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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左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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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岛

如果审神者暗堕了④

  be向

  流水账有

  逻辑不同有

  ooc有

  是江雪左文字主场

  如果可以接受,那么往下看吧

  

  ——————————————————————

  

  

  

  

  

  审神者意外的一个人坐在走廊上,在这个已经是应该熟睡的夜晚

  

  

  大家... ...感觉好像看出来什么呢,虽然审神者也并没有觉得以自己的伪装能从那些已经生存了上百年的古物一直骗到计划结束

  但,审神者自认为也没有到可以被一眼看穿的地步啊,哎

  真是,今天月色真冷啊,审神者垂下眼......


  be向

  流水账有

  逻辑不同有

  ooc有

  是江雪左文字主场

  如果可以接受,那么往下看吧

  

  ——————————————————————

  

  

  

  

  

  审神者意外的一个人坐在走廊上,在这个已经是应该熟睡的夜晚

  

  

  大家... ...感觉好像看出来什么呢,虽然审神者也并没有觉得以自己的伪装能从那些已经生存了上百年的古物一直骗到计划结束

  但,审神者自认为也没有到可以被一眼看穿的地步啊,哎

  真是,今天月色真冷啊,审神者垂下眼帘,随后,睁开双眼,微微的翘起了嘴角,慢慢的转头看向未被月光照到的一侧

  “好久没有和你聊天了呢”

  “江雪”


  现在,即使审神者旁边多了一个人,但由于都不是话多的主,两人也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本丸的夜空模拟出的夜色总是如此的美丽,又如此的虚无

"江雪,你也察觉到了吧,我最近的不对劲"审神者并没有准备向身旁的人掩饰什么,毕竟,自己的伪装自从那四天的离别之后的再遇便不对他有任何作用了

毕竟,他是唯一一位直白的说去那句话的人啊

一起共赴黄泉什么的话语

确实能让审神者为之心动

江雪在听完审神者的话语后,久久不语,他能看出来她的内心,从她迎接他修行归来的时候,便知晓她渴望的是什么,他从未见过安静如同秋天飘下来的叶子的审神者,在听完她的话语后,汹涌出来的感情,让江雪在欣喜的同时又是如此的悲哀

明明

她是知晓的

  

我对她并非只是表面的话语

  

"是的,主公...你...已经开始出现暗堕的状况了吧。"江雪皱紧眉头,手中的佛珠被他紧紧的握在手上,审神者知晓这是他在生气时候的小动作

  

审神者无所谓的笑了笑,耸了耸肩膀"原来已经知晓到这地步了吗,我以为最先揭穿我的会是药研或者是三日月呢,呵呵~"幸亏在她的预料之内,审神者有点庆幸

  

江雪瞪了瞪眼前的少女,抿了抿嘴唇,开口道"那明明主公知道,那为什么!..."不告知于我们这几个字还未说完,他便知晓了答案

  

真是显而易见的答案啊,不是吗

  

不想被知晓的秘密,最近的频繁的出征,和她无止境的工作,像是压榨着自己最后的价值一般,为了本丸里的大家做着准备

  

  

她在准备着死亡

  

  

在知晓她的如此荒唐的想法后,江雪忽然更加用力的攥紧手中的佛珠,好像在压抑着自己快要喷涌而出的情感,佛珠隐隐有着碎裂的前兆,审神者注视着江雪,注视着因为知晓她的结局后而陷入痛苦的江雪,她跪坐在江雪的身旁,面朝着他,伸出双手,在月光的照映下洁白又纤细的双手,缓缓地握住那只攥有佛珠的手,一根一根的将手指掰开,审神者像是进行着神圣的事情一样专注的,温柔的摩挲着他的掌心

  随后,眼神从手心转向那从刚刚便一直注视着她的美丽之物,如冰雪一般的眼眸,"你是知道我的,不是吗...所以,不要说出去哦,江雪,不然我..."审神者顿了顿,随后无奈的笑了笑,算了,不然,能怎么样呢,她也不能对他怎么样,毕竟她舍不得啊。

"一定...."江雪出声,比平时沙哑的声线刺激到了审神者的神经,从胸口涌出的心虚和不安使得她无法再像之前一样直视着他"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自欺欺人的话语从江雪的口中吐出,真是,不可思议啊,审神者分神的想着

突然的,审神者手中一空,紧接着是一个伴随着夜晚清冷凉风的拥抱,将审神者围住,束缚住的不止是审神者的肉体,还有她的灵魂,审神者从容的微笑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痕,之后温热的感觉从肩膀传向大脑,直接让审神者僵住了,刚准备推开的双手停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审神者只有一个念头,我把江雪惹哭了!!我该怎么办!不应该啊,我该,怎么办啊......

"对,对不起,江雪?抱歉,你,没事吧?"手足无措的审神者应对如此意外的哭泣实在是难为她了,毕竟她可是连小短刀都安慰不来的人啊,现在的审神者只能一味地道歉,全然没有其他的办法,真是无能啊,她想。

审神者看着浅天蓝色的发丝,如绸缎一般披散着倾泻而下 ,而这么美丽的丝绸的主人却没有心情顾及它,让它与冰冷的地面接触着,充斥着苦涩与不甘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呢"对啊,为什么会是我呢,审神者想着。

为什么会是,我呢。

最后,审神者还是推开了江雪

  她双手虔诚地捧着他的脸颊,微微眯起的双眼充满温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我呢.....但是,我知道的是,在我...之后,你们能够像现在一样自由的活下去。"审神者笑了笑"江雪,对不起啊,还有大家,记得帮我跟他们说对不起。"审神者说完最后一个字,深吸一口气,眼中流露出的复杂的情感又被她包装到心中,她毫无留恋的抽回双手,好像,之前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江雪看着她,看着已经作出决定她,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设定的结局,无力感布满全身

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她了,他知道

已经无法挽回了啊,夜晚的月光还是无法照亮毅然奔赴死亡的身影,他望着

青阳樱(求看主页置顶谢谢)

当伪纨绔男审接任暗黑本丸4

前提回顾:暗堕深睡的宗三突然苏醒并重伤江雪,危急关头新任审神者打破僵局.......

第四章抉择

随着灵力发动的光亮,少年再次从刀剑们的眼前消失,而宗三也彻底失去意识,倒在原地。

“宗三哥哥!”小夜迅速跑向宗三,众刀剑们也跟上去。

“让我来吧。”一只温暖的手轻抚小夜的头,即使在这种悲伤的时刻,为了安抚弟弟也要挤出笑容。

见幼弟逐渐恢复平静,江雪蹲下身,轻轻将宗三抱起。

“感谢各位的相助,我和小夜先带宗三回房休息了。”

说完带着刚刚战斗的伤默默转身走向房间,小夜也默默点头道谢,紧随其后。


“还真是一场闹剧呢。”鹤丸将双手交叉在头后,看得出连平日最喜欢惊吓的他,对这种场面也感到......

前提回顾:暗堕深睡的宗三突然苏醒并重伤江雪,危急关头新任审神者打破僵局.......

第四章抉择

随着灵力发动的光亮,少年再次从刀剑们的眼前消失,而宗三也彻底失去意识,倒在原地。

“宗三哥哥!”小夜迅速跑向宗三,众刀剑们也跟上去。

“让我来吧。”一只温暖的手轻抚小夜的头,即使在这种悲伤的时刻,为了安抚弟弟也要挤出笑容。

见幼弟逐渐恢复平静,江雪蹲下身,轻轻将宗三抱起。

“感谢各位的相助,我和小夜先带宗三回房休息了。”

说完带着刚刚战斗的伤默默转身走向房间,小夜也默默点头道谢,紧随其后。


“还真是一场闹剧呢。”鹤丸将双手交叉在头后,看得出连平日最喜欢惊吓的他,对这种场面也感到不适。

“诸位,今天的事先到这里,大家都先去休息吧。”

平日一直面带微笑的三日月也收起了笑容,认真的对在场的各位说。

众人各自散去,看似逐渐变回往日的姿态,但万一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呢?

神秘的新审神者上任,暗堕刀剑的苏醒,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前方又将迎来什么呢?谁也不知道,而暗流终将涌动.......


另一边,宗三仍困于梦境之中,即使是拼上性命,也想回到那个男人身边的信念,仍坚定不移,

可是,他的心又为什么这么痛呢?

黑暗之中,之前阻碍他的黑影已倒在剑下,可他却一步也迈不出去。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醒来吧,宗三......”“宗三哥哥......”

是小夜,还有江雪.....

剑从手中滑落,兄弟的呼声让宗三确确实实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可是....为什么?

自从作为他精神支柱的那个男人,唯一承认的主人,在他眼前消失之后,他便陷入深深的绝望......

兄弟的声音渐渐变小,兄弟的身影逐渐模糊不清,直到宗三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周围的存在,他便来到这里,无尽的黑暗中.......

之后的事他就记不清了,无力感涌上心头,充斥全身,分辨不出现实与梦境,便这样深深睡了过去。

而如今,他为什么又在黑暗中醒来,为什么再次听到兄弟的呼唤?


宗三双手抱紧头,无力的瘫坐在地上:

“主人,您所赋予我的自由,我.....我已经.....无法在还给您.....”

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无息地滑落。

突然,在身后一只手伸向头顶,轻轻地抚摸他的头。

宗三渐渐停止哭泣,转身向后看:

微弱的光亮下,宗三无法看清面具下的脸,但只有京蓝的双瞳格外清晰。

四目相对片刻后,宗三渐渐想起什么,这双眼睛与记忆中主人的眼睛很像很像.....

面前的人见宗三逐渐意识到什么,一把将其拉起,然后松开手大步向前走去。

“等一下,你是.......是主人吗?”宗三从后面大喊。

那人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宗三连忙拿起地上的刀向前跑去,

“如果....真的是那个人,这次.....我不会在放手,即使会再一次被推开,我也会留在您的身边.....”


跟随那人的步伐,身边的黑暗渐渐消去,回过神时,宗三已脱离了那片黑暗,来到了一个崭新的地方。

树木丛生,百花齐放,鸟儿展翅翱翔,泉水从山间流淌,不远处有一个装饰华丽的别墅,旁边的石头上雕刻着几个字xx山庄。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宗三显得有一些疑惑,自己明明是来寻找前主的,可是却来到了婉如梦境一般不可思议的地方,难道这里也是幻境吗.......

“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哦,我也不是你要找的人。”

之前出现的戴面具的人突然现身,“维持现状,真的好吗?那些你重视的人,关心你的人,可都在等你哦。”

“但是,我无法放下那个男人。”宗三低下头,是啊,小夜,江雪,本丸的大家都在等他回来,可是,可是.......

“人啊,在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后悔。”

那人在宗三看不见的角度将面具摘下,是少年。

少年望着眼前的景色陷入的沉默,眼中流露出怀念,不舍,与痛苦。

在这段沉默中,宗三闭上了双眼,思考了很久很久,

主人和兄弟怎么选?

无解。

那么生死不明的主人,和主人留下的本丸加上一直等待他的兄弟们呢?

答案自然是后者,“我啊,还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呢,这么简单的事情才意识到。”


  一段时间后,“看来是走了呢。”

少年转过身,看向空无一人的草地,是啊,说到底,这里只是映射自己记忆的幻境罢了,留下来毫无意义。

“真的是,我也想知道啊,那个人,现在究竟,在哪里啊.......”

 


大海的海墨水的墨
是富婆婶婶的委托单hh 摄影:...

是富婆婶婶的委托单hh


摄影:右安

是富婆婶婶的委托单hh


摄影:右安

浮世清欢

  毛利小可爱出门修行,我家亲爱的送行

  毛利小可爱出门修行,我家亲爱的送行

紫蓝#9F5F9F

秋天午睡,睁眼天就黑了,多半是冻醒的

但是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应该会热吧

(_ _).。o○

秋天午睡,睁眼天就黑了,多半是冻醒的

但是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应该会热吧

(_ _).。o○

霜雪染尘袖
江雪小公举 风花雪月夜&mid...

江雪小公举

风花雪月夜·雪

江雪小公举

风花雪月夜·雪

小欤不是鱼

关于小夜极化时我家刀男们的反应(3)

小狐丸真的对狐狸好执着

还有江雪真的好暖心呜呜呜呜

宗三我真的不会束缚小夜啊(不要对我有奇奇怪怪的见解好不好呜呜呜,容易被当成hentai啊,还是你最近和龟甲聊的很好?

ps:新婶记录第一次极化

pps:歌仙的tag又打不下了

关于小夜极化时我家刀男们的反应(3)

小狐丸真的对狐狸好执着

还有江雪真的好暖心呜呜呜呜

宗三我真的不会束缚小夜啊(不要对我有奇奇怪怪的见解好不好呜呜呜,容易被当成hentai啊,还是你最近和龟甲聊的很好?

ps:新婶记录第一次极化

pps:歌仙的tag又打不下了

清安w

我盼了好久的萤丸终于出了救命,他甚至还带着江雪来见我,我真的哭死,我好爱他啊啊啊啊啊啊

前面我公式全都是500一直都是一个半小时,后面随便改了公式直接欧起来了真的很快乐!!清光光和安定也出了好多好多!以前一直都是山姥切陆奥守和歌仙反复横跳,乱舞都要满了我清光才4,真的栓Q

锻刀公式可以康康→728 787 500 500


   

我盼了好久的萤丸终于出了救命,他甚至还带着江雪来见我,我真的哭死,我好爱他啊啊啊啊啊啊

前面我公式全都是500一直都是一个半小时,后面随便改了公式直接欧起来了真的很快乐!!清光光和安定也出了好多好多!以前一直都是山姥切陆奥守和歌仙反复横跳,乱舞都要满了我清光才4,真的栓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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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TC+08:00

【翻译】 短篇小说《江雪左文字》 作者:伊东润

本篇翻译自伊东润的短篇小说作品《江雪左文字》。虽然是叫这个名字,但其实和刀没太多关系,主要讲的是江雪左文字的主人,后北条氏的名臣板部冈江雪斋一生中的重大事件和他的处世哲学。书中有写江雪左文字这把刀在传给江雪斋之前的来历(带有戏说成分),所以想试着翻译一下。

原作写于《刀剑乱舞》游戏发行前,有些细节和游戏的设定可能不同,有些表述和维基百科、福山美术馆等给出的资料中写的也不一样,翻译时一切以作者原文为准。


⚠️预警:译者之前无任何翻译经验,日语水平一般,本篇已经尽了最大努力避免出太离谱的错了,但文中仍然可能存在错误或者意译过了头的情况。文中涉及人物官职、土木工程相关的专有名词,...

