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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找家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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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家教网

沈阳找家教-通  讯〔1〕

                                        一


  旭生〔2〕先生:


  前天收到《猛进》〔3〕第一期,我想是先生寄来的,或者是玄伯〔4〕先生寄来的...

                                        一



  旭生〔2〕先生:


  前天收到《猛进》〔3〕第一期,我想是先生寄来的,或者是玄伯〔4〕先生寄来的。

无论是谁寄的,总之:我谢谢。


  那一期里有论市政的话,使我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来。我现在住在一条小胡同里,

这里有所谓土车者,每月收几吊钱,将煤灰之类搬出去。搬出去怎么办呢?就堆在街道上,

这街就每日增高。有几所老房子,只有一半露出在街上的,就正在豫告着别的房屋的将来。

我不知道什么缘故,见了这些人家,就像看见了中国人的历史。


  姓名我忘记了,总之是一个明末的遗民,他曾将自己的书斋题作“活埋庵”。〔5〕谁

料现在的北京的人家,都在建造“活埋庵”,还要自己拿出建造费。看看报章上的论坛,“

反改革”的空气浓厚透顶了,满车的“祖传”,“老例”,“国粹”等等,都想来堆在道路

上,将所有的人家完全活埋下去,“强聒不舍”〔6〕,也许是一个药方罢,但据我所见,

则有些人们——甚至于竟是青年——的论调,简直和“戊戌政变”〔7〕时候的反对改革者

的论调一模一样。你想,二十七年了,还是这样,岂不可怕。大约国民如此,是决不会有好

的政府的;好的政府,或者反而容易倒。也不会有好议员的;现在常有人骂议员,说他们收

贿,无特操,趋炎附势,自私自利,但大多数的国民,岂非正是如此的么?这类的议员,其

实确是国民的代表。


  我想,现在的办法,首先还得用那几年以前《新青年》上已经说过的“思想革命”〔8

〕。还是这一句话,虽然未免可悲,但我以为除此没有别的法。而且还是准备“思想革命”

的战士,和目下的社会无关。待到战士养成了,于是再决胜负。我这种迂远而且渺茫的意见

,自己也觉得是可叹的,但我希望于《猛进》的,也终于还是“思想革命”。


  鲁迅。三月十二日。


  鲁迅先生:


  你所说底“二十七年了,还是这样,”诚哉是一件极

  “可怕”的事情。人类思想里面,本来有一种惰性的东西,我们中国人的惰性更深。惰

性表现的形式不一,而最普通的,第一就是听天任命,第二就是中庸。听天任命和中庸的空

气打不破,我国人的思想,永远没有进步的希望。


  你所说底“讲话和写文章,似乎都是失败者的征象。


  正在和运命恶战的人,顾不到这些。”实在是最痛心的话。


  但是我觉得从另外一方面看,还有许多人讲话和写文章,还可以证明人心的没有全死。

可是这里需要有分别,必需要是一种不平的呼声,不管是冷嘲或热骂,才是人心未全死的证

验。如果不是这样,换句话说,如果他的文章里面,不用很多的“!”,不管他说的写的怎

么样好听,那人心已经全死,亡国不亡国,倒是第二个问题。


  “思想革命”,诚哉是现在最重要不过的事情,但是我总觉得《语丝》,《现代评论》

和我们的《猛进》,就是合起来,还负不起这样的使命。我有两种希望:第一希望大家集合

起来,办一个专讲文学思想的月刊。里面的内容,水平线并无庸过高,破坏者居其六七,介

绍新者居其三四。这样一来,大学或中学的学生有一种消闲的良友,与思想的进步上,总有

很大的裨益。我今天给适之先生略谈几句,他说现在我们办月刊很难,大约每月出八万字,

还属可能,如若想出十一二万字,就几乎不可能。我说你又何必拘定十一二万字才出,有七

八万就出七八万,即使再少一点,也未尝不可,要之有它总比没有它好的多。这是我第一个

希望。第二我希望有一种通俗的小日报。现在的《第一小报》,似乎就是这一类的。


  这个报我只看见三两期,当然无从批评起,但是我们的印象:第一,是篇幅太小,至少

总要再加一半才敷用;第二,这种小报总要记清是为民众和小学校的学生看的。所以思想虽

需要极新,话却要写得极浅显。所有专门术语和新名词,能躲避到什么步田地躲到什么步田

他。《第一小报》对于这一点,似还不很注意。这样良好的通俗小日报,是我第二种的希望

。拉拉杂杂写来,漫无伦叙。你的意思以为何如?


  徐炳昶。三月十六日。






                                        二



  旭生先生:


  给我的信旱看见了,但因为琐琐的事情太多,所以到现在才能作答。


  有一个专讲文学思想的月刊,确是极好的事,字数的多少,倒不算什么问题。第一为难

的却是撰人,假使还是这几个人,结果即还是一种增大的某周刊或合订的各周刊之类。况且

撰人一多,则因为希图保持内容的较为一致起见,即不免有互相牵就之处,很容易变为和平

中正,吞吞吐吐的东西,而无聊之状于是乎可掬。现在的各种小周刊,虽然量少力微,却是

小集团或单身的短兵战,在黑暗中,时见匕首的闪光,使同类者知道也还有谁还在袭击古老

坚固的堡垒,较之看见浩大而灰色的军容,或者反可以会心一笑。在现在,我倒只希望这类

的小刊物增加,只要所向的目标小异大同,将来就自然而然的成了联合战线,效力或者也不

见得小。但目下倘有我所未知的新的作家起来,那当然又作别论。


  通俗的小日报,自然也紧要的;但此事看去似易,做起来却很难。我们只要将《第一小

报》〔9〕与《群强报》〔10〕之类一比,即知道实与民意相去太远,要收获失败无疑。

民众要看皇帝何在,太妃安否,〔11〕而《第一小报》却向他们去讲“常识”,岂非悖谬

。教书一久,即与一般社会睽离,无论怎样热心,做起事来总要失败。假如一定要做,就得

存学者的良心,有市侩的手段,但这类人才,怕教员中间是未必会有的。我想,现在没奈何

,也只好从智识阶级——其实中国并没有俄国之所谓智识阶级,此事说起来话太长,姑且从

众这样说——一面先行设法,民众俟将来再谈。而且他们也不是区区文字所能改革的,历史

通知过我们,清兵入关,禁缠足,要垂辫〔12〕,前一事只用文告,到现在还是放不掉,

后一事用了别的法,到现在还在拖下来。


  单为在校的青年计,可看的书报实在太缺乏了,我觉得至少还该有一种通俗的科学杂志

,要浅显而且有趣的。可惜中国现在的科学家不大做文章,有做的,也过于高深,于是就很

枯燥。现在要Brehm〔13〕的讲动物生活,Fabre〔14〕的讲昆虫故事似的有

趣,并且插许多图画的;但这非有一个大书店担任即不能印。至于作文者,我以为只要科学

家肯放低手眼,再看看文艺书,就够了。


  前三四年有一派思潮〔15〕,毁了事情颇不少。学者多劝人踱进研究室,文人说最好

是搬入艺术之宫,直到现在都还不大出来,不知道他们在那里面情形怎样。这虽然是自己愿

意,但一大半也因新思想而仍中了“老法子”的计。我新近才看出这圈套,就是从“青年必

读书”事件以来,很收些赞同和嘲骂的信,凡赞同者,都很坦白,并无什么恭维。如果开首

称我为什么“学者”“文学家”的,则下面一定是谩骂。我才明白这等称号,乃是他们所公

设的巧计,是精神的枷锁,故意将你定为“与众不同”,又借此来束缚你的言动,使你于他

们的老生活上失去危险性的。不料有许多人,却自囚在什么室什么宫里,岂不可惜。只要掷

去了这种尊号,摇身一变,化为泼皮,相骂相打(舆论是以为学者只应该拱手讲讲义的),

则世风就会日上,而月刊也办成了。


  先生的信上说:惰性表现的形式不一,而最普通的,第一就是听天任命,第二就是中庸

〔16〕。我以为这两种态度的根柢,怕不可仅以惰性了之,其实乃是卑怯。遇见强者,不

敢反抗,便以“中庸”这些话来粉饰,聊以自慰。所以中国人倘有权力,看见别人奈何他不

得,或者有“多数”作他护符的时候,多是凶残横恣,宛然一个暴君,做事并不中庸;待到

满口“中庸”时,乃是势力已失,早非“中庸”不可的时候了。一到全败,则又有“命运”

来做话柄,纵为奴隶,也处之泰然,但又无往而不合于圣道。这些现象,实在可以使中国人

败亡,无论有没有外敌。要救正这些;也只好先行发露各样的劣点,撕下那好看的假面具来


  鲁迅。三月二十九日。


  鲁迅先生:


  你看出什么“踱进研究室”,什么“搬入艺术之宫”,

  全是“一种圈套”,真是一件重要的发现。我实在告诉你说:我近来看见自命gent

leman的人就怕极了。看见玄同先生挖苦gentleman的话(见《语丝》第二十

期),好像大热时候,吃一盘冰激零,不晓得有多么痛快。总之这些字全是一种圈套,大家

总要相戒,不要上他们的当才好。


  我好像觉得通俗的科学杂志并不是那样容易的,但是我对于这个问题完全没有想,所以

对于它觉暂且无论什么全不能说。


  我对于通俗的小日报有许多的话要说,但因为限于篇幅,止好暂且不说。等到下一期,

我要作一篇小东西,专论这件事,到那时候,还要请你指教才好。


  徐炳昶。三月三十一日。


  〔1〕 本篇最初分两次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日、四月三日北京《猛进》周刊第

三、五期。


  〔2〕 旭生 徐炳昶(1888—1976),字旭生,河南唐河人,当时任北京大

学哲学系教授,《猛进》周刊的主编。


  〔3〕 《猛进》 政论性周刊,一九二五年三月六日创刊于北京,一九二六年三月十

九日出至第五十三期停刊。


  〔4〕 玄伯 李宗侗,字玄伯,河北高阳人,当时任北京大学法文系教授。《猛进》

周刊自第二十七期起,由他接编。


  〔5〕 指徐树丕,字武子,号活埋庵道人,江苏长洲(今吴县)人,明末秀才。明亡

后隐居不出。著有《识小录》、《活埋庵集》等。


  〔6〕 “强聒不舍” 语出《庄子·天下》:“强聒而不舍者也。”


  意思是说了又说,不肯停止。


  〔7〕 “戊戌政变” 一八九八年(戊戌)光绪皇帝采纳资产阶级改良主义者康有为

等人变法维新的主张,于六月间开始,任用维新人士参预政事,颁布新法,推行新政。但以

慈禧太后为首的顽固派强烈反对,于九月发动政变,囚禁光绪,杀害维新运动领袖谭嗣同等

六人,并通缉康有为、梁启超,废除新法,维新运动遂告失败。历史上称为“戊戌政变”。


  〔8〕 《新青年》 综合性月刊,“五四”时期倡导新文化运动,传播马克思主义的

重要刊物。一九一五年九月创刊于上海,由陈独秀主编。第一卷名《青年杂志》,第二卷起

改名《新青年》。一九一六年底迁至北京。从一九一八年一月起,李大钊等参加该刊编辑工

作。一九二二年七月休刊,共出九卷,每卷六期。鲁迅在“五四”时期同该刊有密切关系,

是它的重要撰稿人,并曾参加该刊编辑会议。“思想革命”,指《新青年》提倡的反对旧道

德,提倡新道德,反对旧文学,提倡新文学的文化革命运动。


  〔9〕 《第一小报》 北京出版的小型日报。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日创刊,自创刊日

起曾连载译自日文的《常识基础》一书。


  〔10〕 《群强报》 北京出版的小型日报。一九一二年创刊,内容不注重时事新闻

,大部分是低级趣味的文字。


  〔11〕 皇帝何在,太妃安否 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清帝溥仪

(宣统)于二月十二日被迫退位。按照当时所订优待皇室的条件,他们仍留居故宫;直至一

九二四年十一月才被冯玉祥驱逐出宫。这里是说溥仪等被逐后,当时还有人在关心他们的命

运。


  〔12〕 禁缠足 清顺治二年(1645)、康熙元年(1662)、三年清廷曾先

后下过禁止缠足的诏文,但未严格执行,而且在一六六八年重新开禁。关于垂辫,一六四四

年清兵入关及定都北京后,即下令剃发垂辫,但因受到各地人民反对及局势未定而中止;次

年五月攻占南京后,又下了严厉的剃发令;限于布告之后十日,“尽使骞(剃)发,遵依者

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如“已定地方之人民,仍存明制,不随本朝之制度者,

杀无赦!”这件事曾引起各地人民广泛的反抗斗争,有许多人被杀。


  〔13〕 Brehm 勃莱姆(1829—1884),德国动物学家。著有《动物

生活》等。


  〔14〕 Fabre 法布耳(1828—1915),法国昆虫学家。著有《昆虫

记》等。


  〔15〕 指出现于一九二二年前后思想和文艺界的一种情况。曾经参加过五四新文化

运动的胡适等人站到反动势力方面去之后,于一九二二年创办《努力周报》,在它的副刊《

读书杂志》上,劝人“踱进研究室”、“整理国故”。同时还有一些人提倡所谓“纯文艺”

,主张作家固守“艺术之宫”。这类思潮在当时不同程度地产生过坏的影响。


  〔16〕 中庸 《论语·雍也》:“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据宋代朱熹注:“

中者,无过无不及之名也;庸,平常也。……程子曰:


  ‘不偏之谓中,不易之为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


论辩的魂灵〔1〕

  二十年前到黑市,买得一张符,名叫“鬼画符”〔2〕。虽然不过一团糟,但帖在壁上

看起来,却随时显出各样的文字,是处世的宝训,立身的金箴。今年又到黑市去,又买得一

张符,也是“鬼画符”。但帖了起来看,也还是那一张,并不见什么增补和修改。今夜看出

来的大题目是“论辩的魂灵”;细注道:


  “祖传老年中年青年‘逻辑’扶乩灭洋必胜妙法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3〕。今谨

摘录数条,以公同好——“洋奴会说洋话。你主张读洋书,就是洋奴,人格破产了!


  受人格破产的洋奴崇拜的洋书,其价值从可知矣!但我读洋文是学校的课程,是政府的

功令,反对者,即反对政府也。无父无君之无政府党,人人得而诛之。”


  “你说中国不好。你是外国人么?为什么不到外国去?可惜外国人看你不起……。”


  “你说甲生疮。甲是中国人,你就是说中国人生疮了。既然中国人生疮,你是中国人,

就是你也生疮了。你既然也生疮,你就和甲一样。而你只说甲生疮,则竟无自知之明,你的

话还有什么价值?倘你没有生疮,是说诳也。卖国贼是说诳的,所以你是卖国贼。我骂卖国

贼,所以我是爱国者。爱国者的话是最有价值的,所以我的话是不错的,我的话既然不错,

你就是卖国贼无疑了!”


  “自由结婚未免太过激了。其实,我也并非老顽固,中国提倡女学的还是我第一个。但

他们却太趋极端了,太趋极端,即有亡国之祸,所以气得我偏要说‘男女授受不亲’〔4〕

。况且,凡事不可过激;过激派〔5〕都主张共妻主义的。乙赞成自由结婚,不就是主张共

妻主义么?他既然主张共妻主义,就应该先将他的妻拿出来给我们‘共’。”


  “丙讲革命是为的要图利:不为图利,为什么要讲革命?


  我亲眼看见他三千七百九十一箱半的现金抬进门。你说不然,反对我么?那么,你就是

他的同党。呜呼,党同伐异之风,于今为烈,提倡欧化者不得辞其咎矣!”


  “丁牺牲了性命,乃是闹得一塌糊涂,活不下去了的缘故。


  现在妄称志士,诸君切勿为其所愚。况且,中国不是更坏了么?”


  “戊能算什么英雄呢?听说,一声爆竹,他也会吃惊。还怕爆竹,能听枪炮声么?怕听

枪炮声,打起仗来不要逃跑么?


  打起仗来就逃跑的反称英雄,所以中国糟透了。”


  “你自以为是‘人’,我却以为非也。我是畜类,现在我就叫你爹爹。你既然是畜类的

爹爹,当然也就是畜类了。”


  “勿用惊叹符号,这是足以亡国的。〔6〕但我所用的几个在例外。


  中庸太太提起笔来,取精神文明精髓,作明哲保身大吉大利格言二句云:


中学为体西学用〔7〕,

  不薄今人爱古人〔8〕。”


   A   A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九日北京《语丝》周刊第十七期。


  本篇揭露的是当时顽固派和许多反改革者的“魂灵”和他们的思想“逻辑”。其中列举

的诡辩式的奇怪言论,都是作者从当时社会上一些反对新思想、反对改革和毁谤革命者的荒

谬言论中概括出来的。


  〔2〕 “鬼画符” 符是道士以朱笔或墨笔在纸或布上画的似字非字的图形,迷信的

人认为它能“驱鬼召神”或“治病延年”,“鬼画符”,即胡乱画的符。


  〔3〕 扶乩 一种迷信活动,由二人扶一丁字形木架,使下垂一端在沙盘上划字,假

托为神鬼所示。太上老君,是道教对老子(老聃)的尊称;急急如律令敕,是道教符咒末尾

的常用语,意思是如同法律命令,必须迅速执行。


  〔4〕 “男女授受不亲” 语见《孟子·离娄》。意思是男女之间不能亲手递接东西。


  〔5〕 过激派 日本资产阶级对布尔什维克的诽谤性的译称。当时我国的反动派也曾

沿用这个词进行反共宣传。


  〔6〕 关于用惊叹符号足以亡国的论调,见《心理杂志》第三卷第二号(一九二四年

四月)张耀翔的《新诗人的情绪》一文,其中统计了当时出版的一些新诗集里的惊叹号(!

),说这种符号“缩小看像许多细菌,放大看像几排弹丸”,是消极、悲观、厌世等情绪的

表现,因而认为多用惊叹号的白话为都是“亡国之音”。


  〔7〕 中学为体西学用 原作“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是清末洋务派首领张之洞在《

劝学篇》中提出的主张。中学,指“治身心”的纲常名教;西学,指“应世事”的西方技术


  〔8〕 不薄今人爱古人 语见杜甫《戏为六绝句》之五。原意是说他不菲薄当时人爱

慕古人的“清词丽句”(据清代仇兆鳌《杜诗详注》);这里则是对于今人和古人都一视同

仁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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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找家教-运用非言语行为的八条原则

1.善意尊重原则。

教师在运用非言语行为时,要尊重学生的人格,应从善意出发,对学生

寄予殷切希望,饱含对学生的热爱,信任学生,并要体察学生的情感、认识

等方面的要求,亦即要进行移情体验。

2.师生共意原则。

教师在课堂管理中运用的非言语行为必须是师生双方都能接受、领会、

掌握并合理运用的,必须是符合本民族或本地区的文化传统和道德规范的。

教师当然可以形成自己的独特方式和风格,也可以有自己的“特殊规定”,

但这要在不违背上述要求的范围内。

3.协调一致原则。

教师在课堂管理中的非言语行为,必须与课堂教学、课堂气氛、课堂的

具体教学情景和学生具体情况相协调、一致。

与课堂教...

1.善意尊重原则。

教师在运用非言语行为时,要尊重学生的人格,应从善意出发,对学生

寄予殷切希望,饱含对学生的热爱,信任学生,并要体察学生的情感、认识

等方面的要求,亦即要进行移情体验。

2.师生共意原则。

教师在课堂管理中运用的非言语行为必须是师生双方都能接受、领会、

掌握并合理运用的,必须是符合本民族或本地区的文化传统和道德规范的。

教师当然可以形成自己的独特方式和风格,也可以有自己的“特殊规定”,

但这要在不违背上述要求的范围内。

3.协调一致原则。

教师在课堂管理中的非言语行为,必须与课堂教学、课堂气氛、课堂的

具体教学情景和学生具体情况相协调、一致。

与课堂教学气氛、具体教学情景相协调就是要求教师考虑到他的非言语

行为的具体运用环境,其中的某些特殊要求如在课堂上讲话声音不能很大,

即使“很愤怒”或“很烦恼”也不能对学生发泄,尽管你可以表示出不高兴、

不满意;在很热烈、愉快的课堂讨论中突然拉下脸来严厉训斥某个做出不必

要行为的学生,会使全班扫兴、受影响;在学生都很安静地看书时,不应大

声与某一学生谈话,或在全班思考黑板上的问题时在讲台上来回走动;要求

教师机智、反应敏捷、自然,与课堂活动和谐等。

与学生具体情况相一致,是要求教师在课堂教学管理中运用非言语行为

时,也要注意个别差异,也要“因材施教”。因此,对于小学生与中学生,

对一般表现良好的学生与纪律性历来较差的捣蛋鬼,对于交际能力差、怕羞、

性格内向的和开朗、大方、性格外向的,对于和自己关系很融洽的与关系比

较紧张的⋯⋯,教师只有采取不同的、各相适宜的非言语行为,才能取得运

用这种手段的理想效果。

4.意识调控原则。

教师的一举一动、一声一色在学生中都可能产生某种影响。这就要求教

师具有高度的意识控制,切实树立教师的非言语行为的主体作用,从而有意

识地影响学生、达到教育目的。

5.积极作用原则。

教师的非言语行为具有正、反两方面的作用。在课堂教学中教师要根据

实际情况,适当运用对教学管理和信息传递能够收到良好的效果,若盲目滥

用、错用,或故弄玄虚,反而不能突出主要意图,从而影响效果,甚至产生

负作用。课堂教学中非言语行为的运用,贵在自然。

6.程度控制原则。

教师的非言语行为,对于不同的情况,不仅在种类上要有所选择,在程

度上也须有所控制,要求恰当、适度,因为不同的表达方式传达着不同的信

息(思想、情感、态度等)起着具有某些微妙差别的作用。

这一原则还要求教师在运用非言语行为于课堂教学管理时,要简洁、明

了、及时、坚定。要防止非言语行为同一时刻运用次数过多,种类变化过于

频繁。纷杂无序反而不能突出主要意图,并且实际上还可能互相干扰。所有

这些程度控制或分寸的把握,又都以师生沟通效果最佳为度。

7.最优搭配原则。

教师的非言语行为,如果需要与言语行为一起运用时,必须是合理搭配、

最优选择;如果是同时运用多种非言语行为,也要求进行最佳组合。贯彻这

一原则需要教师有对各种言语表达和非言语行为方式的深入研究,有对各种

非言语行为之间相互关系的详细了解,有对课堂管理具体问题情境的准确把

握以及有关对策的富于艺术性的选择能力。

8.自我意识原则。

每个教师都要意识到,自己每时每刻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学生的

监督之下,都可能对学生产生某种影响。因此,教师必须具备高度的自我意

识,经常保持清醒的身份意识,以自己整个人格和全部行为来自觉地、有意

识地影响学生,达到教育的目的。

应当指出,这些原则是在对课堂教学管理中非言语行为的有关方面进行

全面考察后提出的,因而具有其内在的逻辑性、联系性,必须把它们联系起

来加以运用,它们是对同一问题的不同侧面的具体要求和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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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找家教-教学内容补讲的九种方法

课堂教学中,为了把教材内容讲深讲透,考查内容或证明自己讲授观点

的正确,也为了增加课堂教学的趣味性,教师往往要补讲一些内容。补讲既

是教学中常用的一种手段,更是一种艺术。恰到好处的补讲,能使学生加深

理解、强化识记、启迪思维、发展能力;如果使用不当,学生就会越听越糊

涂,结果事与愿违。为此,教师在补讲时应该遵循适用、必要、科学、精巧

等原则,对补讲内容做到需中选好,好中选精。

补讲依据其用途不同,可分为引证性补讲、举例性补讲、解释性补讲、

扩展性补讲、示范性补讲、对照性补讲、描述性补讲、换言性补讲等。

1.引证性补讲术

引证性补讲是用来证明教材内容、观点正确与否的补讲。如为了...

课堂教学中,为了把教材内容讲深讲透,考查内容或证明自己讲授观点

的正确,也为了增加课堂教学的趣味性,教师往往要补讲一些内容。补讲既

是教学中常用的一种手段,更是一种艺术。恰到好处的补讲,能使学生加深

理解、强化识记、启迪思维、发展能力;如果使用不当,学生就会越听越糊

涂,结果事与愿违。为此,教师在补讲时应该遵循适用、必要、科学、精巧

等原则,对补讲内容做到需中选好,好中选精。

补讲依据其用途不同,可分为引证性补讲、举例性补讲、解释性补讲、

扩展性补讲、示范性补讲、对照性补讲、描述性补讲、换言性补讲等。

1.引证性补讲术

引证性补讲是用来证明教材内容、观点正确与否的补讲。如为了证明金

子具有很强的延展性,可以举出 1 克金拉成的细丝大约可绕地球 3 周。话虽

不多,但言简意赅,充分证明了所讲的观点。除了例子外,还可以引用名家

名言、名人逸事、文物古籍、历史文献等,只要符合适用、必要、科学、精

巧等原则,就可以适量引证。

2.举例性补讲术

对于某个问题,教材中只说明观点没举例说明,或者虽然举例,但某方

面不够全面、深刻,教师在讲授中要进行补充。如《统筹方法》,教材为了

说明什么是统筹方法只举了一个烧开水的例子,教师为了让学生更明白,可

以补充列举其他例子。

3.解释性补讲求

解释性补讲是为了解释说明教学内容所进行的补讲。如物理计量单位中

有“摩尔”一词,学生对此不熟悉,教师可解释一下,“摩尔”是浓度的单

位名称,这同质量的单位是“千克”、长度的单位是“米”一样,通过这样

解释,学生就容易理解了。

4.扩展性补讲术

某些问题教材中虽已说明,但不充分,对此教师应扩展一些内容,帮助

学生加深理解。如“函数的奇偶性”一节,教材中标出了两个定义、一个定

理,然而某一个函数一定是奇函数或偶函数吗?存在不存在非奇非偶的函数

和既奇又偶的函数?教师可以通过补讲有关的例子,使学生明确,函数从奇

偶性来分,共有四种:即奇函数,偶函数,非奇非偶函数,即奇又偶函数。

这样一扩展,学生对这一节内容就有了更全面的认识。

为了解答某些问题,教师首先举出一些例子,便于学生模仿应用。在讲

定义、定理,以及运用这些定义、定理解决具体问题时所补举的例子都属于

示范性举例。

6.类比性补讲术

类比性补讲是为了对某个问题进行类比说明所进行的补讲。如《眼睛和

仿生学》一文,说的是仿照眼睛的功能所进行的仿生学研究,教学中教师可

列举仿照其他器官进行的仿生研究的成果,以加深学生对仿生学的理解和记

忆。

7.对照性补讲术

对照性补讲是就某个问题进行对照说明所补讲的内容。如讲授一元一次

不等式,可对照一元一次方程的解法,便于学生上下左右纵横比较,使所学

知识融汇贯通。

8.描述性补讲术

描述是为了形象地说明某个问题。如讲轨迹,一位教师这样进行描述举

例:洁白的雪花飞满天,大雪覆盖了整个校园,同学们走过的雪地上,留下

脚印一串串。这一串串脚印,就是轨迹的概念。这样描述形象生动,便于学

生理解和记忆。

9.换言性补讲术

所谓换言,是指教帅就教材中的某些难懂的方言、术语、定理、定义、

概念等,通过举例,变换说法,帮助学生理解。如《龙须沟》一课有“新沟

完了工,老沟玩了完”的句子,“玩了完”是北京方言,教师可换上普通话,

说明“玩了完”就是我们平常说的“完了蛋”,这样就容易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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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找家教-教材的研究和内容理解

教材研究,是教师领会、编纂、组织教材,以便有助于教学展开的一种

实践活动。是一件牵涉整个教学准备的头等重要的工作,它涉及教学的“计

划——指导——评价”一系列相继的流程中的全部内容,涉及整个学校、每

个学年、每门学科的年度教学计划乃至每一节课的准备,涉及到讲授内容的

精选、课时的分配、学生方面的把握、减轻过重的学业负担、研制教具直至

设计教学辅助设备等广泛问题。教材研究,包括深刻的教材阐释与有效的教

学技术两个侧面,两者同等重要。

教材研究中的教师,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研究者。教材研究是指向教育目

标的实现这一价值的一种活动。研究成果直接进入教学过程,在教育意义上

必须是有价...


教材研究,是教师领会、编纂、组织教材,以便有助于教学展开的一种

实践活动。是一件牵涉整个教学准备的头等重要的工作,它涉及教学的“计

划——指导——评价”一系列相继的流程中的全部内容,涉及整个学校、每

个学年、每门学科的年度教学计划乃至每一节课的准备,涉及到讲授内容的

精选、课时的分配、学生方面的把握、减轻过重的学业负担、研制教具直至

设计教学辅助设备等广泛问题。教材研究,包括深刻的教材阐释与有效的教

学技术两个侧面,两者同等重要。

教材研究中的教师,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研究者。教材研究是指向教育目

标的实现这一价值的一种活动。研究成果直接进入教学过程,在教育意义上

必须是有价值的。这样一种研究要求教师具有正确的教育观和正确的研究方

法。每个教师日常的教材研究,借助学科群体,可以积累更多的信息,并可

以形成交叉性的探讨。中小学的教研组的集体备课是教材研究中的重要形

式,它可以使每个教师学习多样的观点和经验,可以从见识高深的同僚那里

得到关于特定教材的解释。

教材研究,往往不是一次性完成的,一般采取假设验证的形式,包含下

列步骤:

①揭示应当解决的课题何在,决定具体的目标置于何处,并就实现这些

目标的步骤作出设想。

②根据设计采取改进措施,并周密地记录所采取的措施。

③确定借助什么去判定目标是否达到,达到何种程度。然后据以判定成

果。

④根据上述步骤所得的结果,判定改进措施同目标达成之间的一般关

系。

⑤将这种一般关系的假设运用于别的情境,作进一步的检验。

教材内容的理解

教材的狭义理解是,根据教育的目的和学科的任务,编写和组织具有一

定范围和深度的基础知识和基本技能的体系。一般地说,是指教科书而言。

教师技术行为是从广义上理解教材的定义,教材还包括教科书以外的阅

读材料、教学音像资料、学科图表等教学资料。

教材不仅提供学习内容,它包含知识体系、背景材料和练习材料三个方

面的资料,还规定了学习过程和方法,具有一定的结构和使用要求,具有教

材自身的逻辑性。教师在使用时,需要区分出哪些是要求学生必须掌握的知

识、技能方面的材料,哪些是为了让学生掌握知识、技能而安排的过渡性练

习或者是更好领会所学内容的背景材料。只有区分不同性质的材料,才便于

确定学生应该掌握什么样的知识与技能。

教材的具体内容由事实、概念、原理及它们的内在联系构成。

(1)事实

教材中的事实,就是历史上或社会上发生过的事件过程或者是实验中进

行的过程与结果。

描述性学科和解释性学科都含有大量的事实资料,如历史史实、地理情

况、动植物的分布与解剖等等事实资料,抽象和概括性的学科,数学、物理、

化学课同样有事实的依据材料。教材中的事实,都是已经发生过或发现了的

事物,不是捏造和想象的事实。

事实教学要处理以下几个问题:

①让学生做到充分的感知。教材中事实与学生生活的实际相距较远,且

又比较浓缩,教师的事实交待和讲解必须明白、鲜明、前后呼应,又便于直

观。

②提取。事实教学中的重点提取是实现教学目的的一项重要处置。提取

的准备、适量、关键、相关性强是几项重要指标。

③记忆。教材的事实部分有理解问题,但主要的还是记忆,这一点与学

生成绩提高的相关性极大。记忆过程的教学组织方式方法是教师教学水平的

一个重要标志。

(2)概念

教材中的另一个内容就是概念。概念是反映客观事物本质的思维形式,

是对教材中大量事实资料的理性加工,是具有抽象性质的理性认识形式。

概念的内涵是影响概念学习难易的重要因素。概念内涵愈简单、明确愈

好学习。教学的讲解就在于把概念的内涵交待清楚。

除概念、定义所规定的维度之外,那些与概念、定义无关的维度越多,

学习越困难。因此,考察讲述概念的无关维度,也是衡量概念准确度的一项

指标。

概念的正事例与反事例都影响学习效果。选择题就体现了正反事例的要

求,只有把概念之间的细小差异分辨清楚,才有利于树立概念。如果处于泛

化状态是学不好的。

概念的学习不属于记忆的范畴,学生不仅获得知识,尤其要训练自己学

会思考。概念学习是学会思考的一种方法。概念不适合孤立和分散掌握,概

念教学要注意使概念系统化,对各个种类的下位概念进行一定的加工处理,

然后以一种网络的形式呈现给学生。抽象概念的教学是典型的正规教育最关

心的行为,有经验的教师对此都进行精心细致的处理。天津市南开中学的孙

养林老师主张采取四个教学步骤完成概念教学:

一是讲字面意思,使学生知其大概;

二是分析内容,使学生具体了解;

三是揭示实质,使学生抓住核心;

四是联系生活和生产实际举例,做比喻,使学生加深印象。

从学生活动上要注意以下六个步骤:

一是将教师期望学生在学习结束时获得的结果告诉学生;

二是提问学生,提问的目的是要求学生重新陈述已经学会的组成该概念

的那些亚概念;

三是用言语陈述提示学生,言语提示要引导学生将组成概念的那些亚概

念以适当的次序放在一起,借以形成一个新的概念;

四是通过提出一个问题来,要求学生说明这个概念的一个或几个具体实

例,并在每次作出正确说明时提供反馈;

五是通过一个合适的问题,要求学生对这个概念作出言语陈述;

六是在学习过后一天或几天,提供一个“间隔复习”,以帮助学生保持

刚学会的规则,或呈现一些新的实例,要求学生回忆并说明这个概念。

(3)原理

教材中还有一部分就是公理、定理、定律等等。这些都是已经被验证了

的、公认的、不需再加以论证的命题,是教材科学性的一个重要支柱。

原理的教学要注意的问题有:

①螺旋式的反复。教师对原理教学不可寄希望于一次性讲清,一定要有

几个循环反复。对反复的过程作出教学设计,在反复中巩固,在反复中加强

理解,在反复中灵活运用。

②精当深刻地讲解。在原理教学中,多余的教学语言,都是接受的障碍。

学生对原理的接受重要的是取决于第一印象,教师在学生不易理解的地方,

要设法表达得形象、生动、易懂,让学生听了以后印象深刻,以至若干年后

还记忆犹新。③引导学生钻研课文,实现自我消化。要求学生记住课文中重

要的结论,同时学会课文中解决问题的观点和方法,对重要的字词和表意符

号做仔细的体会。

(4)内在联系

内在联系是教材中的抽象内容。是事实、概念和原理之间关系的分析。

教学,重要的是建立起事实、概念和原理的内部结构、内在联系,这是教材

内容的本质。只教学生记忆“概念”、“原理”并不是真正的教学。

内在联系的教学,重要的是对教材中事实、概念、原理之间关系的抽象、

概括、推理的制作过程。是教师教学中的一个硬功夫,是教学水平的高峰表

现。内在联系教学,是对一系列规律性东西的揭示,要求教师对教材有较强

的驾驭能力。内在联系的教学对综合运用训练的依赖性比较大,也是实现学

生能力培养的重要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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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找家教-讲解概念的过程

在进行概念教学的时候,让学生正确地形成概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般要经过以下几个步骤:

(1)提供感性材料

由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由表象深入到本质,即“从生动的直观到抽象

的思维”,是使学生形成正确概念的重要途径。因此,学生在学习概念的时

候,应该首先观察实物、实验等各种直观材料,或回忆过去的经验、事实等,

获得一定的感性认识或唤起对旧有知识和表象的回忆,这将为学习新的概念

奠定一个清晰、明确的认知基础。在理科教学中,提供的直观感性材料主要

有以下三类:

①实物的直观 根据教学的需要,有些概念可通过观察实物、标本、实验

等获得形象生动的感性认识。例如有关形态的概...

在进行概念教学的时候,让学生正确地形成概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般要经过以下几个步骤:

(1)提供感性材料

由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由表象深入到本质,即“从生动的直观到抽象

的思维”,是使学生形成正确概念的重要途径。因此,学生在学习概念的时

候,应该首先观察实物、实验等各种直观材料,或回忆过去的经验、事实等,

获得一定的感性认识或唤起对旧有知识和表象的回忆,这将为学习新的概念

奠定一个清晰、明确的认知基础。在理科教学中,提供的直观感性材料主要

有以下三类:

①实物的直观 根据教学的需要,有些概念可通过观察实物、标本、实验

等获得形象生动的感性认识。例如有关形态的概念、分类的概念等。

②模拟的直观 在不能提供实物直观的情况下,学生可通过观察模型、图

表、幻灯、电影、电视等来获得对实际事物的感性认识。例如表示宏观或微

观事物的概念等。

③语言的直观 即教师用形象化的语言进行叙述、比喻、唤起学生对生活

经验的回忆,或者进行想象而产生具体的形象。例如有关抽象事物的概念等。

(2)启发思维认识本质

生动的直观、形象化的语言,可以使学生获得感性认识。但是要形成概

念,只是积累感性认识是不够的,因为感知并不能把握事物的本质。在学生

进行观察和回忆的过程中,教师要启发他们认识各种事实或事物所具有的基

本属性或特征,在感知的基础上,引导他们进行分析、比较,排除次要因素,

抓住主要因素,对一系列事物的共性进行综合概括,明确它们的基本属性和

本质特征。因此,在学生对具体事物进行感知的时候,教师要引导学生把注

意力集中在主要现象上,或提出一些带关键性的问题让学生思考,为形成概

念做好准备。

(3)综合概括准确地定义

当事物的本质属性被揭露之后,概念的定义也就形成了,因为本质属性

就是所要建立的概念。应注意的是,如何用清晰而简练的语言,恰当的语词,

对概念进行确切的表述,明确地揭示出事物的内涵。在给一个概念下定义的

时候,要注意以下规则:

①下定义概念的外延要等于被下定义概念的外延,违反了这条规则就会

犯定义过宽或定义过窄的错误。

②定义不可以循环,即被下定义的概念不可用它本身来说明。例如,新

陈代谢就是新陈代谢过程中物质和能量的交换及转变过程。

③定义不能是否定的。用否定的形式给概念下定义,不能反映出事物的

本质属性。

④定义不能用比喻、隐喻之词。比喻和隐喻不能揭示出事物的本质属性。

(4)通过练习巩固概念

一个完整的认识过程必须是由感性的具体发展到抽象的规定,再由抽象

的规定发展到思维中的具体这样两个科学抽象的阶段。概念的形成只是认知

第一个阶段的完成,而认知的第二阶段必须通过有关的作业或练习,运用概

念解决典型的、有针对性的问题才能完成。只有经过这样的过程,学生对概

念的掌握才能巩固。

(5)对概念进行分化

分化即与相关的概念进行比较,以使学生达到更深入的理解。对一些相

近的、易混淆的概念进行比较,明确它们之间的区别和联系,是帮助学生纠

正错误概念、深入理解、巩固新概念的有力措施。同时,也要对概念进行泛

化,辨认概念内所包括各种事物或事实的不同特征,进一步明确概念的外延。

从概念形成的过程我们可以看出,一个科学概念的形成,归根结底是在

感知的基础上,通过分析综合等担负思维过程,把一类事物最一般的本质的

属性抽象出来给予定义,然后再推广到同一类事物上去的过程。据此,我们

来具体分析“花”的概念是怎样形成的。

观察桃花(或其它花):其雄蕊的花药内生有花粉,雌蕊的子房内生有

胚珠,花粉落在雌蕊的柱头上经过一系列重要变化形成果实和种子。因此,

桃花是桃树的有性生殖器官,具有雄蕊和雌蕊。

观察小麦花:其雄蕊的花药内生有花粉,雌蕊的子房内生有胚珠,花粉

落在雌蕊的柱头上经过一系列重要变化形成果实和种子。因此,小麦花是小

麦的有性生殖器官,具有雄蕊和雌蕊。

观察杨树花(或柳树花):通过观察发现杨(柳)的花是不完全花,并

且是雌雄异株的单性花,但是在雄花的花药里也生有花粉,雌花的子房里也

生有胚珠,花粉落在雄蕊的柱头上形成种子。因此,杨(柳)花是杨(柳)

树的有性生殖器官,花中有雄蕊或雌蕊。

分析比较:将桃花、小麦花、杨(柳)花进行比较,找出它们共同具有

的本质特征:

它们都是被子植物;

花是它们的有性生殖器官;

花中具有雄蕊和雌蕊,或只有雄蕊或雌蕊。我们把它们统称为花蕊。

概念的表述:花是被子植物的有性生殖器官,花中均有花蕊。

巩固概念:应用已形成的花的概念来分析苹果花、棉花花等被子植物的

花,看它们是否也都是有性生殖器官,是否也具有花蕊。

概念的分化:将花的概念推广到其它类似花的器官上去运用,分析“叶

子花”、“重瓣一品红”等是否也包括在花的概念之中,从而区分“花”与

“花卉”两个概念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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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找家教-讲解的语言类型

讲解语言是一种专业语言,是一种特殊的语言类型。它是以口头形式出

现的话语类型,属于“有提纲的即兴发言”。“有提纲”是指有事先准备的

教案,它是教学语言的指导或引导纲目;“即兴”就是现场发挥,临场反应,

是教案所未计划和未细化的;“发言”也就是口头语言形式了,它是一种以

特定的交际双方(教师和学生)、特定的场合(课堂)、特定的话题(大纲

教材限定的教学内容)、特定的方式(课堂讲解并辅以师生间相互问答)来

实现的口头语言形式。可以说,教学语言是一种以口头语言形式为主、兼用

书面语言与形体语言等多种语言形式相互配合、综合运用的语言系统。

讲解语言的口头语特点是明确的。它灵活、迅速、直...

