亏你这短短两年,竟旁观了他的两场舞台戏了。”

      见秀珠把她自己的旧事当旁人的闲事调侃,楚明凡笑而不语。

      两人走到门口,已是深夜。


      

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 六 1925年 一南一北各读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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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的北平肃杀冷清。中心大学的校园向来只种杨树,梧桐和银杏三大类。它们树立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那空地被用红色的砖块圈起来。白秀珠整个冬天无数次穿过这片林地前的道路。她去上护理实践课的教室、乔教授的实验室都在这栋只有两层的教学楼里。

      秀珠虽然不怎么住校,可学生们都规规矩矩地分了宿舍,秀珠的三位室友中,年纪最大的黎正美是江西人,陶锦绣是重庆人,林敏则是北平人。黎正美学的是临床医学,那个专业男生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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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的北平肃杀冷清。中心大学的校园向来只种杨树,梧桐和银杏三大类。它们树立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那空地被用红色的砖块圈起来。白秀珠整个冬天无数次穿过这片林地前的道路。她去上护理实践课的教室、乔教授的实验室都在这栋只有两层的教学楼里。

      秀珠虽然不怎么住校,可学生们都规规矩矩地分了宿舍,秀珠的三位室友中,年纪最大的黎正美是江西人,陶锦绣是重庆人,林敏则是北平人。黎正美学的是临床医学,那个专业男生居多,和秀珠的课表也不一样。她与黎正美也不熟,确切地说,秀珠原先和室友们都不熟悉。

      刚入学的时候,有喜欢听八卦的学生说林敏只是来走走上学的过场,家里很有权势,不仅不用按时上课,还是个早早儿定了亲的。听到这话,秀珠不禁揣测林敏是个被骄纵惯了的大小姐。可后来,秀珠真的在一节课上见到林敏的时候,发现她体型瘦弱娇小,留着娃娃头,看起来年纪稍长,待人有礼有度,不是传言说的那样,只不过,她确实在家里定了亲,对方是学校教授的儿子,好像是姓乔。

      林敏对秀珠很有好感,常寻她一起去食堂,两人很快熟络。陶锦绣也是别的专业的,秀珠见她的次数比见黎正美更少,自然不了解情况了。

      林敏与秀珠熟识了以后,话也多了一些,彼此渐渐透露了更多的情况。林敏并非什么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她与乔家儿子是青梅竹马。那男子名叫知之,现不在北平。


      乔知之是很喜欢林敏的,林敏大他两岁半。小时候,他们住在北平相邻的院里。在林敏十六岁前的那些年里,他们从未分开过,直到那天林敏突然摔倒在院门前。短短数日后,林敏就和家人一起离开了,乔知之和她告别的时候,看见林敏的左脸上还有明显的摔伤痕迹,他关切地问她“林姐姐,疼吗?”,林敏轻轻摇摇头。

      时间长了,秀珠发觉林敏住宿舍的时间比她还要少。间接性地,秀珠从林敏不正常的脸色看出些端倪。

      乔知之父亲是第一批留洋的医学生,他曾想让儿子继承他的衣钵,乔知之原也是很向往的,从他听闻林敏患的病是无法根治的那刻起,他的想法就改变了。其中缘由外人并不清楚。林敏十八岁回来北平的时候,乔知之正打算在父亲的大学里做事。外人看来,他是昏了头了,他本人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林姐姐不在身边了,做什么都是一样的。与其去别处做些不相关的,还不如待在父亲近前照看,医学是做不成了,那就能做什么做什么吧。”这些话在乔知之的脑海里盘旋升腾。

      直到1922年,林敏回到了北平,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乔知之整个人又逐渐焕发出新的生命力,义无反顾与林敏订了婚,又去了广州。林敏也受其鼓舞,不顾年纪比同级学生稍大的事实,积极申请了中心大学护理系就读,与白秀珠、陶锦绣、黎正美成为了室友。

      中心大学的一天傍晚,秀珠独自来食堂用晚饭,在餐厅的一角,秀珠亲眼见到了林敏未来的结婚对象。他就坐在林敏对面。秀珠恰巧看见一束金黄色的光从窗外近乎平射进来,不偏不倚地打在林敏的后脑勺上,照得她本就淡的头发呈现出金橘色。她的侧脸呈现出甜笑的弧度,对,就和秀珠在看爱情小说时想象的一模一样的笑靥。

      秀珠走近,看清了乔知之,认出了他正是一年前在街上遇见的人之一。秀珠又觉得心里一紧,她想起了楚明凡。乔知之也认出秀珠就是一年前上街募捐的女高中生。他礼貌周全地与秀珠打了招呼,他的目光很温暖,看向林敏时候尤其如此,与秀珠说话的间隙,也在不时地看向林敏,关注着林敏的反应与心情。

      乔知之举动间褪去了好些书生气,总的来说不算太耀眼,不过也不俗。他十分大方地表示林敏是自己的未婚妻,日常在学校拜托秀珠多多照看的意思。

      能够待在北平的四天时间里,乔知之对林敏无微不至,那是种男女老少都看得出的关怀,热切而自然。秀珠后来听林敏提到说,乔知之带着她去看了电影《阴谋与爱情》,他们每天都说话到很晚。秀珠听得认真,由衷地羡慕这份炽热的感情。


      乔知之回广州的前一天,邀请林敏和秀珠一起用饭。席间,乔知之很健谈,一点都不像林敏之前描述的那般内敛。

      秀珠随意询问起他同学们的近况,乔知之老老实实说了一些人的消息,唯独没有说到楚明凡与陆江波。秀珠故作自然地提及楚明凡的名字,乔知之笑了,说“楚明凡?”

      秀珠端庄秀丽,外表不动声色,抬手塞了塞鬓边碎发,等着听乔知之的下文。

      乔知之对秀珠玩笑着说:“楚明凡是老师最欣赏的学生了,我们有时候都嫉妒他,没什么可说的。”

      秀珠笑说:“你们都是一处的同学战友,哪里有嫉妒的道理呀?乔先生说笑啦。”

      乔知之附和说:“说嫉妒自然是说笑的,不过他和陆江波简直没有短板,我们这些人啊,被他们两衬托的全都成了普通人。”

      一旁的林敏柔和地说:“哪里就是普通人了,你们都一样优秀。”

      秀珠笑说:“乔先生这样说,证明您对自己要求很严格。您父亲可常在学生面前提及你呢,说你……”

      乔知之看向林敏的方向,秀珠接着说:“你和敏敏可真是合适的一对啊。”

      秀珠决定还是将前一晚赶出的短信交给乔知之,当然是背着林敏给的。

      是写给楚明凡的,内容没什么特别,全篇皆是些问候之言,最后,也许是为了告诫自己“这封信是出于朋友间的问候”,以白雄起妹妹的立场表达了当局对南边学生的关切,差点演变成一封官方问候信。


      楚明凡在学校里向来是话少的,他和陆江波性格很不一样,二人之间却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楚明凡智商上乘,心思缜密,他的情报勘探和密码破译课成绩,异常出彩,全局统筹能力也很突出。陆江波看起来有点没正形,好像没有楚明凡那么认真,不过成绩也不差的。楚明凡知道陆江波不比他差,他欣赏这样随和周全的人,成天笑呵呵的,跟什么人都能自在地聊起来。他们之间虽然没有像女孩子那样热爱闲聊,可也是相互了解,相互照应的。陆江波性急,却对楚明凡格外有耐心。


      广州的天气不比北平,四季都是湿湿的,二月的时候,就很暖和了。宿舍里已经换上了单薄的铺盖,楚明凡睡在陆江波的下铺,靠着阳台,据说这种上下铺是自日本引进的,也有说是进口自德国。他们都觉得外形丑陋,看起来像只四脚巨兽,便一有空就在宿舍以外的地方待着。


      楚明凡没有和哥哥通信的习惯,除了特殊时期,哥哥总能有办法找到他,也没有与旁的人保持联系。所以,当他从乔知之手里接过“北平白小姐”的信时,十分诧异。他直白地问乔知之“是哪个白小姐?”乔知之说:“北边白副ZL的妹妹,我未婚妻的同学!”白秀珠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楚明凡想:白秀珠?会跟他说什么?