本篇翻译自伊东润的短篇小说作品《江雪左文字》。虽然是叫这个名字,但其实和刀没太多关系,主要讲的是江雪左文字的主人,后北条氏的名臣板部冈江雪斋一生中的重大事件和他的处世哲学。书中有写江雪左文字这把刀在传给江雪斋之前的来历(带有戏说成分),所以想试着翻译一下。

原作写于《刀剑乱舞》游戏发行前,有些细节和游戏的设定可能不同,有些表述和维基百科、福山美术馆等给出的资料中写的也不一样,翻译时一切以作者原文为准。

 

⚠️预警:译者之前无任何翻译经验,日语水平一般,本篇已经尽了最大努力避免出太离谱的错了,但文中仍然可能存在错误或者意译过了头的情况。文中涉及人物官职、土木工程相关的专有名词,有意思且字数均相近的中文说法的,直接写出了中文说法;没有字数相近的中文说法的,保留了日文原文,并对(我自己认为)可能会影响理解的添加了注解,标明为译注。没有标明的为作者原注。欢迎各位友善地指出错误,但请尽量不要骂得太狠,谢谢您了😭

 

   

江雪左文字

伊东 润

 

 

天文十五年(1564年)八月某日 伊豆国韮山

 

云的影子缓缓靠近,将高山笼罩,暖风从稻穗间吹过,稻子奏响了一曲丰收的歌谣。

在这可以说是震耳欲聋的稻浪声中,有一群农家打扮的少年正在行进。在他们的脚下,宣告夏日终结的阳炎袅袅升腾。

他们所走的这条路的贯穿了无垠的稻海,一直向远处延伸,仿佛没有尽头。就在行进的过程中,这群人中一名比其他人都高出一头的少年忽然举起了一只手,示意其他人停下脚步。

其他少年们像是被晃到眼睛般,眯起眼仰视着这名高个少年。

“敌人现在已经到和田的河原了。”高个儿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宣读地方官的通知。

“你怎么知道?”一个脸上有伤疤的少年问道。

“河原那边有一群水鸟飞起来了。”

少年们互相对视了一阵后,看高个儿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畏。

“那咱们发动奇袭吧。”另一个少年频频挠着脖子上的疥癣,如此提议道。

“不行,那一招已经行不通了。上次他们已经吃过了苦头,这次应该对奇袭有所警戒了。”

“这样的话,从正面进攻如何。”

一个长着歪萝卜头的少年问道。

“是得那么做,但是,敌方人多势众,只凭着正面硬碰的话赢不了。”

“那怎么办?”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高个儿身上。

“我已经有办法了,大家放心。”高个儿这么说着,率先站了起来,向前走去。

 

高个儿少年他们到达了河边,向对岸眺望着。只见另一群身披菰草伪装的少年正紧张地环视着四周,还有一些人甚至跳进了河中央,在练习着投石攻击。

这一带的河大概有九间(约16米)到十五间那么宽,水流缓慢,只要不是连日下雨,深度大概也就到孩子们的腰部。也就是说,是河原喧哗的绝好地形。

本来在一块大石头上坐着的敌方少年的大将发现高个儿他们,他站了起来:

“哦呦,这不是田中家的小崽子吗。跟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们,来这儿捞泥鳅玩儿啦?”

眼看大将如此嘲笑对方,底下的其他少年们也都一同笑了起来。

“哎,之前哭着鼻子逃走的那群饿死鬼,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哦。”高个儿用手在额头前搭了个凉棚,平静地回敬道。

“哼,上次是你们趁我们不备用了下作的手段才赢的,这次可行不通了。你往那儿看!”

敌方大将指着的那个地方有一座小山丘,小山丘向河流的地方突出延伸,山顶上站着另一群少年,他们正俯视着下面的河原。

这情景让高个儿这边的人心旌摇摇,高个儿安抚道:“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们看自己打不赢我们,恐怕是跑到别的村子搬了救兵了。”

“你少啰嗦,寻求援军是兵家常事。对待朝你乱吠的狗,只管打它个落花流水就得了,还管是怎么打的吗?”

“就是!就是!”敌方的人叫嚷着。

听了这话,和高个儿一起的其他少年们不免有些不安地抬头看着他。

“的确,只要能赢就行。但是,打仗的时候,可不是什么事情都能算计到的。”

“够了!别废话了!”

敌方的少年们捡起河原上的石头,一齐向高个儿这边投掷过来。高个儿这边也立刻开始应战。两边的人中间隔着一条河,一时间喊声与石块齐飞。

像这样的河原喧哗,一般的做法是大家都身披各种菰草,并在临时的阵地上竖起竹排,以防御敌方的扔过来的石头。如果被石头击中的话,免不了要受重伤。因此,交战双方要审时度势,谨慎地向前推进阵地,以求将对方压制。总体来说,如果被压制的一方由于心生惧意而四散奔逃,那也就是输了。

“对方人好多!再这样下去的话,他们就会渡过河打到我们家门口的。”

“无需担心。谁胜谁负在开打之前就已经定下了。”高个儿笑着,显得颇有余裕,平常地继续着投石的动作。

但是对方很快占了上风,高个儿一方的开始被压制。敌将像是感到胜机已至,口中不停呼喊着:“冲呀!冲呀!”,将竹排一点点地向前推进,眼看高个儿一方的颓势越来越明显了。

在敌方的先头部队推进到水边时,敌将向着身后大声下令道:

“摇蓆旗(译注:一种草编的旗子)!”

阵列后方的少年紧握住蓆旗的旗杆,拼命摇了起来。这旗子正是给占据着小山丘的那群少年的信号。

“看!那一定就是信号旗了,咱们怎么办?”

疤脸儿不安地仰视着高个儿,高个儿的脸上丝毫没有不安的神色,只见他往身后递了个信号,刚才一直在后面待命的少年抹了一把鼻涕,开始摇一面和敌方一模一样的蓆旗。

两边都在给山丘上的人发信号,然而,山丘上的少年们只是头碰头地凑在一堆,似乎在商量着什么事情。

“怎么回事,那帮人怎么不动弹啊。”

高个儿头一次将心中的不安宣之于口。

“怎么了?”

“等着。”高个儿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奔向阵地后方,从流鼻涕的少年那里夺过蓆旗,向着小山丘的方向拼命挥舞着。但是,山丘上的那群少年仍是一动不动。

——这下完了。难道给他们三十块山芋给少了吗?

“怎么样了?!”

疥癣少年跳到了竹排后面,他的额头上肿了好大一个包,正在往下滴血。

“他们人太多了。咱们从这儿撤退吧。”

紧接着,歪萝卜头也一边哭喊着“好疼”,一边连滚带爬地逃进了竹排护盾之间,倒在了地上。

“再等等。只要打出蓆旗,那群人就会从山丘上冲下来,攻击敌人的侧后方。”

“可那群人一点儿要动的意思都没有。敌人马上就要渡河打过来了!”疤脸抗议一般地看着高个儿说道。

敌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到河中央了,而高个儿这边的人则开始从水边大幅向后撤,只能躲在芦苇中间,投石攻势也变得七零八落的。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敌方好像也遇到了同样的境况。敌将正在朝着小山丘的方向激动地叫嚷着什么。

“事情变得麻烦了。”高个少年心想。如果山丘上的那群人不参战,那当然是对人头多的敌方更有利。敌方的人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找回了自信,开始一齐渡河。

 

庆长五年(1600年)七月二十四日 下野国小山阵

豆大的雨滴敲打着农舍的屋顶,仿佛要将屋顶上的石头也冲刷下来,在这样猛烈的雨势中,方才一直在小睡的江雪醒了过来。

眼前的土间(译注:以土地为地板的房间)里,农舍的主人正在忙着准备晚饭。

“只要一下雨,就会变成这样吗?”

“是呢,就连和老婆子说话都听不见。”

这位年老的农舍主人一边挠着没剩几根头发的秃头,一边在屋顶漏雨的地方下面摆上锅碗瓢盆,一直摆到了江雪所在的榻榻米上。

“让你费心了。”

“您客气。这么破的屋子,能作为关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江雪大人的阵所,这实在是光荣极了。”

——关东无人不知……吗。

江雪脸上浮上了一丝自嘲的笑容。

十多年前,就连家康作为阵所的祇园城里,也是有江雪的一间房的。而如今,江雪的阵所不过是这城下町中的一间四间(译注:约7米)见方的民房。虽然说是大名的家臣,但是江雪却连一个差役仆人之类的都没有。

这是因为他的主家已经灭亡了,而自己在主家灭亡之后仍然活着这件事,也让人感到有几分虚妄。

忽然,江雪听到雨中传来了一阵几个人小步跑来的脚步声,来人在他所在的民房前停下了。

“冈野大人在吗?”

敲门的声音和雨声一同传来,有些刺耳地回响着。

“请稍等一下。”

农舍的主人忙去应门。过了一会儿,江雪听到了一阵被雨打得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看来是我出场的时候了。

江雪起身的动作十分轻盈,让人看不出他其实已经六十五岁了。他在白色的僧袍外面披上浓绀色的袈裟,而后挂了一枚砂色的络子,悠然地向门外走去。

 

江雪在祇园城内的小书斋里等了得有小半刻(三十分钟)的时间,那个肥满的男人才跟着小姓,有些吃力地走了进来。

江雪伏下身叩拜,男人的声音从膨大的颈部发出来,就像含着口水在说话一样:

“让你冒雨前来,真是不好意思。”

“我已经习惯了,此等小事,何足挂齿。”

“如此真是……”男人脸上的笑容仿佛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他重重地坐在了坐垫上。

“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对你来说,都不能算是什么障碍吧。”

“要是下这么小的雨就抱怨说路很难走之类的话,可就无法胜任外交僧的工作了。”

“也是。”

家康双下巴上的肉抖动着,发出了一声窃笑,接着他的神色严肃了起来:

“好了说正题,叫你过来,不为别的事。”

家康用扇子挡住了嘴,示意江雪靠近一些。江雪又拜了一拜,膝行到家康面前。

“治部少辅(石田三成)那小子要起兵了。”

“那可真是可喜可贺啊。”

江雪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不过,有个事儿有点麻烦。”

家康开始咬他大拇指的指甲,这是他的癖好,烦躁时就会咬。

“我们没预料到,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愿意和他一同起兵。”家康说着,下垂的眼睑微微抽动了一下。

“要说多的话,是多少呢?”

“宇喜多和小西家自不必说,就连毛利、岛津、长宗我部、立花这几家,甚至织田家的小子和金吾也都加入治部少辅那边了。”

“这样啊……”江雪摸了一下自己剃得干干净净的光头。

织田家的小子说的是岐阜领受十三万石俸禄的信长的嫡孙秀信。金吾则是指筑前名岛领受三十五万七千石俸禄的小早川秀秋。因为秀秋当着左卫门督的官职,左卫门督的别称即是金吾,所以人们也称呼他为金吾。

“要是我就这样满不在乎地回西国去,肯定会像飞蛾扑火一样自取灭亡。而且,要打胜仗,有时候还必须借助别人的力量。”

为了讨伐会津上杉氏而来到东国的家康,其麾下有包括福岛正则、黑田长政、池田辉政、浅野幸长、山内一丰、堀尾忠氏等在内的赫赫有名的丰臣家的大名。虽然总兵力有五万五千人以上,但要是出师不利的话,这群丰臣家的大名会反戈一击也未可知,这些人就是家康说的“别人的力量”。

“实力很弱啊。”

“是啊,很弱。”

“赢不了吗?”

“几乎赢不了。”

比谁都熟悉战争的家康都说赢不了的话,那也就是真的赢不了吧。江雪想。

“那么,您打算如何应对呢?”

“嗯……要说应对办法的话,也就是把黑色的基石变成白色的这种。”

“果然,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找我来了。”江雪心想。

“那样的话,要把哪块基石变白呢?”

“我已经想好了。”家康下垂的两颊扯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是金基石。”

江雪因为家康难能一见的玩笑话笑了起来,而后又立刻端正了姿态:

“您自不必多言,这件事一定要分秒必争地尽快完成才好。”

“那是自然。”

待到第二天黎明时分,江雪启程向西而去,山冈道阿弥(景友)作为同僚,随他一同前往。他们出发时,天空逐渐转为晴空万里,仿佛预示着家康的好运到了。

在第二个月,也就是七月的二十五日,家康集结了参加了上杉征伐的八十余名将领,开展了小山评定。在那次评定中,家康成功地得到了所有的丰臣家武将的支持,他于八月五日返回江户城中蛰伏不动,在暗地里发展自己的党羽。

 

永禄三年(一五六零年)九月某日 伊豆国长滨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源十郎正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膝盖,从北伊豆长滨城的本曲轮望定了下方的造船厂。彼时源十郎的父亲田中助兵卫泰行办完了事,从长滨城出来,见他坐在那里,唤他道:

“源十郎,走了。”

“哦哦,好。”

源十郎轻盈敏捷地站了起来,惊飞了一群蜻蜓。

“你在看海吗?”

泰行一边驱赶着聒噪的蜻蜓,一边走向源十郎伫立着的曲轮的边缘。

“不是的,在等您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匠人们工作。”

“这样啊,我只是随口一问。秋天的大海总是让人诗性大发,我还以为你在酝酿诗句呢。”

“没有没有,这片海我已经看得够多了,是一句也酝酿不出来了。”

泰行不免笑了一阵,而后又问:“匠人们在造船吗?”

“是的,负责造船、打铁和铸造的匠人们在造船。”

“噢,看造船那么有趣吗?”

“是的,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情了。”

“哪里有趣了?”

泰行抱着臂,定睛凝视着视线下方的造船厂。

“在造船厂里,工匠们会像那样把枕木(造船台)分好组,在那里制造四板船。”

源十郎指的那个方向并排排列着3个造船台,各类工匠刚开始动工,制造着一种名为四板船的小型船。

“然后呢?”

