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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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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铃(努力工作ing)

关于沐春的一些私设

        沐春是沐英和冯文庙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是父母手心里的宝贝。

        沐春刚出生时,沐英还外在镇守,沐春自幼跟随母亲冯氏长大,自然和文庙亲近,只是他六岁那年,便永远失去了唯一的母亲,只能独自一人承受着孤独。

        沐春小时候的形象就不描述了,这里针对他十二岁之后的形象。...


        沐春是沐英和冯文庙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是父母手心里的宝贝。

        沐春刚出生时,沐英还外在镇守,沐春自幼跟随母亲冯氏长大,自然和文庙亲近,只是他六岁那年,便永远失去了唯一的母亲,只能独自一人承受着孤独。

        沐春小时候的形象就不描述了,这里针对他十二岁之后的形象。

        历史中,沐春作为沐英的嫡长子,文韬武略颇有父风,自十七岁起随父出征,常为先锋,后来奉皇命办案时,心怀仁慈,曾宽释了数百蒙冤之人。后来跟随沐英前往云南,沐英去世后代镇云南七年,增田开渠,使得成千上万的百姓得以存活下来,以至于英年早逝之后,云南百姓主动为沐春立祠盖庙。

       那股子少年英雄、侠肝义胆、宽济天下的精气神,我认为和胡歌的气质很吻合,所以我觉得若是有生之年,能看到一个像胡歌这么优秀的演员去代表沐春,是一个很美好的事情。

      【注:以下解说仅代表《昨夜月明》小说中的剧情,不代表历史史实;同时,因为图片选取自胡歌的多个影视作品,所以服装可能与朝代不符,主要看神态、形象的吻合程度哈】

(一)自从母亲去世之后,沐英忙于军务,倒是由得沐春东游西逛……这不?叔外祖父新送了他一匹关外的好马,沐春刚出宋国公府便跑去校场找李景隆了

(二)沐春不曾想在校场碰到了正在检军的文忠舅舅。

           “这把赤云剑,是你母亲当初在龙湾之战中用的,她受伤后,我派人在战场找了好久才找到……后来我担心她再往军队里跑,虽然找到了赤云剑,也没有再给她用了。”李文忠将赤云剑郑重地交给了沐春,望着他和冯文庙越来越像的眼睛,心中更感难过。

        沐春小心翼翼地将剑拔出来,仿佛上面还有母亲的温度。

(三)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沐春都安静地跟着国子监的先生读书,母亲喜欢他读书,而父亲,已经有新的夫人了

(四)好在冯诚舅舅对他一直很好,这日沐春去舅舅家玩,偶然间看见生病在家的表妹冯静,望着她跟母亲相似的眉眼,连忙答应了下次帮她带书

(五)朱棣、李景隆、徐允恭、邓镇等人中,沐春年龄最小,更兼有太子叔叔从小疼他,纵然有时会思念母亲,可在一群哥哥、叔叔的爱护下,沐春还是改不了调皮活泼的性子

(六)第一次随父出征的他,眼睛亮闪闪的,总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和文庙当初一模一样,又带着几分沐英的坚毅果敢

(七)皇爷爷第一次封他做官,说实话,沐春心里还是有一点紧张的,特别是朝中众臣纷纷说他年龄小而难以胜任,沐春的眼中却更多了几分不服输

(八)虽然沐春嘴上跟李景隆说的是成亲前绝对不去冯府,实际上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翻墙进去了一次,他想确定冯静妹妹的心意,不想冯静妹妹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若她不喜欢自己,他便跟父亲去说解除婚约,哪怕父亲再打他一顿

(九)可是成亲那天,冯静还是哭了,他真的很怕伤到冯静,因为从现在开始,她就是他唯一的妻子了

(十)新婚不足一月,沐春又要随父亲北征,不过他已经沉稳多了,不会再像追逐阿昌失纳那般冒冒失失

(十一)好不容易回京,静妹妹又生气了,进宫复命之后,沐春站在皇城上望着远处的沐府,还在想回去之后怎么才能让静妹妹开心起来

(十二)静妹妹终于原谅自己啦,好开心

(十三)可惜刚回京没有多久,便又收到了出征云南的军令

             “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的。”沐春见冯静担心地望着自己,眼神中是留给妻子的唯一的温柔缱绻

(十四)曲靖、洱海两战,沐春皆为先锋,纵使前路艰险,他身为西平侯之子,自当身先士卒

(十五)见父亲又有了新欢颜氏,沐春更觉形单影只,不由得想起远在金陵的妻子

(十六)怎料他没有等到冯静母子平安的消息,却只有一尸两命的捉弄……汗血宝马的血迹溅在了沐春的脸上,血是温热的,可他却觉寒意彻骨……没想到,竟连见妻儿最后一面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十七)他心中再没了牵挂,在云南征战四方,众人皆言他肖父风,赞沐英虎父无犬子,只有他自己知道,唯独忙碌起来的时候,才能片刻忘记心中的丧妻之痛

(十八)可是太子叔叔薨逝后,父亲也随之而去,整个沐府的担子,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原来三十而立,还要经历失去双亲的绝望

(十九)安葬完父亲再回云南时,望着路旁不断叩拜的百姓,他这才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不只是沐府,还有云南数百万的黎民

(二十)第一次看见雅菱禾的时候,他真的有一瞬间的恍惚,明知人死不能复生,依旧希望那是冯静……或者,是自己死了也可以

(二十一)只是她终究不是冯静,他也不会自作深情的找一个替身,那样对不起冯静,也对不起面前的女孩儿

(二十二)可那个晚上,冯静仿佛真的回来了,一切都真实的不可思议

(二十三)越州卫土目阿资叛乱,军情紧急,沐春怀着满心的愧疚与烦闷,马不停蹄地奔赴前线

(二十四)他不曾想再次与雅菱禾相见竟是这般情景,直到眼睁睁地看见雅菱禾死在自己面前,他才再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痛彻心扉

(二十五)乱军中再也找不到雅菱禾的尸骨,而阿资种下的蛊毒,才刚刚开始对他的折磨

(二十六)冬去春来,沐春站在翠湖湖畔,伴着远处水鸽子的声音,仿佛一回头,又能看到那个灵动的小姑娘

(二十七)当他带着思伦发回京城的时候,体内的蛊毒已经越来越重,沐晟还为沐春留着他和冯静新婚的别院

                 “静儿,我很快就可以回来陪你了,对不起。”

(二十八)为了防止刀千孟染指云南,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再次踏上了战场,为云南的百姓尽最后一点力量

(二十九)终于,他还是倒下了,倒在了战场上,离开的那一天,他魂飘滇池,仿佛看见了母亲,还有冯静……似乎他一直是那个活泼的英姿少年,从不曾变过。




松铃(努力工作ing)

【119】洪武一去万民悲,景春归来已是秋

       沐春率军和思伦发一起返回云南不久,李景隆也受封征虏大将军,在河南练兵。

       却说沐春自从统帅四川、云南各路军队南下后,便命思伦发暂驻怒江,自己率军先行平缅,以防刀千孟再生异动。

       “春儿,你……”青岚如今已将昆明城中诸事安排妥当,便依旧陪在沐春身边,见他近日咳嗽不止,心中甚为担心。......


       沐春率军和思伦发一起返回云南不久,李景隆也受封征虏大将军,在河南练兵。

       却说沐春自从统帅四川、云南各路军队南下后,便命思伦发暂驻怒江,自己率军先行平缅,以防刀千孟再生异动。

       “春儿,你……”青岚如今已将昆明城中诸事安排妥当,便依旧陪在沐春身边,见他近日咳嗽不止,心中甚为担心。

       沐春转头笑道,“可能是从京中回来,一下子又不适应云南的气候了,没事的。”

       “那我们现在进军平缅吗?”青岚问道,见沐春面色还有几分苍白,突然又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先夫人一直患有咳疾,心中更是没底。

       沐春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皇爷爷说了,此番还是先礼后兵,你先派军队护送思伦发至金齿,檄令刀千孟前来迎接,若他不作答复,再发兵不迟。”

       可明军护送思伦发在金齿等了整整一天,刀千孟也不露头,沐春见状,亲自挑选了五千精兵,令何福、瞿能统领,命他们越过高良公山,直捣南甸。

       明军依照沐春的指令,果然大破叛军,瞿能更是亲手斩杀了刀千孟手下土酋名将刀名孟。何福见状,更起好胜之心,见南甸已破,便又回师攻打景罕寨,怎料穷寇莫追,叛军凭借着有利地形居高坚守,明军粮草将近,而叛军士气高涨,局势翻转不过须臾间。

       “报!征虏左将军何福陷于景罕寨,特来告急!”

       沐春闻讯后,片刻不敢耽搁,当即亲率五百精骑驰援,连夜奔袭抵达怒江,于次日黎明时分渡江,直达景罕寨前。

       虽然人数不占优势,可沐春直接下令骑兵在景罕寨前驰骋,顿时扬尘蔽天,五百人硬是造出了不下于五万人的气势。

       叛军听闻明朝援军已至,又想起沐春往日歼灭阿资等人的气魄,军心大乱,不到午时便举寨而降。沐春乘胜崆峒寨,寨中叛军听闻西平候大军来了,连夜溃逃。

       “传我令,叛军溃逃者,家中如有父母、如受刀千孟胁迫,不予追究,降后自当为其安排落户。”沐春如今灰色的眼眸更为浑浊,有的书信都不愿意再看,只让亲兵帮他念来,替他书写回信。

        只是如今西平候的大名已响彻云南,更兼沐府造福一方,听闻明军招降,前后来降者竟有七万人之多。

        何福当初跟叛军作战时,吃了不少亏,听闻如今不少叛军来降,便联合手下将士向沐春请命道,“侯爷,刀千孟所部向来反复无常,如若不杀,必将后患无穷。”

       沐春同沐英一样,向来连军中士卒犯了错,都要一一询问后才进行处罚,哪怕一杖也不多责,想来叛军依附刀千孟,或许也是无奈之举,更何况,那时七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我说过了,降军不杀,若有违者,按违军令论斩。”沐春扶住手中的长枪,突觉喉中一阵恶心,只能强忍着回帐才吐了出来,只见一团紫黑色的血块落在痰盂中,沐春揉了揉眼睛,还未坐下便见青岚走了进来,忙上前道,“皇上怎么说?准刀千孟投降了吗?”

       “皇上说刀千孟此人狡诈又无常,不准他投降,命继续攻下南甸。”青岚见沐春嘴角的血迹还未擦干,又望见痰盂中浓厚的血块,忙扶他坐下,自责道,“前两日我回昆明见着甯正的时候,才终于知道你的病是怎么回事,都是青叔不好,没想到阿资真的如此歹毒,竟……我本来是……”

       “我知道,青叔。”沐春疲惫地靠在梨木矮椅上,“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真的很谢谢你。”为了陪在父亲和自己身边,青岚的家眷仍全留在京城,算来已有十六年不曾回去过了。

       “可我……”

       “你千万不要自责,青叔,在我心里,你和冯诚舅舅是一样的,都是我的亲人。”沐春轻轻握住青岚的右手,温声道,“到时候若皇上诏令沐晟来云南了,你要代我好好辅佐他……”

       “春儿,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好不好?你别这样!不要吓青叔,好不好?”青岚见沐春微微闭上了眼睛,气若游丝,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生平第一次落下泪来。

       当初沐英去世的时候,他知道沐春年龄尚小,云南局势不稳,哪怕再伤心也不敢哭出来,不然春儿该怎么办?可沐春是他自幼看着长大的,眼睁睁见他从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儿,因母亲病逝慢慢变得叛逆起来,再到少年时随父出征之后一点点的成长,一直到现在统镇云南、大修屯政的成熟稳重,怎么眼睁睁看着他英年早逝?

       沐春的脑袋渐渐失去了支点,缓缓靠在青岚怀里永远睡了过去。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㠯托些。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

归来兮!不可㠯托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

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

雄虺九首,往来儵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归来兮!不可㠯久淫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旋入雷渊,爢散而不可止些。

𡴘而得脱,其外旷宇些。

赤蚁若象,玄蠭若壶些。

五谷不生,藂菅是食些。

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

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

归来兮!恐自遗贼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归来兮!不可以久些。

       “春儿!”冯文庙远远地站在滇池中央朝沐春招手,眉眼弯弯的样子如同夜晚的月牙,一袭青衣飘渺婀娜。

       沐春揉了揉眼睛,可越揉越模糊,再睁眼时便见冯文庙已站在了她身边,如今的沐春已比冯文庙高了整整一头,冯文庙习惯性地伸手过去捏了捏沐春的脸颊,笑道,“跟娘回去吧,你外祖父、皇奶奶、皇爷爷还有你父亲、静儿,他们都在等你呢!”

       沐春顿时泪如雨下,伸手抱住母亲哭道,“阿娘!”

归来兮!归来兮!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魂兮归来,哀江南。

       洪武三十一年九月十二日,西平候沐春因积劳成疾而病逝,时年仅三十六岁。

       于此同时,京中也正乱成一团。

       自今年三月晋王朱棡暴卒之后,朱元璋悲痛欲绝,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本想着至少还有朱棡支持朱允炆,主持西北大局、藩王走向,怎知自己向来喜爱的三儿子竟先自己而去,只能强忍悲痛命晋世子朱济熺继承晋王之位。

       “陛下,如今朝鲜屡生事端,微臣认为,应当予以讨伐!”

       朱元璋强撑着悲痛去上朝,怎知众臣不关心今年黄河水患、百姓饥荒,只提一些无关紧要的战事,气道,“如今朝鲜仍是我大明属国,李成桂再怎么闹也都是朝鲜自己的事,何必多管?晋恭王刚薨不足两月,如今正是严防元军入侵之时,何故提什么朝鲜?!”

       说罢,朱元璋挥手让朱允炆上前宣旨道,“曹国公李景隆守备河南有功,特擢为太子太师,即日起,召回京师。”

       “启奏陛下,如今都督杨文跟随燕王朱棣,武定侯郭英跟随辽王朱植,均在开平守备,杨文、郭英乃至辽王俱受燕王节制,而晋恭王已薨,微臣只怕……”

       朱元璋低头不语,他何曾不知如今燕王领兵防备元军,日渐壮大,可辽王、宁王虽已就藩,可毕竟年龄尚小,如今晋王又走了,除了燕王,他再不放心第二个人镇守北平,打断道,“如今云南战况如何?”

       等到李景隆从河南返回京城,已是闰五月了,听闻皇上如今病情恶化,忙进宫求见。朱元璋听闻李景隆回来了,忙冲朱允炆招手道,“快!快让景隆进来!”

