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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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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好些事
为了寻找长生不老药,汉武帝没少上当,当当不一样历史
为了寻找长生不老药,汉武帝没少上当,当当不一样历史
霜露

希望卫子夫的粉丝和路好明白一件事

我从来不觉得贤德和被宠爱是衡量人品的唯一标准,甚至我也谈不上多反感卫子夫本人。

我会扒皮,是因为卫子夫粉从2010年就开始造假宠爱和贤德,满世界发洗脑包,用造假的事迹到处攻击别人。


希望卫子夫的粉丝和路好明白一件事

我从来不觉得贤德和被宠爱是衡量人品的唯一标准,甚至我也谈不上多反感卫子夫本人。

我会扒皮,是因为卫子夫粉从2010年就开始造假宠爱和贤德,满世界发洗脑包,用造假的事迹到处攻击别人。



亲爱的小和尚

【长门赋】叁

大红华袍加身,苍白的指尖抚上缎面绣着的鸳鸯时,陈阿娇有一瞬的愣神。


“谧心,这戏服......”


“郡主,今儿唱的是《白蛇传》。”


陈阿娇默然,摩挲着广袖的袖口。庄重锈红的缎面,细细的金丝绣着鸳鸯戏水。


霞帔倒是许多年没有穿过了。


——


月明星稀,鸟雀都不多嘴的秋夜,人民的生活倒是热闹如常。戏楼大堂坐满了客人,二楼雅座内掩着些执扇的富家公子。


“咿咿呀呀”地一开了嗓,堂内推杯换盏的喧闹就都停了下来。


陈阿娇声像灵雀,润润如清泉,婉转低吟的浅唱浸润了每个人的心。她跳着唱着,却不看堂下如痴如醉的人们,一双媚眼只看着楼外的远山,似水般深情。...



大红华袍加身,苍白的指尖抚上缎面绣着的鸳鸯时,陈阿娇有一瞬的愣神。


“谧心,这戏服......”


“郡主,今儿唱的是《白蛇传》。”


陈阿娇默然,摩挲着广袖的袖口。庄重锈红的缎面,细细的金丝绣着鸳鸯戏水。


霞帔倒是许多年没有穿过了。


——


月明星稀,鸟雀都不多嘴的秋夜,人民的生活倒是热闹如常。戏楼大堂坐满了客人,二楼雅座内掩着些执扇的富家公子。


“咿咿呀呀”地一开了嗓,堂内推杯换盏的喧闹就都停了下来。


陈阿娇声像灵雀,润润如清泉,婉转低吟的浅唱浸润了每个人的心。她跳着唱着,却不看堂下如痴如醉的人们,一双媚眼只看着楼外的远山,似水般深情。


远山下有河水,远山上有新月,远山是幽莹的柔光,是该沉睡的梦境。


唱戏能让她快乐,可又不能一直快乐。


长袖舞动,艳红的戏袍霞帔衬得那人千娇百媚,二楼竹帘里的公子慢慢地饮着酒,一眼不错地盯着楼下的人。


红衣的阿娇,多年不见。刘彻突然想起那年阿娇一袭大红骑装策马奔来,束着高高的马尾,怀里抱着小红狐笑着叫他,“阿彻!”。


那样的人儿,热情似火,骄艳如阳,就是羞怯也是明媚的。


那样的人儿,对比身在沼泽的自己,太过耀眼,以致遇见了就再也忘不了了。


酒杯转了弯又送到嘴边,他一口饮下炽烈,放任喉中低沉压抑的啧声。


世上总有的事是无解的。就像如今阿娇衣衫未改,容貌依旧,但他知道,内里的那个人早已经不再了。





正唱至中段,棒骨的打击声突然乱了节奏,台下的听众躁动起来。陈阿娇断了吟唱,皱眉回头望,八尺的男儿突然几步踏上了台,改了音徵的小调又吟了起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循着郎朗的男音望去,阿娇发现竟是刘彻。他也穿着一身戏服,配着她《白蛇传》的霞帔正是一套成婚服,那红就好像他们当年大婚时的那般。陈阿娇一瞬间红了眼。


台下的看客窃窃私语。


“这是哪儿来的小郎君,欺负了这美娇娥!”


“陈公子你又何尝能知这不是一对生了误会的鸳鸯,别打扰了一段姻缘才好!”


......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刘彻不理周围,只望着陈阿娇,还吟着这首《子矜》。


陈阿娇怔怔看着他,心里恍惚、克制、悲愤,最后都化作了委屈,一抹眼泪拽着衣裙就下了台。


这刘彻好生欺负人。


——


谧心护主,正想追去,可还没动身就被刘彻的暗卫拦了下来。


陈阿娇边跑边抹着眼泪,什么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这种话他怎么说的出口。


等到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这才发现周遭已空无一人。屋外的天黑漆漆,这僻静处也没个烛火灯光,只隐隐约约的月光还能照着些亮。


她也再顾不上心里翻涌的情绪,环顾四周有些害怕。循着月亮,看见前方似乎有个黑影越来越近。


“谁?!”


黑影听见叫喊,微微停顿。


“是我。”


熟悉的声音穿透黑夜传过来,在寂静幽深的小巷安抚人心。


听见是他,陈阿娇不得不承认自己松了口气,可还是抹不过脸,心中又还有气。


“是你又怎样?你别过来!”


刘彻像是听不见,继续往前走。


“我叫你别过来!你再往前我不客气了!”陈阿娇蹲下身随意找了块石头攥在手里,待人走近能看得见身影,扬起手作势。


刘彻轻笑,脚步不停,“阿娇什么时候学会打人了?”


“咻”话音还没落,石子就顺着刘彻耳边飞了过去。


阿娇又捡起块石子掂在手里,“打人可不用学。”


刘彻只是偏了偏头躲过了石子的攻击,忍不住笑意,“你这可不叫打人。”


陈阿娇又用力朝着他的脸掷过去,却没料到这一下太用力,反倒叫自己后退了一步,结果绊到了石子,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啊”脚踝传来刺痛,阿娇捂着小腿,脸埋在膝上,怕是觉得丢脸,一动不动。


刘彻近前,蹲下,瞧着鸵鸟似的人,略微无奈地轻叹一声。


“给我看看。”


鸵鸟小小的背影轻晃了晃,像是最后的倔强。


刘彻伸手,指头在她背上轻点。


“听话。”



——


陈阿娇红着脸趴在刘彻背上,感受着他抬着自己大腿的那双手,苍劲有力。想着刚才他点自己那两下时,一瞬间身子就像是要烧起来似的,火星子从背脊处那两点向着全身散过去。


让她再没了力气抵抗。


街上四下无人,远处的灯光忽明忽暗,照不到两人半点,刘彻背着阿娇,在黑暗中慢慢地走着。


“你要带我去哪。”很久之后还是阿娇忍不住开了口。


“回皇寺,让母后罚你。”


“你!”


等到了意料之中的气急败坏,刘彻忍不住轻笑出声。


听见他笑,陈阿娇愣了下慢慢灭了嗓子,待到刘彻以为不会有下文时,才听她凉凉一句,“如今,也是为鱼为肉,任人宰割罢了。”


刘彻脚步微顿,敛了脸上的笑意,还想说些什么,却感觉到身后的人已经把头趴了下去,不愿再说话。


不禁自嘲,刘彻啊刘彻,你以为你们现在还是能说笑的关系?


——


走了好久,才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客栈,刘彻把陈阿娇安置在床上,便准备掀了衣裙帮她看伤。


阿娇往后缩了缩腿脚,避开了刘彻伸过来的手。


“不用。”


“阿娇再犟,吃亏的可是你自己。”待她没甚反应,刘彻没管那么多,径直捉住了她的腿,一掀裙摆,露出了纤细白嫩的小腿。


在脚腕处摸了摸,“没伤着骨头,就是青了些。”


阿娇默然,微微用力抽回了赤足,纤纤玉柔藏回了宽大的华袍下。


防备和芥蒂让刘彻眸光一瞬暗淡,不过转瞬又恢复如常。


“阿娇哪一处我没见过?”


今天刘彻厚脸皮惯了,陈阿娇当做没听见,整了整衣摆,“陛下日理万机,怎么今日这般得闲,不知道的还以为您退位让贤了。”


这话实属大逆不道,要是让宫里的宦臣婢子听见了必是要吓得尿了裤子。


刘彻也不生气,“这妮子倒是半点不肯吃亏。”


“咚咚咚”


突然的敲门声暖了气氛,刘彻起身开门。


“客官,小店特送暖酒一壶,瓜果小餐,恭祝两位今日合欢之喜。”


店家小二是个机灵的白面小伙,拿了刘彻一锭金,殷勤得很。


合欢之喜?陈阿娇愣了,遂又看了一脸了然的刘彻,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现今这一身大红戏服,在外人眼里可不就是刚结秦晋之好。


“有心了。”刘彻笑着接过食案,也不解释。


小二临走又悄声对着刘彻,“客官,要水尽管吩咐小的!”挤眉弄眼,揶揄之意不言而喻。


“哈哈哈”油嘴滑舌的小二惹笑了刘彻,却惹得阿娇黑了脸。


“再乱说,信不信我砸了你的店!”


小二怕了这悍妇,逃也似的跑了,心里还暗暗可怜出手阔绰又英俊不凡的客官娶了个夜叉。


“啧啧啧,悍如废后陈氏,可娶不得呀!”