“各个组之间就像是在比赛一样地建造自己的船,但是,要是有哪里不顺的话,他们就会立刻停下,在一旁空着手等着。”

此时好像正好有一组人停工了。直到刚在都一直在忙碌的工匠们有说有笑地,开始下起了双六棋。而与此相反的是,旁边的那一组的工匠们正手忙脚乱地干着活。

“停工的那一组是因为材料不够了,在补充的材料送到之前,他们就一直那么等着。”

“明明地上倒着那么些材料,哪里就不够了?”泰行不禁怃然。三组枕木周围的地上确实横放着着各式各样的切割好的木材,多到妨碍了匠人们干活的程度。

“我想要说的就是这一点。造船用的木材,要在别的工场根据船的图纸先粗锯成型,然后再做出接口处的榫卯,最后再运到这里。但是,要是不按照匠人们造船时用到的先后顺序来加工的话,就会变成那样,经常是还用不到的材料堆了一地,但是真正马上要用的那些却还没加工好。”

“要怎么办呢……”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些被日晒雨淋过的已经加工完成的木材上。

“要解决的话……”

源十郎捡起落在脚边的小树枝,开始在地上写写画画,泰行看着源十郎画出的东西,脸色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源十郎先是废止了按照造船台的数量来将工匠分成组的制度,他将全体工匠集中到一起统筹管理。也就是说,在开工前,先将每天必需的材料和人手写下来,由源十郎直接递交给锯木头和加工榫卯的工匠们的头领,指示他们按需加工。加工的要求会根据天气等的变化而频繁地改变。当然,做到这一点的前提是船体各部分的建造顺序和方法得到了统一,工人们的各种自己习惯但互不相同的方法得到了废止。由此,长滨造船厂的造船效率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

源十郎的方法被记录整理成了提案书,递交给了小田原造船奉行所。半年之后,北条家领地内的所有船只的制造都用上了源十郎发明的新方法。

 

庆长五年(一六〇〇年)八月二十七日 近江国石部阵

那个穿着猩红色罗纱质地阵羽织的年轻人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这下完了。”

“你先冷静一下。”

道阿弥试图劝这个年轻人冷静下来,但他的劝慰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

“我能冷静得了吗?!我们的人可是攻下了伏见城,而且还讨死了内府(译注:此处指德川家康)的肱骨之臣鸟居元忠和松平家忠两位大人啊!”

年轻人的手撑在放盾桌上,阵羽织背后的违镰纹小幅度地翕动着。

“是啊,不管怎么说,这种时候可是冷静不了啊。”

江雪一边摸着自己剃得干干净净的和尚头,一边笑着说。

“全完了,我把内府给惹怒了……既然事已至此,那就只好投奔治部少辅,和他一起兴兵讨伐内府了。”那年轻人,也就是小早川秀秋,瞪大了眼睛说道。

“其实,您也不用焦虑至此。”江雪像道阿弥一样劝慰秀秋,“除了加入他们之外,也确实别无他法了吧。”

“江雪大人。”

道阿弥用非难的眼神看着江雪,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在说:“要是这次劝服小早川失败了,那都是你的错。”但是江雪却完全无动于衷,他继续说道:

“不管怎么说,兵力是西军更多,胜算也是西军更大。因此,如果情况没有变化,那自然是旗帜鲜明地跟着西军比较保险。”

秀秋从盾桌上抬起了头,青白的嘴唇不住蠕动着:“果然就该如此。我决定了,这就加入治部少辅他们。”

或许是因为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秀秋的脸色也转晴了。

 

小早川秀秋是秀吉的正妻北政所的兄长木下家定的第五子,生于天正十年(一五八二年)。他在三岁时被秀吉收为养子,并在那之后顺利地出人头地,后来因为秀吉有了亲生儿子秀赖,在文禄三年(一五九四年)的时候,秀秋又被过继给小早川隆景当养子,继承了小早川家筑前名岛的领地和三十五万七千石的俸禄。

但那也只是暂时的。在始于庆长二年(一五九七年)的庆长之役中,秀秋虽然也去朝鲜参战了,但是从头到尾都在磨蹭应付,这招致了秀吉的不满,于是秀吉就打算把他转封到越前的北之庄,俸禄也要降到十五万石。但是,秀吉刚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不久就薨逝了,在家康的尽力斡旋下,秀秋才总算是拿回了自己的旧领地。

自不必说,秀秋虽然算不上愚蠢,但不过也就是一介庸人。

江雪一边分析着秀秋的心理活动,一边慎重地在这场对弈中落下一子:

“但是金吾大人,您似乎就是因为没有听从治部少辅攻取伊势国安浓津的命令,才逃到此处的吧?”

“那又如何!”虽然嘴上在逞强,但是秀秋被篝火照亮的那半张脸却因不安而扭曲着。

秀秋在八月一日攻陷伏见城之后,就被石田三成命令去进攻伊势国。虽然三成是下了命令,但秀秋似乎有自己的打算,他回到了大坂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惧怕家康会找上自己。但是,由于被三成方面再三催促,到了十七日,秀秋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到近江的石部来。他翻越了铃鹿峠,并抢先占领了伊势的关地藏,但从此就不再前进了,每天就这样在石部空费时间。

“金吾大人您的兵力有一万五千余人,有这么多兵力,要奉了治部少辅的命令攻入伊势,伊势一国被攻下也就是眨眼间的事。但是,您选择了按兵不动。因此,西军那边对您的作战方略有些微词。

“你有话直说。”

“治部少辅他一定对此很生气吧。”

秀秋的脸上血色尽失。江雪继续道:“要是宽宏大量的内府那就不用担心了,可是,要是激怒了治部少辅的话又会如何呢?想必您一定是知道后果的。”

不管怎么说,三成作为起草制订丰臣家军规的人,是几乎不可能放过这个实际上已经违反了军规的秀秋的。事实上,秀秋在庆长之役中之所以消极怠战,也和三成手下的奉行众的向秀吉进了谗言有关。

“就算是金吾大人您哪天斩获了内府的头颅,在战后清算的时候,治部少辅或许也会说功过不能相抵吧。”

甚至都不用江雪举出征讨朝鲜时加藤清正等人的先例,秀秋就已经想到了。在文禄之役中,清正不仅势如破竹般地经由朝鲜半岛东岸进入了明国的乌梁海地区,而且还俘获了朝鲜的二王子,可谓是意气风发而凯旋。然而,有人向秀吉告发清正嘲笑小西行长是商人之子出身,且私自和明使会晤,让清正差一点儿就要落得个被勒令切腹自尽的下场。

思及此事,秀秋的两片薄唇都开始哆嗦了。

“休得无礼。但凡出处进退,自有丰臣家的各位大名决定。”

“确实是如此。那么,等到西军胜利后,请您将这番话对治部少辅说说如何。”

秀秋虽然嘴硬,心里也明白,自己要是被毛利或者宇喜多家的军队给困住了的话,那也就万事休矣了。

“而且。”江雪从容地打出了一张王牌,“治部少辅之前向您许诺过的,在秀赖大人元服之前,关白一职都由您来担任,这下恐怕也要不作数了吧。”

江雪说着,十分悲哀地摇了摇头。

秀秋神色一凛:“你为何知道这件事?”

“在两方之间斡旋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巨细无遗。”

秀秋用一种恼恨的眼神瞪着江雪,刚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在一旁侍候的小早川家家老平冈赖胜跌跌撞撞地膝行上前:

“内府——内府大人那边,还请您一定要帮我们解释调停几句。”

赖胜是小早川家中亲德川一派的笔头,而且他弟弟被当作了人质,现在还在黑田长政那里。

“当时我们进入伏见城,本打算是和鸟居大人并肩战斗的。但是,鸟居大人拒绝了我们的提议,无可奈何之下,我们才加入了西军。”

“原来如此。”

“周围全是西军的人的话,要是不和他们一起进攻伏见城,我们就要被治部少辅讨伐了。”

事实确如此人所言。然而,小早川的兵力仅次于西军中兵力最强的毛利,被任命为攻打伏见城的先头部队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表达出任何异议,这也是事实。

“那么,该如何是好呢。”

江雪偷瞟了一眼道阿弥,后者终于察觉到了江雪的真意,于是随声附和起来:

“因为您这边确实攻陷了伏见城,也讨死了内府的近臣鸟居大人,要是不摆出能与之相抵的功劳,就无法平息内府的怒火。但是——”

为了使自己的话语的效果达到最大,道阿弥故意停顿了一下。

“内府他老人家仁厚。只要把实情娓娓道来的话,一定也都既往不咎了。当然,他也要看您今后的表现如何。”

“你能想想办法吗!”秀秋忙抓紧了江雪的衣领,把脸凑近了说道,“拜托你了,我什么都愿意做,帮我和内府求求情吧。”

江雪轻轻拂开秀秋放在他肩膀上的那双苍白的手,长出一口气,道:“我明白了,鄙人江雪,一定悉心竭力而为。”

“真的吗?”

“只是——”江雪长臂一伸,制住了秀秋,“从今往后,请您一切按照我们的指示行事。”

“好的。”在秀秋开口之前,一旁的赖胜就先表示了同意。

“那事不宜迟——”

江雪抬了抬下巴,算是信号,方才一直在他背后侍候的随从长看到之后,就叫阵幕外面的人进来。不一会儿,有一群足轻打扮的人进来了。这些人个个目露精光,显然不是寻常之辈。

《宽政重修家谱》中有记载:“此十名足轻实乃忍者,依令从融成等人至小早川阵。”顺带一提,融成是江雪的法名。

江雪斜睨了一眼噤若寒蝉的秀秋,然后用沉稳的语气道:“金吾大人,首先,您需要探明治部少辅大军最近的动向,而后,在内府大人到了大垣城附近的时候,您就率军登上松尾山。”

“你说松尾山?”

“对,松尾山。”

江雪听到了传言,说三成等人要在关原一带设置阵所,最近正在紧锣密鼓地修筑工事。就算是在关原那么大的一片区域里,松尾山也可以说是要冲中的要冲。

显然,三成是想把东军诱至关原地区,并在那里展开决战。

 

第二天,黑田长政和浅野长政的联名信就送到了秀秋那里,他们二人要秀秋“此次务以忠节为要”,并说服秀秋加入东军。在信送到后的第二天,井伊直政和本多忠胜也写了联名信来,对秀秋许诺:“今后也不会怠慢了你,作为你忠于德川家的报偿,会把关西地区的两个国奉送给你。”

自然,西军方面也不是无所表示。被誉为猛将的平塚为广领受了大谷吉继的命令,到访于秀秋的军阵中。秀秋似乎是想试探对方的诚意,就称病不见。

大谷吉继选了一个他认为最能恫吓秀秋的人来,但即便是为广来了,见不到秀秋的话,也就谈不上恫吓他了。

九月三日,秀秋的使者来到小田原城的家康处,向家康传达了秀秋已经发誓效忠他这件事。家康知道这件事后、骤然提高了行军的速度,用了十天时间赶到了尾张的清洲城。

另一边,秀秋为了探查西军的动向,在离三成的居城——佐和山城不远的高宫城驻扎到了九月十三日,九月十四日,他们突然开始向东挺进,一到关原,就赶走了西军的伊藤盛正的人马,在松尾山上布好了阵。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年)二月某日 伊豆国韮山

“总算到了出发的时候了啊。”

“这些年来,我让您操心了。”

“你要出仕小田原了,此后应该就再也见不到你喽。”

泰行喜笑颜开,笑声可谓是声震梁尘,其中也掩藏着几分寂寞。

“没想到,你想出来的那个法子,效果还真是好,所以小田原那边的大人们才会属意,也给你打下了立身之本啊。

源十郎发明的方法,在各地的造船厂里结出了了丰硕的成果。源十郎的才能也得到了认可,他因此得以出仕小田原城。

“那也都是因为您的关爱和培养。”

“哪里,是因为你的才华自己冒了尖了。你在小田原也要勉力做事呀。”

“是。”

源十郎泪眼汪汪地,看见父亲拿出了什么东西放在他面前。

“这是?”

“是家传的左文字太刀。你把它带走吧。”

“哎?这样好吗?”源十郎吓了一跳。

“只有你,才配得上当这把太刀的主人。”

泰行把这把左文字太刀完全拔了出来。此刀身幅较宽,胎铁呈现出的板目肌的纹理中交织着细小的地沸和粗犷的地景。刃文为带有沸和气的互目刃文。

这把左文字太刀,是一把武家人无不为之身世扼腕叹息的名刀。

“你是知道的,镰仓幕府瓦解时,执权大人(北条高时)将此刀让与了得宗家(译注:北条嫡流本家)家督相模次郎时行大人。时行大人逃往东京时,将此刀让与了诹访赖重大人,这也就是这把宝刀的来历。遗憾的是,时行大人复兴镰仓幕府的宏愿最后也没能实现,最终,这把刀被留给了时行大人的嫡子秀时大人。从那时起,这把左文字太刀就成了我们家的传家宝。”

秀时改名为田中五郎太夫,在镰仓北条家的发祥之地附近的田中村扎下根来,一直绵延了好几代人。源十郎的祖父善兵卫胜时因为抵抗伊势宗瑞对堀越公方的进攻而战死,父亲泰行选择臣服于宗瑞,从此之后,田中家就成了小田原北条家的家臣。

“父亲大人……儿子谨拜领此刀。”

“嗯。但是,有一件事我想还是和你说一下。”

平素波澜不惊的泰行的双眼中,浮上了一丝严肃的神色。

“你的才能远远凌驾于为父之上,至今为止,我没有任何能给你的忠告,你各方面都做得很好,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但是,今天你要离家自立了,我只有一句话要说。”

“是,请问是什么呢?”