       哪怕平日里徐辉祖陪在朱允炆身边的时间并不比李景隆少,但毕竟李文忠和朱元璋之间多了一层父子之情,朱元璋心里难免还是偏爱李景隆的,听到李景隆隔老远便开始喊“皇上”,再也绷不住了,伸手向空中探去,待摸到李景隆的脸庞时,忽落下泪来,“九江,你怎么不喊我皇爷爷了。”

       “皇爷爷!”李景隆握住朱元璋的手,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不禁放声大哭了起来,“皇爷爷!”他又何曾不想回到幼时,那时父亲虽然常年征战在外,可皇爷爷从不曾疑他夺权。

       结果自从十八年前,一切就都变了,变得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父亲被软禁,继而暴毙,之后又是李荣被下狱,矛头直指曹国府,李景隆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可如今面对朱元璋发自心底的疼爱,又让他多了两分愧疚。

       朱元璋缓缓道,“景隆,你要好好辅佐允炆,就像当初你父亲那样,撑住朝堂,把持住军队,万不可让歹人再起二心!当如周公佐成王才是。”

       李景隆只觉有些讽刺,当初父亲一心一意为朝政考虑,却被疑大权独揽,如今却又让他帮朱允炆把持住朝局,那等朝局平稳了是不是还要让朱允炆再赐自己跟父亲一个一模一样的结局呢?

       见李景隆不答话,朱元璋只当他觉得身上的担子太重了,又拉过朱允炆的手跟李景隆的手放在一起,艰声道,“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惟愿百姓安康。奈何出身寒微,未有古人之博知,就连扬善惩恶也做得远远不够。”

       “如今朕命与万物同归,不必过于伤怀。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文武百官、内外臣僚需同心辅政,以安定天下民心!”

       “丧祭仪物,不要使用金银玉器。”朱元璋眼睛越来越浑浊,紧紧抓着的手也不知道是李景隆的还是朱允炆的,继续道,“允炆,孝陵的山水要和当初你皇奶奶下葬时一样,保持原貌,将我和你皇奶奶葬在一块儿后,也不用改动。”

       “天下臣民,哀悼三天之后,全部脱去孝服,不要因为朕而影响百姓嫁娶之事。”

       “皇爷爷!”朱允炆真的哭了,他已经没有了父亲,没有两位最亲的叔叔,如今连祖父也丢下自己一个人走了,他很怕,很怕自己做不成一个好皇帝,对不起父亲,也对不起爷爷。

       朱元璋艰难地伸出胳膊朝朱允炆脸上探去,轻轻抚去他的泪痕,安慰道,“允炆不哭,允炆不哭,你如今马上就要当皇帝了,天下万民都是你的孩子,你是他们的父君,万不可再像小时候一样哭鼻子了。”

       朱元璋传下最后一道诏令,“诸藩王留在封地,未得新皇诏令,不得前往京师!此诏令魏硕之事,按诏令的意思酌情办理。”

       朱允炆见祖父缓缓闭上了眼睛,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握着祖父的手不肯松开。李景隆将朱允炆护在怀里,仿佛真的像亲哥哥一样能给他挡下外界的风吹雨打。

        “九江哥哥,”朱允炆靠在李景隆怀里,抓着他的衣襟抽泣道,“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李景隆神思还有些恍惚,紧紧揽住朱允炆,可脑海中又闪现出华中、李荣、郭英、朱樉等人往日的种种画面,袖中右拳紧紧握着,良久后才松开道,“我不会离开你的。”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十日,朱元璋驾崩于西宫,终年七十一岁。

       七天后,朱元璋下葬于孝陵,追封为高皇帝,庙号太祖,朱允炆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定第二年为建文元年。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擢兵部侍郎齐泰为本部尚书,翰林院编修黄子澄为太常卿,同参军国政事。召汉中府教授方孝孺为翰林院侍讲,即刻出蜀入京,不得有误!”

       这三人是太祖在世时就给新帝留下的,众臣闻言也没有再说什么。朱允炆见状,又挥手命身旁的太监陈聪宣道,

       “加封曹国公李景隆为奉天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赐左柱国,任其为监修国史都总裁官,主军国政事。”

       “加封魏国公徐辉祖为奉天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加拜太子太傅,监修国史。”

       “驸马都尉梅殷授凤阳留守司留守一职,赐白金五百两。”

        徐辉祖闻言,忙和李景隆、梅殷一起跪下谢恩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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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三叠阳关声堕泪,十年骨肉期白首

【观前提醒】本故事纯属虚构,系元末明初背景原创历史长篇小说,与史实无关。


       第二日,宫里的老嬷嬷一脸喜气地走进房内拿走了昨夜留下的白绫帕子,李甘棠面红如潮,羞得不敢抬起头来。

       朱济熿见她羞赧,便出门去等她换装,等两人并肩赶至谨身殿的时候,朱元璋刚刚和朱允炆下朝回来,不一会儿朱济熺、朱高炽、朱高煦等世子、郡王也纷纷赶来。朱元璋见李甘棠还有些局促,不禁笑道,“小棠,到皇爷爷这里来。”...


【观前提醒】本故事纯属虚构,系元末明初背景原创历史长篇小说,与史实无关。








       第二日,宫里的老嬷嬷一脸喜气地走进房内拿走了昨夜留下的白绫帕子,李甘棠面红如潮,羞得不敢抬起头来。

       朱济熿见她羞赧,便出门去等她换装,等两人并肩赶至谨身殿的时候,朱元璋刚刚和朱允炆下朝回来,不一会儿朱济熺、朱高炽、朱高煦等世子、郡王也纷纷赶来。朱元璋见李甘棠还有些局促,不禁笑道,“小棠,到皇爷爷这里来。”

       一柄带盘长结的青玉嵌红珊瑚的如意被交到李甘棠手中,“你小时候跟你祖父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惜是个女娃娃,不然的话,朕便也封你做个都督……如今既已和熿儿成了婚,便好好引导他走正路,尽到身为他王妃的责任,万不可任由他胡闹了!”

       李甘棠努力地点点头,转身见朱济熿还在跟朱高煦说话,瞪了他一眼,朱济熿正好抬头望见她,才发觉皇爷爷也在盯着他,忙站至李甘棠身旁,接过她手中的如意,一起听训。

       等朱元璋训完话,李甘棠便跟着皇太孙妃马氏一起回后宫了。

       自李甘棠出嫁后,李景隆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今年事事不顺,如今长女又出嫁了,更觉寂寥。李增枝见了不禁劝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皇上向来喜欢甘棠,她嫁到晋王府想来不会受委屈的。”

       正说话间,忽听管家传报道,“袁先生到了,正在偏厅与夫人叙话。”

       李景隆微微点头,面色冷了两分,如今他手上已经沾了东宫和秦王府的血,虽然当初有想过自己是替父报仇,可这么些年来面对允炆的信任、晋王的怀疑,他自己都不清楚当初的事情做的是对是错。

       李增枝见状,不禁轻叹出声道,“大哥,既然我们曹国公府已经和晋王府结亲,燕王府的事情以后少管些吧。”

       自朱樉去世之后,朱棡一人在西北独撑大局,而朱棣在辽东、华北一带的藩王中一支独大,并非皇上想看到的,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急让曹国府和晋王府联姻了。

       李景隆随手向池塘里撒了一把鱼食,望着碧波中飘浮的落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幸好李甘棠不过三日便要回来看望她思念到抑郁的老父亲了,见李景隆站在厅前的棠梨树下,李甘棠像小时候一样淘气地站在他身后猛地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笑道,“爹,我们回来了。”

       李景隆转身,将李甘棠全身上下打量了个遍,明明不过三日不见,李景隆却感觉像跨过了好多年,良久后才轻声道,“回家了,进去吧。”

       李甘棠忙点点头,搀着李景隆的胳膊亲昵道,“女儿跟您一起进去。”

      “今天除了你还有贵客呢,这位叔叔可是专门从云南赶回来看你的。”李景隆轻轻敲了敲李甘棠的额头,见朱济熿还在后面站着,才转身冲他笑道,“进去吧,今日西平候也在呢。”

       李甘棠这才记起原来是沐春叔叔,虽然自己幼时沐春叔叔便已经去云南了,可每年自己生日时,沐春叔叔都会派人从云南专门送礼物过来,父亲也常常讲述他和沐春叔叔小时候的故事。

       李甘棠一进屋便见沐春坐在正厅西侧的第一把太师椅上,远远地看去不过三十多岁,仍是精神抖擞的壮年将军的英武模样,可走近了行礼时才发觉沐春发梢已经开始泛白,手上厚厚的老茧遮盖住了几分他本身自带的华贵气质,“沐叔父万安。”

       “这是小棠吧?都这么大了。”沐春慈爱地朝她看去,见李甘棠眉眼间果真和文忠舅舅相似非常,心中更加疼爱,微微抬手,命侍从将一整块沉香做成的木枕递给李甘棠,温声道,“知道你平日里被九江宠惯了的,金银俗物这些叔父便不再送了,只是这沉香木枕是去年丽江土司送的,平日里也可安神助眠,便权作叔父的一点心意吧。”

       见朱济熿跟着过来行礼,沐春忙正身道,“郡王不必多礼,云南偏远,微臣便聊赠短剑一柄,以贺你和小棠的新婚之喜吧。”

       一番寒暄过后,李甘棠不禁问道,“沐叔父在云南一向政务繁忙,怎么有空来京城了?”

       沐春笑道,“怎么?就不能是专程来贺你新婚之喜的吗?”

       原是今年麓川平缅宣慰使思伦发被属下刀千孟驱逐,思伦发不得已逃奔云南向沐春求救,沐春见兹事体大,上奏朝廷后,便带着思伦发一起入朝觐见,以图后事。

       李景隆见沐春谈到国事,看向李甘棠道,“你雁儿姐姐还在迎茶台等你呢,还不过去?”

       等李甘棠出去后,李景隆才继续道,“怪不得皇上昨日刚提拔了先靖江王妃的弟弟徐凯,只怕此次南征,靖江王府的人也要跟着。”

       沐春不禁叹道,“是啊,我听说赞仪这孩子很懂事,算一算年龄,也差不多该就藩了,皇上自然要为他盘算。只要徐凯没什么大问题,皇上想封他为副将也没什么。”

       不久,朱元璋果然亲封沐春为征南大将军,都督何福、徐凯为副将,命其统领云南、四川各路军队南下,择日出发。

       沐春难得回京一次,每日忙于朝事军务,一直等到临走前几天,才总算稍稍空闲下来,见沐晟的长子出世,更是异常重视,所送之礼远远超出了一个伯父对侄儿的应尽之礼。

       沐晟心中虽明了几分,可还是不忍看兄长这般,晚上回府后来到沐春院中,轻叩房门。

       沐春见弟弟来了,再没有小时候看见沐晟时的避而远之,温声道,“你来了。”

       常年征战的风霜雪雨让沐春显得更为沧桑,两人不过相差五六岁,看上去却像是隔了十几岁。沐晟抬眸朝兄长望去,才觉他眉宇间当初那份随父出征的洒脱英武已悄然变成难以消散的沉痛,不禁伸手搭在沐春的肩膀上,“兄长。”

       沐春忙笑道,“你这是干什么?”说罢,便亲自去里间拿出茶壶来倒水,只是经过里间的窗旁的软榻时,不经意又想起了冯静当初坐在窗前的样子,鼻头一酸,忙端着茶壶走到了外间,“如今斌儿出生了,我真为你高兴!”

       “大哥,我……”沐晟闻言更是愧疚,当初大哥远在云南的时候,他却未能照顾好嫂嫂,就连大哥唯一的孩子都保不住。

        沐春摇了摇头,叹道,“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只能说静儿跟母亲一样,命不好。”

        沐春小时候常常会因为母亲生沐晟时难产而讨厌自己这个弟弟,可现在,他的身体已经一天不如一天,说不定什么时候沐府的重担便要落在沐晟的肩上,他也不愿意再让沐晟多一分愧疚,轻轻抚过沐晟的头发,温声道,“晟儿,母亲走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你,她让我照顾好你。”

       沐晟闻言,眼泪再也绷不住了,忽趴在哥哥的肩头哭了起来,如果不是他,母亲便不会死,是不是?

       “只是哥哥现在很累了,不知道还能撑到几时,你在京城要照顾好自己,记得中元节去给父亲和阿娘扫墓,若有一天哥哥不在了,你一定要撑起沐府的担子来,知道吗?”

       沐晟闻言忽的慌张了起来,忙起身看向大哥,才发现他是认真的,心中一沉,忍不住问道,“大哥,是不是你在云南的时候出什么事了?”

       沐晟想劝哥哥重新续弦的,可每次话到嘴边又不忍说出口来,可见沐春像交代后事一般说出这种话来,心疼地扑到沐春怀里,哭道,“哥哥,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好不好?景茂不想做什么西平候,景茂只想你好好的,好不好?”

       沐春抱着沐晟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哥哥没事的,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总有那么一天的,到时候哥哥希望我们的晟儿可以像父亲一样,撑起云南,撑起沐府。”

       云南风雨思,金陵兄弟情。

       北随声堕泪,南送雁来声。

       骨肉情何厚?四海独一春。

       明月照万里,城阙夜千重。

       得知沐春明日便要率军返回云南,李景隆纵有不舍,也难阻其归途,趁着下朝无事,便去拜访西平侯府,不料沐春竟不在,李景隆思量片刻,策马朝城外雨花台而去。

       雨后的空气还带着几分潮湿,李景隆踩着落下的松针牵马上山,果然见沐春坐在梅亭旁的松树下,眼里有几分心疼,只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他。

       虽然冯文庙的棺椁已经从这里起出跟沐英合葬了,可沐春还是会来这里看看母亲之前坟前的梅花树是否长高了,仿佛母亲曾经憩息过的土地上还残留着她的味道。

       突然李景隆身后马儿的喘息声闯进沐春的耳朵,沐春这才站起来转身道,“你来了。”沐春冲李景隆扯出一抹笑容,只是看见远处邓愈的陵墓分外寂寥,心中不禁又多了几分感慨。

        李景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并肩而立,默默无语地下了山,又仿佛将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沐春见李景隆如今眉宇间也总有几分散不去忧愁,强笑着宽慰他道,“说不定再过一年,你都要当外公了,可不许这么愁眉苦脸的了。”

       李景隆不禁失笑道,“小孩子吵吵闹闹的有什么好的,我才不急。”

       两人刚走到金川桥上,便见远处一队军马驰来,沐春还在远眺前方骑兵扛着的旗帜,李景隆就脱口而出道,“燕王入京了。”

       不出半盏茶的工夫,果见燕王朱棣赶来,沐春不禁笑道,“我明日便要走,不曾想四叔今日便到了。”

       朱棣利落地翻身下马,跟沐春打完招呼,便盯着李景隆道,“这不是咱们的国公爷几日不见便升了辈分嘛!”本来李文忠身为朱元璋的义子,李景隆自然比诸皇子低一辈分,可如今朱元璋为了巩固朱允炆的势力,硬是将李景隆之女嫁给了晋王之子,倒是将李景隆的辈分抬了起来。

       沐春见朱棣跟李景隆说话间总夹杂着几分阴阳怪气,倒不像当初年少时那般有话直说,想来他们二人之间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可沐春明日便要动身回云南,也不好再参与什么,只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道,“我找思伦发还有事,你们先聊。”

        朱棣点了点头,见李景隆也要走,一把拉住了他道,“你去哪儿?”

        “我回府去!”李景隆微微皱眉,见朱棣还拉着他的胳膊,气道,“皇上的意思,你还不清楚吗?”