陈皇后的恶名京城人尽皆知,黄口小儿都知道娶妻娶贤,不能像陈皇后骄横善妒。小二怎么也想不到,今天见的这悍妇正是他们的经典反面教材陈阿娇。



这边,阿娇把被冒犯的火正往刘彻身上撒。


“你干嘛让他过来!”


刘彻将食案摆在桌上,故作无辜,“是小二擅自做的主,阿娇可别冤枉了我。”


“哼”陈阿娇拽着被子背过身,不再理他。


刘彻掸了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食器,嘴角的笑露着点坏意。


“阿娇要不要吃点?”


“不吃!”


“是馄饨。”


......


陈阿娇最终还是屈服了,搅着碗底的白汤,想到了之前那碗馄饨,都没吃几口还赔了刘彻一个条件,实在是亏得很。


刘彻坐她身边一边饮着小二送来的酒,一边枕着头侧目看她。世人都道陈皇后娇贵,蛮横无理、挑剔苛刻出了名,可眼前这人却又实在是舀着馄饨汤一口一口喝得香甜。


可见世间传言大都不可信。


刘彻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其实他比谁都知道传言不可信。


阿娇从小娇贵,但却并不挑剔。她是天之娇女,人人宠爱,衣食住行从来都不用自己考虑,她都不知道世上有比她的更差的东西,又何来挑剔?


年幼的刘彻羡慕阿娇,羡慕她众人疼爱,羡慕她锦衣玉食,羡慕她可以住在亲人给她搭的金屋里永远天真。


他骗她吃馊了的黍米。


那是自己和母亲从前受苦时经常吃的东西。


那时阿娇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可自己面不改色地吃完了一碗后故意问她,“阿娇觉得不好吃吗?这是阿彻最常吃的。”阿娇便无措极了。


“好吃的。”抓着一把又往嘴里塞,刘彻看着她怀疑自己又忍耐不住的表情时,心里升起报复的快意。


那时的刘彻想碾碎她的天真。



当晚阿娇就吃坏了娇贵的肚子。


皇祖母震怒要抓人,当刘彻以为自己肯定要被抓被罚,却没想到这个身娇肉贵的金娃娃难受得边哭却边说,“是我自己偷吃的东西。”


他羡慕她众人疼爱,厌恶她锦衣玉食,却实在忘不掉她吃黍米时的眼神。


——


“你喝了太多酒了。”


看着刘彻一杯接一杯地饮,虽然不太想管他,可想起明日早朝,阿娇还是说话了。


刘彻从回忆中凝神,看着眼前的阿娇,笑了,“阿娇要饮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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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子夫贴吧在2010年就开始生产这些洗脑包了,老甩锅刘卫霍粉帮卫子夫争宠什么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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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
平阳公主,即阳信长公主,文帝之...

平阳公主,即阳信长公主,文帝之孙、景帝之女、武帝之姊、卫青之妻。在太皇太后窦氏、太后王娡、馆陶大长公主刘嫖相继去世、陈皇后被废、卫子夫失宠的背景下,她就是汉武朝最为尊贵的女子,权力大过诸侯王。

外号:平阳人才市场

平阳公主,即阳信长公主,文帝之孙、景帝之女、武帝之姊、卫青之妻。在太皇太后窦氏、太后王娡、馆陶大长公主刘嫖相继去世、陈皇后被废、卫子夫失宠的背景下,她就是汉武朝最为尊贵的女子,权力大过诸侯王。

外号:平阳人才市场

霜露

《汉书》搜索“追谥”,一共六个,每一个都不是正常情况

(1)追尊傅父为崇祖侯、丁父为褒德侯。封舅丁明为阳安侯,舅子满为平周侯。追諡满父忠为平周怀侯,皇后父晏为孔乡侯,皇太后弟侍中光禄大夫赵钦为新成侯。

(2)封周公后公孙相如为褒鲁侯,孔子后孔均为褒成侯,奉其祀。追諡孔子曰褒成宣尼公。

(3)以汤、延寿前功大赏薄,及候丞杜勋不赏,乃益封延寿孙迁千六百户,追諡汤曰破胡壮侯,封汤子冯为破胡侯,勋为讨狄侯。

(4)嘉为相三年诛,国除。死后上览其对而思嘉言,复以孔光代嘉为丞相,徵用何武为御史大夫。元始四年,诏书追录忠臣,封嘉子崇为新甫侯,追諡嘉为忠侯。

(5)宣帝立,及改葬卫后,追諡曰思后,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周卫奉守焉。

(6)根,成帝世为大司马...

(1)追尊傅父为崇祖侯、丁父为褒德侯。封舅丁明为阳安侯,舅子满为平周侯。追諡满父忠为平周怀侯,皇后父晏为孔乡侯,皇太后弟侍中光禄大夫赵钦为新成侯。

(2)封周公后公孙相如为褒鲁侯,孔子后孔均为褒成侯,奉其祀。追諡孔子曰褒成宣尼公。

(3)以汤、延寿前功大赏薄,及候丞杜勋不赏,乃益封延寿孙迁千六百户,追諡汤曰破胡壮侯,封汤子冯为破胡侯,勋为讨狄侯。

(4)嘉为相三年诛,国除。死后上览其对而思嘉言,复以孔光代嘉为丞相,徵用何武为御史大夫。元始四年,诏书追录忠臣,封嘉子崇为新甫侯,追諡嘉为忠侯。

(5)宣帝立,及改葬卫后,追諡曰思后,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周卫奉守焉。

(6)根,成帝世为大司马,荐莽自代,莽恩之,以为曲阳非令称,乃追諡根曰直道让公,涉嗣其爵。


丁忠生前不是平周侯、孔子生前不是公、陈汤生前不是列侯,只是关内侯、王嘉被诛杀,国除夺爵、王根生前不是直道公。

你品,你细品。

霜露
卫子夫本纪 我吓di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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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露

霸道总裁追妻火葬场之汉武朝版本

夫粉双骄之南黄人北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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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蓠

秋风词 06 终章 | 汉武巫蛊之祸 | 正史向 | 共2W+ | 一篇旧文

 


第七章


长安城内血流漂杵,腥味穿过潼关,直达距西京三百里外的湖县泉鸠里。


大家都说,太子欲举兵造反。


远山上似乎有千军万马的奔袭之声,踏碎了四月庚寅的静谧。


自太子南走复盎门后,一路往东逃至湖县,隐匿在旧友家中。


此刻桌前孤灯明灭,烛花摇影,待蜡炬成灰,这夜里仅有的幽光也终被黑暗吞噬得分毫不余。


太子忽地自觉手中的白绫似有千钧重,狭隘的陋室又如不见天日的密室一般,逼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大口喘气,额前早已是汗如雨下,用手堵住...


 

 

 

 

第七章

 

长安城内血流漂杵,腥味穿过潼关,直达距西京三百里外的湖县泉鸠里。

 

大家都说,太子欲举兵造反。

 

远山上似乎有千军万马的奔袭之声,踏碎了四月庚寅的静谧。

 

自太子南走复盎门后,一路往东逃至湖县,隐匿在旧友家中。

 

此刻桌前孤灯明灭,烛花摇影,待蜡炬成灰,这夜里仅有的幽光也终被黑暗吞噬得分毫不余。

 

太子忽地自觉手中的白绫似有千钧重,狭隘的陋室又如不见天日的密室一般,逼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大口喘气,额前早已是汗如雨下,用手堵住胸前的起伏,不得不倚靠墙角蹲坐下来。

 

此刻他只觉燥热不安,恨不得即刻撕碎这锦衣玉带的桎梏,然而甫一碰到身后的凉墙,那寒冷之感又如毒酒一般侵入五脏六腑,使他瘫倒在地,只觉薄凉不堪。

 

待月色入户,他也渐渐适应了晦暗的光线,那仅有的一束月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抵抗着无边无际的黑夜。

 

他抬眼望着月光下飞舞的纤尘,眉眼中分明透着不着痕迹的笑,这三十八载的瞬息浮生中,他未有一刻不想如这纤尘一般,不受任何拘束,肆意飞扬,可一旦想起那站在丹墀下的男子,用凌厉的眼神睥睨着他,他就如醍醐灌顶般了然——他是整个大汉的太子,未来的皇上。

 

那信手而赏的万钟厚禄,那未央宫内的金樽清酒,那绕梁三日的琴瑟钟鼓,那绣帐鸳衾中的软玉温香,那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身着的冕服,无一不是浴血奋战的先辈们用尸骸换来的,他本没有任何资格理所应当地享受这一切馈赠,而他毕生所要做的,就是用这双从未扶过犁的玉手来抚育成千上万的臣民。

 

恍惚之中,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白绫,隔着一缕幽光,那随着指尖颤抖的绸缎上似乎有无数的黑影在摇晃,他仿佛看见父亲正宠溺地将他抱在膝上,替他掸去衣肩上的雪花;他看见自己正跪在博望苑的台阶上,一边忍受着戒尺打在手心上的疼痛,一边咬牙向瑕丘江公重复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训戒;他看见漠北之战班师回朝的卫青、霍去病,正跪拜在东宫的丹墀下,朝他朗声道:“臣等必当执干戈以卫社稷”。

 

……

 

眼前一幕幕的黑影,仿佛才刚刚发生一般。

 

他缓过神来,只觉现下内心已是格外的宁静,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依偎在母亲怀里费力吃奶的日子,不必猜疑群小构陷,不必忌惮兄弟残杀,无需权谋倾覆以固东宫之位,亦无需谨小慎微以防奸佞谣诼,可他也终究知道,这须臾的清闲也终将会被远山上的千军万马所叨扰。

 

他猛地跪下来,用手轻轻抚摸着这片土地,就如同轻轻抚摸着自己刚出世的稚子一般,他埋头将吻轻轻落下,连同自己的泪水一并洒在了他挚爱的土地上。

 

他还未去过朔方,还未感受那凛冽的寒气;他还未接过这座带血的江山,换来百姓所希冀的盛世清平。他羸弱了一生,亦孤寂了一生,同党无一不是用血的代价来铸就他的高位无忧,可又有何人企图走进他的内心,问一问他要的到底是什么?又是缘何连同他那最深爱的父亲也非得逼他说出“南山之竹不足受我辞,斜谷之木不足为我械”(18)这般的话来,更要一步一步将他逼至这阴阳相隔的道路上来?