“这把太刀是一把稀世名刀。但是,若是只看它的刀鞘的话,和其他的太刀是没有明显的区别的。”

“是的,确实如您所言。”

“但是,一旦把这把太刀拔出来的话,它就会发出令人瞩目流连的光芒。”

泰行甫一将刀身倾斜过来,反射着夕阳的左文字宝刀就发出了妖异的光。

“源十郎,你在小田原城,一定会和许多的人相互竞争,就算如此,你也不要错过一展拳脚的机会。但是你也要记住,人都是有嫉妒心这种东西的。

“嫉妒心……”

“没错。对于那些就算是再渴望也无法得到的东西,人就会嫉妒。因此——”泰行的语气严肃了起来,“刀这种东西,平时给人看的时候必须是看起来很钝的,而只在关键的时候才可以展示出它真正的锋芒。”

这句话成了父亲泰行对源十郎最初也是最后的忠告。泰行病逝于十六年后的天正六年(一五七八年),而在源十郎出仕小田原的这天之后,就算他回到故乡探望父亲,父亲也再没有和他说过一句类似忠告的话。这也反衬出了泰行这句忠告沉甸甸的分量。

在二十五岁的春天,源十郎离开了故乡。

 

 

在出仕小田原城之后,源十郎,也就是江雪,作为北条家的家臣,可谓是三头六臂大显身手。

他担任了北条家第三代家主北条氏康晚年时秘书,很快就崭露头角,被调任为奉行下役。

被任命为八丈岛代官的江雪渡海来到八丈岛上之后,使得当地特产的一种名为“黄八丈”的丝织物的生产走上了正轨,且仅仅用了三年的时间,就将其培植成了八丈岛产业的基本盘。在那之后,江雪回到了小田原城,就任寺社奉行一职,他办事精明强干,益发出类拔萃了。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年),由氏康牵线,江雪成为了无嗣的北条家重臣板部冈康雄的养子,改姓为板部冈。板部冈家是北条家相当信赖倚重的家臣,小田原城内甚至有以板部冈冠名的曲轮。江雪娶了康雄的女儿为妻,二人育有两个儿子,人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步步高升。

后来,江雪负责了北条家与各个诸侯国间的外交工作。在得知了出家人的身份能让自己更好地完成外交任务的前提下,以妻子的离世为契机,他毫不犹豫地出家为僧了。由此,江雪益发受到重用,他出使了甲斐国,探望了武田信玄;出使了越后国,面见了上杉谦信,过着每天东奔西走的日子。

诚然,对于北条家的外交僧而言,身处这个时代也未免过于辛苦了。尤其是江雪,不得不脚不沾地地在各国之间往来,需要露宿野外的时候也很多。

江雪流传于世的和歌集《江雪咏草》中,有如下的一首:

“山にふし野にとまれども旅まくら 片敷袖はかはらざりけり(山兮野兮皆逆旅 片袖盖身常独眠)”

大意是:“不论是把山还是旷野作为床铺,唯有一个人独睡(译注:字面上的意思是盖着一方的袖子,在日语中有男女一起睡时会把袖子盖在对方身上的说法,与此相对的,盖着一方的袖子就是把自己的袖子盖在身上一个人睡的意思)这件事是不变的。”是一首洋溢着谐谑之意的和歌。

江雪此人颇有几分写诗的才华,他写下的诗歌被整理收录在《江雪咏草》或者《融成百首》中。他的这份诗才并非只是泯然众人,北条家的长老北条幻庵宗哲爱惜他的才华,将《古今和歌集》传授给了他。此外,他还作为文人和山上宗二交流茶道,二人关系密切,山上宗二甚至把《茶道》通过口授的方式秘密传授给了江雪。

时光就在这种四处奔忙中飞一般地流逝。不用说,江雪根本无暇顾及要隐藏锋芒的事。万幸的是,北条家中的门阀家臣众多,没有人盯着他,他也没有做过什么授人以柄的事。

 

天正十八年(一五九零年) 七月八日 相模国小田原城

这名身材矮小的男人头戴朱红色圆头巾,在纯白色的暗纹缎制成的小袖外面套着虾夷锦胴服,坐在了北条家当主日常所坐的地方。

“板部冈江雪何在?”

“在此。真是好久不见您了。”

江雪作为北条家的使者,曾数次到聚乐第或者大坂城向秀吉问安,对于秀吉来说已经是旧相识了。

“不知殿下您最近心情好吗?”

“当然好了,哪有人得了天下心情还不好的。”

秀吉放声大笑,在一旁侍候秀吉的奉行的近臣也应和着大笑了起来。

“说来,这小田原城,还真有些和关东之主相称的气派。我还挺佩服的。”

“是,您过奖了。”

“这城是你设计的吗?”

“不是的,在下只是做了一些调配人手和用材的工作。”

“是吗,你这工作就挺不容易的。相州守(北条氏政)他对你也算是知人善任嘛。”秀吉笑道。只有像他这样亲临过前线,并亲自指挥过建城的人才知道江雪做的工作有多复杂。

“说起来,城池的交割仪式也结束了啊。”

“是的,交割相关的事宜,已经在今日,也就是八日,全部完成了。”

北条家于天正十八年(一五九〇年)七月五日投降后,江雪作为遗留事项处理部队,于七月七日完成了献城的礼仪。但是,为了交割城中宝物、武器、什器、粮草等,也为了排查清除潜在的不满分子,所进行的“城改”,是在七月八日完成的。

“所以,你见我是为了求我饶你一命?”

秀吉鞍前马后的那些人再次骚动了起来,但是,江雪却不改颜色地答道:

“并非如此,在下来拜见您,是为了向您献上自己的生命。”

“这样啊,觉悟倒是不错。随便你吧,不过你这条命,应该也不是想白给吧。”

秀吉笑容满面,一双凹陷发亮的圆眼的深处却透着冷光。

“确实如您所说,在下想用自己的死,换前家主(氏政)和奥州守(北条氏照)活命。”

“你说什么?”

在一瞬的震惊后,秀吉拍着手笑了。

“不愧是江雪,你这叫漫天要价啊。”

“此次据守顽抗,责任不在此二人,一切责任全在我们这些家老。”

“为此,松田尾张和大道寺骏河已经以死谢罪了,你也想下去陪他们吗?”

“是的。”

“少开玩笑了!”

秀吉用和他瘦弱的身体完全不相称的粗哑的嗓音高声斥道,就算是见过不少大人物的江雪也为之胆寒。

“此次主战的都有谁,我早就调查过了,就是相州、奥州、松田尾张和大道寺骏河这几个人。你,还有美浓守(北条氏规),你们俩不是一直在四处奔走劝他们向我称臣吗?”

秀吉说中了要害。江雪和氏规两人是北条家中稳健派的代表,直到马上就要开战的时候,两人还在苦心极力地试图摸索出一条和平之道。

“江雪,我懂你一片丹心想给北条殉葬,也理解你想救对自己恩重如山的主君的心情。只是你总不能如此视生命为草芥。人都说命受于天,我今日得以平定天下,开创太平盛世,也是天命使然。”

“天命……”

“没错。虽然很遗憾,但是相州他们天命将尽了,而你不一样。你还得在此世间发挥更多的作用才行。”秀吉的眼底处流露出了深切的悲悯,“我打算让北条家继续留存下去。只是,为了给其他人一个警醒,相州和奥州二人无论如何都非死不可。”

“那么,大途(北条氏直)的性命——”

“我不要他的命。我打算暂时让他在高野山那里休养,等伤耗痊愈后,扶持他还当北条家的家主。”

“如此,真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江雪听闻此言不免感动落泪,这下,不仅氏直性命得救,北条家的家名也被准许存续下去了。”

“但是,有个条件。”

“条件是指……”

“我虽然是打算让你和氏直一起将北条家支撑下去,但你的时日,应该也没剩太多了吧。”

此时,江雪已经五十五岁了。

“你的那份才能,可以为我一用吗?”

“您的意思是?”

“你来做我的直属家臣。”

“这……”

“我想要侧近有个陪我说话的人。”

江雪为之哑然,北条家的上席家老松田宪秀和大道寺政繁被勒令以死谢罪,而与之截然相反的是,自己则被安排了一条荣达之路。

从此之后,江雪不仅把姓从板部冈改成了冈野,号也由江雪改成了红雪,成为了秀吉侧近的御伽众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红雪这个名字似乎是秀吉起的,秀吉死后,江雪马上就改回了原来的名字。

 

庆长五年(一六〇〇年) 九月十四日 美浓国关原

为了追击已经离开了大垣城的西军,东军离开了赤坂阵。就算是暴雨总是下个不停,十分令人恼火,他们也在继续行军。雨滴毫不留情地敲打着士兵们的阵笠,声音交织回响着,不断压迫着人的耳膜。

——有这么多士兵挤在一起啊。

士兵们清一色地都绷着脸,正在默默向前行军,能看出来 ,战争正在逐渐迫近。

“冈野大人,将军大人叫你过去一趟。”

在马上就要到达关原的时候,家康那里来了传召。

“真是的。”江雪苦笑着想,他分开面前正在行进的部队,走到家康的轿旁,恭敬地站着。

“不会出纰漏吧?”家康语带急切的问话从轿中传来。

——同样的问题他已经问了好几次了,难道反复问就能变得平心顺气了嘛?

虽然很是无奈,但江雪还是殷勤地回答道:“您无需担心。”

“金吾那边不会掉链子吧?”

“首先……”

其实江雪也不是完全确信小早川会按约定好的行动。当然,要是小早川站西军那一边的话,东军就会败北,不论是家康还是江雪都会暴尸荒野。只要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但是,对于家康来说却并非如此,家康有着太多太多必需得守护的东西了。

“江雪,我们所有的策略,都是建立在小早川会叛变西军的基础上的。”

“是的。”

“到目前为止,我们可谓一直是慎之又慎,但是,要夺取天下,就必须要在哪里和别人一决胜负。而我,就将用小早川和他们一决胜负。

——那只是内府你自己擅自决定的,在那个二十都不到的小子的身上赌上如此巨大的筹码,这实在太危险了。

江雪没有将自己的这种想法说出口,只是问道:“也就是说,是胜还是败,全要仰仗金吾选择哪一边了吗?”

“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东西两军正在变得过于接近,决战恐怕就在这一两日了。就算不是像家康一样久经沙场的人也能感觉出这一点。但是,家康所倚仗的三儿子秀忠率领的三万八千人的别动队,目前还在木曾谷地区附近行军,眼看就要来不及赶到被假定为决战地的关原了。

——所以,家康不得不作此豪赌啊。

很明显,目前优势在三成一方,就算家康在此殊死一搏,理论上也没有多少胜算。

但是,在目前的状况下,如果要率兵返回大垣方向,全军就变成了无根之萍,倘若三成反过来追击他们,就可能又是和三方原和手取川之战时一样的单方面地被屠杀。

“也就是说,别的手段都靠不住啊。”

“嗯。就算能让毛利他们作壁上观,但是也不可能让他们倒戈加入我们这边。”

“那么,要是金吾他决定骑墙观望,您预备要怎么做呢?”

“不是吧,你是说他会当墙头草?”

“我并没有那么说,只是说如果的话。”

“要是那样的话,就只能说胜负在天了。”

“要是金吾决定加入治部少辅的一方,从松尾山上朝着我们的军阵俯冲下来的话,您又预备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面对一万五千蜂拥而至的大军,还有什么能办的,只管闭上嘴让人家砍了头去。”

——按三成的尿性,恐怕已经考虑好要把家康的首级悬挂在大坂城的什么地方了。一想起家康猪一样的头和写有他罪状的牌子被一起示众的场景,江雪差点忍不住要“噗”地笑出来。

“当然,等确定了他会加入治部少辅的那一刻,我一定立刻先砍了你的头。”

家康就像读出了江雪心中所想一般啐道。

——我明明已经是自己在拿鞭子抽着自己这副老朽之躯来回奔走了,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江雪简直怀疑家康的人品不行。

“要是用在下的项上人头就能了事的话,那您尽管拿去。”

“顶得好!你可别忘了自己这番话!”

雨下得很激烈,二人又是隔着轿子的帘窗在说话,不知不觉间就成了在对吼。

“总之,你快赶到松尾山去,让金吾发誓会帮我们,然后回来报告给我。”

“金吾他已经发过誓了,誓词应当已经传达给您了。”

“不,我就是要他今天再发誓一次。”

“那恐怕是办不到的。周围已经尽是敌人了,若是我被抓到,就算自己不坦白,敌人也会很快察觉到您的目的。”

秀秋曾奉秀吉的命令学习诗歌,江雪做过秀秋的老师,也就是说,秀秋和江雪之间有着比其他武士更亲近的关系,如果捉到了江雪,西军的人就会明白他去松尾山是为了劝秀秋叛变的。当然,西军的人应该也在也在严密地防备着小早川的人,这样的话,胆小的秀秋也不敢下山,最后干脆决定骑墙观望了。

“那要怎么办?”家康为难地问道。

“后撤已经是不可能了,之后会怎么样,只有天知道了。”

“那不行,我没打算把胜败交给老天来决定!”

——把不能交给上天来决定的胜败,完全交给金吾来决定就更好吗?

当然,江雪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轿子中的家康嘟囔了一句:“是治部少辅搞的鬼,为了不让金吾倒戈,他一定做了什么。”

——三成吗?

听到这个名字,江雪不由得回想起了一段不愉快的记忆。

 

文禄五年(一五九六年) 七月十四日 山城国伏见

江雪和秀吉一行人一起,在地震翌日到访了伏见指月城,看到这座城完全崩坏的样子,他不禁哑然。

——难道是老天也嫉妒秀吉的荣华吗?

这座城是在两年前完工的,当时秀吉可以说是欢欣雀跃,说他“隐居的地方盖好了”。但如今,一切都化作了一堆瓦砾。

“这家伙不中用了。”

就算如此,秀吉的心情也很愉快。

“坏了的东西也就坏了,只要重新再造一个就好了。”

“是,您接下来的打算是?”侍奉在侧的三成慌兮兮地询问道。

“伏见指月城是我给自己准备的隐居之处,我本想着已经建好了那就算了,果然还是应该在这里建一座仅次于大坂城的大城才好。”

“可是……”

“它毁于地震说不定反而是一件好事,这是老天要我建一座大城啊。”

秀吉用手里握着的扇子打了一下另一只手的手掌,这是他得出结论时的癖好。事已至此,要是反驳秀吉的话,只会把他惹恼了。而就算如此,三成他们这些奉行众也要出于职责劝谏秀吉放弃。

“殿下,如今所谋之事正多有困难——”

“我知道!”

秀吉青筋暴起,怒色尽露。

文禄之役向大陆出兵的事以失败告终,虽然秀吉正在和明国和谈,但因为条件谈不拢,谈判陷入了僵局。根据明使臣即将给出的答复,秀吉说不定会再次向朝鲜出兵。

三成正是因为知道现在是这种状况,所以无论如何也想阻止这所需费用甚巨的伏见城的重建。

“江雪!”

江雪本来正悠闲地走在有二十个人的队列的最后面,突然被叫到了名字。他分开人群,恭敬地走到秀吉面前。

“江雪,北条家城郭的建造多有你经手,要是交给你的话,建座新城什么的也就要不了半年吧。”

虽然江雪不是筑城专家,但是他很擅长建城所需要的材料和人手的调配。可如果不说好城为何目的而建,要建多大规模的话,江雪也不能轻易地就应下了秀吉的话。

“殿下您想要建多大规模的城呢?”

“嗯……此地为连接京都和大坂之要地,要建一座与此地相配的大城。”

“举例来说的话……”

“比如名护屋城那种。”

江雪沉默了,那也就是在暗示这种事办不到。

“请容在下插一句。”

这时,三成请求发言。

“筑城的工作,希望您能交予在下全权处理。”

“哦?”秀吉睁大了眼,“你来的话,半年就能建好是吗?”

“是的。”

“不愧是佐吉!这才像我的手下(译注:原文为手の者、下文的手下对应的原文也是这个)。”

手下指的是谱代家臣。三成要求筑城一事要在自己的指挥下进行,其企图不外乎是尽可能地减少花费。

听到这番话,江雪的内心也扬起了斗志:“我们外様也是有自己的志气的。”

“请稍等。”

“怎么了江雪,你不是说你办不到吗?”秀吉干瘦的脸上浮上了一丝讽刺般的笑容。

“在下并没有说不行,方才不说话,是因为在下正在心算。”

“你心算的结果是能做到?”