       “我自然知道父皇的意思,可我要问的是你的意思。”朱棣低声道,他这次回京可不是为了接朱高煦和朱高炽那两个臭小子的,只是听闻曹国府和晋王府骤然结亲,心中一惊,忙趁着今年入京朝见再探李景隆的口风。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以后我也不会再提。”李景隆淡淡道,说罢便甩开朱棣独自上马离去。

       朱棣气得说不出话来,心情正如夏末雨后的天气一般又闷又热,再加上早已习惯了北方的干爽之气,如今酷夏回京,不禁中暑生了场小病。

       恰逢晋王朱棡也回京朝见,刚进宫便见朱棣头戴抹额,看上去面色还带了几分苍白,正是觉得好笑,挑眉道,“哎呀呀,这不是我们刚从彻彻儿山回来的燕王殿下吗?怎么外面传的那么能打,刚回京就病得下不了床了?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一路上冤魂缠身,才病了?”

       如今朱棡已是众藩王之长,又是朱元璋仅剩的嫡子,再加上朱棡向来与爱侄朱允炆沆瀣一气,自是有恃无恐。

       朱棣恨恨地挖了一眼朱棡,每次只要自己回京这狗东西都要给自己使绊子,不是诬告自己北征时骚扰百姓就是举报自己衣食逾矩,可朱棡又每每在父皇和诸臣面前装出一副谦恭贤王的做派,若不是自己据理力争,再加上五弟的协助,早不知被他害到哪里去了。

       生病的时候本不能生气的,可朱棣一人在北方管制诸弟,多年来已习惯了万人之上、天高皇帝远的感觉,被朱棡这么一气,更是头痛欲裂。郑和忙搀扶住朱棣,向晋王恭声道,“燕王殿下身子不适,便先告辞了。”

       朱高煦听闻父王回京了,忙去行宫拜见。朱棣见朱高煦一个人赶了回来,更郁闷了,扶额叹道,“你大哥呢?他不知道他父王回来了吗?”

      “大哥在东宫伴读皇太孙,此刻应该正与晋世子一起陪皇太孙在皇林练习骑射。”朱高煦小声道。

       朱棣如今最讨厌听到的两个名字,一个是朱允炆,另外一个便是晋王,听闻自己长子整日跟朱允炆和朱济熺混在一起,心中更是不爽,“就他那体型,还能陪朱允炆练骑射呢?”

       朱高煦没有答话,见郑和进来,忙接过他手中的药盏,小心翼翼地吹了两口给朱棣端了过去,服侍朱棣喝药。

       等朱高炽回来已经是傍晚了,朱棣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你爹躺在床上病着,你倒好,一天两天的不着家,整日里跟什么阿猫阿狗混在一起,算什么东西?!”

       朱高炽见郑和给他使了个眼色,轻巧地躲过朱棣扔来的枕头,忙上前请罪道,“听闻父王小疾,孩儿特出宫带了清热解暑的荷叶鸡和三豆粥给父王,故来迟了,还请父王恕罪。”

       朱棣病着一直没什么胃口,待闻到荷叶鸡散发的香味,怒气已消了大半,冲着朱高炽叹道,“吃吃吃!你整天就知道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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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秦愍王遭毒丧黄泉,观音奴悲殉命自苦

       {观前提醒}

       本故事纯属虚构,系元末明初背景历史小说,勿作史实。

      沐春的感情线全是鄙人虚构的,洪武二十八年吐蕃一战的平羌将军也不是李景隆,实际上是徐辉祖前往陕西与朱樉一同平叛的(不过平羌将军也不是徐辉祖)……真实的朱樉也许比我写的还要残暴,也许他是个军纪严明、威严赫赫的镇边藩王(有被朱棣刻意贬低抹黑的嫌疑)……...


       {观前提醒}

       本故事纯属虚构,系元末明初背景历史小说,勿作史实。

      沐春的感情线全是鄙人虚构的,洪武二十八年吐蕃一战的平羌将军也不是李景隆,实际上是徐辉祖前往陕西与朱樉一同平叛的(不过平羌将军也不是徐辉祖)……真实的朱樉也许比我写的还要残暴,也许他是个军纪严明、威严赫赫的镇边藩王(有被朱棣刻意贬低抹黑的嫌疑)……











       “宁远土司刀拜滥依附安南,不听朝命,皇上已经下令命云南都指挥使司出兵讨伐。”何福递给沐春昆明寄来的书信,沉声道。

       沐春将朱元璋的亲笔诏令看了一遍,正欲说话,便又见手下副将来报道,“广南土司侬贞佑听闻越州卫阿资叛乱,也联合党蛮于广南起兵,还请元帅早做决策!”

       沐春纵使铁打的身子,连日未眠,又刚刚经历了娅菱禾牺牲的事情,不禁剧烈地咳嗽起来,忙接过侍从递来的水壶喝了两口润了润喉咙,才沉声道,“何福,你率兵两万进军宁远,讨伐刀拜滥。”

       “另起一万骑兵,随我奔赴广南,征讨侬贞佑!”沐春灰色的眼珠显得有些浑浊,只是战事紧急,没有人注意得到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忙着领命下去点兵出发。

       一直到来年正月,沐春才平定了借阿资之势而起的各地蛮叛,动身赶回昆明。

       翠湖之畔,青柳依依,湛蓝的天空映着满湖的白云,让站在湖心望雪亭中的沐春有一种置身云端的缥缈感,忽的水面一阵喧哗,沐春眨了眨眼睛,才发觉是一群红嘴白羽的水鸽子不知什么时候游了过来,不禁想起去年夏天在柳树下和娅菱禾的对话。

       也许阿资临死前最后说的那件事情只是骗自己的吧,不过是想要让自己害怕,他好全身而退……沐春靠在望雪亭下的藤椅上,半眯着眼睛望着头上的壁画,远处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映着满头的白发,沐春忽觉一阵寒意,不禁自嘲道,“果然是老了,一上三十岁,便成了这样。”

       与此同时,西北也不算太平,洮州西蕃诸蛮复叛,朱樉受命率平羌将军李景隆一起前往洮州征讨叛蕃,一路擒获颇多。叛蕃见明军势如破竹,更兼朱樉多年镇守西北、威名赫赫,心中难免畏惧,便派人向朱樉请降。

       朱樉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了,与邓敏的长子朱尚炳也已经被朱元璋接回京城亲自教养,虽然打了胜仗,依旧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特别是和李景隆在一起。

       李景隆倒似不甚在意,至少在下属面前依旧给足了朱樉秦王的面子。

       等到正月底,征讨大军便要回西安了,这日李景隆正与朱樉探讨如何处置降俘,忽见门外一秦王府的宫人进帐道,“王爷,王妃念您戎旅辛苦,特新备了两床羊毛毡,春日里天气冷,王妃请您多多保暖抗寒。”

       朱樉闻言直直将茶杯摔在那宫人的脸上,顿时鲜血便流到了地上,空气中绿茶的清香与血腥味儿迅速混合在了一起,那宫人忙跪下,却什么都不敢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带着东西滚回去!别让本王再看见你!”朱樉怒道,观音奴以为她是谁?还真拿自己当王妃了吗?若不是她,小敏何至于被逼自尽?

       李景隆轻嗅一口自己茶杯里的淮南茶香,见朱樉愤然起身,还是象征性地问道,“殿下去哪儿?”

       朱樉没有理他,独自出了帐,如今已过傍晚,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与白日的燥热不同,北方的初春夜晚仍旧冷得厉害,朱樉亲自监督秦王府的宫人将送来的羊毛锦被一摞摞搬走,自己也不睡准备好的大帐,只跟将士们一起露宿野外,抬头便能看见寒夜中漫天的星辰和远处微微晃动的烛火。

       “小敏。”朱樉喃喃道,眼前的星斗也变得模糊起来,只觉寒气侵体,却依旧独自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连朱宁递来的毯子都丢在了一边。

       “殿下!”朱宁叹了口气,将毯子铺在草地上,无奈道,“您好歹躺到这里来,不然这个季节又在野外,最容易染上什么痢疾了。”

       朱樉闻言将身子侧躺起来,依旧不理朱宁,朱宁无法,只好坐在朱樉旁边守着他,直至朱樉睡着了才低声叹道,“殿下,您和邓妃娘娘之间,都是命数,既然注定有缘无分,何必一直苦着自己,更苦了别人……”

       李景隆在帐内独自翻着兵书,深夜独自出营见朱樉已经在野外睡下了,漆黑的眼眸微微闪烁着,望了望天上的启明星,见李冀从西安赶了过来,轻轻点头,便又转身回了大营。

       虽然此处离西安已经不远了,可朱樉夜夜露宿野外,竟真的染了痢疾,朱宁找来军中的大夫,大夫只说是此番为疫毒之邪,内侵肠胃,故而发病骤急,形成疫毒痢。

       “殿下最近可曾食用过什么不洁之物?”军医小心问道。

       朱樉一向不在意这些小事情,只摇摇头道,“不曾!”

       军医思量片刻,道,“殿下虽疑似疫毒痢,可又有头困身重、口淡乏味之症,又似寒湿痢,我便将两病合一,以木香、甘草为底,佐以槟榔、藿香,再配芍药、白头翁、黄连、苍术……”

       “什么药?又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药!又苦又没用!别开了!”朱樉不耐烦道,“一点小病,过半个月就好了!”

       军医闻言不敢置喙,朱宁忙请军医下去开药配方,谁知朱樉又不想喝,真的是焦急难耐,可等回秦王府了,朱樉从来不居正殿,宿歇门下,一年都不曾见王妃一次,剩下的那些姬妾又哪里敢劝?

       就这样一直拖着,小小的痢疾过了两个多月都不曾好,朱樉的身子都愈发沉重了,就连巡营也不去了,只躺在房间里,偶尔叫几个乐妓过来弹琴。

       转眼间便到了三月,这日,雁儿刚端着药出来,便见李冀不知什么时候进了秦王府,只装作不认识他,正欲离开,便见李冀按住她的肩膀道,“还是让我来吧!”

       雁儿并没有回头,沉声道,“你是曹国公的贴身侍从,若你去了,真要追查起来保不准曹国府也要受牵连,还是我去吧。”反正近一年的日子来,又不是在药里做的手脚,只是今天便是朱樉的死期,她要替这秦王府死去的成百上千的冤魂问一问朱樉,问问他心中到底有没有一丝愧疚?

       今日朱宁刚好出城替朱樉巡营,不在府中,朱樉平日又不喜欢太多人伺候,经常一个人待在外书房,见雁儿端药进来,不耐烦道,“快端出去!”

       雁儿闻言将药碗轻轻放在外间的桌子上,又向一旁的青瓷描金小杯中倒了一杯浓郁茶香的淮南绿茶,正是朱樉常喝的,恭敬地端至内间,看着朱樉缓缓喝下,忽指着他嗤笑起来。

       朱樉本在看书,听见动静不禁抬头皱眉道,“狗奴才,你笑什么?”

       “我笑你禽兽不如,我笑你死期将近,我笑你终有报应!哈哈哈哈哈!”雁儿笑的声音虽然不大,听着却极为瘆人,仔细听去,声音里还有牙齿摩擦的恨意。

       “当初土番十八族蛮叛,我父亲兵败被杀,我认了,毕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可你却将十八族百姓中即将待产的孕妇搜捉入府,使无数夫妇生生分离,又将近两百名幼童阉割致死,掳掠幼女,所作所为猪狗不如,这里面,有多少人失去了自己的妻儿、姐妹、兄弟?”雁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回忆起往事的血腥残暴,心脏都跟着抽痛了几分。

       忽的雁儿怒目圆睁,消瘦的胳膊上青筋骤起,见朱樉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更是义愤填膺,“你从来都不关心这些!你只顾着给你的姬妾建暖阁、起亭台!哪怕西安城外的百姓连一口干净的井水都喝不上,哪怕明知数万耕农等着夏收秋收,还逼着他们在秦王府里劳役!还有什么事都没有做错过的雀儿幼弟,他不过十一岁,受了阉刑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你却将他活活烤死!”

       朱樉突觉身上的痢疾又加重了几分,顿时腹痛难忍,额头也开始冒汗,艰难地抬头盯着眼前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之前一直默默无闻的侍女,咬牙道,“不过是府中贱奴!竟敢口出悖逆之言!你以为你今日还走得出秦王府吗?”

       “好,我是府中贱奴。”雁儿直接被气笑了,厌恶的眼神丝毫未加掩饰,直走至桌前一把揪住朱樉的头发,连带着朱樉头上的赤金发冠都跟着晃动起来,“那关内的百姓呢?你为了大兴土木,连年下令让关内军民收买金银,使得百姓衣食无着、卖儿卖女,等到身为大明子民的他们来王府前求饶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

       “你下令让秦王府的侍卫对手无寸铁前来求饶的百姓大打出手,甚至逼得七旬老人当场殒命,捉拿了近百人关进王府大牢……你就真的不怕下地狱吗?”雁儿恨恨道。

        “当初洮州十八番族初叛之际,是岐阳王率军与各族修好,也是他上奏朝廷凿龙首渠的水才让西安城内的百姓有了便宜取水之地,可你呢?却为了自己的私仇当殿鞭打岐阳王之子,你又有什么资格?!”雁儿越说越激动,直接将朱樉的脑袋重重地摔下。

       朱樉此刻因药效发作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只微微喘着气,眼神有几分明灭,“我本就身在地狱,又何惧再下地狱?”

        雁儿擦了擦手,听闻此言更是冷笑不止,忍不住内心的极度憎恶,讥讽道,“你身为恶魔,自然触目所及皆是地狱!如今,我便让你真的魂归地狱!相信死在你手下的千千万万条冤魂,不会在黄泉路上放过你的!”

       说罢,雁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朱樉必死无疑,这一年来他每日所饮的淮南信阳绿茶中一直有问题,就算今天没有饮这杯加大剂量的茶,他也活不过三月底。

       只是雁儿刚回屋收拾好自己的遗物,准备慷慨认罪,便见之前在厨房里做活的三个老妈妈拦住了她,“好孩子,你才十九岁,还有大把的青春年华,不必为了这么一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搭上自己的性命!”

      “妈妈们!”雁儿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三位老妇人,心中一阵泛酸,轻声道,“雁儿心意已决,且父母俱亡,早已无牵无挂,不必再劝了!”

       其中一位老妇人死死抓住雁儿的手道,“乖孩子,听话,你这么能干聪慧又勇敢的女子,自有自己的福气在后头,咱们几个妈妈老了,丈夫也都被那承运殿的畜生给害死了,如今能够替你认罪,也是我们几个没用之人的心愿,什么都不要说了,若到时候问起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一定要记住!好孩子!”