 

他攥紧了手中的那段白绫,步履蹒跚地行至梁下,一挥手,那空中飞舞着的绫罗绸缎驱散了黑夜的阴霾,亦驱散了他内心早已支离破碎的梦想。

 

他的臣民亦不会记得他,那“天下为公”的理想便与他一同埋葬在这沉睡的江山中罢。

 

 

 

第八章

 

晦暗的天如同掀翻了的砚台,沸涌的大浪接天搅动滚滚黑云,狂风拽拉楼船上的孤帆,暴雨协同飞沙走砾一齐撞击甲板,闪电如斧钺劈开夜半的长空,隆隆雷声似可镇塌四方群山。空气早已被血腥浸淫,隐约可听闻遥远处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此时是征和四年的正月,距离血流漂杵的征和二年已过去两年之久。皇上巡游东莱,欲乘船浮海以求仙,群臣力谏无果,适逢暴雨骤降,天色晦冥,不得出海,皇上便只能停居东莱的行宫中。

 

皇上近来常被噩梦缠身,醒后多迁怒于宫人,是以众人私下里免不了生起颇多怨言,侍奉前后往往惶惶不安。

 

方才皇上刚食过仙露,现下已在室内歇息了。自元封二年皇上于柏梁台以铜铸高二十丈,大七围的承露盘后,未有一天不饮这承露盘中的仙露以求长生不死。是否长生未可知,不过皇上这病倒是日趋严重了。

 

室内流光溢彩,灿若星河。错金银竹节博山炉上逶迤吐气,烟云缭绕,这是西域丹丹纳贡国朝的避寒香,一堵宫墙将外面的凛冽寒风隔绝开来。

 

皇上侧身躺在榻上,搭了一层深色被褥,沉重的呼吸声匍匐在居室里的每一个角落,他听得见暴雨撞击窗扉的声音,也听得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声。他骤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弓腰止不住的痉挛,狰狞的面颊上青筋凸起,好似要拼命挣破枯槁肌肤的束缚,他攥紧身上的被褥,如同以此抵御魑魅的侵袭。

 

如是过了大半晌,待皇上缓过气后,宫室内又恢复了片刻的安宁。

 

恍惚之中,皇上好似听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萦绕,亦幻亦真,难以辨明,又觉眼前出现一个飘渺的人影,在朝自己缓缓走来。

 

“父王。”

 

待来人面目逐渐清晰后,皇上惊愕道:“据儿?”继而他又压低声音冷冷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刘据依旧衣冠整齐,腰佩长剑,皇上看着他白衣外袍的领口上绣有的浅色花纹,似乎再也想不起来刘据除了这身朝服,还穿过什么衣服。

 

刘据从容笑道:“父王,臣活三十八载,心中一直有个疑虑难以消解,究竟大权在握是何滋味?手握隋侯之珠,纵情声色犬马,坐拥千乘万骑,鞭笞天下苍生。喜怒哀乐皆是率性而为,生杀予夺全凭一人好恶,无人构陷,无人牵制,若非安逸享受,父王又怎会迟迟不肯甘休?”

 

皇上闻后,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他压抑上涌的怒气道,“你岂非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可是要以下犯上?”

 

刘据微微摇头笑道:“臣僭越与否不过全凭父王一句话。”

 

刘据向前迈了几步,声音清晰得近乎恐惧,让人不寒而栗,他倚在窗边,朝晦暗的窗外望去,那里如同一个无尽未知的深渊。

 

刘据皱了皱眉,问道:“父王,您说这接连十余日的暴雨,究竟是天事还是自然?”

 

皇上终于忍不住,怒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顿了顿,刘据转身直面躺在榻上的皇上,猛然跪下,肃然道:“当今天下已有亡秦之迹,这皆非祖宗所愿,父王若再不收手,大汉百年基业就将付诸东流了。”

 

皇上微微一怔,继而讥讽道:“这三十八年里,你可曾有过一刻不忤逆朕的时候?朕让你学《公羊》,你非得学《谷梁》,朕要开疆拓土,你非得上谏应以天下苍生先,最后你竟敢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造反,朕岂非是养虺成蛇?你自幼学孔孟,那儒家的忠孝你又读懂了几分?”

 

刘据答道:“臣忠,但并非愚忠,臣孝,但绝非愚孝。上有争臣,父有争子,不至失天下。臣虽不才,却自恃未来社稷只能由臣接手。臣冒天下之大不韪,非贪皇权,只不过愿救兆民于水火之中;臣死,非自求清白,而是为了万千以身殉道的将士不至落得史书不忠的罪名。”

 

皇上略略一笑道:“你方才这几句话,到将自己的罪摘得一干二净。朕若为你昭雪,岂非让后世千秋歌颂你的大公无私,而唾骂朕的昏庸无道吗?”

 

刘据又道:“父王,这天下非只此一时之天下,这皇位非一人之万年,现在已是日暮途穷之境了。”

 

皇上看着跪在一旁的刘据,透过他如炬的目光依稀可窥得半分年少轻狂的自己,十七岁时不也是要与祖母据理力争,如同初生的牛犊,不惧万千阻挠,大张旗鼓进行一次建元改革吗?他深知刘据虽然仁慈,但绝非懦弱,骨子里流淌的还是刘家的血脉,又怎会子不类父呢?

 

皇上笑了笑道:“若是以往,朕定会拿鞭笞你,教你学会君臣之道。”

 

刘据望着父亲忽然柔和起来的目光,想了想,问道:“若是枚公(19)尚在,父王会命他为臣作《招魂》(20)么?”

 

此话一出,即刻攫住了皇上所有的心绪,他只觉胃里阵阵翻涌,难受得紧。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了云雾弥漫的博山炉上,那细长的竹节状炉炳上盘桓着两只首尾相连的鎏金蟠龙,龙首极力向上好似呼之欲出,底部的炉盘刻有水波状的花纹,巨龙浮雕在浪花中嬉戏。皇上数数日子,发现自己竟已做了五十二年的天子,一个人在这皇帝宝座上呆久了,竟真成了孤家寡人了,他已想不起那些在朝堂上、后宫中来来去去的人了。

 

皇上笑了笑,又转头过去瞧刘据,却哪里看得见他的人影?

 

 

 

征和二年,侍郎马通因斩如侯有功,封重合侯;后元二年,马通因谋逆罪腰斩。

 

征和二年,大鸿胪商丘成因斩张光有功,封秺侯;后元二年,商丘成坐于孝文庙醉歌不敬罪自杀。

 

征和二年,长安男子景建斩石德有功,封德侯;后元二年,景建因谋逆罪腰斩。

 

征和二年,山阳张福昌于湖县斩王石有功,封题侯;后元二年,张福昌为贼人所杀。

 

征和三年,刘屈氂因谋逆罪腰斩,李广利族灭,时方击匈奴,闻此带兵投降。

 

          郎官田千秋讼太子冤,任为丞相,封富明侯。

 

          上族灭江充,建思子宫,于湖县造归来望思之台。

 

征和四年,命画工作“周公辅成王图”赐奉车都尉霍光。

 

          赐死时年二十二岁的钩弋夫人。

 

后元元年,时年三十四岁的燕王刘旦上书入京宿卫,上大怒,削其三县。

 

          昌邑王刘髆薨。

 

后元二年二月乙丑(十二),立时年八岁的刘弗陵为太子。

 

        二月丙寅(十三),托孤于霍光,金日磾,上官桀。

 

        二月丁卯(十四),天子晏驾,谥号武帝,庙号世宗,入葬茂陵。

 

 

 

征和四年,上拟轮台罪己诏,天下之苦,罪在朕躬:

 

“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百姓,糜废天下者,悉罢之。”

 

此后国策转变,与民休息,稳定大一统,使西汉维持近百年之久。

 

 

 

 

 

 

 

注释:

 

 

 

(18)罄竹难书之典,据《汉书》载:(朱)安世者,京师大侠也,闻贺欲以赎子,笑曰:“丞相祸及宗矣。南山之行不足受我辞,斜谷之木不足为我械。”

 

(19)枚皋,据《汉书》载:武帝春秋二十九乃得皇子,群臣喜,故皋与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

 

(20)《楚辞》中的一篇,屈原作《招魂》,招楚怀王灵魂归来。

 

 

 

 

 

 


江蓠

秋风词 05 | 汉武巫蛊之祸 | 正史向 | 共2W+ | 一篇旧文

 

 


第六章


天刚破晓,朝霞晕染白云,天际一片斑斓。簌簌薰风吹散道路上的尘埃,街道两旁房屋紧闭,不闻炊烟,不见行人,甚或连晨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上至飞禽下至走兽,仿佛无一不知一场罕见的狂风暴雨即将袭来。


数万身着深色甲胄的胡兵正踏着井然有序的步伐涌上长安街头,势如雷霆万钧,疾如风驰电掣。为首一提刀跨马的男子正是太子友人如侯,他此刻正神色匆匆率领胡兵前往长乐宫西阙。他虽脸上佯装镇定,但内心已是焦躁不安,他知太子处境如临深渊,若稍迟一步,恐酿成大错,想到此处,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肚,战马便...