      陆江波在校园的革命者路上,看到远远地走来一个人,那人手里拿着封信,信上写道:

~~~~~~~~~~~~~~~~~~~~~~

楚:

天地广阔,友系其间。两日前偶遇乔先生来北平看望林敏,见面竟是旧识,且感于他二人真意,为林敏欢欣。席间谈及旧事,不禁言及趣处,感于其中。

提笔向你写信,一是为感谢你上次的馈赠,杰克伦敦的小说似乎很适合我当下的学业生活。医学护理之路乃我一人之意,其中艰辛与收获我自知之。与你的革命之路许有相通之处,亦未可知。

其次,去年秋冬,几番相见,我认你有特别之处,与旁人有异。若再赴北平,可至白公馆谈论见闻,吾兄亦好此间,期待再见。

另有一事,我十分好奇,如见闲暇,望告知于我盒内汤品滋味……

                                              秀珠 于北平

                                               民国十四年

~~~~~~~~~~~~~~~~~~~~~~

      一股涓细的暖流汇集到小臂,滚过楚明凡的胸膛,他是凭直觉选的《热爱生命》——白秀珠看起来是个很细腻很有生命力的姑娘。秀珠在信中说到的感谢他馈赠之类的话,静静在他心中泛滥开来,他觉得这样直白的感谢甚是可爱,秀珠提及的学业艰辛间的相通之处也很值得玩味。楚明凡喜欢那汤品的滋味,蕴含着他一直缺少的暖意,这暖他永远不会嫌多。

      楚明凡暗自思忖着这些事,已然来到了陆江波面前。

      陆江波问:“明凡,读信呢?”

      “是。”

     “谁写的?”

     “白公馆的小姑娘。”楚明凡也很坦诚。

     “白秀珠?”

      楚明凡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感性,换了语气正色敷衍道:“小乔的未婚妻是她的同学,他们在学校里遇见了,巧合罢了。”

      “小乔的未婚妻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说她哥哥期待我们今后再去光临白公馆。”

      “这倒是可以,他白雄起可是北平城的权势人物啊。”

      “对啊!”楚明凡附和道。信已被他折进衣袋中,拽起陆江波的手臂就往前走。



      是夜,静谧安宁的房间里飘荡起一缕孤冷的幽魂,青蓝色的烟雾火光凝聚团结,最终幻化成一位身形消瘦的女子形象。

      她似来自原野,阵阵春日草芽的香气弥漫开来,楚明凡眼中所见也逐渐开阔,他站在母亲身旁,个子不高,只及母亲肩头,母亲牵起他的手,软软的、没有温度,母亲侧过头向他微笑,却没有言语。手臂传过一阵痉挛,母亲的形象随后渐行渐远,在视线里渐渐模糊,直至完全消逝。

      楚明凡睁开眼,还是半夜,记忆中母亲的形象仍然清晰,母亲身上的桂花气味似乎残存在屋内,她的样子始终是明媚而柔和的。


      母亲已去世八年,年初与哥哥见面时,哥哥提及回天津扫墓的事,族人要把母亲的坟迁至楚家祖坟里,楚明凡心中觉得多余,可母亲是楚家明媒正娶、堂堂正正的女子,虽知道母亲不会在意这些身后事,可楚明凡还是听从哥哥的意思,默默支持。


      楚明凡向秀珠回复了一封极短的信,没有言及什么具体事宜,因为眼下任培余正在办一项特殊任务,需要他很快再赴北平。

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 五 1924年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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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是的。”秀珠下意识地回答。

      “嗯?不是吗?”楚明凡盯着秀珠的眼睛笑,进了前院继续带路。里面的氛围与门口的严肃截然不同,有些人穿着长袍马褂,也有穿军装的,但整体是轻松的。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说找你们谁都可以呀。我就和你说吧。”秀珠和楚明凡并排走着,说:“我来是为了学校募捐的事情,不知道……你们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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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是的。”秀珠下意识地回答。

      “嗯?不是吗?”楚明凡盯着秀珠的眼睛笑,进了前院继续带路。里面的氛围与门口的严肃截然不同,有些人穿着长袍马褂,也有穿军装的,但整体是轻松的。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说找你们谁都可以呀。我就和你说吧。”秀珠和楚明凡并排走着,说:“我来是为了学校募捐的事情,不知道……你们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自然作数。”不知道是不是军装的缘故,秀珠觉得楚明凡说话也更干脆几分。

      楚明凡用一套毫无破绽的礼貌周全引着白秀珠到了一间会客室,秀珠暗暗松了一口气。

      楚明凡从青陶壶里倒出一盏茶,放在秀珠身旁的小几上,又微微致意,离去了。秀珠坐的位置正对院落,她不禁打量起其中的景致。这似乎不是常有人住的样子,院里的枝叶略显萧条,传递出寂寥的意味。地面铺设的地砖很粗糙,看不出明显的纹路,像是随意采买,临时加铺的。

      秀珠听见军靴踏在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的声音说:“你他妈少给我哭穷了。小姑娘不就是你招来的。老子都打了头阵了。”秀珠听得不禁挑了挑眉,没想到楚明凡一个看起来衣冠楚楚的人,脏话出口也如此顺畅。“我有几个钱,你还不知道啊。得得得,为了理想,为了下一代,我奉献了,我豁出去了。那小姑娘呢?”

      乔知之拐进屋来的时候,秀珠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可她不能违背此行的最初目的,说:“真是抱歉,这只是我们学校的社会活动罢了。不在乎数目,只在于一份心意。这里只是我要拜访的第一站。”她得体地说,又加上一句“主会保佑你的。”说完对着乔知之笑了笑。“哦,没有的事啊,白小姐,我刚是和老楚开玩笑的。”乔知之恢复内敛的样子,憨笑道,上前递给秀珠几张不大的票子加几块大洋,一边回头和楚明凡说:“你不也是信奉西方那个基督教的吗?和白小姐一样啊!”秀珠瞄向楚明凡,楚明凡答说是。

      乔知之给完钱就出去了,秀珠心里盘算一番,这两人加起来也没有奉献多少善款。

     想到正事, 她原本以为今天来会比那天在街上收获更大的热情和更多的捐款的,心中难免几分落寞。

      楚明凡不是个冷漠的人,他眼见着秀珠情绪不高,猜测她是一个小姑娘家路上劳累了。加上时间来到了中午,暗自衡量了十几秒,张口留秀珠用午饭。秀珠稍作推辞,便答应了。

      刚把答应的话说出口,秀珠才想起自己从家中带了一些方便的饭食,李妈妈准备的饭团和猪骨汤。十五六岁的时候,秀珠很受西方文化影响,穿着偏好洋装,吃饭只吃西餐,不爱喝这样大荤的东西,不是不对胃口,只说吃起来不够文雅,李妈妈说她本末倒置,大可不必。像猪骨汤这样的营养物,是要常吃的,什么西洋饮食,甚至是名贵的燕窝鱼翅、海参珍品并不适合秀珠的脾胃,后来三番五次地交战下来,秀珠也就慢慢地习惯了。这日天气寒冷,李妈妈做这个自然不奇怪。

      秀珠不想告诉楚明凡自己带了午饭,不料一位年轻小兵走了进来,手里正拎着李妈妈给秀珠装的食盒,秀珠难免一阵难为情,不仅是因为这样便暴露了自己不急着走的意图,也显得不太礼貌——毕竟,楚明凡怎么会怠慢她呢?