       说罢,眼前的老妇人从另外一妇人手中接过刚做好的樱桃煎,郑重其事地望了望身后的三人,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了出去。

       洪武二十八年三月,秦王朱樉薨逝。

       秦王府侍卫随即联合曹国公一起展开严刑排查,最终发现是三位老妇人联合在樱桃煎里下毒,才致秦王被毒死的。

       朱樉自去年便开始常常头晕,今年正月出征返回途中又染了痢疾,此番虽然中毒不算太深,可数病齐发,难免一死。朱宁虽心中有疑问,可如今秦王薨逝,曹国公李景隆亲自查案,更兼秦王府众人对朱樉早已是怨声载道,听闻他被人下毒杀害,恨不得立刻放鞭炮庆祝一番,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真相,朱宁虽为朱樉亲信,也不过是秦王府里一个正六品的门正而已,人微言轻,也无法再追究什么。

       等到朱樉被三位老妇人用樱桃煎毒害的消息传至京师,朱元璋不禁又气又急又哀,气的是朱樉身为大明第一藩王在位二十七年竟惹得天怒人怨、百姓离心;急的是一个小小妇人居然有胆量毒杀大明藩王;哀的是继长子朱标去世之后,次子刚满四十岁竟也不幸殒命。

       朱元璋见李景隆此番处置秦王一事并不张扬,调查案情时却高效有力,不禁更信任了他两分,命他不必再去西北练兵,只留京城辅佐朱允炆即可,又将他升为太子太傅,掌左军都督府全军,甚至连一向得朱元璋青睐的徐辉祖在李景隆面前,所得恩宠都显得稍逊两分。

        袁丽琴听闻李景隆回京了,忙备好饭菜等他回府。

       “爹爹!”李甘棠见父亲回家了,一路小跑着从花园里飞奔至他身边,一下子扑到父亲怀里,仰头见李景隆的胡子又长了两分,忍不住伸手去挠。

       李景隆向来最为疼爱长女,如今李甘棠年满十二,眉眼间更与其祖父有几分相像,李景隆也不忍呵斥她,只笑道,“还是甘棠最乖,我从陕西带了些葡萄,一路上用冰块儿镇着,快回房去吃吧!”

       李甘棠点点头,一转身便看见了继母袁氏,微微低下头去,缓步离开。

       袁丽琴倒不甚在意,只见李景隆回来了,忙笑着行礼道,“国公爷一路辛苦了,恭喜国公爷再得皇上赏赐!”

       李景隆忙上前两步扶她起来,面上却未带多少喜色,淡淡道,“只怕事情还没有结束。”

        “父亲说,念及夫君今日劳累,特送来龙泉香薰青花梅炉,并配有今年渤海渔民新献的龙涎香,待会儿吃完饭便早些歇息吧,后面的事情,皇上自会处置,你累了这么久,也该缓一缓了。”袁丽琴柔声道。

       李景隆微微叹了口气,也不再多想,揉了揉眼睛便跟妻子一起回房吃饭了。

        奉天殿内,因秦王骤然薨逝,朱元璋便召集吏部一起商讨秦王的丧礼,见任亨泰沉默不语,不禁开口道,“襄阳任,你身为礼部尚书,此事自当你来决断!”

        “启禀陛下,亲王薨逝,参考宋制,宜辍朝五日。今遇时享,请暂辍一日。皇帝及亲王以下,至郡主及靖江王宫眷服制,皆与鲁王丧礼同。皇太子服齐衰期,亦以日易月,十二日而除,素服期年。”

        说实话,任亨泰也并不怎么喜欢秦王朱樉,要按照他内心的意思,最好让朱樉曝尸荒野的好。

       朱元璋见任亨泰提起十皇子鲁荒王,心里更加不舒服,当初朱檀因服用金石之药暴毙已经令他恨不得没有这个缺心眼的儿子了,如今朱樉又是被几个手无寸铁的老妇人下毒害死的,都非死于正道,不禁叹了口气,主动提到,“秦王自到封地之后,亲近小人、荒淫酒色,肆虐境内、天怒人怨,依照朕的意思,倒不必为他大行葬礼了!”

       见任亨泰依旧不置可否,朱元璋扶额叹道,“既是他自己不争气,也没得再丢皇室体面,便降用公礼下葬吧!”

       任亨泰正欲领命下去,又听朱元璋吩咐道,“命秦王长子朱尚炳袭父爵位,至于观音奴,她与秦王成婚数十年无子,又兼北元旧贵,也不宜再留,便让她随秦王一同……殉葬了吧!”

       “是!”任亨泰淡淡回道。其实他曾想让皇上废除殉葬之礼的,毕竟自汉以来,殉葬之礼渐衰,而改用人像、铜像等陪葬更多,如今皇上重启活人殉葬,之后难免士族豪绅争相效仿,实在是惨无人道。

       可他不过是个区区礼部尚书,洪武二十一年才中了进士,虽受陛下抬举,也不过是看他有几分学问而已。更何况他母亲乃元朝公主乌古伦氏,妻子又是蒙古人,若是因着身为王保保之妹的秦王妃求情,难免会惹皇上心中不快。

       可怜观音奴嫁于朱樉二十四年,受尽折磨,最后还要为他殉葬,说起来也是元朝汝阳王之外孙女、河南王之妹,不过薄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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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谷中萧瑟风景异,越州秋云携愁雨

       降而复叛、逃窜多年的越州卫土目阿资,便是娅菱禾的亲生父亲。

       入夜,娅菱禾心底总有些忐忑,这么多年来,父亲率残部东躲西藏却一直没有被揭发,全依仗他各位“好女婿”。不知为何,阿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土目,手下不足千人,可一旦与各土司、土目家联姻,阿资便能够如鱼得水,因此,阿资更是不惜将娅菱禾的姐姐娅丽蓝先后嫁于四人为妻。

       更让娅菱禾不解的,还有父亲手......

       降而复叛、逃窜多年的越州卫土目阿资,便是娅菱禾的亲生父亲。

       入夜,娅菱禾心底总有些忐忑,这么多年来,父亲率残部东躲西藏却一直没有被揭发,全依仗他各位“好女婿”。不知为何,阿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土目,手下不足千人,可一旦与各土司、土目家联姻,阿资便能够如鱼得水,因此,阿资更是不惜将娅菱禾的姐姐娅丽蓝先后嫁于四人为妻。

       更让娅菱禾不解的,还有父亲手下的那支特别的队伍,他们不习武、不打猎,却深受父亲重视,这次父亲敢以千余人之兵力对抗云南数万明军,只怕秘密就藏在这支特别的队伍里。

       “不行,沐春会有危险。”娅菱禾骤然起身,随即朝外院跑去,一直等青岚回府才气喘吁吁道,“青叔,我要去一趟越州卫,沐春有危险!”

       青岚忙劝道,“你快回去,哪儿都不要去,沐春平叛这么多年,一个小小的越州卫,不会有事的。”

       娅菱禾焦急地摇了摇头道,“这次不一样,阿资是我的父亲,他手里还有一张从来没有用过的底牌,不然他怎么敢一千多人就贸然造反呢?!”

       见青岚愣住,娅菱禾急道,“我父亲手下有一支队伍在山洞里,我离开之前偷偷观察过几次,做的东西跟云南都指挥使司的火铳、火炮里装的东西很像,不过更大。”

       青岚忙问道,“难不成是炸药?”如今敌暗我明,万一阿资真的能把炸药装到沐春所在的地方,那便是大麻烦了!

       娅菱禾急忙点点头道,“我就怕与火药有关,而且越州卫各部十之有七都与我父亲旧部有姻亲在,沐春想要通过当地土司、土目查探我父亲的位置,太难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青岚不禁叹了口气。

       “我可以找到他们之前藏匿的山洞,到时候你率军跟我一起赶过去!”

       纵然青岚之前一直对娅菱禾爱护有加,听到这句话也不由得警惕了起来,低头盯着娅菱禾一言不发。

       娅菱禾见状心里自然也知晓他在担忧什么,急道,“青叔,求求你了,我真的很担心沐春!”

       如今沐春、甯正、何福均不在昆明,青岚不管是否相信娅菱禾的话,都不能离开沐府,可阿资若真的暗中筹备了炸药欲对沐春不利的话,又极为棘手。思考良久,青岚才跟娅菱禾招手道,“你跟我来!”

       说罢,青岚回房间拿出一个用来释放信号的烟花弹,郑重地交到娅菱禾手里,“你一发现炸药的位置,便找准时机尽快释放信号弹,我会写信给沐春送过去的!”如今娅菱禾并不知道沐春的战略布局,也并不知道沐春的位置,所以她不可能暴露沐春所率明军的位置。

       “我派两个人跟着你吧,等快到了你说的那个地方,我让他们在外围等你!”

       “不必了,我父亲驻营三十里外还有哨兵,我一个人去更安全。”娅菱禾坚声道。

       “可……”见娅菱禾目光陡然变得坚毅成熟,青岚心中的信任陡增几分,又带着不忍道,“你父亲……”

       娅菱禾摇了摇头,憋回眼睛里的泪水,笑道,“我毕竟是他女儿,若是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劝降他,只要沐春不杀他就可以了。”

       娅菱禾回去换上自己之前的衣服,背了一个装干粮的包便从后门离开了。如今刚到五更天,天空灰蒙蒙的还未大亮,树林间时不时传来鸟儿的低鸣,娅菱禾摸了摸衣服里的信号弹,定了定神,一路辨认着丛林中草木菌落,努力回想着自己来时的路线。

       其实她决定回去,一来是担心沐春的安危,二来,娅菱禾还对父亲抱有那么一丝幻想,在模糊的记忆里,似乎父亲也曾经抱过她、将她高高举起笑着喊自己的名字,甚至每次回忆起父亲为数不多的好,她都会刻意忘掉父亲逼迫自己姐姐三番五次改嫁的事情。

       父亲,那是她唯一的血脉相连的至亲,难道他真的会为了权势伤害自己吗?这次父亲骤然起兵,是不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呢?

       娅菱禾望了望清晨天空依旧闪烁的星辰,加快了步伐,晚上就睡在树上,这些年跟父亲一起四处逃亡,也不是每天都有住的地方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娅菱禾帽子上的流苏已经看不出原来鲜艳的红色了,总算看见了父亲身边的管家,忙奔了过去,却被一杆长枪拦在营外,娅菱禾不知所措地站在营外等着父亲的归来,一直到天色渐暗,娅菱禾才见父亲一身狼狈地策马回营。

        “蠢东西!不知道明军是故意示弱,以诱我部深入,再行伏击吗?!”阿资一回营便举起马鞭朝身旁的先锋官抽去,气得浑身直颤。

       沐春自从驰军越州后,分精兵数路,暗中埋伏,先已弱卒引诱阿资率部追击,待阿资率军进入包围圈之后,再令伏兵出击,险些全歼了阿资所部。

       阿资趁乱披了亲信的外套换了三匹马才逃了出来,此刻面对最先进入明军包围圈的先锋官自然没什么好脾气。

       娅菱禾看见父亲,忙喊道,“阿爹!”

       阿资一愣,这才发现原来是半年前就逃走的小女儿,见娅菱禾衣衫破旧,阿资不禁冷笑道,“你还知道回来?!”

       娅菱禾心底划过一阵难过,忙换出一副不知所措又乖巧依人的表情,跪下道,“女儿错了,今后全凭阿爹处置,就算让女儿上刀山下火海,女儿都不敢再违背阿爹的话。”

       阿资见她半年不见消瘦了不少,还以为她在外面过不下去了才跑回来,如今自己正是式微之际,若是能将她再献给山谷外的南彝首领,或许还可以多个庇护所,那南彝土司只喜欢少女,除了娅菱禾,自己的其他女儿都嫁过人了,想来也只有她合适。

       阿资心中这般想着,脸上总算带了几分笑容,将娅菱禾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难得温声道,“出去半年总归知道回家的好处了吧?来人!把小姐带下去,好生伺候!”

       正所谓狡兔三窟,沐春虽然险些全歼了阿资所部,可这里是他最隐秘的藏身之处,若没有亲信告密,沐春绝对找不到。阿资见娅菱禾乖巧地跟着仆人下去,忙吩咐管家道,“你亲自去南彝土司府一趟,带上小小姐的画像。”

       却说沐春虽打了胜仗,可眼见阿资又逃窜至山谷中,心中气血难平,连夜赶至临近的南彝土司府,便要盘问阿资藏匿的位置,恰好碰到了前来送画像的阿资管家,只躲在大厅后面,等那管家离去才缓步出来。

       南彝土司恭敬地将画像呈给沐春,沐春打开后心中大惊,结合之前青岚寄来的书信,不禁握紧了双拳,沉声道,“你派人去追,就说,同意以他的小女换山谷南侧的通道。”

        “是!”南彝土司不敢置喙,忙派人去追。

       可那管家本来就是潜入南彝土司府的,见有人追来,只当是抓他回去献给明军请赏的,吓得隐在黑暗中再不敢出来,一直到两天后,才饥渴难耐地返回营地。

       而娅菱禾这两日趁父亲与周围土官联络的时候,将营地周围能走的地方走了一遍,却未见什么异常,直到第三天晚上才悄悄跟着自己之前眼熟的一个汉子至山谷深处的一个山洞中。

        “都准备好!土目已探知沐春就在南彝土司府内,联姻怕是没希望了,只求能一举炸死那小侯爷!到时候先占了南彝,再拿下越州卫,便可以趁机夺了昆明,云南也不过是掌中之物!到时候,各位少说也能分得一个土司之位……”

       娅菱禾闻言不禁紧张起来,又听那人继续道,“快把这些东西码好,明天晚上就开始从后面运!”

       说罢,一群人勾肩搭背地走了出来,许是想着终于齐活儿了,就连门外的守卫都被拽去喝酒了,只剩两个人半眯着眼靠在山洞门口,娅菱禾悄悄爬到山洞上方,掏出怀里的弹弓朝远处的树林射去,洞口的两人猛地警觉起来,见山林间树影婆娑,又担心一个人会有危险,竟一起站了起来朝林中走去。

       娅菱禾趁机进洞,望着一洞的炸药,心中震惊不已,又想起进山洞时有个拐弯的地方特别窄,娅菱禾顿时灵机一动,拿起两三个炸药包刚好堵在洞口最窄处,拉着引线的手微微颤抖,缓步朝洞外退出去,刚拿火折子点燃引线,便见两个守卫已经往回走了,等到娅菱禾走出洞口五六步时,只听一震巨响,整个山谷都跟着颤动起来,娅菱禾再顾不得别的,忙将怀里的信号弹放了出去。

       两个守卫被震得的目瞪口呆,忙将娅菱禾押着去见阿资。

       阿资营内,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娅菱禾脸上,她的脸颊顿时高高肿起,突然胃中一阵恶心,一股酸水涌了上来,直吐了一地。

       阿资能逃亡这么多年,医术虽说不上精通,却也略知一二,见状忙拽过娅菱禾的手腕来,谁知一把脉,竟然发现娅菱禾已经偷偷怀孕了,阿资心中大为恼怒,狠狠地朝她肚子上踹了一脚,骂道,“你是跟哪个狗东西在一起怀的野杂种?为了他居然家都不要了!”

       娅菱禾捂着肚子强忍着疼痛,费力地抬起头来,笑道,“你说这里是我的家?所以你觉得逃亡的路上母亲太过累赘便将她丢在半路上活活让她病死?所以你逼着我姐姐杀了两个丈夫,又逼死第三个丈夫,再为了你嫁给一个四肢不全的老头?所以你留着我不过是想把我再嫁给谁好让你能够东山再起?”