 

 

 

 

 

第六章

 

天刚破晓,朝霞晕染白云,天际一片斑斓。簌簌薰风吹散道路上的尘埃,街道两旁房屋紧闭,不闻炊烟,不见行人,甚或连晨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上至飞禽下至走兽,仿佛无一不知一场罕见的狂风暴雨即将袭来。

 

数万身着深色甲胄的胡兵正踏着井然有序的步伐涌上长安街头,势如雷霆万钧,疾如风驰电掣。为首一提刀跨马的男子正是太子友人如侯,他此刻正神色匆匆率领胡兵前往长乐宫西阙。他虽脸上佯装镇定,但内心已是焦躁不安,他知太子处境如临深渊,若稍迟一步,恐酿成大错,想到此处,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肚,战马便一跃而出。

 

霸城门的字迹已清晰可见,但城门口却有数百精骑严阵以待,就在如侯狐疑之中,只听为首的将领怒斥道:“来者何人,竟敢擅调胡兵?”      

 

如侯见说话这人乃是侍郎马通,其手上正高举一枚错金银虎符,心中一凛,仍沉着道:“我有陛下亲授用以调令长水及宣曲胡兵的符节,眼下宫中生变,你竟暗堵城门,究竟是何居心?”

 

马通仰天大笑道:“这话倒应当我来问你!陛下已知太子谋反,遣丞相率三辅之兵捉拿逆党,丞相命我持节调胡兵共同抗敌。你矫诏发兵,连夜赶往东宫,莫非助太子造反?”

 

如侯勃然大怒道:“放肆!储君乃陛下嫡长子,所作所为皆为陛下计,为天下计,怎到你口中,竟成了卑鄙龌龊的小人?陛下如今病入膏肓,朝中有人意图弑君篡位,陛下命储君领兵镇压,你竟矫诏兴兵,乾坤朗朗,岂容你颠倒黑白?”

 

马通见他巧舌如簧,也不欲争辩,只讥讽道:“陛下即日从甘泉回宫,到那时,我看你还敢不敢在陛下面前狂妄!”

 

如侯闻此大骇,对陛下尚在一事始料未及。他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手心,竟渗出斑驳血迹。身后士卒已有交头接耳之声,他来不及深思,只能以气势取信,怒不可遏道:“想我泱泱大汉,有囊括天下之心,竟出了你这等鼠目寸光之人!我们人人习武狩猎,不是为了同室操戈,而是为了与异族作战,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万千子民!”

 

马通只是微微蹙眉,沉吟半晌后,方笑道:“我从未见过谋逆之人如你这般理直气壮,既然我们都称自己有符节,数万士卒难以辨明真假,不如你我单枪匹马作战,也好彰显大汉尚武之精神,如何?”

 

如侯不假思索,便斩钉截铁道:“好!”当即跨马迎战,手中长刀朝马通一抡,欲直取马通人头,不料马通仅向后一弯,便轻易躲过。如侯随即紧跟马通,并持刀接连朝马通刺去,其身型极为矫健,七尺男儿竟如同飞燕。马通却并不出招,只是步步为营,严防死守,倒也没伤分毫。几个回合下来,如侯已有力竭之感,他知马通诱敌,却又不愿收手,不料竟已独身逼至对方军前。只见如侯面有犹豫之态,马通趁机越过如侯,从侧面刺杀如侯,如侯分心,加之力衰,终于摔下战马。

 

马通之军一阵欢呼雀跃,马通也接连大笑几声,嘲讽道:“你也不过如此!”

 

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身上的腥味令人作呕,如侯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任其愈加浓烈,他已听不见四周的羞辱之声,只听闻远处有地崩山摧的巨响震得他双耳炸裂般疼痛,隔着数百马蹄,他仿佛看得见那扇紧闭的霸城门之后的长乐宫东阙下,有一身着冕服的男子正负手背立,突然转过身来朝他一笑道:“你怎么才来?我等你久矣!”他虚弱地喘息着,嘴角挂着苦涩的笑,眼里泪水横流。如侯缓缓阖上双眸,那份恩情或许只有来世再报了。

 

马通跨马向前,在胡兵军前来回打量后,遂朗声道:“众将士听命,逆贼已被我斩于马下,陛下不久便会回宫亲讨乱臣,诸位先随我抗敌尽忠!”

 

在士卒沸腾般的口号声中,已宣示着长水及宣曲四万胡兵皆归丞相。

 

 

 

 

 

太子流民武装军与丞相三辅正规军厮杀了三天三夜,北军护军使者仁安当面受太子符节,却秘不发兵,加之皇上从甘泉宫返还,举棋不定的朝中大臣已认定太子矫诏弄兵,连长安城街头巷尾的百姓也制造舆论“太子谋反”,无人敢趋附,最终太子因势单力薄而全军覆没,少傅石德与门客张光也殉节而死,只余少数几人护送太子取道往南,从复盎门仓皇出逃。

 

长安城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堆积如山的尸体有尽忠竭力的士卒,也有遭到池鱼之殃的无辜百姓,漫天大火将长安城烧得只余断壁残垣,滚滚黑烟呛得人苦不堪言。耳旁传来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夹杂着稚童惊恐万分的哭喊声,一阵阵如同尖刀割裂太子的心。

 

身后仍有士卒接连不断地倒下,可太子却不能顾首,他攥紧手中的缰绳,只能奋力朝前。忽然感觉背后一股阴风袭来,仿如一只巨手要将他掀翻在地,就在千钧一发之时,无且冲上前来将太子身后的飞箭从中斩断,并高声道:“殿下快走!”

 

只见无且用刀背奋力击打马背,马一惊,纵身一跃,不过须臾,太子已由惊慌到喜悦再到崩溃。无且见太子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后,遂仰天长啸一声,狰狞的面目又牵扯了伤口,热泪与源源不断的鲜血相融。只听闻身后乱箭齐发的声响,登时他跌落在地。

 

 

 

太子胯下的坐骑仍旧向前奔腾,它也如同护佑他的万千将士一般矢志不渝。眼见守城的士卒正将复盎门缓缓打开,他看着门外的光线愈来愈亮,愈来愈多,已是潸然泪下。原来那就是脱离枷锁后无拘无束的地方,那就是无数次的午夜梦回中希冀如鲲鹏翱翔的地方。他觉四周莺啼燕鸣,郁郁花香,这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清闲,从未料想过的情景。他回望身后城中的满目苍夷,那是他生活了三十八年的家,那是他万般想逃离却又不得逃离的地方,那里的每一寸土地他都走过,每一处空气他都呼吸过,那里有骨肉相连的亲人,有肝胆相照的挚友,有碧血丹心的臣民,也正是他们,将自己一步步逼至这穷途末路的绝境中来。

 

太子扬鞭策马,涕泗横流。

 

复盎门的城楼上,丞相司直田仁正俯首注视着太子绝尘而去,他将刻有“闭门”二字的简牍掰成两段,抛向空中,眼见着简牍落在城楼之下,如同千钧的担子从肩上卸下。他紧握腰间剑鞘,用力一拔,那刺耳的声响霎时惊碎了城楼众士卒的心。

 

众人跪地惊呼道:“大人!”

 

田仁并不转身,只徐徐道:“待我自尽后,将我头砍下,献给丞相,就说我罔顾君命,放走太子,你们为了尽忠而杀我。”

 

只见双膝跪下的士卒中有人朗声道:“大人忠大将军而死,我等也自当忠大人而死!”随即又有士卒重复此言,紧接着楼上楼下所有士卒齐声反复三次,无一人不热泪盈眶,田仁背立众人,已是泣不成声。

 

田仁将剑架在脖颈上,众人也从腰间拔刀,不过一瞬,倒地的声音仿若洪钟般,鲜血相融,染红了复盎门。

 

 

 

未央宫椒房殿内,皇后斜躺着倚靠在窗前,她显然精心装扮一番,隆厚的妆容仍旧掩盖不住满脸遍布的皱纹,纤瘦的身姿已撑不起华丽繁复的服饰。她已经六十四岁了,入宫已有四十九年,入主中宫也有三十八年之久。她从一介歌女变成母仪天下的皇后,再到色衰爱弛而失宠的弃妃,常人没有的大起大落她已悉数经历。她时刻提防后宫争宠,时刻顾忌太子受诬,自从入宫,无一日不活在担惊受怕之中,可今夜,她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牵制,她仿若听不见殿外漫天的杀声,只仰首看着夜空中的一轮圆月,尽享这久违的清闲。

 

倚华见殿内寂静无声,烛火通明,几案上放着玺绶,梁上系有一根白绫,她见此并不惊慌,只是心如刀割,她款款行至皇后身边,跪拜道:“娘娘。”

 

皇后闻此方回过神来,看见倚华的身影,便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向圆月,欣喜道:“倚华,快看帘外,今夜的月色真美。”

 

倚华却并不抬头,只是沉默片刻,方欲言又止道:“娘娘,陛下遣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来收取玺绶了。”

 

皇后虽早已料到,可听到这句话时,仍旧双肩颤抖了一下。是他一手缔造了她的高位,又是他一手断送了她一生的幸福。他也曾喜欢听她唱歌,喜欢她墨黑浓郁的发丝,喜欢花前月下琴瑟和鸣,喜欢秀帐鸳衾耳鬓厮磨。她明知他薄情寡义,却仍愿相信他曾说过的甜言蜜语。可她此刻却幡然醒悟,她兴于巫蛊,也亡于巫蛊(15),她的成败不过只在他的一念之间而已,何来地久天长的绵绵情意?