讲解语言是一种专业语言,是一种特殊的语言类型。它是以口头形式出

现的话语类型,属于“有提纲的即兴发言”。“有提纲”是指有事先准备的

教案,它是教学语言的指导或引导纲目;“即兴”就是现场发挥,临场反应,

是教案所未计划和未细化的;“发言”也就是口头语言形式了,它是一种以

特定的交际双方(教师和学生)、特定的场合(课堂)、特定的话题(大纲

教材限定的教学内容)、特定的方式(课堂讲解并辅以师生间相互问答)来

实现的口头语言形式。可以说,教学语言是一种以口头语言形式为主、兼用

书面语言与形体语言等多种语言形式相互配合、综合运用的语言系统。

讲解语言的口头语特点是明确的。它灵活、迅速、直接、贴切、形象、

生动,具有很强的解析力和吸引力。传递效果是明确的。但它也易重复、犹

豫、停顿、拖音、中断、省略、使表意松散和浪费。讲解语言一进入使用状

态,其长短、优劣完全取决于教师个人的技术水平了。

讲解语言的书面语言型的特点也是一个重要的特色。

其一,因为讲解语言都有讲解的依据和使用的书面蓝本,它必须紧扣教

材,实现教案意图。讲解语言有些就是书面语言的口头表示,这也是讲解的

科学性与准确性所要求的。教师在一节课的讲解中,口头直述的书面语言要

占一定的比例,不然就不能给学生一个完整的概念和准确的结论。

其二,教师讲解中都要用板书作辅助,板书的语言文字是书面语。

其三,教师批改书面作业,也要使用书面语言。

讲解中的形体语言也是必不可少的。美国数学家、教育家乔治·波利亚

在谈到课堂动作性说:教学显然与舞台艺术有许多共同之处。例如,你要给

一班学生演示一个证明,这道题你已经教过不知多少遍了,多年来你十分熟

悉这段教材。的确,你对这个证明已经兴奋不起来了。但是,请你不要把自

己的这种情绪流露出来;要是你显得有些厌烦无趣,那全班同学都会厌倦的。

证题一开始,你就要装得很兴致勃勃的样子;证题过程之中,要装得自己有

许多灵机和高招;最后证完时,要装得十分惊奇,犹如出乎意料一般,显出

得意洋洋的表情。有时,一些学生从你的教态上学到的东西可能比你要讲的

东西还多一些。“教师的课堂教学使用好体语,可以加大表演性,大大增强

教学的效果,为教学内容也增加了不少的新意。”

讲解所使用语言的综合性、多重性,给教师的课堂讲解提供了一个很大

的发挥余地。加之讲解中讲演与对话的交叉,使课堂讲解更为多样灵活和丰

富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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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找家教-电化教学的原则

电化教学是从传统教学发展起来的一种特殊形式,一般教学原则对电化

教学也具有指导作用。一般教学原则是教学普遍规律的概括和实践经验的总

结。那么,什么是电化教学原则?电化教学原则就是在教学过程中,运用各

种电教媒体,并利用系统方法控制教学过程的各种信息以实现最佳的教学效

果所必须遵循的基本要求和指导原理。电化教学原则和一般教学原则一样,

也是在教学实践过程中概括总结出来的。电化教学原则在电化教学过程中具

有指导性和实践性。这些原则对电化教学工作的实践有指导意义。它包括教

育者的活动,教学目的、内容、教法和组织形式的选择与应用,激发受教育

者的学习动机,对教学内容的感知、理解、巩固和...

电化教学是从传统教学发展起来的一种特殊形式,一般教学原则对电化

教学也具有指导作用。一般教学原则是教学普遍规律的概括和实践经验的总

结。那么,什么是电化教学原则?电化教学原则就是在教学过程中,运用各

种电教媒体,并利用系统方法控制教学过程的各种信息以实现最佳的教学效

果所必须遵循的基本要求和指导原理。电化教学原则和一般教学原则一样,

也是在教学实践过程中概括总结出来的。电化教学原则在电化教学过程中具

有指导性和实践性。这些原则对电化教学工作的实践有指导意义。它包括教

育者的活动,教学目的、内容、教法和组织形式的选择与应用,激发受教育

者的学习动机,对教学内容的感知、理解、巩固和运用。它指导电化教学的

全过程,直接影响着教学效果。只有正确地贯彻这些原则,才能取得最佳的

教学效果。

1.目的性原则

电化教学要有明确的教学目的。在教学中,为了使学生的认识和行为产

生预期的变化,必须根据教学要求和教学对象,依照教学内容的重点和难点,

确定使用不同的电教媒体,要明确需要解决的是学生学习过程中哪个方面或

者哪个环节的问题。

在运用电教手段时,应考虑教学的任务和要求是什么,确定进行电化教

学的具体目标。例如,是激发学习兴趣,调动学习积极性,还是解决某一重

点、难点问题;是为了提供感性材料弥补学生已有经验的不足,还是为了揭

示事物发展变化的内在规律;是为了帮助理解、加深印象、促进记忆,还是

为了使学生运用已学过的知识;是扩大知识面、丰富教学内容、启发想象力,

还是培养某方面的技能技巧;是为了提高教学效率,还是为了扩大教学范围

和规模等等。制定的教学目标要适中,既不能过高也不过低,特别要考虑如

何充分发挥电教媒体的作用,克服形式主义。

2.师生积极参与活动原则

电化教学过程与一般教学过程一样,是“教与学”相互作用的双边活动,

不能只有教师的积极性,而没有学生的积极性。要有“教与学”两个积极性,

才能形成生动活泼的教学过程,增强教学的活力。

在教学过程中,教师是知识的传播者,起主导作用。整个教学过程要由

教师根据教学的目的和要求,有计划地对学生进行知识传播。电化教学过程

中,教师通过编制电教软件、精心设计教案和选择电教媒体,实现传播教学

信息的任务,还要选择适当的教学方法,引导学生进行学习。因此,教师的

主导作用更为重要和突出,对教师的要求也更高。要搞好电化教学,教师的

主导作用只是双边关系的一个方面,教师的教必须通过学生的学才能达到教

学目的。因此,必须充分发挥学生的主体作用。在电化教学中,学生的主体

作用主要表现在良好的学习态度,只有通过调动学生学习的主动性和积极

性,才能取得较好的学习效果。

3.媒体选择与组合的最优化原则

媒体的选择与组合包括电教媒体和其他教学媒体,最优化是对媒体选择

与组合提出的要求。最优化不等于理想化,是在现有条件下所能达到的最佳

效果。因此,在选择电教媒体时,要根据教学内容和本校的具体条件,利用

现有的电化教学媒体,尽可能的使教学达到最佳效果。

贯彻这个原则,应注意以下几点:

(1)选择教学媒体,要考虑教学需要和各种媒体的功能及特点。

(2)要考虑现实条件,即现有设备和经济条件。

(3)选择媒体组合要合理。要把各种媒体的使用有机地结合起来,合理

地应用于教学过程中,力求使各种媒体的长处在教学中充分发挥出来。

4.视听与思考相结合的原则

电化教学中,学生接收信息离不开视听。因为,人们接收信息,不但要

感知、理解,而且人们的思维活动离不开词语。只有坚持视听、思考、词语

相结合才能使学生的形象思维转化为抽象思维,由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

识。要贯彻这一原则,教学中教师必须周密地组织学生看和听,既为学生提

供丰富的感性材料,又要善于用语言作恰如其分的讲解,提高认识,形成概

念,做到图像与词语的统一,使学生的观察能力和思维能力都得到发展。

运用这个原则要注意以下几点:

(1)要精心指导学生视听。

(2)要充分利用电教媒体提供的感性材料和学生的形象思维,在教学内

容的重点、难点和关键处进行启发诱导,揭示方法,开拓思路。

(3)要注意发挥词语的作用,特别是让学生用自己的语言参与认识活动

过程。

5.反馈原则

反馈是取得最佳教学效果的一个重要条件。在教学活动中,教师只有及

时通过反馈信息,不断地调控教学过程,才能实现教学的目的。

所谓教学反馈,就是指从教学对象处获得信息,以作为调控教学过程的

依据。通过学生对教师的反馈,教师才能知道学生对知识掌握的程度,从而

可以调节教学内容、方法和时间。

贯彻这个原则,应注意以下几点:

(1)教师应经常注意来自学生的各种反馈信息,并对反馈信息进行及

时、准确的评价,及时调整教学方法和进度,做到教其所学、解其所惑、有

的放矢。

(2)要发挥电教媒体利用反馈实现调控的长处。用电教手段将学生的各

种反馈信息表现出来,有利于对教与学的调节。

(3)教师与学生要建立各种形式和途径的反馈联系。如当堂提问、测验,

课后的辅导、答题,平时的作业,阶段性的考试以及召开座谈会征求意见,

甚至师生双方的表情、眼神、动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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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找家教请到沈阳腾越家教网-酒徒

  动物园是什么,朱元璋好奇心又被钩了起来。武安国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走了嘴。只好解释说是海外贵族收藏各地珍禽异兽的园子,是收银子才给看的,每年可以赚很多钱。朱元璋慢慢的点点头,说道:“将来,朕也造这么个园子,放在郊外,每天开放给百姓,与民同乐,那些化外蛮夷,就是小气。武卿,那虎皮后来你收到了何处,能否拿来让朕一瞧?”

  虎皮,武安国愣了愣,这大明朝的人怎么都对这东西感兴趣,微笑着说:“启奏陛下,臣当年犯穷,把虎皮卖了过日子了。”

  “噢,传说中点石成金的武大财神也有犯穷的时候?”朱元璋打趣道。

  “臣刚到怀柔时,身无分文,加上臣饭量又大,无肉不欢,臣又没有刮地皮发财的黑心肠,打...


  动物园是什么,朱元璋好奇心又被钩了起来。武安国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走了嘴。只好解释说是海外贵族收藏各地珍禽异兽的园子,是收银子才给看的,每年可以赚很多钱。朱元璋慢慢的点点头,说道:“将来,朕也造这么个园子,放在郊外,每天开放给百姓,与民同乐,那些化外蛮夷,就是小气。武卿,那虎皮后来你收到了何处,能否拿来让朕一瞧?”

  虎皮,武安国愣了愣,这大明朝的人怎么都对这东西感兴趣,微笑着说:“启奏陛下,臣当年犯穷,把虎皮卖了过日子了。”

  “噢,传说中点石成金的武大财神也有犯穷的时候?”朱元璋打趣道。

  “臣刚到怀柔时,身无分文,加上臣饭量又大,无肉不欢,臣又没有刮地皮发财的黑心肠,打虎杀蛟得的那些银子,够几花啊。好在虎皮卖了个好价钱,才有了后来做生意的本钱。”武安国用大实话笑着说。

  “刮地皮,这个词有意思,如果全国官吏都有你做生意这番本事,估计也会少祸害些百姓。不过朕估计,给了他们做生意的本钱,用太子的话说,他们照样会赔得当了裤子。还是老老实实拿着朕给得俸禄,吃安稳饭的好。真的刮地皮太深了,免不了要被朕刮他们的皮,剥出他们的黑心肝来。”

  君臣哈哈大笑,一场风波,就这样消于无形。

  出了宫门,远远的就看见张正心在街角着急的张望。看见武安国的身影,小家伙高兴的扑了过来。这两年吃的营养好,加上每天跟着武安国做各种健身运动,又在曹振那里学了好多功夫,张正心发育得已经是同龄人中的大块头,武安国几乎被他扑到。两人说说笑笑往回走,又看见曹振、郭璞在街角转了出来。原来大家都觉得今天情况不对,下午,朱棣已经进宫打听消息,发现没什么异常,才安下心来。武安国一摸张正心的腰,里面鼓鼓的别满了上了子弹的三眼短铳。再看看曹振和郭璞,也差不多同样情形,心中一阵感动,估计今天真出了问题,这几位就要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闯宫救人。

  几人相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走到秦淮河边,包了一只画舫,吩咐船家向河中荡去。边吃,边听武安国介绍今天的情形。

  “你这徒弟胆子忒大,武兄再不回来,估计就要让他哥哥把炮兵拉出来造反了。”十三郎打趣道,说得张正心小脸一红,把头埋进了面前的饭碗里。

  “我觉得万岁不会对你怎样,现在正是用人之季,他才不会自断手臂。古人说:王者威胁一个人,凭借的是一国之力,距离七步以内,就凭借不了国力了。召你到御书房,本来就没有杀你之心,只想吓吓你,让你好好听话,这不过是基本的帝王之术罢了。”郭璞笑着安慰道,忘了下午是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是啊,他要杀你,在朝堂上就把你推出去砍了。御书房内,你这块头,离他又那么近,恐怕没等武士抓你,他自己就被你掐死了。好没来由,我自己吓自己。”十三郎笑着说。“不过你这次是把文官们全得罪了,这些家伙个个眼高于顶,你建议皇帝命令他们学习算术,不是明着寒碜他们么。郭兄,我可不是说你。”

  “没关系,我也觉得有些人看不顺言,整天大义微言,整个一个假道学。所做的事,没有一点上得了台面,连街头混混都不如。唉,这文人无耻起来,可比没读过书的厉害多了,再无耻的事都能找到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不过我们以后要小心了,北平所做的事,不能再被他们抓住把柄。回去拿点水晶琉璃,堵他们的嘴,这叫什么事,做正事的反而得拍不做正事的马屁。”郭璞对当朝的很多文官也有些不满,摇着头说道。

  “今天皇帝又问起白虎之事了,我告诉他虎皮被我卖了,郭兄,记得当时你让人到处宣扬虎皮卖了,是为了何故?”

  “何故,武兄弟真是纯厚之人,估计万岁也看出了你这一点才不难为你。那白虎皮,从古到今只有两个人拥有过,一个是当年的汉高祖刘邦,另一个是咱们的当朝皇帝,当年常将军打到后献给他的。愚兄当时看你没有逐鹿天下的野心,才赶紧帮你卖了避祸!”

  “啊!”武安国这才明白当初郭璞良苦用心。心头涌上一阵阵暖意,推翻朱元璋自己做皇帝,这个念头他从来没想过。不是他没有胆量,而是他从历史中看到,每次改朝换代,中国都要付出减少一半以上人口的代价。“当皇帝真的那么有趣么?”武安国苦笑道:“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等场,到头来苦得都是平头百姓而已。无论提出的理由多么高尚,还不是一样要血流成河,几千年来我们杀来杀去,还不是给外人看个笑话。当上了皇帝又怎样,整天防着这个,防着那个,连睡个好觉都是奢侈。何乐之有!大丈夫立于世间,能仰无酢,俯无愧,足矣。”

  “武兄如此胸怀,真的让那些猜忌你的人羞死。内乱起来,死得还不都是国之栋梁,留下来的不过是幸运的和逃跑快的。那个花了千金买虎皮的人,早晚要生出祸端,不知多少人死于非命呢,咱们小心些,等着瞧吧!唉,有力气不说御敌国门之外,全花到自相残杀上了。”十三郎叹息到。三人相对无话,沉默一会,又转到朱元璋的问话上来。

  “武兄,你那天在湖上到底和舅父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语,害得他要辞官不作,否则以舅父的谨慎,应该不会作出牵累你受怀疑的事。”十三郎疑问道。

  武安国看看郭璞,又看看曹振和低头听他们说话的张正心,心想,等此间事一了,兄弟就要各奔一方。一个海上,一个辽东。不知多长时间才能夺了辽东,平了倭寇,今后相见的机会恐怕不多,不如把话说明白,无论意见是否相左,兄弟之间日后也不会生分了。

  “徐老将军问我胸中之志,我告诉他,我希望天下所有的人可以生活在同样的阳光下,无论贫穷、富有、出身、地域,可以彼此拍拍肩膀,互相叫声兄弟,再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没有所谓的精英可以把别人踏在自己的脚下!”武安国望着窗外黑黑的河面,大声说。初到大明,他只是机缘巧合,救了那个村子。那时的他如同从一辆不知去向的火车上下来,走出一个陌生的车站,在人流中茫然不知该走向何方,只能随着人流。后来感到此间人的质朴,决定保护他们不受别人欺负。从保护一村到保护一县百姓,到最后迫于蒙古人的兵势,不得不奋起抗敌,可以说一直是被动的做事。总有人问他要什么,他自己也总是这样扪心自问。在这另一个时空,他的确是个无所挂牵之人,无论过得精彩也好,平淡也罢,永远不会再有那双关注的目光。然而,这些日子,他感到了无处不在的等级,无处不在的威胁与压制,这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无法容忍的。在徐达问起自己的刹那,他决定,既然自己已经改变了历史的轨迹,索性改变得更彻底些。

  “可你现在所做的,可是富国强兵之道,皇权会越来越强大,而不是越来越弱,不和你所求背道而驰吗?”郭璞沉思了一会,幽幽地问。

  “一个强大的国家,不一定要有一个强势的政府,国家和政府是两回事。李凌那天说得好,不在于国家是否强大,而在于力量是否均衡,如果民间有足够的力量与政府抗衡,皇帝也不敢为所欲为。所以,我们首先要让民间拥有自己举足轻重的力量。这并不是要造反,而是要让官员们有所顾及。力量对等了,他们才会平等待你。并且所谓皇帝,在我眼中,不过是百姓的代表,骨子里的血并不比普通百姓高贵。”武安国解释道。他不指望自己这番话郭、曹二人能懂多少,只是想告诉他们自己心中的志向。

  郭璞看着武安国,这么几天,自己这位肝胆相照的兄弟如同变了个人,有一种气吞山河的气势慢慢显现在他身上。这也许就是古人说的浩然之气吧,他默默地想。政府、国家、皇帝、平等,这些概念和他所学完全不同。但他知道,武安国说的是对的,按这条路走下去,中华大地将永远不会再有万里腥膻之耻,总有一天,再听不到百姓的哭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古之圣者,追求的不就是这些吗。他伸出手去,与曹振伸过来的手一起握住了武安国的大手。

  “我不十分明白你说的话,但我支持你,因为按这个道理,国家才会真正强大,我一直认为,国家强大不仅在于兵,更重要的是在于政,我们所求不冲突!”十三郎诚恳地说道。三只大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上面又搭上了张正心的一只小手。

  “我大明百姓只有先自己不欺负自己,才不会再被外人欺负,但师父所言人人平等,不是把自己也否了吗,我爸爸常说,你们三位都是人中俊杰!”小张正心疑惑的说道。

  “师父否定的是英雄的特权,而不是英雄的本身,一个国家总要出现一批勇于肩挑重任的人,这样国家才会前进。这些人是国家的精华,但他们并不比别人高贵,不能拥有比别人更多的特权,不能践踏别人的权力。”武安国知道在这一点上,郭璞和曹振也未必理解,仔细的解释道:“就像我和你爸爸,我比他有力气,比他官大,并不意味着我可以欺负他,比他高贵。”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一会,曹振又问道:“你这样说,舅父肯定不理解,他心中,君臣观念很重,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永远不会认为自己和朱元璋是平等的,又不想让你将来为难,所以才选择了回避,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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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倒不失为一个良策,朕和李文忠、徐达他们商量一下,应该可行。兵法学校之事,就交给徐达办理吧,朕把国之未来交给他,免得落得猜忌忠良的口实,干脆,这兵法学校就叫指挥学院算了。”朱元璋把大事定了下来,心里舒坦了许多。看看武安国,大概觉得今天也吓够了他,好言安慰道:“你下去把怀柔那些与国有功的巧匠和商人们的名字报到吏部,朕也给他们封一个名号,既然说四民平等吗,就切实的给他们些地位。”

  看武安国谢了恩,朱元璋又笑道:“不过这些都是虚衔,朕不给他们开俸禄的。朕过些日子要派些人到怀柔去,学习一下如何制造火器,你叫他们好好给朕派去的人传授些真本事。朕不是不信你,光凭北平一地,供全国之军需,恐怕...


  “这倒不失为一个良策,朕和李文忠、徐达他们商量一下,应该可行。兵法学校之事,就交给徐达办理吧,朕把国之未来交给他,免得落得猜忌忠良的口实,干脆,这兵法学校就叫指挥学院算了。”朱元璋把大事定了下来,心里舒坦了许多。看看武安国,大概觉得今天也吓够了他,好言安慰道:“你下去把怀柔那些与国有功的巧匠和商人们的名字报到吏部,朕也给他们封一个名号,既然说四民平等吗,就切实的给他们些地位。”

  看武安国谢了恩,朱元璋又笑道:“不过这些都是虚衔,朕不给他们开俸禄的。朕过些日子要派些人到怀柔去,学习一下如何制造火器,你叫他们好好给朕派去的人传授些真本事。朕不是不信你,光凭北平一地,供全国之军需,恐怕把人累死也造不过来。太子推荐你北平书院的弟子做海关大使,这件事有些唐突,我看先让他们做海关副使吧,先管着事,等群臣推荐的大使人选从北平书院学习回来,再量才而定哪个更适合做大使。”

  算来算去,到底还是要把军工制造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个皇帝倒时刻惦记着我这点家底。武安国看看朱元璋,心中暗想。今天开始好像要杀我的头,现在又一切风平浪静了,谈笑之间,再把我的朋友都拉进自己的掌握中,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帝王之术吧。看来以后自己事事还需多加小心些。不管怎样,今天得把自己的建议提出来,既然文官们已经把矛头指向了自己,来而不往非礼也,况且,为了将来国家的发展,也必需这样做。

  “陛下可知太子为何要选用北平书院的学生出任海关大使。”

  “太子认为诸臣推荐的人选不通算术,和海商往来会有闪失。但朕以为这些人都是地方上的俊杰,比义学的蒙童更懂得为政之道,让他们学习一下算术,再回来治理海关,有义学的才子们辅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朱元璋见武安国问得突兀,以为他对海关大使的任命不满意,好言解释道。作为皇帝,他要考虑各方面势力的均衡,不会像太子那样率性而为。

  “治理海关,不通算术则需要学习,那陛下以为治理一县一府之政,不知治下百姓多少,算不清百姓需要多少柴米油盐,可乎?”

  “这……”

  “万岁,无论是海关税收,还是军队供应的统筹,无准确计算则必出纰漏。治政亦如此,丰年需囤积防灾,荒年需开仓赈济,这积多少,放多少无不需要根据百姓需求的多寡进行统筹,否则难免不出现寅吃卯粮之事。况且,为政讲求中庸之道,过之与不及都会祸害百姓,这个把握尺度,也需要计算得出,不能凭个人好恶。譬如贩货到一地,货少则运费太高,无利可图,货多则多出部分无人问津,也是枉费力气。”武安国用最浅显的道理,向朱元璋讲述基本的经济数学思想。这些都是他和郭璞、李善平等人在怀柔时闲谈而得出的结论。以武安国这几年的经验,他认为目前这个国家只有道德上的模糊概念,没有完整的统计,也从来没有一个合理的预算,很多政策,从出发点来说,立意都是好的。实际执行起来,由于数学不精确,没有精密的经济计算能力却又精精计较,经过糟糕的混乱的币制和税收核算方法扭曲之后,带来的往往是祸害。所以他想借海关初建的机会建议朱元璋让官员们学一些数学,这样考虑问题也会有量化的概念,而不是凭主观判断去定性。

  “依卿之见,莫非这文武百官,都需要再去学习算数不成。”朱元璋怀疑的问道。他年青时做过小贩,卖过水果,关于贩货多少的问题自然很清楚。但打破儒家“半本论语治天下”的基本观点,他是不可能接受的。武安国自己也明白,除了怀柔的这帮弟兄外,整个朝堂上,恐怕没有人能理解他的统筹观念。唯一可能对此有些概念的,就是李善长这个睡不醒的老狐狸,但想让他开口,恐怕比登天还难。

  “正是,不必专门去学习,但需要多少知道一点,这样为陛下效力时才能更到位。这不是臣的创新,而是圣人的倡议。古之士大夫,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皆通习之,今之士大夫,只知道读诗书博取功名,御、数二艺一窍不通。手无缚鸡之力,胸缺谋划之才,既不能御敌国门之外,又不能为陛下分忧朝堂之内。臣以为,陛下既开兵法学院,培养武将。也应在国学内增加御、数二科,让文人习一些武艺,强健其体魄。学一些算术,知道过日子如何去精打细算。这样等将来开疆拓土后,地方官不至于无人可用。也不至于和海外诸国打交道时,被人家算计,失了国家颜面。”

  这几句话把拓土之后,如何应对外面的整个世界这个命题摆到了朱元璋面前,让他不由得陷入深思。以前没有人告诉他海外还有这么多国家,他可以不考虑这些。现在,地图就在他面前摆着,做一个称雄宇内的千古帝王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熊熊燃烧。所以他可以忽略文官们指控的武安国的种种“僭越”行为,因为武安国是他通向世界的向导与先锋。只要武安国所作所为没有威胁到他的统治,他就可以让武安国放手施为。并且通过自己的观察,他认为武安国不是个有野心且功于心计的人,否则也不会落下那么多把柄。以目前空虚的国库,被人算计了还充大方,朱元璋是万万不会做的。况且,这会让他颜面无存。对他而言,这比打了败仗还难受。沉吟了半晌,他折中地接受了武安国的提案,以后朝臣们举荐的新人,无论充当什么职务,在到任之前,必需到国学学习御、数二艺。更深层次的原因,他借鉴了开武学,给武将灌输精忠报国思想,消除武将的派系这个办法。认为通过国学的学习,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切断被举荐的官员和原来举荐者之间的关系,加强自己对官员的控制。

  “今日你给朕出了三个好主意,朕一时想不出如何赏你,这些东西,朕就不和你计较,算你功过相抵了,”朱元璋指着桌子角上的奏折说道。看看外边天色渐暗,他知道今天又和往常一样,和这个野小子聊得忘了时间。贴身太监们还在一边,小心翼翼的等着他下令用午膳。这不卑不亢的野小子,的确让他充满好感。

  武安国笑了笑,谢了恩。顺便为自己分辩了几句。如果凡事都不创新,也造不出克制蒙古骑兵的火器来。奇技淫巧,只是无聊文人的污蔑之词。不信去这些人家里去查一下,他们谁家都没少用这些奇技淫巧的东西。若说和百姓争利,怀柔百姓可以说是全国最富有的百姓,争利有越争越富的吗……。朱元璋只是静静的听着,武安国急切的为自己表白样子,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至于是不是污蔑,还不是自己的一句话。当听到武安国说起白虎和青龙不过是误打误撞才杀死的谦逊之词时,朱元璋突然插言道:“那白虎可是稀世之物,你要没些本领,也降不了他,武卿不必过谦。”

  “陛下,那白虎臣当年在动物园经常见到,也没什么稀罕,那天实际上是它爬得太高摔死的,臣那几只防身的弩箭只射瞎了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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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珏,原谅我,我太懦弱,连自己的妻子也不能够保护。我们相处了这几年…… 我的苦衷你该可以谅解。” 


  “你不要……这样说,”瑞珏用手帕揩着眼泪说,“我明白……你的……苦衷。你已经……苦够了。你待我……那样好,……我只有感激。” 


  “感激?你不是在骂我?你为我不晓得受了多少气!你现在怀胎快足月了,身体又不太好。我倒把你送到城外冷静的地方去,什么都不方便,让你一个人住在那儿。这是我对不起你。你说,别人家的媳妇会受到这种待遇吗?你还要说感激!” 觉新说到这里就捧着头哭起来。 


  瑞珏却止了泪,静悄悄地立起来,不说一句...


  “珏,原谅我,我太懦弱,连自己的妻子也不能够保护。我们相处了这几年…… 我的苦衷你该可以谅解。” 


  “你不要……这样说,”瑞珏用手帕揩着眼泪说,“我明白……你的……苦衷。你已经……苦够了。你待我……那样好,……我只有感激。” 


  “感激?你不是在骂我?你为我不晓得受了多少气!你现在怀胎快足月了,身体又不太好。我倒把你送到城外冷静的地方去,什么都不方便,让你一个人住在那儿。这是我对不起你。你说,别人家的媳妇会受到这种待遇吗?你还要说感激!” 觉新说到这里就捧着头哭起来。 


  瑞珏却止了泪,静悄悄地立起来,不说一句话,就走了出去。过了片刻她牵着海臣走回来,何嫂跟在她的后面。 


  觉新还在房里揩眼泪。瑞珏把海臣送到他的面前,要海臣叫他“爹爹”,要海臣把他的手拉下来,叫他抱着海臣玩。 


  觉新抱起海臣来,爱怜地看了几眼,又在海臣的脸颊上吻了几下,然后把海臣放下去,交给瑞珏。他又用苦涩的声音说:“我已经是没有希望的了。你还是好好地教养海儿罢,希望他将来不要做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他说完就往外面走,一只手还在揉眼睛。 


  “你到哪儿去?”瑞珏关心地问道。 


  “我到城外去找房子。”他回过头去看她,泪水又迷糊了他的眼睛,他努力说出了这句话,就往外面走了。 


  这天觉新回来得很迟。找房子并不是容易的事,不过他第二天就办妥了。这是一个小小的院子,一排三间房屋,矮小的纸窗户,没有地板的土地,阳光很少的房间,潮湿颇重的墙壁。他再也找不到更适当的房子了。这里倒符合“要出城”, “要过桥”的两个主要条件。 


  房子租定了。在瑞珏迁去以前,陈姨太还亲自带了钱嫂去看过一次。王氏和沈氏也同去看了的。大家对房子没有意见了。觉新便开始筹备妻子的迁出。瑞珏本来要自己收拾行李,但是觉新阻止了她。觉新坚持说他会给她料理一切,不使她操一点心。他叫她坐在椅子上不要动,只是看他做种种事情。她不忍拂他的意,终于答应了。他找出每一件他以为她用得着的东西,又拿了它走到她的面前问道:“把这个也带去,好吗?”她笑着点了点头,他便把它拿去放在提箱或者网篮里面。差不多对每一次他同样的问话,她都带笑地点头同意,或者亲切地接连说着:“好!” 即使那件东西是她用不着的,她也不肯说不要的话。后来他看见行李快收拾好了,便含笑地对她说:“你看,我做得这样好。我简直把你的心猜透了。我完全懂得你的心。”她也带笑答道:“你真把我的心猜透了。我要用什么东西,你完全晓得。你很会收拾。下回我要出远门,仍旧要请你给我收拾行李。”最后的一句话是信口说出来的。 


  “下回?下回你到哪儿去,我当然跟你一路去,我决不让你一个人走!”他带笑地说。 


  “我想到我妈那儿去,不过要去我们一路去,我下回决不离开你,”她含笑地回答。 


  觉新的脸色突然一变,他连忙低下头去。但是接着他又抬起头,勉强笑道: “是,我们一路去。” 


  他们两个人都在互相欺骗,都不肯把自己的真心显露。他们在心里明明想哭,在表面上却竭力做出笑容,但是笑容依旧掩饰不住他们的悲痛。他知道,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的心,她也知道他的心。然而他们故意把自己的心隐藏起来,隐藏在笑容里,隐藏在愉快的谈话里。他们宁愿自己同时在脸上笑,在心里哭,却不愿意在这时候看见所爱的人流一滴眼泪。 


  淑华同淑英来了,她们只看见他们两个人的外表上的一切。接着觉民和觉慧进来了,也只看见这两个人的外表上的一切。 


  然而觉民和觉慧是不能够沉默的。觉慧第一个发问道: 


  “大哥,你当真要把嫂嫂送出去?”他虽然听见人说过这件事情,但是他还不相信,他以为这不过是说着玩的。可是刚才他从外面回来,在二门口碰到了袁成。这个中年仆人亲切地唤了一声:“三少爷。”他站住跟袁成讲了两句话。 


  “三少爷,你看少奶奶搬到城外头去好不好?”袁成的瘦脸本来有点黑,现在显得更黑了。他的眉毛也皱了起来。觉慧吃惊地看了袁成一眼,答道:“我不赞成。我看不见得当真搬出去。” 


  “三少爷,你还不晓得。大少爷已经吩咐下来了,要我跟张嫂两个去服侍少奶奶。三少爷,依我们看,少奶奶这样搬出去不大好。不是喊泥水匠来修假坟吗?就说要搬也要找个好地方。偏偏有钱人家规矩这样多。大少爷为什么不争一下?我们底下人不懂事,依我们看,总是人要紧啊。三少爷,你可不可以去劝劝大少爷,劝劝太太?”袁成包了一眼眶的泪水,他激动地往下说:“少奶奶要紧啊。公馆里头哪一个不望少奶奶好!万一少奶奶有……”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了。 


  “好,我去说,我马上就去找大少爷。你放心,少奶奶不会出事,”觉慧感动地、兴奋地而且用坚决的声音答道。 


  “三少爷,谢谢你。不过请你千万不要提到袁成的名字,” 


  袁成低声说,他转过身走向门房去了。 


  觉慧立刻到觉新的房里去。房里的情形完全证实了袁成的话。 


  觉新皱着眉头看了觉慧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疯了?”觉慧惊讶地说,“你难道相信那些鬼话?” 


  “我相信那些鬼话?”觉新烦躁地说,“我不相信又有什么用处?他们都是那样主张!”他绝望地扭自己的手。 


  “我说你应该反抗,”觉慧愤怒地说。他并不看觉新,却望着窗外的景物。 


  “大哥,三弟的话很对,”觉民接着说,“我劝你不要就把嫂嫂搬出去,你先去向他们详细解说一番,他们会明白的。他们也是懂道理的人。” 


  “道理?”觉新依旧用烦躁的声音说,“连三爸读了多年的书,还到日本学过法律,都只好点头,我的解说还会有用吗?我担不起那个不孝的罪名,我只好听大家的话。不过苦了你嫂嫂。……” 


  “我有什么苦呢?搬到外头去倒清静得多。……况且有人照料,又有人陪伴。我想一定很舒服,”瑞珏装出笑容插嘴解释道。 


  “大哥,你又屈服!我不晓得你为什么总是屈服?你应该记得你已经付过了多大的代价!你要记住这是嫂嫂啊!嫂嫂要紧啊!公馆里头哪个不望嫂嫂好!”觉慧想起了袁成的话,气愤不堪地说。“譬如二哥,他几乎因为你的屈服就做了牺牲品,断送他自己,同时还断送另一个人。还是亏得他自己起来反抗,才有今天的胜利。” 


  觉民听见说到他的事情,不觉现出了得意的微笑,他觉得果然如觉慧所说,是他自己把幸福争回来的。 


  “三弟,你不要讲了,这不是你大哥的意思,这是我的意思,”瑞珏连忙替觉新解释道。 


  “不,嫂嫂,这不是你的意思,也不是大哥的意思,这是他们的意思,”觉慧挣红脸大声说。他马上向着觉新恳切地劝道:“大哥,你要奋斗啊!” 


  “奋斗,胜利,”觉新忍住心痛,嘲笑自己似地说。“不错,你们胜利了。你们反抗一切,你们轻视一切,你们胜利了。就因为你们胜利了,我才失败了。他们把他们对你们的怨恨全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你们得罪了他们,他们只向我一个人报仇。他们恨我,挖苦我,背地骂我,又喊我做‘承重老爷’。……你们可以说反抗,可以脱离家庭,可以跑到外面去。……我呢,你想我能够做什么?我能够一个人逃走吗?……许多事情你们都不晓得。为二弟的亲事,我不知道受了多少气!还有三弟,你在外面办刊物,跟那般新朋友往来,我为你也受过好多气!我都忍在心头。我的苦只有我一个人晓得。你们都可以向我说什么反抗,说什么奋斗。我又向哪个去说这些漂亮话?”觉新说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他忍了这许久的眼泪终于淌出来了。他不愿意别人看见他哭,更不愿意引起别人哭。……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沉重地压住他的身子,他不能够支持了。他连忙走到床前,倒下去。 


  到了这时,瑞珏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了。她收拾起假的笑容,伏在桌上低声哭起来。淑英和淑华便用带哭的声音劝她。觉民的眼睛也被泪水打湿了。他后悔不该只替自己打算,完全不注意哥哥的痛苦。他觉得他对待哥哥太苛刻了,他不应该那样对待哥哥。他想找些话安慰觉新。 


  然而觉慧的心情就不同了。觉慧没有流一滴眼泪。他在旁边观察觉新的举动。觉新的那些话自然使他痛苦。然而他觉得他不能够对觉新表示同情:在他的心里憎恨太多了,比爱还多。一片湖水现在他的眼里,一具棺材横在他的面前,还有…… 现在……将来。这些都是他所不能够忘记的。他每想起这些,他的心就被憎恨绞痛。他本来跟他的两个哥哥一样,也会从他们的慈爱的母亲那里接受了爱的感情。母亲在一小部分人中间留下爱的纪念死去以后,他也曾做过母亲教他们做的事:爱人,帮助人,尊敬长辈,厚待下人,他全做过。可是如今所谓长辈的人在他的眼前现出来是怎样的一副嘴脸, 


  同时他看见在这个家里摧残爱的黑暗势力又如何地在生长。他还亲眼看见一些可爱的年轻的生命怎样地做了不必要的牺牲品。这些生命对于他是太亲爱了,他不能够失掉她们,然而她们终于跟他永别了。他也不能挽救她们。不但不能挽救她们,他还被逼着来看另一些可爱的年轻的生命走上灭亡的路。同情,他现在不能够给人以同情了,不管这个人就是他的哥哥。他一句话也不说,就拔步走了。他到了外房,正遇见何嫂牵着海臣的手走进房来。海臣笑嘻嘻地叫了一声“三爸”,他答应着,心里非常难过。 


  回到自己的房里,觉慧突然感到了以前所不曾有过的孤寂,他的眼睛渐渐地湿了。他看人间好像是一个演悲剧的场所,那么多的眼泪,那么多的痛苦!许多的人生下来只是为着造就自己的灭亡,或者造就别人的灭亡。除了这个,他们就不能够做任何事情。在痛苦中挣扎,结果仍然不免灭亡,而且甚至于连累了别人:他的大哥的命运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的眼前。而且他知道这不仅是他的大哥一个人的命运,许多许多的人都走着这同样的路。“人间为什么会有这样多的苦恼?”他这样想着,种种不如意的事情都集在他的心头来了。 


  “为什么连袁成都懂得,大哥却不懂呢?”他怀疑地问自己。 


  “无论如何,我不跟他们一样,我要走我自己的路,甚至于踏着他们的尸首,我也要向前走去。”他被痛苦包围着,几乎找不到一条出路、后来才拿了这样的话来鼓舞自己。于是他动身到利群阅报处,会他的那些新朋友去了。 


  觉新也暂时止住了悲哀,陪着瑞珏到城外的新居去了。同去的有周氏和淑英、淑华两姊妹。觉新还带了一个女佣和一个仆人,就是张嫂和袁成,去服侍瑞珏。后来觉民和琴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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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快地看见人把她抢到汽艇上去,他站起来救她。就在这一刹那小船翻了、而且破碎了。他不知道这件事情是怎样发生的。他仓卒间抓住一块木片飘浮在水上。他看见她在汽艇上被人抱着,挣扎不脱。她的眼睛还不住地朝他这里看。她向他伸出了两只手,她不住地挥动它们。她大声哭唤他的名字。他拚命地高声答应。他疯狂地唤她。他忘了自己地嘶声叫着,他把他的全部力量都放在叫声里面。然而汽艇已经掉头向归路走了。 


  波浪压住了她的声音,她的面影也开始模糊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把她夺了去,而自己孤零零地飘浮在河上。没有人来救他。汽艇终于看不见了。远远的只有一线黑烟。黑烟里仿佛还现出她的绝望地挣扎的姿态...