“正是。”

“请等一下。”这次轮到三成了,“是在下先讨要这份差事的,请您一定让在下来做。”

“江雪,交给他可以吗?”秀吉恶作剧般地笑着,窥视着江雪的脸色。

“在这里示弱就会永远只是个御伽众。”江雪心想。就算是他这样的人,也有着和平常人一样的取得更高地位的野心。

“恕我冒昧,筑城这件事,是殿下主动问在下的,按道理来说这项工作应该由在下来承担。”

“你在说什么!”三成的神态紧绷了起来。

“行了,我知道了。那就分别施工吧。”

分别施工即是说,先确定各自负责的区域,而后互相比赛的施工方法。这是年轻时候的秀吉最擅长做的事,要说他正是凭借这个才崭露头角的也不为过。

 

此后建城的事就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绳张(译注:指用绳子分割出各个不同功能的地块)定下了,而后各人负责的范围也定下了。三成负责的是城西部拱卫在大手口左右的治部少丸和三之丸,以及被后人称呼为治部少堀的区域。江雪被分配到的是固守城东方位的松之丸和名护屋丸,还有被后人成为红雪堀的一片区域。

翌年一月,伏见城遍地昼夜不分地回响着劳动号子声,分别施工就此开始了。

战国时期的城郭建造,通常是从城的中央核心部分开始的,而后呈同心圆状扩展出周围的城区,这一做法是在防备着建造过程中受到外敌攻击,力求使“半城品”也能发挥御敌作用。但是这座被后世人称为伏见木幡城(译注:伏见城历史上重建过好多次,最早是伏见指月城,毁于地震,而后是这里的伏见木幡城,秀吉死后由家康的爱将,即上文提到的鸟居元忠镇守。鸟居元忠战死时伏见木幡城也起火被烧,而后又被家康重建过。)的城郭是给已经平定了天下的秀吉建造的,所以也就没必要这么做了,施工作业可以在任意筹备好的地方开始,正适合分别施工。

人们首先在平整好的土地上进行了绳打。绳打即是在地桩上牵上绳子,指示出堀和土垒的位置。

在从东西两侧开始的江雪和三成的分别施工的刺激下,负责施工其他曲轮和堀的长束正家、前田玄以组也开始全神投入。

在平地上建城时,首先需要开挖护城河,用挖出来的土堆成土垒,然后将土夯实。如果地面容易下陷的话,则需要在地面外缘打入木桩,并在地面上交错放置名为梯子胴木组的胴木来构成基础。接着,需要在胴木上放置根石,并由此向上一层层地将石块垒起来,在石垣的内部,也就是“背面”,需要填入割栗石促进排水,以防止内部土壤泡水后向外挤压石块造成石垣崩塌。

这类技术,是近江地区的名为穴太、马渊的石匠团体在多次试错后总结发明出来的。三成是近江出身,不用说,当然是非常精通石垣建造技术。三成的施工队建造过很多石垣城,可以说是久经历练,能力超群。与此相对的是,江雪以前经手的主要是建造土城的用材的调配工作,不可否认这种情况对江雪一方是不利的。

在施工开始的一个月之后,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父亲,治部少辅那边的人已经开始从运石船上往下卸石头了。”

江雪的长子房恒飞跑着进了江雪的工棚。

“哦?”

“那边的船坞里排队停着十艘以上的运石船,在等着往下卸货。船挂场那里也装好了滑车,大力士们正在拉石头。”

“这样吗。”江雪苦笑着,来回摸着自己的光头。

石垣城的分别施工,可以说是能先发制人找到水运便利的采石场,并且将容易加工的石头设法运回来的一方会比较容易获胜。轮到后发的人的时候石头没了,就不得不从更远的运输不便的采石场那里运。

“父亲,我们也必须得加快进度了。”

“是么。”

江雪从怀里取出了计划书,把它展开了。计划书上写有非常周密细致的作业程序。

“我们就还按照计划,缓慢安静地推进施工吧。”

此时从船坞那边随风飘来了一阵充满活力的吆喝声。

“治部少辅还真是起劲啊。”

“是的,他好像给工人付了两倍的工钱,还把施工队分了班,让他们在每件小事上相互竞争,以获得奖金。”

听到这些,江雪似乎很满意一般地笑了。

“这次,我们赢定了啊。”

“您为何这么确定呢?”

“总之,你就看着吧。”

江雪不再多说,目光落在了计划书之上。

几天后,三成负责的工地上发生了混乱,急于立功的运材奉行们过早地把石材运来了,工地上石材多得甚至妨碍到了工人的来回走动,连带着施工也变得毫无章法。就算是在三成的家里,不同施工班组的人之间“把石头给我搬开!”“谁爱搬谁搬。”的吵架声也不绝于耳。最后,调整石头大小的切石场也没有了,甚至还有人把已经搬回来的石头搬回船坞那边。如此一来,长束正家和前田玄以的施工组也多了很多麻烦。

船挂场那边的争吵也没停过,船坞那边等着卸货的运石船也排了很长的队。

与此同时,江雪的施工组则在开凿水路,以将宇治川的水引入红雪堀,而且在此之前,加工塔乌龟石(译注:这里没查到资料,不知道具体是造塔的乌龟石,还是塔形的乌龟石)的石材加工厂也建好了。

江雪没有经由木幡城南侧广阔的巨椋池,而是从数年前秀吉开挖的新宇治川将引水进入红雪堀,并让工人们使用这条水路来运输石料。这样一来,石料可以不经过船坞,直接由红雪堀被搬到工地上。

胜负此刻已经揭晓了。比起秀吉式的在马的鼻子前吊根萝卜的做法,是江雪的这种在缜密规划的基础上,留心于让全部的工人都能适得其所的筑城方法赢了。

半年之后,江雪负责的施工工作完成了,他作为工程的负责人将已经完成的部分交接出去之后,一路向着肥前名护屋城而去。

实际上,就在分别施工的事刚刚定下之后,来到日本的明使就向秀吉宣读了的明国皇帝的诏书,秀吉提出的七个议和的条件都被回绝了。这激怒了秀吉,于是他决定再次渡海攻打朝鲜和明国。

三成已经几乎不在伏见城的施工现场露面了,他在大坂为了制订超过十四万人的渡海军的动员计划忙得四脚朝天。国内是一片混乱,人们已经顾不得再提分别施工的事了,就连提出这件事的秀吉也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江雪也有意地不提这件事。再次渡海可能会撼动丰臣政权的根基,就算是一个劲地说自己在分别施工中的功劳之类的,也只不过会反而被叱责罢了。

不过,三成却并没有忘记这件事。

 

庆长五年(一六〇〇年) 九月十四日 美浓国关原

几声炮响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开始了吗?”家康回头看了一眼一旁侍候着的幕僚,立刻就有探子从阵所中冲了出去。

《庆长记》中有记载:“十五日天降小雨,山中有雾,能见者不过十五间(译者注:长度单位)。”就算家康是在桃配山上布了阵,也无法掌握近在咫尺的关原的情势。

“到底是谁开了第一炮?”

“不会是公子(译注:指后文的松平忠吉,松平忠吉是德川家康的儿子)和井伊大人吧。”本多忠胜有些怅然地答道。忠胜将自家的二千五百名士兵交给了和秀忠一起沿中仙道行军的儿子忠政带领,他自己只带着不到四百人的旗本,于是被家康留在身边作为监军。

“你是说兵部(井伊直政)他带着福松(松平忠吉)在抢头功吗。”

众人听到家康咋舌的同时,猛烈的炮声再一次打破了空气。和刚才不同,这次明显是有组织的铁炮队的炮声。

“不管怎么说,本来是要市松(福岛正则)率先开始进攻的,这下可是要把他惹怒了(译注:德川家康曾明令禁止在已经规定好谁最先发起进攻的情况下,有别人为了争功而抢先。)。”忠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的儿子想要抢到头一个进攻的功劳,这可不是个好的示范。”

“岂止如此,这是在连敌人的阵型都不清楚的时候就打响了战斗的第一炮。”

确实,在这雾中,任谁也摸不清敌军的布阵状况之类的。江雪也不认为慎重的家康会在这种情况下开战。

“您有何打算呢?”忠胜这话问的颇有些要撒手不管的意味。

“只能前进了。”

“但是,要是再往前的话,我们就会让南宫山那边的毛利军断了后路的。”

毛利、安国寺、长宗我部等人带领的两万六千人的西军部队,正占据着关原东面的南宫山和栗原山,要是家康继续前进,他们可能就会如愿以偿断了家康的后路。

“话虽如此,但要是从这里撤退的话还能撤得了?”家康看起来是下定了决心。

“这就不知道了。”

阵地的推进本该是由忠胜来安排的,此时他却不高兴地想要拂袖而去。

“不,你等一下。”

家康叫住了忠胜,而后向末座道:

“江雪,道阿弥。”

江雪和道阿弥响应家康的呼唤,来到了家康的侧近,家康用军配遮着口,在两人的耳边悄声说道:“实在是不好意思,能请你们二人到松尾山跑一趟吗?”

“这……”

道阿弥一脸“岂有此理”的表情。

“我只能靠你们两个了。”家康双手合十,向二人小声说道,“只要确定了金吾投靠我们了,我就把阵所向前推进,一鼓作气和他们决出胜负。”

——果然,要把一切都押在金吾身上吗。

虽然没有比这更危险的策略了,但事实就是就算此时再和家康争辩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明白了。”江雪叹息着,还是同意了。

“对不住了。”

此时,恰巧抢了头功的井伊直政的传令兵跑入了阵所中。

“我们友军的战况甚是不妙,福岛军、黑田军马上就要溃散了。”

“市松和吉兵卫(黑田长政)怎么就被宇喜多家那小子和治部少辅压制住了呢!这次夸下的海口比平常还要大,结果这么废物!”家康把军配摔在盾桌上,“我不撤退,就算如此,我也不撤退。”

“把命运寄托在金吾身上,真的好吗?”江雪提醒道。

“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办啊?”家康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比起下定决心把一切交给这位仁兄,果然还是撤退更可怕啊。江雪立刻猜透了家康的内心所想。打仗这种事,从来都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家康应当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知道这句话。

系着法师头巾的江雪出了本阵,和道阿弥一起骑着马,朝松尾山南麓奔去。

 

 

“不会有错的,治部少辅赢了。”

“你给我安静点!”平冈赖胜对着一边俯视着战场一边叫唤的秀秋大喝了一声。

“三成的阵中也有狼烟升起来了。”

任谁都能看到的白烟正从石田阵中袅袅上升,不用说,这对于秀秋来说,是冲下山杀入敌阵的信号。

“松野主马的传令官来报!”

小早川军的先头部队松野重元的人马已经在靠近山麓的地方摆下阵来,他的传令官跑了进来。

“狼烟已起,我家主公将按照计划向福岛军发起冲锋。”

赖胜吓得屁滚尿流:“不可!不可!时机未到,你告诉主马,让他原地待命!”

“可是……”

“总之,就是还不能冲锋!”

“我家主公还说了,要小的来听大人的指示,而不是听您的指示。”传令兵有些不悦地反驳道。秀秋一边问着:“我吗?”一边咽了一口唾沫。

“是的,正是大人您。”

“啊啊,这样啊,好嘞,冲锋!”

“这样好吗?”

“无妨,你们也给那个一直嘲笑我的市松一点颜色看看!”秀秋眨着那双因为兴奋而充血的眼,如此命令道。说来,秀秋判断事情的标准,也不过如此罢了。

“大人,请您三思!”赖胜仍然紧咬着不松口,能阻止被“让福岛正则大吃一惊”的想法诱惑的秀秋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无妨。快去!”

“是,谨遵钧令!”

就在传令兵要跑走的时候,有个人压住了他的后颈。

“这不是江雪大人吗?”秀秋像个恶作剧被抓到的小孩一样,头都缩了起来。

“放开我!”

江雪用他那像大树的根一般青筋虬露的手臂,抓着传令兵的衣领不放。

“您的这个想法,似乎不是个很明智的想法呢。”

江雪的手臂很用力,声音却听起来很平静,他刚说完,背后就出现了几个忍者。传令兵被扔到了忍者中间,不仅立刻就被反剪住了双臂,还被一把白刃抵住了喉咙。

“在这里和金吾大人您同归于尽这种事,这些人也是做得出来的。”

“哎?”秀秋面露恐惧之色。

“虽然您选择追随哪一方完全由您自己决定,但要是追随西军,您恐怕就很难看到战争的结局了。”

“内……内府他……”秀秋的嘴唇颤抖着,“内府他生气了吗?”

“那还用说。”

“这样啊……”

秀秋方才的气势仿佛都是假的,整个人一下子萎靡得不行。出现在江雪背后的道阿弥此时向他伸出了援手,他道:“当然,要是您就此决定痛改前非的话,内府大人他也可以既往不咎。”

“如此真是感激不尽!”平冈赖胜拍着自己的膝盖说道。

“啊啊,到底该怎么办啊!”

秀秋原地弯腰抱着头,江雪用沉稳的声音对他说道:“我会立刻回到内府大人的军阵中,向他禀报金吾大人您将会动兵。以内府大人的马标向前移动为信号,您看到之后,请立刻从山上朝敌人俯冲下去。”

“你说的敌人,是指谁?”秀秋愚蠢地问道。

“当然是在您眼下布阵的大谷军,您要是不太明白的话,请把军配交给这边的平冈大人。”江雪像下召谕一般地说道。

“我知道了。”

“那么,平冈大人您没有问题吧?”

“尽管交给我。”

“道阿弥大人,能请您留在这里吗?”