 

皇后笑着喃喃道:“倚华,你可知晓六十年前深宫中的一桩旧闻(16)?今日我也要遭致龙阳泣鱼之悲了(17)。”她眼里含泪,字字如血,“我唯有一死以证清白,只愿他能放过我的据儿,哪怕废了他,或是贬为平民也好。”

 

倚华忽然抬头,哭得梨花带雨,她移近皇后身边,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低声道:“娘娘。”

 

皇后转头看向倚华,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痛心疾首道:“因我一己之私,竟苦了你始终孤身一人。”

 

倚华接连摇头,抽噎道:“婢子自小就跟在娘娘身边,娘娘待婢子如生女,婢子怎敢怀有异思?倘若娘娘已报必死之心,婢子也绝不苟活!”

 

说完,已埋头在皇后肩上啜泣,泪水打湿衣服,渗进肌肤,如冰般寒冷。皇后轻轻抚摸着倚华的发丝,如同抚摸自己的孩子一般。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椒房殿内,曾有人对她痛哭流涕道:“我于史书不过落得‘善妒’二字,子夫,你可知我究竟妒谁?”她想到此处,只是轻轻笑了笑,笑她任性,也笑自己天真,她们不过都是这盛世江山中的蝼蚁罢了,妒有何用?

 

 

 

 

 

注释:

 

(15)元光五年,陈后以“惑于巫祝”罪名废黜,退居长门宫,不足两年,元朔元年,卫子夫为武帝诞下皇长子,立为皇后。征和二年巫蛊之祸,据《汉书》载:诏遣宗正刘长乐、执金吾刘敢奉策收皇后玺绶,自杀。

 

(16)此指金屋藏娇之典,据《汉武故事》载:公主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否?”长主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指其女曰:“阿娇好否?”笑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长主大悦。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17)失宠之典。

 

 

 



江蓠

秋风词 04 | 汉武巫蛊之祸 | 正史向 | 共2W+ | 一篇旧文



 第四章


七弦拨响郑卫之音,竹笛和之,玉箫协之;舞女纤手交横,绮衣缠绕,步摇微颤;桃花纷扬,飘落在古琴之上,芬芳四溢,与东风缱绻呢喃;明月高悬,星河璀璨,四周熠熠生辉。太子微醺,于乱花丛中举杯邀饮,细腰楚女玉肌清晰可见,笑声宛若银铃。


只听闻动地的雷鼓仿若震塌东宫,一群身穿甲胄,手持长剑的士卒破门而入,靡靡之音戛然而止。领兵之首为水衡都尉江充、黄门苏文、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四人皆有一股无所畏惧的神态。


内侍见来者不善,朝四人怒斥道:“放肆!你们竟敢带兵擅闯东宫!”


只见太子负手背立,不知此时神色如何,江...



 第四章

 

七弦拨响郑卫之音,竹笛和之,玉箫协之;舞女纤手交横,绮衣缠绕,步摇微颤;桃花纷扬,飘落在古琴之上,芬芳四溢,与东风缱绻呢喃;明月高悬,星河璀璨,四周熠熠生辉。太子微醺,于乱花丛中举杯邀饮,细腰楚女玉肌清晰可见,笑声宛若银铃。

 

只听闻动地的雷鼓仿若震塌东宫,一群身穿甲胄,手持长剑的士卒破门而入,靡靡之音戛然而止。领兵之首为水衡都尉江充、黄门苏文、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四人皆有一股无所畏惧的神态。

 

内侍见来者不善,朝四人怒斥道:“放肆!你们竟敢带兵擅闯东宫!”

 

只见太子负手背立,不知此时神色如何,江充自是不惧,但仍故作卑躬屈膝态,官帽上的翎羽滑稽地抖动,“臣奉陛下圣谕彻查巫蛊,本以为后宫弃妃不耐寂寞,诅咒陛下,不料胡巫竟说东宫蛊气甚浓,臣冒犯之处全系忧虑陛下安危,望殿下见谅。”

 

语毕,挥手号令身后近百将士搜宫。

 

太子沉默不言,只徐徐行至古琴前,乐女起身让座。太子起先轻轻抚摸琴弦,仿若在欣赏这把相如绿绮琴,随即拨弦一声,静听余音缭绕。江充正思忖着太子何意,只瞧见他又缓缓弄弦,清脆的单音节一声一声传出,随后笛、箫、笙如会意般一同吹奏,与琴音相和,四者仿若知音,在高山流水之间,静悟天地自然。

 

一曲终了,太子仿佛还置身于乐声中,阖眼回味。

 

韩说见此戏谑道:“殿下真是好兴致。”

 

片刻后,太子方睁眼,轻笑道:“知好色则慕少艾,岂非人之常情?若非陛下赐孤两百宫女(11),孤这东宫倒少了许多风趣,说到此处,孤还得向苏文道谢。”接着,一旁已有侍女款款行至苏文跟前,恭敬地递上酒杯,太子也执杯朝向苏文,故作诚意之态。

 

就在苏文满腹狐疑之时,已有士卒心急如焚地穿过人群,朗声道:“禀诸位大人,臣等从庭院树下掘地三尺,挖得颇多木人以及写有忤逆之言的帛书!”

 

江充闻此已是喜形于色,不料他却径直冲上前去,用力扇了那人一巴掌,那人惊骇之中捉摸不定,忙下跪请命,江充怒斥道:“混帐,这等浑话你也说得出口?天下谁不知殿下至忠至孝,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韩说早年曾跟从卫青出击匈奴,因功封侯,自然看不惯江充这等矫揉造作的小人姿态,他朝士卒急道:“快呈上来!”

 

那人如梦初醒般浑身一颤,忙肃然应道:“诺!”

 

太子神色自若的饮酒,瞧见四人查证,只觉他们如同跳梁小丑般可笑至极。

 

片刻后,江充朝太子欠身道:“殿下,臣恐有人栽赃陷害,不如殿下随臣一同前往甘泉面见圣上,自陈冤情?”

 

太子陡然斥道:“急什么?诸公兴师动众连夜闯入东宫逮捕孤,孤岂能无视众将之忠?”随即又讥笑道:“孤无甚所赏,不若将此曲赐给诸位英雄罢。”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只见太子急速拨弦,犹如迅雷疾风,十指颠倒六律,宛若断了线的珍珠乱跳。滚滚寒意从四周不断涌上,黑暗的角落里仿佛正有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可凶相毕露。

 

突然之间,只听闻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如同生命倒计时般牵扯住每个人焦灼的内心,在惊恐万分之中,门外涌进众多手持武器的将士,四方屋檐已遍布弓箭手,宫门外仍有数百待命的卫尉,烈烈火光照亮了每一个人张皇失措的神态。

 

一名死士从江充身后钳制住他,将锋利的短刀架在他的脖颈上,死士声如洪钟,“大胆江充,你欺下媚上,颠倒黑白,今日便将你就地正法,以慰悠悠天地不散的冤魂!”

 

江充此时面如蜡黄,不过须臾,他又强颜欢笑道:“臣的背后是陛下,殿下若杀臣,倒做实了这诅上的大逆不道之罪,陛下怜臣之忠而恶殿下不孝,后世史书写臣为忠陛下而死,殿下却避不了谋逆之嫌。”

 

太子闻此,眉头微微一蹙,连看也不看江充一眼,不耐烦道:“动手。”

 

随即,两宫卫尉与江充等带领的士卒展开了激烈的交战,一场由江充引起而太子发动的宫廷政变,才刚刚于征和二年的四月拉开序幕。

 

 

 

 

 

第五章

 

丞相刘屈氂此时正盯着书房内的木雕屏风出神,手中紧攥一卷帛书,屋内灯火晦暗,拉长的身影印在墙上,使人不寒而栗。门被人拉开,一阵阴风侵袭,将几支蜡烛吹灭,使得屋内愈加压抑。

 

未等来人行礼,刘屈氂便急切道:“陛下如何说?”

 

长史从甘泉宫到丞相府一路快马加鞭,已是筋疲力竭,此刻汗流如注,衣衫尽湿,也顾不得礼仪,只大喘道:“陛下亲授玺书,凡三辅之兵,尽归丞相调遣!”语毕,已将玺书双手奉上。

 

刘屈氂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不禁大喜,连说三个“好”字,先前如坐针毡的模样已消失殆尽。良久,他复转头打量长史,试探道:“你是如何上奏陛下的?”

 

长史欠身恭敬道:“臣将储君与中宫擅自发兵之事如实禀报,陛下不信太子有胆谋逆,只说事由江充,太子不过自保尔尔,随即遣黄门李石召见太子,臣遣人截得李石车马,陈述其中利弊,李石遂中道返还复命,'太子无视君命,欲杀臣,臣仓皇而逃',陛下闻此大怒,问臣'丞相是否发兵',臣答'事关重大,丞相不敢擅作主张',陛下斥道'天下人尽皆知,丞相岂不闻周公诛管、蔡乎(12)?'遂命吏拟写玺书,叫臣带回。”

 

刘屈氂见长史办事有力,自然欣喜过望,乐道:“陛下曾赐我隋珠,今后便教由你保管吧。”

 

长史受宠若惊,行礼道:“臣谢丞相厚爱!”