  他很快地看见人把她抢到汽艇上去,他站起来救她。就在这一刹那小船翻了、而且破碎了。他不知道这件事情是怎样发生的。他仓卒间抓住一块木片飘浮在水上。他看见她在汽艇上被人抱着,挣扎不脱。她的眼睛还不住地朝他这里看。她向他伸出了两只手,她不住地挥动它们。她大声哭唤他的名字。他拚命地高声答应。他疯狂地唤她。他忘了自己地嘶声叫着,他把他的全部力量都放在叫声里面。然而汽艇已经掉头向归路走了。 


  波浪压住了她的声音,她的面影也开始模糊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把她夺了去,而自己孤零零地飘浮在河上。没有人来救他。汽艇终于看不见了。远远的只有一线黑烟。黑烟里仿佛还现出她的绝望地挣扎的姿态。波浪的声音里也有她的悲惨的哀叫。河面是那样地宽。他觉得自己一点力量也没有了。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推他,拉他,他随时都会放开手。他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但是他还痴痴地唤着她的名字。那一线黑烟已经看不见了,但是他的眼睛还呆呆地望着汽艇驶去的地方。他的手渐渐地放松了那块木片。于是一个大浪卷来。眼前是无边的黑暗。…… 


  他的梦醒了。波浪没有了,汽艇也没有了。他躺在铺凉席的床上,手里抓着薄被的一段,紧紧地压在胸膛上。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他仿佛已经死过了一次。他慢慢地拉开薄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觉得眼角还留着泪痕。从麻布帐子里他看见方桌上的清油灯发出半明半暗的灯光,屋子里显得死气沉沉。帐子内响着一只蚊子的哀鸣。窗外正落着雨,不知道已经落了多少时候了。雨滴在石板上就像滴在他的心上一样。他知道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但是他还把它们记得很清楚,好像这些事真正发生过一般。他的心还很激动,他觉得有满腹的话要找一个人来听他诉说。他侧头去看睡在他身边的哥哥,哥哥正含笑地酣睡着。哥哥也许做着好梦吧。他把哥哥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又接连嘘了两三口气,然而过了一些时候,无名的悲哀又袭来了。

在高家,在这个大公馆里,鸣凤的死和婉儿的嫁很快地就被人忘记了,这两件同时发生的事情并没有给高家的生活带来什么影响。大家只知道少了两个婢女,主人们马上又买了新的来代替,绮霞代替了鸣凤,翠环代替了婉儿,在人的数目上来说,并没有什么变动。(绮霞是一个寄饭的丫头,她的家在乡下。翠环跟她的小姐淑英同岁,是死了唯一的亲人——父亲以后被人卖出来的。)在很短的时期中鸣凤的名字就没有人提起了。只有在喜儿、倩儿、黄妈和别的几个人的心中,这个名字还常常唤起一段痛苦的回忆。 


  觉慧从此也不再提鸣凤的名字,他好像把她完全忘掉了,可是在心里她还给他留下一个难治的伤痕。然而他也没有时间来悲悼她,因为在外面又发生了一件事情。 


  先前在《黎明周报》第六期出版以后,外面就流传着官厅要封禁周报的谣言。这个消息自然使觉慧一般人激动,但是他们并不十分注意它,因为他们还没有这种经验,而且他们不相信张军长会让他的部下这样做。第七期周报平安地出版了。订户的数目又有了新的增加。周报社的社址也已经租好。他们就在商业场楼上租了一间铺面,每天晚上社员们自由地到那里聚会,日里并不开门(星期日除外),所以连在商业场事务所服务的觉新也不知道觉慧常常到那里去。 


  商业场的主要营业是在楼下,楼上只有寥寥二三十家店铺,大部分的房屋都空着。周报社就孤单地立在一些空屋中间。每天,一到傍晚就有两三个青年学生来把铺板一一卸下,把电灯扭燃,并且把家具略略整理,十几分钟以后热闹的聚会开始了。每晚来的人并不多,常来的不过六七个,偶尔也有女的,譬如许倩如也来过两次。他们在这里并不开会,不过随便谈谈,而且话题是没有限制的,什么都谈,凡是在家里不便谈的话,他们都在这里毫无顾忌地畅谈着。他们有说有笑,这里好像是他们的俱乐部。 


  觉慧有时同觉民一起来。不过他并不是每晚都来,觉民来的次数更少。每个星期二晚上觉慧总要到周报社,因为周报的发稿期是星期三早晨,他们星期二晚上要在这里把稿件编好。张惠如和黄存仁都要来看稿。 


  第八期周报集稿的晚上,就是在鸣凤死后的第二天晚上,觉慧照例地到了周报社。他看见许倩如拿了一张报纸对几个朋友朗读。她读的是警察厅禁止女子剪发的布告。这个布告他已经见过了,听说是由一个前清秀才起稿的。可是就内容来说,不但思想上十分浅陋,连文字也不通顺。所以许倩如读一句,众人笑一声。 


  “真岂有此理,不晓得在说些什么!”倩如说着,恼怒地把报纸掷在地板上,然后在一把藤椅上坐下来。 


  “最好把它登在第八期周报的‘什么话’里头,”黄存仁笑着提议道。 


  “好!”许倩如第一个叫起来。 


  众人都赞成。不过张惠如又说应该写一篇文章把这个布告痛驳一番。这个意见众人也同意了。大家便推黄存仁写这篇文章,黄存仁却又推到觉慧的身上。觉慧因为自己心里正有满腹的牢骚要找个机会发泄,并不推辞就在书桌前坐下来。他取了一张稿纸拿起笔就写。 


  他先写了一个题目《读警厅禁止女子剪发的布告》,然后继续写下去,他时而把笔衔在口里一面翻看布告。众人都围了桌子站着看他写。他很快地就写完了。文章并不长,由他自己读了一遍,众人说还可以用,黄存仁又动笔改动了几个字,便决定编在第八期周报的第一版上面。只有吴京士,一个年纪较大而且比较谨慎的社员说过一句话:“这一下恐怕会把鼓打响了。” 


  “不要怕它,越响越好!”张惠如兴奋地说。 


  第八期《黎明周报》在星期日早晨出版了。午后觉慧和觉民照常到觉新的事务所去。他们在那里坐了不久,觉慧一个人偷偷地跑到周报社里来。张惠如、张还如、黄存仁和另外两三个人都在那里,他向他们问起这一期周报的销路,他们说还好,刚才在一两家代派处去问过,据说报一送到,就有不少的人去买。 


  “你的月捐应该缴了,”做会计的黄存仁忽然笑着对觉慧说。 


  “明天给你送来吧,今天身上没有钱,”觉慧摸了摸衣袋、抱歉地笑答道。 


  “明天不送来是不行的啊,”黄存仁含笑地说。 


  “他要钱的本领真厉害!我也被他逼得没有办法,”张惠如走过来插嘴说,他的三角脸上带了笑容,他拿手指指着黄存仁。“我今天干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我今天早晨出来,居然在箱子里头找到一件去年新做的薄棉袍子穿在身上。这个时候穿棉袍子!太笑话了!我姐姐恐怕会疑心我有神经病。我说我冷,一定要穿着出去,我姐姐也把我没有办法。哈哈……”他把众人都惹笑了。他一面笑,一面说下去: “我穿了棉袍从家里走出来。真热得要命!……热得真难受。幸好当铺离我家还不远,我走了进去把棉袍寄放在那里。出来时非常轻松,非常舒服,而且又有钱缴月捐。还如今天没有回家,我刚才在路上碰见他,对他说了,他也忍不住大笑,”他说完又跟着众人笑了一阵。 


  “那么你回去怎样对你姐姐说呢?”觉慧忽然问道。 


  “我早想到了。就说后来觉得热了,把它脱在朋友家里。她不会起疑心。如果真瞒不住她,就说了真话也不要紧。她也许会出钱替我取回来,”张惠如得意地答道。 


  “我真……”觉慧本来要说“我真佩服你”这句话,可是只说了两个字就住了口,因为他看见两个警察走了进来。 


  “这一期的报还有没有?”那个有胡须的警察问道。 


  黄存仁取了一份报递给他们,一面说:“有的,三个铜元一张。” 


  “我们不买报,我们是奉了上头命令来的,”那个年轻的警察抢着说,“剩下的报纸我们都要带去。”他把这里剩下的两束报纸全拿了。 


  “你们还要跟我们到厅里去一趟,不要都去,去两个人就够了,”有胡须的警察温和地说。 


  众人吃惊地互相看了片刻,都走上前去,说愿意跟他们去。 


  “太多了,我说过只要两个人就够了,”有胡须的警察现出为难的样子,摇手说。后来他指出了张惠如和觉慧两个人,要他们跟着他到厅里去一趟。他们果然跟着两个警察走了,其余的人也都跟在后面。 


  他们刚转了弯,正要走下楼梯,那个有胡须的警察忽然回过头来对觉慧说: “算了,你们不要去了。还是回去吧。” 


  “这究竟是什么缘故?你们有什么理由没收我们的报纸?”张惠如气愤地质问道。 


  “我们奉了上头的命令,”那个年轻的警察已经把报纸拿下楼去了,走在后面的有胡须的警察依旧用温和的声音答复他们。他正要下楼,忽然站住了,回过头对他们说:“你们年轻人不懂事,我劝你们还是安分地好好读书,不要办报,管闲事。” 他说完就慢慢地走下楼去。他们也回到报社去商量应付的办法。 


  大家愤激地谈论着,各人提出不同的意见。他们谈了许久还没有谈出结果。另一个警察来了,他送了一封公函来。张惠如拆开信当众朗读。信里的话十分明显: “贵报言论过于偏激,对于国家社会安宁秩序大有妨碍,请即停止发行。……”措辞于严厉中带了客气。这样的封禁报纸倒是别开生面。《黎明周报》的生命就这样地给人割断了。 


  于是来了一阵悲痛的沉默。对那几个把周报当作初生儿看待、爱护的人,这封信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他们有着诚恳的心和牺牲的精神,他们渴望着做一些有益的事。他们以他们的幼稚的经验和浅短的眼光看出了前面的一线光明,他们用他们的薄弱的力量给一般人指出了那一线光明所在的方向。通过周报他们认识了许多同样热烈的青年的心。在友谊里,在信赖里,他们也找到了安慰。可是如今一切都完了。短短的八九个星期的时间,好像是一场奇异的梦。这是多么值得留恋的梦啊! 


  “我现在才晓得,什么新都是假的!什么张军长,还不是一样!”张惠如愤激地骂起来。 


  “你不看见在这个社会里旧势力还是那样根深柢固吗?”黄存仁站起来,搔着他的短发苦恼地说。“不要说一个张军长,就是十个张军长也没有用!” 


  “总之,我说他的新是假的!”张惠如接着说,“他的所谓新不过是聘几个外国留学生做秘书顾问,讨几个女学生做小老婆罢了。” 


  “不过他去年在外州县驻扎的时候,也曾在上海、南京等处请了些新人物来讲演,”黄存仁顺口说了这一句话。 


  “够了,”张惠如冷笑道,“你又忘了吧?他在欢迎会上的那篇演说辞!…… 秘书给他拟好了稿子,不晓得怎样他背出来的时候恰恰把意思弄反了。欢迎弄得不成其为欢迎,把那些所谓新人物弄得笑又不是,气又不是。他这种笑话,想来一定还很多!” 


  黄存仁不作声了。他的脑子里还有更大的问题在等他考虑。至于张惠如呢,他说了这些话,不但对当前的大问题没有帮助,便是自己的愤怒也不能由此减轻。他的心里、脑里还是热烘烘的,他觉得还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出来,因此他又气愤地说话了: 


  “我说马上换个名字搞起来,内容一点也不改、看他们怎样对付?” 


  “好,我赞成!”这些时候不说话的觉慧开口附和道。 


  “不过我们也得先商量一个妥当的办法,”沉溺在思索里的黄存仁抬起头,沉吟地说。这样就引起了他们的长时间的讨论,而终于达到了最后的决定。 


  最后的决定是《黎明周报》停刊,印发通告寄给各订阅者,同时筹备创刊新的周报。他们还议决把现在的周报社改作阅报处,将社员所有的新书报都放在这里陈列出来,免费地供人阅览。这也是一个传播新文化的好办法。 


  这样地决定了以后,众人便不再像先前那样地苦闷,那样地愤激了。他们已经找到了应付的办法,他们马上就开始新的工作。 


  热心是多么美丽的东西!它使得几个年轻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把一切的困难克服了。隔了一天他们就把利群阅报处成立起来。再过两天《利群周报》发刊的事,也筹备妥当了。 


  星期二没有课,因为大考就要开始了。觉慧和觉民一起去参加了利群阅报处的开幕,回家刚赶上午饭的时间。这一天的生活给了觉慧一个很好的印象,他从来没有像这样地感动过。谈笑,友谊,热诚,信赖,……从来没有表现得这么美丽。这一次十几个青年的茶会,简直是一个友爱的家庭的聚会。但是这个家庭的人并不是因血统关系和家产关系而联系在一起的;结合他们的是同一的好心和同一的理想。在这个环境里他只感到心与心的接触,都是赤诚的心,完全脱离了利害关系的束缚。他觉得在这里他不是一个陌生的人,孤独的人。他爱着他周围的人,他也为他周围的人所爱。他了解他们,他们也了解他。他信赖他们,他们也信赖他。起初他跟别人一样热心地布置一切,后来布置就绪,茶会开始的时候,他也跟别人一样地吃着茶点,尽情地分享着欢聚的快乐。他们畅谈着种种愉快的事情。那些黑暗的、惨痛的一切,这时候好像都不存在了。 


  “要是常常有这样的聚会就好了!”觉慧兴奋地对觉民说,他几乎欢喜到落泪了。觉民感动地点着头。 


  然而茶会终于闭幕了。在归途中觉慧跟觉民谈着种种的事情,觉慧的心里还是热烘烘的。可是他一回到家,走进了大厅,孤寂便意外地袭来了。他好像又落在寒冷的深渊里,或者无人迹的沙漠上。在他的眼前晃动着一些影子,都是旧时代的影子,他差不多找不到一个现代的人,一个可以跟他谈话的人。 


  “寂寞啊!难堪的寂寞啊!”觉慧诉苦般地叹息道。他的苦恼增加了。在午饭的时候,他在每个同桌者的脸上都见到苦恼的痕迹。继母在诉说四婶和五婶的战略。在后面响起了四婶骂倩儿的声音,不久在天井里又开始了五婶和陈姨太的对骂。他匆忙地吃了饭,把筷子一放就往外面跑,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后面追赶他一般。 


  接着觉民也出来了。他们弟兄两个又一道出去散步。“我们再到‘金陵高寓’ 去看看,怎样?”觉民含笑地提议道。 


  “也好,”觉慧简短地回答了一声。 


  他们在街上默默地走着,不久就到了那个僻静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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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头,这一次她不避开了。她默默地望着他。 


  他走到她面前,用激动的声音问道:“梅,你为什么要避开我?” 


  她埋下头,温柔地抚弄那只躺在她的掌心上微微扇动翅膀的垂死的蝴蝶,半晌不答话。 


  “你还不肯饶恕我吗?”他的声音变成苦涩的了。 


  她抬起头,不闪眼地把他望了一些时候,才淡淡地说: 


  “大表哥,你并没有亏负我的地方。” 


  只有这短短的一句话。 


  “这样看来,你是不肯饶恕我了,”他差不多悲声说。 


  她微笑了,这并不是快乐的笑,...


  她抬起头,这一次她不避开了。她默默地望着他。 


  他走到她面前,用激动的声音问道:“梅,你为什么要避开我?” 


  她埋下头,温柔地抚弄那只躺在她的掌心上微微扇动翅膀的垂死的蝴蝶,半晌不答话。 


  “你还不肯饶恕我吗?”他的声音变成苦涩的了。 


  她抬起头,不闪眼地把他望了一些时候,才淡淡地说: 


  “大表哥,你并没有亏负我的地方。” 


  只有这短短的一句话。 


  “这样看来,你是不肯饶恕我了,”他差不多悲声说。 


  她微笑了,这并不是快乐的笑,是悲哀的笑。她的眼光变得很温柔了。它们不住地爱抚他的脸。然后她用右手按住自己的胸膛。她低声说:“大表哥,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心?我何曾有一个时候怨过你!” 


  “那么你为什么要避开我?我们分别了这么久,好容易才见到了,你连话也不肯跟我多说。你想我心上怎么过得去?我怎么会不想到你还在恨我?”他痛苦地说。 


  梅埋下头,她咬了咬嘴唇皮,额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她慢慢地说:“我并没有恨过你,不过我害怕多跟你见面,免得大家想起从前的事情。” 


  觉新呆呆地望着她,一时答不出话来。梅弯着腰把手里的蝴蝶轻轻地放在草坪上,用怜惜的声音说:“可怜,不知道哪个把你弄成了这个样子!”这句话的语意虽是双关,她却是无心说出来的。她接着又说一句:“大表哥,我先走了,我去看他们打牌。”她便向水阁那面走去。 


  觉新抬起头,从泪眼中看见梅的下垂的发髻和扎在髻上的淡青色的洋头绳。他看见她快要转过假山去了,忍不住又叫了一声:“梅!” 


  她又转过身站住了,就站在假山旁边,等着他过去。 


  “大表哥,”她关心地唤了一声,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望了他一眼。 


  “你连一只蝴蝶也还要可怜,难道我就值不得你的怜悯?”他忍住眼泪低声说。 


  她不回答,低下头,把身子靠在假山上。 


  “也许你明天就要回去了,我们以后永远就没有机会再见面,或死或活,我们都好像住在两个世界里头。你就忍心这样默默无语地跟我告别?”他抽泣地说。 


  她依旧不答话,只是急促地呼吸着。 


  “梅,我负了你。……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啊。……我接了亲……忘记了你。…… 我不曾想到你的痛苦,”他的声音还是跟先前一样低,不过因为话说得急,反而成为断续的了。他从怀里掏出手帕,却不去揩眼睛,让眼泪沿着面颊流下来。“我后来知道这几年你受够了苦,都是我带给你的。想到这一层,我怎么能够放下这颗心?你看,我也受够了苦。你连一句饶恕的话也不肯说?” 


  她抬起了头,两只眼睛闪闪地发光。她终于忍不住低声哭起来,断续地说了两句话:“大表哥,我此刻心乱如麻。……你叫我从何说起?”于是一只手拊着心,连续咳了几声嗽。 


  他看见她这样难过,一种追悔、同情和爱怜交织着的感情猛然来袭击他的心。他忘了自己地挨近她的身子,用他的手帕去揩她的脸。 


  她起初默默地任他这样做,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推开他,悲苦地挣扎说: “不要这样挨近我,你也应该避点嫌疑!”她做出要走开的样子。 


  “到这个时候还避什么嫌疑?我已经是有孩子的人了。……不过我不该使你悲伤到这样。人说:‘忧能伤人’,你也应当爱惜你的身体啊。”他挽住她的手,不要她走,又说:“你看你哭成这样,怎么能够出去?”这时候他只是为她的命运悲伤,他完全为她一个人着想:他把自己的悲哀也忘记了。 


  她渐渐地止了悲,从他的手里接过手帕,自己把泪痕完全揩去,然后还给他,凄然说:“这几年来我哪一天不想念你。你不知道除夕我在琴妹家中看见你的背影,我心里是何等安慰。我回到省城来很想见你,我又害怕跟你相见。那天在新发祥我避开了你,过后又失悔。我也是不能作主啊。我有我的母亲,你有大表嫂。大表嫂又是那么好,连我也喜欢她。我不愿给你唤起往事。我自己倒不要紧,我这一生已经完了。不过我不愿使你痛苦,也不愿使她痛苦。在家里,我母亲不知道我的心事,她只能用她的心忖度一切。我的悲哀她是不会了解的。我这样活下去,还不如早死的好。”她长叹了一声。觉新默默地按着自己的胸膛,因为他的心痛得太厉害了。 


  两个人面对面地望着,过了好些时候,他凄然地笑了,他指着草坪说:“你不记得从前我们在青草上面打滚的事情?虫咬了我的手指头,还是你给我吮伤痕。我们还在草丛里捉过蝴蝶,采过指甲花种。现在地方还不是一样?……还有一次遇到月蚀,我们背起板凳在天井里走,说是替月亮受罪。……这些事情你还记得吗?从前你在我们家跟我一起读书的时候,我们对着一盏清油灯,做过多少好梦啊!当时的快乐真令人心醉!哪儿会想到有今天这样的结局?”他现出梦幻的样子,好像极力在追忆当时的情景。 


  “我现在差不多是靠着回忆生活的了,”梅仍旧低声说, 


  “回忆有时候真可以使人忘记一切。我真想回到从前无拘束、无忧虑的儿时去,可惜年光不能够倒流。大表哥,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有人走近,接着淑华的声音说:“梅表姐,我们找了你好久,你原来躲在这儿!” 


  梅连忙退后一步,把身子离开觉新远一点,掉过头去看。 


  来的是琴和淑英、淑华两姊妹。她们三个人走到梅的面前,淑华看见梅的脸,故意惊讶地笑道:“梅表姐,大哥欺负你吗?怎么你眼睛都哭肿了?”淑华又注意地看觉新的脸,觉新极力躲开,但已经给她看见了,她又说:“怎么你也哭了? 


  你们分别了几年,现在见面,正应该欢欢喜喜!怎么躲在这儿相对而泣?”梅红了脸低下头去。觉新也把头掉开看别处,口里含糊地分辩说:“今天眼睛痛。” 


  淑英听见这句话便也插嘴嘲笑道:“奇怪,早不痛,迟不痛,偏偏梅表姐来了,你的眼睛就痛了。” 


  琴在旁边拉淑英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因为瑞珏牵着孩子来了。但是淑英一口气说下去,阻拦不住,等她自己觉察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瑞珏听见淑英的话,又看见这个情形,不由得不起了一点疑心。她也不说什么,就带笑地把海臣送到觉新面前要他牵着,自己走到梅的身边,说:“梅表妹,你不要难过。我们到别处走走,我劝你要宽宽心才好。”她很亲密地扶着梅转过假山走出去了。 


  淑英和淑华本来要跟着她们去,却被琴拉住了,琴感动地说:“让她们两个去罢,她们大概有私房话要说。我看大表嫂跟梅姐很要好,她很喜欢梅姐。”这番话虽是对淑英姊妹说,却是说给觉新听的。

两天以后,街上的交通恢复了。张军长的军队还驻扎在城外。据说督军就要在这一天出城,城内治安暂时由新委任的城防司令负责维持。战火虽然平息,可是市面还很混乱,人心还是不安定。 


  街上到处都是败兵,三五成群地走着,现出很狼狈的样子,不是落了帽子,就是失了裹腿,有的衣服敞开,有的连番号也撕落了。现在武器也没有多大用处了:大家把枪提着,拿着,掮着,背负着。然而甚至在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失掉平日的骄傲,他们还是一样地横眉毛竖眼睛在街上找人寻事,常常使人想起他们在这种情形中的故技。于是恐怖的空气又突然加浓了。 


  早晨张太太的仆人张升到高家来报告说,在他们那个公馆里驻扎的一排兵已经开拔走了,只剩下两个老兵留守在那里,据说他们不久也要走。她们的住房并没有兵进去,所以东西一点也没有损失。他又说,梅小姐家里的仆人也已经到过张家,说是过两天到高家来接梅小姐回去。这个消息叫张太太和琴放了心,她们便不再提回家的话了。 


  下午钱家又打发仆人来,拿了钱太太的帖子向周氏道谢,说这次梅小姐在高家承高大太太厚待,钱太太心上很过意不去,缓几天等时局平靖了,再过府当面道谢。这个仆人又向梅传谕她母亲的话,说家里的人平安,她不必挂念,如果她愿意在高家玩,多玩几天也不要紧,不必即刻回家。梅本来打算跟这个仆人一起回去,但是禁不住周氏和瑞珏苦苦地挽留,终于决定留下了。 


  虽然街上充满着恐怖的空气,但是花园里却是幽静,安闲。在这个和平的环境里光阴过得非常快,不知不觉地到了傍晚。 


  半圆月挂在天空了,夜还没有降临,空气里带着黄昏的香味。天色逐渐加深,而月亮的光辉也逐渐加浓。这又是一个美丽的、温暖的夜。 


  在这个公馆里还不到午饭时间,忽然起了骚动,平静的空气被扰乱了。最初是四太太的父亲王老太爷派人来接她回去,说外面谣言很多,今天晚上恐怕会发生抢劫的事情,高家是北门一带的首富,不免要首当其冲,所以还是早早避开的好。于是四乘轿子带走了王氏和她的五个孩子(倩儿和带淑芳的杨奶妈也跟去了)。接着张家又以同样的理由派人来把三太太和淑英、觉英、觉人一起接去了。五太太沈氏看见情形不对,便要克定送她和淑贞回娘家去。只剩下周氏和瑞珏,她们的娘家都不在省城,没有去处,虽然还有两三家亲戚,但是她们临时也不便到那些人家去躲避,而且家中有客她们也不好躲开。后来到了傍晚,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除了兵以外就没有一个人敢在街上走。 


  老太爷这天早晨就到他的表弟唐家去了。陈姨太也回到了她的年老的母亲那里。克安在家里耽搁了一阵,后来也到老丈人家去了。只有克明还留在他的书房里写信。这个大公馆里如今就只剩下觉新这一房人。这个靠旧礼教维持的大家庭,突然现出了它的内部的空虚:平日在一起生活的人,如今大难临头,就只顾谋自己的安全了。 


  张太太不能够回家,便也留在高家陪伴觉新这一房人,本来她对他们的感情特别好,这时候即使可以回去,她也不肯抛下他们。她对觉新说:“我的年纪不小了,我看过了不少的事情,但是我没有见过好人得恶报的。你父亲做了一世的好人,他的儿女决不会遭祸事。我相信天有眼睛。我还害怕什么呢?” 


  她的这样的话并不能够使他们放心。夜还很早,街上就没有一点声音了。狗开始叫起来,狗叫在平日似乎很少听见,这个晚上却特别地响亮。时间过得非常慢,一分钟就像一年那样地长久。稍微有一点大的响动,人就以为是乱兵闯进来了,于是脑子里浮现了那一幅使人永不能忘记的图画:枪刺,刀,血,火,女人的赤裸的身体,散在地上的金钱,大开着的皮箱,躺在地上的浴血的死尸。他们带着绝望的努力跟那个不可抗拒的无形的力量战斗,但是他们愈来愈脆弱了,而恐怖却更凶猛地包围过来。 


  他们这时候真愿意闭上眼睛不再看见一切,也不再有一点知觉,然而事实上连微弱的灯光也会把他们的眼睛刺痛。它使他们明白自己处在怎样的一个环境里面。他们一方面祷祝,希望时间快些过去,让太阳早点升起来;但是同时他们又明白时间过得愈快,恐怖的时刻也就更加逼近。他们好像是一群待处决的死刑囚。固然他们是有着各种性格、各种思想的男男女女,但是拿对死的恐怖来说,大家都是一样。更厉害的是女人还有那种比死更可怕的痛苦和恐怖。 


  “梅姐,假若乱兵真的进来了,我们怎么办?”琴这样问梅道,这个时候大家都聚在周氏的房里商量避难的办法,琴说到“怎么办”,她自己的心也在颤栗,她不敢想下去。 


  “我只有这条命,”梅冷冷地说,其实她的声音很凄惨。她连忙用手蒙住脸,她的思想渐渐地模糊起来,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水,接连地,接连地滚着,真是无边无际。 


  “我怎么办呢?”瑞珏在旁边低声问她自己,她明白梅的意思。她觉得她也只有那一个结局。但是她不愿意走那条路,她不愿意离开她所爱的人,她望着在她面前嬉戏的海臣,觉得好像有几把刀割着她的心。 


  琴默默地站起来,在房里慢慢地踱着。她在跟恐怖斗争。她心里暗叫着:“绝不能,”她想找出一个不同样的回答。她觉得她除了性命外还应该有别的东西。这时候什么新思潮,新书报,什么易卜生,什么爱伦·凯,什么与谢野晶子,对于她都不存在了。她看见那个奇耻大辱就站在她的面前,带着狞笑看她,讥笑她。她觉得她有自己的骄傲,她不能活着忍受这个。她看看梅,梅坐在躺椅上双手蒙住了脸;她又看瑞珏,瑞珏正牵着孩子的手在那里淌眼泪。她看自己的母亲,张太太背着灯光在叹气。她又看淑华,看觉民,看其余的人。她在他们那里找不到一个援救她的人,而同时她又觉得他们对于她是十分宝贵的,她不能够离开他们。她疲倦了,她绝望了,她这时候才开始觉得她跟梅、瑞珏这些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她实际上是跟她们一样也没有力量的。 


  于是她在一把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把头埋在茶几上,低声哭起来。 


  “琴儿,你怎么了?你这个样子岂不叫我做母亲的心里更难受?”张太太忍不住也落了泪,悲声唤着琴。 


  琴不回答,也不抬起头来。她只顾低声哭着。她在悲伤她的梦景的破灭。她在悲伤她自己。她努力多年才造就了那个美妙的梦景。她奋斗,她挣扎,她苦苦地追求,才得到一点小小的结果。然而在恐怖的面前这个结果显得多么脆弱。旧社会如今又从另一方面来压迫她了,仅仅在一刹那间,就可以毁坏她十几年来苦心惨淡地造成的一切。易卜生说的“努力做一个人”,到了这个时候这种响亮的话又有什么用处?她哭了,不单是因为恐怖,还是因为她看见了自己的真实面目。在从前她还多少相信自己是一个勇敢的女性,而且从别人那里也听见过这样的赞语。然而这时候她才发见自己是一个多么脆弱的女子。她也免不掉像猪羊一样在这里等待别人来宰割,连一点抵抗的力量也没有。 


  这个心理不仅她的母亲不了解,便是其余的人,甚至于自以为知她最深的觉民也不明白。他们都认为她因为恐怖而哭,而大家又被这同样的恐怖折磨着,他们找不到一句安慰她的话,反而觉得哭声像刀一般割着他们的心。觉民几乎想上前去抱住琴安慰她,但是他又没有这个勇气。 


  觉慧在房里实在坐不下去,便走出来。他吃惊地看见天空中东边的一角直冒着淡红光,而且逐渐在扩大,火星不时在红光里飞。他不觉叫了一声:“起火了!” 他觉得全身的血都凝固了。 


  “在哪儿?”房里的几个人齐声惊问道,“哪儿失火?”觉新马上跑出来,接着是淑华,不到一会儿的工夫众人都站在阶前了。 


  天空的火光就像是人的血在燃烧,大家面对着这个景象,突然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逐渐消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蚕食它一样。 


  月亮进入了云里,天色阴暗,更显出火势在扩大,红光竟然布满了小半个天空,地上的石板和屋上的瓦都映红了。火星在红光里乱飞。看见这个奇异的景象,众人对自己的命运不能够再有丝毫的疑惑了。 


  “一定是当铺起火。唉,东西抢光了,还不肯把房子给人家留下来!”张太太叹息说。 


  “这怎么好?”瑞珏急得没有办法,惊惶地说。 


  “我们还是改了装逃出去罢,”觉民提议道。 


  “这个时候还往哪儿逃走?公馆里头的事情哪个来照管?公馆里头若是没有一个主人,变兵跑进来一把火就会把房子烧光的,”觉新反驳道,其实他自己也没有什么主意。 


  忽然起了几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夜的静寂。于是外面的狗狂叫起来,接着又是人的喊声,不过是从远处传来的。 


  “完了,这一次一定逃不掉了!”觉新顿着脚嘶声说。过后他又大声叫起来: “未必我们大家就在这儿等死吗?总要想法子逃出去啊。” 


  “逃,逃到哪儿去呢?”周氏急得带哭地说,“逃出去在街上碰见变兵,还是不免一死,还不如守在家里好些。” 


  “就在家里也应该找个好地方躲起来,能够多救活一个人,总是好的。我们这一房也应该留一个种才是。”觉新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他接着又改变了语调说: “二弟,三弟,你们快陪伴妈、姑妈,还有你大嫂、梅表姐、琴妹到花园里头去。那儿还可以躲一下,而且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那儿有湖,你嫂嫂知道怎样保护她的身子。”他说到这里,他的眼光贪婪地在瑞珏的身上扫了一遍,又看了梅一眼,眼里落下雨点一般的泪珠。他虽然极力支持着,好像有很大的决心,其实他的心里空无一物。 


  “你呢?”众人差不多齐声问道。 


  “你们只顾去好了,我自己有办法,”他停了片刻才露出镇静的样子冷冷地说。 


  “你不去,我们也不去,”觉慧坚决地说。 


  枪声接连地响了几下,不过火势并没有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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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教育经费都被挪去充作军费用掉了。每个学堂都是一样地穷。不过我们学堂不同一点,因为我们校长跟外国教员订了约,不管上课不上课,总是照约付薪水,多上几天课倒便宜些。……据说校长跟督军有点关系,所以拿钱要方便一点,” 觉民解释说。他也放下了碗筷,鸣凤便绞了一张脸帕给他送过来。 


  “这倒好,只要有书读,别的且不管,”觉新在旁边插嘴道。 


  “我忘了,他们进的是什么学堂?”张太太忽然这样地问琴。 


  “妈的记性真不好,”琴带笑答道,“他们进的是外国语专门学校。我早就告诉过妈了。” 


  “你说得不错。我现在...



  “现在教育经费都被挪去充作军费用掉了。每个学堂都是一样地穷。不过我们学堂不同一点,因为我们校长跟外国教员订了约,不管上课不上课,总是照约付薪水,多上几天课倒便宜些。……据说校长跟督军有点关系,所以拿钱要方便一点,” 觉民解释说。他也放下了碗筷,鸣凤便绞了一张脸帕给他送过来。 


  “这倒好,只要有书读,别的且不管,”觉新在旁边插嘴道。 


  “我忘了,他们进的是什么学堂?”张太太忽然这样地问琴。 


  “妈的记性真不好,”琴带笑答道,“他们进的是外国语专门学校。我早就告诉过妈了。” 


  “你说得不错。我现在老了,记性坏了,今天打牌有一次连和也忘记了,”张太太带笑地说。 


  这时大家都已放下了碗,脸也揩过了。周氏便对张太太说:“大妹,还是到我屋里去坐罢,”于是推开椅子站起来。众人也一齐站起,向旁边那间屋子走去。 


  琴走在后面,觉民走到她的旁边低声对她说:“琴妹,我们学堂明年暑假要招收女生。” 


  她惊喜地回过头,脸上充满光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发光地盯着他的脸,好像得到了一个大喜讯似的。 


  “真的?”她问道,还带了一点不相信的样子。她疑心他在跟她开玩笑。 


  “当然是真的。你看我什么时候说过谎话?”觉民正经地说,又回头看一眼站在旁边的觉慧,加了一句:“你不相信,可以问三弟。” 


  “我并没有说不相信你,不过这个好消息来得太突然了,”琴兴奋地含笑说。 


  “事情倒是有的,不过能不能实行还是问题,”觉慧在旁边接口说。“我们四川社会里卫道的人太多了。他们的势力还很大。他们一定会反对。男女同校,他们一辈子连做梦都不曾梦到!”他说着,现出愤慨的样子。 


  “这也没有多大的关系!只要我们校长下了决心就行了,”觉民说,“我们校长说过,假使没有女学生报名投考,他就叫他的太太第一个报名。” 


  “不,我第一个去报名!”琴好像被一个伟大的理想鼓舞着,她热烈地说。 


  “琴儿,你为什么不进来?你们站在门口说些什么?”张太太在里面唤道。 


  “你去对姑妈说,你到我们屋里去耍,我把这件事情详细告诉你,”觉民小声怂恿琴道。 


  琴默默地点一下头,就向着她的母亲那边走去,在母亲的耳边说了两三句话,张太太笑了一笑说道:“好,可是不要耽搁久了。”琴点点头,向着觉民弟兄走来,又和他们一路走出了上房。她刚走出门,便听见麻将牌在桌子上磨擦的声音。她知道她的母亲至少还要打四圈麻将。

“我们这学期读完了《宝岛》,下学期就要读托尔斯泰的《复活》,”觉民对琴说,他的脸上现出得意的微笑,他们已经走出上房,刚下了石阶,向着他们的房间走去。“下学期我们国文教员要改聘吴又陵,就是那个在《新青年》上面发表《吃人的礼教》的文章的。” 


  “吴又陵,我知道,就是那个‘只手打孔家店’的人。你们真幸福!”琴兴奋地、羡慕地说。“我们国文教员总是前清的举人秀才,读的书总是《古文观止》一类。说到英文,读了这几年还是在读一本《谦伯氏英文读本》。总是那些老古董!…… 我巴不得你们的学堂马上开放女禁。” 


  “《谦伯氏英文读本》也是好的,中国不是已经有译本吗?听说叫做什么《诗人解颐语》,还出于林琴南的手笔,”觉慧在后面嘲笑道。 


  琴回过头看他一眼,抱怨道:“三表弟,你总爱开玩笑,人家在说正经话!” 


  “好,我不再开口了,”觉慧笑答道,“让你们两个去说罢,”他故意放慢脚步,让觉民和琴走进了房间,他自己却站在门槛上。 


  堂屋里灯光昏暗。左右两面的上房以及对面的厢房里电灯燃得通亮,牌声从左面上房里送出来。四处都有人声。天井被雪装饰得那么美丽,那么纯洁。觉慧昂着头东张西望,心里异常轻快。他想大叫,又想大笑几声。他挥动手臂,表示他周围有广阔的空间,他的身子是自由的,并没有什么东西束缚他,阻碍他。 


  他又想起他所扮演的《宝岛》里的黑狗出场时,曾经拍着桌子高呼旅店的侍者拿酒来。这种豪气又陡然涌上了心头,他不觉高声叫道:“鸣凤,倒茶来!倒三杯茶!” 


  左面上房里有人应了一声。几分钟以后,那个少女端了两杯茶,从左面上房里走出来。 


  “怎么只有两杯?我明明叫你倒三杯!”他依旧高声问。鸣凤快要走到了他的面前,听见他的大声问话,似乎吃了一惊,手微微颤抖,把杯里的茶泼了一点出来,然后抬起头看他,对他笑了一笑说:“我只有两只手。” 


  “你怎么不端个茶盘来?”他说着也笑了。“好,把这两杯茶端给琴小姐和二少爷。”他把身子向左边一侧,靠在门框上,让她走了进去。 


  很快地鸣凤就走出来了。他听见脚步声,故意把两只脚放开,站在门中央堵住她的路。 


  她默默地站在他背后,歇了一会儿才说:“三少爷,让我过去。”她的声音并不高。 


  不知是他没有听见,抑或是他听见了故意装着未听见的样子,总之,他并不动一下。 


  她又照样说了一次,并且加了一句话:太太还要她去做事。但是他依旧不理睬她。他像石头一样地站在门槛上。“鸣凤,……鸣凤!”上房里有人在叫,这是他的继母的声音。 


  “放我去,太太在喊我了,”鸣凤在他后面着急地低声说, 


  “去晏了,太太要骂的。” 


  “挨骂有什么要紧,”他笑了,淡淡地说,“你告诉太太说,在我这里有事做。” 


  “太太不相信的。倘若惹得她发脾气,等一会儿客走了,说不定要挨一顿骂。” 这个少女的声音依旧很低,屋里的人不会听见。 


  这时候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响了,他的妹妹淑华大声说: 


  “鸣凤,鸣凤,太太喊你去装烟!” 