道阿弥为江雪的气势所慑,只好点头答应。于是江雪奔下了山,向家康那里去了。

 

庆长四年(一五九九年)四月某日 大坂

庆长三年(一五九八)年八月十八日,秀吉在伏见城去世了。

虽然这一消息对三成等秀吉的近臣以外的人是保密的,但是在第二天,江雪还是从城内的线人那里得到了消息。

——这下坏事了。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预料到,但是现在仍有超过五万的兵马驻扎在朝鲜,秀吉一死,那里一定会乱作一团。

身为奉行的三成等人为了制订朝鲜撤兵计划忙得要命,根本无暇思考秀吉死后的丰臣政权要如何继续维系。另一方面,不需要去朝鲜的家康则利用这个时机顺利地丰富着自己的党羽。首先是通婚,家康留心于通过这一手段团结伊达政宗、福岛正则、蜂须贺家政等人,以壮大自己的势力。此事违背了秀吉生前定下的:“诸大名间结亲之事项,应谨遵贵意,方可成说。”这一法规。留守居(译注:官职名)的奉行们纷纷向前田利家控诉家康的这一不是。利家也和这些人一样,要求追究家康的责任。

眼看丰臣家中的危机一触即发,但是在庆长四年(一五九九年)的二月和三月,德川家和前田家双方以互相到访对方的住处为形式,举行了两次高层会谈,这一危机就被回避掉了。不过,在第二次会谈不久之后利家就病死了,事态再次变得混沌不明。

在这样的有为转变中,失去了丰臣家中的容身之地的江雪,凭借着在北条家做外交僧时与家康的交谊,受到了家康的庇护。当然,家康并不是单纯地庇护了江雪,而是看重了江雪的外交才能,于是秘密地将他招揽至自己帐下。

夜半时分,有人用力地敲响了江雪在大坂城中的住所的门。江雪走到书斋里一看,是德山则秀,他正脸色惨白地等着自己。

“发生什么事了?”

“不好了出事了!”

则秀以前是柴田胜家的寄骑,在贱岳合战之后,他追随了前田利家,随着前田家的坐大,他也就顺势成为了家老。在前田家中,则秀是亲家康一派的笔头,他通过江雪的牵线,已经成为了家康的同党。

“很遗憾,前田家已经决定站奉行那边了。”

江雪听到这番话不禁愕然。要是能笼络拥有巨大兵力的前田利家,两阵营之间就能继续拔河,江雪即是德川一方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所使用的手段。

“在下这就逃到伏见城去。”

“有追兵正在追你吗?”

“是的,追兵也不是前田家派的,而是奉行他们——”

“这不是把你按谋反的人对待了吗?”江雪仰天叹道。

“奉行他们应该已经在到处找在下了,这里恐怕很快就会有追兵找来的。要是被抓住的话,在下就会没命的。”则秀坐立不安地说道。

“那,片山大人怎么说?”

现在前田家中还有一个家康的同党,即片山伊贺守延高。

“我也叫他和我一起了,可是他说他不逃。”

伊贺和则秀不同,他是利家的肱骨之臣,应该不会舍弃前田家自己逃走。但是如果伊贺被抓的话,江雪在前田家给家康发展党羽的事就会立刻暴露,在最坏的情况下,江雪也可能被处刑。

“江雪大人,和我一起逃走吧。”

“不,在下不能把伊贺大人丢下不管。”

“那,你要留在这里吗?”

“对,我会假装不知道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请代我和内府说一句,要是我有个万一,请他一定要保护我的孩子和他们的眷属。”

江雪已经失去了妻子并出家了,现在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儿子和儿子的家人。

则秀于是跌跌撞撞地朝伏见城逃亡而去。

 

第二天早上,江雪就被奉行众派来的手下绑缚了起来,软禁在自己的房间里。原来被他们盯上的不是德山和片山,而是江雪。奉行众把掌握到的消息故意泄露给了前田家的人,那两个人就上了钩,失去了原有的地位。

——我不该让那个人记恨我的。

江雪脑中浮现出了三成那像锐利的刀剑一般的面容。不用说,在分别施工中落后的三成记恨上了江雪,他这明显是想要报复。

——不,不是那种微不足道的恨,那个人是因为知道了我的厉害所在,想要我的命。

江雪心中回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刀这种东西,平时给人看的时候必须是看起来很钝的,而只在关键的时候才可以展示出它真正的锋芒。”

江雪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虽然面对奉行的诘问,江雪装作浑然不知情,但片山伊贺还是被前田家的人处刑了。伊贺一死,虽说江雪所做的工作便不会再被暴露给他人了,但家康拉拢前田家的工作也以失败告终。

江雪始终没有屈服于奉行们严厉的讯问,终于,在五月时他恢复了自由身。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慑于家康日益增长的威势,便将江雪释放了。

而三成则因为挑起和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武断派的家臣的互相倾轧,被追究了责任,隐退到了佐和山,于是江雪的事也就没有人再追究了。江雪当即回了伏见城,再次开始为家康而四处奔走。

当时有传言说,有人要刺杀预定于九月七日去大坂城参加重阳节祝祷秀赖长寿的宴会的家康,而且据说主谋正是前田利家的儿子利长。这传说的真伪已经不可考,但是,在这次宴会后,家康变得不再想要拉拢前田家,而是将他们当作假想敌来对待,并主动寻求机会挑起一场大战。但是利长此人并不好对付,他不会轻易就让人抓住尾巴。

所以,家康就对着回到了自己领地会津的上杉景胜百般挑刺,自尊心颇强的景胜自然不会为自己谋反的嫌疑而自辩,于是家康率领着受丰臣恩惠的诸位将领,出发去征讨上杉家,他们在半路上得知了三成在下野国小山起兵的消息。

 

庆长五年(一六〇〇年) 九月十四日 美浓国关原

“金吾他是那么说的吗?”听了江雪的回禀之后,家康可以说是高兴得直跳,“好,平八,我们向前进军吧。”

“请等一下,大人,您打算就这样全然听信江雪大人的话吗?”本多忠胜向江雪投去了怀疑的目光。

——不仅是金吾,连我也要怀疑吗?

江雪想起来了,德川家的人也看自己不过是个外様罢了。

“虽然我知道这么说对江雪大人很失礼,但是,也不排除江雪大人和金吾是和治部少辅串通好了,所以才对您这么说的。”

——三河人就是这点特别麻烦。他们只相信同乡,就算是敲过石头垒成的桥确认它坚固了,他们也不会用它过河,对于三河人的这种特质,江雪已经到了厌恶的程度。

“此战不仅关系着我们的命运,还关系着我们子子孙孙的命运。将我们的命运寄托在金吾和江雪大人身上这件事,还请您无论如何都要三思而行。”

家康瞪着江雪,像个三河农民一样用匕首般尖利的声音逼问道:“喂,江雪,你不会背叛我的吧!”

“那还用问。”

江雪心中未免不快,想要直接撂下一切不管,径直离开这里。

“那么,你为什么要把道阿弥留在他们那里呢?”家康紧接着抛出了这样的问题。

德川家无论让你做什么事,都喜欢给你安排一个同等地位的同事,为的就是让你们二人互相监视。这种作风自德川家创立幕府(译注:此处泛指武家将领的幕府,不是后来的江户德川幕府)以来就没有变过,同样也是拜三河人特有的猜疑心所赐。

“回大人的话,在那种情势下,还能让谁去卡住金吾的脖子呢?”

“你留下不就行了?”忠胜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答道。

比起胆大的江雪,德川家明显更信任小心的道阿弥。

“只要您下令进军,一切就会不言自明的。金吾说他将以您的进军为信号,来对大谷军展开进攻。”

“是吗。”

家康又开始一个劲地咬自己的手指甲。

——胜败在此一举了。

江雪心中也涌起一种自己见证着历史的转折点到来的实感。而且历史将如何进展,就取决于家康是否会相信江雪的话。

“平八,我们也不知道是沿着哪条路,才从奥三河的泥田里爬了出来,要是当初错了一步,我们现在恐怕还在泥田里爬。一想到这个,我们做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不是也已经足够了吗?”

“我明白了,只要抱有您的这种觉悟,自然会受到命运的眷顾的。”

话虽如此,但家康其实并不是只把这个重任交给了江雪和道阿弥,他还让黑田长政对秀秋施加了同样的压力。

在太阳中天之时,家康的本阵开拔了,虽然战况依然是敌进我退,家康仍然大胆地决定向关原进军。但即便如此,松尾山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这摆明了是秀秋仍然因为西军占上风的战况而举棋不定。

——道阿弥和忍者们难道已经被杀了吗?

江雪也感觉到,自己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了。他对在一旁侍候的儿子房恒低声说:

“平兵卫,你先去准备一下你和我自尽要用到的东西。”

家康看到房恒起身离去,对江雪说道:“江雪,你过来。”

“您有何事?”

“都这个时候了,你又在盘算着什么呢?不是让儿子先逃跑吧?”

“我让儿子去准备切腹用的东西了。”江雪面露不悦之色,如此答道。

“是吗,那正好。到头来,金吾看来是不打算行动了。”

“好像是这样。”

“你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吧!要是金吾不行动,我就要输了啊!”

家康完全没考虑过撤阵这回事,如果家康从这里逃走的话,东军就会立刻雪崩。

此时,前去视察战况的忠胜回来了。

“大人,松尾山那里没有动静。情势对我方不利,您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不论是何种情况,这个男人的说话态度总是很生硬。

“我知道不利。江雪,你现在去一次松尾山吧。”

“事到如今,您认为去了的话又会如何呢?”

“没有别的办法了,江雪,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

江雪带着几分叹息地说道,他重新把草鞋的鞋带系紧了,背部甚至因为承受着家康和忠胜猜疑的注视而隐隐作痛。

——恐怕也只有那样做了。

江雪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穿过阵幕来到外面。温热的风拂过他的脸颊,雨停后的阳炎正像烟雾一般袅袅升腾。

“那时,我也是这么做的啊。”江雪的脑海中,在伊豆韮山城度过的那段日子的记忆苏醒了过来。

“是这样啊。”

江雪返回了阵幕中。

 

 

足轻们将铁炮担在肩上,从乌头坂横渡藤古川,而后沿着平井川边上的小路向西行进,江雪也在这一行人之中。他们历经波折,终于到达了松尾山南麓的平井村。

这座村子坐落在主战场关原的反方向,因此四周的环境可以说是鸦雀无声,当然,村民们已经四散逃走,周围全无人烟。

——就这儿了。

要是靠得太近得话,就会被小早川军发现,那样就不好办了。江雪登上了一块与松尾山隔谷相望的梯田顶端。

“好,准备射击!”

铁炮足轻们开始组装木头拼成的炮架,炮架上放着一种被称为大铁炮的小口径大炮。

“这样真的可以吗?”房恒青着一张脸向他确认道。

“不用担心。”

足轻们从炮筒口装填入火药和炮弹,而后点燃了引信。下一秒,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第一枚炮弹被发射了出去。炮弹画出了一条弧线,在松尾山山麓一带的树林中爆炸了,一时间土块横飞。江雪稍微等了一会儿,但山顶上的小早川军仍然没有动静。

——究竟怎么回事?

从东西两军的布阵来看,到此地来的只可能是东军的人,小早川军应当也是知道这一点的,如果没有特殊的情况,小早川应该明白,炮击就是家康给的信号了。

“再往上面打一点。”

“这样好吗?”房恒的脸一下变得惨白。

——也难怪,要是金吾是常人的话,我早就被杀掉了。

小早川不是那种会因为自己的阵所被炮击而大怒的武将,否则用常识来考虑的话,江雪他们一下子就会被小早川军碾碎了。

“没事的,射击!”

炮声响起,第二发炮弹射了出去。冒着黑烟的炮弹正中小早川阵的中心地带,发出了可怕的爆炸声,树木被气浪刮倒了一片。这下山顶上的人明显开始动了,先是许多旌旗交错,紧接着传来了军士们的叫喊声。

——终于注意到了啊。

过了一会儿,秀秋的军队仍没有往炮弹飞来的方向移动的意思。江雪的第一个赌已经赌赢了,但是,第二个赌却并没有会赢的迹象。

——战争这种东西,本来就不会完全按照人们的期望来进展。那么,金吾你小子究竟要倒向哪边呢?

又过了片刻,小早川军开始下山了,小早川军要是朝着在山麓布阵的大谷军冲下去的话,第二个赌也就赢了,但要是去袭击福岛军的话,一切也就完了。

——要是那样的话,就只能在这里切腹了吧。

江雪闭上了眼睛,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遇到的人们的脸一个个在眼前浮现又消失,其中不乏一些已经死去了的人们,在这个残酷的时代里,能够好好地活到现在,江雪认为自己已经做得非常值得自我褒奖了。

“父亲!”

方才在眺望着松尾山的房恒一口气跑到了梯田的顶上。

“赢了!我们赌赢了!金吾那小子冲进大谷军中间了!”房恒激动流泪,带着哭腔喊道。

——是我赢了吗。

江雪心中并没有感到十分的惊喜。

 

江雪他们回到因战胜而兴奋不已的德川阵中间时,已经快要夜半时分了。在微光之中如果行动不当的话,很容易被错当成哪里来的落魄武士,甚至可能被自己的人狙杀掉。因此江雪等人是在入夜之后,一盏灯也不点摸着黑回来的。

将领们也陆续完成了追击任务,回到了德川阵中,正排成一队等着拜谒家康。

在一名奉行向大家宣告江雪回来了之后,江雪朝着聚集在篝火旁的大家那里走去。秀秋就在那里怯生生地和同僚们谈笑着,他看到江雪来了,就走过来说:

“江雪大人,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是对不住了。”

——你小子确实麻烦。江雪心里想着,但是仍是脸不变色地问道:“您有何事?”

“您现在要去见内府大人吗?”

“不,像在下这样的人要见他的话,恐怕要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能排到吧。”

直到不久之前还和三河农民没什么两样的家康,已经成为了名为“天下人”的另一个人,这一点江雪十分清楚。

“说起来,金吾大人——”

“马上要到你了。”

就在这时,不知为何传来了将所有大名放置在一旁,呼唤江雪的声音。

“没想到见你比见我们还早。”

“我多少耽误了点事,应该是要叫我去挨斥责的吧。”

“好吧,这样。”

江雪轻轻拂开秀秋放在他肩头的手,催着房恒一起,向家康的所在之处走去。

“江雪,你做得太好了!”家康一脚踢倒了凳子,向江雪跑来,作势要抱住他,“今天江雪立了头等功!”

本多忠胜等家康的幕僚听了,也都微笑着点头。

“虽然如此,但是我用的是和小时候河原喧哗的时候一样的手段,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后怕的。”

家康大笑着算是回答,周围的人也迸发出了笑声。

“但是,内府大人。”江雪歪过头,“您当时没听完在下讲到河原喧哗的结局,就让在下领着人去了。”

“没错。”

“可以告诉我您的理由吗?”

家康神情立刻严肃了起来:“我害怕听到结局是输了,因为我已经别无他法了。”

“是。”

“江雪,你不会要说,那场河原喧哗真是你输了吧?”

江雪笑容满面地来回摸着自己的头,像是在说着“被发现了”一般。

“你……”

“是的,当时是我们输了。山丘上的那群饿鬼一怒之下便开始攻击我们,我们被打得七零八落地。”

家康不快地小声嘟囔:“这家伙当时是想让我吃败仗吗?”