      现住在这房子里的楚明凡、陆江波、乔知之等一行人并不是当地ZHUJUN,只是从南边的那所军校过来交流学习的,这次虽然没有老师长辈随行,不过这栋房子的确是学校长期租用的根据地,他们来之前,学校便联系了烧饭的师傅,伙食住宿等方方面面都是没有短处的。


       随着食盒被送进来,秀珠却越发觉得尴尬。因为她发现,楚明凡带她去的所谓食堂其实是个居家型的餐厅。这房子是中式建筑,餐桌自然也是长方形中式的,秀珠硬着头皮坐定。陆续有人进来,待几位有些脸熟的人、另外几位完全脸生的人都来了后,楚明凡以他一贯的淡泊姿态向众人礼貌地介绍了一番白秀珠的身份和前来的意图,秀珠索性认真和众人聊起了捐款的事情,她这人有个特点,只要专注在一件事上,就会越来越自在,越来越忘我。

      楚明凡等几位穿军服的人都坐得直直的,秀珠坐在楚明凡对面,话说得差不多了,有好几位都表示饭后要尽一份善心,后来谈话频率便逐渐降了下来,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秀珠察觉到那位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的一股十分强烈的存在感,她静静地咀嚼嘴里的一口土豆,楚明凡突然发话问她:“白小姐是怎么来的呢?”“坐车子来的。”秀珠心想,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秀珠这次做的事情虽然不是特别常见,但也没什么不合理之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本来就是那么回事儿。拿出大大方方的态度,诚恳地表达自己的意图,没什么难的。秀珠心中感谢楚明凡留她用午饭,她知道他这是在帮她的忙。

      饭后稍过一会,白秀珠被那几位掏钱表态的人直接淹没在长廊下,楚明凡不在这群人中间,也不在秀珠视线可及之内。

      楚明凡在自己的那间卧室里默默吸着烟,军装外套里面是一件洁白无瑕的粗棉白衬衫,下午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眉宇间的神色略微凝重……

      秀珠离开的时候,没有见到楚明凡。上了车子以后,她翻找了一通,最终确认是把食盒忘在了开始的那间屋子里……


      楚明凡今天从听见有个年轻小姐来找他的时候,心里就惊讶——一个富贵小姐竟然会为了学校里的捐款活动只身穿越半个城,他不是觉得这个人有多大的善心,他知道秀珠不是那么无私的人,上次在街上遇到时,她明明心不在焉,心思一看就不在捐款上,他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吸引他的地方,却说不太清。正望着陆江波提溜来的食盒,打发走调侃的老陆,楚明凡坐在桌前,打开盖子,一股肉香扑面而来,旋即飘散在空中。他放回了盖子。待晚上训练回来,他又一次打开食盒,满怀好奇地尝了尝里面的食物。



      来北平交流的学生们没有太细致的规矩,但作为准军官,他们早已习惯用高标准约束自己。来北平生活的这栋房子没什么说的,可生活必需品却得定期采买。这天轮到了乔知之和陆江波。

      楚明凡来到院前的时候,乔知之正在检查车子,陆江波翘着腿,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低头核对着采购清单。楚明凡笑着踱步走近陆江波身边问:“老陆,看什么呢你这是?”

      陆江波一脸无辜,毫不迟疑地回答:“采购清单啊这!啊?哦,”“你有什么不好写上去的东西要让我偷偷给你带是不是?”陆江波歪着头,拿手指点着楚明凡的方向,降低音量调侃说。

      楚明凡笑说:“跟你商量个事,今天我跟你换,行吗老陆?”

      陆江波听完思索了两秒钟,回答:“可以,没问题!你们去吧。”

      陆江波把采购清单递给了楚明凡,楚明凡接过来,叠了一道,插进了他的上衣口袋里。

      乔知之和楚明凡也是同室的好友,他的性格比较书生气,和陆江波不一样。他看出楚明凡有私事要去办,就主动担起采购的任务,和楚明凡约定了汇合时间。

      那天,如果你在北平城,会看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状的物品进了一家礼品店,再出来的时候食盒不见了,手里抱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楚明凡将车开到白公馆门房前,他打开车门,下了车,对门房恭敬地介绍称自己是学校的学生,又说“这是给白秀珠白小姐的东西”,待门房收下,他便离去了。

      楚明凡没有直接去汇合地,乔知之低估了楚明凡办这场私事的效率,所以楚明凡很顺利地找到了乔知之,他见到楚明凡走进店来,如释重负,因为他同样低估了采买的东西的体积数量。

      回程的路上,乔知之负责驾驶。楚明凡和打包的整整齐齐的生活物品挤在一处。他不知道自己上午的所作所为是否合适:只是因为一个食盒就去自报家门送了一趟?还把食盒装在礼盒里,与一本书一道包装起来?那个食盒有什么特别的吗?并没有吧,也许是很久没有喝过那样的猪骨汤了,心存感激而为之。中午之前,两人便回到了住处。


      白秀珠回到家的时候,天已黑了。门房打起了瞌睡。

      第二天一早,秀珠便早早去了学校,司机载着秀珠去往学校的时候,路上都没有什么别的车子。门房这才想起昨天来的那位客人,忙不迭地把盒子捧去了正厅,又跟李妈妈做了声交代。


      “嫂子,我的入学考试结果出来了!”秀珠晃荡着手腕上闪亮的钻石手链,奔回家。

      “怎么样,怎么样,我的秀珠妹妹要去做一名女大夫啦?”

      “什么女大夫呀,是女护士,护士啦,嫂子!”

      “秀珠妹妹就是厉害,说吧,想办什么样的庆祝会,嫂子一定帮你办得风风光光。”

      “哎呀,嫂子,我不想办什么庆祝会,这是去上学,又不是什么订婚,结婚仪式之类的,等我毕业那天,再给我办也不迟嘛。”

      “好好好,秀珠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哥哥嫂子没有任何意见。”

      白太太看见秀珠在腕子上戴着串晶莹璀璨的钻石手链,心觉奇怪。便问她:“唉,珠珠,怎么今年冬天不戴往年常戴的手串了?这光彩夺目的虽然好看,可看着怪冷的呢。”

      秀珠抿着嘴笑,却不说话。“嫂子,你不知道,今年秋天,我们学校的神父说呀,我这钻石手链和我五行相合,叫我呀,多戴着呢。所以呀,嫂子你说,这神父都这么说了,冷一点怕什么,我一定是要多戴着的。况且你瞧,还真叫他说中了吧”歪头笑着,眼里也含着笑,晃了晃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李妈妈也过来祝贺秀珠,秀珠见她手里拿着个礼盒,呵呵笑说:“嫂子,你瞧,李妈妈还给我备了礼物呢!可比你和哥哥贴心啦!”李妈妈笑说:“小姐哪里的话,我自然为你高兴,可你这刚刚宣布的事,我怎么会提前知道。”

      “那这是什么呀?”