  他便把身子一侧,让出了一条路,鸣凤马上跑出去了。淑华从上房走出来,遇见了鸣凤,便责备地问道:“你到哪儿去了?为什么喊你,你总不肯答应!” 


  “我给三少爷端茶来。”她垂着头回答。 


  “端茶也要不了这么久的时间!你又不是哑巴,为什么喊你,你总不答应?” 淑华今年不过十四岁,却也装出大人的样子来责骂婢女,而且态度很自然。“快去,太太要是知道了,你又会挨骂的。”说毕她便转身向上房走回去,鸣凤一声不响地跟着她走了。 


  这些话一字一字地送进了觉慧的耳里,非常清晰。它们像鞭子一样地打着他的头。他的脸突然发起热来。他感到羞愧。他知道那个少女所受的责骂,都是他带给她的。他的妹妹的态度引起了他的反感。他很想出来说几句话替鸣凤辩护,然而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拉住他。他不作声地站在黑暗里,观察这些事情,好像跟他完全不相干似的。 


  她们去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一张少女的面庞又在他的眼前现出来。这张美丽的脸上总是带着那样的表情:顺受的,毫不抱怨,毫不诉苦的。像大海一样,它接受了一切,吞下了一切,可是它连一点吼声也没有。 


  房里的女性的声音也不时送进他的耳里,又使他看见了另一张少女的面庞。这也是一张美丽的面庞。可是它的表情就不同了:反抗的、热烈的、而且是刚毅的、对一切都不能忍受似的。这两张脸代表着两种生活,指示了两种命运。他把它们比较了一番,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更同情前一张脸,更喜欢前一张脸。虽然他在后一张脸上看见了更多的幸福和光明。 


  这时候前一张面庞在他的眼里显得更大了,顺受的、哀求的表情显得更动人。他想安慰她,给她一点东西。可是他想不出他有什么东西可以给她。他无意间想到了她的命运。他明白她的命运在她出世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许多跟她同类的少女都有了这同样的命运,她一个人当然不能是例外。想到这里,他对于命运的安排感到了不平。他想反抗它,改变它。忽然他的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奇怪的思想。但是过了一些时候他又哑然失笑了。 


  “不会有的,这样的事情做不到,”他自语道。 


  “假使真有了这样的事情呢?”他又这样地问自己。于是他想象着会有的那种种的后果,他的勇气马上消失了。他又笑着说:“真是梦想!真是梦想!” 


  但这梦想也是值得人留恋的,他好像不愿意立刻就把它完全抛弃。他又怀着希望地发出一个疑问:“假使她处在琴姐那样的环境呢?” 


  “那当然不成问题!”他自己决断地回答道。这时候他真正觉得她是处在琴的环境里面了,于是在他与她之间一切都成了很自然,很合理的了。 


  过了一些时候,他又笑起来,他在笑他自己,他说:“怎么会有这样的痴想!…… 这简直说不上爱,不过是好玩罢了。”于是那个带着顺受表情的少女的面庞便渐渐地消去,另一个反抗的、热烈的少女的脸又在他的眼前现出来。但是这面庞不久也消去了。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一句陈腐的话,虽然平时他并不喜欢,但这时候他却觉得它是解决这一切问题的妙法了!所以他用慷慨激昂的调子把它高声叫出来。这所谓“匈奴”并不是指外国人。他的意思更不是拿起真刀真枪到战场上去杀外国人。他不过觉得做一个“男儿”应该抛弃家庭到外面去,一个人去创造出一番不寻常的事业。至于这事业究竟是什么,他自己也只有一点不太清楚的概念。这样嚷着他就走进了房里。 


  “你看,三弟又在发疯了!”房里,觉民正站在写字台旁边,跟坐在写字台前面藤椅上的琴谈话,听见觉慧的声音,便抬头望了他一眼,然后笑着对琴说。 


  琴也抬起头望觉慧,嘲笑地回答觉民道:“你难道不晓得他是一位英雄?” 


  “说不定就是‘黑狗’,‘黑狗’也是英雄!”觉民带笑地说。琴也笑了。 


  觉慧被他们笑得有点发恼了,动气地答了一句:“无论如何,‘黑狗’总比李医生好,李医生不过是一位绅士。” 


  “这是什么意思?”觉民半惊讶半玩笑地问,“你将来不也是绅士吗?” 


  “是的!是的!”觉慧愤恨地答道。“我们的祖父是绅士,我们的父亲是绅士,所以我们也应该是绅士吗?”他闭了口,似乎等着哥哥的回答。 


  觉民起初不过是跟弟弟开玩笑,这时看见觉慧真正动了气,想找话安慰他,但是一时找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琴在旁边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 


  “够了,这种生活我过得够了,”觉慧又接下去说。他愈往下说,愈激动,脸都挣红了:“大哥为什么要常常长吁短叹?不是因为过不了这种绅士的生活:受不了这种绅士家庭中间的闲气吗?这是你们都晓得的……我们这个大家庭,还不曾到五世同堂,不过四代人,就弄成了这个样子。明明是一家人,然而没有一天不在明争暗斗。其实不过是争点家产!……”他说到这里气得更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塞了他的咽喉,他觉得有许多话要说,一时却说不出来。事实上使他动气的,并不是他的哥哥。还有一个另外的原因。这就是那张带着顺受表情的少女的面庞。他觉得他同她本来是可以接近的。可是不幸在他们中间立了一堵无形的高墙,就是这个绅士的家庭,它使他不能够得到他所要的东西,所以他更恨它。 


  觉民望着弟弟的发红的脸和两只光芒四射的眼睛。他走过去握着弟弟的手,又拍拍弟弟的肩膀,感动地说:“我不该跟你开玩笑。你是对的。你的痛苦也就是我的痛苦。……我们弟兄两个永远在一起。……”他还不知道觉慧的脑子里另有一张少女的面庞。 


  觉慧听见哥哥的这些话,他的怒气马上消失了,他只是默默地点着头。 


  琴也站起来,激动地说:“三表弟,我也不该笑你,我也要同你们永远在一起。我更应该奋斗,我的处境比你们的更困难。” 


  他们两个都掉头去看她,她那双美丽的大眼里射出来一股忧郁的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里荡漾。她平日的活泼的姿态看不见了,沉思的、阴郁的脸部表情表示出她的内心的激斗。他们第一次看见她的这种表情,马上就明白了是什么东西在苦恼她。她说得不错,她的处境比他们的更困难。她的忧愁时的面容因为不常见,所以比平日欢乐时的姿态更动人。这时他们有了一种愿望,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只为着使这个少女的希望早日实现。但这愿望是空泛的,他们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办法,他们只觉得这是他们的义务。 


  他们把自己的苦恼完全忘掉了,他们所想的只是琴的事。后来觉民开口了: “琴妹,不要紧。我们会替你设法。你只管放心。我平日相信‘有志者,事竟成’ 的话。你该记得我们从前要进学堂,爷爷起初不是极端反对吗?后来到底是我们胜利了。” 


  琴向后退了两三步,一只手撑在写字台上面,一只手摸着额角,身子就靠着写字台。她好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呆呆地望着他们。 


  “琴姐,二哥的话不错,你只管放心好了,”觉慧也恳切地对琴说;“你只管好好地预备功课。多多补习英文。只要考进了‘外专’,别的问题,总有法解决。” 


  琴轻轻地挑了挑发鬓,微微一笑,但是还带了点焦虑地说:“我希望能够如此。妈是不成问题的。她一定会答应我。只怕婆会反对。还有亲戚们也会说闲话。就是你们家里,除了你们两个,别的人也会反对的。”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你读书是你自己的事,况且你又不是我们家里的人!” 觉慧半惊讶半愤怒地说。 


  “你们不知道为了我进一女师,妈受到了不少的闲气。亲戚们都说,这样大的姑娘天天在街上走,给人家看见像什么样子,简直失了大家的闺范。五舅母去年就当面笑过我一次。我一点也不觉得什么。然而妈却苦了。妈的思想完全是旧式的,虽然比另外一般人高明一点,但也高明不了多少。妈爱我,所以肯把责任担在自己的肩上,不顾一般亲戚的闲言闲语。这并不是因为她相信进学堂是对的。……进学堂已经够了,还要进男学堂,同男学生一起上课!你们想,我们的亲戚中间有哪个敢说这件事是对的?”琴愈说下去愈激动,伸直身子,两眼发出光芒,射在觉民的脸上,似乎要从他那里找到一个回答。 


  “大哥是不会反对的,”觉民无心地说出了这句话。 


  “加上他一个人又有什么用处?大舅母就会反对。而且四舅母、五舅母又有说闲话的资料了,”琴接着说。 


  “管她们说什么!”觉慧接口道,“她们一天吃饱饭,闲得没有事做,当然只有说东家长西家短。即使你没有做什么事,她们也会给你捏造一点出来。总之,我们没法堵住她们的嘴,横竖该给她们取笑,让她们去说好了,只当不听见一样。” 


  “三弟的话很有道理,琴妹,就这样决定罢,”觉民鼓励地说。 


  “我现在决定了,”琴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她又恢复了活泼、刚毅的样子,然后又坚决地说:“我知道任何改革的成功,都需要不少的牺牲作代价。现在就让我作一样牺牲品罢。” 


  “你有这样的决心,事情一定会成功,”觉民安慰她道。琴微微地笑了一下,依旧用坚决的调子说:“成功不成功,没有什么大关系。总之,我要试一下。”觉民弟兄两人都带着赞叹的眼光望着她。 


  隔壁房里的钟声传过来,是九下。 


  琴理了理发鬓,说:“我该走了,四圈牌也该打完了。”她便向外面走去,又回头带笑地招呼他们:“有空到我们家里来玩,我一天在家空得很。” 


  “好,”弟兄两个人齐声应道。他们把她送出门,看着她的背影进了上房,然后回转来。 


  “琴真是一个勇敢的女子,”觉民想起了琴,不觉冲口吐出这样的赞语。他还沉溺在幻想中。过后他又忽然说:“像琴那样活泼的女子,也有她的痛苦,真想不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我也有的,”觉慧说到后半句忽然住了口,好像说了什么不愿意说的话。 


  “你也有痛苦?你有什么痛苦?”觉民惊讶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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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抗战胜利纪功碑浓黑①,隐没在灰蒙蒙的雾海里,长江、嘉陵江汇合处的山城,被浓云

迷雾笼罩着。这个阴沉沉的早晨,把人们带进了动荡年代里的又一个年头。

①现为重庆市人民解放纪念碑

  在这变态繁荣的市区里,尽管天色是如此晦暗,元旦的街头,还是照例挤满了行人。

  “卖报,卖报!《中央日报》!《和平日报》……”

  赤脚的报童,在雾气里边跑边喊:“看1948年中国往何处去?……看美国原子军事

演习,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

  卖报声里,忽然喊出这么一句:“看警备司令部命令!新年期间,禁止放爆竹,禁止放

焰火,严防火警!”

  在川流不息的人海里,一个匆忙走着的...

第 一 章

  抗战胜利纪功碑浓黑①,隐没在灰蒙蒙的雾海里,长江、嘉陵江汇合处的山城,被浓云

迷雾笼罩着。这个阴沉沉的早晨,把人们带进了动荡年代里的又一个年头。

①现为重庆市人民解放纪念碑

  在这变态繁荣的市区里,尽管天色是如此晦暗,元旦的街头,还是照例挤满了行人。

  “卖报,卖报!《中央日报》!《和平日报》……”

  赤脚的报童,在雾气里边跑边喊:“看1948年中国往何处去?……看美国原子军事

演习,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

  卖报声里,忽然喊出这么一句:“看警备司令部命令!新年期间,禁止放爆竹,禁止放

焰火,严防火警!”

  在川流不息的人海里,一个匆忙走着的青年,忽然听到“火警!”的叫喊声,当他转过

头来看时,报童已经不见了,只是在人丛中传来渐远渐弱的喊声:

  “快看本市新闻,公教人员困年关,全家服毒,留下万言绝命书……”

  这个匆忙走着的青年,便是余新江。今天,他没有穿工人服,茁壮的身上,换了一套干

干净净的蓝布中山装。的眉下,深嵌着一对直视一切的眼睛;他不过二十几岁,可是神情分

外庄重,比同样年纪的小伙子,显得精干而沉着。听了报童的喊声,他的眉头微微聚缩了一

下,更加放快脚步。两条硕长的胳臂,急促地前后摆动着,衣袖擦着衣襟,有节奏地索索发

响。不知是走热了,还是为了方便,他把稍长一点的袖口,挽在胳臂上,露出了一长截黝黑

的手腕和长满茧巴的大手。

  穿过这乱哄哄的街头,他一再让过喷着黑烟尾巴的公共汽车。这种破旧的柴油车,轧轧

地颠簸着,发出刺耳的噪音,加上兜售美国剩余物资的小贩和地摊上的叫卖声,仓仓皇皇的

人力车案的喊叫声和满街行人的喧嚣声,使节日的街头,变成了上下翻滚的一锅粥。

  余新江心里有事,急促地走着。可是,满街光怪陆离的景色,不断地闯进他的眼帘。街

道两旁的高楼大厦,商场、银行、餐馆、舞厅、职业介绍所和生意畸形地兴隆的拍卖行,全

都张灯结彩,高悬着“庆祝元旦”“恭贺新禧”之类的大字装饰。不知是哪一家别出心裁的

商行带头,今年又出现了往年未曾有过的新花样:一条条用崭新的万元大钞结连成的长长彩

带,居然代替了红绿彩绸,从雾气弥漫的一座座高楼顶上垂悬下来。有些地方甚至用才出笼

的十万元大钞,来代替万元钞票,仿佛有意欢迎即将问世的百万元钞票的出台。也许商人算

过帐,钞票比红绿彩绸更便宜些?可惜十万元钞票的纸张和印刷,并不比万元的更大、更好

,反而因为它的色彩模糊,倒不如万元的那样引人注目。微风过处,这些用“法币”作成的

彩带满空飞舞,哗哗作响。这种奇特景象似乎并不犯讳,所以不象燃放爆竹和焰火那样,被

官方明令禁止。

  余新江不屑去看更多的花样,任那些“新年大贱卖,不顾血本!”“买一送一,忍痛牺

牲!”的大字招贴,在凛冽的寒风中抖索。谁也知道,那些招贴贴出之前,几乎所有商品的

价格标签上都增加了个“0”;而且,那些招贴的后面,谁知道隐藏着多少垂死挣扎、濒于

破产的苦脸?

  几声拖长的汽车喇叭,惊动了满街行人,也惊散了一群抢夺烟蒂的流浪儿童。这时,纪

功碑顶上的广播喇叭里,一个女人的颤音,正在播唱:“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余新江不经意地回头,只见一辆白色的警备车,飞快地驶过街心,后面紧跟着几辆同样

飞驰的流线型轿车。轿车上插着星条旗,涂有显眼的中国字:“美国新闻处”。这些轿车,

由全副武装的军警用警备车开路,驶向胜利大厦,去参加市政当局为“盟邦”举行的新年招

待会。余新江冷眼望着一辆辆快速驶过身边的汽车,仿佛从车窗里看见了那些常到兵工厂去

的美国人。这时,他忽然发现,最后一辆汽车高翘着的屁股上,被贴上了一张大字标语:“

美国佬滚出中国去!”

  “呸!”余新江向那汽车辗过的地方,狠狠地吐了一口痰,然后穿过闹市,继续朝前走。

  他沉着地转过几条街,确信身后没有盯梢的“尾巴”①,便向大川银行5号宿舍径直走去。这里是邻近市中心的住宅区,路边栽满树木,十分幽静,新年里街道上也很少行人。他伸手按按电铃,等了不久,黑漆大门缓缓地开了。一个穿藏青色哔叽西服的中年人,披了件大衣出现在门口。见了余新江,微微点头,让进去。关门以前,又习惯地望了望街头的动静。

①指跟踪的特务。

  看得出来,这是个在复杂环境里生活惯了的人。

  小小的客厅,经过细心布置,显得很整洁。小圆桌铺上了台布,添了瓶盛开的腊梅,吐

着幽香;一些彩色贺年片和几碟糖果,点缀着新年气氛。壁上挂的单条,除原来的几幅外,

又加了一轴徐悲鸿画的骏马。火盆里通红的炭火,驱走了寒气,整个房间暖融融的。这地方

,不如工人简陋的棚户那样,叫余新江感到舒畅自由,但他也没有过多的反感。斗争是复杂

的,在白色恐怖下的地下工作者,必须保卫组织和自己,工作有需要,寓所的主人甫志高当

然可以用这种生活方式来作掩护。余新江走向靠近窗口的一张半新的沙发,同时告诉主人说

  “老许叫我来找你。”

  “是啊,昨晚上看见对岸工厂区起了火,我就在想……”

  甫志高挂好了大衣,一边说话,一边殷勤地泡茶。“你喜欢龙井还是香片?”

  “都一样。”余新江不在意地回答着:“我喝惯了冷水。”

  “不!同志们到了我这里,要实行共产主义,有福同享!”

  甫志高笑着,把茶碗递到茶几上。他注视着对方深陷的眼眶,轻轻地拍拍他的肩头:“

小余,一夜未睡吧?到底是怎样起火的?”

  甫志高是地下党沙磁区委委员,负责经济工作。他关心和急切地询问工厂的情况,却使

余新江心里分外难受。小余仿佛又看见了那场炽热的大火,在眼前哔哔剥剥地燃烧,成片的

茅棚,被火焰吞没,熊熊的烈焰,映红了半边天。他一时没有回答,激动地端起茶碗,大口

地呷着,像是十分口渴似的。

  “别着急!”甫志高流露出一种早就胸有成竹的神情,宽解地说:“工人生活上的困难

,总可以设法解决的。老许的意思,需要多少钱?”

  甫志高停了一下,又关切地问:“你看报了吗?说是工人不慎失火!”他顺手拿起一张

《中央日报》,指了指一条小标题,又把报纸丢开,“我看这里边另有文章!你说呢?小余

。”

  余新江浓黑的双眉抖动着,忍不住霍然站起来,大声对甫志高说:“什么失火?是特务

放火!我亲眼看见的。”

  他记得,当他冲向火场时,遇到成群的人从火场拥来。炮厂的支部书记肖师傅和许多同

志都在那儿。两个纵火犯被全身捆绑着押解过来。工人们早把两个匪徒认出来了,他们是总

厂稽查处的特务。

  余新江像怒视着特务一样,看着对面的粉墙。过了好一阵,才转回头告诉甫志高:“两

个纵火的特务,当场被抓住以后,供认出他们放火是奉了西南长官公署第二处的命令!”

  “第二处?”甫志高一愣。“那是军统①特务组织啊!”

  ①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简称。成立于1932年。是国民党庞大的特务组织

之一。

  怒火未熄的余新江,没有注意甫志高的插话,他向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充满了斩钉截铁

的力量: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寺。工人的损失要敌人全部赔偿!”

  他知道,失火以前,长江兵工总厂各分厂,早已出现了许多不祥的迹象。开始是大批军

警开进厂区,强迫工人加班加点,后来又把煤厂工人的棚户区划进扩厂范围,逼迫工人拆房

搬家。现在,敌人纵火,更使斗争白热化了!长江兵工总厂所属各分厂的工人,今天要聚集

到炮厂去。尽管厂方人员溜了,可是愤怒的工人,决心把厂方准备的扩厂建筑材料,搬到火

烧场去,重修炮厂工人的宿舍。不得胜利,斗争决不停止!余新江攥起结实的拳头,在小圆

桌上狠狠地一击,震得瓶里的腊梅纷纷飘落。

  甫志高被他的情绪感染着,也很激动。虽然因为工作关系,他很少机会参加群众运动,

然而对政治形势,仍是很了解的。

  “是的。重庆的军火工业,占蒋介石全部生产能力的百分之八十!他要当好运输大队长

,补充美国装备的大量消耗,当然要抓重庆!”甫志高眼珠闪动着,显出一种少见的激奋。

  “小余,你还记得吗?去年春天,《新华日报》停刊时,吴老①就愤慨地质问过敌人:

‘你看,我们的对面,就是你们的兵工厂。数月以来,日日夜夜赶造军火。请问这是干什么

的?’美蒋反动派坚持内战,急于扩大军火生产,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程度了。这一次,我

们党必须领导工人斗争到底!”

  ①吴玉章同志,当时任中共四川省委书记。

  “咱们重庆工人,不能拿自己清白的手,去给反动派当帮凶!”余新江大声说着,此刻

他更加感到这次反对拆迁扩厂斗争的重大意义。“老许说,决定公开揭露敌人纵火的罪行,

争取各方面的正义声援;并且在全市各厂发动工人募捐,在敌人赔偿损失以前,解决炮厂工

人的生活困难……”

  “在捐款未到手时,我可以先设法……”甫志高没等到余新江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

是啊,目前要维持几百户工人的生活,不是容易的事情。而且,地下党经济方面的某些开支

,本来就是他责任范围以内的工作。

  余新江直爽地点头,说出了当前需要的数目,又说:“老许讲了,你垫的钱,以后由捐

款中归还。”

  “没有问题,这笔钱明天就可以给你。”虽然刚过了年关,金融界头寸①很紧,可是甫

志高没有强调困难,反而主动提出:“如果不够用,还可以设法多弄一点。”

  他望着余新江的浓眉和双眼,劝说道:“小余,你太疲倦了,休息一会儿,吃了饭再走

。”他看看表,又补上一句:

  “我妻子买菜去了,就要回来的。”

  他说,新年期间,他特地让雇佣的老妈子回乡去和家人团聚。这几天,就由他夫妇俩自

己煮饭吃。

  余新江没有留意对方的关切。他不太爱讲话,而且有一股除了工作,什么也不注意的劲

头,只要有事,便连吃饭也忘记了。为了这,他的母亲常常埋怨他不该糟蹋身体。老许也批

评过他。可是这脾气,不是容易改掉的。偏偏现在,他①指流动资金、货币。

  又装了一脑子的工作,更顾不得吃饭睡觉了。其实,老许的脾气和他差不多。今早上,

听完余新江的汇报,连早饭也不吃,就赶到厂里去了;分手时还给他布置了许多工作。

  “还有一件事情。”余新江忽然注视着甫志高说:“老许想在沙磁区设一处备用的联络

站。”

  这个想法,是随着沙磁区各厂工人运动的发展而来的。可是老许又不愿让这联络站和他

分管的沙磁区委的其他工作混在一起,所以一直没有决定把这任务交给谁。回忆着老许当时

深思的神情,余新江说明意图以后,他告诉甫志高:“联络站必须和群众工作分开,所以准

备交给你管;老许想征求你的意见。”

  “江姐马上要走了,区里有意要我兼管一部分学运咧!”甫志高矜持地笑了笑,不再多

说,他毫无难色地接受了任务。不管作什么,增加工作,现在都是使他高兴的事。

  “沙坪坝一带是文化区,搞个书店还合适。经济问题也好解决。不过,还差几个店员。”

  “老许已考虑了联络站的工作人员。”

  “谁?”

  “陈松林。”余新江介绍说:“工人同志,我的好朋友。”

  “那太好了!”甫志高问:“他什么时候来?”

  “厂里的情况你知道……等几天才行。”

  当他听到余新江说,老许原来考虑的也是开个书店时,他会心地微笑着,情绪更加兴奋

了。余新江又说老许关照过,书店宜小,开成灰色的,不要卖进步书籍……

  “是啊,是啊!前几年,我搞过联络站。”甫志高点头微笑,然后把话题一转:“小余

,最近一期《挺进报》你读了吗?”

  他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粉红色的打字纸来,余新江来到以前,他在家里正细心地反复

研读这份地下党的秘密报纸。“毛主席写的《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这篇划时代的文件太

鼓舞人了!中国革命已经到了伟大的转折点,胜利的日子快到,我们地下党人就要苦出头了

!”

  甫志高挥动着手上的《挺进报》,从里面抖出一张写有密密字迹的纸头,流露出内心的

激情。“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要怎样才无愧于伟大的时代?我们应该在群众运动中,在火热

的斗争中,为党作出更多的贡献!一想到将来,我感到周身有用不完的力气……”

  正说着,门铃忽然响了。他有把握地告诉余新江:“准是她买菜回来了。你知道她对你

的印象很好吗?工人,又会写诗——她读过《新华日报》上你发表的短诗……”

  甫志高不让匆匆想走的余新江站起来,坚决地说:“她很想见见你。她炒点小菜,你一

定爱吃。天气这么冷,我不能让你空着肚子,又冷又饿地为党工作!”说完,又热情地把从

《挺进报》里抖出来的那张纸,塞到余新江手上,说明是他读了毛主席的文件后,花了两个

通宵写的一篇学习心得,准备交给地下党刊发表,要余新江看一看,提些意见。

  这时,门铃再次响了。甫志高这才笑嘻嘻地披上大衣,跨出了客厅。

  沙坪坝正街上,新开了一家“沙坪书店”。

  这家书店暂时还很小,卖些普通的书刊杂志,附带收购、寄卖各种旧教科书,顾客多是

附近大、中学校的学生。

  店员是个圆圆脸的小伙子,十八九岁,矮笃笃的,长得很结实。他是从修配厂调出来的

陈松林。离厂以后,便没有回去过,谁也不知道他当了店员。初干这样的工作,他不习惯;

脱离了厂里火热的斗争,更感到分外寂寞。他很关心炮厂的情况,却又无法打听,也不能随

便去打听。偏偏这书店还只是一处备用的联络站,老许一次也没有来过,所以他心里总感到

自己给党作的工作太少。

  书店是甫志高领导的,他仍旧在银行作会计主任,兼着书店经理的名义。最近,他常到

书店来,帮助业务不熟的陈松林。他的领导很具体,而且经验丰富,办法又多,很快就博得

陈松林对他的尊敬和信赖。

  陈松林在这里没有熟人,每到星期一,书店停业休假,他就到附近的重庆大学去。甫志

高叫他送些上海、香港出版的刊物,给一个名叫华为的学生。于是,他和华为成了每周都见

面的朋友。

  今天,又是休假日,陈松林换了身衣服,把两本香港出版的《群众》卷成筒,用报纸裹

好,带在身边,锁上店门,向重庆大学走去。

  离开沙坪坝正街,转向去重庆大学的街口,他看见沙磁医院对面的青年馆,又五光十色

地布置起来了,门口交叉地插着两面青天白日旗,一张红纸海报上写明是请什么教授主讲:

“论读书救国之真谛”,还注明会后放映电影。陈松林瞥了一眼,便走开了。

  校区的路上,往常贴满学生们出售衣物书籍等招贴的墙头,现在贴了许多布告。陈松林

惊奇地发现,这些布告竟是号召同学为炮厂工人募捐的。一张最大的红纸通告上写着:

  “伸出同情的手来,支援饥寒交迫的工人兄弟!”还专门刊载了一篇通讯,介绍长江兵

工总厂炮厂工人,因为拒绝生产内战武器和拆迁住房扩大工厂,被特务匪徒纵火烧毁房屋的

经过。可是这张通告被涂上了反动口号:“打倒赤化的医学院!”

  “造谣!”

  旁边又贴了另一种标语:“保卫言论自由,反对内战!”

  附近还有许多针锋相对的标语,显示出不同势力间的激烈斗争。这和他刚才遇到的什么

“真谛”之类的空泛演说,气氛大不相同。他还看见一些壁报,可是有的被撕破了,有的被

肮脏的笔乱涂着:“奸匪言论”“侮辱总裁”“破坏政府威信”。给陈松林的印象最深的,

是一张浆糊未干的《彗星报》,被撕得只剩下刊头画和半篇社论。社论的标题是:抗议扩大

内战的阴谋。

  陈松林听华为说过:重庆大学和其他学校一样,也在酝酿支援惨遭火灾的工人的斗争。

谁想到,这一次来,学校里已经闹得热火朝天了!陈松林分外兴奋地沿途观看,又看见一张

醒目的通知:

  表报告炮厂惨案之真相 地点:学生公社 时间:星期一上午九时

  旁边还有一张刚贴上的:

  救国之真谛 地点:沙坪坝青年馆 时间:星期一上午八时半 (会后放映好莱坞七彩

巨片:出水芙蓉)

  “杂种,专门唱对台戏!”陈松林气冲冲地骂了一句。一看就明白,三青团想用肉感电

影来争夺群众!对台戏,双包案,向来是他们惯会用来鱼目混珠的拿手好戏!

  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招贴,一张法学院伙食团催缴伙食费的通知也夹在中间,陈松林顺

眼看见“过期停伙!”几个威胁性的字,继续朝前走。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阵的喧哗声,陈松林循声走去,只见林荫深处,一群学生拥挤

在训导处门口。

  成群的学生正从四面八方跑来,有的人还边跑边喊:“同学们!同学们!快到训导处来

!……”

  陈松林不觉加快了脚步,随着愈来愈多的学生,向密集的人群走去。他到底不是重庆大

学的学生,不象别人那样急迫,许多从后面赶来的学生,互相询问着出了什么事情,都跑到

他前面去了。等他赶到时,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在前面堵成了一道人墙,把训导处围得水泄不

通了。他好象看见,华为也在人丛中,直往前面挤,一晃就看不到了。

  在最前面,一个清脆的声音,正在质问:“……同学们的安全,到底有没有保障?请问

训导长!……”陈松林觉得这个女声很熟悉,一时又想不出说话的是谁。前面的人墙,使矮

笃笃的陈松林踮着脚尖,仍然什么也望不见,更没法望见那个正在说话的女学生。

  “不要喧哗!聚众要挟是不许可的。”一个故作镇定的干涩的腔调,从训导处里传来,

截断了女学生的质问。“你们谁是代表?除了代表,都应该肃静!”

  “我是文学院的系代表!”那个女学生的嗓音又出现了。

  “哪一系的?**。你的学号?姓名?”

  女学生并未被训导长的追问吓住,声调清楚地回答:“中文系一年级,我,我叫成瑶。”

  “成瑶?”陈松林吃了一惊。她不就是修配厂成厂长的妹妹么?这个姑娘,陈松林过去

经常见到,也知道她在重庆大学念书,但是在他的印象中,她只是个聪明活泼的小姑娘,很

少提高嗓子讲话,现在,她竟然当了学生代表,能在大庭广众之中这样勇敢地申述同学们的

要求。

  “她是我们系的代表,让她讲!”

  “嘘——”人丛中出现了一阵破坏者的嘘声。

  “嘘什么?站出来让大家看看你的嘴脸!”

  “同学们,事情是这样的——”嘈杂声稍稍被压住,成瑶在众多同学的支持下,又继续

发言了。她的声音更加清脆而沉着。“昨晚上文学院召开系科代表会,讨论支援炮厂惨案受

难工人的各种提案,特务学生魏吉伯——”

  “凭什么诬蔑好人?”人丛中又有人大声质问:“你有什么证据?”

  “不是军统就是中统①!谁不知道那个魏吉伯!”有人大声驳斥。

①国民党中央调查统计局的简称。成立于1929年。是国民党庞大的特务组织之一。

  “不准喧哗!”房间里又冒出了训导长冰冷的声音。“只有代表才能发言,庄严的学府,讲话要有充分的根据!”

  “我当然有根据!”成瑶的声音更激烈了。“特务分子魏吉伯妄想破坏会议,失败以后

,今天早上,他正在开黑名单,被我们系的同学当场抓住。同学们请看,这就是证据,他亲

手写的黑名单!从他身上还搜出警备司令部的秘密命令!”

  大学生们被激怒了。顿时,像爆发的火山,狂烈地燃烧起来:

  “不许特务横行。魏吉伯在哪里,给我拉出来!”这是一个瘦高的学生,穿着蓝布长袍

,站在陈松林前面,愤怒地喊。

  “魏吉伯在训导长办公室里,我们要求学校当局严肃处理!同学们,请听我念一下,这

是给他的秘密命令和他开的黑名单……”

  “公审,公审!把他的相照下来,让大家看看!”

  “赞成!请法律系负责筹备公审!”

  “同学们,不要感情冲动,请大家冷静,冷静!我们学术机关,西南的最高学府,既不

能非法拘捕人,更无权审判……”训导长冰冷而带焦灼的声音又出现了。

  “请问训导长,开黑名单是非法还是合法?”

  “训导长!啥子叫感情冲动?”又是那个穿蓝布长袍的瘦高学生在喊,陈松林看见他满

脸涨得通红,分外激动。

  “同学们,堂堂学府,不容许特务横行。我们要求学校当局负责保证全校师生的安全!”

  “赞成!赞成!”

  就在这时候,有人发觉一个人影悄悄地从训导处后面的窗口上跳出去,慌张地逃跑了,

接着就是一阵喊声:

  “魏吉伯跑了!”

  “训导处放跑了特务!”

  学生群众突然怒潮般地汹涌咆哮起来。

  “跑得了特务跑不了训导长,我们向训导长要人!”

  “把特务交出来!交出来!”陈松林不禁也随着学生大喊。

  “同学们,抓住他!”尖锐的声音高喊着:“快,快点追呀!”

  喊叫的正是那个身穿蓝布长袍的高高瘦瘦的学生。他从人丛中冲了出来,激怒地撩起衣

襟,第一个追向前去,立刻有成群的学生,应声跟着追去。那个穿蓝布长袍的瘦高个子跑得

飞快,一直领先,而且距离被追的人愈来愈近了。

  哦,要抓住那个特务了!陈松林不禁兴奋起来,朝追赶者走过的路,快步走去。他和在

场的学生一样,很想抓到那特务。

  飞跑的特务一转弯,跑进树林深处去了。遥遥领先的那个瘦高学生,正要冲进树林,却

摇晃了一下,撩起衣衫的双手突然抱着头,站住了,身子一软便扑倒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陈松林正在诧异,便听见人声喧哗:

  “特务行凶!”“同学们,快去救人呀!”仔细一看,树林里,果然有人影窜动,接着

又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响声,一辆吉普车,从林荫深处冲出,载着逃跑的特务和几个行凶的

家伙,绕过校园,飞快地消失在远方。这辆吉普车,开来不久,刚才在训导处门口,陈松林

还听到汽车响声,不过他和那些激动的学生一样,都没有注意到这辆汽车和正在发展中的事

件的关系。

  “《彗星报》主编被打伤了!”旁边有人在回答别人的询问:“我们是法律系三年级的

。”

  《彗星报》?陈松林敏捷地想了一下,便记起来了,他刚来还见过那被坏蛋撕掉大半张

的进步壁报。被打伤的那个穿蓝布长袍的瘦高学生,原来正是《彗星报》的主编。

  受伤的人,被救回来了,石块打破了头,血流满面,一群人扶着他,不住地喊着:“黎

纪纲,黎纪纲!”华为也跟在人丛中,他没看见陈松林,匆匆地跟那队沸腾的人群拥过去。

  许多学生,再次聚集到训导处门口,大声叫喊着,要放跑特务的训导长出来答话。

  愤怒的陈松林,什么也不想看了,绕过松林坡,径直朝华为的宿舍走去。他对那个受了

伤的,被叫作黎纪纲的学生,产生了强烈的好感和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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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找家教-寄小读者

通 讯 九 

这是我姊姊由病院寄给父亲的一封信,描写她病中的生活和感想,真是比日记还详。我想她病了,一定不能常写信给“儿童世界”的小读者。也一定有许多的小读者,希望得着她的消息。所以我请于父亲,将她这封信发表。父亲允许了,我就略加声明当作小引,想姊姊不至责我多事? 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二日,冰仲,北京交大。 


亲爱的父亲: 


我不愿告诉我的恩慈的父亲,我现在是在病院里;然而尤不愿有我的任一件事,隐瞒着不叫父亲知道!横竖信到日,我一定已经痊愈,病中的经过,正不妨作记事看。 


自然又是旧病了,这病是从母...




通 讯 九 

这是我姊姊由病院寄给父亲的一封信,描写她病中的生活和感想,真是比日记还详。我想她病了,一定不能常写信给“儿童世界”的小读者。也一定有许多的小读者,希望得着她的消息。所以我请于父亲,将她这封信发表。父亲允许了,我就略加声明当作小引,想姊姊不至责我多事? 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二日,冰仲,北京交大。 



亲爱的父亲: 


我不愿告诉我的恩慈的父亲,我现在是在病院里;然而尤不愿有我的任一件事,隐瞒着不叫父亲知道!横竖信到日,我一定已经痊愈,病中的经过,正不妨作记事看。 


自然又是旧病了,这病是从母亲来的。我病中没有分毫不适,我只感谢上苍,使母亲和我的体质上,有这样不模糊的连结。血赤是我们的心,是我们的爱,我爱母亲,也并爱了我的病! 


前两天的夜里——病院中没有日月,我也想不起来——S女士请我去晚餐。在她小小的书室里,灭了灯,燃着闪闪的烛,对着熊熊的壁炉的柴火,谈着东方人的故事。——一回头我看见一轮淡黄的月,从窗外正照着我们;上下两片轻绡似的白云,将她托住。S女士也回头惊喜赞叹,匆匆的饮了咖啡,披上外衣,一同走了出去。——原来不仅月光如水,疏星也在天河边闪烁。 


她指点给我看:那边是织女,那个是牵牛,还有仙女星,猎户星,孪生的兄弟星,王后星,末后她悄然的微笑说:“这些星星方位和名字,我一一牢牢记住。到我衰老不能行走的时候,我卧在床上,看着疏星从我窗外度过,那时便也和同老友相见一般的喜悦。”她说着起了微喟。月光照着她飘扬的银白的发,我已经微微的起了感触:如何的凄清又带着诗意的句子呵! 


我问她如何会认得这些星辰的名字,她说是因为她的弟弟是航海家的缘故,这时父亲已横上我的心头了! 


记否去年的一个冬夜,我同母亲夜坐,父亲回来的很晚。我迎着走进中门,朔风中父亲带我立在院里,也指点给我看:这边是天狗,那边是北斗,那边是箕星。那时我觉得父亲的智慧是无限的,知道天空缥缈之中,一切微妙的事,——又是一年了! 


月光中S女士送我回去,上下的曲径上,缓缓的走着。我心中悄然不怡——半夜便病了。 


早晨还起来,早餐后又卧下。午后还上了一课,课后走了出来,天气好似早春,慰冰湖波光荡漾。我慢慢的走到湖旁,临流坐下,觉得弱又无聊。晚霞和湖波的细响,勉强振起我的精神来,黄昏时才回去。夜里九时,她们发觉了,立时送我入了病院。 


医院是在小山上学校的范围之中,夜中到来看不真切。医生和看护妇在灯光下注视着我的微微的笑容,使我感到一种无名的感觉。——一夜很好,安睡到了天晓。 


早晨绝早,看护妇抱着一大束黄色的雏菊,是闭璧楼同学送来的。我忽然下泪忆起在国内病时床前的花了,——这是第一次。 


这一天中睡的时候最多,但是花和信,不断的来,不多时便屋里满了清香。玫瑰也有,菊花也有,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每封信都很有趣味,但信末的名字我多半不认识。因为同学多了,只认得面庞,名字实在难记! 