        “这就是你说的家,怪不得母亲宁愿把刚出生的弟弟活活掐死也不愿意让他跟着你变成一个魔鬼!”娅菱禾忽的仰头大笑起来,被打之后口中的牙齿开始松动,鲜血也顺着嘴角缓缓落下,“我还以为,你仍有一丝人性,还想让西平候留你一命……”

       阿资闻言忽的愣住,忙转身将娅菱禾扶了起来,拿过侍从递来的药膏轻轻涂在娅菱禾身上,温声道,“好孩子,你肚子里的孩子,不会真的是西平候的吧?”

       他眼中骤然一亮,忙柔声细语道,“我只是气你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还有那山洞里的东西,不过是父亲为了自保,如今你既然已经是西平候的人了,父亲还请你向他求个情……”

       正说话间,突然帐外传报,“西平候大军奔袭而来,已不足五里,还请土目大人速作决定!”

        阿资心中大惊,忙下令道,“传我令,撤!”

        说罢,阿资顾不得娅菱禾身怀有孕,直拖着她至营帐外,将她朝马背上一扔,随即跟着一起上马后撤。

        沐春早在追至山谷之前,便已经断了进入山谷的各处粮道,又见娅菱禾放出信号弹,忙率军追了出来。阿资手下的士兵困乏饥疲,突围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发现,整个山谷已经全部被明军包成了大圈,就算是只狐狸也跑不出去。

        阿资见状,心中一凛,当即将娅菱禾从马上摔了下来,下令道,“找十个会汉语的人,告诉明军,我要见西平候!”

      “大人,西平候只怕不会见您的!”一手下怯懦道。

       阿资闻言更是大怒,一把拽过手下的衣领吼道,“你告诉他,如果他不过来,那么他的女人跟他的孩子,就跟着一起陪葬吧!”

       娅菱禾刚刚受了责打,又一路颠簸,早已上吐下泻,更是腹痛难忍,忽的又被父亲一把扯住头发拽了起来。

      “你说,西平候会不会来救你呢?”阿资望着女儿漂亮的脸蛋,轻轻擦去她嘴边的血迹,笑声显得尤为阴森可怖。

      “你死了这条心吧,他不会来的!”娅菱禾强忍着恶心,回怼道。

       阿资闻言更将她朝自己身前靠近了几分,约莫又过了一刻钟,便见篝火的队伍由远及近,为首的将领身披银甲,头戴乌金盔,手持铁槊,腰挎长剑,看上去年龄还不到四十岁。

      “好女婿,我们又见面了。”阿资忽的哈哈大笑了起来,手中长剑一挥,便抵在了娅菱禾的脖子上。

       沐春望见娅菱禾,纵使心急如焚,可身为主帅,自当以身后千千万万的将士生命为重,他抿了抿唇,右手不禁握紧了缰绳。

       “我的女儿为了你,炸毁了我辛苦数年积攒的火药库,可她或许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告诉你……”

        娅菱禾闻言,也不禁收紧了瞳孔,担忧地望向沐春。

        阿资手中的长剑又朝娅菱禾逼近了一分,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轻笑道,“你知道你之前为什么用那么多金银珠宝拉拢各地土司、土目,他们还不肯说出我的藏身之地吗?”

        “因为他们都娶了我的女儿,只要娶了我的女儿,他们就必须听我的,不然就得死!”阿资狠戾道,“你难道最近不觉得头晕吗?”

       “娅菱禾自十岁起,每一顿饭里都有我特制的药,只要你跟她在一起圆过房,便会立刻中毒,必须一年服用一次解药,不然三年内,必死无疑!”阿资的每一句话都在摩擦着娅菱禾的内心,让她想要窒息,她从来不曾想害沐春的啊!可自己,却……

       沐春只注视着娅菱禾脖子上的血痕,甚至都不曾听清楚阿资后面说的是需要用娅菱禾的血和他手里的什么丹药在一起才能缓解毒素扩散。

       倒是甯正急得不行,破口大骂道,“你这个畜生!怎么舍得拿自己的女儿使这种毒计!”

       “我手里还有一百颗丹药,足够小侯爷长命百岁了,只要你今天放了我,并亲自派兵护送我到安南,我自有一番道理。”阿资一边挟着娅菱禾后撤,一边朝身边的亲信使了个眼色,见沐春晃神,忽的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掷出三支带毒的飞镖直直地射向沐春。

       “沐春小心!”娅菱禾忙喊道。

       怎知阿资一阵恼怒,像往常一般长剑轻挥便抹了娅菱禾的脖子,直到娅菱禾倒地才发觉这是自己的女儿,哦不,这是自己今日最后的筹码了。

       娅菱禾如同秋林中一片枯黄的落叶,西风骤起,她猛地跌落在地上,甚至能够听到消瘦的骨骼触地的声音。

       沐春晃神之际,甯正忙甩起披风将飞镖挡了回去,急道,“景春!”

       沐春死死盯着娅菱禾倒地的方向,见阿资聚拢残部准备突围,忽冷声道,“传我令!阿资及其党羽叛乱者,务必全歼,不留活口!”

       甯正领命后,随即挥动旗帜,与何福一起缩小了包围圈,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等到山谷中重新恢复安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鸟儿照常飞出山谷寻觅食物,单方面的绞杀使得阿资全部被马蹄辗轧得如同肉酱一般,再辨认不出谁是谁,包括娅菱禾。

       “景春,”甯正缓步走至沐春身前,蹲下身子微微摇了摇头,“找不到了。”怎么可能找得到,娅菱禾最先被阿资给杀了,之后冲锋时蹄声四起,哪里还顾得了一个死人?

       沐春双手抱住膝盖,身上的盔甲已经摘下,只带着乌金的头盔,脚底还有未擦干的血迹,听到甯正的那一句话,努力忍住自己的情绪,颤抖的眼睫毛在风中摇摇欲坠,不一会儿便凝结了一颗晶莹的露珠,迟迟不肯落下。

       他不能哭,他是西平候,他身后是千千万万的将士和百姓的安宁,如今打了胜仗,他更不能在大家面前掉眼泪,或许再过一个月,又有土目或土司要叛乱了,他怎么能经受不起这么一点小小的挫折?

       眼泪想要从下睫毛溢出,又被沐春死死地挡在眼眶中,可见甯正伸手抱住了他,却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在甯正浸满了汗水的衣衫上。

       “甯叔!”沐春死死地抓住甯正的衣袖,“她才十四岁,她怎么能死?”

       甯正抱住沐春,忽的想起阿资之前说过的话,忙问道,“那你到底有没有跟她……”若阿资的话是真的,沐春真的和娅菱禾行过房事,那沐春岂不是……

       沐春闻言冷静下来,思量片刻才抬头看向甯正,沉声道,“她是我义女,甯叔,你想什么呢?”

       自己绝对不能出事,更不能让除了青岚之外第三个人再知道他和娅菱禾的关系,不然的话,此言一出,必将军心大乱。

       沐春握了握甯正的肩膀,恢复了往日的神色,起身道,“她毕竟是我的义女,如今这般走了,难免伤心,等点完首功,便整军吧!”

       甯正见沐春这般说,总算放下心来,微微叹了口气,才转身离去。

       见甯正走远,沐春终于忍不住,喉中腥血猛地涌出,溅了一地,就连靴子上都是和泥土黏在一起的殷红,见都督佥事何福走来,沐春忙用脚扬起一阵尘土,遮盖住刚刚的血迹,擦了擦嘴才回头看向何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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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是替身还是新的开始?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史实无关。】

       云南沐府,四月初三,西平候沐春正式收养彝族幼女娅菱禾为义女,消息一出,士吏官绅皆来拜贺,沐春心里有几分复杂,今天正好赶上娅菱禾十四岁生辰,沐春选了一只水晶蝶蓝缠银镀金的步摇,亲自给她带上,并为娅菱禾赐汉名沐铃。

       “从此以后,你便是西平侯府的小姐,没有人敢再欺负你。”沐春抬手按了按娅菱禾的肩膀,望着她那一张和冯......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史实无关。】

       云南沐府,四月初三,西平候沐春正式收养彝族幼女娅菱禾为义女,消息一出,士吏官绅皆来拜贺,沐春心里有几分复杂,今天正好赶上娅菱禾十四岁生辰,沐春选了一只水晶蝶蓝缠银镀金的步摇,亲自给她带上,并为娅菱禾赐汉名沐铃。

       “从此以后,你便是西平侯府的小姐,没有人敢再欺负你。”沐春抬手按了按娅菱禾的肩膀,望着她那一张和冯静一模一样的脸,不断提醒自己,这不过是个刚十几岁的小姑娘,算下来若静儿当初顺产的话,也许自己的孩子跟她正好差不多的年纪,现在她已经是自己的义女沐铃了。

       娅菱禾抬头看向沐春,仿佛自己和他的距离又缩短了一点,可沐春的眼神,再也回不到第一次看见她时那种真切的惊喜,只剩下了他面对所有百姓都会存在的那一份仁厚温和。

        娅菱禾抿了抿唇,可一声“义父”却怎么也喊不出口,只好学着嬷嬷教她的汉礼朝沐春行礼,低头努力憋住眼泪。

       此时李景隆已被封为了平羌将军,镇守甘肃,距离西安并不远。自袁丽琴嫁给李景隆之后,袁珙便动身回了北平,平日里燕王府若有什么消息,便由袁珙代为作家书传至曹国府,再由袁丽琴写信告知远在甘肃的李景隆,虽然折腾,但因着朱橚屡屡被针对,朱允炆又刚移主东宫,朱棣也不得不多加谨慎。

       今年的春季格外干旱,李景隆一边练兵屯田,一边为百姓开仓贷粮,忙得焦头烂额,等收到袁丽琴寄来的信件已是四月中旬,随信而寄的还有两小罐信阳毛尖,李景隆握紧书信,不禁又想起了十年前父亲暴卒的那一幕,还有曹国公府满门清客被斩的血迹斑斑、李荣屈死狱中的壮烈无奈……漆黑的眼眸中只剩下复仇的恨意,随即叫来自己身边的随行李冀,嘱咐道,“你把这两罐茶叶带着,去西安一趟,交在城南鼓楼下的茶铺处交给雀儿。”

        李冀跟随李景隆十余年,只领命下去,不再多问。

        经甘肃练兵之后,李景隆的领兵才能再次闪耀于众将之上,朱元璋见状更将他认定为朱允炆之后的得力干将,特加封其为太子少傅,命其掌西蕃茶马贸易。

       说到这西蕃的茶马贸易,又是一番故事。自洪武十四年,马皇后次女安庆公主下嫁科举进士欧阳伦之后,这欧阳伦便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处处为非作歹。念在女儿的份儿上,朱元璋虽厌恶欧阳伦,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他得知陕西布政使都不敢审问欧阳伦的贪贿之事后,才勃然大怒,下令免了欧阳伦的权事,暂居蓝田县,将西蕃茶马贸易交由同样为皇亲国戚的李景隆来掌管,才勉强压住了欧阳伦这个驸马都尉。

       李景隆受命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可对他而言却也有一个好处,那便是离秦王府更近了一步。自上次李景隆在秦王府受辱一事过后,朱元璋特许李景隆于西安无事可拒绝拜见秦王,两人分权,互不干涉。

       可朱樉除了每年的例行巡边还算上心,一回到府上又是残暴嗜血的嘴脸,如今朱标一死,朱樉不免担心秦王府的宫人跑出去进京告状,竟将之前忤逆过他的宫人全都私自割了舌头,有的人被他绑在树上活活饿死,有的人被他埋在雪地里活活冻死,有的人被他绑在木架上活活烤死……秦王府内怨声一片,却敢怒不敢言。

       李冀赶至西安城南鼓楼下的茶棚处,一切都按照定好的动作进行,却迟迟不见雀儿,心中一阵焦虑,良久后才见一脸上带疤的女子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由得一惊。

      “我是代雀儿过来的,这是之前她让我带来的信物。”眼前的女子贴近了李冀,才小声说道。

       李冀警惕地看着她,“那雀儿呢?”

       “雀儿死了。”女子露出自己手臂上的雁儿,眼神有些漠然,“这是我的名字,自从太子走了之后,秦王府守卫日严,雀儿眼见被杀的人越来越多,再也忍不了,想要夜里行刺朱樉,被他杀了。”

       “你若信我,便将东西给我,不信我的话,随即将我扭送回秦王府就是。”

       李冀紧紧盯住眼前名叫雁儿的女子,她的眼睛里是亲人俱亡后哀痛到疯狂最终剩下的冷漠,手臂上的刺青是为了遮盖更上方鞭笞留下的伤痕,消瘦的身形如同一只埋在沙漠中风化得只剩骨骼的大雁,清丽又寡淡。

       他缓缓将那两小罐茶叶交到雁儿手里,比了一个“一”的手势,便起身结账离去,于暗中护送雁儿平安回到秦王府,心中唏嘘不已,只怕此事难成。

       北方的初夏燥热难耐,远不如云南的山清水秀。

       娅菱禾自从有了西平候义女的身份之后,在昆明走动极为方便,她跟着青岚一起学会了骑马,还学做了玫瑰饼和蒸酥烙,她最喜欢在翠湖边上看着湖畔的亭台楼阁一点点拔地而起,从沐春纸上描绘的场景,一幕幕变为真实世界里如画一般的人间仙境。

       “你知道吗?每到冬天,这里都会飞来无数只漂亮的水鸽子,它们长着一身白白的羽毛,可脑袋却是黑色的,嘴巴和脚趾又是红色的,远远地望着,就像是刚刚打了胜仗的将军,虽然卸了甲,却还带着头盔,身上还有未擦干的血迹。”沐春靠在湖畔的一棵杨树下,见娅菱禾在自己身边坐下,忽出声道。

       娅菱禾静静地听他说着,歪头问道,“那这些鸟儿是从哪里来呢?”

       “应该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吧,”沐春神思悠远道,“我在金陵和关外都不曾见过,可它们每次冬天都会如约而至,等到春天便带着刚出生的小鸽子一起飞回北方,从不失约。”

        娅菱禾掰着指头数了数,叹气道,“可惜现在才刚刚五月,我真想早一点见到你说的这些鸟儿。”

       沐春不禁笑道,“你见它们做什么?你又不是鸟,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要专门留一个地方给它们冬天来了居住。”

       娅菱禾见沐春难得展露笑颜,也开心道,“你喜欢它们,我心中便也喜欢。”

       沐春闻言一愣,侧身躲开娅菱禾道,“你玩儿吧,我去巡营了。”

       娅菱禾见他刚和自己说了两句话就要走,趁他还没有起身忙靠了过去。不料被刚穿着一个多月还不习惯的汉裙绊住了右脚,一下子跌在沐春身上,忙伸手拽住沐春的披风,听着他胸膛的一起一伏,小脸变得通红,却不想起来。

       沐春双手撑在地上,无奈地看着她,“快点起来,我还有事。”

       娅菱禾闻着沐春身上淡淡的檀香,一仰头便触碰到他硬硬的胡茬,甚至能够感受到沐春越来越显急促的呼吸声,虽然恋恋不舍,还是撑在沐春的胸膛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噘嘴道,“起来就起来,谁稀罕靠着你。”

       午后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沐春眯起了眼睛,眼前的身影都变得有些模糊,可他再不会错将娅菱禾认作冯静了,就算娅菱禾穿着和冯静一模一样的义父,两人的仪态、气质完全不同,没有谁优谁劣之说,只是各有各的独特,而娅菱禾,已经是他的义女沐铃了。

       沐春轻笑起来,道,“再过两年你便要嫁人了,也该跟着府里的嬷嬷学一学规矩了,再这般没大没小的,我不饶你!”