      “这是昨天上午,一个人送你的。”

      “一个人,送我的?”秀珠心里下意识想到的是金燕西,随即又自己否定了。那还会是谁你?她可想不出来了。

      接过盒子,拿去楼上细细端详一番,很合她的审美。一步步解开带子,打开盒盖。一本《热爱生命》和食盒同时映入眼帘,秀珠噗嗤笑出了声。


~~~

❤️母亲节快乐,我们秀珠也是要做母亲的人🌝

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 四 1924年冬(上)

声明|文中内容不代表本人立场,纯为故事服务!


      白公馆的草地从黄绿彻底转为灰白的时候,北平正落下这一年的第二场雪,秀珠的学校生涯也迎来了转折点。

      1924年冬,国际学校照例举办一年一度的募捐活动。这活动是属于学生社团主办的,说是自愿,可因为是显示个人外联能力的项目,但凡不是书呆子都抢着参加,最后弄得团长列了名单排班参与。这天轮到秀珠和几个同学募集善款。趁着雪还没化,又是晴天。为首的商定上街张罗一场,说什么街上遇见的景色也更有趣味。...


声明|文中内容不代表本人立场,纯为故事服务!



      白公馆的草地从黄绿彻底转为灰白的时候,北平正落下这一年的第二场雪,秀珠的学校生涯也迎来了转折点。

      1924年冬,国际学校照例举办一年一度的募捐活动。这活动是属于学生社团主办的,说是自愿,可因为是显示个人外联能力的项目,但凡不是书呆子都抢着参加,最后弄得团长列了名单排班参与。这天轮到秀珠和几个同学募集善款。趁着雪还没化,又是晴天。为首的商定上街张罗一场,说什么街上遇见的景色也更有趣味。

      金梅丽比秀珠晚一级,秀珠和两男三女一行六人一道外出。秀珠是不乐意上街的。她心里抱怨这大冷的天,为何要做这种造作的事。学生中又有谁是真心实意在做善事。不过是回学校明里暗里攀比成果罢了,显得自己更懂方圆之术。况且她心里时刻念叨着大学入学考试,她认为非比寻常,独立选了护理学科。她梳着两条黑墨色的麻花辫,手里抱着小型募捐箱,嘴里念叨一些英文单词,丹凤眼盯着远方的路面,一副游神的模样,同学的鞋子踩在雪上,她顺着前面人的印子走。听着同学们谈论到街边的景致,店面,为了不显得太孤傲,偶尔插一两句话。

      同行一位女同学说自己马上就要结婚了,婚后打算早早生子,做个赋闲太太,大学就不打算上了。秀珠心里甚是不理解。她说:“从没听说过男人会对结婚这么急切的,怎么这么多女人都急着嫁人,相夫教子?在家里和老妈子待在一起,身材走形,成为生育机器吗?”

      那说要结婚的女同学,像见了鬼一样瞪着秀珠,脸憋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倒是一旁的女生帮腔说话:“白秀珠,幸亏你是白副总理的妹妹,否则呀,我真是替你的前途着急。”

      秀珠像是察觉不到对面两人的气恼一样,只觉得心里不服气,就说:“这和我是谁的妹妹有什么关系,就算我是普通人家,我也不认为女人早早嫁人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呀。”

      她们三人气氛焦灼,走在前面的男生却突然停了下来,秀珠险些撞到前面同学的后脑勺。秀珠以为他们也要来参与她们的争论,正准备辩一场,就见刚才帮腔的女同学上赶着蹿到了队伍最前面,用做作的语调说 “几位先生,为孩子们捐几块大洋吧。”

      因积雪变窄的可用路幅,迎面走来几名知识青年模样的人,人人都穿着西装,款式略有区别。他们神色严肃,步履匆匆。秀珠的注意力也被引了过去。这八九个人看长相气质都不像是北方人。只有一位,让人一时分辨不出地域。他高鼻薄唇,颌线清晰,高高的姿态如青松般挺拔,皮肤白皙,睫毛纤长,周身又透着股刚毅决绝。

      秀珠猛然间瞪大了杏眼,认出了这上个月出现在她家晚宴上的人,这是她第二次见到他,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白天的他,确切地说,是真正清楚地看见他。与楚明凡同行的几位年轻人见有靓丽的女学生,眼神明显变了。其中一个很有书生气质的(乔知之)态度最是随和,笑哈哈搭着腔,从其他几人上衣口袋里挨个搜寻一番,终于摸出半张有折痕的纸,在上面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地址,一旁黑面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宽鼻阔口的(陆江波)勾着写字人的脖子,“你小子是真不怕人家姑娘家辛苦,怎么就好意思让人家跑上几十里路?”秀珠从同学肩头探出脑袋,看见那纸上写的是一处地址,她瞄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楚明凡,他表情严肃,在和旁边的人专心说话。

      想到楚明凡也在那里,白秀珠从靠后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又化为轻柔的语调大声说“谢谢各位的慷慨善心。”后面说话的人立马停下了,有的人直接循着声音盯着白秀珠看,楚明凡没有正视白秀珠,他还是略歪着头,眼神移到了秀珠的脸上。秀珠对他摆出一个标准的甜甜的笑。全然不顾对面的其他人已经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楚明凡的了。在秀珠还没有想明白期待得到什么样的回应时,楚明凡已回给她一个柔和的浅笑。离得近的几个人叽叽喳喳又说了些什么,终是像是有紧急的事要去做,匆匆离去了。楚明凡走在队伍的最后。秀珠用一副怀春少女的面容注视着楚明凡利落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白亮亮的远方。

      回到学校,年长的一男一女数了数箱子里的大洋,不算多,叹了口气,说:“这年头,哪里有人会有闲钱。谁不得先把自己一家老小顾好啊!咱们这年年募捐,也像是买黄金券一样,看运气呢。”另一个说:“咱们今年毕业了,这难做的差事就落到别人头上咯!”秀珠因在街上与那两个女同学闹得不愉快,心里恹恹的;又想着遇见了楚明凡,更是心情复杂。

      与这个人一月前在家中见过,自己与金燕西的绯闻现场被他旁观了,今天为引起他注意又故意大声插了句话。反复想着这两件事,叫她在心里越发烦躁,只想尽早离开,她主动承担起送小箱子回教务处的任务。她的社团同学们并没有把乔知之写的字条放在心上,论积极谁也不甘落后,可要论大冬天地吃苦受累地跑上几十里去做募捐的事,谁也不想真的如此。因此那纸条就被落在了募捐箱的一角,被秀珠收了起来。

      秀珠漫不经心走在路上,紧密环绕中岛的青松已被积雪装点,像一块中空的圆形蛋糕,秀珠的身影从其中一处缺口冒出,又进入一栋飞檐木梁的建筑。通过长廊,拾级而上,那敞亮的教务栏的玻璃窗里贴着几张油墨印刷的通告。秀珠将箱子恭恭敬敬地送还教务室内的老师手上,老师扶了一把框架眼镜抬头说:“白秀珠,今天你们募捐怎么样啦?收获如何?”“老师,今天沿路没有遇到什么人,路也不好走,不过也比昨天多些钱。”“这募捐活动也是毕业成绩的一部分,社会活动能力是必不可少的素养嘛。”秀珠心里一惊。老师接着说;“尤其是你们今天出去的几位女学生,学分很相近,学校的推荐信可不一定够分呢。”