我情愿在这里病,饮食很精良,调理的又细心。我一切不必自己劳神,连头都是人家替我梳的。我的床一日推移几次,早晨便推近窗前。外望看见礼拜堂红色的屋顶和塔尖,看见图书馆,更隐隐的看见了慰冰湖对岸秋叶落尽,楼台也露了出来。近窗有一株很高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名字。昨日早上,我看见一只红头花翎的啄木鸟,在枝上站着,好一会才飞走。又看见一头很小的松鼠,在上面往来跳跃。 


从看护妇递给我的信中,知道许多师长同学来看我,都被医生拒绝了。我自此便闭居在这小楼里,——这屋里清雅绝尘,有加无已的花,把我围将起来。我神志很清明,却又混沌,一切感想都不起,只停在“臣门如市,臣心如水”的状态之中。 


何从说起呢?不时听得电话的铃声响: 


“……医院……她么?……很重要……不许接见……眠食极好,最要的是静养,……书等明天送来罢,……花和短信是可以的……” 


差不多都是一样的话,我倚枕模糊可以听见。猛忆起今夏病的时候,电话也一样的响,冰仲弟说: 


“姊姊么——好多了,谢谢!” 


觉得我真是多事,到处叫人家替我忙碌——这一天在半醒半睡中度过。 


第二天头一句问看护妇的话,便是“今天许我写字么?”她笑说:“可以的,但不要写的太长。”我喜出望外,第一封便写给家里,报告我平安。不是我想隐瞒,因不知从哪里说起。第二封便给了闭璧楼九十六个“西方之人兮”的女孩子。我说: 


“感谢你们的信和花带来的爱!——我卧在床上,用悠暇的目光,远远看着湖水,看着天空。偶然也看见草地上,图书馆,礼堂门口进出的你们。我如何的幸福呢?没有那几十页的诗,当功课的读。没有晨兴钟,促我起来。我闲闲的背着诗句,看日影渐淡,夜中星辰当着我的窗户;如不是因为想你们,我真不想回去了!” 


信和花仍是不断的来。黄昏时看护妇进来,四顾室中,她笑着说:“这屋里成了花窖了。”我喜悦的也报以一笑。 


我素来是不大喜欢菊花的香气的,竟不知她和着玫瑰花香拂到我的脸上时,会这样的甜美而浓烈!——这时趁了我的心愿了!日长昼永,万籁无声。一室之内,惟有花与我。在天然的禁令之中,杜门谢客,过我的清闲回忆的光阴。 


把往事一一提起,无一不使我生美满的微笑。我感谢上苍:过去的二十年中,使我一无遗憾,只有这次的别离,忆起有些儿惊心! 


B夫人早晨从波士顿赶来,只有她闯入这清严的禁地里。医生只许她说,不许我说。她双眼含泪,苍白无主的面颜对着我,说:“本想我们有一个最快乐的感恩节……然而不要紧的,等你好了,我们另有一个……” 


我握着她的手,沉静的不说一句话。等她放好了花,频频回顾的出去之后,望着那“母爱”的后影,我潸然泪下——这是第二次。 


夜中绝好,是最难忘之一夜。在众香国中,花气氤氲。我请看护妇将两盏明灯都开了,灯光下,床边四围,浅绿浓红,争妍斗媚,如低眉,如含笑。窗外严净的天空里,疏星炯炯,枯枝在微风中,颤摇有声。我凝然肃然,此时此心可朝天帝! 


猛忆起两句: 


消受白莲花世界, 


风来四面卧中央。 


这福是不能多消受的!果然,看护妇微笑的进来,开了窗,放下帘子,挪好了床,便一瓶一瓶的都抱了出去,回头含笑对我说:“太香了,于你不宜,而且夜中这屋里太冷。”——我只得笑着点首,然终留下了一瓶玫瑰,放在窗台上。在黑暗中,她似乎知道现在独有她慰藉我,便一夜的温香不断—— 


“花怕冷,我便不怕冷么?”我因失望起了疑问,转念我原是不应怕冷的,便又寂然心喜。 


日间多眠,夜里便十分清醒。到了连书都不许看时,才知道能背诵诗句的好处,几次听见车声隆隆走过,我忆起: 


水调歌从邻院度, 


雷声车是梦中过。 


朋友们送来一本书,是 


Student's Book of Inspiration


内中有一段恍惚说: 


“世界上最难忘的是自然之美,……有人能增加些美到世上去,这人便是天之骄子。” 


真的,最难忘的是自然之美!今日黄昏时,窗外的慰冰湖,银海一般的闪烁,意态何等清寒?秋风中的枯枝,丛立在湖岸上,何等疏远?秋云又是如何的幻丽?这广场上忽阴忽晴,我病中的心情,又是何等的飘忽无着? 


沉黑中仍是满了花香,又忆起: 


到死未消兰气息, 


他生宜护玉精神! 


父亲!这两句我不应写了出来,或者会使你生无谓的难过。但我欲其真,当时实是这样忽然忆起来的。 


没有这般的孤立过,连朋友都隔绝了,但读信又是怎样的有趣呢? 


一个美国朋友写着: 


“从村里回来,到你屋去,竟是空空。我几乎哭了出来!看见你相片立在桌上,我也难过。告诉我,有什么我能替你做的事情,我十分乐意听你的命令!” 


又一个写着说: 


“感恩节近了,快康健起来罢!大家都想你,你长在我们的心里!” 


但一个日本的朋友写着: 


“生命是无定的,人们有时虽觉得很近,实际上却是很远。你和我隔绝了,但我觉得你是常常近着我!” 


中国朋友说: 


“今天怎么样,要看什么中国书么?” 


都只寥寥数字,竟可见出国民性——一夜从杂乱的思想中度过。 


清早的时候,扫除橡叶的马车声,辗破晓静。我又忆起: 


马蹄隐隐声隆隆, 


入门下马气如虹。 


底下自然又连带到: 


我今垂翅负天鸿, 


他日不羞蛇作龙! 


这时天色便大明了。 


今天是感恩节,窗外的树枝都结上严霜,晨光熹微,湖波也凝而不流,做出初冬天气。—— 今天草场上断绝人行,个个都回家过节去了。美国的感恩节如同我们的中秋节一般,是家族聚会的日子。 


父亲!我不敢说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因为感恩节在我心中,并没有什么甚深的观念。然而病中心情,今日是很惆怅的。花影在壁,花香在衣。镑镑的朝霭中,我默望窗外,万物无语,我不禁泪下。——这是第三次。 


幸而我素来是不喜热闹的。每逢佳节,就想到幽静的地方去。今年此日避到这小楼里,也是清福。昨天偶然忆起辛幼安的《青玉案》: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 


 灯火阑珊处。 


我随手便记在一本书上,并附了几个字: 


“明天是感恩节,人家都寻欢乐去了,我却闭居在这小楼里。然而忆到这孤芳自赏,别有怀抱的句子,又不禁喜悦的笑了。” 


花香缠绕笔端,终日寂然。我这封信时作时辍,也用了一天工夫。医生替我回绝了许多朋友,我恍惚听见她电话里说: 


“她今天看着中国的诗,很平静,很喜悦!” 


我便笑了,我昨天倒是看诗,今天却是拿书遮着我的信纸。父亲!我又淘气了! 


看护妇的严净的白衣,忽然现在我的床前。她又送一束花来给我——同时她发觉了我写了许多,笑着便来禁止,我无法奈她何。她走了,她实是一个最可爱的女子,当她在屋里蹀躞之顷,无端有“身长玉立”四字浮上脑海。 


当父亲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生龙活虎般在雪中游戏了,不要以我置念罢!——寄我的爱与家中一切的人!我记念着他们每一个! 


这回真不写了,——父亲记否我少时的一夜,黑暗里跑到山上的旗台上去找父亲,一星灯火里,我们在山上下彼此唤着。我一忆起,心中就充满了爱感。如今是隔着我们挚爱的海洋呼唤着了!亲爱的父亲,再谈罢,也许明天我又写信给你! 



女儿莹倚枕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通 讯 十 

亲爱的小朋友: 


我常喜欢挨坐在母亲的旁边,挽住她的衣袖,央求她述说我幼年的事。 


母亲凝想地,含笑地,低低地说: 


“不过有三个月罢了,偏已是这般多病。听见端药杯的人的脚步声,已知道惊怕啼哭。许多人围在床前,乞怜的眼光,不望着别人,只向着我,似乎已经从人群里认识了你的母亲!” 


这时眼泪已湿了我们两个人的眼角! 


“你的弥月到,穿着舅母送的水红绸子的衣服,戴着青缎沿边的大红帽子,抱出到厅堂前。因看你丰满红润的面庞,使我在姊妹妯娌群中,起了骄傲。 


“只有七个月,我们都在海舟上,我抱你站在阑旁。海波声中,你已会呼唤‘妈妈’和‘姊姊’。” 


对于这件事,父亲和母亲还不时的起争论。父亲说世上没有七个月会说话的孩子。母亲坚执说是的。在我们家庭历史中,这事至今是件疑案。 


“浓睡之中猛然听得丐妇求乞的声音,以为母亲已被她们带去了。冷汗被面的惊坐起来,脸和唇都青了,呜咽不能成声。我从后屋连忙进来,珍重的揽住,经过了无数的解释和安慰。自此后,便是睡着,我也不敢轻易的离开你的床前。” 


这一节,我仿佛记得,我听时写时都重新起了呜咽! 


“有一次你病得重极了。地上铺着席子,我抱着你在上面膝行。正是暑月,你父亲又不在家。你断断续续说的几句话,都不是三岁的孩子所能够说的。因着你奇异的智慧,增加了我无名的恐怖。我打电报给你父亲,说我身体和灵魂上都已不能再支持。忽然一阵大风雨,深忧的我,重病的你,和你疲乏的乳母,都沉沉的睡了一大觉。这一番风雨,把你又从死神的怀抱里,接了过来。” 


我不信我智慧,我又信我智慧!母亲以智慧的眼光,看万物都是智慧的,何况她的唯一挚爱的女儿? 


“头发又短,又没有一刻肯安静。早晨这左右两个小辫子,总是梳不起来。没有法子,父亲就来帮忙:‘站好了,站好了,要照相了!’父亲拿着照相匣子,假作照着。又短又粗的两个小辫子,好容易天天这样的将就的编好了。” 


我奇怪我竟不懂得向父亲索要我每天照的相片! 


“陈妈的女儿宝姐,是你的好朋友。她来了,我就关你们两个人在屋里,我自己睡午觉。等我醒来,一切的玩具,小人小马,都当做船,飘浮在脸盆的水里,地上已是水汪汪的。” 


宝姐是我一个神秘的朋友,我自始至终不记得,不认识她。然而从母亲口里,我深深的爱了她。 


“已经三岁了,或者快四岁了。父亲带你到他的兵舰上去,大家匆匆的替你换上衣服,你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一只小木鹿,放在小靴子里。到船上只要父亲抱着,自己一步也不肯走。放到地上走时,只有一跛一跛的。大家奇怪了,脱下靴子,发现了小木鹿。父亲和他的许多朋友都笑了。——傻孩子!你怎么不会说?” 


母亲笑了,我也伏在她的膝上羞愧的笑了。——回想起来,她的质问,和我的羞愧,都是一点理由没有的。十几年前事,提起当面前事说,真是无谓。然而那时我们中间弥漫了痴和爱! 


“你最怕我凝神,我至今不知是什么缘故。每逢我凝望窗外,或是稍微的呆了一呆,你就过来呼唤我,摇撼我,说:‘妈妈,你的眼睛怎么不动了?’我有时喜欢你来抱住我,便故意的凝神不动。”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也许母亲凝神,多是忧愁的时候,我要搅乱她的思路,也未可知。——无论如何,这是个隐谜! 


“然而你自己却也喜凝神。天天吃着饭,呆呆的望着壁上的字画,桌上的钟和花瓶,一碗饭数米粒似的,吃了好几点钟。我急了,便把一切都挪移开。” 


这件事我记得,而且很清楚,因为独坐沉思的脾气至今不改。 


当她说这些事的时候,我总是脸上堆着笑,眼里满了泪,听完了用她的衣袖来印我的眼角,静静的伏在她的膝上。这时宇宙已经没有了,只母亲和我,最后我也没有了,只有母亲;因为我本是她的一部分! 


这是如何可惊喜的事,从母亲口中,逐渐的发现了,完成了我自己!她从最初已知道我,认识我,喜爱我,在我不知道不承认世界上有个我的时候,她已爱了我了。我从三岁上,才慢慢的在宇宙中寻到了自己,爱了自己,认识了自己;然而我所知道的自己,不过是母亲意念中的百分之一,千万分之一。 


小朋友!当你寻见了世界上有一个人,认识你,知道你,爱你,都千百倍的胜过你自己的时候,你怎能不感激,不流泪,不死心塌地的爱她,而且死心塌地的容她爱你? 


有一次,幼小的我,忽然走到母亲面前,仰着脸问说:“妈妈,你到底为什么爱我?”母亲放下针线,用她的面颊,抵住我的前额,温柔地,不迟疑地说:“不为什么,——只因你是我的女儿!” 


小朋友!我不信世界上还有人能说这句话!“不为什么”这四个字,从她口里说出来,何等刚决,何等无回旋!她爱我,不是因为我是“冰心”,或是其他人世间的一切虚伪的称呼和名字!她的爱是不附带任何条件的,唯一的理由,就是我是她的女儿。总之,她的爱,是屏除一切,拂拭一切,层层的麾开我前后左右所蒙罩的,使我成为“今我”的原素,而直接的来爱我的自身! 


假使我走至幕后,将我二十年的历史和一切都更变了,再走出到她面前,世界上纵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只要我仍是她的女儿,她就仍用她坚强无尽的爱来包围我。她爱我的肉体,她爱我的灵魂,她爱我前后左右,过去,将来,现在的一切! 


天上的星辰,骤雨般落在大海上,嗤嗤繁响。海波如山一般的汹涌,一切楼屋都在地上旋转,天如同一张蓝纸卷了起来。树叶子满空飞舞,鸟儿归巢,走兽躲到它的洞穴。万象纷乱中,只要我能寻到她,投到她的怀里……天地一切都信她!她对于我的爱,不因着万物毁灭而更变! 


她的爱不但包围我,而且普遍的包围着一切爱我的人;而且因着爱我,她也爱了天下的儿女,她更爱了天下的母亲。小朋友!告诉你一句小孩子以为是极浅显,而大人们以为是极高深的话,“世界便是这样的建造起来的!” 


世界上没有两件事物,是完全相同的,同在你头上的两根丝发,也不能一般长短。然而——请小朋友们和我同声赞美!只有普天下的母亲的爱,或隐或显,或出或没,不论你用斗量,用尺量,或是用心灵的度量衡来推测;我的母亲对于我,你的母亲对于你,她的和他的母亲对于她和他;她们的爱是一般的长阔高深,分毫都不差减。小朋友!我敢说,也敢信古往今来,没有一个敢来驳我这句话。当我发觉了这神圣的秘密的时候,我竟欢喜感动得伏案痛哭! 


我的心潮,沸涌到最高度,我知道于我的病体是不相宜的,而且我更知道我所写的都不出乎你们的智慧范围之外。——窗外正是下着紧一阵慢一阵的秋雨,玫瑰花的香气,也正无声的赞美她们的“自然母亲”的爱! 


我现在不在母亲的身畔,——但我知道她的爱没有一刻离开我,她自己也如此说!——暂时无从再打听关于我的幼年的消息;然而我会写信给我的母亲。我说:“亲爱的母亲,请你将我所不知道的关于我的事,随时记下寄来给我。我现在正是考古家一般的,要从深知我的你口中,研究我神秘的自己。” 


被上帝祝福的小朋友!你们正在母亲的怀里。——小朋友!我教给你,你看完了这一封信,放下报纸,就快快跑去找你的母亲——若是她出去了,就去坐在门槛上,静静的等她回来——不论在屋里或是院中,把她寻见了,你便上去攀住她,左右亲她的脸,你说:“母亲!若是你有工夫,请你将我小时候的事情,说给我听!”等她坐下了,你便坐在她的膝上,倚在她的胸前,你听得见她心脉和缓的跳动,你仰着脸,会有无数关于你的,你所不知道的美妙的故事,从她口里天乐一般的唱将出来! 


然后,——小朋友!我愿你告诉我,她对你所说的都是什么事。 


我现在正病着,没有母亲坐在旁边,小朋友一定怜念我,然而我有说不尽的感谢!造物者将我交付给我母亲的时候,竟赋予了我以记忆的心才;现在又从忙碌的课程中替我匀出七日夜来,回想母亲的爱。我病中光阴,因着这回想,寸寸都是甜蜜的。 


小朋友,再谈罢,致我的爱与你们的母亲! 



你的朋友 冰 心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五日晨,圣卜生疗养院,威尔斯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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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找家教-红旗谱

        33

    朱大贵顺着那条小街往家走,走到街口,那个黑影又不见了。天晚了,风声在大柳树林

子里响起来。走到自己门口,才说开门,里面有人开门出来,是朱老星。

    大贵问:“天晚了,你来干什么?”

    朱老星说:“夜晚睡不着觉,我想咱光这么闹,也不知道西头的有什么动静没有,别不

声不响地告咱一状,我来跟你爹说了说。”...


        33

    朱大贵顺着那条小街往家走,走到街口,那个黑影又不见了。天晚了,风声在大柳树林

子里响起来。走到自己门口,才说开门,里面有人开门出来,是朱老星。

    大贵问:“天晚了,你来干什么?”

    朱老星说:“夜晚睡不着觉,我想咱光这么闹,也不知道西头的有什么动静没有,别不

声不响地告咱一状,我来跟你爹说了说。”

    大贵说:“不要紧,他抓住咱什么把柄了?”

    朱老星说:“嘿!他是刀笔,心里一琢磨就是个词儿。”

    大贵说:“哪!他能见得天了?”

    朱老星呲出牙笑了笑,说:“不得不防备,是不?”

    大贵说:“是呀!睡觉吧,天晚了。”

    朱老星离开大贵,走到栅栏门口,影影绰绰地觉得身子后头有个人影。推开栅栏进去,

又回转身把栅栏锁上。一返身时,觉得有个黑影儿跟着他。回身向左看看,看不到。又向右

看了看,也看不到。看不到嘛,又象有个黑影儿跟着。立在屋门口,抬起头来想了想:多少

年来,心上总是不静,觉得身子后头老是有个黑影跟着,也就不多疑了。返回身想上茅厕里

去,发现身子后头果然有个人影,贴着他的身子站着。

    朱老星一时心急,回身一抓,没有抓住。他还不肯放过,攥起拳头,瞪开眼睛盯着,一

步一步撵过去。那人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不提防后脑壳一下子碰在茅厕墙上,咕咚地一声

响。朱老星一步跨过去,抓住那人的领口,拉到眼前一看,那人麻沙着嗓子哈哈笑了,是李

德才。

    朱老星心上还在蹦,问:“你想干什么?”

    李德才说:“我找你,找来找去找不到,料着你在朱老忠家里,我在门口上等着来。”

他弯着腰,不住的哈喽哈喽地喘着气。他年幼的时候,得过风湿病,罗锅了腰,一到冬季就

发起喘来。

    朱老星问:“黑更半夜,你找我干什么?”

    李德才说:“看你说的!吃了人家粮食,花了人家钱,趴在人家帐上,你忘得了,人家

忘得了?”

    朱老星听话里有话,说:“外边冷屋里说话。”

    两个人走到小屋里,老婆孩子们正在睡着。朱老星打个火抽着烟,问:“我什么时候,

吃了谁家的粮食,花了谁家的钱?你是来要帐?”

    李德才说:“哪!当然是,你忘了,人家可忘不了!”

    朱老星抬起头来,想了老半天也想不出来。他摇晃摇晃脑袋,说:“忘了。”

    李德才轻轻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用烟袋指着庆儿和巧姑说:“这是什么?”

    朱老星说:“我的孩子呀!”

    李德才又问:“这是从那儿来的?”

    朱老星说:“是我孩子他娘养活的。”

    李德才又指着庆儿娘,说:“这是那儿来的?”

    朱老星说:“我花钱娶来的。”

    说到这里,李德才又麻沙着嗓子哈哈大笑,说:“这不就得了吗?你娶媳妇的钱是那儿

来的?”

    李德才这么一说,朱老星才想起来,十几年以前,他娶庆儿他娘的时候,借过冯老兰一

口袋小麦、五块钱。他说:“啊!倒是有这么回子事。可是多少年来,我断不了在他院里拾

拾掇掇的,也没要过他的工钱。我娶孩子他娘的时候,在冯家大院拿了一口袋小麦、五块

钱。老头说:‘你缺着了拿去吧!这点东西,你也就别还我了。’”

    李德才咧起大嘴说:“我那亲娘!他什么时候有过那么大的施舍?”

    李德才一说,朱老星也就想过这个理来。他说:“那可怎么办呢?我误会住这个理了。

要不,有这么两个五块钱,两口袋小麦,我也早就还清了他了。”

    李德才说:“还他吧!他立时巴刻跟你要,今日格晚上叫我找了你大半夜。”

    朱老星说:“当下我没有。”

    李德才问:“你没有怎么办?”

    朱老星撅起嘴来,唔唔哝哝地说:“我知道怎么办?”

    李德才说:“看你说的?这是人家跟你要帐,你倒问起我来了。”随后,李德才又唠唠

叨叨地说:“也该咱倒霉,谁叫咱管这个闲事来?管闲事落闲事,你若还不了人家,就跟我

去一趟,当面跟老头儿说说,也算给我摘了这个套儿。”

    朱老星说:“去呗!说什么咱也还不上他,这年头儿,人吃的还没有,哪有钱还帐?”

    李德才说:“咱就去?”

    朱老星说:“走!”

    两个人才说迈动脚步走出来,庆儿他娘从被窝筒里伸出脑袋来,头发蓬松地问朱老星:

“你去干什么?”

    朱老星说:“我去见冯老兰。”

    庆儿他娘说:“甭去!那里有那么宗子事?陈谷烂芝麻的,又来找后翻帐儿!要命有

命,要钱没钱!”

    李德才一听,弯下腰咧起大嘴,说:“我那亲娘!你怎么这么说?”

    庆儿他娘披上棉袄,咕咚地坐起来,朱老星说:“算了,黑更半夜,你起来干吗?”

    庆儿他娘说:“你等一等再去,冯家大院里有黑屋子、木狗子,私立刑房,要夹就夹,

要打就打。”

    李德才说:“你说的!那是对外村的,对咱乡亲当块儿,有什么过不去的事,那么歹

毒?有我一面承当。”

    庆儿他娘说:“我可先说给你,穷秀才!你们要是捅俺一手指头,管叫你们闺女小子折

斤斗儿。”

    李德才笑着说:“没有的事,当面一说就完事了!”

    说着话,两个人走出来。北风刮得很紧,街道又黑,两个人一出门,放开脚步走到西锁

井。到了冯家大院梢门口上,那个古式门楼,阴森得怕人。叫开门走进去,朱老星一进高房

大屋,深宅深院,头发根一机灵就竖起来。三层大院没有一点光亮,只冯老兰的屋子里还亮

着。

    走到窗台根底下,朱老星立住,李德才说:“我把朱老星叫来了。”

    冯老兰说:“你把他带进来!”

    李德才和朱老星走上高台阶,走进那黑暗的屋子。进了屋也不叫他们坐下,就在地上站

着。冯老兰戴上老花眼镜,正看着帐簿,把眼镜对在帐簿上看了老半天,才问:“朱老星,

你给我送了钱来了?”

    朱老星到这个节眼儿上,又后悔了,他不应该认这笔陈帐。说:“没,我记不得欠你什

么钱!”

    冯老兰说:“你记不得不行,有帐管着。”

    李德才也说:“是呀,帐上不在嘛,没说的。帐上在着……”

    朱老星说:“就说那一口袋麦子、五块钱吧,那是十几年以前……”

    冯老兰不等说完,挥了一下手,说:“是呀!十几年以前,就是二十几年以前,芝麻烂

得了,糠烂得了,这帐还能烂了?”

    朱老星一时急躁,说:“当时你已经放了响炮啊!你说,‘这么一丁点东西,你拿去

吧,也别还我了!’有你一句话,这些年来,我也没搁在心上。再说多少年来,俺给你大院

里拾拾掇掇,没要过工钱呀!”

    冯老兰问:“多少?拿帐来!”

    朱老星说:“我没帐。”

    李德才走上一步,拍着屁股说:“对呀!你没帐可瞎咧咧?”

    冯老兰说:“是呀!多少年来,我也没打算跟你要过,这咱你变了心了,我才跟你要。”

    朱老星一听,整个头上、脸上红涨起来,气得头发根里都憋红了。口口吃吃地问:

“我,我,我变了什么心?”

    冯老兰说:“你和朱老明、伍老拔他们,跟我打了三场官司。今年我包了咱县的割头

税,乡亲当块儿,你们不帮忙,又要反起我来。甭说是五块钱,一口袋小麦,就是一块钱,

一颗麦子粒儿,狼叼来的岂肯喂狗?”

    朱老星当时下无话可说,心里想:“咱就是没留这个心眼儿,他欠咱的咱没帐,咱欠他

的他有帐。这可有什么办法?”他说:“你叫俺穷人们替你摊的兵款,比这五块钱、一口袋

小麦还多得多!”

    冯老兰把手在桌上一拍说:“甭说不好听的,你还钱吧!”

    朱老星说:“咱几辈子都是老实人……你算算吧,算清了我还你。”

    冯老兰拿起算盘,说:“咱也甭细算了,让着你点吧!”他念着:“五块钱,三年本利

相停,不用利滚利儿,十几年也到一百块钱。这一口袋麦子,按怎么算?”

    朱老星一听就急了,口吃得说不上话来。他说:“你,你,你这么算不行!”

    冯老兰把笔管在桌子上一戳,把眼一瞪说:“怎么算?你红嘴白牙儿,吃了我的算拉

倒?”

    黑屋子里升着煤火,热得厉害。朱老星一时急躁,觉得身上热烘烘的,一股劲出汗,汗

珠子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一想到这笔钱拿不出来,浑身打起哆嗦,抖颤圆了。说:“你容我

一个时候吧,我还你。你要是脚底下刨钱,我没有!”

    冯老兰提高了嗓门,说:“你没有不行!”

    李德才说:“杀人的偿命,欠帐的还钱!这是上了古书的,你为什么不还?”

    朱老星嘴唇打着哆嗦,说:“估了我的家,我也还不起!”李德才拿眼瞪着朱老星,点

着下巴说:“你还不起不行!”

    冯老兰说:“你还反我的割头税不?”

    朱老星说:“这个不能一块说,棉花、线,是两市。”

    冯老兰说:“你说是两市,我偏说是一回事。伍老拔还欠我一笔老帐!”说着,他拿出

一大串钥匙,开了大橱子,拿出几本帐簿。每本都有半尺厚,蓝粗布面,上头贴着红签。他

翻翻这本又翻翻那本,说:“那年滹沱河决口,河道往南一滚,他们在河南的宅子滚到河底

里。两年,他借了我二斗荞麦种籽,后来他的宅子又滚到河堤上。他脱坯盖房没有饭吃,使

了我十五吊钱的帐,年年要年年不给我。还和我打官司,反抗我的割头税!”

    朱老星撅起大厚嘴唇,嘟嘟哝哝地说:“反欢了,还得反哩!”

    李德才瞪了朱老星一眼,说:“净是你们这些刺儿头。人家包税,碍着你们蛋疼?走

吧,今天晚了,明儿再说。”

    冯老兰说:“回到家去,躺在炕上,摸着心窝想想吧!”

    两个人走出那座黑屋子,屋里太热,一出门可冷起来,皮肤一紧,浑身毫毛都乍起来,

刺痒得难忍。出了梢门,李德才说:“你走吧,我还有点事。”就又退回来,走回冯老兰的

屋子里,他还没睡觉。李德才说:“我可碰上个新闻儿。”

    冯老兰问:“什么新闻?”

    李德才说:“大贵上春兰家去来。”

    冯老兰扬起头,想了老半天,懒洋洋地说:“那妞子,她硬僵筋!一顷地、一挂车,她

还不干。不干也好,我还舍不得哩!我辛苦经营,怎么容易弄这一顷地、一挂大车!”

    李德才说:“甭着急,咱慢慢儿磨她。”

            34

    等李德才出去了,冯老兰把他年轻的老伴叫过来睡觉。别看他年岁大,倒娶了个年轻的

太太,还上过中学堂。说是年轻,现在也不年轻了,是续弦。

    他睡在炕上,翻上倒下地睡不着觉。朱老忠、朱老明他们反割头税的事,在他心里成了

病疙瘩。一进腊月门,反割头税的声浪,就飘过乡村,飘过田野,飘进冯老兰的耳朵。他听

到这个风声,还不相信。他的一生,还没有经验过,在这小小的僻乡村里,会有一种什么力

量,能阻止他收取这笔割头税。

    第二天一早,冯老兰在他黑暗的屋子里点上灯,趴着炉台烤火。对着窗户喊了一声:

“贵堂!贵堂!”

    冯贵堂听得父亲叫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从西厢房走到父亲屋里,笑嘻嘻地问:“什么

事?爹!”

    冯老兰想问问这割头税的事,可是不先从这上头开口。他问:“河套外头地上拉了多少

粪?”

    他这么一问,可把冯贵堂问住了,昂起头来,转了半天眼珠,才说:“说是……我还不

清楚,是咱三兄弟看着拉的。”冯贵堂不停脚地跑出去找冯焕堂,一出二门碰上赶车的把式

冯大有,就问:“咱河套外头拉了多少粪?”冯大有直了一会脖子,说不上来,说是“咱二

把式赶车拉的”。冯大有又去找二把式,二把式说是拉了八十二车,才回来告诉冯贵堂。冯

贵堂一进二门,冯老兰偷偷地瞪着眼睛在门道口看着他。

    冯老兰一见冯贵堂,他的老脸就垂下来,说:“别小看了过庄稼日子,不是容易!”他

又问:“明年那块地耩什么庄稼,你有打算没有?”说着话,又走进他的屋子。

    冯贵堂跟在父亲后头,支支吾吾地说:“哪,明年开春儿再说呗。”

    冯老兰摇摇头说:“哪,不行,……今年一过秋天,你就该有个打算,明年那块地耩高

粱,那块地耩谷子,那块地耩棉花……打算好了,按着需要打耙地,再按着耩种的先后送

粪。明年一开春,铲着凌碴儿就得碾地、耙地。咳!……”他说着,又摇了会子头。他觉得

象跟木头说话一样,你尽管说,他们只管当成耳旁风,不是闲费唾沫?他又暗里想:“不

行,不行,贵堂不是种地的材料儿,还得叫焕堂管家。”

    冯老兰一袋一袋吸着烟,说:“咳!依我说咱不做这个买卖,种庄稼才是本等,你硬要

做买卖,咱才开了杂货铺子,开下花庄,上天津跟外国人打交道。赚钱多是多,可赚来的钱

一点也不实着,就象那杨花柳絮一样,风一刮就飞了。”他后悔,不该把钥匙头撒给冯贵堂。

    冯贵堂不服父亲的理,撇起嘴说:“那里?那里有那么轻渺的钱儿?”

    冯老兰说:“你要包税,我就听你的话,包了这割头税。核算了咱今年能收到的地租、

利息、红利,共是二千二百元。又从杂货铺和花庄上提出一千八百元资本,共是四千元投的

标。要是这笔钱收不上来,可不打了蛋?那一块一块的、又白又光的洋钱,不象杨花柳絮一

样叫风吹飞了?”

    冯贵堂说:“你就不算算,只要能收到百分之六十,不,只要能收上一半,就能赚八千

到一万元。你在家里坐着,这一万块洋钱就窜到你手里来了。”

    自从吃腊八粥的那天,反割头税的人们,就从这个乡村走到那个乡村,从这座土坯小屋

走到那座土坯小屋。那些穿着破袍子、破棉袄的人们,揭开门上的蒿荐,从这家走到那家,

组织反割头税的事。可是,今天冯老兰一问,冯贵堂还不知道。冯老兰又摇摇头说:“你把

什么事儿都看得容易了,哼!”

    不等冯老兰说完,冯贵堂拧起鼻子说:“你亲眼见来?还是别人在你耳朵底下瞎咕咕?”

    冯老兰说:“这比亲眼见的还灵,我一想就是这么回子事。你不要忘了,朱老忠、朱老

明、严志和他们就在咱的眼里插棒棰。严运涛坐了狱,还有他兄弟严江涛。如今他们闹起什

么赤色农会,还要到县政府里去请愿,要求撤销割头税。”

    冯贵堂一听就有点腻,嘟嘟哝哝地说:“咳!咱当不了这个家,你叫老三当家吧!”

    冯老兰说:“你甭闹气性!你会念书,会法条儿,未必会当家。你整天价躺在屋子里看

书,人家闹腾得翻了江,你还不知道这反抗割头税的事!”

    冯贵堂说:“我从不把那起子庄稼人们放在心上!”冯老兰一听就火了,气得胡子一翘

一翘地说:“你说什么?

    咳!你初生之犊不怕虎啊!”

    冯贵堂说:“爹!你别长敌人的威风了吧!那里有什么虎!

    谁是老虎?”

    冯老兰说:“谁是老虎?朱老忠、朱老明、严志和、朱大贵,在我眼里比老虎还厉害,

可你不认这个帐儿!他们和咱打了三场官司,又反咱的割头税。”

    冯贵堂说:“他们瞎字不识,掉不了蛋。”说着,把身子一拧走出去了。父子二人的谈

话,算是最后决裂了。

    冯老兰心上烦躁起来,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瞪出黄眼珠子想:老祖宗给冯家大院挣下

了无穷的富贵,造下多大的势力,子孙们凭着这种势力度过一生。从村镇走到城里,从他睡

觉的土炕,走到衙门口的大堂上,没有遇上过有谁敢挡住他的去路。他希望的是金钱、土

地、放荡的生活和子孙万代的殷富。这些东西在他眼里,遍地皆是,只要你吃着心地盘算,

就能随手拈来。今年硬是从天上掉下一种声音来,要挡住他的脚。他想,不得不注意了。

    前几天冯老兰一听得反割头税的消息,就打发伙计们到县政府,到各区公所去送些年

礼,把求他们帮忙的话也说了说。他想,这些庄稼脑瓜子,也不过扬嚷扬嚷就算了。可是伙

计们一回来就说:“各区里都有人在闹腾,一致说要反割头税,打倒冯老兰!”这老头子可

着了慌,他嫌冯贵堂办事不牢靠,亲自坐上小轿车,今天走到这区,明天又走到那区。告诉

他的伙计们,要怎样才能收好这笔割头税。

    不几天,大小刘庄、大小严村,反割头税的人们动起手来。冯老兰要先发制人,吩咐立

刻安锅收税。紧接着反割头税的人们也赶前安上杀猪锅,抵抗收税。

    锁井镇上反割头税的人们,把杀猪锅安在朱大贵家门口。这好象在冯老兰眼里钉上一颗

钉子。钉子虽小,却动摇着冯家大院的根基。冯家大院在一百年来,这是第二次碰上——第

一次是和朱老明打了三场官司。听李德才的说法,反割头税的人们好比是一团烈火,这团烈

火,趁着腊月里的风,蔓延地烧起来。

    冯老兰和冯贵堂谈完了话,穿上一件粗呢大氅,皱着焦黄的脸,搭拉着两绺花白胡子,

拎起他的大烟袋,走到聚源宝号,坐在柜房里。把脚翘在桌子上,黄眼珠子盯着屋顶,一袋

一袋抽着。刘二卯风是风火是火地闯进来,一迭连声说:

    “这还行!这还行!朝廷爷没有王法了!”

    冯老兰瞪出黄眼珠子站起来,问:“怎么样?还没有人去杀猪?”

    刘二卯说:“都给朱大贵夺了去,他们大喊着,‘不要猪鬃猪毛,不要猪尾巴大肠头,

更不要一块七毛钱!’……”

    不等刘二卯说完,冯老兰拿起大烟袋锅子,在桌子上一敲,啪的一声。说:“他,非

法!”喊声震得屋子里嗡嗡地响。

    刘二卯咕咚地坐在椅子上,说:“咳!看我这幅子买卖要赔帐!”

    冯老兰就势问:“你说什么?”

    刘二卯说:“完了,我赔钱定了!”

    一说要赔钱,象有锥子钻冯老兰的心。近几年来,他变成一种新的性格:只许成功,不

能失败,只能赚大钱,不能赔小钱。刘二卯赔帐只是十块钱的事情,他这十块钱,要是不遇

上什么波折,可以杀几百只猪,冯老兰一赔帐就是四千元。他想到这里,咵地一下子把身子

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拍着桌子说:“去!去!骂他们,骂他们六门到底!有一个人敢吱声,

钉碎他的踝子骨!”

    可是刘二卯不愿捅那个马蜂窝,他本来是个庄稼人,种着二十亩地,还过得去。从去年

开始,才当起保长,管村里的事。今年包这镇上的税,也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事。可没有

想到,一出门就碰上打杠子的。

    正说着,冯贵堂走进来,撅着小黑胡髭,滴溜着黑眼珠。见他的老父亲实在气得上不去

下不来,慢悠悠地拍着两个巴掌说:“别生气,骂什么街?不显得咱冯家大院小气?咱先给

他们宽仁厚义,吃小亏不吃大亏。不行,咱再上衙门口里去告他们,和他们再打三场官司。

好象吃焦炸肉,蘸花椒盐儿。吃不完咱的炸肉,就把他们那几亩地蘸完了!”说着,故意显

出得意的神色。胖胖的脸上,亮光光的直发笑。

    冯老兰说:“那是以后的事,今天出不了这口气,我连饭也吃不下。”一定要刘二卯去

骂三趟街。他说:“非压压朱老忠和朱老明的威风不行!”

    刘二卯有冯老兰撑着腰,心里一横,拿起杀猪刀,一出聚源号的板搭门,就跳脚大骂:

“谁敢欺负我刘二卯,敢反对我的割头税,有小子骨头的站出来。”他在十字大街上,骂过

来骂过去,骂得人们一街两巷地看着,象是看玩狗熊的。冯老兰立在聚源号门口上,拍着大

腿喊:“你上东锁井骂去!”刘二卯偷偷放下杀猪刀,红头涨脸骂向东锁井:“妈的要造

反,要上衙门里告你们一状。”骂着骂着,两脚走过苇塘,上了坡到了大贵门口,直骂得嘴

上喷着白沫。

    朱大贵气得直瞪眼,冷不丁解开小棉袄,脱了个光膀子。拿起杀猪刀在条案上一拍,摆

摆手把刘二卯叫到跟前,手指头指着心窝说:“来,你拿起刀子来,照着我这儿捅一下!”

    刘二卯一看,朱大贵要比他,他不敢拿起刀子捅朱大贵,只是楞住。

    朱大贵说:“你不,那就你解开衣裳,我捅你一下!”他把刀在条案上一拍,就赶过

去。看热闹的人们,都吓黄了脸,春兰的心也在跳着。江涛走出来,想把朱大贵拽回去,朱

大贵说:“甭拦着我,先捅了他狗日的再说!”他把脑袋一扎,照刘二卯捽过去。江涛跑上

去紧拦着,才把他拽回院里。慢言细语地说:“骂街的,顺嘴流血。吃肉的,顺嘴流油。咱

不跟他单干,咱发动群众。”好说歹说,才把大贵的火头煞下去。大贵从小里,跟着朱老忠

走南闯北。又到军队上闯荡了几年回来,心气更加硬了,成了有名的红脸汉子。就是脾气拐

孤,碰上还有点暴腾。

    朱老明听大贵生了气,哈哈大笑,说:“好小伙子!杀猪杀红眼了,杀猪刀子可别攮到

敌人脖子上。”

    朱老明一说,大贵气儿更壮上来,拍着胸脯说:“甭说是刘二卯,就是冯老兰来了,也

得敲狗日的两颗门牙。”

    伍老拔嘻嘻哈哈地说:“那也不值得,敲也得敲别人的,冯老兰那老家伙,甭敲他自己

会掉下来。”

    朱大贵说:“好!那就不敲他的,冯贵堂来了,也不跟狗日的善罢干休!”