 

刘屈氂又将手中一卷封好的帛书递给长史,嘱咐道:“你即刻遣人以加急军报送至贰师将军手中。”随即又喃喃自语道:“长安,就要血流成渠了。”

 

长史当即会意,遂领命出行,刚一触即门把,只听闻身后传来挪动座椅的声响,并伴随着一句漫不经心的声音,“赐李石及老母全尸,权当行善了。”

 

 

 

东宫刚经历一番厮杀,奸贼已当场斩杀,一众胡巫趋至上林苑火烧,门外数百卫尉正严阵以待,摇曳的火光照亮每一张异常镇静的面孔。

 

前殿内,太子正与同党共商对策,身前从右至左依次是门客张光,太子舍人无且,太子少傅石德。众人皆认为此时应尽快包围丞相府,逼迫丞相为己方势力,命其昭告群臣,“天子驾崩,江充等人秘不发丧,储君恐奸佞误国,已将乱党悉灭”,以安文武百官之心,储君遂率群臣至甘泉宫,亲迎天子灵柩,并昭示天下,“新帝登基”,以防各路贰心诸侯。

 

正欲行事,只见密探行色匆匆来报,“殿下,丞相得陛下诏书,以镇压叛军为由,率三辅之兵与我军短兵相接,众寡悬殊,我军恐支撑不过一日。”

 

众人闻此皆是一凛,虽然对此现状皆有所预料,不过无人愿落到最坏的境地。四人陷入沉思,殿内悄无声息,各自思忖着应对方略。

 

太子辗转片刻,方讪笑道:“孤与那赵家鹬蚌相争,李氏倒坐收渔翁之利了(11)。孤若倒台,李氏趁乱扶持刘髆称帝,李广利手握兵权,朝臣自然无人敢有异心,而刘屈氂也顺理成章成了拨乱反正的功臣。”

 

石德见太子发声,忙上前献计道:“殿下,诏书真假未可知,如今天子在甘泉宫生死未卜,我们何不也矫诏赦免长安狱中囚徒以拒丞相之兵?”

 

张光随即也颔首附和道:“殿下也可遣使令北军护军使者仁安发兵相助,长平侯曾有恩于仁安,眼下正是仁安报恩之时。”

 

太子沉吟未决,只见窗外烈火张狂,好似叫嚣着无尽黑暗。他忽然想起万千出征将士粉身碎骨的壮烈,想起酷吏对冤臣屈打成招的骄横,想起王孙公子酒池肉林的荒淫,想起黎民因苛政而惶恐不安的无奈。他离那至尊之位不过咫尺之遥,既心存民贵君轻之大理想,则绝不能只有宋襄之仁(14)。

 

太子来回踱了几步,方严厉道:“石德、张光、无且听令!天子弥留之际,奸贼乘虚而入,豺狼虎豹已近在眉睫矣。故孤冒死领兵讨贼,欲救江山社稷于水火之中。现使石德、张光即刻传陛下敕令,赦免长安囚徒,分武库兵器共同抗敌,罪犯如侯亦为本宫故人,使其持节调令长水及宣曲胡兵至东宫西阙下,以待差遣;无且速至北军门外,持节令仁安调兵,以备不时之需。”

 

三人见太子已做决定,皆跪拜行礼,郑重道:“臣等领命!”

 

太子急忙向前:“诸公快起。”

 

众人深晓此刻已是存亡之际,不容久留,仍有万千言语欲说,却不知如何开口,竟都沉默下来。

 

张光见太子双眸含泪,面有忧色,肃然道:“臣本高阳酒徒,殿下却奉臣为座上之宾,臣虽不才,却也懂得古时忠义之道,一日为客,终生不负,殿下既做信陵君,那臣又何尝不是朱亥呢?”

 

无且闻此,也拱手道:“臣初入东宫,殿下便赐臣宝剑,此剑朝夕不离臣左右,如今已到其用武之处,若非染血,臣则摧之,绝不留其全锋。”

 

石德顿了顿,苦笑道:“臣自殿下束发之日便教习孙武兵法,本愿殿下践祚之后,征伐四方之时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不料殿下竟愿天下无战。臣不知殿下理想可否如愿,但臣却愿倾毕生所学,助殿下之力。”

 

太子见三人颔首,已是肝肠寸断,他踩着这条道路上前仆后继的白骨步履蹒跚的朝前走,每走一步,他就自欺道:快结束了,快结束了。可他也的确知道,这是一条无尽与无退之路。

 

太子深呼一口气,苦笑道: “孤曾笑那前朝侠士空多情,今日倒也领略这易水送别之悲了。”

 

张光忽然昂首,笑问道:“臣斗胆,可否讨殿下一杯酒吃?”

 

太子注视着张光已有泪痕的脸,从眼里读得一份视死如归的宁静,他只轻笑道:“好。”

 

 

 

 

 

 

 

注释:

 

 

 

(11)据《资治通鉴》载:太子尝谒皇后,移日乃出。黄门苏文告上曰:“太子与宫人戏。”上益太子宫人满二百人。太子后知之,心衔文。

 

(12)据《资治通鉴》载: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周公不诛管、蔡乎!” 据《东周列国志》载:主公岂不闻周公诛管蔡之事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望早早决计。

 

(13)丞相刘屈氂为武帝兄长中山王胜之子,与武帝宠妃李夫人之兄李广利(时为贰师将军)联姻。据《资治通鉴》载:初,贰师之出也,丞相刘屈氂为祖道,送至渭桥。广利曰:“愿君侯早请昌邑王为太子;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屈氂许诺。

 

(14)据《左传》载: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后用此典表示对敌人讲仁慈的可笑行为。

 

 

 

 


卫府长史老沈

轲到了轲到了 长史大人如是说

轲到了轲到了 长史大人如是说

江蓠

《抱月》 刘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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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昨日托人送来一匹浑身雪白的马,让卫青今夜换了班就到神明台前等着,卫青用手勒住马辔,轻轻顺着马毛,笑着问:“公公,这不是咱大汉的马吧?”


老宦官弓腰答道:“郎君好眼力,这马来自匈奴,是陛下加冠礼时先皇赐的,跟在陛下身边有五年了,陛下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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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昨日托人送来一匹浑身雪白的马,让卫青今夜换了班就到神明台前等着,卫青用手勒住马辔,轻轻顺着马毛,笑着问:“公公,这不是咱大汉的马吧?”

 

老宦官弓腰答道:“郎君好眼力,这马来自匈奴,是陛下加冠礼时先皇赐的,跟在陛下身边有五年了,陛下每次出行狩猎,带的可都是这匹马。”

 

卫青转过头来,将笑意隐藏进了秋日的凉风中,他双目柔情地看着手中的这匹烈马,那温顺的眼眸中,似乎倒映着几年前刘彻骑在它身后驯服它时的模样。

 

卫青轻声问道:“公公你可知这马叫什么名字?”

 

老宦官答道:“抱月,陛下唤它做抱月。”

 

卫青闷哼了一声,心里哂笑道,这名字也太柔了,但他却侧着身,眉眼里露着浅浅的笑,说道:“好名字。”

 

 

 

卫青蹲在后墙下等了刘彻一个多时辰,宿卫的军都来回换了两班,刘彻来时身边只跟了一个小宦官,两人都换了常服,远远看去像是某位世家小王爷。

 

刘彻跑得有些急,额头渗着汗,微喘地说:“你认识任监察御史的王大人吗,他废话可真多,我都睡上一觉了,醒来发现他竟然还在叨叨。”

 

卫青听着刘彻嘴里巴巴地埋怨,没有出声,只是对着他笑,伸手替他擦掉鬓角的汗。

 

刘彻一下晃了神,看着他舒展的眉头,认真地说:“阿青,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慢慢的,你知道我每次见了你,好像再急的事都突然变得轻飘飘了吗?”

 

卫青抬起头,隔着衣袖去看刘彻的眼,那眸子里的水极为澄澈,好像能透到他的心里去,他低声问:“我们去哪?”

 

刘彻又忽然露出了狡黠的笑,带着放肆的语调说:“哥带你去长安城找乐子,去不去?”

 

 

 

 

 

刘彻带他爬上那座山,指着一望无际的北方,声音里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苍凉,“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卫青还没来得及答话,刘彻便仓促地说,“那是漠北”,顿了顿,他又苦涩地笑道:“我家姐就在那边。”

 

卫青转过身去,看见刘彻呼吸有些急促,脸透着愠怒,手扶着腰间的长剑,月夜下似乎跳动着青筋。

 

卫青站在离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用手搭上他的肩,凝视着他那隐藏在黑夜里的身影,淡淡地问:“你要我把她带回来吗?”

 

刘彻身体微微一颤,侧着半张脸,月色似乎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了霜,他哑然笑道:“可以吗?”