      从教务处走出来,雪还在下,秀珠拉紧校服的领口,她决定,要去挣这一处学分。

      白秀珠学习很努力,成绩很不错,自然也不会少那一封推荐信,不过她这个人,心里总是容易有起伏。就像,她不讨大部分女生喜欢,那些人暗地里说她奇怪她是知道的,男生们因为外表乐意接近她,不过从来没有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但是,她从小就知道如何讨人欢心。从前,金燕西虽然不喜欢她,可她略微耍点手段还是笼得住他的,甚至为了在人前表演和金燕西“金童玉女”的戏码提前收割下金梅丽。至于学校里的男生们,她整体上嫌弃他们幼稚,满脑子鸡血横冲直撞,成天嚷嚷着“新思潮”却不知道流鼻血该怎么办,还有一些出身与她差不多的,她甚至不用接近就闻到了他们身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味道”。她在大课上比较快活,有一些金发碧眼的外国同学,不需要和他们交什么底,就能开开心心地做一回小组项目。秀珠有时候想:哥哥为什么不娶中国女人,反倒娶了个日本女人回来。看来外国人也有些值得中国人学习的,比如他们活得比较纯粹,比较自我,可以坦率地表达自己地想法,也不会因为想法不同而遭受孤立和排挤。

      不去论她想的对不对,可她忘了一件事——她哥哥不是专门挑选才娶的日本太太。


      距离毕业考核还有四十多天。

      因雪势平稳,学校比以往早一个小时放了学。回到家,李妈妈迎面出来,秀珠自顾自掸了掸身上的雪,将书包扔在门廊沙发上,对李妈妈说:好妈妈,明儿我要去一个地方,是学校的社会活动,有些远,雪下得这样大,你让司机周全备好车子。最晚7点钟我就要出门啦。”李妈妈望着秀珠,点着头,接过她脱下的雪地斗篷。“然后啊,我还要带些方便的午饭,也许中午前回不来,劳累您啦。好妈妈!”

      当天深夜,雪终于停了。


      第二天六点不到,秀珠的床头闹钟叮铃铃响起。她睁开眼睛,果断起了身。白雄起夫妇对秀珠最近的勤恳已经习惯了,吩咐厨娘备好早餐。秀珠用完最后一道米粥就起身招呼李妈妈:“李妈,我出门啦!。”

      秀珠深一脚浅一脚踏进车子,从皮包里摸出昨天晚上写好的地址。司机弓着身子接过一看,“小姐,您快进车里,外头冷。哟!这地方可不近哪,得穿过半个城了。车后座上您还可以补补觉。”秀珠微笑了笑。钻进了车子,揣着李妈妈给她备好的暖炉,闭着眼睛养神。

      车里到底是封闭的空间,走起来也没有冷风灌进来,白秀珠的脸渐渐红起来,背后也冒起了汗。

      行驶到新街口的时候,已是八点过半了,秀珠隔着车窗探头张望。司机师傅察觉到秀珠伸着脖子张望,笑说:“小姐,咱们这就离了北区了。离您要去的地方不算远了”秀珠攥着拳问:“还要多久?”“估摸着两刻钟就能到了。”秀珠叹气:“呀,那还是挺远的吧。”

      不同于北区的车来车往,人来人去,南城的道路都仔细扫了雪,气氛显得静谧寂寥。渐渐地,道路又窄了,两旁的积雪循序增多。在秀珠以为车子即将过不去的时候,司机说了声:“到啦,小姐。”秀珠猛地坐直了身子,探头隔着玻璃向外望,那地址是真的。这建筑看起来是一栋寻常的别墅,可门口却实打实地立着两个扛枪的哨兵。秀珠有些困惑,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如果秀珠知道楚明凡他们几个不仅不是当地人,甚至不是当地的ZHUJUN,而是从广州临时过来的学生的话,也许就不会有这一次的拜访了。

      秀珠留恋了一把手炉的余温,理了理头发衣服,下了车,独自迈步向门口走去。“小姐有什么事?”

      还没走几步路,站岗的哨兵率先开了口。秀珠用不卑不亢的身姿和语气回答:“哦,你好。我找楚明凡,是他给的我这里的地址。”另一个哨兵扭头推门进去,秀珠来不及向里看,他又把门给关上了,片刻后那进去的哨兵开门走了出来说:“稍候,就来。”秀珠摆出一副感激的样子,点点头道了谢。

      五分钟后,侧门嘎吱一声被拉开,一只有力的手按在门上,楚明凡径直来到秀珠近前。

      没有做戏的成分,秀珠确实有些慌,她看见楚明凡穿了一身军装,好像楚明凡今天比前两次更好看,更耀眼。他微微点头:“白小姐啊,你真的是来找我吗?刚才他们同我说,我还不信,当是玩笑。”

      秀珠眨了两下眼睛,朱唇轻启:“我,我是来找你的,哦其实,我是来找你们帮忙的。上次在街上遇见的你们。只是我只知道你的名字,所以~只能报你的名字了,还请你不要见怪啊。”

      “白小姐客气了”,楚明凡略顿了一顿又说“能被你记住是楚某的荣幸。”

      他这话说的有些社交老手的腔调,听得秀珠脸红。楚明凡却一副正经不自知的样子。

      “外面冷,我带你进去吧。”他虽然用了语气词,可除了那一个音节以外都没有情绪。她想到那次晚宴上,也是透着凉意。这次则是在真真正正的冬天了。

      跨过侧门时,她见楚明凡走得很快,便暗自加快步伐紧跟在楚明凡身后侧,视线自然地落在他耳后,如玉的脖颈近在眼前,她第一次相信一个男人的后颈竟能这么好看,透着种不受地心引力控制的生命力。

      前面的人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她笑说:“你应该是要见上回写地址的那个家伙吧,我带你去找他。”


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 三 1924年秋 白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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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4年的秋天稍显漫长。

      十九岁的秀珠摆出她最擅长的大小姐姿态。可白太太觉得,秀珠自从忙着大学入学考试开始,对她这位嫂嫂变得既亲热又恭敬。白秀珠还是会用最贵的香水,喜欢珠光宝气的东西,享受受人追捧的状态,流连在社交场合,生怕废了这些习惯,旁人会觉得她没了地位。可私下里,她却比从前更清醒,会关心社会新闻,甚至政府要事也会暗自揣摩起来。白太太有一回去她房里,碰见她正奋笔疾书写着什么,见人来了,着急...

声明|文中内容不代表本人立场,纯为故事服务!



      1924年的秋天稍显漫长。

      十九岁的秀珠摆出她最擅长的大小姐姿态。可白太太觉得,秀珠自从忙着大学入学考试开始,对她这位嫂嫂变得既亲热又恭敬。白秀珠还是会用最贵的香水,喜欢珠光宝气的东西,享受受人追捧的状态,流连在社交场合,生怕废了这些习惯,旁人会觉得她没了地位。可私下里,她却比从前更清醒,会关心社会新闻,甚至政府要事也会暗自揣摩起来。白太太有一回去她房里,碰见她正奋笔疾书写着什么,见人来了,着急忙慌地哗啦一通把纸笔揣进抽屉里,白太太佯装没看见,自顾自说话,秀珠脸色变了一瞬也笑着恢复了镇静。