    贵他娘听大贵话说得厉害,瞪起眼睛,啐了他一句:“呿!说那么大话干吗?关着个门

儿,在自己家里,敢情大风扇不了舌头。”

    贵他娘一说,大贵又把才穿上的棉袄脱下来。江涛、朱老星、伍老拔一齐上去,才把他

拦住。这时,大街上的人们站了满街同子,关心着反割头税的事。朱全富老头的猪,还在锅

里泡着半截,露着半截。一半黑的,一半白的。朱全富很着急,水热了怕烫住毛了,刮不下

来。刘二卯还立在杀猪锅一边骂骂咧咧。朱全富说:“刘二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贵家

去了,你还堵着人家门子骂。”

    刘二卯把白瓜眼一翻,说:“堵着他们大门骂?还堵着他们门儿敲呢!”说着拿起一块

半头砖,照准大贵家门光地就是一家伙。

    朱全富把两撇小胡子一乍,说:“你这不是骑着人家脖子尿尿?”

    朱全富奶奶也走上去说:“你五尺男子,说的是什么话?

    叫大男小女的听着难听不难听?”

    刘二卯把脚一跺,说:“我的嘴,我愿怎么说就怎么说!”

    正在这刻上,贵他娘一出门,看见刘二卯还堵着门骂街。一下子跳起来说:“他跑到东

锁井来数脏嘴,来!扯他的嘴!”

    她这么一说,二贵和庆儿跑上去就要撕他的嘴唇。

    刘二卯大骂:“娘的,日你们东锁井的姥姥!”

    他这么一骂,全街同的人们都赶上去,说:“打他个囚攮的!”喊着,人们呜噜地挤上

去,刘二卯在头里跑,人们在后头追。刘二卯跑过苇塘,立在西坡上,回头一看,把人们拉

在后头,又大骂起来。贵他娘说:“赶他个野鸡不下蛋!”贵他娘迈开大步望西一追,全街

同的人也跟着赶过去。正是离年傍近,男人们赶集的赶集,杀猪的杀猪,净是一些妇女、老

婆儿、小孩子,一直赶到聚源号门口。刘二卯抱着脑袋钻进铺子里,不敢出来。

    贵他娘站在门口叫阵:“刘二卯!甭扯着老虎尾巴抖威风,你出来咱在大街上说说!”

    春兰气不愤,也走上去说:“你们土豪霸道惯了,包了割头税。你们收了这样血汗钱

去,老人花了掉牙,小子花了忘性强,念不了书,大闺女花了养活大胖小子!”

    刘二卯在柜房里听着大街上骂骂冽冽,实在骂得对不上牙,开门走出来,红着脖子脸

说:“娘的,朝廷爷还有王法哩!

    你们在老虎嘴上跳跶什么?”

    贵他娘一见,就说:“上去,扯他!”

    朱全富奶奶说:“小伙子们!去,撕他!”

    庆儿他娘也说:“甭怕,来,打他狗日的!”

    人们齐大伙儿拥上去,春兰拧住他一只耳朵,庆儿他娘扯住他袍子大襟,小顺撮住他的

头发,庆儿抱住他的胳膊,二贵抱住他的腿。乱乱腾腾,挤挤攘攘,要把刘二卯抬起来,闹

得不可开交。刘二卯开初还装大人吃瓜,挺着个脖子不动。见姑娘媳妇们真的打起他来,打

得鼻子上流出血来。急得不行,实在走不脱,猫腰把裤子向下一褪,脱了个大光屁股,说:

    “姑娘们!谁希罕?给你们拿着玩儿吧!”

    春兰一看,忙捂上眼睛。姑娘媳妇们捂上脸,合眉攥眼往家跑,一下子把人们轰散了。

二贵看刘二卯不识好歹,弯腰在车沟里挖起一块牛粪,啪唧一下子甩在刘二卯屁股沟上。刘

二卯又从屁股上把那块牛粪挖下来,甩在地上说:“看小孩子们,真是坏得出奇!”

    冯贵堂在柜房里,听大街上人们骂得不象话。不慌不忙,迈着方子步走出来。把手一

摇,说:“老乡亲们!就是为了这么一点钱吗?是呗?咱不要了,白送给老乡亲们过个年,

看看好不好?”他说着,还不住地笑。人们把眼一楞,说:“他娘的!他这是收买人心!”

    大贵伸起胳膊一震乎,人们一闹轰,冯贵堂撒口不要割头税了。反割头税的人们,一个

个直起腰、抬起头来。可是他们早就有了经验,和冯老兰做斗争不是容易。不能光看冯贵堂

打了个花胡哨,他是笑里藏刀!那天晚上,直到夜深,他们还在朱老忠的小屋里坐着,心上

敲着小鼓儿,抽着烟说话,等着应付事故。

    后来,他们又说到冯老兰逼帐上,朱老星把冯老兰逼他还债的事说了说。伍老拔说:

“甭理他,那老狼早白了尾巴尖儿,他留着这个后手哩!”朱老忠说:“他要想撮住咱的尾

巴,咱算不干!”伍老拔说:“这老王八蛋,我算钻到他心里去了。他自小里是个吃饭黑

心,放屁咬牙,拉屎攒拳头的家伙!”朱老星一听,慢搭搭地说:“他老是讲兔子不吃窝边

草,可是到了霜后,别的草都吃完了,他才反回头来吃咱哩!”朱老忠笑眯眯地说:“他吃

不了,咱跟他泡啦!”

            35

    冯老兰压不服朱老忠和朱老明,当天晚上,和冯贵堂商量了对策。第二天一早,冯贵堂

坐上红沱呢小轿车,红漆轱辘滴溜转着进了城。在大堂门口下了车,扬长走进衙门口。县长

王楷第在会客室接见了他。

    冯贵堂一进门,王县长在椅子上坐着。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中等身材,吊弓腰,长着

两撇黑胡子。穿着蓝绸袍子,青缎团花马褂,缎子帽盔红疙瘩。一见冯贵堂,立起身来请他

坐下。

    王县长问:“冯先生,今天进衙门有什么公事?”

    冯贵堂拱起两手说:“我代表割头税包商来见县长。”王县长听说是代表商人来见,他

问:“关于割头税的事?”

    冯贵堂把朱老忠以及四乡农民,抗不交税的事说了一遍。

    王县长问:“朱老忠是个什么人物?”

    冯贵堂说:“是个庄稼人。”

    王县长说:“一个庄稼人,也不过是为了过年吃口肉,没有什么了不起,也来找我?”

    冯贵堂说:“他背后有人哪!”

    王县长问:“什么人?”

    冯贵堂说:“严江涛,他是有了名的保定第二师范的学生。”

    王县长摇摇头说:“一个学生娃子,不过散散传单,喊喊口号,也不会有什么大的作

为。”

    冯贵堂看王县长不凉不酸的态度,有些着急,说:“不管作为大小吧,他是个共产党,

是严运涛的兄弟。今年冬天,他从保定回来,在四乡里串通反割头税,加上个不大不小的罪

名,他是‘集众滋事,惑乱税收’。不能置之不理!”说着,他态度有些急躁。

    王县长说:“他是共产党,你有把柄?拿来!”伸手要证据。

    冯贵堂拿不出证据,当下有些口吃,急红了脸说:“我花四千块大洋包下这割头税,县

政府就得保证我收足这四千块大洋,否则我无法交足包价。”

    王楷第不比往日的县长。这县长根柢深,他在保定老军官毕业,当过旧政府的议员,是

北洋官僚张省长的老同学,给别人办过军需,如今放他这一任县长,就是因为他宦囊空虚,

想给他个饭碗。当下他看冯贵堂很火戗,把黄脸一沉,两手扶了扶金边眼镜,说:“你交不

足包价,有你交不足的办法。你是包商,我是县长,你为的是赚钱,我为了执行上峰的公

事。你收税商人不去收税,跑到我衙门里来罗嗦什么?”

    冯贵堂见王县长脸色不对,才想到,今天进衙门是空着手儿来的。脸上立时挂下笑来,

谦虚地说:“在下有些唐突,对不起王县长。”他只好拱起手退下去,备办了隆重的年礼,

送进衙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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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 画 回 忆 


  我七八岁时入私垫,先读《三字经》,后来又续《千家诗》。《千家诗》每页上端有一幅木板画,记得第一幅画的是一只大象和一个人,在那里耕田,后来我知道这是二十四孝中的大舜耕田图。但当时并不知道画的是什么意思,只觉得看上端的画,比读下面的"云淡风轻近午天"有趣。我家开着染坊店,我向染匠司务讨些颜料来,溶化在小盅子里,用笔蘸了为书上的单色画着色,涂一只红象,一个蓝人,一片紫地,自以为得意。但那书的纸不是道林纸,而是很薄的中国纸,颜色涂在上面的纸上,渗透了下面好几层。我的颜料笔又吸得饱,透的更深。等得...


 

学 画 回 忆 


  我七八岁时入私垫,先读《三字经》,后来又续《千家诗》。《千家诗》每页上端有一幅木板画,记得第一幅画的是一只大象和一个人,在那里耕田,后来我知道这是二十四孝中的大舜耕田图。但当时并不知道画的是什么意思,只觉得看上端的画,比读下面的"云淡风轻近午天"有趣。我家开着染坊店,我向染匠司务讨些颜料来,溶化在小盅子里,用笔蘸了为书上的单色画着色,涂一只红象,一个蓝人,一片紫地,自以为得意。但那书的纸不是道林纸,而是很薄的中国纸,颜色涂在上面的纸上,渗透了下面好几层。我的颜料笔又吸得饱,透的更深。等得着好色,翻开书来一看,下面七八页上,都有一只红象、一个蓝人和一片紫地,好像用三色版套印的。 

  第二天上书的时候,父亲─-就是我的先生─-就骂,几乎要打手心;被母亲不知大姐劝住了,终于没有打。我哭了一顿,把颜料盅子藏在扶梯底下了。晚上,等到父亲上鸦片馆去了,我再向扶梯底下取出颜料盅子,叫红英─-管我的女仆─-到店堂里去偷几张煤头纸来,就在扶梯底下的半桌上的洋油灯底下描色彩画。画一个红人,一只蓝狗,一间紫房子……这些画的最初的鉴赏者,便是红英。后来母亲和诸姐也看到了,她们都说"好";可是我没有给父亲看,防恐挨骂。

  后来,我在父亲晒书的时候,我看到了一部人物画谱,里面花样很多,便偷偷地取出了,藏在自己的抽斗里。晚上,又偷偷地拿到扶梯底下的半桌上去给红英看。这回不想再在书上着色;却想照样描几幅看,但是一幅也描不像。亏得红英想工好,教我向习字簿上撕下一张纸来,印着了描。记得最初印着描的是人物谱上的柳柳州像。当时第一次印描没有经验,笔上墨水吸得太饱,习字簿上的纸又太薄,结果描是描成了,但原本上渗透了墨水,弄得很龌龊,曾经受大姐的责骂。这本书至今还存在,我晒旧书时候还翻出这个弄龌龊了的柳柳州像来看:穿着很长的袍子,两臂高高地向左右伸起,仰起头作大笑状。但周身都是斑斓的墨点,便是我当日印上去的。回思我当日首先就印这幅画的原因,大概是为了他高举两臂作大笑状,好像父亲打呵欠的模样,所以特别感兴味吧。后来,我的"印画"的技术渐渐进步。大约十二三岁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我在另一私垫读书了),我已把这本人物谱统统印全。所用的纸是雪白的连史纸,而且所印的画都着色。着色所用的颜料仍旧是染坊里的,但不复用原色。我自己会配出各种间色来,在画上施以复杂华丽的色彩,同塾的学生看了都很欢喜,大家说"比原本上的好看得多!"而且大家问我讨画,拿去贴在间里,当作灶君菩萨;或者贴在床前,当作新年里买的"花纸儿"。

  那时候我们在私垫中弄画,同在现在社会里抽鸦片一样,是不敢公开的。我好像是一个土贩或私售灯吸的,同学们好像是上了瘾的鸦片鬼,大家在暗头里作勾当。先生在馆的时候,我们的画具和画都藏好,大家一摇一摆地读《幼学》书。等到下午,照例一个大块头来拖先生出去吃茶了,我们便拿出来弄画。我先一幅幅地印出来,然后一幅幅地涂颜料。同学们便像看病时向医生挂号一样,依次认定自己所欲得的画。待画的人对我有一种报酬,但不是稿费或润笔,而是过种玩意儿:金铃子一对连纸匣;挖空老菱壳一只,可以加上绳子去当作陀螺抽的;"云"字顺治铜钱一枚(有的顺治铜钱,后面有一个字,字共二十种。我们儿时听大人说,积得了一套,用绳编成宝剑形状,挂在床上,夜间一切鬼都不敢走近来。但其中,好像是"云"字,最不易得;往往为缺少此一字而编不成宝剑。故这种铜钱在当时的我们之间是一种贵重的赠品),或者铜管子(就是当时炮船上用的后膛枪子弹的壳)一个。有一次,两个同学为交换一张画,意见冲突,相打起来,被先生知道了。先生审问之下,知道相打的原因是为画;追求画的来源,知道是我所作,便厉声喊我走过去。我料想是吃戒尺了,低着头不睬,但觉得手心里火热了。终于先生走过来了。我已吓得魂不附体;但他走到我的坐位旁边,并不拉我的手,却问我"这画是不是你画的?"我回答一个"是"字,预备吃戒尺了。他把我的身体拉开。抽开我的抽斗,搜查起来。我的画谱、颜料,以及印好而未着色的画,就都被他搜出。我以为这些东西全被没收了:结果不然,他但把画谱拿了去,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张一张地观赏起来。过了好一会,先生旋转头来叱一声"读!"大家朗朗地读"混沌初开,乾坤始奠……"这件案子便停顿了。我偷眼看先生,见他把画谱一张一张地翻下去,一直翻到底。放假的时候我挟了书包走到他面前去作一个揖,他换了一种与前不说:"这书明天给你。"

  明天早上我到塾,先生翻出画谱中的孔子像,对我说:"你能照这样子画一个大的么?"我没有防到先生也会要我画起画来,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支吾地回答说"能"。其实我向来只是"印",不能"放大"。这个"能"字是被先生的威严吓出来的。说出之后心头发一阵闷,好像一块大石头吞在肚里了。先生继续说:"我去买张纸来,你给我放大了画一张,也要着色彩的。"我只得说"好"。同学们看见先生要我画画了,大家装出惊奇和羡慕的脸色,对着我看。我却带着一肚皮心事,直到放假。

  放假时我挟了书包和先生交给我的一张纸回家,便去向大姐商量。大姐教我,用一张画方格子的纸,套在画谱的书页中间。画谱纸很薄,孔子像就有经纬格子范围着了。大姐又拿缝纫用的尺和粉线袋给我在先生交给我的大纸上弹了大方格子,然后向镜箱中取出她画眉毛用的柳条枝来,烧一烧焦,教我依方格子放大的画法。那时候我们家里还没有铅笔和三角板、米突尺、我现在回想大姐所教我的画法,其聪明实在值得佩服。我依照她的指导,竟用柳条枝把一个孔子像的底稿描成了;同画谱上的完全一样,不过大得多,同我自己的身体差不多大。我伴着了热烈的兴味,用毛笔钩出线条;又用大盆子调了多量的颜料,着上色彩,一个鲜明华丽而伟大的孔子像就出现在纸上。店里的伙计,作坊里的司务,看见了这幅孔子像,大家说:"出色!"还有几个老妈子,尤加热烈地称赞我的"聪明",并且说"将来哥儿给我画个容像,死了挂在灵前,也沾些风光。"我在许多伙计、司务和老妈子的盛称声中,俨然成了一个小画家。但听到老妈子要托我画容像,心中却有些儿着慌。我原来只会"依样画葫芦"的。全靠那格子放大的枪花(1),把书上的小画改成为我的"大作";又全靠那颜色的文饰,使书上的线描一变而为我的"丹青"。格子放大是大姐教我的,颜料是染匠司务给我的,归到我自己名下的工作,仍旧只有"依样画葫芦"。如今老妈子要我画容像,说"不会画"有伤体面;说"会画"将来如何兑现?且置之不答,先把画缴给先生去。先生看了点头。次日画就粘贴在堂名匾下的板壁上。学生们每天早上到塾,两手捧着书包向它拜一下;晚上散学,再向它拜一下。我也如此。

  自从我的"大作"在塾中的堂前发表以后,同学们就给我一个绰号"画家"。每天来访先生的那个大块头看了画,点点头对先生说:"可以。"这时候学校初兴,先生忽然要把我们的私塾大加改良了。他买一架风琴来,自己先练习几天,然后教我们唱"男儿第一志气高,年纪不妨小"的歌。又请一个朋友来教我们学体操。我们都很高兴。有一天,先生呼我走过去,拿出一本书和一大块黄布来,和蔼地对我说:"你给我在黄布上画一条龙;"又翻开书来,继续说:"照这条龙一样。"原来这是体操时用的国旗。我接受了这命令,只得又去向大姐商量;再用老法子把龙放大,然后描线,涂色。但这回的颜料不是从染坊店里拿来,是由先生买来的铅粉、牛皮胶和红、黄、蓝各种颜色。我把牛皮胶煮溶了,加入铅粉,调制各种不透明的颜料,涂到黄布上,同西洋中世纪的fresco(2)画法相似。龙旗画成了,就被高高地张在竹竿上,引导学生通过市镇,到野外去体操。此后我的"画家"名誉更高;而老妈子的画像也我再向大姐商量。她说二姐丈会画肖像,叫我到他家去"偷关子"。我到二姐丈家,果然看见他们有种种特别的画具:玻璃九宫格、擦笔、 Conte①、米突尺、三角板。我向二姐丈请教了些画法,借了些画具,又借了一包照片来,作为练习的范本。因为那时我们家乡地方没有照相馆,我家里没有可用玻璃格子放大的四寸半身照片。回家以后,我每天一放学就埋头在擦笔照相画中。这是为了老妈子的要求而"抱佛脚"的;可是她没有照相,只有一个人。我的玻璃格子不能罩到她的脸上去,没有办法给她画像。天下事有会巧妙地解决的。大姐在我借来的一包样本中选出某老妇人的一张照片来,说:"把这个人的下巴改尖些,就活像我们的老妈子了。"我依计而行,果然画了一幅八九分像的肖像画,外加在擦笔上面涂以漂亮的淡彩:粉红色的肌肉,翠蓝色的上衣,花带镶边;耳朵上外加挂上一双金黄色的珠耳环。老妈子看见珠耳环,心花盛开,即使完全不像,也说"像"了。自此以后,亲戚家死了人我就有差使─-画容像。活着的亲戚也拿一张小照来叫我放大,挂在厢房里;预备将来可现成地移挂在灵前。我十七岁出外求学,年假、暑假回家时还常常接受这种义务生意。直到我十九岁时,从先生学了木炭写生画,读了美术的论著,方才把此业抛弃。到现在,在故乡的几位老伯伯和老太太之间,我的擦笔肖像画家的名誉依旧健在;不过他们大都以为我近来"不肯"画了,不再来请教我。前年还有一位老太太把她的新死了的丈夫的四寸照片寄到我上海的寓所来,哀求地托我写照。此道我久已生疏,早已没有画具,况且又没有时间和兴味。但无法对她说明,就把照片送到照相馆里,托他们放大为二十四寸的,寄了去。后遂无问津者。

  假如我早得学木炭写生画,早得受美术论著的指导,我的学画不会走这条崎岖的小径。唉,可笑的回忆,可耻的回忆,写在这里,给学画的人作借镜吧。

  1934年2月作。(1)作者家乡方言中有"掉枪花"的说法,意即"耍手段"。 ——编者注。(2)意即壁画。——编者注。(3)一种蜡笔直。——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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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无意过香巢伤心致疾 


多情证佛果俯首谈经 


却说家树见一条绣了英文字的手帕,正疑惑着此物从何而来,及至刘福递上一张小名 


AE?,却恍然大悟这是何丽娜的。 


家树便问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刘福道:'是AE?点钟来的,在这里吃过晚饭,就和大爷少 


奶奶一块儿跳舞去了。'家树道:'他又到我屋子里来做什么?'刘福道:'她来--表少爷怎 


样知道了?她说表少爷不在家,就来看看表少爷的屋子,在屋里坐了一会,又翻了一翻书, 


交给我一张名AE?,然后才走的。'家树道:'翻了一翻书吗?翻...



第六回无意过香巢伤心致疾 


多情证佛果俯首谈经 


却说家树见一条绣了英文字的手帕,正疑惑着此物从何而来,及至刘福递上一张小名 


AE?,却恍然大悟这是何丽娜的。 


家树便问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刘福道:'是AE?点钟来的,在这里吃过晚饭,就和大爷少 


奶奶一块儿跳舞去了。'家树道:'他又到我屋子里来做什么?'刘福道:'她来--表少爷怎 


样知道了?她说表少爷不在家,就来看看表少爷的屋子,在屋里坐了一会,又翻了一翻书, 


交给我一张名AE?,然后才走的。'家树道:'翻了一翻书吗?翻的什么书?'刘福道:'这可 


没有留意。大概就是桌上放的书吧。'家树这才注意到桌上的一本红AE?书,凤喜的相片,正 


是夹在这里面的,她要翻了这书,相AE?就会让她看见的。于是将书一揭,果然相片挪了页 


数了。原是夹在书中间的,现在夹在封面之下了。这样看来,分明是有人将书页翻动,又把 


相片拿着看了。好在这位何女士却和本人没甚来往,这相片是谁,他当然也不知道。若是这 


相AE?\让表嫂看见,那就不免她要仔细盘问的了。而且凤喜的相,又有点和何小姐的相仿 


佛,她惊异之下,或者要追问起来的,那更是?AE着我揭开秘幕了。今天晚上,伯和夫妇跳 


舞回来,当然是很夜深的了,明天吃早饭时,若是表嫂知道,少不得相问,明日再看话答话 


吧。这样想着,就不免拟了一番敷衍的话,预备答复。 


可是到了次日,陶太太只说何小姐昨晚是特意来拜访的,不能不回拜,却没有提到别的 


什么。家树道:'我和他们家里,并不认识,专去拜访何小姐,不大好,等下个礼拜六,我 


到北京饭店跳舞厅上去会他吧。'陶太太道:'你这未免太看不AE?女子了,人家专诚来拜访 


了你,你还不屑去回拜,非等到有顺便的机会不可。'家树笑道:'我并不是不屑于去回拜, 


一个青年男子,无端到人家家里去拜访人家小姐,仔细人家用棍子打了出来。'陶太太道:' 


你不要胡说,人家何小姐家里,是很文明的。况且你也不是没有到过人家家里去拜访小姐的 


呀。'家树道:'哪有这事!'可是也就只能说出这四个字来分辩,不能再说别的了。伯和也 


对家树说:'应该去回拜人家一趟。何小姐家里是很文明的,他有的是男朋友去拜访,决不 


会尝闭门羹的。'家树被他两人说得软化了,就笑着答应去看何小姐一次。 


过了一天,天气很好,本想这天上午去访何小姐的,AE?\是这一天早上,却来了一封意 


外的信。信封上的字,写的非常不整AE?,下款只署着'内详',拆开来一看,信上写道:家 


树仁弟大人台鉴:一别芝颜,条又旬日,敬惟文明进步,公事顺随,为畴为颂。卑人命途不 


佳,前者患恙,蒙得抬爱,赖已逢凶化吉,现已步履如亘,本当到寓叩谢,又多不便,奈何 


奈何。敬于月之十日正午,在舍下恭候台光,小酌爽叙,勿却是幸。套言不叙。台安。」厥 


俜宥偈住? 


这一封信,连别字带欠通,共不过百十个字,却写了三张八行。看那口气,还是在《尺 


牍大全》上抄了许多下来的。 


象他那种人,生AE?也不会拿几回笔杆,硬凑付了这样一封信出来,看他是多么有诚 


意!就念着这一点,也不能不去赴约。 


因此又把去拜访何小姐的原约打消,直向后门关寿峰家来。 


一进院子,就见屋子里放了白炉子,煤球正笼着很旺的火。屋檐下放了一张小桌子,上 


面满放着荤素菜肴,秀姑系了一条围裙,站在桌子边,光了两只溜圆雪白的胳膊,正在切 


菜。她看见家树进来,笑道:'爸爸!樊先生来了。'说着话,菜刀也来不及放下,抢一步, 


给家树打了帘子。寿峰听说,也由屋子里迎将出来,笑道:'我怕你有事,或者来不了,我 


们姑娘说是只要有信去,你是一定来。真算她猜着了。'说时,便伸手拉着家树的手,笑 


道:'我想在馆子里吃着不恭敬,所以我就买了一点东西,让小女自己做一点家常风味尝 


尝。你就别谈口味,瞧我们表表这一点心吧。'家树道:'究竟还是关大叔过于客气,实在高 


兴的时候愿意喝两盅,随便哪一天来遇着就喝,何必还要费上许多事!'寿峰笑道:'人有三 


分口福,似乎都是命里注定的。不瞒你说,这一场病,是害得我当尽卖光,我哪里还有钱买 


大鱼大肉去!可巧前天由南方来了一个徒弟,他现在在大学堂里,当了一名拳术教师,混得 


比我强。看见我穷,就扔下一点零钱给我用,将来或者我也要找他去。'说着话,秀姑已经 


进来,抢着拿了一条小褥子,AE?在木椅上,让家树坐下。接上就提开水壶进来,AE?上一壶 


茶,茶壶里临时并没有搁下茶叶,想是早已预备好了的了。AE?完了茶,她又拿了两支卫生 


香进来,燃好了,插在桌上的旧铜炉里。一回头,看见茶杯子还空着,却走过来给他斟上一 


杯茶,笑道:'这是我在胡同口上要来的自来水,你喝一点。'她只说着这话,尽管低了头。 


家树眼里看见,心里不免盘算,我对这位姑娘,没有丝毫意思,她为什么一见了我,就是如 


此羞人答答神气?这倒叫我理是不好,不理也是不好了。索性大大方方的,只当自己糊涂, 


没有懂得她的意思就是了。因此一切不客气,只管开怀和寿峰谈话。 


当下寿峰笑道:'我是个爽快人,老弟!你也是个爽快人,我有几句话,回头要借着酒 


盖了脸,和你谈谈。'他说到这里,伸着手搔了一搔头,又搓了一搓巴掌,正待接着向下说 


时,恰好秀姑走了进来,擦抹了桌子,将杯筷摆在桌上。家树一看,只有两副杯筷,便道: 


'为什么少放一副杯筷?大姑娘不上桌吗?'秀姑听了这话,刚待答言,她那脸上的红印儿, 


先期了一个小酒晕儿。寿峰踌躇着道:'不吧。她得拾掇东西,可是……那又显着见外了。 


也好,秀姑你把菜全弄得了,一块儿坐着谈谈,你要有事,回头再去也不迟。'秀姑心想, 


我何尝有事,便随便答应了一声,自去作菜去了。寿峰笑道:'老弟! 


你瞧我这孩子,真不象一个练把式人养的,我要不是她,我就不成家了。这也叫天无绝 


人之路。可是往将来说,……'外面秀姑炒着菜,正呛着一口油烟,连连咳嗽了几声,接上 


她隔着窗户笑道:'好在樊先生不算外人,要不然你这样夸奖自己的闺女,给人笑话。'寿峰 


一听,哈哈大笑,两手向上一举,伸了一个懒腰。 


家树见寿峰两只黄皮肤的手臂,筋肉怒张,很有些劲,便问道:'关大叔精神是复原 


了,但不知道力气怎么样?'寿峰笑道:'老了!本来就没有什么力量,谈不到什么复原。但 


是真要动AE?手来,自保总还有余吧。'家树道:'大叔的力量,第一次会面,我就瞻仰过 


了。除此以外,一定还有别的绝技,可否再让我瞻仰瞻仰。'寿峰笑道:'老弟台!我对你是 


用不着谦逊的。有是有两手玩艺,无奈家伙都不在手边。'秀姑道:'你就随便来一点儿什么 


吧,人家樊先生说了,咱们好驳回吗?'寿峰笑道:'既然如此说,我就来找个小玩意吧。你 


瞧,帘子破了,飞进来许多蝇子,我把它们取消吧。'说着,他将桌上的筷子取了一双,倒 


拿在手里,依然坐下了。等到苍蝇飞过来,他随随便便的将筷子在空中一夹,然后送过来给 


家树看道:'你瞧,这是什么?'家树看时,只见那筷子头不AE?\不倚,正正当当,夹住一个 


小苍蝇。不由得先赞了一声'好',然后问道:'这虽是小玩艺,却是由大本领练了来的。 


但不知道大叔是由练那项本事练出来的?'关寿峰将筷子一松,一个苍蝇落了地,筷子 


一伸,接上一夹,又来了一个苍蝇。他就是如此一伸一夹,不多久的工夫,脚下竟有一二十 


头苍蝇之多,一个个都折了翅膀横倒在地上。 


家树鼓了掌笑道:'这不但是看得快,夹得准而已;现在看这蝇子,一个个都死了,足 


见筷子头上,一样的力到劲到了。'寿峰笑道:'这不过常闹这个玩意,玩得多了,自然熟能 


生巧,并不算什么功夫。若是一个人夹一只苍蝇都夹不死,那岂不成了笑话了吗?'家树 


道:'我不是破怪苍蝇夹死了,我只破怪苍蝇的身体依然完整,不是象平常一巴掌AE?了下 


去,打得血肉模糊的样子。'寿峰笑道:'这一点子事情,你还能论出个道理来,足见你遇事 


肯留心了。'家树笑道:'这种本领,扩而充之起来,似乎就可以伸手接人家放来的暗AE?。 


我们常在小说上,看到什么接镖接箭一类的武艺,大概也是这种手法。'寿峰笑道:'不要谈 


这个吧,就真有那种本领,现在也没用。谁能跑到阵头上,伸着两手接子弹去?'秀姑见家 


树不住的谈到武艺,端了酒菜进来,只是抿嘴微笑。她给寿峰换了一双筷子,自己也就拿了 


一副杯筷来,放在一边。寿峰让家树上座,父女二人,左右相陪。秀姑先拿了家树面前的酒 


杯过来,将酒妻子斟好了一杯酒,然后双手捧着送了过去。家树站起来道:'这样客气,那 


会让我吃不饱的。大姑娘,你随便吧。'嘴里说着这话,他的视线,就不由得射到秀姑的那 


双手上。见她的十指虽不是和凤喜那般纤秀,但是一样的细嫩雪白。那十个指头,剪得光光 


的,露着红玉似的指甲缝,心里便想:他父女意思之间,常表示他这位姑娘能接家传的,现 


在看她这般嫩手,未必能名副其实。他心里如此想着,当然不免呆了一呆。秀姑连忙缩着 


手,坐下去了。家树猛然省悟:她或者误会了。因笑对寿峰道:'大叔的本领,如此了不 


得,这大姑娘一定是很好的了。可是我仔细估量着,是很斯文的,一点看不出来。'寿峰笑 


道:'斯文吗? 


你是多夸奖了。这两年大一点,不好意思闹了,早几年她真能在家里飞檐走壁。'家树 


看了看秀姑的颜色,便笑道:'小时候,谁也是淘AE?的。说到飞檐走壁,小时候看了北方的 


小说,总是说着这种事,心里自然是破怪。自从到了北方之后,我才明白了,原来北方的房 


屋,盖得既是很低,而且屋瓦都是用泥灰嵌住了的。这要飞檐走壁,并不觉得怎样难了。' 


秀姑坐在一边,还是抿了嘴微笑。家树一面吃喝,一面和寿峰父女谈话,不觉到了下午三四 


点钟。寿峰道:'老弟!今天谈得很痛快,你若是没有什么事,就坐到晚上再走吧。'家树因 


他父女殷勤款待,回去也是无事,就又坐下来。 


当下秀姑收了碗筷,擦抹了桌椅,重新AE?了茶,燃了香,拿了他父亲一件衣服,靠在 


屋门边一张椅子上坐了缝补,闲听着说话,却不答言。后来寿峰和家树慢慢的谈到家事,又 


由家事谈到陶家,家树说表嫂有两个孩子,秀姑便象有点省悟的样子,'哦'了一声道:'那 


位小姐,在什么学堂里念书?'家树道:'小得很,还不曾上学呢。'秀姑道:'是吗?我从前 


住在那儿的时候,看见有位十六七岁的小姐,长得很清秀的,天天去上学,那又是谁?'家 


树笑道:'那是大姑娘弄错了,我表哥今年只二十八岁,哪里有那大的女孩子!'秀姑刚才好 


象是有一件什么事明白了,听到这里,脸上又罩着了疑幕,看了看父亲,又低头缝衣了。寿 


峰见秀姑老不离开,便道:'我还留樊先生坐一会儿呢,你再去上一壶自来水来。'秀姑道: 


'我早就预备好了,提了一大桶自来水在家里放着呢。'寿峰见秀姑坐着不愿动,这也没有法 


子,只得由她。家树谈了许久,也曾起身告辞两次,寿峰总是将他留住,一直说到无甚可说 


了,寿峰才道:'过两天,我再约老弟一个地方喝茶去,天色已晚,我就不强留了。'家树笑 


着告辞,寿峰送到大门外。 


只在这个当儿,秀姑一个人在屋子里,连忙包了一个纸包,也跟着到大门口来,对寿峰 


道:'樊先生走了吗?他借给我的书,我还没有送还他呢。'寿峰道:'他不是回家,雇车要 


到大喜胡同,还不曾雇好呢。'秀姑赶出门外,家树还在走着,秀姑先笑道:'樊先生!请留 


步。'家树万不料她又会追出来相送,只得站住了脚问道:'大姑娘!你又要客气。'秀姑笑 


道:'不是客气,你借给我的几本书,请你带了回去。'说着,就把包好了的书,双手递了过 


去。家树道:'原来是这个,这很不值什么,你就留下也可以,我这时不回家,留在你这儿 


下次我再来带回去吧。'秀姑手里捧了书包,低了头望着手笑道:'你带回去吧,我还做有一 


点活儿送给你呢。'她说到最后这一句,几乎都听不出是说什么话,只有一点微微的语音而 


已。家树见她有十分难为情的样子,只得接了过去,笑道:'那末我先谢谢了。'秀姑见他已 


收下,说了一声'再会',马上掉转身子自回家去。寿峰道:'人家并不是回家去,让人家夹 


了一包书到处带着,怪不方便的。'秀姑道:'你说他是到大喜胡同去,我信了。我在那地 


方,遇到他有两三回,有一次,他还同着一个女学生走呢。那是他什么人?'寿峰道:'你这 


是少见多怪了,这年头儿,男女还要是什么人才能够在一处走吗?我今天倒是有意思问问他 


家中底细,AE?是你又在当面,有许多话,我也不好问得。照说他在北京是不会有亲AE?的。 


'秀姑听父亲说到这里,却避开了。可是她心里未免有点懊悔,早知道父亲今天留着他谈话 


是有意的,早早避开也好。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今晚便晓得了,也省得我老是惦记。今天这机会错过,又不知道哪 


一天可以能问到这话了。不过由今天的事看来,很可以证明父亲是有意的。以前怕父亲不赞 


成的话,却又不成问题了。只是自己亲眼得见家树同了一个女学生在大喜胡同走,那是他什 


么人?不把这事解释了,心里总觉不安。前后想了两天,这事情总不曾放心得下。仿佛记得 


那附近有个女学堂,莫非就是那里的学生?我倒要找个机会调查一下。在她如此想着,立刻 


就觉得要去看看才觉心里安慰。因此对父亲说,有点事要出去,自己却私自到大喜胡同前后 


来查访,以为或者又可以碰到他二人,当面一招呼,那个女子是谁?他就无可隐藏了。 


当秀姑到大喜胡同来查访的时候,恰是事有凑巧,她经过两丛槐树一扇小红门之外,自 


己觉得这人家别有一种风趣。 


正呆了一呆,却听得白粉低墙里,有一个男子笑道:'我晚上再来吧,趁着今天晚上好 


月亮,又是槐花香味儿,你把那《汉宫秋》给我弹上一段,行不行?'秀姑听那男子的声音 


正是樊家树,接上'呀'的一声,那两扇小红门已经开了,待要躲闪,已经来不及。只见家树 


在前,上次遇到的那个女学生在后,一路走将出来。家树首先叫道:'大姑娘!你怎么走到 


这里来了?'秀姑还未曾开言,家树又道:'我给你介绍,这是沈大姑娘。'说着将手向身边 


的凤喜一指,凤喜就走向前,两手握了秀姑一只右手,向她浑身一溜,笑道:'樊先生常说 


你来的,难得相会,请到家里坐吧。'秀姑听了她的话,一时摸不着头脑。心想她怎么也是 


称为先生,进去看看也好。于是也笑道:'好吧,我就到府上去看看。樊先生也慢点走,可 


以吗?'家树道:'当然奉陪。'于是二人笑嘻嘻地把她引进来。 


沈大娘见是家树让进来的,也就上前招呼,笑着道:'大姑娘! 


我们这儿也就象樊先生家里一样,你别客气呀。'秀姑又是一怔,这是什么话?原先在 


外面屋子里坐着的,后来沈大娘一定把她让进凤喜屋子里,自己却好避到外面屋子里去AE? 