       娅菱禾微微晃神,苦笑道,“是,义父。”

       厨房里,娅菱禾捣着花瓣,伸手从罐子里抹了一口蜂蜜,可心里依旧苦得无法自拔,忽的转身去找青岚,见他一个人在沐春的书房,忙关上门道,“青叔,给我!”

        青岚有些惊讶地回头道,“什么?”

        “你说过,有一种东西,男人吃了,便会立刻爱上他面前的女人。”娅菱禾仰起头来,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

       青岚眼眸一闪,随即否认,“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娅菱禾闻言更是着急,堵在他面前不肯走,“你骗人!你说过你有的!我要这东西,我要它!你说过你会在这件事情上帮我的!”

       青岚心中纠结了几分,盯着娅菱禾看了好久,才缓缓道,“待会儿你去厨房东屋的第二个窗子下拿,我会放在装糖的罐子里。”

       见娅菱禾立刻就要跑出去,青岚又喊住她道,“若是有酒,药效更好。”他也不想这样做,可是春儿这孩子太犟了,冯静走了整整十二年,别说续弦了,整个沐府连一个服侍他的小丫头都不曾留下,万一有一天真的出了什么事,沐春一个孩子都不曾留下,只怕云南又要生变。

       是夜,繁星点点,倒是显得月光成了陪衬,沐春一直忙到很晚才回府,刚洗漱完便见娅菱禾在房间里等自己,不禁皱眉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快点回自己院子里去吧。”

       娅菱禾忍住心里的委屈,微微仰头笑道,“嬷嬷今天新教我做了点心,还请义父品尝。”

       沐春见她甚少这般主动地喊自己义父,还以为她总算是自己解开了曾经的心结,也不好再拒绝,见她忙起身给自己让座倒酒,轻叹出声,“我马上吃完,你便回去吧。”

        沐春正好饿了一天了,一口两个小点心,不一会儿便全都吃完了,再配上一盏浓郁果香的荔枝酒,脸颊都带上了几分酒后的红晕,不由得揉了揉娅菱禾的脑袋,笑道,“你做的很好吃。”

       娅菱禾趁势抱住沐春,嗅着他刚刚换洗过的衣服上淡淡的皂香,一双手紧张地摸索着他的腰带。

       沐春猛地回过神来,忙将她推开喝道,“你干什么?”

       只是说话间,沐春忽觉一股热流上涌,视线更是模糊,想要去关门却撞到了桌子,连带着盛点心的白釉瓷碟都摔在了地上,忙伸手去抓娅菱禾把她丢出去,却扑了个空,气得灰色的瞳孔都缩紧了几分。

       娅菱禾躲在角落里看着沐春强撑清醒,想要上前却又想起青岚的话,“这个时候,他还有三分清醒,你要先躲着他。”

       直到沐春疲惫地摸索着靠到了床沿边上,娅菱禾才缓步关上房门,月光透过窗纱一点点移至床尾,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娅菱禾已不着一物,只赤裸着身体站在沐春的面前,缓缓跪下,用手轻轻抚过他多年沙场下已经变得粗糙的脸庞。

      “静儿,是你吗?静儿!”沐春此刻犹如梦回地狱,身体冷得厉害,胸口却又像有一团火在燃烧,惨白的月光像极了母亲去世时雨花台盛开的白梅,沐春心里一阵锥心的刺痛,眼泪再也忍住滑落了下来。

       娅菱禾不禁哽咽道,“是我,我是静儿。我从金陵走了很远,才到云南,只想再多看你一眼。”

        说罢,娅菱禾压身吻住沐春的嘴唇,两人的泪水相互交织在一起,渗入娅菱禾的喉间,咸咸的、涩涩的,唯独少了甜味。

       沐春贪婪地吮吸地唇间的柔软,只觉冯静的双唇像洱海水面映着的云朵一般洁白又温暖,仿佛自己也跟着回到刚刚成亲的那个夜晚。

       玉润冰清隔扇开,闺闱一笑似海棠。

       香雾空蒙月转廊,翠琼杯罢落胭脂。

       麝烟鸾佩入绣帘,雪肌云鬓玉相融。

       娇羞脉脉含情泪,碾玉钗摇近天明。

       月光一点点移过床尾,启明星如同屋内剩余的烛火的一般闪烁着,忽的一阵乌云遮住了漫天星月,直到第二日清晨,天空依旧灰蒙蒙的,甚至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

       沐春捂着极痛的脑袋起身,眯着眼睛朝窗外望去,刚要起床一低头便看见了娅菱禾赫然躺在自己的床上,她雪白的小臂还挂在自己腰间,再往下看去,便见一道道极为暧昧的或青或紫的咬痕,沐春心底一沉,猛地将被子掀起,心中更是又悔又愧,如同一万只蚂蚁从身体里穿过,啃噬着他心里多年的坚守。

       “你醒了?”娅菱禾忍着浑身的疼痛,肿着一双眼睛轻声问道。

       沐春听见娅菱禾已经醒了,更是不知所措,可想起云南局势刚稳,沐春第一次这般六神无主,突然捂着脑袋哭了起来。他这是怎么了?娅菱禾是他的义女啊!她不过刚满十四岁,自己怎么能对她做那样的事情?自己又如何面对为了自己难产而死的冯静?

       “义父,你不要哭了,好不好?”娅菱禾来不及披上衣服,忙伸手去帮沐春揩泪,眼见沐春的眼泪越来越多,便坐起来伸出舌头将他的眼泪一点点地舔舐干净。青岚说过,若景春醒来后情绪不稳,便喊他“义父”。

        沐春听到娅菱禾这般说,眼神中充满了愧疚与怜惜,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昨晚跟我在一起做了什么?”

       娅菱禾闻言将脑袋靠在沐春怀里,虽然身上很疼,可心里第一次感觉自己长大了,两只小手在沐春的肚子上画着圈圈,微微摇了摇头,笑道,“我只知道你昨天晚上很需要我,我就一直陪着你了。”

       沐春望着娅菱禾一身的伤痕,心中自责不已,她还这么小,怎么可能?定是自己昨晚喝醉了酒才侵犯了她的。

      “对不起,菱儿。”沐春心疼地抚着她雪白的肌肤,小声道。

        娅菱禾第一次感受到沐春清醒又真实的温柔,内心雀跃起来,紫葡萄般的眼睛扑闪扑闪的,静静地抱着沐春,体会这难得的幸福。

       沐春微微叹了口气,忽的想起什么东西来,忙穿好衣服命青岚送一碗汤来。青岚见沐春今日与往日的气色大不一样,眼眸微闪,忙应声下去。

       沐春直到盯着娅菱禾把汤喝完,才微微叹了口气,望着娅菱禾的目光有些复杂,他终究还是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段关系,而那一声“义父”,又显得之前的认父仪式多么的冠冕堂皇又荒唐可笑。

      “菱儿,我送你回金陵去,好不好?”

        娅菱禾闻言忙将脑袋摇得像一个拨浪鼓,“我不去!我要和你在一起!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沐春纵然气她胡闹,可也不舍得再骂她半句,又出门跟府上内院的管事妈妈们嘱咐了几句,才前往云南都指挥使司处理军务。

       恰逢冯诚换防回昆明,见沐春一大早便来办公,不禁笑道,“春儿,今日下着雨,你该多睡会儿的。”

       沐春脸上一阵红晕闪过,看向冯诚的眼神都有些闪躲,忙道,“如今快要夏收了,忙完这里的事情,我还要回去写呈京的折子,便先过来了。”

       冯诚如今也年过半百,不复壮年的精力旺盛,倒是没注意到沐春的神情,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心疼道,“你也要多注意休息,不能累坏了自己。”

       正说话见,突闻门外传报,“越州卫土目阿资叛乱,即将攻破越州卫土司府!”

       冯诚闻言忙道,“春儿,我跟你一起去吧!”

      “还请舅舅回丽江驻守,越州卫的事情,春儿自会解决。”沐春望向冯诚,坚声道,舅舅已经帮了自己太多,如今渐渐上了年纪,他便不忍再让舅舅冒什么风险,不然更对不起母亲和静儿。

       待处理完冯诚换防一事,沐春才唤都督佥事何福进来,商议道,“此贼多年拒降叛逃,不过是借着与越州各土官酋长之间的联姻,才能辗转逃亡至今,不料竟敢再聚贼众。”

       “如今需传我军令,命越州卫各土官、土目、酋长皆从明军,而加以笼络,再多设营堡,使其插翅难逃,得其首级便指日可待!”沐春长剑出鞘,指着地图上的越州卫,沉声道。

       何福虽比沐英还要大五六岁,可见沐春此番征讨策略丝毫不乱,心中不禁钦佩,随即领命下去点兵。

       沐春来不及回侯府,只在都指挥使司匆匆换了衣服,留下一封信给青岚,便与何福、甯正兵分三路进逼越州卫。

       娅菱禾一直等到晚上还不见沐春回来,又在府上等了青岚好久,才得知沐春已经领兵出征了,忙问道,“他这是去哪儿了?”

       “越州卫土目阿资复叛,此次便是去剿灭叛贼的!”青岚随口答道。

       娅菱禾听完后瞳孔一震,只是沐春一走,青岚还有很多政务要替他处理,也顾不得娅菱禾,只安慰她道,“只是小股叛乱,他很快回来的。”

       娅菱禾见青岚快步离开,藏在袖中的双拳依旧紧紧握着,阿资,曾经是她的至亲,也是他为了权力抛弃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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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世乱伤心青眼旧,天涯流泪不见春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沐春见娅菱禾渐渐止住了抽泣,淡淡道。

        娅菱禾肿着一双眼睛抬头望向沐春,一把抱住他的腿,咬牙道,“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没有家!”

       沐春闻言一怔,可见娅菱禾实在不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只当她跟家里人闹脾气了,无奈劝道,“你快点回家去吧,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再不说住在哪儿的话,我真的走了。”......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沐春见娅菱禾渐渐止住了抽泣,淡淡道。

        娅菱禾肿着一双眼睛抬头望向沐春,一把抱住他的腿,咬牙道,“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没有家!”

       沐春闻言一怔,可见娅菱禾实在不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只当她跟家里人闹脾气了,无奈劝道,“你快点回家去吧,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再不说住在哪儿的话,我真的走了。”

       娅菱禾见状,紫葡萄般的眼眸眨了眨,忙答道,“我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我父母死了,便一个人过来找舅舅家,求他收养我,可他不愿意,就把我一个人扔出来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能不管我吧?”

       沐春见她身上的衣服虽然也算精巧,可多日来的磨损清晰可见,尽管不知娅菱禾的话有几分是真,但看着那张和冯静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沐春又怎么舍得将她一个人丢下?

       可她终究不是冯静……沐春忽的又冷下心来,淡淡道,“那我给你二十两银子,再往东十三里就是澜沧卫,到了那里会有人安置你的。”

        娅菱禾闻言猛地站了起来,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怕沐春,直接伸手抱住了他,大声喊道,“我不管!你是我救的!我就要跟你在一起!”

       “你身上的蛇毒只去了七成,若是剩下的三成一直不清,过不了半年你照样毒发身亡!”见沐春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推开,娅菱禾红着眼睛威胁道,“我必须跟着你,不然你必死无疑!”

       正争辩间,甯正见沐春一夜未归,已经率兵找来,见沐春跟一个小姑娘在一起,眉头一挑,可众士兵皆在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丽江木府使者于城内求见。”

       沐春微微点头道,“我马上回去,这是南彝土司的小女儿,你们好生照看。”

       说罢,沐春便翻身上马,前往城中处理政事。娅菱禾见沐春一下子又跑得无影无踪,周围都是明军,心中忽的慌乱起来,突然一大胡子将军策马上前两步,更吓了她一大跳。

       甯正见这小姑娘果然是彝族服饰,笑道,“原来是南彝土司家的千金,”随即招手唤来两名亲兵,“你们好生送小姐进城安置,事了记得禀报西平候一声。”

       沐春与丽江木府派来的使者一同商定了从丽江到澜沧卫的沿途守卫,再写完呈到京中的奏报,已是下午,连日的疲惫令沐春没了吃饭的胃口,将文书整理好便回侧房的藤椅上小憩片刻。

       沐春睡得迷迷糊糊间,忽又感觉冯静像往日一般站在他旁边为他打扇,再睁眼便看见了娅菱禾。沐春心中一沉,夺扇道,“谁准你进来的?!”

       许是娅菱禾是沐春命甯正亲自带回来的,别府上的人并不敢阻拦,竟直直让她进了沐春的房间,娅菱禾被沐春的严声厉语吓了一跳,委屈道,“我见你出汗了,便给你打扇,正好观察一下什么时候给你吃剩下的药清除蛇毒好一些,你怎么能凶我呢?!”

       沐春微微皱眉,轻声道,“我知道了,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你让我去哪儿?”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可我只认识你。”娅菱禾抬头望着沐春,柔声道。

       “你别装了!”沐春终于受不了了,一把将檀木折扇收起朝娅菱禾掷去,冲她吼道,“我不管你是天生长得就是这个样子,还是哪个想要谋叛的土司故意派你来刺探军情的,都给我滚!我不想再见到你!你不配跟她有一张脸!你不配!”

       沐春甚少这般恼怒,见娅菱禾还站在那里不肯走,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厉声道,“趁我不想杀你的时候,给我滚!”

       娅菱禾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沐春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从第一眼看见她的惊喜与爱怜,突然就变得冷漠与厌恶,费力地摇头道,“我救了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走了你还是会死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可是自从看见沐春的第一眼开始,她心里便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她,眼前的这个人需要她的保护,她要跟着他,她必须跟着他!

       “景春,柳营……”青岚话刚说一半,便见沐春正在房内冲着一个不像侍女的小丫头发脾气,顿时一愣,沐春就算袭爵后压力增大了很多,也从来不向身边的人发脾气的。

       可当青岚看到那小丫头的长相之后,眼神瞬间恢复如常,试探性地轻声问道,“这位是……”

       “不知道哪里派来的探子!”沐春冷冷道,说罢,双手一松,充满警告意味地瞪了娅菱禾一眼,才看向青岚道,“最近昆明有什么事吗?”

       “昭靖黔宁王的祠堂已经建好了,就在柳营旁,另于翠湖旁间植杨树一万两千株,沐氏别业将于下个月动工。”青岚恭声道。虽然沐春袭爵不久,还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可青岚从不曾拿出老人的架子来。

       见娅菱禾呆呆地站在原地掉眼泪,青岚给了小姑娘一个安慰的眼神,温声道,“还请姑娘暂且在门外等候,待会儿在下还有事情要问姑娘。”

       直至娅菱禾出去,青岚才关上门道,“她的底细可清楚了?”