      10月正是白公馆最热闹的社交时候。临近年底,各界人士总能想出五花八门的理由举办酒会。实则还是名利场上的角逐。

      秀珠穿着条嫩粉色无袖礼服裙穿梭在人群里。那天挺冷的,可她觉得这条裙子实在太美了,不穿可惜。金家八小姐梅丽着一袭白色小洋裙子拉着她一道。


      金燕西在公共场合总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秀珠不爱他,可他是上流社会最有地位的公子哥,第一次见面时,金燕西就像珍木家具直奔挂画而来,表面的相配使秀珠没有多想,欣然地接受他的若即若离。她想,他虽然缺些阳刚之气,总归长得不错,从十六岁至今四年,秀珠虽已摸透他的随性做派,却总能想出理由为他们奇怪的关系开脱,每每拌嘴吵架,最常用的一条就是“他们势均力敌,半斤八两,不相上下。”

      可无论看似多么稳固的平衡,也迟早会被打破。这率先出击的人又是谁呢?


      金燕西闲庭信步,姗姗来迟,前一天与狐朋狗友鬼混到下半夜,顶着两枚乌青的黑眼圈,强打精神来社交场上醉生梦死。他与一位青年公子说着浑话,嘴里含混不清,酒杯被他碰得叮当作响。

      “得了吧,燕西,昨天你才喝了几盅?我为了帮你挡酒,可是费了一番力气。你要好好感谢我呀。”对他挑挑眉,靠近说:“昨天下午与你一道的姑娘是谁?我们可从来没见过。兄弟我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回敬我个人情,介绍与我认识认识吧?”

      燕西听他说着,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随即晃了晃脑袋,仰起头,半眯着眼,略带骄傲:“诶,那可不行。她是我的女友。”

     “切,金燕西,那位还不够你对付吗?你还会有胆子交第二个女朋友!”

      “放屁。我只有一个女朋友。那就是你昨天见到的那位姑娘。眼睛像天使一样清纯,性情像一只羔羊一般温顺,最重要的是,她把处子之身给了我。诶,你知道吗?你……”

      金燕西说到这,旁边的公子已经撇着嘴直摇头,并不信他的一番坦白。

     “燕西,那小老虎能允许你做这样的事?”

     “我和白秀珠半点瓜葛也没有的。她那是一厢情愿,跟我耍小姐脾气,谁还没有个不懂事的时候,我自是不会和她一般见识。不过,我可从来没有接受过她。今后,我有了真正的女朋~友,更不会和她纠缠了,这些无中生有的话,你们断不可再提了,否则我的清秋会不高兴的。我会心疼的。”

      旁边的公子翘起兰花指,学他的话“我会心疼的。”却碰掉了桌上的酒杯。


      秀珠一直在默默关注着金燕西的周遭。燕西笑话了一通朋友的毛手毛脚,才见不远处的白秀珠神采飞扬,兴致勃勃向他使眼色,燕西回给她一个不多不少的微笑。金燕西向来嫌弃秀珠的脾气,这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他明明觉得秀珠除了脾气差也没什么缺点,可当秀珠真的温柔待他的时候,他又觉得极其的没意思。他从前没有搞懂原因。认识冷清秋那天起,他觉得他懂了,他不喜秀珠的直言,毫无清秋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只是秀珠那在他心里自以为是的性子,却即将成为别人眼里的灵动洒脱。


      秀珠倚在楼梯栏杆上,大厅里灯火辉煌,有些晃得她眼花。但她今天格外兴奋。不仅是因为看到了金燕西,也是因为穿了满意的粉色裙子。她见到金梅丽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她走来。

      梅丽像一只快活的白蝴蝶,飞舞在对称的旋梯中心,她身后是哥哥白雄起,右侧是燕西和几位青年公子,左侧是几位穿长袍的男人,一眼看过去,与这奢华的西式舞会格格不入。一位年纪稍长,另一位着的是米白色长衫,人看起来沉稳挺拔,他站在那年长的近旁,略低着头,看得出神色谦恭,脖颈如玉。白公馆举办过数不清的宴会,秀珠却极少看见不穿西装礼服赴宴的年轻人。

(年轻的楚明凡是有少年意气的,借九哥代一下)


      秀珠觉得水晶灯又刺得她眼疼了,抬起手挡了下头顶的灯光,重新向那边望过去,她想再看一眼,不是因为那人良好的身形,也不是因为他与厅内其他人大不相同的气质,只是因为她想再看一眼。正见那人穿过厅堂向院子的方向走去,步履轻盈稳健,果决自如。


      思绪飘飞,金梅丽还没走到她身边便觉得她有些奇怪,“秀珠姐,你发什么呆呢?秀珠姐!”秀珠猛一回神,有些失态。下意识掩饰慌乱,全然忘记那人已走出大厅,眼睛向那人原本的站位暗示:“你瞧那个穿长衫的年轻男人,他刚才直直地对我看呢,真有些失礼。”梅丽向那边看过去,抱怨地说:“哪里有什么年轻男人啊,都是些会算计的糟老头子呀秀珠!”说完捂嘴偷笑,拽着秀珠往楼下走。秀珠心里觉得奇怪,再看那人确实是不见了。

      秀珠有些没来由的紧张,悄悄捏紧梅丽的手,示意她快走。她们便到熟悉的圈子里去了。金燕西注意到这边的动态。秀珠来到他面前,只听他慢悠悠地说:“哟,大小姐姗姗来迟了。”秀珠被他说得心里发虚,却不愿与他辩论,只装作没听见。 

     大厅里响起舞曲。这是在白家,燕西与秀珠又是有许多传言的,且还有金铨与白雄起的关系在,无论从哪一点来论,这第一支舞都该是燕西请秀珠的。可燕西正高兴找到了心悦的理想女郎,又连着醉酒,秀珠眼睁睁看着他邀请了一位当红女星跳舞。心生醋意,扭头就拉起前面和燕西说话的公子,故意在燕西附近较劲。那公子哪里敢得罪这位大小姐,陪着笑被他拉来拉去,眼看着就要出岔子了,不知是不是有意,那人的脚重重地踩在了秀珠的舞鞋上,秀珠疼得哎呦一声,抽开手拍在那人手背上。疼痛加委屈,秀珠的泪直接涌了上来,生生在眼眶里打转,看着燕西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委屈,与女明星得意地说笑着,红着眼扭头就快步出了大厅。


      在院子里一僻静处,她坐了下来,摸出一只烟,这是她最近新学的。刚点上一支烟,就看见金家兄妹过来了。心里称奇,刚刚还视而不见的,怎么又上赶着追来了。燕西扭头对梅丽说:“八妹,小孩子家家去玩一会,我和你秀珠姐姐有些话,不得不说。”

      秀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手里的烟掐掉。金燕西走到秀珠近前,瞪大了眼睛瞅着她娴熟的吸烟动作,终于把话说出了口:“秀珠,我想我们总归是好朋友吧。”

      “好朋友?七爷不必非要拿我当朋友。如果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大可不必。”秀珠下意识地向金燕西发泄着情绪,类似的话她自己也不知说过几十遍。

      然而,金燕西已经在别处证明了自己的无尽魅力,再也不想白白受她的闲气,索性直白地说:“我现在有正式的女朋友了,她是一个女学生,清纯善良,温柔!体贴。秀珠,你会祝福我吧?”朝她笑着等她回应。