 

卫青也笑了,他忽然凑上前去,倚在刘彻的背上,低声说道:“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做到。你要匈奴向你俯首称臣是吗,别怕,我来帮你。”

 

刘彻怔了怔,终于转过身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黑色的帷幕中挂着的月亮,世界忽然黯淡下来,卫青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俯下身来,一手揽着自己的腰,像是揉碎了藏进心里,他吻得很用力,带着几日未见的欲念和贵为天子的蛮横。

 

卫青就这样由着他胡来,他知道刘彻想做天下的王,那他便做他一个人的臣。

 

 

 

 

 

刘彻纵马赶回宫时,他的衣冠还没来得及整理,系错了盘扣,连锦带也给落在了地上,幸好回来的路上陡然下起了大雨,脸上蹭了点泥泞,倒将春光遮掩住了。

 

刘彻见长乐宫外撑着伞围着许多人,三公九卿都来了,纷纷嚷嚷不知谈论些什么,心登时凉了半截,他踩着积水,慌张地跑进宫里,将剑扔给侯在前殿的黄门太监,径直入了内殿。

 

刘彻看见母亲正负手而立,神色愀然,还没来得及行礼,母亲便一巴掌抡了过来,打得他一下昏了头,没反应过来。

 

“混帐东西,你又去滚去哪儿了?”太后压着浑身的怒气,只是愤愤地问。

 

屋里的太监吓得屁滚尿流,怕犯了渎职之罪,全都跪在地上,请太后宽恕,连皇后也一时呆住了,险些没站稳跌倒在地,幸而被身旁的母亲馆陶长公主扶住。

 

皇后噙着泪喊道:“太后恕罪,是儿臣没有尽规劝之责,才让陛下屡次做出荒唐之事。儿臣愿脱簪戴罪,以身垂范。”

 

刘彻沉着脸,没有看她。

 

太后这才怒气渐消,面色逐渐缓和起来,她忽然拉起刘彻的手,极为正经地说:“彻儿,太皇太后要见你,你要懂得分寸。”

 

刘彻听到这话时,心里已经猜了七八分,等见到榻上躺着一动不动的太皇太后时,心底已经做出了最终的判断。他听到太皇太后嘴里发出疼痛的呻吟声,又断断续续叫着他的名字,他立刻趋步上前,握紧了那只悬在床外的手。

 

“太皇太后。”刘彻凑近了身子,接连叫了好几声。

 

过了好半晌,太皇太后才吃力地睁开眼,慌张地四下张望,手里也胡乱摸着,她着急地说;“彻儿,彻儿,你在哪儿,祖母看不见你。”

 

刘彻握紧太皇太后的手,将它扶在自己脸上,叹着气说:“孙儿在这,祖母您瞧见了吗?”

 

太皇太后用指尖轻轻摸着刘彻的眉骨,又往下摸着他的鼻梁,忽然笑了,缓缓地说:“哀家终于见着你了。”

 

刘彻见太皇太后的手渐渐地没有力气,似乎一直往下掉,他一惊,顺势抓稳了,跪着朝前挪动几步,靠在太皇太后身边。

 

太皇太后喘着沉重的呼吸,极其费力地吐出最后一段完整的话来,“哀家要去见你祖父和你父亲了,这偌大的江山就……交付给你了,你可千万要守稳了。”

 

刘彻忽然想起小时候被祖母揽在怀里的情景,一下没忍住流出泪来。

 

 

 

 

 

刘彻打开门,霎时涌上了许多人,他只觉得面前飘着许多无脸的憧憧鬼影,将他牢牢困住,他走不出去,心里很是着急,便抬高了声音胡乱喊道:“卫青,你在哪?”

 

刘彻觉得四周忽然变得静悄悄的,每个人都瞬间矮了下去,露出卫青那张被雨水浸湿的脸来,他听见卫青明亮的声音,像是春日里漫山遍野的桃花开了,“臣在这里,陛下。”

 

刘彻红着眼,笑着看他,眸子里极为深情,“卫青,我给你马策和刀环,你敢跟我走吗?”

 

卫青一凛,忽而拱手,朝刘彻行礼,肃然道:“臣敢。”

 

刘彻又凑近了身子,问道:“一辈子?”

 

卫青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好,一辈子。”

 

 

 

 

 

 

江蓠

05年电视剧《汉武大帝》中,年老体衰的大将军卫青执意要去拜见皇上,他被人抬着从府上来到宫中,他看着台阶上那位居高临下的君主,一把推开搀扶他的姐姐和妻子,用手撑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爬,他被皇上揽在怀中,只说了一句话,“臣来见陛下最后一面。” 


记得这段配乐的歌词是这么唱的: 

当时你给我一个笑脸,让我心跳一辈子。 

使我的目光永远,融进了你的背影。 

岁月老去,我已不能爱,转过身往事突然清晰。 

重复你的目光,再也难串起我的记忆。 

夜深深,梦缠眠人沉醉。 

既然离别难免,今生何必相会?...




05年电视剧《汉武大帝》中,年老体衰的大将军卫青执意要去拜见皇上,他被人抬着从府上来到宫中,他看着台阶上那位居高临下的君主,一把推开搀扶他的姐姐和妻子,用手撑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爬,他被皇上揽在怀中,只说了一句话,“臣来见陛下最后一面。” 

 

记得这段配乐的歌词是这么唱的: 

当时你给我一个笑脸,让我心跳一辈子。 

使我的目光永远,融进了你的背影。 

岁月老去,我已不能爱,转过身往事突然清晰。 

重复你的目光,再也难串起我的记忆。 

夜深深,梦缠眠人沉醉。 

既然离别难免,今生何必相会? 

流星闪过,莫须伤悲, 

千百年之后,谁又还记得谁 

 

 

 

晚年这位孤家寡人曾对着孤月感叹过,“朕年轻的时候正是和卫青跑马入南山,彻夜射猎不归,荒唐的年纪。”

江蓠

想必卫青一定看过刘彻最狼狈不堪的样子。他还在建章宫宿卫时,就曾见过夜里一个锦衣少年一脚踢开建章宫的大门,叫里边的人全都滚出去,他听见那人笑着反问无动于衷磕头谢罪的太监,怎么,朕连独处一会儿的权利都没有了?要不你们先去长乐宫禀告一下?


刘彻会把桌上的东西都给摔碎了,然后看向一旁的卫青,带着放肆的哭腔问,我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很窝囊?


卫青什么话也不会答,只会走上前去,踮着脚把刘彻的头埋进肩中。他能察觉到刘彻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声音,老师刚刚在狱中自杀了,她究竟容不下一个人。


从那天起,这位小皇帝就像变了一个样,整日游手好闲纵马射猎,递上来的奏章全都原封不动让人直接...

想必卫青一定看过刘彻最狼狈不堪的样子。他还在建章宫宿卫时,就曾见过夜里一个锦衣少年一脚踢开建章宫的大门,叫里边的人全都滚出去,他听见那人笑着反问无动于衷磕头谢罪的太监,怎么,朕连独处一会儿的权利都没有了?要不你们先去长乐宫禀告一下?


刘彻会把桌上的东西都给摔碎了,然后看向一旁的卫青,带着放肆的哭腔问,我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很窝囊?


卫青什么话也不会答,只会走上前去,踮着脚把刘彻的头埋进肩中。他能察觉到刘彻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声音,老师刚刚在狱中自杀了,她究竟容不下一个人。


从那天起,这位小皇帝就像变了一个样,整日游手好闲纵马射猎,递上来的奏章全都原封不动让人直接送到长乐宫去,全凭太皇太后做主。


内外都说这位小皇帝荒唐,但只有卫青知道,他腰里别着的剑一直都在等着出鞘之日。

江蓠

秋风词3 汉武巫蛊之祸 | 太子刘据之死 | 无cp向

这是一篇旧文了,过几天开新文

兜兜转转回到我的大汉故事来!!!


第三章


黄鹂倚在微颤的柳枝上左顾右盼,蜂蝶于桃花间调弄风月,春燕衔泥在檐下筑巢,四月东风过处,吹皱一池春水,泛起的层层涟漪惊飞岸边双白鹭。圆月的清辉闯入东宫良娣寝阁,慵懒的淌在窗前的梳妆台上,熏炉上缭绕的淡淡沉榆之香透过薄如蝉翼的帷幔在四周弥漫。


史良娣正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编织一条彩色丝绳,上面系有博望侯张骞从身毒国带回的大如八株钱状的铜镜,可保人平安。不知怎的,她陡然觉得这突如其来的东风竟有股咄咄逼人的寒气,穿过衣袖席卷全身,她禁不住一凛,手中的...

这是一篇旧文了,过几天开新文

兜兜转转回到我的大汉故事来!!!




 

 

第三章

 

黄鹂倚在微颤的柳枝上左顾右盼,蜂蝶于桃花间调弄风月,春燕衔泥在檐下筑巢,四月东风过处,吹皱一池春水,泛起的层层涟漪惊飞岸边双白鹭。圆月的清辉闯入东宫良娣寝阁,慵懒的淌在窗前的梳妆台上,熏炉上缭绕的淡淡沉榆之香透过薄如蝉翼的帷幔在四周弥漫。

 

史良娣正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编织一条彩色丝绳,上面系有博望侯张骞从身毒国带回的大如八株钱状的铜镜,可保人平安。不知怎的,她陡然觉得这突如其来的东风竟有股咄咄逼人的寒气,穿过衣袖席卷全身,她禁不住一凛,手中的铜镜便顺势滑落在地,撞击地板的声音震耳欲聋。

 

她恍惚地盯着衣裾边那面已然破裂的铜镜,照出自己憔悴的面容,镜面上那条无法修复的裂缝在她的眼前无限放大,如同沾满血迹的刀刃,狠狠刺痛双眼。她忽然觉得脑中一阵眩晕,上身已有倾倒之状,她忙倚靠在跟前的几案上。

 

不远处的侍女见此情形,即刻趋步至史良娣身边,惊慌道:“良娣可是身体不适?婢子这就遣人去请太医来。”

 

还未及侍女起身,史良娣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等急促的呼吸渐缓后才虚弱开口道:“不用了,我只是有些头晕,睡一觉应该就没事了。”少顷,史良娣又柔声对她吩咐道:“你先下去吧,叫屋外的守卫也一并回去休息吧。”

 

侍女颇为担忧,不愿离开,轻轻道:“良娣。”

 

史良娣笑道:“下去吧。”

 

侍女无可奈何,只好默默将地上摔碎的铜镜拾起,恭敬行礼后退了出去。

 

待屋门轻掩后,室内寂静得只听闻更漏的滴水声在抵抗漫漫长夜。史良娣抬眸凝望夜空中悬挂着的明月,她思忖着:广寒宫中那与玉兔独处的嫦娥是否也如她一般寂寥?她细细想来不觉好笑,这俗世深宫中的女子,忍受的又何止寂寥呢?