       沐春烦闷道,“不清楚,总之来者不善,赶出去就是了,大不了派人跟着她,总能引蛇出洞的!”

       “可也许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呢!”青岚忽轻笑道,“到时候,你可要收下她吗?”

       “怎么可能!她看着不过十三岁,我做她义父还差不多!”沐春顿时红了脸颊,争辩道,“更何况,我答应过静妹妹,除了她,再不会娶别人的!”

       “可你现在是西平候了,春儿!”青岚忙劝道,“就算政务再忙,你总要有个人来照顾你的,你身为西平候,如何能没有子嗣?”

       “我一定会把她的背景调查清楚的,若这姑娘没有问题,你收了她吧!与其等皇上再赐婚于你,能找一个跟冯静相像的,总算多一些安慰,不是吗?”

       “青叔!”沐春放下书卷,转身道,“那不一样,静儿是静儿,她是她!我若把她当作冯静,那便是在自欺欺人!若是这姑娘没有问题,我更不能留!你马上把她带走!”

       青岚眼见现在还劝不动沐春,微微叹了口气,便缓步关门离去,见娅菱禾还在门外等着,冲她温文一笑,招手道,“小姑娘,他现在心情不好,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待会儿再过来。”

       娅菱禾初到城内,刚刚又一直挂念着沐春,这才发现自己的肚子已经饿瘪了,忙点点头。

       直到一壶花茶、两碟点心下肚,娅菱禾才心满意足地望着青岚,冲他微微一笑。青岚每日协助沐春处理政事,所见的不是满肚算计的各级官员、各地土司,便是五大三粗的戍边将领,偶尔看见一个活泼灵动的可爱女孩儿,不禁多了几分泛滥的父爱,也忍不住笑道,“小姑娘,你怎么跟着他进城的?”

      “他叫什么名字?”娅菱禾双手撑着下巴,仰头问道。

       青岚温声道,“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小姑娘,而且他的名字,我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的处境很艰难,也很危险,你少知道一些,对他更安全。”青岚眼睛里带着几分对沐春的心疼,继续问道,“你是不是和家里人闹别扭才跑出来的?”

       娅菱禾小脸一红,忙摇了摇头,可落在青岚眼中,却已经心中坐实了她的身份,“我认识一个朋友,比丽江土司管的地方还要多,你若是告诉我你父亲是谁?你跟他还有什么矛盾?我便可以让这位朋友出面劝解,总比你现在这样东躲西藏的好。”

      “他比越州卫土司的官还要大吗?”

        青岚闻言,温声笑道,“那是自然,不要说越州卫了,就连云南都指挥使也要听他指挥。”不过据青岚所知,越州卫土司是没有年龄这么小的女儿的,其最小的儿子都三十多岁了,那这小姑娘,如果不是越州卫土司的孙女,便是越州卫土司辖内的土目家的姑娘了。

       听青岚这样说,娅菱禾顿时张大了嘴巴,惊呼道,“莫非你说的就是……”

       青岚点点头,慈爱地理了理娅菱禾的发丝,“你把你的故事告诉我,我才好让他帮你。”

       娅菱禾毕竟不过十三岁的小姑娘,闻言便将父亲联姻逼嫁的事情全都告诉了青岚,青岚见她心思单纯,更多了几分喜爱,笑道,“我说的那位朋友,便是你刚刚见的那个人,你想不想知道今天他为什么那么生气?”

       娅菱禾轻轻摇了摇头,忙竖起耳朵看向青岚,生怕错过了一个字。

       “你的长相,跟他的先夫人一模一样……”

       青岚将沐春那一段幸福却不圆满的婚姻缓缓道来,更是将沐春的深情讲得极为细致动人,听得娅菱禾不禁落下泪来。

       “姑娘,等我跟越州卫土司取得联系,你便早些回家去吧,有他在,你父亲不会再逼你嫁人了。”青岚微微叹了口气,温和的声音依旧坚定有力。

      “不!我不回去!”娅菱禾一把抓住青岚的右手,求他道,“我阿娘已经死了,父亲不会放过我的。我喜欢他!就算他把我当作他曾经的妻子也没有关系,我想跟他在一起,求求你了,你帮帮我,我要跟他在一起!”

       青岚眼中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可怜,询问道,“你真的愿意陪在他身边?”

       娅菱禾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仿佛点头的动作是身体自发的本能,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任何的思考,从看见沐春的第一眼起,她已经决定将整个生命都交给他了。

       无限残红著地飞,溪头烟树翠相围。

       杨花独得东风意,相逐晴空去不归。

       世乱伤心青眼旧,天涯流泪见春微。

       泽畔行吟谁念我,祗应形影自相依。

       一直到四月份,沐春才回到昆明,去庙中拜见过父亲,便前往翠湖督建沐氏别业。“十亩荷花鱼世界,半城杨柳抚楼台”是沐春为翠湖设计的蓝图,于高原之境,融入了烟雨江南的婀娜柔美,又带着云南独特的景致风韵。

       一窈窕少女立于湖畔,轻声吟道,“风外青摇柳,雨中杨花落。啾啾栖鸟过,数问夜如何?”

       那清瘦的背影像极了冯静,正如岸边斜雨中飘摇的柳枝,一袭青色的汉族纱裙更带了几分神韵上的相似,就连沐春都有一瞬间的晃神,忍不住出声道,“静儿?”

       娅菱禾没有说话,一双漂亮的眼睛隔着雨雾望向沐春,有些朦胧氤氲的桃色泪痕,见沐春朝她走来,忽转身沿岸边离去。

       “静儿!”沐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明明知道静儿已经不在了,可看见那一袭青色的衣裙,依旧情不自禁地追了出去。

       娅菱禾听闻他一声又一声,喊的都是他妻子的名字,心中一阵彻骨的刺痛,步伐都加快了几分,雨水夹杂着泪水落入青草中再看不见,为什么自己偏偏在这个时候遇见沐春?若是自己早出生十几年,是不是自己也可以成为他心中那独一无二的挚爱?

       惟恨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心眷旧人。

       我心如月终皎洁,常照君侧君不知。

       等沐春追上娅菱禾,却见眼前的女孩儿已经泪流满面,忙解下披风搭在娅菱禾头顶为她挡雨,带着几分不知所措,“你是不是想家了?我早就让青岚去越州卫了,可他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一有消息,我立马送你回去!”

       娅菱禾听沐春这般说,心中更是难过,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她的家早就回不去了,现在的家已经是人间炼狱,她宁愿死都不愿意回去。

       沐春见自己刚说一句话,娅菱禾便由抽泣委屈到放声大哭,双手撑着披风又急又无奈,只好问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留在你身边。”

       沐春一怔,良久后才沉声道,“我是有妻儿的人了。”

       “我知道,可我要留在你身边。”娅菱禾仰头盯着沐春,红扑扑的脸颊像一只毛绒绒的水蜜桃,几根雨线飘进来,在她脸蛋的细碎绒毛上化成几滴晶莹的雨滴。

       沐春想要拒绝,可看着那张和冯静一模一样的脸庞,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春雨一阵大一阵小地打在湖面上,溅起一圈涟漪,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一片凝滞的寂静,仿佛雨都停了下来。

       “若你非要留在我的身边,我明日便回侯府,认你为义女。”沐春避开娅菱禾的眼神,见春雨微停,顺手将披风搭在她的肩上,转身快步离去。

       娅菱禾砸了咂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见沐春转身时灰色的眼睛如同秋日的晨雾一般沉闷低落,微微咬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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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储君再定蓝玉受戮,初掌云南诸蛮叛起

       应天府,诏狱。

       “说!当初在浙江,赵伯宗和宋汝章是不是被李文忠派去拉拢张家了?”郭英一把卡住李荣的脖子,质问道。

       见李荣一言不发,郭英有些被激怒到了,反手将通红的烙铁按在李荣的胸口,一股焦香缓缓冒出来,可李荣只盯着郭英冷冷道,“皇上的意思,不过是让你杀了我,断了和曹国公府的关系,你却自作主张,还想要栽赃嫁祸曹国公府,又是什么意思?你敢让我面见......

       应天府,诏狱。

       “说!当初在浙江,赵伯宗和宋汝章是不是被李文忠派去拉拢张家了?”郭英一把卡住李荣的脖子,质问道。

       见李荣一言不发,郭英有些被激怒到了,反手将通红的烙铁按在李荣的胸口,一股焦香缓缓冒出来,可李荣只盯着郭英冷冷道,“皇上的意思,不过是让你杀了我,断了和曹国公府的关系,你却自作主张,还想要栽赃嫁祸曹国公府,又是什么意思?你敢让我面见皇上吗?”

       郭英闻言心中更怒,冷笑道,“见陛下?你还不配!”

       洪武二十五年十一月,沐春承袭西平候爵位后独自返回云南;前武德卫指挥使李荣死于狱中;曹国公李景隆仍被幽闭府内;凉国公蓝玉斩获月鲁帖木儿后回京待命;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任东宫太子太师、太子太保,蓝玉为太子太傅。

       不料蓝玉自恃功高,不肯屈居冯胜、傅友德之下,多次犯上,如今朱允炆毕竟不是朱雄英和朱标,蓝玉已和当今的东宫没有了最后一丝瓜葛,朱元璋忍他这么久,都是为了朱标,可朱标已死,怎么还会再忍蓝玉一分?!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十日,凉国公蓝玉因为谋反被诛,鹤庆侯张翼、普定侯陈桓、景川侯曹震、舳舻侯朱寿、东莞伯何荣、吏部尚书詹徽等都被连坐诛杀。其实张翼和蓝玉走得并不算亲近,朱元璋或许是想到了那日张翼跟李景隆一起去诏狱的事情,便将他也算进了连坐里。

       而李景隆被幽闭在府,倒是连累得袁珙也被迫于曹国公府内不得走动了,日子久了,倒是也乐得在府内修养,见小女儿袁丽琴和李景隆关系日近,袁珙也不曾再说什么,等到李景隆禁足被解的时候,袁丽琴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因袁丽琴是继室,李景隆又刚解了禁足,曹国公府自然不愿意声张什么,也不再讲究什么排场,只匆匆迎了袁丽琴进府,在祠堂写了名字便算了事。

       话分两头,沐春自去年冬季回云南之后,一直忙于云南政务农桑诸事,不料诸蛮见沐英去世,欺沐春掌云南不久,便生反意。

       洪武二十六年春,缅甸、暨东、川夷相继发生叛乱,沐春亲自奔赴缅甸前线督战,而命四川都司瞿能和刚升任右军都督府右都督的冯诚一起平定暨东、川夷战线。

       冯诚念及沐春刚刚掌权,自然拼尽全力也要为沐春换来一片安定;而瞿能乃是明朝开国大将瞿通的儿子,文韬武略不输曹国公家、魏国公家等贵族子弟,只是父亲过世的早,又不善阿谀奉承,征战多年,也只是承袭了父亲正二品四川都指挥使的官爵,不曾被提拔。

       冯诚与瞿能也都算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平定川夷、暨东自然不在话下,可缅甸丛林茂密,幸得沐春指挥有度、身先士卒,才守住了明军的尊严,后得瞿能支援,更是合力将缅甸军队一举击溃。

       自此,缅甸酋长普剌浪遂不得不通过八百国使者向明朝政府表达求和通好之意,沐春上奏朝廷之后,奉朱元璋之命,遣使至八百国王处表达互通友好之意,并于洪武二十七年设缅甸宣慰司,其酋长普剌浪为宣慰使,至此,缅甸正是成为大明王朝的属国之一。

       洪武二十七年,沐春再次前往越巂平叛,为保此地安宁,沐春下令增设澜沧卫,更是亲自前往山林中查看地形,与当地异族百姓互相了解,更计划在此地屯军田十五万亩,每日忙得不可开交,而青岚则于昆明助沐春处理日常政务、冯诚驻兵大理、瞿能守西北门户,虽有辅佐,却也不胜疲惫。

       “甯叔,你在城内督建,我出城去看看!”沐春将令牌交给甯正,就要上马出城。

       甯正不禁担心道,“还是多带几个人吧!”

       “不必了,我一个人习惯了,难不成还有人敢动我?”沐春眉宇间颇有沐英当年的风采,只是却多了一两分女子般的感性色彩,想来是受了他母亲当年的影响吧。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沐春时时刻刻要在众人面前维持住自己西平候的体面和身份,要努力成为云南众将士百姓心中的主心骨,心中自然压力倍增,只有每次独自出城巡查、探视的时候,沐春才能微微喘口气,他不必再挂着西平候的身份,他只是沐春,一个失去双亲、妻儿的无助之人,他也可以偷偷地跟马儿诉说自己想告诉母亲、父亲、冯静还有未出世的孩子的话。

       只是如今正值初夏,丛林间树荫遮天,草丛中难免潜伏着一些看不见的危险,沐春一面走着,一面思索着若越巂诸蛮再行叛乱,又该如何处置一事,不妨脚下一滑,便踩到了一条黑白花纹的小蛇,那小蛇不防有人,顿时惊得一跃而起,借着马腿扑向沐春,在他的手臂上叮了一口。

       “嘶!”沐春左手一麻,立刻拔出佩刀便将那要逃跑的小蛇砍成了两段,刚想把蛇胆取出,忽的大脑一阵晕眩,还是晕了过去。

       等沐春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四周一片黑暗,时不时还伴随着几声畜生的哀嚎,头顶树影婆娑,蛙声阵阵,身上的疼痛未减半份,忽的一张清秀的脸蛋映入他的眼睛,沐春定睛一看,不禁惊呼道,“静儿!”

       不料却被眼前的女子一把捂住了嘴巴,“嘘!别说话!多说一句话,你便死得更快了!”

        沐春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子,难道他还没有死?不!他一定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出现幻觉看到静儿?静儿早就不在了,如今还葬在京师,不是吗?

       算了,死了就死了吧,如果死了真的可以看见静儿的话,他也愿意!

       沐春这般想着,也就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看着面前的女孩儿忙来忙去,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只想再多看她一眼。

       眼前的女孩儿头上还戴着异族特制的大帽子,一条长长的红色流苏像是夕阳下的晚霞一般缓缓垂下,见沐春一直盯着她看,虽感觉沐春不像坏人,也难免有几分气恼,包扎伤口的力气都大了几分,疼得沐春“诶呦”一声喊了出来。

       难道自己还没死吗?

       沐春疑惑道,“你到底是谁?”

       女孩儿见他不像自己的族人,才用刚刚学会的还不太熟练的汉语说道,“我叫娅菱禾。”

       沐春见她言语间还带着浓重的西南口音,终于明白她不过是长相和冯静有些相似的一个小姑娘罢了,微微松了口气,问道,“是你救了我吗?”

        娅菱禾嘴角划起一丝好看的弧度,骄傲道,“肯定是我啊!而且银环百步蛇的解药,只有我才有!”