      “金燕西,你说什么,凭什么?”秀珠直直盯着站在面前的人,双臂撑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前倾,浑身颤抖地问。

      “秀珠,我们今后还是好朋友啊。我们从来就不是男女朋友不是嘛~”金燕西礼貌地笑了笑,双手自然地放在口袋里,语气十分冷淡又疏离。

      秀珠冷着脸,不再去看他,随即脑子里出现的唯一一句话是:“他凭什么?”

      她在女子学校里,功课门门拔尖,马术,外语哪样不比他金燕西强。论家世比他家更有前途,相貌不比他金燕西差,怎么这四年来,到今天自己落得一无所有,还总是叫好些人传言得嚣张跋扈,他却全身而退,不用受议论,还与自己划清界限。他以为他是谁?自己又什么时候占用他的名分了吗?真是场莫名其妙的羞辱!从前哥哥说她是寄生虫!金燕西才是寄生虫,不学无术的寄生虫。她有什么可难过的。从今往后,他可再不配看到她哭了!

      “我和七爷,本来就只是朋友,如今你找到了两情相悦的人,我当然祝福你。想来今后,你我再也不必像从前一样逢场作戏了,我也算是解脱。那样多累呀。”也许是即将到来的入学考试给她增添了几分力量,总之,秀珠把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秀珠明明没有发脾气,可金燕西只觉得这不像她会说出口的话。不过他向来没有耐心去揣测秀珠的想法,他想说的也说完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秀珠默默吸完那只细长的女士香烟,丢在地上,狠狠地踩灭了。抽了抽鼻子。


      秋风萧瑟,星光点点,自然是冷的,厅内的舞曲轻柔中透着悲凉。

      金燕西离开后,秀珠便难免有点自怨自艾,她抱起双臂,低着头,缩着脖子,凉意扎着她的皮肤。她从椅子上跳起,迈步向那寄生虫待过的另一个方向踱去,抬头望向宽广的夜幕,更觉得冷,她咬着嘴唇,拼命地对抗着眼眶里的泪水。

      如果说秀珠从前没有相信过“世界上有鬼”,那么此刻,她很愿意相信。

      她踱了不出五步,余光中,墙边有影子闪动。像是个人影,看起来很危险。

      她刚才明明特意挑了个四下无人的区域,怎么还有别人?


      她心里骤然一紧,虽然她和金燕西没什么真的瓜葛,可刚才她明明是被金燕西压了一头,她的骄傲可不允许被别人察觉到这种事。

      可,天偏不遂人愿。那人影突然移动起来,离她越来越近,秀珠紧紧攥着拳头,她想迈步离开,可腿却突然不听使唤,脑中更是思索不出什么对策。她和金燕西之间的传言,再加上刚刚这通明明白白的对话要辩解可真不容易,任谁听去都会觉得是她被抛弃了吧!

      脚步声再清晰不过了,真的是冲她来的,秀珠终于转了个身,逃出了一小步,却被从身后一把拽住手腕,不着寸缕的肌肤被抓得生疼,那人示意她站着别动,闪身疾步行至院门处,那里的灯光很亮,是那个穿得格格不入的人。他和被他称作“旅长”的人说了些话,不动声色间引着人变了行路方向,向别处去了,秀珠才发觉”旅长“与其他两位先生离她所在的地方近在咫尺,而她一心紧张自己的小秘密,秀珠被自己前怕虎后怕狼的胆小笑到了。渐渐地,只听得人轻声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却完全不知说的是什么。


      近旁再次安静下来,秀珠心里想“安全了!”。赶忙整理好情绪,尽快逃离这危险的场景。她直接往大厅里走去,行至厅门处的台阶,“白小姐,楚明凡,失礼了。”沉稳而清澈的男声,秀珠惊奇地回头,是刚才先是偷听她讲话后又帮她解围的人。他单手背在身后,眼神坚定,对她浅笑。

      “白秀珠,还是谢谢你啦。”

      “没什么的。”他越过秀珠肩头,扫视了一圈宴会厅,话锋一转说“今天的宴会办得真不错。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你经历了什么人生大事的。“

       “你又不了解我,怎么敢这么说我?难道偷听也是什么绅士的作为吗?”秀珠意外他会再提及刚才的尴尬局面,心里也没有什么好气。

       “我过来的时候,你正沉浸在与你那男朋友分手的情绪里,注意不到我,可不是我的错。”他说话节奏始终稳稳的,没什么变化,可声音格外动听。眼神仍然透着笑意,秀珠看得出是友善的笑,没有嘲讽的意味。

      “他哪里是我的男朋友。他啊……你也都听见了的,只是来专门炫耀他的女朋友的。”

      “嗯,我没听出什么炫耀的意思。倒有些喜新厌旧的样子。我对这方面还挺擅长的。我是说,在研究人的心理方面。“

      “哦?你是做什么的呢?”原本听到他说“喜新厌旧”,她是恼的,又转念一想金燕西确实没什么好的,随便怎么说吧,反正没有第三个人参与谈话。

      “有的人总是习惯隐藏自己的真情实感,认为这样比较有安全感,比如他明明好酒,却要在人前营造自己滴酒不沾的淑女形象。明明是个多愁善感的,却总表现得坚强成熟。还有些人,势必要和过去划清界限。”

      楚明凡见白秀珠眼里微光闪动,有些后悔说这些话,为何惹一个初见的小姑娘难过呢?

      “不是在说那个喜新厌旧的人吗?”

      “是啊,进屋去思考这些人生哲学吧。”他错身示意她进屋,偏这会夜凉了这厅门只开了半边。秀珠擦着他臂膀走过去,还看向他的眼睛,屋内灯光闪过,她才意识到离他太近了点。


      过了一会儿,秀珠看见楚明凡还在院子里和一位穿长衫的长者说话。

      金梅丽又过来了,秀珠有时嫌弃她太过幼稚,明明什么场面都见过的人,年岁长了,却依然一副懵懂的样子,对生活没有丝毫筹谋。可总归是多年的闺中密友,还是亲昵的。

      梅丽见秀珠发着呆,一点点抿着酒。脸怪怪的,红一阵白一阵。心里笃定是燕西惹她不快了,她一般不是很能劝解,默默坐在她旁边,犹豫着如何开口。

      秀珠碰碰她的胳膊肘,“院里那人是谁?”

      “那个?啊啊,就是你说的盯着你看的男人吧,秀珠?”

      “对呀。”

      “不认识。不过,我觉得他和我七哥还有其他哥哥姐夫们,都不一样,说不上来。”

      秀珠不置可否。


      睡前。秀珠心里发誓,她一定会比过去活得更精彩。金燕西选了个穷酸木头,却高兴得什么似的。她告诉自己,今后要爱的是自己。

      过去的虚荣与面子呢?——那是她也许永远都丢不下,也许随时能丢下的包袱。


     有些场面,身在其中的人只会觉得如一年四季,吃饭睡觉一样寻常,是以后还会发生数十次上百次的。殊不知,时间一直是最让人意外的看客。

  

      第二天一早,秀珠醒来。床头放着她的钻石手串。

     “小姐,这是太太放您这儿的。“

     “嫂子?“

     “太太说,是一位男客离开之前交给她的。那人说他是在院子里捡到的,想来交给女主人最合适。太太一看,这不是小姐你的吗?”

     “我的手串掉了?被他捡到了。”

     “是啊,小姐……”

     “他什么时候捡到的?什么时候交给嫂子的?”

     “就是,就是在昨天晚上,您上楼了,他离开之前啊。”

     “我知道了。”