 

史良娣忽然想起幼时曾在齐国听闻一曲乡间歌谣(8),她轻轻吟唱起来:

 

乌生八九子,端坐秦氏桂树间。

 

唶我!

 

秦氏家有游遨荡子,工用睢阳强,苏合弹。

 

……

 

唶我!

 

人民生,各各有寿命,死生何须复道前后!

 

一曲唱罢,史良娣已是潸然泪下,她想起自己去国离乡已达二十载,她已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依偎在父母怀里是何场景了,妹妹是否依旧爱哭,哥哥仕途是否通达,家人是否也如她一般,在今夜举头遥望明月时,想起了深宫中的自己?她又惦念处理政务的夫君是否记得夜凉添衣,担心弱冠的孩子是否碌碌无能。她已许久不闻欢声笑语,许久不见轻歌曼舞,一堵高墙与世隔绝,在这诺大的深宫之中,早已无自由可言了。

 

门外有人辗转多时也不肯进去,他早已对深夜里的独酌习以为常,却时常忘了还有空守闺阁待他归来的夫人。他听闻史良娣吟唱,已有肝肠寸断之感,他知如今的东宫已是风声鹤唳,史良娣必然担心子女安危,他觉对她有愧,不敢面对她。

 

踯躅片刻后,太子才敛容推门而入,笑道:“下朝后,宗儿非拉我去他府上玩射覆,索性连晚饭也一并在他家吃了。”

 

史良娣闻太子声音,显然惊慌失措,忙拭去两角泪水,起身膝行至太子面前行礼。太子笑着扶起她,只见史良娣颔首时仍微微抽噎,双眼些许红肿,面上泪痕清晰。太子不禁心下一怜,伸手揽过她颤抖的双肩,柔声说道:“我方才见你屋里灯还点着,就过来看看。”

 

良娣紧紧依偎在太子怀中,仍低着头,发丝间的金钗随着肩膀的起伏微微颤动,如同一只温顺的麋鹿。两人朝层层帷幔之后的床榻走去,此时的沉榆香愈渐浓郁,太子只觉头昏脑胀,苦不堪言,内心逐渐焦躁起来。

 

太子扶良娣缓缓坐下,深情地凝视着她,忍不住去闻她发丝间飘散出来的淡淡香味,他倚在良娣耳畔,喃喃道:“明日若下朝早,我带你出宫走走,这深宫待久了,人倒也闷得紧。”

 

太子沉重的呼吸声萦绕耳畔,撩拨心弦,隔着轻薄的纱衣,良娣感觉到太子的指尖正在她手臂上不停的婆娑,她抬眸看了看熏炉上如山般的云雾,终于道:“殿下可想饮杯酒?”

 

太子一怔,如同酒后骤然清醒,他注视着她没有波澜的双眼,缓缓笑道:“好。”

 

只见史良娣朝太子欠身后款款行至柜架处取酒,又将酒樽轻轻放在几案上,纤细的身姿藏进淡蓝色的外衣里,亭亭如同一株在池中盛放的莲花。

 

太子见她坐在几案边,伸出如玉般的双手倒酒,恬静的面容融进幢幢灯影中。他深情凝视片刻后,忍不住笑道:“我突然想起我们成亲那夜,你跽坐在铜镜前,我问你一句,你就颔首答一句,别的一个字都不多说,那时我就想,齐鲁的女子大概都如你这般温良罢?”

 

史良娣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酒,淡淡答道:“妾虽不说,但并非不知,妾虽不问,但并非不疑。”随即转头望向塌边的太子,脸颊浮起淡淡红晕,眉眼透着浅浅的笑,“既然殿下觉着妾温良,那殿下可想知道在妾心里殿下如何?”

 

太子闻后起身朝她走去,两人目光接触却皆未闪躲,他微微皱眉,沉吟片刻方一本正经道:“你必定不会说我软弱无能,但我却这么以为,或许有史以来,或许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我一般懦弱的人。我的父亲是个伟大的君王,他有弃旧图新之意,也有攘夷平敌之功,他有开疆拓土之举,也有内修法度之劳,在这样的君王面前,不过星星之光的我又怎敢同日月争辉?终其一生我都是活在父亲的荫蔽之下,活在舅舅表哥、万千将士的护佑之下,我甚至还曾有过不成熟的想法,倘若舅舅表哥尚在该有多好。”他在史良娣身旁坐下,将眼前的酒一饮而尽,酒即刻如冰泉渗透全身,执杯的右手青筋跳动,仿若蠢蠢欲动的虬龙。沉默良久,他才讪笑道:“你说,这样的人岂非软弱至极?”

 

史良娣替他斟满杯中酒,看着他眼里的万千落寞,想起这个平日里于她面前习惯隐藏怯懦的夫君,也曾有过如此时一般的无能为力,或许是在父亲失望的眼神下,或许是在朋党淋漓的鲜血里,或许是在无名将士塞外的茫茫白骨中。天下之苦,皆由他起,万方有罪,罪在他身。

 

史良娣缓缓道:“或许殿下畏惧这样伟大的父亲,但却并不畏惧这样伟大的帝王,殿下为谏臣力排众议替天下苍生争,不欲以一己之私而夺天下之公,此碧血丹心天地可鉴,这样的人又岂是软弱至极?殿下虽然仁慈但绝不懦弱,虽然不争,但决不受人牵制。”

 

太子抬眸与她视线相接,柔和的灯光下,她眼里如珠般晶莹,虽然看似纤弱,却依旧可窥得隐于眉宇间的倔强。太子自嘲地笑道:“我那一身短处竟皆被你视若瑰宝了。”

 

两人在那冰凉如水的夜晚里,在那草木皆兵的宫阙下,一杯一杯饮酒,两颗本有隔膜的心悄然相融,因为不知此后是否还有良辰美景可赏,是否还可如今日般推心置腹,所以这须臾的清闲就显得来之不易。

 

倘若无鸡人报时,他们已不知到了三更天,或许还会饮酒忆及往昔,如寻常百姓夫妻一般期盼明日,可遗忘与逃避只是暂时,面对与承担才是使命。

 

史良娣忽然道:“殿下。”太子没有应声,只是恍惚地饮酒,史良娣接着肃然道:“妾听闻,江充与苏文、按道侯、御史一同在后宫兴巫蛊之狱?”

 

太子将酒杯缓缓放下,盯着几案上雕刻的凌波状花纹片刻,又撇头凝视高悬的明月许久,才望着史良娣,徐徐道:“江充昨日以僭越之由暂扣东宫前往甘泉的车马,我与父王已断联系,不知诏令是否属实,可巫蛊之风必将吹至东宫。江充是否想效易牙、竖刁之辈(9)未可知,可我却断然不能行扶苏之事(10)。我已派无且持节入长秋门与倚华会面,求中宫调令两宫卫尉,以清君侧之名发动政变。”

 

史良娣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可听闻政变二字还是忍不住一惊,她不知波澜不惊的神情下,他的内心是否已然巨浪滔天,她知这两字的分量重如九鼎,若功成,他该如何面对垂垂老矣的君王以及后世的口诛笔伐?若事败,他已毫无翻身的可能。

 

史良娣紧紧握住太子冰凉的双手,柔声道:“殿下素善弈棋,应懂得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之理,或许我们真到了破釜沉舟之时。”

 

太子长舒一口气,低声道:“可我却始终觉得对你不住。”

 

史良娣鼻头一酸,泪如雨下,她望着太子疲倦的面容,以及那满是愁绪的双眼,她多想问一句,究竟是谁将他逼至这穷途末路的悬崖上来,又是缘何要一点一点击碎他所有的理想?她无惧道:“妾不过一介女流,何足为道?殿下带三尺之剑,无愧天地,无愧臣民,当有神灵相佑,毋多忧虑,可若天地不仁,妾当率东宫女眷自经以证殿下清白。”

 

太子双肩一颤,多年来的情感涌上心间,他本有万千言语却如何也说不出口,他不能有半分退缩的念头,他不能有愧于他的亲友,他的将士,他的臣民。

 

太子张了张了口,只是喃喃道:“阿月。”

 

一滴泪落在史良娣的手背上,昭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注释:

 

 

(8)此歌谣抒发了社会中弱者遭受迫害的凄惨命运。

(9)易牙、竖刁:齐桓公宠臣,后桓公得重病,易牙、竖刁作乱,致桓公饿死,秘不发丧,尸体竟停放六十七日无人收敛。

(10)始皇遗诏命身处上郡的扶苏继承帝位,胡亥与赵高矫诏赐死扶苏,扶苏领命。据《汉书》载:少傅石德谓太子据:“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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