忠胜等幕僚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沉默了,本阵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仿佛想要打破这种尴尬一般,家康呵呵大笑道:“你这家伙真行啊。我本来已经想好了要给你十万石的俸禄,你这样可就眼睁睁地把它扔掉了,哪有像你这么实心眼的。”

“那还真是遗憾啊。”江雪一本正经地垂下了头,引得忠胜等人也大笑了起来。不用说,比谁都要“吝啬”的家康是不可能给自己十万石的,江雪非常清楚这一点。

“那么,拿下今天头等功的男人,想要什么呢?”

江雪本打算回答“什么也不要”,但是还是作罢了。如果不象征性地收一些东西的话,家康面子上也过不去。

——一万石以下的话,应该会给的吧。

江雪在那里盘算着当日的功劳究竟价值几何。顺带一提,作为同伴的道阿弥因为当天的功劳被赐予了九千石的俸禄。

“在下……”江雪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抬起头,“在下想要内府大人的枪。”

“这杆筑前信国吗?”家康圆睁着眼睛,指着背后的那杆枪。

“是的。”

“你是说要拿今日的功劳换一杆枪是吗?”

“正是。”

“你这家伙行不行啊!”家康和他的幕僚们又一次哄笑了起来。

“不仅如此。”江雪把腰间挂着的东西取了下来,“作为对您取得天下的祝贺,在下谨将这把左文字宝刀献给您。”

“给我吗?”

“是的,这把刀正有着被天下人佩戴在腰间的价值。”

家康用颤抖的手接过了左文字。

 

江雪辞别了家康,将筑前信国扛在肩上,走出了阵幕。一时时间,不知道事情经过的诸位将领们纷纷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江雪。江雪泰然自若地在众人的注视下向前走着。这时,房恒终于追上了他,并在他耳边问道:“父亲,为什么您——”

“你想知道理由?”

“是的。”

“平兵卫,刀在不用的时候,必须是看起来很钝的,而只应当关键的时候才露出锋芒,这样才好。”

江雪只说了这一句,他从将兵之间穿过,回自己作为阵所的掘立小屋去了。

 

江雪当时回忆起了自己在丰臣家的时候,那时他的才能终于得以展现,他怀抱着要让众人见识一下外様的志气的一颗心,却无端招了三成的眼,这间接导致了秀吉死后将前田家争取到自己阵营这件事功败垂成。因此,江雪不会在德川家再犯同样的错误,他明白了外様终究是外様,要安分守己地活着。倘若接受了家康数万石的封赏,在几代之后一旦被没收了也就一无所有了,而自己作为祖先,哪怕当下只求得了很小的石高的封赏,只要这是为了子孙后代的长久存续而做的考量,那也就算称职了吧。

——不符合身份的东西是很容易失去的。

江雪发觉,自己应当已经没有机会再拔出那把左文字宝刀了,因此把它献给了家康。那也是表示了“从此之后不会再为内府大人效劳”的意思。左文字宝刀后来被家康赐予了儿子纪州赖宣。在大坂冬之阵和夏之阵中,赖宣佩戴了左文字出阵,左文字成为了纪州德川家的第一重宝。顺带一提,小早川秀秋由于当时的叛变之功,被转封到了备前冈山城,石高增加到了五十一万石,但他在两年后的庆长七年(一六〇二年)就病死了,享年二十一岁。小早川家因为没有后嗣,被收走了领地。

江雪于庆长十四年(一六〇九年)六月四日,以七十四岁的高龄离世了。这个在战国时代中活过来的男人,在伏见的一间屋子中像长眠一般地咽了气。他虽然是盖着豪奢的被子,在亲人的注视下迎来了死亡,但他的心仍然独卧于东国的山野中。

家康念着江雪的功劳,赐予了房恒武洲长津田的领地和一千五百石的俸禄,虽然和小早川秀秋和福岛正则等大人物比起来,房恒只是个一万石不到的小名,但江雪家作为外様,平安度过了各诸侯被纷纷裁撤的江户幕府最盛期,作为德川家的旗本一直存续到了幕末。

 

天文十五年(1564年)八月某日 伊豆国韮山

高个少年终于做出了决断。

“你们几个,带着这儿的几个小孩到山丘下面去,朝山上的那群人丢石头!”

“你疯了吗?要是那么做的话,他们一生气——”

“没事,按我的命令快去!”

疥癣少年一脸半信半疑地向小山丘那里跑去,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孩子。到了山丘下面,疥癣少年催促着小孩子们,一起开始朝山丘顶上扔石头。山丘顶上的那群少年惊呼的模样看起来触手可及。

——胜负就看天意了。

高个少年也忍不住跑到了山丘下面,抓起石头就向山上投去。此时他的样子简直就像恶鬼一般。

就在此时,山丘上的少年们一齐冲了下来,并毫不犹豫地开始向敌方投掷石头。

——赢了。

初秋的太阳此刻正值中天,仿佛要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燃尽一般,它的光芒越来越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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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说说:

 

江雪左文字的原主板部冈江雪斋相对于其他的刀剑原主而言,出场的文艺作品会比较少。我记得我最早是买了一雪的本子,画师秋乃太太提到了“伊藤润”的《江雪左文字》。本子植字的时候把伊东润的名字给写错了,不过我后来还是辗转买到了收录有《江雪左文字》这部作品的短篇集,但当时不会日语,在wb上找到有太太发的读后感,我只能一边读一边过干瘾。再后来接触到的是《真田丸》里的那几集,江雪斋是作为配角出场的,演员的表现非常出彩。再往后好像是因为学了日语,也发现了更多的作品,比如20年前后出版的另一些有江雪斋出场的历史小说——佐佐木功写的以江雪斋为主角的《天下第一诡辩者》,还有伊东润和火坂雅志合著的《北条五代》(江雪斋在上部结尾开始出场)。前面那个是我刚学完N4的时候硬啃的(没完全看懂),后面那本我还没看到江雪出场的地方【。不得不说伊东老师北条专业户,然后佐佐木老师那本里江雪斋和氏政的不和写得十分精彩。一天要是有五十个小时就好了,我真的还想再看一遍,有时间的话也想挑战一下能不能翻出来。

翻译的时候吃了不少日语不好的亏,比如没在意某个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说法,结果把江雪和家康说的话弄反了,后来越翻越别扭才发现。还有各种词不认识,古语看不懂,只能一边查字典一边翻译。碰到实在是理不清的长难句,也就只好借助翻译软件,还有一次作者自造的说法词典上查不到猜也猜不出,就去找日本人问,日本人老师告诉我“可能是错字”【我感觉不是,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当然中文不好的亏也吃了不少,好多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就是没办法简洁明了地写出来,经常是搜肠刮肚好半天。相比而言,背景知识这一块倒是花功夫最少的了。可以说翻译的过程也是我自己的一个学习过程吧。

这本书是我2017年买的。当时没学过日语,也看不懂,想着总之先买下来,总有一天能看懂。后来虽然总想着学日语,结果因为各种事一拖就是好几年,才最终开始在业余时间上网课学。算一算从买书到现在,五年过去了,《刀剑乱舞》早已是半荒废状态了,但这本书我终于能看懂了,我想也不算坏。


若水君之

终于明白了江雪为什么总是不开心

从前总是想到这个问题,

现在终于明白了,

他,心怀和平,

却显现于战乱,

不得不用自己不喜欢的方式,

来换取和平,

一出现就背负了沉重的担子与责任,

他能开心得起来吗?

不高兴三兄弟,小夜是因为仇恨加身,宗三是因为赢取天下之负累;

只有江雪是为天下众生而祷,

为自己必须参与战争的身份而惭愧。

可能会有偏差,但是我真的有一瞬间,是这样考虑的。

从前总是想到这个问题,

现在终于明白了,

他,心怀和平,

却显现于战乱,

不得不用自己不喜欢的方式,

来换取和平,

一出现就背负了沉重的担子与责任,

他能开心得起来吗?

不高兴三兄弟,小夜是因为仇恨加身,宗三是因为赢取天下之负累;

只有江雪是为天下众生而祷,

为自己必须参与战争的身份而惭愧。

可能会有偏差,但是我真的有一瞬间,是这样考虑的。

阿梅诺
你游我最喜欢的刀派—— 由于这...

你游我最喜欢的刀派——

由于这个人记性不太好忘了做太阁的火漆印章所以就先这样吧()

配料:天青色闪粉,暗蓝色闪粉,粉色闪粉

高透蜡一条7cm粗的,科麦斯胶枪,火漆膏金色,黑色蜡,火漆炉子勺子蜡烛等必要工具

章头是我自己订的,可以去订做

用时大约30分即可得到我这样完美的刀纹花窗……

不知道打什么tag干脆全打上好了,欢迎玩火漆和刀男的兄弟姐妹们找我扩列,我推后北条氏刀以及左文字兄弟

目前比较淡坑了(指游戏咸鱼)但还是蛮喜欢的尤其是刀本体

QQ1747567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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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南希回来干活了

本来只是想随手试一下最近火起来的ai作画app处理刀男人们的立绘会是怎么样的

结果处理了两张就感觉……ai好像每一张都在要表达什么故事出来,江雪的这张完全是画了一个婶设出来了吧……

……这就是AI比我会产粮的表现吗

要被AI淘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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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被AI淘汰了……

紫蓝#9F5F9F

堆堆这两天练的刀相关的扣扣人

扣扣人好神秘,根本不会画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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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南希回来干活了
朋友:你在怪笑什么…… 我:只...

朋友:你在怪笑什么……

我:只是看到了很合适的东西噗噗噗噗噗噗噗……

(人来人往的商业街憋笑中)

(身高肯定是有问题的因为当场没有时间查身高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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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根派与鱼干渊源不浅

[刀剑乱舞]ASMR

世界乙女大联盟企划的彩蛋文w

预警:

*CP江雪婶

*我流江雪左文字,女婶

*OOC是我的,江雪左文字是大家的

——————正文分割线——————

ASMR

隐约有海浪声响起。

海浪是大海的情绪晴雨表,暴虐的,温和的,急促的,舒缓的……但在此时此刻响起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对沙滩的拍打声则只是周而复始的机械运动而已。

哗啦,哗啦,哗啦。

每一次响起都沉稳地压着前一次的尾音,每一次消逝都有新的一波准确接上,仿佛没有尽头。

哗啦,哗啦,哗啦。

搔着神经,压迫思维,仿佛某种神秘的指引,在大脑中回响的海浪声比什么杂想凡念都要大,都要高,都要让人莫名地感觉安心。

在要坠不坠的梦境边缘......

世界乙女大联盟企划的彩蛋文w

预警:

*CP江雪婶

*我流江雪左文字,女婶

*OOC是我的,江雪左文字是大家的

——————正文分割线——————

ASMR

隐约有海浪声响起。

海浪是大海的情绪晴雨表,暴虐的,温和的,急促的,舒缓的……但在此时此刻响起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对沙滩的拍打声则只是周而复始的机械运动而已。

哗啦,哗啦,哗啦。

每一次响起都沉稳地压着前一次的尾音,每一次消逝都有新的一波准确接上,仿佛没有尽头。

哗啦,哗啦,哗啦。

搔着神经,压迫思维,仿佛某种神秘的指引,在大脑中回响的海浪声比什么杂想凡念都要大,都要高,都要让人莫名地感觉安心。

在要坠不坠的梦境边缘,残留的思绪紧抓着浪涛声不放,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海浪制造的安怡环境突兀远离,哪怕伸出手也无法抓住波涛的泛白边缘,这使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审神者坐起身,借着月亮的朦胧光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面显示着凌晨两点,算了算时间,她发现自己睡了一个多小时。

“还不错,”她有些粗暴地从枕头上捡起耳机,机械的海浪声还在里面影绰地,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至少比昨天久。”

将耳机塞进耳朵,又往里捅了捅以稳稳固定,她无视了被耳机光滑边缘硌得有些疼痛的耳缘与汗湿的身体,再一次阖上眼睛试图进入睡眠。

她睡着了吗?抑或意识还清醒着呢?总而言之,审神者在再一次的似梦非梦臆想中,见到了鲸鱼。

这只巨大的海洋生物,正在如同她在很久之前某次机缘巧合中看到的图片那样缓慢地往下沉,粗壮又具有流线美的躯体逐渐地划开水波,从浅蓝绿的表层,到深蓝的中层,再到几乎没有一丝光的墨蓝色深层,她看着这条鲸鱼失去光泽的眼睛,松弛垂坠的皮肤与耷拉的鳍,明了对方正在经历一场沉默死亡的事实。

啊,这只鲸鱼其实是她吗……

被睡梦轻轻魇住的大脑在某个时候发出思维讯号,她的视角从看着鲸鱼转成作为鲸鱼看着周围被自己的庞大身躯排开的细微水波,一圈圈地仿佛葬礼的邀请函,拨动周围海洋生物的身体,催促他们前来享受一次或多次丰盛饕餮宴席。

而这个她正在梦境中经历的过程,名为鲸落。

审神者再次睁开眼睛时,外界的天已经透出鱼肚白。一些起得早的刀剑男士进行早课的呼喝声裹着活力隔着耳机传入她的耳朵,让她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撑着因为睡得不安稳而开始作痛的头爬起来,她在一个简单的战斗澡后换上一条前一个晚上就从衣柜里挑出的黑色长裙。

由于长时间浅眠与最近几天没有ASMR海浪声就睡不着的习惯,她的眼下出现一片淡淡的黑影,看着镜子里面色被裙子衬得苍白的自己,她叹了口气,给自己上了个淡妆,用腮红与粉底遮掩了自己的糟糕气色,很快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与以往没什么不同,是个积极又充满活力的审神者。

审神者挑起嘴角露出个笑容,又不太满意地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角度,这才起身小心地往门口移动,正当她的手搭上门把手时,厚重的木门被敲响了。

按下把手打开门,审神者看见最近几天作为近侍的江雪左文字站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看起来像是抬起手想要继续敲门,对方看见她便将微抬的手收入袖中,向她道了声好。

刚练习过的笑容角度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审神者用与以往没什么不同的声音语调温和笑着点头:“早上好,江雪。”

她刚想往前走几步迎接自己的近侍,左腿却不听使唤地无法抬起,以往做得那么轻松的动作一下受到了不该有的牵绊,这使得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差点摔倒,幸好江雪适时将她搀住,默默地给了她一点支撑——不算多,但刚刚好卡在一个不至于让她因为不良于行而困窘,更不至于让她困窘地不良于行的度上,姑且也算是照顾了一下她的可怜尊严。

“谢谢,”她将视线投向江雪的宽大袈裟,“麻烦你了。”

“没关系。”

大约是俯身扶着她的缘故,江雪左文字的长发从肩上垂下顺着她的手腕线条蜿蜒,冰蓝色的头发与她的白皙肌肤形成漂亮的和谐色,望着顺滑得像丝绸一样流淌的发丝,她一时间竟有些呆了。

“主君?”