      昨晚,秀珠进屋后不久,她确实注意到楚明凡还在院中。

      等到金燕西牵起第三位女伴的时候,白秀珠看见楚明凡和一个人前后走出前院,向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他们先后钻进去,车灯随即亮起,在她眼中比任何见过的霓虹灯都更亮。


      她胡乱想,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历,兴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吧。

禾木

楚明凡白秀珠 二 1914-1924年

声明|文中内容不代表本人立场,纯为故事服务!


       秀珠到达北平的时候,正值秋天。她随李妈妈下了车,站台边早已有人接应。一路上兴奋得起劲,不知疲惫,李妈妈很疼爱秀珠。白雄起比秀珠年长一十九岁,他妻子是个日本女人,是在日本留学的时候认识的。嫂子比哥哥略年轻些,也有三十五了。 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心里把秀珠当做孩子一样宠爱。

       金家燕西办十二岁的生日宴时,白雄起还在金铨的门下,行他规规矩矩的作风。燕西见到一个漂亮可爱的...

声明|文中内容不代表本人立场,纯为故事服务!



       秀珠到达北平的时候,正值秋天。她随李妈妈下了车,站台边早已有人接应。一路上兴奋得起劲,不知疲惫,李妈妈很疼爱秀珠。白雄起比秀珠年长一十九岁,他妻子是个日本女人,是在日本留学的时候认识的。嫂子比哥哥略年轻些,也有三十五了。 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心里把秀珠当做孩子一样宠爱。

       金家燕西办十二岁的生日宴时,白雄起还在金铨的门下,行他规规矩矩的作风。燕西见到一个漂亮可爱的妹妹,自然是喜欢的。秀珠第一次见到燕西,心里觉得他不错,以后便时常一块玩耍。燕西身边总跟着个清丽懵懂的八妹,喊秀珠叫“姐姐”。燕西常会惹得秀珠生气,她一生气,燕西就没有好日子过,不是正理混着歪理编排他,就是鼓起嘴摔东西就走。

       白太太对这事看的多了,有一回在家里拿《红楼梦》里的宝黛比喻他们两个的关系。不过可惜的是,燕西不是那贾宝玉,他纵是爱美多情,却不把秀珠看做心里独一无二的,那秀珠亦不是黛玉,唯一的相同只怕是使小性儿了。这道理,当事的两个人整整纠缠了八九年才看清。

       后来,秀珠想:什么自我,什么人生,我一辈子也没算弄明白。她自小是被宠着长大的,想要什么都能有,想要得到什么人也要立刻得到。可这人他的心不在一个人身上,就算是把他绑来,他也不是你的。这种感觉是最痛苦最熬人的。可她大小姐就是要去试一试。在燕西结识了冷清秋以后,她更要试。



      楚明凡从小就明白,事情要自己做,想要什么就去努力的道理。他更知道,什么东西是确定的,什么又是不确定的。比如儿时的识字、背书,后来的从军,这些是有付出便会有回报的。这回报不一定能完全对等,可毕竟是有因有果。其余的事情,可能于他而言就是陌生的地带了,他没怎么想过,可这人活在世上,遇到的哪能都是自己预料之内的呢?  

       楚家的规矩是明朗的。母亲教导他和哥哥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事必躬亲”。纵然家底不薄,可母亲管教起两兄弟来是很严格的,可母亲也不全是严厉的,相反,大多数时候母亲对楚明远和楚明凡是柔和的,她的眼睛里时常透露着氤氲的亮泽,一双丹凤眼里夹杂着倔强的意念。在天津那大宅子里,母亲是极其低调的一个人,她的心极静,闲暇时喜欢读书、作画,在家族的公共场合上,也从不会失了规矩体统,只是身体不大好。这一点不仅让她免于权力争斗的中心,也有更多的时间教导孩子。

       楚明凡年纪更小的时候,是调皮的,钻草垛、拱泥地,但总有上限,真正越格的事楚明凡是绝对做不出的——他好像天生自带了一套是非观念,一种为人处世的准则。也许是母亲的言传身教太过正统,或是哥哥的谨言慎行、从不出错,更加磨灭了楚明凡原本就不多的顽皮天性。

       1917年,楚明凡料理完母亲的丧事以后,毫不犹豫地北上了。在北平郊区,他和哥哥楚明远生活在一起。哥哥三年来东奔西走,最近刚刚安定下来,“队伍”里领头的人叫任培余,刚刚二十六岁。此后六年,楚明凡和哥哥并没有一直在一起,他们的大本营也常常更换。但总体上来讲,任培余很欣赏这兄弟两,尤其是楚明凡,并暗示了今后希望一直合作的意思。直到1924年夏末,在时任国民党某处长的任培余的引荐下,十九岁的楚明凡入读黄埔军校。任培余同时推荐了楚明远,可他彼时因一些个人原因,没有选择去广州入学。



       1923年春末夏初,金家老爷子金铨的身体突然出了问题,彼时金燕西二十岁,正在长安女中做英文老师,目的则是追求一位女学生,听闻是重庆人,名叫什么锦绣的。金燕西追求女孩子的招数向来丰富,金铨要是知道金燕西信誓旦旦地说要开拓一番教书育人的事业的真实目的,恐怕病情又要加重几分。

      金燕西优渥的家境与不俗的外表对于那些女孩子来说杀伤力是很强的。可也是奇了,这位生在重庆的姑娘偏偏不吃他这一套。金燕西是在街上遇见她的,她留着清纯的学生头,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淡青色旗袍,举止柔婉内敛,表情不谙世事。燕西霎时间便觉得五脏隐隐作颤,神魂颠倒起来。可是,从金燕西费尽心机来到长安女中开始,便很少见到那重庆姑娘了。金燕西上了几堂课以后,纵是傻子也瞧得出他的意图。那姑娘便借口称病,躲着他走。燕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差金荣四方打听人家的住址,却是更加奇了,就这么大的北平城,愣是有他金家打探不出的消息。

       截至此间,那金燕西的劲头也冷了几分。慢慢地,英语教师的工作也教的索然无味。在金铨日渐瞧出端倪以前这短暂的代课工作也就告了一段落。纵是对自己的小儿子万般了解,金铨仍然因为燕西的三分钟热度痛骂了他一顿。

       却说这件事的影响可不单单是在金家,还在白家。对白雄起而言不算坏事,他还在太太面前窃喜,直言金家就没有一个像样的男丁!可在白秀珠心里,金燕西的所作所为一点也不符合他作为自己“绯闻男友”的身份。燕西从前不是没有做过越格的事情,可这回闹得大了,金家小公子来长安女中教书,又短短一月就甩手离去。秀珠很想去找金燕西聊聊这件事,万分纠结的那一天里,她坐立难安,一会儿换好行头、精心打扮打算直接去金家找他,一会又气呼呼地抓起电话要直接拨号过去。可到了最后,秀珠既没有去见他,也没有给他打电话。白太太几天后,跟秀珠聊起这件事的时候,试探着秀珠的态度,也没有从面子上看出什么异常,就放了心。



       1924年9月,楚明凡等部分学生从广州启程,去往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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