茶装糕果碟。 


秀姑见这屋子里陈设得很雅洁,正面墙上,高高的挂了一副镜框子,里面安好了一张放 


大的半身男像,笑容可掬,蔼然可亲的向着人,那正是樊家树。到了这时,心里禁不住噗通 


噗通乱跳一阵,把事也猜有个七八成了。再看家树也是毫无忌惮,在这屋子里陪客。沈大娘 


将茶点送了进来,见秀姑连向相片看了几下,笑道:'你瞧,'这相片真象呀!是樊先生今天 


送来的,才挂上呢!我说这儿象他家里,那是不假啊,咱们亲戚朋友都不多,盼望你以后冲 


着樊先生的面子,常来啊!他每天都在这里的。'沈大娘这样说上了一套,秀姑脸上,早是 


红一阵,白一阵,很觉不安的样子。家树一想,她不要误会了,便笑道:“以前我还未曾对 


关大叔说过北京有亲戚呢,大姑娘回去一说,关大叔大概也要破怪了。'家树望了秀姑,秀 


姑向着窗外看看天色,随意的答道:'那有什么破怪呢?'声音答的细微极了,似乎还带一点 


颤音。家树也沉默了,无甚可说。还是沈氏母女,问问她的家事,才不寂寞。又约莫坐谈了 


十分钟,秀姑牵了一牵衣襟,站起来说声'再会',便告辞要走。沈氏母女坚留,哪里留得祝 


秀姑出得门来,只觉得浑身瘫软,两脚站立不住,只是要沉下去。赶快雇了一辆人力车,一 


直回家。到了家里,便向床上和衣倒下,扯了被将身子和颈盖住,竟哭起来了。寿峰见女儿 


回来,脸色已经不对,匆匆的进了卧房,又不曾出来,便站在房门口,先叫了一声,伸头向 


里一望,只见秀姑横躺在床上,被直拥盖着上半截,下面光着两只叉脚裤子,只管是抖颤个 


不了。寿峰道:'啊!孩子,你这是怎么了?'接连问了几句,秀姑才在被里缓缓的答应了三 


个字:'是我……箔…了。'寿峰道:'我刚刚好,你怎么又病了啊!'说着话,走上前,俯着 


身子,便伸了一只手,来抚摩她的额角。这一下伸在眼睛边,却摸了一把眼泪。寿峰道:' 


你头上发着烧呢,摸我这一手的汗。你脱了衣服好好的躺一会儿吧。'秀姑道:'好吧,你到 


外面去吧,我自己会脱衣服睡的。'寿峰听她说了,就走出房门去。秀姑急急忙忙就脱了长 


衣和鞋,盖了被睡觉。寿峰站在房门外连叫了几声,秀姑只哼着答应了一声,意思是表明睡 


了。寿峰听她的话,是果然睡了,也就不再追问。可是秀姑这一场大睡,睡到晚上点灯以 


后,还不曾AE?床,似乎是真病了。寿峰不觉又走进房来,轻轻的问道:'孩子,你身体觉得 


怎么样?要不然,找一个大夫来瞧瞧吧。'秀姑半晌不曾说话,然后才慢慢的说道:'不要紧 


的,让我好好的睡一晚晌,明日就会好的。'寿峰道:'你这病来得很破怪,是在外面染了毒 


AE?,还是走多了路,受了累?你在哪儿来?好好的变成这个样子!'秀姑见父亲问到了这 


话,要说出是到沈家去了,未免显着自己无聊;若说不是到沈家去的,自己又指不出别的地 


方来,事情更要弄糟。只得假装睡着,没有听见。寿峰叫唤了几声,因她没有答应,就走到 


外边屋子里去了。 


过了一晚,次日一清早,隔壁古庙树上的老鸦,还在呱呱的叫。秀姑已经醒了,就在床 


上不断的咳嗽。寿峰因为她病了,一晚都不曾睡好,这边一咳嗽,他便问道:'孩子,你身 


子好些了吗?'秀姑本想不做声,又怕父亲挂记,只得答应道:'现在好了,没有多大的毛 


病,待一会我就好了。你睡吧,别管我的事。'寿峰听她说话的声音,却也硬朗,不会是有 


病,也就放心睡了。不料一觉醒来,同院子的人,都已起来了,秀姑关了房门,还是不曾出 


来。往日这个时候,茶水都已预备妥当了,今天连煤炉子都没有笼上。一定是秀姑身体很 


AE?弱,不能起来,因也不再言语,自AE?了床燃着了炉子,去烧茶水。 


这时,秀姑已经醒了,听到父亲在自烧茶水,心里很过不去,只得扎挣起来,一手牵了 


盖在被上的长衣,一手扶着头,在床上伸下两只脚,正待去踏鞋子,只觉头一沉,眼前的桌 


椅器具,都如风车一般,乱转起来。哼了一声,复又侧身倒在床上。过了许久,慢慢的起 


来,听到父亲拿了一只面钵子,放在桌上一下响。便叫道:'爸!你歇着吧,我起来了,你 


要吃什么?让我洗了脸给你做。'寿峰道:'你要是爬不AE?\来,就睡一天吧,我也爱自做自 


吃。'当下秀姑赶着将衣穿好,又对镜子拢了一拢头发,对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仔细看了 


看,皱了眉,摇摇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走出房门来,嘻嘻地笑道:'我又没病,不过是 


昨日跑到天桥去看看有熟人没有,就走累了。'寿峰道:'你这傻子,由后门到前门,整个的 


穿城而过,怎么也不坐车?'秀姑笑道:'说出来,你要笑话了,我忘了带钱,身上剩着几个 


铜子,只回来搭了一截电车。'寿峰道:'你就不会雇洋车雇到家再给吗?'秀姑一看屋子外 


没人,便低声道:'自你病后,我什么也没练过了,我想先走走道,活动活动,不料走得太 


猛,可就受累了。'这一番话,寿峰倒也很相信,就不再问。秀姑洗了手脸,自接过面钵, 


和了面做了一大碗撑面给她父亲吃,自己却只将碗盛了大半碗白面汤,也不上桌,坐在一 


边,一口一口的呷着。寿峰道:'你不吃吗?'秀姑微笑道:'起来得晚,先饿一饿吧。'寿峰 


也未加注意,吃过饭,自出门散步去了。 


秀姑一人在家,今天觉得十分烦恼,先倒在床上睡了AE?\刻,哪里睡得着。想到没有梳 


头,就起来对着镜子梳,原想梳两个髻,梳到中间,觉得费事,只改梳了一条辫子。梳完了 


头,自己做了一点水泡茶喝,水开了,将茶泡了,只喝了半杯,又不喝了,无聊得很,还是 


找一点活计做做吧。于是把活计盆拿出来,随便翻了翻,又不知道做哪样是好。活计盆放在 


腿上,两手倒撑起来托着下颏,发了一会子呆,环境都随着沉寂起来。正在这时,就有一阵 


轻轻的沉檀香AE?,透空而来。同时剥剥剥,又有一阵木鱼之声,也由墙那边送过来,这是 


隔壁一个仁寿寺和尚念经之声呢。 


原来这是一所穷苦的老庙,庙里只有一个AE?十岁的老和尚静觉在里面看守。寿峰闲着 


无事,也曾和他下围AE?散闷。这和尚常说,寿峰父女,脸上总还带有一点刚强之AE?,劝他 


们无事念念经。寿峰父女都笑了。和尚因秀姑常送些素菜给他,曾对她说:'大姑娘!你为 


人太实心眼了。心田厚,慧根浅,是容易招烦恼的。将来有一天发生烦恼的时候,你就来对 


我实说吧。'秀姑因为这老和尚平常不多说一句话的,就把他这话记在心里。当寿峰生病的 


时候,秀姑以为用得着老和尚,便去请教他。他说:'这是愁苦,不是烦恼,好好的伺候你 


令尊吧。'秀姑也就算了。今天行坐不安,大概这可以说是烦恼了。 


这一阵檀香,和一阵木鱼之声,引起了她记着和尚的话,就放下活计,到隔壁庙里来寻 


老和尚。 


静觉正侧坐在佛案边,敲着木鱼,他一见秀姑,将木鱼棰放下,笑道:'姑娘,别慌 


张,有话慢慢的说。'秀姑并不觉得自己慌张,听他如此说,就放缓了脚步。静觉将秀姑让 


到左边一个高AE?团上坐了,然后笑道:“你今天忽然到庙里来,是为了那姓樊的事情吗?' 


秀姑听了,脸色不觉一变。静觉笑道:'我早告诉了你,心田厚,慧眼浅,容易生烦恼啊! 


什么事都是一个缘分,强求不得的。我看他是另有心中人呀!'秀姑听老和尚虽只说几句 


话,都中了心玻仿佛是亲知亲见一般,不由得毛骨悚然,向静觉跪了下去,垂着泪,低着声 


道:'老师傅你是活泼萨,我愿出家了。'静觉伸手摸着她的头笑道:'大姑娘,你起来,我 


慢慢和你说。'秀姑拜了两拜,AE?\来又坐了。静觉微笑道:'你不要以为我一口说破你的隐 


情,你就破怪。你要知道天下事当局者迷,你由陪令尊上医院到现在,常有个樊少爷来往, 


街坊谁不知道呢?我在庙外,碰到你送那姓樊的两回,我就明白了。'秀姑道:'我以前是错 


了,我愿跟着老师傅出家。'静觉微笑道:'出家两个字,哪里是这样轻轻便便出口的!为了 


一点不如意的事出家,将来也就可以为了一点得意的事还俗了。我这里有本白话注解的《金 


刚经》,你可以拿去看看,若有不懂的地方,再来问我。你若细心把这书看上几遍,也许会 


减少些烦恼的。至于出家的话,年轻人快不要提,免得增加了口孽。你回去吧,这里不是姑 


娘们来的地方。'秀姑让老和尚几句话封住了嘴,什么话也不能再说,只得在和尚手里拿了 


一本《金刚经》回去。到了家里,有如得了什么至宝一般,马上展开书来看,其中有懂的, 


也有不懂的。不过自己认为这书可以解除烦恼,就不问懂不懂,只管按住头向下看。第一 


天,寿峰还以为她是看小说,第二天,她偶然将书盖着,露出书面来,却是《金刚经》。便 


笑道:'谁给你的?你怎么看AE?这个来了?'秀姑道:'我和隔壁老师傅要来的,要解解烦恼 


哩。'寿峰道:'什么,你要解解烦恼?'但是秀姑将书展了开来,两只手臂弯了向里,伏在 


桌上,低着头,口里唧唧?ae?ae的念着,父亲问她的话,她却不曾听见。 


寿峰以为妇女们都不免迷信的,也就不多管;可是从这日期,她居然把经文看得有点懂 


了,把书看出味来,复又在静觉那里,要了两本白话注解的经书来再看。 


这一天正午,寿峰不在家,她将静觉送的一尊小铜佛,供在桌子中央,又把小铜香炉放 


在佛前,燃了一支佛香,摊开浅注的《妙法莲华经》一页一页的看着。同院子的人,已是上 


街做买卖去了,妇人们又睡了午觉,屋子里沉寂极了。那瓦檐上的麻雀,下地来找散食吃, 


却不时的在院子里叫一两声。秀姑一人在屋子里读经,正读得心领神会,忽然有人在院子里 


咳嗽了一声,接上问道:'大叔在家吗?'秀姑隔着旧竹帘子一看,正是樊家树。便道:'家 


父不在家。樊先生进来歇一会吗?'家树听说,便自打了帘子进来。秀姑起身相迎道:'樊先 


生和家父有约会吗?他可没在家等。'说着话,一看家树穿了一身蓝哔叽的窄小西服,翻领 


插了一朵红色的鲜花,头发也改变了样子,梳得溜光,配着那白净的面AE?,年少了许多, 


一看之下,马上就低了眼皮。家树道:'没有约会,我因到后门来,顺便访大叔谈谈的。'秀 


姑点了一点头道:'哦,我去烧茶。'家树道:'不用,不用,我随便谈一谈就走的。上次多 


谢大姑娘送我一副枕头,绣的竹叶梅花,很好。大概费功夫不少吧?'秀姑道:'小事情,还 


谈它做什么。'说着家树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秀姑也就在原地方坐下,低了头将经书 


翻了两页。家树笑道:'这是木版的书,是什么小说?'秀姑低着头摇了一摇道:'不是小 


说,是《莲华经》。'家树道:'佛经是深奥的呀,几天不见,大姑娘长进不少。'秀姑道:' 


不算深,这是有白话注解的。'家树走过来,将书拿了去坐下来看。秀姑重燃了一支佛香, 


还是俯首坐下,却在身边活计盆里,找了一把小剪刀,慢慢的剪着指甲,剪了又看,看了又 


剪……这里家树翻了一翻书,便笑道:'这佛经果然容易懂,大姑娘有些心得吗?'秀姑道: 


'现在不敢说,将来也许能得些好处的。'家树笑道:'姑娘们学佛的,我倒少见。太太老太 


太们,那就多了。'秀姑微笑道:'她们都是修下半辈子,或者修哪辈子的,我可不是那样。 


'家树道:'凡是学一样东西,或者好一样东西,总有一个理由的。大姑娘不是修下半辈子, 


不是修哪辈子,为什么呢?'秀姑摇着头道:'不为什么,也不修什么,看经就是看经,学佛 


就是学佛。'家树听了这话,大觉惊讶,将经书放在桌上,两手一拍道:'大姑娘你真长进得 


快,这不是书上容易看下来的,是哪个高僧高人,点悟了你?我本来也不懂佛学,从前我们 


学校里请过好和尚讲过经,我听过几回,我知道你的话有来历的。'秀姑道:'樊先生!你别 


夸奖我,这些话,是隔壁老师傅常告诉我的。他说佛家最戒一个'贪'字,修下半辈子,或者 


修哪辈子,那就是贪。所以我不说修什么。'家树道:'大叔也常对我说,隔壁老庙里,有个 


AE?十多岁的老和尚,不出外作佛事,不四处化缘,就是他了。我去见见行不行?'秀姑道: 


'不行!他不见生人的。'家树道:'也是。大姑娘有什么佛经,借两部我看看。'秀姑是始终 


低了头修指甲的,这时才抬起头来,向家树一笑道:'我就只有这个,看了还得交还老师傅 


呢。樊先生上进的人,干吗看这个?'家树道:'这样说,我是与佛无缘的人了!'秀姑不觉 


又低了头,将经书翻着道:'经文上无非是个空字。看经若是不解透,不如不看。解透了, 


什么事都成空的,哪里还能做事呢?所以我劝樊先生不要看。'家树道:'这样说,大姑娘是 


看透了,把什么事都看空了的了。以前没听到大姑娘这样说过呀,何以陡然看空了呢?有什 


么缘故没有?'家树这一句话,却问到了题目以外,秀姑当着他的面,却答不出来,反疑心 


他是有意来问的,只望着那佛香上的烟,卷着圈圈,慢慢向上升,发了呆。家树见她不作 


声,也觉问得唐突。正在懊悔之际,忽然秀姑笑着向外一指道:'你听,这就是缘故了。'要 


知道她让家树听些什么,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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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笑因缘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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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张恨水   


1  


第一回豪语感风尘倾囊买醉 


哀音动弦索满座悲秋 


相传几百年下来的北京,而今改了北平,已失去那'首善之区'四个字的尊称。但是...


啼笑因缘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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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张恨水   

 

  

1  


第一回豪语感风尘倾囊买醉 


哀音动弦索满座悲秋 


相传几百年下来的北京,而今改了北平,已失去那'首善之区'四个字的尊称。但是这里 


留下许多伟大的建筑,和很久的文化成绩,依然值得留恋。尤其是气候之佳,是别的都市花 


钱所买不到的。这里不象塞外那样苦寒,也不象江南那样苦热,三百六十日,除了少数日子 


刮风刮土而外,都是晴朗的天气。论到下雨,街道泥泞,房屋霉湿,日久不能出门一步,是 


南方人最苦恼的一件事。北平人遇到下雨,倒是一喜。这就因为一二十天遇不到一场雨,一 


雨之后,马上就晴,云净天空,尘土不扬,满城的空气,格外新鲜。北平人家,和南方人是 


反比例,屋子尽管小,院子必定大,'天井'二字,是不通用的。因为家家院子大,就到处有 


树木。你在雨霁之后,到西山去向下一看旧京,楼台宫阙,都半藏半隐,夹在绿树丛里,就 


觉得北方下雨是可欢迎的了。南方怕雨,又最怕的是黄梅天气。由旧历四月初以至五月中, 


几乎天天是雨。可是北平呢,依然是天晴,而且这边的温度低,那个时候,刚刚是海棠开 


后,杨柳浓时,正是黄金时代。不喜游历的人,此时也未免要看看三海,上上公园了。因为 


如此,别处的人,都等到四月里,北平各处的树木绿遍了,然后前来游览。就在这个时候, 


有个很会游历的青年,他由上海到北京游历来了。 


这是北京未改北平的前三年,约摸是四月的下旬,他住在一个很精致的上房里。那屋子 


是朱漆漆的,一带走廊,四根红柱落地;走廊外,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平空架上了一架紫藤 


花,那花象绒球一般,一串一串,在嫩黄的叶丛里下垂着。阶上沿走廊摆了许多盆夹竹桃, 


那花也开的是成团的拥在枝上。这位青年樊家树,靠住了一根红柱,眼看着架上的紫藤花, 


被风吹得摆动起来,把站在花上的蜜蜂,甩了开去,又飞转来,很是有趣。他手上拿了一本 


打开而又卷起来的书,却背了手放在身后。院子里静沉沉的,只有蜜蜂翅膀震动的声音,嗡 


嗡直响。太阳穿过紫藤花架,满地起了花纹,风吹来,满地花纹移动,却有一种清香,沾人 


衣袂。家树觉得很适意,老是站了不动。 


这时,过来一个听差,对他道:'表少爷,今天是礼拜,怎样你一个人在家里?'家树 


道:'北京的名胜,我都玩遍了。 


你家大爷、大奶奶昨天下午就要我到西山去,我是前天去过的,不愿去,所以留下来 


了。刘福,你能不能带我到什么地方去玩?'刘福笑道:'我们大爷要去西山,是有规矩的, 


礼拜六下午去,礼拜一早上回来。这一次你不去,下次他还是邀你。这是外国人这样办的, 


不懂我们大爷也怎么学上了。其实,到了礼拜六礼拜日,戏园子里名角儿露了,电影院也换 


妻子,正是好玩。'家树道:'我们在上海租界上住惯了那洋房子,觉得没有中国房子雅致。 


这样好的院子,你瞧,红窗户配着白纱窗,对着这满架的花,象图画一样,在家里看看书也 


不坏。'刘福道:'我知道表少爷是爱玩风景的。天桥有个水心亭,倒可以去去。'家树道:' 


天桥不是下等社会聚合的地方吗?'刘福道:'不,那里四围是水,中间有花有亭子,还有很 


漂亮的女孩子在那里清唱。'家树道:'我怎样从没听到说有这样一个地方?'刘福笑道:'我 


决不能冤你。那里也有花棚,也有树木,我就爱去。'家树听他说得这样好,便道:'在家里 


也很无聊,你给我雇一辆车,我马上就去。现在去,还来得及吗?'刘福道:'来得及。那里 


有茶馆,有饭馆,渴了饿了,都有地方休息。'说时,他走出大门,给樊家树雇了一辆人力 


车,就让他一人上天桥去。 


樊家树平常出去游览,都是这里的主人翁表兄陶伯和相伴,到底有些拘束,今天自己能 


自由自在的去游玩一番,比较的痛快,也就不嫌寂寞,坐着车子直向天桥而去。到了那里, 


车子停住,四围乱轰轰地,全是些梆子胡琴及锣鼓之声。 


在自己面前,一路就是三四家木板支的街楼,楼面前挂了许多红纸牌,上面用金字或黑 


字标着,什么'狗肉缸','娃娃生',又是什么'水仙花小牡丹合演《锯沙锅》'。给了车钱, 


走过去一看,门楼边牵牵连连,摆了许多摊子。就以自己面前而论,一个大片头独轮车,车 


板上堆了许多黑块,都有饭碗来大小,成千成百的苍蝇,只在那里乱飞。黑块中放了二把雪 


白的刀,车边站着一个人,拿了黑块,提刀在一块木板上一顿乱切,切了许多紫色的薄片, 


将一小张污烂旧报纸托着给人。大概是卖酱牛肉或熟驴肉的了。又一个摊子,是平地放了一 


口大铁锅,锅里有许多漆黑绵长一条条的东西,活象是剥了鳞的死蛇,盘满在锅里。一股又 


腥又臭的气味,在锅里直腾出来。原来那是北方人喜欢吃的煮羊肠子。家树皱了一皱眉头, 


转过身去一看,却是几条土巷,巷子两边,全是芦棚。前面两条巷,远远望见,芦棚里挂了 


许多红红绿绿的衣服,大概那是最出名的估衣街了。这边一个小巷,来来往往的人极多。巷 


口上,就是在灰地上摆了一堆的旧鞋子。也有几处是零货摊,满地是煤油灯,洋瓷盆,铜铁 


器。由此过去,南边是芦棚店,北方一条大宽沟,沟里一起黑泥浆,流着蓝色的水,臭气熏 


人。家树一想:水心亭既然有花木之胜,当然不在这里。又回转身来,走上大街,去问一个 


警察。警察告诉他,由此往南,路西便是水心亭。 


原来北京城是个四四方方的地方,街巷都是由北而南,由东而西,人家的住房,也是四 


方的四合院。所以到此的人,无论老少,都知道四方,谈起来不论上下左右,只论东西南 


北。 


当下家树听了警察的话,向前直走,将许多芦棚地摊走完,便是一起旷野之地。马路的 


西边有一道水沟,虽然不清,倒也不臭。在水沟那边,稀稀的有几棵丈来长的柳树。再由沟 


这边到沟那边,不能过去。南北两头,有两架平板木桥,桥头上有个小芦棚子,那里摆了一 


张小桌,两个警察守祝过去的人,都在桥这边掏四个铜子,买一张小红纸进去。这样子,就 


是买票了。家树到了此地,不能不去看看,也就掏了四个子买票过桥。到了桥那边,平地上 


挖了一些水坑,里面种了水芋之属,并没有花园。过了水坑,有五六处大芦棚,里面倒有不 


少的茶座。一个棚子里都有一台杂耍。所幸在座的人,还是些中上等的分子,不作气味。穿 


过这些芦棚,又过一道水沟,这里倒有一所浅塘,里面新出了些荷叶。荷塘那边有一起木 


屋,屋外斜生着四五棵绿树,树下一个倭瓜架子,牵着一些瓜豆蔓子。那木屋是用蓝漆漆 


的,垂着两副湘帘,顺了风,远远的就听到一阵管弦丝竹之声。心想,这地方多少还有点意 


思,且过去看看。 


家树顺着一条路走去,那木屋向南敞开,对了先农坛一带红墙,一丛古柏,屋子里摆了 


几十副座头,正北有一座矮台,上面正有七八个花枝招展的大鼓娘,在那里坐着,依次唱大 


鼓书。家树本想坐下休息片刻,无奈所有的座位人都满了,于是折转身复走回来。所谓'水 


心亭',不过如此。这种风景,似乎也不值得留恋。先是由东边进来的,这且由西边出 


去--一过去却见一排都是茶棚。穿过茶棚,人声喧嚷,远远一看,有唱大鼓书的,有卖解 


的,有摔跤的,有弄口技的,有说相声的。左一个布棚,外面围住一圈人;右一个木棚,围 


住一圈人。这倒是真正的下等社会俱乐部。北方一个土墩,围了一圈人,笑声最烈。家树走 


上前一看,只见一根竹竿子,挑了一块破蓝布,脏得象小孩子用的尿布一般。蓝布下一张小 


桌子,有三四个小孩子围着打锣鼓拉胡琴。蓝布一掀,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黑汉子,穿一件 


半截灰布长衫,拦腰虚束了一根草绳,头上戴了一个烟卷纸盒子制的帽子,嘴上也挂了一挂 


黑胡须,其实不过四五十根马尾。他走到桌子边一瞪眼,看的人就叫好,他一伸手摘下胡子 


道:'我还没唱,怎么样就好得起来?胡琴赶来了,我来不及说话。'说着马上挂起胡子又唱 


起来。大家看见,自是一阵笑。 


家树在这里站着看了好一会子,觉得有些乏,回头一看,有一家茶馆,倒还干净,就踏 


了进去,找个座位坐下。那柱子上贴了一张红纸条,上面大书一行字:'每位水钱一枚。'家 


树觉得很便宜,是有生以来所不曾经过的茶馆了。走过来一个伙计,送一把白瓷壶在桌上, 


问道:'先生带了叶子没有?'家树答:'没有。'伙计道:'给你沏钱四百一包的吧!香片? 


龙井?'这北京人喝茶叶,不是论分两,乃是论包的。一包茶叶,大概有一钱重。平常 


是论几个铜子一包,又简称几百一包。一百就是一个铜板。茶不分名目,泡过的茶叶,加上 


茉莉花,名为'香片'。不曾泡过,不加花的,统名之为'龙井'。家树虽然是浙江人,来此多 


日,很知道这层原故。当时答应了'龙井'两个字,因道:'你们水钱只要一个铜子,怎样倒 


花四个铜子买茶叶给人喝?'伙计笑道:'你是南边人,不明白。你自己带叶子来,我们只要 


一枚。你要是吃我们的茶叶,我们还只收一个子儿水钱,那就非卖老娘不可了。'家树听他 


这话,笑道:'要是客人都带叶子来,你们全只收一个子儿水钱,岂不要大赔钱?'伙计听 


了,将手向后方院子里一指,笑道:'你瞧!我们这儿是不靠卖水的。'家树向后院看去,那 


里有两个木架子,插着许多样武器,胡乱摆了一些石墩石锁,还有一副千斤担。院子里另外 


有重屋子,有一群人在那里品茗闲谈。屋子门上,写了一副横额贴在那里,乃是'以武会友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走了出来,取架子上的武器,在院子里练练。家树知道了,这是一 


般武术家的俱乐部。家树在学校里,本有一个武术教员教练武术,向来对此感到有些趣味, 


现在遇到这样的俱乐部,有不少的武术可以参观,很是欢喜,索性将座位挪了一挪,靠近后 


院的扶栏。先是看见有几个壮年人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刀棍,最后走出来一个五十上下的 


老者,身上穿了一件紫花布汗衫,横腰系了一根大板带,板带上挂了烟荷包小褡裢,下面是 


青布裤,裹腿布系靠了膝盖,远远的就一摸胳膊,精神抖擞。走近来,见他长长的脸,一个 


高鼻子,嘴上只微微留几根须。他一走到院子里,将袖子一阵卷,先站稳了脚步,一手提着 


一只石锁,颠了几颠,然后向空中一举,举起来之后,望下一落,一落之后,又望上一举。 


看那石锁,大概有七八十斤一只,两只就一百几十斤。这向上一举,还不怎样出破,只见他 


双手向下一落,右手又向上一起,那石锁飞了出去,直冲过屋脊。家树看见,先自一惊,不 


料那石锁刚过屋脊,照着那老人的头顶,直落下来,老人脚步动也不曾一动,只把头微微向 


左一起,那石锁齐齐稳稳落在他右肩上。同时,他把左手的石锁抛出,也把左肩来承祝家树 


看了,不由暗地称破。看那老人,倒行若无事,轻轻的将两只石锁向地下一扔。 


在场的一班少年,于是吆喝了一阵,还有两个叫好的。老人见人家称赞他,只是微微一 


笑。 


这时,有一个壮年汉子,坐在那千斤担的木杠上笑道:'大叔,今天你很高兴,玩一玩 


大家伙吧。'老人道:'你先玩着给我瞧瞧。'那汉子果然一转身双手拿了木杠,将千斤担拿 


起,慢慢提起,平齐了双肩,咬着牙,脸就红了。他赶紧弯腰,将担子放下,笑道:'今天 


乏了,更是不成。'老人道:'瞧我的吧。'走上前,先期了手,将担子提着平了腹,顿了一 


顿,反着手向上一举,平了下颏,又顿了一顿,两手伸直,高举过顶。这担子两头是两个大 


石盘,仿佛象两片石磨,木杠有茶杯来粗细,插在石盘的中心。一个石磨,至少也有二百斤 


重,加上安在木杠的两头,更是吃力。这一举起来,总有五六百斤气力,才可以对付。家树 


不由自主的拍着桌子叫了一声'好!'那老人听到这边的叫好声,放下千斤担,看看家树,见 


他穿了一件蓝湖绉夹袍,在大襟上挂了一个自来水笔的笔插。 


白净的面孔,架了一副玳瑁边圆框眼镜,头上的头发虽然分齐,却又卷起有些蓬乱,这 


分明是个贵族式的大学生,何以会到此地来?不免又看家树两眼。家树以为人家是要招呼 


他,就站起来笑脸相迎。那老人笑道:'先生,你也爱这个吗?'家树笑道:'爱是爱,可没 


有这种力气。这个千斤担,亏你举得起。贵庚过了五十吗?'那老人微笑道:'五十几?-- 


望来生了!'家树道:'这样说过六十了。六十岁的人,有这样大力气,真是少见!贵姓 


是……'那人说是姓关。家树便斟了一杯茶,和他坐下来谈话,才知道他名关寿峰,是山东 


人,在京以作外科大夫为生。便问家树姓名,怎样会到这种茶馆里来?家树告诉了他姓名, 


又道:'家住在杭州。因为要到北京来考大学,现在补习功课。住在东四三条胡同表兄家 


里。'寿峰道:'樊先生,这很巧,我们还是街坊啦!我也住在那胡同里,你是多少号门牌? 


'家树道:'我表兄姓陶。'寿峰道:'是那红门陶宅吗?那是大宅门啦,听说他们老爷太太都 


在外洋。'家树道:'是,那是我舅舅。他是一个总领事,带我舅母去了。我的表兄陶伯和, 


现在也在外交部有差事。不过家里还可过,也不算什么大宅门。你府上在哪里?'寿峰哈哈 


大笑道:'我们这种人家,哪里去谈'府上'啦?我住的地方,就是个大杂院。你是南方人, 


大概不明白什么叫大杂院。这就是说一家院子里,住上十几家人家,做什么的都有。你想, 


这样的地方,哪里安得上'府上'两个字?'家树道,'那也不要紧,人品高低,并不分在住的 


房子上。我也很喜欢谈武术的,既然同住在一个胡同,过一天一定过去奉看大叔。'寿峰听 


他这样称呼,站了起来,伸着手将头发一顿乱搔,然后抱着拳连拱几下,说道:'我的先 


生,你是怎样称呼啊? 


我真不敢当。你要是不嫌弃,哪一天我就去拜访你去。'又道:'说到练把式,你要爱 


听,那有的是……'说时,一拍肚腰带道:'可千万别这样称呼。'家树道:'你老人家不过少 


几个钱,不能穿好的,吃好的,办不起大事,难道为了穷,把年岁都丢了不成?我今年只二 


十岁。你老人家有六十多岁,大我四十岁,跟着你老人家同行叫一句大叔,那不算客气。' 


寿峰将桌子一拍,回头对在座喝茶的人道:'这位先生爽快,我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少爷们。' 


家树也觉着这老头子很爽直,又和他谈了一阵,因已日落西山,就给了茶钱回家。 


到了陶家,那个听差刘福进来伺候茶水,便问道:'表少爷,水心亭好不好?'家树道: 


'水心享倒也罢了,不过我在小茶馆里认识了一个练武的老人家谈得很好。我想和他学点本 


事,也许他明后天要来见我。'刘福道:'唉!表少爷,你初到此地来,不懂这里的情形。天 


桥这地方,九流三教,什么样子的人都有,怎样和他们谈起交情来了?'家树道:'那要什么 


紧!天桥那地方,我看虽是下等社会人多,不能说那里就没有好人,这老头子人极爽快,说 


话很懂情理。'刘福微笑道:'走江湖的人,有个不会说话的吗?'家树道:'你没有看见那 


人,你哪里知道那人的好坏?我知道,你们一定要看见坐汽车带马弁的,那才是好人。'刘 


福不敢多事辩驳,只得笑着去了。 


到了次日上午,这里的主人陶伯和夫妇,已经由西山回来。陶伯和在上房休息了一会, 


赶着上衙门。陶太太又因为上午有个约会,出门去了。家树一个人在家里,也觉得很是无 


聊,心想既然约会了那个老头子要去看看他,不如就趁今天无事,了却这一句话,管他是好 


是坏,总不可失信于他,免得他说我瞧不起人。昨天关寿峰也曾说到,他家就住在这胡同东 


口,一个破门楼子里,门口有两棵槐树,是很容易找的。 


于是随身带了些零碎钱,出门而去。 


走到胡同东口,果然有这样一个所在。他知道北京的规矩,无论人家大门是否开着,先 


要敲门才能进去的。因为门上并没有什么铁环之类,只啪啪的将门敲了两下。这时出来一个 


姑娘,约莫有十八九岁,挽了辫子在后面梳着一字横髻,前面只有一些很短的刘海,一张圆 


圆的脸儿,穿了一身的青布衣服,衬着手脸倒还白净,头发上拖了一根红线,手上拿了一块 


白十字布,走将出来。她见家树穿得这样华丽,便问道:'你找谁?这里是大杂院,不是住 


宅。'家树道:'我知道是大杂院。我是来找一个姓关的,不知道在家没有?'那姑娘对家树 


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我就姓关,你先生姓樊吗?'家树道:'对极了。那关大 


叔……'姑娘连忙接住道:'是我父亲。他昨天晚上一回来就提起了。现在家里,请进来坐。 


'说着便在前面引导,引到一所南屋子门口就叫道:'爸爸快来,那位樊先生来了。'寿峰一 


推门出来了,连连拱手道:'哎哟!这还了得,实在没有地方可坐。'家树笑道:'不要紧 


的,我昨天已经说了,大家不要拘形迹。'关寿峰听了,便只好将客向里引。 


家树一看屋子里面,正中供了一幅画的关羽神像,一张旧神桌,摆了一副洋铁五供,壁 


上随挂弓箭刀棍,还有两张獾子皮。下边一路壁上,挂了许多一束一束的干药草,还有两个 


干葫芦。靠西又一张四方旧木桌,摆了许多碗罐,下面紧靠放了一个泥炉子。靠东边陈设了 


一张铺位,被褥虽是布的,却还洁净。东边一间房,挂了一个红布门帘子,那红色也半成灰 


色了。这样子,父女二人,就是这两间屋了。寿峰让家树坐在铺上,姑娘就进屋去捧了一把 


茶壶出来。笑道:'真是不巧,炉子灭了,到对过小茶馆里找水去。'家树道:'不必费事 


了。'寿峰笑道:'贵人下降贱地,难道茶都不肯喝一口?'家树道:'不是那样说,我们交朋 


友,并不在乎吃喝,只要彼此相处得来,喝茶不喝茶,那是没有关系的。不客气一句话,要 


找吃找喝,我不会到这大杂院里来了。没有水,就不必张罗了。'寿峰道:'也好,就不必张 


罗了。'这样一来,那姑娘捧了一把茶壶,倒弄得进退两难。她究竟觉得人家来了,一杯茶 


水都没有,太不成话,还是到小茶馆里沏了一壶水来了。找了一阵子,找出一只茶杯,一只 


小饭碗,斟了茶放在桌上。然后轻轻的对家树道:'请喝茶!'自进那西边屋里去了。寿峰笑 


道:'这茶可不必喝了。我们这里,不但没有自来水,连甜井水都没有的。这是苦井的水, 


可带些咸味。'姑娘就在屋子里答道:'不,这是在胡同口上茶馆里起来的,是自来水呢。' 


寿峰笑道:'是自来水也不成。我们这茶叶太坏呢!'当他们说话的时候,家树已经捧起茶杯 


喝了一口,笑道:'人要到哪里说哪里话,遇到喝咸水的时候,自然要喝咸水。 


在喝甜水的时候,练习练习咸水也好。象关大叔是没有遇到机会罢了,若是早生五十 


年,这样大的本领,不要说作官,就是到镖局里走镖,也可顾全衣食。象我们后生,一点能 


力没有,靠着祖上留下几个钱,就是穿好的,吃好的,也没有大叔靠了本事,喝一碗咸水的 


心安。'说到这里,只听见噗通一下响,寿峰伸开大手掌,只在桌上一拍,把桌上的茶碗都 


溅倒了。昂头一笑道:'痛快死我了。我的小兄弟!我没遇到人说我说得这样中肯的。秀 


姑!你把我那钱口袋拿来,我要请这位樊先生去喝两盅,攀这么一个好朋友。'姑娘在屋子 


里答应了一声,便拿出一个蓝布小口袋来,笑道:'你可别请人家樊先生上那山东二荤铺, 


我这里今天接来作活的一块钱,你也带了去。'寿峰笑道:'樊先生你听,连我闺女都愿意请 


你,你千万别客气。'家树笑道:'好,我就叨扰了。'当下关寿峰将钱口袋向身上一揣,就 


引家树出门而去。走到胡同口,有一家小店,是很窄小的门面,进门是煤灶,煤灶上放了一 


口大锅,热气腾腾,一望里面,象一条黑巷。寿峰向里一指道:'这是山东人开的二荤铺, 


只卖一点面条馒头的,我闺女怕我请你上这儿哩。'家树点了头笑笑。 


上了大街,寿峰找了一家四川小饭馆,二人一同进去。落座之后,寿峰先道:'先来一 


斤花雕。'又对家树道:'南方菜我不懂,请你要。多了吃不下,也不必,可是少了不够吃。 


为客气,心里不痛快,也没意思。'家树因这人平常是豪爽的,果然就照他的话办。一会酒 


菜上来,各人面前放着一只小酒杯,寿峰道:'樊先生,你会喝不会喝?会喝,敬你三大 


杯。 


不会喝敬你一杯。可是要说实话。'家树道:'三大杯可以奉陪。'寿峰道:'好,大家尽 


量喝。我要客气,是个老混帐。'家树笑着,陪他先喝了三大杯。 


老头子喝了几杯酒,一高兴,就无话不谈。他自道年壮的时候,在口外当了十几年的胡 


匪,因为被官兵追剿,妇人和两个儿子都杀死了。自己只带得这个女儿秀姑,逃到北京来, 


洗手不干,专做好人。自己当年做强盗,未曾杀过一个人,还落个家败人亡。杀人的事,更 


是不能干,所以在北京改做外科医生,做救人的事,以补自己的过。秀姑是两岁到北京来 


的,现在有二十一岁。自己做好人也二十年了。好在他们喝酒的时候,不是上座之际,楼上 


无人,让寿峰谈了一个痛快。话谈完了,他那一张脸成了家里供的关神像了。 


家树道:'关大叔,你不是说喝醉为止吗?我快醉了,你怎么样?'寿峰突然站起来,身 


子晃了两晃,两手按住桌子笑道:'三斤了,该醉了。喝酒本来只应够量就好,若是喝了酒 


又去乱吐,那是作孽了,什么意思。得!我们回去,有钱下次再喝。'当时伙计一算帐,寿 


峰掏出口袋里钱,还多京钱十吊(注:铜元一百枚),都倒在桌上,算了伙计的小费了。家 


树陪他下了楼,在街上要给他雇车。寿峰将胳膊一扬,笑道:'小兄弟!你以为我醉了?笑 


话!'昂着头自去了。 


从这天气,家树和他常有往来,又请他喝过几回酒,并且买了些布匹送秀姑做衣服。只 


是一层,家树常去看寿峰,寿峰并不来看他。其中三天的光景,家树和他不曾见面,再去看 


他时,父女两个已经搬走了。问那院子里的邻居,他们都说:'不知道。他姑娘说是要回山 


东去。'家树本以为这老人是风尘中不可多得的人物,现在忽然隐去,尤其是可怪,心里倒 


恋恋不舍。 


有一天,天气很好,又没有风沙,家树就到天桥那家老茶馆里去探关寿峰的踪迹。据茶 


馆里说,有一天到这里坐了一会,只是唉声叹气,以后就不见他来了。家树听说,心里更是 


破怪,慢慢的走出茶馆,顺着这小茶馆门口的杂耍场走去。由这里向南走便是先农坛的外 


坛。四月里天气,坛里的芦苇,长有一尺来高。一起青郁之色,直抵那远处城墙。青芦里 


面,画出几条黄色大界线,那正是由外坛而去的。坛内两条大路,路的那边,横三右四的有 


些古柏。古柏中间,直立着一座伸入半空的钟塔。在那钟塔下面,有一起敞地,零零碎碎, 


有些人作了几堆,在那里团聚。家树一见,就慢慢的也走了过去。 


走到那里看时,也是些杂耍。南边钟塔的台基上,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抱着一把三 


弦子在那里弹。看他是黄黝黝的小面孔,又长满了一腮短桩胡子,加上浓眉毛深眼眶,那样 


子是脏得厉害,身上穿的黑布夹袍,反而显出一条一条的焦黄之色。因为如此,他尽管抱着 


三弦弹,却没有一个人过去听的。家树见他很着急的样子,那只按弦的左手,上起下落,忙 


个不了,调子倒是很入耳。心想弹得这样好,没有人理会,实在替他叫屈。不免走上前去, 


看他如何。那人弹了一会,不见有人向前,就把三弦放下,叹了一口气道:'这个年头 


儿……'话还没有往下讲,家树过意不去,在身上掏一把铜子给他,笑道:'我给你开开张 


吧。'那人接了钱,放出苦笑来,对家树道:'先生!你真是好人。不瞒你说,天天不是这 


样,我有个侄女儿今天还没来……'说到这里,他将右掌平伸,比着眉毛,向远处一看道:' 


来了,来了!先生你别走,你听她唱一段儿,准不会错。'说话时,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姑 


娘,面孔略尖,却是白里泛出红来,显得清秀,梳着复发,长期眉边,由稀稀的发网里,露 


出白皮肤来。身上穿的旧蓝竹布长衫,倒也干净齐整。手上提着面小鼓,和一个竹条鼓架 


子。她走近前对那人道:'二叔,开张了没有?'那人将嘴向家树一努道:'不是这位先生给 


我两吊钱,就算一个子儿也没有捞着。'那姑娘对家树微笑着点了点头,她一面支起鼓架 


子,把鼓放在上面,一面却不住的向家树浑身上下打量。看她面上,不免有惊破之色。以为 


这种地方,何以有这种人前来光顾。那个弹三弦子的,在身边的一个蓝布袋里抽出两根鼓 


棍,一副拍板,交给那姑娘。姑娘接了鼓棍,还未曾打鼓一下,早就有七八个人围将上来观 


看。家树要看这姑娘,究竟唱得怎样?也就站着没有动。 


一会儿功夫,那姑娘打起鼓板来。那个弹三弦子的先将三弦子弹了一个过门,然后站了 


起来笑道:'我这位姑娘,是初学的几套书,唱得不好,大家包涵一点。我们这是凑付劲 


儿,诸位就请在草地上台阶上坐坐吧。现在先让她唱一段《黛玉悲秋》。这是《红楼梦》上 


的故事,不敢说好,姑娘唱着,倒是对劲。'说毕,他又坐在石阶上弹起三弦子来。这姑娘 


重复打起鼓板,她那一双眼睛,不知不觉之间,就在家树身上溜了几回。--刚才家树一见 


她,先就猜她是个聪明女郎。虽然十分寒素,自有一种清媚态度,可以引动看的人。现在她 


不住的用目光溜过来,似乎她也知道自己怜惜她的意思,就更不愿走。四周有一二十个听书 


的,果然分在草地和台阶上坐下。家树究竟不好意思坐,看见身边有一棵歪倒树干的古柏, 


就踏了一只脚在上面,手撑着脑袋,看了那姑娘唱。 


当下这个弹三弦子的便伴着姑娘唱起来,因为先得了家树两吊钱,这时更是努力。那三 


弦子一个字一个字,弹得十分凄楚。那姑娘垂下了她的目光,慢慢的向下唱。其中有两句是 


'清清冷冷的潇湘院,一阵阵的西风吹动了绿纱窗。孤孤单单的林姑娘,她在窗下暗心想, 


有谁知道女儿家这时候的心肠?'她唱到末了一句,拖了很长的尾音,目光却在那深深的睫 


毛里又向家树一转。家树先还不曾料到这姑娘对自己有什么意思,现在由她这一句唱上看 


来,好象对自己说话一般,不由得心里一动。 


这种大鼓词,本来是通俗的,那姑娘唱得既然婉转,加上那三弦子,音调又弹得凄楚, 


四围听的人,都低了头,一声不响的向下听去。唱完之后,有几个人却站起来扑着身上的 


土,搭讪着走开去,那弹三弦子的,连忙放下乐器,在台阶上拿了一个小柳条盘子分向大家 


要钱。有给一个大子的,有给二个子的,收完之后,也不过十多个子儿。他因为家树站得远 


一点,刚才又给了两吊钱,原不好意思过来再要,现在将柳条盘子一摇,觉得钱太少,又遥 


遥对着他一笑,跟着也就走上前来。家树知道他是来要钱的,于是伸手就在身上去一掏。不 


料身上的零钱,都已花光,只有几块整的洋钱,人家既然来要钱,不给又不好意思,就毫不 


踌躇的拿了一块现洋,向柳条盘子里一抛,银元落在铜板上,'当'的打了一响。 


那弹三弦子的,见家树这样慷慨,喜出望外,忘其所以的把柳条盘交到左手,蹲了一 


蹲,垂着右手,就和家树请了一个安。 


这时,那个姑娘也露出十分诧异的样子,手扶了鼓架,目不转睛的只向家树望着。家树 


出这一块钱,原不是示惠,现在姑娘这样看自己,一定是误会了,倒不好意思再看。那弹三 


弦子的,把一起落腮胡桩子几乎要笑得竖起来,只管向家树道谢。他拿了钱去,姑娘却迎上 


前一步,侧眼珠看了家树,低低的和弹三弦子的说了几句。他连点了几下头,却问家树道: 


'你贵姓?'家树道:'我姓樊。'家树答这话时,看那姑娘已背转身去收那鼓板,似乎不好意 


思,而且听书的人还未散开,自己丢了一块钱,已经够人注意的了,再加以和他们谈话,更 


不好。说完这句话,就走开了。 


由这钟塔到外坛大门,大概有一里之遥,家树就缓缓的踱着走去。快要到外坛门的时 


候,忽然有人在后叫道:'樊先生!'家树回头看,却是一个大胖子中年妇人追上前来,抬起 


一只胳膊,遥遥的只管在日影里招手。家树并不认识她,不知道她何以知道自己姓樊?心里 


好生破怪,就停住了脚,看她说些什么。要知道她是谁,下回交代。 


第二回绮席晤青衫多情待舞 


蓬门访碧玉解语怜花 


却说家树走到外坛门口,忽然有个妇人叫他,等那妇人走近前来时,却不认识她。那妇 


人见家树停住了脚步,就料定他是樊先生不会错了。走到身边,对家树笑道:'樊先生,刚 


才唱大鼓的那个姑娘,就是我的闺女。我谢谢你。'家树看那妇人,约摸有四十多岁年纪, 


见人一笑,脸上略现一点皱纹。家树道:'哦!你是那姑娘的母亲,找我还有什么话说吗?' 