他的声音掺杂着淡淡的担心,而这声呼唤唤回她的神智,她站得直了些,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手杖,审神者将重量转移到这根支撑物上,放开了江雪的手:“我们走吧。”

在缓慢穿过中庭的时候,哪怕再跳脱的短刀在看见她身上这身长裙时也对她今天要去的目的地心领神会,大家都相当默契地没有接近与打扰她,只是目送她与江雪前往时空转换器的背影,整个本丸被肃穆的气氛笼罩着,而这种沉闷的气氛想必会一直持续到她回归为止。

结果还是让大家担心了……

咬着下唇无奈地这么想着,审神者拨动时空转换器,金光泛起,两人所在之处已然换了个天地。

那是充满了小小石碑的广场式墓地,整洁的石板路将整个广场分割成无数个小块,石板缝隙间连一颗绿意小草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石碑占据了几乎整个墓地,审神者撑着手杖远眺,终于找到了今天要去的目的地,慢慢地踱步过去。

比她落后一步的江雪看着她的背影——无论何时都挺直的肩背承担着整个本丸的重量,长长的黑裙在缓步间沿着小腿线条端庄轻摆,踩在石板路上的低跟鞋鞋跟不疾不徐地在每一步敲击,轻一声,又重一声。

他的主君在一周前的联合任务中失去了自己的后辈,当时他们被溯行军偷袭,江雪听伴随她一起出阵的其余刀剑男士叙述,哪怕没有亲身上阵也能体验当时蔓延的巨大绝望,从那之后她就变得有些阴沉,其他刀剑男士也在担心她的精神状况,却在她勉强试图露出的微笑面前纷纷败退,最后指望于他作为近侍能给她提供一些安宁。

但江雪心知肚明厌恶战争的他能提供给这位正在痛苦于战争后遗症的主君的,或许只有祈祷和支撑而已。

于是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边,向她伸出一只手。

“主君,”他放缓声调,“还请……”

后面应该说什么?他自己也不甚清楚,只希望她能领会自己的意思,姑且也依靠他一点。

而她作为付丧神们的主人,清楚地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语,犹豫了一下将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臂上。

参加葬礼的人并不多,为数不多的几人除了她这个亲近的前辈之外就是与死者同期的审神者以及时政的几个见证人,她看着挖掘工奋力地将泥土一铲铲地从原本平整的地上移开,思绪回到了那一天。

没有比人类更容易死亡的生物了——那天她以这位后辈的性命作为代价如此轻易地理解了这个事实,原本只是勘探最新敌情的简单任务,理所应当被她保护的后辈却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时空,连尸体都没能带回来,而静默地留在这个墓地中的审神者大多如此,能安稳全须全尾下葬的反而是少数,许多石碑下只有一件衣服或物品,代替曾经那么心爱它们的主人静静地沉眠在地下等着无情流过的时间带来名为腐朽的礼物。

看着装着华丽和服的小木棺被安置进新挖的,还带了些腥气的土坑中又被一点点覆上土遮掩原本的木纹颜色,审神者想起了最近经常梦见的鲸落。

巨大鲸鱼的坠落是残酷海洋食物链的一部分,无数微生物与海洋生物附着在死亡鲸鱼身上啃噬,一条鲸鱼的死亡是长达数十年乃至百年的供养狂欢,这种生物在死后将自己从自然界中获得的物质慷慨地洒满大海,最终可能只剩白骨铺在海底,作为胆小生物的依存地。

而她与这些鲸鱼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甚至连这位正进行衣冠冢葬礼的同事也是如此——她们的一生就是鲸鱼缓慢在海水中下坠的过程,刀剑男士们依赖她们的灵力进行各种活动体验人生,时政利用她们的努力修正历史驱逐溯行军,而她们的家人则靠她们工作得到的各种补贴生活,而她们在付出的时候同时收获爱和欢悦,痛苦与死亡,犹如一场平等的交换。

大自然总是如此公正。

想到这里,审神者只觉得自己因为睡眠不足而嘎吱作响的生锈思绪疲惫无比,但要操心的事情依旧很多——马上又要进行大阪城地下探索的活动了,博多最近报告的小判开支有些稍大;本丸的练度还有些不足,至少上个月修行归来的付丧神尚未满练度;时政又开了新地图与修行名额……

啊,修行。

她的思绪这才艰涩地转向这个方向并想起为何江雪此刻会以近侍的身份陪在她身边,作为本丸中的老资格付丧神之一,江雪左文字早就到了可以去修行的练度,时政在两三周前就开放了他的修行名额,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要如何让这位向来讨厌战争,比起斩杀敌人更中意内番活动的付丧神前往为了更好更高效地作战与解开心结而设置的修行地。

她向来不是什么开朗多话的类型,也做不到热情地搭讪询问,加上江雪本身也是沉默寡言的类型,一来二去地修行名额便耽搁空置至今,最后她只好将对方指定为近侍,试图通过日常相处看看是否有劝解前往修行地的可能性。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希望江雪违背本人的心意上战场,但为了好好地活下去练度和实力又是必须的,至少她姑且也抱了些许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希望自己能全须全尾地被埋在这个墓地中而不是让悲痛欲绝的近侍选出心爱物品埋放。

因此江雪左文字的修行一定要进行,难的只是如何开口。

思绪纷转间葬礼已经接近结束,江雪感受着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愁绪,大概也知道她在为什么烦恼,修行名额开放已经好几周,他再如何闭塞也听说了不少消息,只是以他现在的心境前往修行地并不合适,刚好被她指定为近侍,他也想通过日常相处找到那个决定性的契机,谁知道没过多久战场上就出了事,在知道她腿伤了的那一刻他确实很想增加些实力以将她保护得严严实实,但这一些冲动又很快被对战场与战斗的厌恶冲淡,于是他明晓了自己的觉悟还不够的事实。

好难,为什么光是活在这个充满了纷争,一点也不和睦的世界中就这么难,简直像身处地狱一般……

垂眸看向她在那次战斗中受伤的腿,他小心地提供了更多的支撑力好让似乎还在走神的主君站得更舒服些,看向正被竖起的石碑,他突然发现自己差点就成为了挑选逝去主君心爱之物下葬的角色。

一种险中求生成功的情感在心中缓慢蔓延,虽然知道这对正在举行葬礼的亡者不敬,但他还是很难摆脱“幸好死亡的不是主君”的庆幸感,轻轻地松了口气。

“那么就此结束,感谢大家前来。”

在时政见证工作人员的招呼声中审神者双手合十向立好的衣冠冢献上默祷,扶着江雪的手臂转身准备回本丸,下一刻却被其中一位官员叫住了。

“因为本次任务的关系,”对方在面对死里逃生的她时有些尴尬地说道,“附近有放灯祈求冥福的活动……如果您要去的话,我会安排车的。”

她看向刻着后辈名字的小小石碑,又与江雪对视了一下,在接收到后者“去也没关系”视线与微微点头后她低下头向对方道谢:“那么就拜托了。”

时政派出的车辆是一如既往应景的黑色,由式神沿着固定线路行驶的车内安静得就像另一个海底墓穴,坐在松软皮椅上的审神者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轻轻磕在窗框上,很快就红了一小片。

江雪见状便伸出手掌垫在她与窗框之间,犹豫了一下又将她揽住轻轻放倒,看着以他的膝盖为枕表情安宁了不少的主君,他的内心竟然也一时间平静了下来,唇边露出了一个小小微笑。

审神者睡醒时还有些懵然,毕竟她基本从未尝试过曲着腿侧躺的半不雅睡姿,但一直以来在战场上培养的敏锐与身下还在轻微振动的感触告诉她此刻还在车上,她微微睁开眼睛就看见正敛眸默默诵经的江雪。

再像这样持续一会也没关系吧?

这么想着,感受着脸颊擦碰到的柔软袈裟布料,闭上眼睛,她假装自己还没有醒。

审神者的假寐一直持续到车停稳,只有两小时的车程对她来说却像过了一天那么漫长,从江雪的膝盖上起身,她有些窘迫地扶着看起来很是泰然的付丧神伸出的手下了车,拄着手杖站在河边看着正在放灯的人群。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的时间,这条只有时政与审神者内部人员才能抵达的河流岸边已有三三两两的人聚集,不少人手中捧着小船,方形或莲花形状的灯,将这些泛着淡红色烛光的纸制品小心地放进河里,让它们顺着河流流淌的方向摇摇摆摆地往下游飘荡,倘若仔细看看还能发现有的灯上写着用于悼念或祈福的人名,审神者观望了一会,便也决定买几盏灯。

婉拒了江雪的搀扶,她紧紧握着手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不远处的河灯摊位,在付出几个小判之后拿到了两盏灯,又借用了毛笔在上面填写了那位后辈的名字,这才拎着灯有些艰难地回到了江雪身边,将其中一盏灯递给他。

位于仓促涂写潦草名字的灯中央的小只蜡烛被点燃,烛光摇曳着透过淡红与蛋白色的层叠纸制莲花花瓣在她的手上投影出小巧的花瓣纹样,很快这两盏灯就被她与江雪放进河里,顺着河流移动着摇晃着与其他人的河灯汇聚成一片星星点点的新河流,就像灵魂确实寄居了一般地朝同一个方向飘飘忽忽,慢慢悠悠地流漂。

看着这个景象,审神者突然就想说些什么——而她也很清楚,如果是江雪的话一定会沉默地尽数听完。

他或许是她最好的倾听者。

于是她开了口,从一开始磕磕绊绊地描述当时战场的凶险,到无法护住后辈的愧疚,说着说着便稍微流利地叙述自己这几天的鲸落梦境以及没有海浪的ASMR就无法睡着的事情,最后以有些犹豫地在当事人面前倾诉了自己关于新的修行名额的纠结与考量作为结尾。

而江雪一直在听。

她刻意有些压低的声音并没有破坏为亡者祈福的环境与气氛,这轻声的,如同忏悔一般的絮絮叨叨如同面前的河流般自然地倾泻而出,她的痛苦与悲伤,作出的思考与结论都是合格的主君会背负并进行决策的,江雪觉得这没什么不好,作为倾听者来说能听见她难得的,毫不作伪的心里话的机会也相当难得。

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契机了吧?

想要保护她,回应她的期待,让她比现在更开心一些,至少能像这样继续陪在她身边——这样的心情或许是他在这个如同地狱般的世界中唯一能小心呵护的光。

他反复锤炼这种明悟,并试图将它在心里升华成一种觉悟,而在这个过程中审神者也结束了自己突如其来的倾诉,他们就这样怀着各自的复杂心思并肩站在河边,看着那两盏写着已逝审神者名字的河灯漂向不可知的远方并不知何时消失在视线中。

不管怎么说,逝者已矣,还活着的人要尽力地活着,甚至要连带逝去之人的份更努力地,猛烈地,精彩地活下去——审神者怀着这样的想法用力地呼吸了一下强行打起精神,转向江雪准备提议回本丸。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默默不怎么开口说话的付丧神罕见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主君,”他叫住她,止住了她差点说出的话,“我一直认为,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战斗与否都充满了悲伤,因此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就像地狱一样。”

“战争不停,人也会一直死去,战争与和睦的矛盾一直是很难参透的,”与听起来就非常悲伤的声音不同,他看向她的眼神带了些暖意,“主君您方才所说的鲸鱼要是知道了世界是这样的,大约也会叹息吧……”

“但是,尽管这种憎恨战争却又向往它的矛盾心情很难克服,我还是很高兴主君能回到本丸,您能像这样基本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而且如果可以的话,也希望鲸鱼在下落的时候不要那么悲伤,因为最终还是有很多其他的,被它所供养的生物,陪在了它身边,陪它到最后。”

审神者睁大了眼——她从未听江雪如此坦率又诚恳地表达自己的意见,也从未想过江雪会像这样试图安慰她,作为近侍的日常活动成果明显超过了她所预期的,效果好得她几乎要在后者的专注温和视线中不安地蠕动起来。

而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了当年看见的鲸落图片——在黢黑深暗的海洋中,拥有庞大身躯的鲸鱼正在坠落,海水被排开的波纹邀请着周围的海洋生物前来盛宴,但由始至终鲸鱼身边都飘荡着像是细雪一般的白色物质,给整个场景增添了些许凄美。

一场在海中下起的白色细雪伴随着死去亡故的鲸鱼,慢慢前往终极的归宿,哪怕花了数年,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时间,在抵达终点前一直都在一起,直到鲸鱼鱼骨也变成了细雪般的白色并轻轻陷入名为海底沙的墓穴为止。

思及此,她微微地笑了起来,远处的河灯在现在的她看来也明亮了许多,她主动扶住了江雪的手臂:“江雪,我们回去吧?”

虽然她并没有对江雪方才的言论发表什么意见,但付丧神依旧从她的反应中相当有默契地理解了她的心境变化,于是他理了理身上的袈裟带子,背朝自己的主君蹲了下来,示意了一下。

“咦,”她有些羞窘地想要拒绝,“背我就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的。”

“毕竟您受了伤又站了很久,”江雪没有改变姿势,“还是要好好养伤。”

庆幸着夜色遮掩了开始热起来的耳尖与脸颊,审神者小心翼翼地趴在了自家近侍的背上,江雪待她扶稳后便背着她往最近的时间转换器走去,步伐迈动间她身上的黑色长裙像水流般随着他的动作垂下,摇荡着盖住了他的蓝色袈裟,裙摆上缀着的黑纱给袈裟那长长的滚边加上了一道安谥的深色,但江雪左文字并没有在意这一点——他将审神者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舒适些,顺手将她的黑色裙摆挽起,想着或许明天就应该去天守阁她的办公室找她,就说有重要的话要请托。

大约再过几天,不,或许明天就能收到来自江雪左文字的修行申请了吧?

或许迟早有一天不再需要机械的海浪ASMR也能安稳入眠的审神者迷迷糊糊地想着,就这样在稳步前进的江雪背上睡了过去。

毕竟她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能好好睡觉,而他们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共度。

~FIN~

本次能参加这个企划是真开心,水群水得特别快乐(?)

当然在濒临死线的5小时内同时写完沙雕向舟游文和严肃向刀乱文是个超级精分的挑战

总之希望大家喜欢这篇文,我们下一篇再见啦(挥手手)

PS:惯例搓手手讨点评论和热度(喂)

紫蓝#9F5F9F
一些兄友弟恭的本丸日常 202...

一些兄友弟恭的本丸日常

2022.8.12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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