妇人道:'难得有你先生这样好的人。我想打听打听先生在哪个衙门里?'家树低了头,将手 


在身上一拂,然后对那妇人笑道:'我这浑身上下,有哪一处象是在衙门里的?我告诉你, 


我是一个学生。'那妇人笑道:'我瞧就象是一位少爷,我们家就住在水车胡同三号,樊少爷 


没事,可以到我们家去坐坐。 


我姓沈,你到那儿找姓沈的就没错。' 


说话时,那个唱大鼓的姑娘也走过来了。那妇人一见,问她道:'姑娘,怎么不唱了?' 


姑娘道:'二叔说,有了这位先生给的那样多钱,今天不干了,他要喝酒去。'说着,就站在 


那妇人身后,反过手去,拿了自己的辫梢到前面来,只是把手去抚弄。家树先见她唱大鼓的 


那种神气,就觉不错,现在又见她含情脉脉,不带点些儿轻狂,风尘中有这样的人物,却是 


不可多得。因笑道:'原来你们都是一家人,倒很省事。你们为什么不上落子馆去唱?'那妇 


人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为了穷啊!你瞧,我们姑娘穿这样一身衣服,怎样能到落子馆 


去?再说她二叔,又没个人缘儿,也找不着什么人帮忙。要象你这样的好人,一天遇得着一 


个,我们就够嚼谷的了,还敢望别的吗?樊少爷,你府上在哪儿?我们能去请安吗?'家树 


告诉了她地点,笑道:'那是我们亲戚家里。'一面说着话,一面就走出了外坛门。因路上来 


往人多,不便和她母女说话,雇车先回去了。 


到家之后,已经是黄昏时候了。家树用了一点茶水,他表兄陶伯和,就请他到饭厅里吃 


饭。陶伯和有一个五岁的小姐,一个三岁的少爷,另有保姆带着。夫妇两个,连同家树,席 


上只有三个座位。家树上坐,他夫妇两横头。陶太太一面吃饭,一面看着家树笑道:'这一 


晌子,表弟喜欢一人独游,很有趣吗?'家树道:'你二位都忙,我不好意思常要你们陪伴 


着,只好独游了。'伯和道:'今天在什么地方来?'家树道:'听戏。'陶太太望了他微笑, 


耳朵上坠的两片'翡翠秋叶',打着脸上,摇摆不定,微微的摇了一摇头道:'不对吧。'说 


时,把手上拿着吃饭的牙筷头,反着在家树脸上轻戳了一下,笑道:'脸都晒得这样红,戏 


院子里,不能有这样厉害的太阳吧。'伯和也笑道:'据刘福说,你和天桥一个练把式的老头 


认识,那老头有一个姑娘。'家树笑道:'那是笑话了,难道我为了他有一个姑娘,才去和他 


交朋友不成?”陶太太道:'表弟倒真是平民化,不过这种走江湖的人,可是不能惹他们。 


你要交女朋友……'说到这里,将筷子头指了一指自己的鼻尖,笑道:'我有的是,可以 


和你介绍啊!'家树道:'表嫂说了这话好几次了,但是始终不曾和我介绍一个。'陶太太 


道:'你在家里,我怎样给你介绍呢?必定要你跟着我到北京饭店去,我才能给你介绍。'家 


树道:'我又不会跳舞,到了舞厅里,只管看人跳舞,自己坐在一边发呆,那是一点意思也 


没有。'陶太太笑道:'去一次两次,那是没有意思的。但是去得多了,认识了女朋友之后, 


你就觉得有意思了。无论如何,总比到天桥去坐在那又臊又臭的小茶馆里强的多。'家树 


道:'表嫂总疑心我到天桥去有什么意思,其实我不过去了两三回,要说他们练的那种把 


式,不能用走江湖的眼光看他们,实在有些本领。'伯和笑道:'不要提了,反正是过去的 


事。是江湖派也好,不是江湖派也好,他已远走高飞,和他辩论些什么?'当下家树听了这 


话,忽然疑惑起来。关寿峰远走高飞,他何以知道?自己本想追问一句,一来这样追问,未 


免太关切了,二来怕是刘福报告的。这时刘福正站在旁边,伺候吃饭,追问出来,恐怕给刘 


福加罪,因此也就默然不说了。 


平常吃过了晚饭,陶太太就要开始去忙着修饰的,因为上北京饭店跳舞,或者到真光、 


平安两电影院去看电影,都是这时候开始了。因此陶太太一放下筷子,就进上房内室去了。 


家树道:'表嫂忙着换衣服去了,看样子又要去跳舞。'伯和道:'今晚上我们一块儿去,好 


不好?'家树道:'我不去,我没有西服。'伯和道:'何必要西服,穿漂亮一点的衣服就行 


了。'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道:'只要身上的衣服,穿得没有一点皱纹,头发梳得光光滑 


滑的,一样的可以博得女友的欢心。'家树笑道:'这样子说,不是女为悦己者容,倒是士为 


悦己者容了。'伯和道:'我们为悦己者容,你要知道,别人为讨我们的欢心,更要修饰埃你 


不信,到跳舞场里去看看,那些破装异服的女子,她为着什么?都是为了自己照镜子吗?' 


家树笑道:'你这话要少说,让表嫂听见了,就是一场交涉。'伯和道:'这话也不算侮辱 


啊!女子好修饰,也并不是一定有引诱男子的观念,不过是一点虚荣之心,以为自己好看, 


可以让人羡慕,可以让人称赞。所以外国人男子对女子可以当面称许她美丽的。你表嫂在跳 


舞场里,若是有人称许她美丽,我不但不忌妒,还要很喜欢的。然而她未必有这个资格。' 


两人说着话,也一面走着,踱到上房的客厅里来。只见中间圆桌上,放了一只四方的玻璃盒 


子,玻璃棱角上,都用五色印花绸来滚好,盒子里面,也是红绸铺的底。家树道:'这是谁 


送给表兄一个银盾?盒子倒精致,银盾呢?'伯和口里衔了半截雪茄,用嘴唇将雪茄掀动 


着,笑了一笑道:'你仔细看,这不是装银盾的盒子呀!'家树道:'果然不是,这盒子大而 


不高,而且盒托太矮,这是装什么用的呢?莫不是盛玉器的?'伯和笑道:'越猜越远。暂且 


不说,过一会子,你就明白了。'家树笑笑,也不再问,心想:我等会倒要看一个究竟,这 


玻璃盒子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不多大一会儿工夫,陶太太出来了。她穿了一件银灰色 


绸子的长衫,只好齐平膝盖,顺长衫的四周边沿,都镶了桃色的宽辫,辫子中间,有挑着蓝 


色的细花,和亮晶晶的水钻,她光了一截脖子,挂着一副珠圈,在素净中自然显出富丽来。 


家树还未曾开口,陶太太先笑道:'表弟!我这件衣服新做的,好不好?'家树道:'表 


嫂是讲究美术的人,自己计划着做出来的衣服,自然是好。'陶太太道:'我以为中国的绸 


料,做女子的衣服,最是好看。所以我做的衣服,无论是哪一季的,总以中国料子为主。就 


是鞋子,我也是如此,不主张那些印度缎、印度绸。'说时,把她的一条玉腿,抬了起来, 


踏在圆凳上。家树看时,白色的长丝袜,紧裹着大腿,脚上穿着一双银灰缎子的跳舞鞋。沿 


鞋口也是镶了细条红辫,红辫里依样有很细的水钻,射人的目光。横着脚背,有一条锁带, 


带子上横排着一路珠子,而鞋尖正中,还有一朵精致的蝶蝴,蝶蝴两只眼睛,却是两颗珠 


子。家树笑道:'这一双鞋,实在是太精致了,除非垫了地毯的地方,才可以下脚。若是随 


便的地下也去走,可就辱没了这双鞋了。'陶太太道:'北京人说,净手洗指甲,作鞋泥里 


踏,你没有听见说过吗?不要说这双鞋,就是装鞋的这一个玻璃盒子,也就很不错了。'说 


时,向桌上一指,家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样精致的东西,还是一只放鞋的盒子呢! 


这时陶太太已穿了那鞋,正在光滑的地板上,带转带溜,只低了头去审查,不料家树却 


插问一句:'这样的鞋子要多少一双?'陶太太这才转过身来笑道:'我也不知道多少钱,因 


为一家鞋店里和我认识,我介绍了他有两三千块钱生意,所以送我一双鞋,作为谢礼。'家 


树道:'两三千块吗?那有多少双鞋?'陶太太道:'不要说这种不见世面的话了,跳舞的鞋 


子,没有几块钱一双的。好一点,三四十块钱一双鞋,那是很平常的事,那不算什么。'家 


树道:'原来如此,象表嫂这一双鞋,就让珠子是假的,也应该值几十块钱了。'陶太太道: 


'小的珠子,是不值什么的,自然是真的。'家树笑道:'表嫂穿了这样好的新衣,又穿了这 


样好鞋子,今天一定是要到北京饭店去跳舞的了。'陶太太道:'自然去。今天伯和去,你也 


去,我就趁着今晚朋友多的时候,给你介绍两位女朋友。'家树笑道:'我刚才和伯和说了, 


没有西装,我不去。'伯和道:'我也说了,没有西装不成问题,你何以还要提到这一件事? 


'家树道:'就是长衣服,我也没有好的。'……当下陶太太见伯和也说服不了,便自己走回 


房去,拿了一起洒头香水,一把牙梳出来,不问三七二十一,将香水瓶子掉过来,就向他头 


上洒水。家树连忙将头偏着躲开,陶太太道:'不行不行,非梳一梳不可。不然我就不带你 


去。'家树笑道:'我并不要去埃'伯和道:'我告诉你实话吧,跳舞还罢了,北京饭店的音 


乐,不可不去一听。他那里乐队的首领,是俄国音乐大学的校长托拉基夫。'家树道:'一个 


国立大学的校长,何至于到饭店里去作音乐队的首领?'伯和道:'因为他是一个白党,不容 


于红色政府,才到中国来。若是现在俄国还是帝国,他自然有饭吃,何至于到中国来呢?' 


家树道:'果然如此,我倒非去不可。北京究竟是好地方,什么人材都会在这里齐集。'陶太 


太见他说要去,很是欢喜,催看家树换了衣服,和她夫妇二人,坐了自家的汽车,就向北京 


饭店而来。 


这个时候,晚餐已经开过去了。吃过了饭的人,大家余兴勃勃,正要跳舞。伯和夫妇和 


家树拣了一副座位,面着舞厅的中间而坐。由外面进来的人,正也陆续不断。这个时候,有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了葱绿绸的西洋舞衣,两只胳膊和雪白的前胸后背,都露了许多在 


外面。这在北京饭店,原是极平常的事,但是最破怪的,她的面貌,和那唱大鼓的女孩子, 


竟十分相象。不是她已经剪了头发,真要疑她就是一个了。因为看得很破怪,所以家树两只 


眼睛,尽管不住的看着那姑娘。陶太太同时却站起身来,和那姑娘点头。姑娘一走过来,陶 


太太对家树笑道:'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密斯何丽娜!'随着又给家树通了姓名。陶太太 


道:'密斯何和谁一路来的?'何丽娜道:'没有谁,就是我自己一个人。'陶太太道:'那 


末,可以坐在我们一处了。'伯和夫妇是连着坐的,伯和坐中间,陶太太坐在左首,家树坐 


在右首,家树之右,还空了一把椅子。陶太太就道:'密斯何!就在这里坐吧。'何小姐一回 


头,见那里有一把空椅子,就毫不客气的在那椅子上坐下。家树先不必看她那人,就闻到一 


阵芬芳馥郁的脂粉味,自己虽不看她,然而心里头,总不免在那里揣想着,以为这人美丽是 


美丽,放荡也就太放荡了……饭店里西崽,对何丽娜很熟,这时见她坐下,便笑着过来叫了 


一声'何小姐!'何丽娜将手一挥,很低的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很象英语。不多一会 


儿,西崽捧了一起啤酒来,放一只玻璃杯在何丽娜面前。打开瓶塞,满满的给她斟了一满 


杯。那酒斟得快,鼓着气泡儿,只在酒杯子里打旋转。 


何丽娜也不等那酒旋停住,端起杯子来,'骨都'一声,就喝了一口。喝时,左腿放在右 


腿上,那肉色的丝袜子,紧裹着珠圆玉润的肌肤,在电灯下面,看得很清楚。 


当下家树心里想:中国人对于女子的身体,认为是神秘的,所以文字上不很大形容肉体 


之美,而从古以来,美女身上的称赞名词,什么杏眼,桃腮,蝤蛴,春葱,樱桃,什么都歌 


颂到了,然决没有什么恭颂人家两条腿的。尤其是古人的两条腿,非常的尊重,以为穿叉脚 


裤子都不很好看,必定罩上一幅长裙,把脚尖都给它罩祝现在染了西方的文明,妇女们也要 


西方之美,大家都设法露出这两条腿来。其实这两条腿,除富于挑拨性而外,不见得怎样 


美。家树如此的想着,目光注视着丽娜小姐的膝盖,目不转睛的向下看。陶太太看见,对着 


伯和微微一笑,又将手胳膊碰了伯和一下,伯和心里明白,也报之以微笑。这时,音乐台的 


音乐,已经奏了起来,男男女女互相搂抱着,便跳舞起来--然而何丽娜却没有去。 


一个人的性情,都是这样,常和老实的人在一处,见了活泼些的,便觉聪明可喜。但是 


常和活泼的人在一处,见了忠实些的,又觉得温存可亲了。何小姐日日在跳舞场里混,见的 


都是些很活跃的青年,现在忽然遇到家树这样的忠厚少年,便动了她的好破心,要和这位忠 


实的少年谈一谈,也成为朋友,看看老实的朋友,那趣味又是怎样。因此坐着没动,等家树 


开口要求跳舞。凡是跳舞场的女友,在音乐奏起之后,不去和别人跳舞,默然的坐在一位男 


友身边,这正是给予男友求舞的一个机会。也不啻对你说,我等你跳舞。无如家树就不会跳 


舞,自然也不会启口。这时伯和夫妇,都各找舞伴去了。只剩两人对坐,家树大窘之下,只 


好侧过身子去,看着舞场上的舞伴。何小姐斟了一杯酒捧在手里,脸上现出微笑,只管将那 


玻璃杯口,去碰那又齐又白的牙齿,头不动,眼珠却缓缓的斜过来看着家树。等了有十分钟 


之久,家树也没说什么。丽娜放下酒杯问道:'密斯脱樊!你为什么不去跳舞?'家树道:' 


惭愧得很,我不会这个。'丽娜笑道:'不要客气了,现在的青年,有几个不会跳舞的?'家 


树笑道:'实在是不会,就是这地方,我今天还是第一次来呢。'丽娜道:'真的吗?但这也 


是很容易的事,只要密斯脱樊和令亲学一个礼拜,管保全都会了。'家树笑道:'在这歌舞场 


中,我们是相形见绌的,不学也罢。'说到这里,伯和夫妇歇着舞回来了。看见家树和丽娜 


谈得很好,二人心中暗笑。当时大家又谈了一会,丽娜虽然和别人去跳舞了两回,但是始终 


回到这边席上来坐。 


到了十二点钟以后,家树先有些倦意了,对伯和道:'回去吧。'伯和道:'时候还早埃' 


家树道:'我没有这福气,觉得头有些昏。'伯和道:'谁叫你喝那些酒呢?'伯和因为明天要 


上衙门,也赞成早些回去。不过怕太太不同意,所以未曾开口。现在家树说要回去,正好借 


风转舵,便道:'既是你头昏,我们就回去吧。'叫了西崽来,一算账,共是十五元几角。 


伯和在身上拿出两张十元的钞票,交给西崽,将手一挥道:'拿去吧。'西崽微微一鞠 


躬,道了一声谢。家树只知道伯和夫妇每月跳舞西餐费很多,但不知道究用多少。现在看起 


来,只是几瓶清淡的饮料,就是廿块钱,怪不得要花钱。当时何丽娜见他们走,也要走,说 


道:'密斯脱陶!我的车没来,搭你的车坐一坐,坐得下吗?'伯和道:'可以可以。'于是走 


出舞厅,到储衣室里去穿衣服。那西崽见何小姐进来,早在钩上取下一件女大衣,提了衣抬 


肩,让她穿上。穿好之后,何小姐打开提包,就抽出两元钞起来,西崽一鞠躬,接着去了。 


这一下,让家树受了很大的刺激。白天自己给那唱大鼓书的一块钱,人家就受宠若惊, 


认为不世的破遇。真是不登高山,不见平地。象她这样用钱,简直是把大洋钱看作大铜子。 


若是一个人作了她的丈夫,这种费用,容易供给吗?当时这样想着,看何小姐却毫不为意, 


和陶太太谈笑着,一路走出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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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找家教-四世同堂(三)

 

 

  

03

  祁老人用破缸装满石头,顶住了街门。

  李四爷在大槐树下的警告:“老街旧邻,都快预备点粮食啊,城门关上了!”更使祁老人觉得自己是诸葛亮。他不便隔着街门告诉李四爷:“我已经都预备好了!”可是心中十分满意自己的未雨绸缪,料事如神。

  在得意之间,他下了过于乐观的判断:不出三天,事情便会平定。

  儿子天佑是个负责任的人,越是城门紧闭,他越得在铺子里。

  儿媳妇病病歪歪的,听说日本鬼子闹事,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很怕万一自己在这两天病死,而棺材出不了城!一急,她的病又重了一些。

  瑞宣把眉毛皱得很紧,而一声不出;他是当家人,不能在有了危险的时...


 

 

  

03

  祁老人用破缸装满石头,顶住了街门。

  李四爷在大槐树下的警告:“老街旧邻,都快预备点粮食啊,城门关上了!”更使祁老人觉得自己是诸葛亮。他不便隔着街门告诉李四爷:“我已经都预备好了!”可是心中十分满意自己的未雨绸缪,料事如神。

  在得意之间,他下了过于乐观的判断:不出三天,事情便会平定。

  儿子天佑是个负责任的人,越是城门紧闭,他越得在铺子里。

  儿媳妇病病歪歪的,听说日本鬼子闹事,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很怕万一自己在这两天病死,而棺材出不了城!一急,她的病又重了一些。

  瑞宣把眉毛皱得很紧,而一声不出;他是当家人,不能在有了危险的时候,长吁短叹的。

  瑞丰和他的摩登太太一向不注意国事,也不关心家事;大门既被祖父封锁,只好在屋里玩扑克牌解闷。老太爷在院中罗嗦,他俩相视,缩肩,吐一吐舌头。

  小顺儿的妈虽然只有二十八岁,可是已经饱经患难。她同情老太爷的关切与顾虑;同时,她可也不怕不慌。她的心好象比她的身体老的多,她看得很清楚:患难是最实际的,无可幸免的;但是,一个人想活下去,就不能不去设法在患难中找缝子,逃了出去——尽人事,听天命。总之生在这个年月,一个人须时时勇敢的去面对那危险的,而小心提防那“最”危险的事。你须把细心放在大胆里,去且战且走。你须把受委屈当作生活,而从委屈中咂摸出一点甜味来,好使你还肯活下去。

  她一答一和的跟老人说着话儿,从眼泪里追忆过去的苦难,而希望这次的危险是会极快便过去的。听到老人的判断——不出三天,事情便会平定——她笑了一下:“那敢情好!”而后又发了点议论:“我就不明白日本鬼子要干什么!咱们管保谁也没得罪过他们,大家伙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不比拿刀动杖的强?我猜呀,日本鬼子准是天生来的好找别扭,您说是不是?”

  老人想了一会儿才说:“自从我小时候,咱们就受小日本的欺侮,我简直想不出道理来!得啦,就盼着这一回别把事情闹大了!日本人爱小便宜,说不定这回是看上了芦沟桥。”“干吗单看上了芦沟桥呢?”小顺儿的妈纳闷。“一座大桥既吃不得,又不能搬走!”

  “桥上有狮子呀!这件事要搁着我办,我就把那些狮子送给他们,反正摆在那里也没什么用!”

  “哼!我就不明白他们要那些狮子干吗?”她仍是纳闷。“要不怎么是小日本呢!看什么都爱!”老人很得意自己能这么明白日本人的心理。“庚子年的时候,日本兵进城,挨着家儿搜东西,先是要首饰,要表;后来,连铜钮扣都拿走!”“大概拿铜当作了金子,不开眼的东西!”小顺儿的妈挂了点气说。她自己是一棵草也不肯白白拿过来的人。“大嫂!”瑞全好象自天而降的叫了声。

  “哟!”大嫂吓了一跳。“三爷呀!干吗?”

  “你把嘴闭上一会儿行不行?你说得我心里直闹得慌!”在全家里,没有人敢顶撞老太爷,除了瑞全和小顺儿。现在他拦阻大嫂说话,当然也含着反抗老太爷的意思。老太爷马上听出来那弦外之音。“怎么?你不愿意听我们说话,把耳朵堵上就是了!”

  “我是不爱听!”瑞全的样子很象祖父,又瘦又长,可是在思想上,他与祖父相隔了有几百年。他的眼也很小,但很有神,眼珠象两颗发光的黑豆子。在学校里,他是篮球选手。打球的时候,他的两颗黑豆子随着球乱转,到把球接到手里,他的嘴便使劲一闭,象用力咽一口东西似的。他的眼和嘴的表情,显露出来他的性格——性子急,而且有决断。现在,他的眼珠由祖父转到大嫂,又由大嫂转到祖父,倒好象在球场上监视对方的球手呢。“日本人要芦沟桥的狮子?笑话!他们要北平,要天津,要华北,要整个的中国!”

  “得了,得了!老三!少说一句。”大嫂很怕老三把祖父惹恼。

  其实,祁老人对孙子永远不动真气——若是和重孙子在一处,则是重孙子动气,而太爷爷陪笑了。

  “大嫂,你老是这样!不管谁是谁非,不管事情有多么严重,你老是劝人少说一句!”三爷虽然并不十分讨厌大嫂,可是心中的确反对大嫂这种敷衍了事的办法。现在,气虽然是对大嫂发的,而他所厌恶的却是一般的——他不喜欢任何不论是非,而只求敷衍的人。

  “不这样,可教我怎样呢?”小顺儿的妈并不愿意和老三拌嘴,而是为她多说几句,好教老太爷不直接的和老三开火。“你们饿了找我要吃,冷了向我要衣服,我还能管天下大事吗?”

  这,把老三问住了。象没能把球投进篮去而抓抓头那样,他用瘦长而有力的手指抓了两下头。

  祖父笑了,眼中发出点老而淘气的光儿。“小三儿!在你嫂子面前,你买不出便宜去!没有我和她,你们连饭都吃不上,还说什么国家大事!”

  “日本鬼子要是打破了北平,谁都不用吃饭!”瑞全咬了咬牙。他真恨日本鬼子。

  “那!庚子年,八国联军……”老人想把拿手的故事再重述一遍,可是一抬头,瑞全已经不见了。“这小子!说不过我就溜开!这小子!”

  门外有人拍门。

  “瑞宣!开门去!”祁老人叫。“多半是你爸爸回来了。”瑞宣又请上弟弟瑞全,才把装满石头的破缸挪开。门外,立着的不是他们的父亲,而是钱默吟先生。他们弟兄俩全愣住了。钱先生来访是件极稀奇的事。瑞宣马上看到时局的紧急,心中越发不安。瑞全也看到危险,可是只感到兴奋,而毫无不安与恐惧。

  钱先生穿着件很肥大的旧蓝布衫,袖口与领边已全磨破。他还是很和蔼,很镇定,可是他自己知道今天破例到友人家来便是不镇定的表示。含着笑,他低声的问:“老人们都在家吧?”

  “请吧!钱伯父!”瑞宣闪开了路。

  钱先生仿佛迟疑了一下,才往里走。

  瑞全先跑进去,告诉祖父:“钱先生来了。”

  祁老人听见了,全家也都听到,大家全为之一惊。祁老人迎了出来。又惊又喜,他几乎说不上话来。

  钱默吟很自然,微抱歉意的说着:“第一次来看你老人家,第一次!我太懒了,简直不愿出街门。”

  到北屋客厅坐下,钱先生先对瑞宣声明:“千万别张罗茶水!一客气,我下次就更不敢来了!”这也暗示出,他愿意开门见山的把来意说明,而且不希望逐一的见祁家全家的老幼。祁老人先提出实际的问题:“这两天我很惦记着你!咱们是老邻居,老朋友了,不准说客气话,你有粮食没有。没有,告诉我一声!粮食可不比别的东西,一天,一顿,也缺不得!”

  默吟先生没说有粮,也没说没粮,而只含混的一笑,倒好象即使已经绝粮,他也不屑于多去注意。

  “我——”默吟先生笑着,闭了闭眼。“我请教瑞宣世兄,”他的眼也看了瑞全一下,“时局要演变到什么样子呢?你看,我是不大问国事的人,可是我能自由地生活着,全是国家所赐。我这几天什么也干不下去!我不怕穷,不怕苦,我只怕丢了咱们的北平城!一朵花,长在树上,才有它的美丽;拿到人的手里就算完了。北平城也是这样,它顶美,可是若被敌人占据了,它便是被折下来的花了!是不是?”见他们没有回答。他又补上了两句:“假若北平是树,我便是花,尽管是一朵闲花。北平若不幸丢失了,我想我就不必再活下去!”

  祁老人颇想说出他对北平的信仰,而劝告钱先生不必过于忧虑。可是,他不能完全了解钱先生的话;钱先生的话好象是当票子上的字,虽然也是字,而另有个写法——你要是随便的乱猜,赎错了东西才麻烦呢!于是,他的嘴唇动了动,而没说出话来。

  瑞宣,这两天心中极不安,本想说些悲观的话,可是有老太爷在一旁,他不便随便开口。

  瑞全没有什么顾忌。他早就想谈话,而找不到合适的人。大哥的学问见识都不坏,可是大哥是那么能故意的缄默,非用许多方法不能招出他的话来。二哥,呕,跟二哥二嫂只能谈谈电影与玩乐。和二哥夫妇谈话,还不如和祖父或大嫂谈谈油盐酱醋呢——虽然无趣,可是至少也还和生活有关。现在,他抓住了钱先生。他知道钱先生是个有些思想的人——尽管他的思想不对他的路子。他立起来挺了挺腰,说:“我看哪,不是战,就是降!”

  “至于那么严重?”钱先生的笑纹僵在了脸上,右腮上有一小块肉直抽动。

  “有田中奏折在那里,日本军阀不能不侵略中国;有九一八的便宜事在那里,他们不能不马上侵略中国。他们的侵略是没有止境的,他们征服了全世界,大概还要征服火星!”“火星?”祖父既不相信孙子的话,更不知道火星在哪条大街上。

  瑞全没有理会祖父的质问,理直气壮的说下去:“日本的宗教,教育,气量,地势,军备,工业,与海盗文化的基础,军阀们的野心,全都朝着侵略的这一条路子走。走私,闹事,骑着人家脖子拉屎,都是侵略者的必有的手段!芦沟桥的炮火也是侵略的手段之一,这回能敷衍过去,过不了十天半月准保又在别处——也许就在西苑或护国寺——闹个更大的事。日本现在是骑在虎背上,非乱撞不可!”

  瑞宣脸上笑着,眼中可已经微微的湿了。

  祁老人听到“护国寺”,心中颤了一下:护国寺离小羊圈太近了!

  “三爷,”钱先生低声的叫。“咱们自己怎么办呢?”

  瑞全,因为气愤,话虽然说的不很多,可是有点声嘶力竭的样子。心中也仿佛很乱,没法再说下去。在理智上,他知道中国的军备不是日本的敌手,假若真打起来,我们必定吃很大的亏。但是,从感情上,他又愿意马上抵抗,因为多耽误一天,日本人便多占一天的便宜;等到敌人完全布置好,我们想还手也来不及了!他愿意抵抗。假若中日真的开了仗,他自己的生命是可以献给国家的。可是,他怕被人问倒:“牺牲了性命,准能打得胜吗?”他决不怀疑自己的情愿牺牲,可是不喜欢被人问倒,他已经快在大学毕业,不能在大家面前显出有勇无谋,任着感情乱说。他身上出了汗。抓了抓头,他坐下了,脸上起了好几个红斑点。

  “瑞宣?”钱先生的眼神与语气请求瑞宣发表意见。

  瑞宣先笑了一下,而后声音很低的说:“还是打好!”钱先生闭上了眼,详细咂摸瑞宣的话的滋味。

  瑞全跳了起来,把双手放在瑞宣的双肩上:“大哥!大哥!”

  他的脸完全红了,又叫了两声大哥,而说不上话来。

  这时候,小顺儿跑了进来,“爸!门口,门口……”祁老人正找不着说话的机会与对象,急快的抓到重孙子:“你看!你看!刚开开门,你就往外跑,真不听话!告诉你,外边闹日本鬼子哪!”

  小顺儿的鼻子皱起来,撇着小嘴:“什么小日本儿,我不怕!中华民国万岁!”他得意的伸起小拳头来。“顺儿!门口怎么啦?”瑞宣问。

  小顺儿手指着外面,神色相当诡密的说:“那个人来了!说要看看你!”

  “哪个人?”

  “三号的那个人!”小顺儿知道那个人是谁,可是因为听惯了大家对那个人的批评,所以不愿意说出姓名来。“冠先生?”

  小顺儿对爸爸点了点头。

  “谁?呕,他!”钱先生要往起立。

  “钱先生!坐着你的!”祁老人说。

  “不坐了!”钱先生立起来。

  “你不愿意跟他谈话,走,上我屋里去!”祁老人诚意的相留。

  “不啦!改天谈,我再来!不送!”钱先生已很快的走到屋门口。

  祁老人扶着小顺儿往外送客。他走到屋门口,钱先生已走到南屋外的枣树下。瑞宣,瑞全追着送出去。冠晓荷在街门坎里立着呢。他穿着在三十年前最时行,后来曾经一度极不时行,到如今又二番时行起来的团龙蓝纱大衫,极合身,极大气。下面,白地细蓝道的府绸裤子,散着裤角;脚上是青丝袜,白千层底青缎子鞋;更显得连他的影子都极漂亮可爱。见钱先生出来,他一手轻轻拉了蓝纱大衫的底襟一下,一手伸出来,满面春风的想和钱先生拉手。

  钱先生既没失去态度的自然,也没找任何的掩饰,就那么大大方方的走出去,使冠先生的手落了空。

  冠先生也来得厉害,若无其事的把手顺便送给了瑞宣,很亲热的握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和瑞全拉手,而且把左手放在上面,轻轻的按了按,显出加劲儿的亲热。

  祁老人不喜欢冠先生,带着小顺儿到自己屋里去。瑞宣和瑞全陪着客人在客厅里谈话。

  冠先生只到祁家来过两次。第一次是祁老太太病故,他过来上香奠酒,并没坐多大一会儿就走了。第二次是谣传瑞宣要作市立中学的校长,他过来预为贺喜,坐了相当长的时间。后来,谣言并未变成事实,他就没有再来过。

  今天,他是来会钱先生,而顺手看看祁家的人。冠晓荷在军阀混战的时期,颇作过几任地位虽不甚高,而油水很厚的官。他作过税局局长,头等县的县长,和省政府的小官儿。近几年来,他的官运不甚好,所以他厌恶南京政府,而每日与失意的名士,官僚,军阀,鬼混。他总以为他的朋友中必定有一两个会重整旗鼓,再掌大权的,那么,他自己也就还有一步好的官运——也就是财运。和这些朋友交往,他的模样服装都很够格儿;同时,他的几句二簧,与八圈麻将,也都不甚寒伧。近来,他更学着念佛,研究些符咒与法术;于是,在遗老们所常到的恒善社,和其他的宗教团体与慈善机关,他也就有资格参加进去。他并不怎么信佛与神,而只拿佛法与神道当作一种交际的需要,正如同他须会唱会赌那样。

  只有一样他来不及,他作不上诗文,画不上梅花或山水来。他所结交的名士们,自然用不着说,是会这些把戏的了;就连在天津作寓公的,有钱而失去势力的军阀与官僚,也往往会那么一招两招的。连大字不识的丁老帅,还会用大麻刷子写一丈大的一笔虎呢。就是完全不会写不会画的阔人,也还爱说道这些玩艺;这种玩艺儿是“阔”的一种装饰,正象阔太太必有钻石与珍珠那样。

  他早知道钱默吟先生能诗善画,而家境又不甚宽绰。他久想送几个束修,到钱家去熏一熏。他不希望自己真能作诗或作画,而只求知道一点术语和诗人画家的姓名,与派别,好不至于在名人们面前丢丑。

  他设尽方法想认识钱先生,而钱先生始终象一棵树——你招呼他,他不理你。他又不敢直入公堂的去拜访钱先生,因为若一度遭了拒绝,就不好再谋面了。今天,他看见钱先生到祁家去,所以也赶过来。在祁家相识之后,他就会马上直接送两盆花草,或几瓶好酒去,而得到熏一熏的机会。还有,在他揣测,别看钱默吟很窘,说不定家中会收藏着几件名贵的字画。自然喽,他若肯出钱买古玩的话,有的是现成的“琉璃厂”。不过,他不想把钱花在这种东西上。那么,假若与钱先生交熟了以后,他想他必会有方法弄过一两件宝物来,岂不怪便宜的么?有一两件古物摆在屋里,他岂不就在陈年竹叶青酒,与漂亮的姨太太而外,便又多一些可以展览的东西,而更提高些自己的身分么?

  没想到,他会碰了钱先生一个软钉子!他的心中极不高兴。他承认钱默吟是个名士,可是比钱默吟的名气大着很多的名士也没有这么大的架子呀!“给脸不要脸,好,咱们走着瞧吧!”他想报复:“哼!只要我一得手,姓钱的,准保有你个乐子!”在表面上,他可是照常的镇定,脸上含着笑与祁家弟兄敷衍。

  “这两天时局很不大好呢!有什么消息没有?”“没什么消息,”瑞宣也不喜欢冠先生,可是没法不和他敷衍。“荷老看怎样?”

  “这个——”冠先生把眼皮垂着,嘴张着一点,作出很有见解的样子。“这个——很难说!总是当局的不会应付。若是应付得好,我想事情绝不会弄到这么严重!”

  瑞全的脸又红起来,语气很不客气的问:“冠先生,你看应当怎样应付呢?”

  “我?”冠先生含笑的愣了一小会儿。“这就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了!我现在差不多是专心研究佛法。告诉二位,佛法中的滋味实在是其妙无穷!知道一点佛说佛法,心里就象喝了点美酒似的,老那么晕晕忽忽的好受!前天,在孙清老家里,(丁老帅,李将军,方锡老,都在那儿,)我们把西王母请下来了,还给她照了个像。玄妙,妙不可言!想想看,西王母,照得清楚极了,嘴上有两条长须,就和鲇鱼的须一样,很长很长,由这儿——”他的手指了指嘴,“一直——”,他的嘴等着他的手向肩上绕,“伸到这儿,玄妙!”“这也是佛法?”瑞全很不客气的问。

  “当然!当然!”冠先生板着脸,十分严肃的说。“佛法广大无边,变化万端,它能显示在两条鲇鱼须上!”

  他正要往下说佛法,他的院里一阵喧哗。他立起来,听了听。“呕,大概是二小姐回来了!昨天她上北海去玩,大概是街上一乱,北海关了前后门,把她关在里边了。内人很不放心,我倒没怎么慌张,修佛的人就有这样好处,心里老是晕晕忽忽的,不着急,不发慌;佛会替咱们安排一切!好,我看看去,咱们改天再畅谈。”说罢,他脸上镇定,而脚步相当快的往外走。

  祁家弟兄往外相送。瑞宣看了三弟一眼,三弟的脸红了一小阵儿。

  已到门口,冠先生很恳切的,低声的向瑞宣说:“不要发慌!就是日本人真进了城,咱们也有办法!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找我来,咱们是老邻居,应当互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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