        沐春此时总算微微恢复了一些体力,见眼前的小姑娘不过十三岁左右的年纪,纵然和冯静长得相像,他也不会再有什么非分之想,见娅菱禾衣着不像普通的异族百姓,淡淡道,“你家在哪里?小姑娘?早些回去吧!我送你。”

       说罢,沐春便起身去牵自己的马儿,娅菱禾听到铃铛作响,心中一紧,忽的跑到沐春面前,争辩道,“我救了你,你还没回报我呢!我不要回家!”

       沐春低头见娅菱禾面色红润健康,并不像久饿之人,只当她是附近哪家土司的小女儿,想来留她一个人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便直接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娅菱禾见沐春刚醒,连话都不肯多说几句便要走,不一会儿便望不到他了,就连马蹄声和铃铛声都渐行渐远,气得直跺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就这么走了……娅菱禾委屈地靠在大树下蜷缩起身子,小声哭了起来。

       她母亲刚去世,父亲便迫不及待要将她附近土司来拉拢关系,娅菱禾自幼受母亲宠爱,如何肯嫁?更何况那土司已经六十多岁了,父亲从来都不曾为她考虑过一分一毫?

       可刚刚的那个男子不一样,虽然看着他也有二三十岁,却英气勃发,坐骑与手中佩剑皆非凡品,看样子像是个明朝将领,就算跑到明朝直接管辖的地界上去,她也再不想回家了,那不是家,是一个火坑,是一个把她当作毫无感情的商品利用的火坑。

       一想到自己随时都可能被父亲抓回去痛打一顿,再将自己嫁给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娅菱禾就止不住地难过,哭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竟都不曾发现,沐春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就站在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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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大星一夜西南落,清铅满掬泪难收

       云南的天气并不适合停柩太久,七月初,西平候世子沐春奉皇上诏令护送沐英灵柩还葬京师,柩出云南金马山时,百姓相送者绵延数百里络绎不绝,不论文人骚客,皆写诗以挽西平候之英魂。

       “青叔,这几个月,云南的事情,还麻烦你了。”沐春盯着青岚,将左手搭在他肩上,望着山路上的数万百姓,心中忽的多了些伤感和慨叹。

       青岚闻言坚声答道,“世子放心!”......


       云南的天气并不适合停柩太久,七月初,西平候世子沐春奉皇上诏令护送沐英灵柩还葬京师,柩出云南金马山时,百姓相送者绵延数百里络绎不绝,不论文人骚客,皆写诗以挽西平候之英魂。

       “青叔,这几个月,云南的事情,还麻烦你了。”沐春盯着青岚,将左手搭在他肩上,望着山路上的数万百姓,心中忽的多了些伤感和慨叹。

       青岚闻言坚声答道,“世子放心!”

       沐春最后一眼回望金马山的云南百姓,终于下令道,“进京!”

       等沐春赶至京师时,只见一身着黄袍的白发老人扶着手杖晃晃悠悠地朝他走来,沐春来不及多想,立刻下马上前就要跪拜,却被朱元璋一把拉了起来,见沐春如今已过而立之年,多月的奔波跋涉,加上丧父之痛,让他憔悴得像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心中更是疼痛不已,不由得将沐春抱在怀里,恸哭道,“春儿!春儿!”

       因着沐英去世,沐春不得不独自挑起云南的重担,这么多日子一直强撑着,突然被朱元璋这么一抱,心中大恸,不禁落下泪来,“皇爷爷,我好想你啊!”

       李景隆见沐春和皇上哭得伤心,只能按照先前的安排将沐英的灵柩先行安葬,“将沐侯爷的灵柩先送往雨花台,之后再将冯夫人的棺椁启出,再行合葬之礼。”

       耿氏远远地望见沐英的灵柩,心中悲恸难耐,可却不知上前又能如何。

      “母亲,”沐晟轻轻站至耿氏身后,让她安心,又转身握住沐昂和沐昕的小手,低声道,“大哥回来了,父亲也回来了,您应该安心才是。”

       刚满十岁的沐昕踮起脚尖,想要看清楚大哥的样子,可一层又一层的官员长袍将他挡得严严实实的,却是什么也看不见。

       大星一夜西南落,万里谁分圣主忧?

       心到九泉昭日月,名垂千古重山丘。

       中原父老思羊祜,绝塞羌夷哭武侯。

       薮泽书生怀德义,清铅满掬泪难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先西平候沐英以腹心之寄,汗马宣劳,纯勤不二,威震遐荒,剖符弈世,远镇西南,招徕携贰,辨方正俗,使人知朝廷,垦军田百万余亩,使人知所以有生,泽于百姓,记人之善,忘人之过,虽夷裔于法,不忍加诛。将吏非犯大恶,未尝轻戮一人。

       今朕追封沐英为黔宁王,谥号“昭靖”,立塑像于功臣祠,许其侑享太庙。

       沐英嫡长子沐春,承袭西平候一爵,镇守云南,并准其于昆明城中为昭靖黔宁王立庙祭祀,钦此!”

       乾清宫,奉天殿内,沐春缓缓接过圣旨谢恩,微微抬头,眼角还带着多日痛哭留下的未干泪痕,“臣沐春,领旨谢恩!”

       朱元璋微微抬手示意,朱允炆忙上前亲自将沐春扶了起来。

       如今太子薨逝,江夏侯周德兴、靖宁侯叶升连坐胡惟庸一案被诛,朝堂之上人人自危,皇上要立皇长孙朱允炆为储君了,可皇长孙不过十几岁,如何比得了懿文太子?那便只能将不听话的人都杀了!自然也有人要拉拢的,比如镇守云南的沐府。

       李景隆冷笑一声,倒是没被忙着拉沐春起来的朱允炆看到,却被朱元璋收在眼底,只是想起李文忠,朱元璋终究狠不下心再为难李景隆,可一下朝便命郭英将武德卫指挥使李荣押入诏狱,严审其与胡惟庸一案的关联。

       李景隆听闻李荣被押,心中焦急不已,来不及换衣服便又急至宫外求见,正好与回来禀报的郭英相遇。李景隆恨恨地瞪了郭英一眼,当初斩杀曹国公府满门清客便是他主持的,如今又莫名其妙地将李荣叔叔抓了起来,真不愧是皇上身边的一条好狗。

       郭英淡淡地看了李景隆一眼,低声道,“曹国公还是回去吧,皇上不想见你!”

       “郭侯爷是不是想告诉九江,皇上这次抓了武德卫指挥使,也是为了保护曹国公府?”李景隆胸中气血难平,直言道。

       郭英不禁轻笑出声,“还算你不笨!”

       李景隆忿忿地看着郭英离去的背影,仍不肯离去,一直在宫门外跪到了傍晚,才被门口的侍卫劝了回去,可仍不死心,亲自前往诏狱,想要探视李荣,不料又被拦了回去,“国公爷请回吧,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武定侯不准外人探视的。”

       “那鹤庆侯呢?他身为右军都督府左都督,总有权过问自己属下为何无故被抓吧?”李景隆一把揪起门口守卫的衣领,厉声道。

       鹤庆侯张翼与李景隆私交还可以,可上次并没有跟蓝玉一起出征,皇上便命他暂时留京掌右军都督府,见李景隆气势上已经压了过去,直接朝身后自己带的数十甲兵招了招手,门口的狱卒不敢再拦,只得放他们进去。

       诏狱中昏暗又潮湿,李景隆再顾不得什么平日里的雍容形象,只拎着狱卒的衣领让他带路,“快走!”

      “国公爷,在这里,就在这里!”那狱卒小心翼翼地指道。

       李景隆借着狱中明灭的烛火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的人鲜血淋漓地被钉在木架上,若不仔细看,哪里还看得出半点人样,李景隆喉中一阵哽咽,转头朝狱卒咆哮道,“快开门!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皇明祖训》有令:皇亲国戚有犯,在嗣君自决。除谋逆不赦外,其馀所犯,轻者与在京诸亲会议,重者与在外诸王及在京诸亲会议,皆取自上裁。其所犯之家,止许法司举奏,并不许擅自拿问。

       皇亲国戚,算下来两个手指头也掰扯得清,不过是皇后家、皇妃家、东宫妃家、王妃家、郡王妃家、驸马家、仪宾家、魏国公家、曹国公家、信国公家、西平侯家、武定侯家这几家。

       小小狱卒哪里敢开罪如今的曹国公,更有鹤庆侯张翼甲兵在外,忙不迭地找钥匙去开门。

       李荣听到李景隆的声音幽幽转醒,喉咙中一阵干呕,有血块卡在脖子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紧接着又是一阵干呕,脑壳都带着疼痛难忍。

       李景隆见状更是心痛不已,捧着他的脸哭道,“荣叔!我救你出去,我救你出去好不好?父亲若是见你这般,如何肯罢休?”什么皇亲国戚,什么曹国公,什么掌左军都督府,他都不要了,也不能让陪父亲出生入死十余年的荣叔受此晚年之辱!

       李荣闻言,眼角缓缓落下泪来,哽咽道,“九江,你好好的,荣叔没事的……你不该过来的,你不该过来的,万一皇上怪罪曹国公府怎么办?”

       李景隆木木地跪倒在地,“皇上?”

       皇上到底为什么要抓荣叔?他就算离了父亲的大都督府,这么多年也一直恪守本分,不然也不至于驰骋沙场几十年最后只落得一个指挥使之职,难道皇上真的要借荣叔之故将曹国公府彻底一网打尽吗?

       李景隆想的心底发寒,仰头看向李荣道,“荣叔,我该怎么办?”

      “快回去吧,今天的事情,你实话实说,剩下的都交给我就是,荣叔不会让你有事的!”李荣低头看向李景隆,艰声道。

       李景隆思量片刻,边哭边给李荣磕头道,“荣叔,九江没用,九江救不了你,九江没用!”

       李荣心疼地望着李景隆,想哭却只能剧烈地咳嗽起来,带着身上的伤口一阵刺痛。

       等到第二日,朱元璋得知李景隆竟敢伙同鹤庆侯张翼私闯诏狱,气得当廷将李景隆鞭打了一顿,“你这臭小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都是为了你好!混账东西还敢伙同张翼率兵闯狱!”

       “那李荣呢?还在狱中吗?”朱元璋不比年轻时精力旺盛,打了十几鞭便累了,靠在龙椅上问道。

       “回陛下,李荣仍在狱中。”

       朱元璋这才总算松了口气,又狠狠地将桌上的砚台砸向李景隆,骂道,“不争气的东西!”

       沐春见状哪里还忍得住,忙求情道,“陛下,曹国公此番只领了数十亲随前往探视,虽有小错,还请您看在武靖岐阳王的份上,饶了他这次吧!毕竟懿文太子刚刚安葬,当初护送懿文太子回京、为懿文太子安葬一事,也都是曹国公的辛劳!”

       见沐春避重就轻,极力为李景隆求情,朱元璋这么多年也知晓景隆向来仁柔,更兼太子近年来一直重用景隆,朱元璋终究不忍重罚李景隆,沉声道,“朕命你幽闭曹国公府半年!想明白了再出来!”

       李景隆擦了擦嘴角的血痕,可还是站不起来,沐春一下朝便不假思索地背李景隆出宫。

       李景隆见他这般,心中刺痛,“你如今是西平候了,总要避讳着些我的,快放我下来,我爬也能爬出去的!”

        沐春又急又气,边走边回头看向他道,“你又在胡说些什么?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呢?”

      “快回云南去吧!景春,京城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李景隆趴在沐春的肩头,幽幽道,“这京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早些回云南去,也好造福百姓、镇得一方太平,记住!以后京城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要管,你只要在云南好好的,我才放心!”

       沐春轻轻将他放回曹国公府来接的轿子上,气道,“你都这样了,何必还管我?你若管得好你自己,也不必这个样子了!”

       李景隆望着沐春,有几分伤感,今日一别,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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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底一直有一种感觉,或许是我太喜欢李文忠了吧,我仍不敢相信李景隆真的就是一个不仁不义的草包美人。他有他的善良与坚持,或许自从削藩开始,一场藩王与新帝的战争就已经无可避免了……

      沐春后面的感情线可能就两三章,为了故事整体的协调性,还是尽量按照顺叙的思路来写,所以沐春的感情线还要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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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皇太子病逝金陵,西平候魂升云南

       自朱守谦因受笞刑昏迷后,朱元璋即刻派太医进宫为其疗伤,可惜因伤势过重,加上朱守谦已没了求生的意念,太医日夜不停地换药开方子,也只让朱守谦撑到了第二年的正月……

       “禀陛下,靖江王昨日夜里薨了。”殿外的小太监直到朱元璋下了早朝,才被自己的师父硬推进了殿里禀报此事,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微微抬眸想看一眼朱元璋的表情,可刚瞄到朱元璋的衣袖,便又被吓得低下了头。...


       自朱守谦因受笞刑昏迷后,朱元璋即刻派太医进宫为其疗伤,可惜因伤势过重,加上朱守谦已没了求生的意念,太医日夜不停地换药开方子,也只让朱守谦撑到了第二年的正月……

       “禀陛下,靖江王昨日夜里薨了。”殿外的小太监直到朱元璋下了早朝,才被自己的师父硬推进了殿里禀报此事,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微微抬眸想看一眼朱元璋的表情,可刚瞄到朱元璋的衣袖,便又被吓得低下了头。

       朱元璋刚端起茶杯的手一顿,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掷了出去,骂道,“蠢东西!靖江王昨天晚上就死了,为什么今天才禀报?!太医呢?宣太医来见我!”

       小太监被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竟连回话都忘了,幸得太子赶来,见太子微微示意他出去,小太监忙不迭地退出了殿还不忘关上门。

       朱标回京已有半个多月,自然知晓朱守谦的事情,见父皇要宣太医,便知道父皇定是又要将怒气迁于太医的身上,忙道,“父皇,如今正是正月里的倒春寒,许是昨夜守谦侄儿染了风寒,一时发作去世了也有可能,还是早些安葬守谦为好,何必再和那些太医为难呢?”

       朱元璋见朱标年龄渐长,蓄胡已与肩齐,且去年前往西安一路,尽显储君风范,总算暂时缓了缓心情,淡淡道 ,“那便将守谦葬于凤阳泗州吧,跟他祖父葬在一块儿,也算是我这个叔祖父能为他做的最后的事情了。”

       “父皇,那桂林……”如今靖江王府悬置多年,可当初也是按照亲王的标准修筑在桂林城中独秀峰下的,宫殿楼宇百余间,如今朱守谦一死,他的王位父皇还要保留么?

       “赞仪这孩子才刚满十岁,我怎么放心他一个人去封地,便让王妃徐氏与赞仪一起留在宫中吧!等老二回西安了,把尚炳也接回京来,尚炳不是观音奴所生,老二又是那个德行……”朱元璋话说一半,重重地叹了口气,思量片刻才道,“再顺便把老三、老四家的几个小王子也接回京吧,到时候西安的事情忙完了,你也可以教导一下他们。”

       朱标闻言,忙应道,“是。”

       李景隆这几个月一直在西安养伤,刚准备回京,便又收到了朱标不日要和秦王一起回西安并命他在秦王府待命的消息。

        可李景隆的夫人李氏自去年生下女儿后便一直有疾,又听到了李景隆在西安被秦王针对的消息,更是忧虑渐重,纵然有医术高明的袁珙在府上,也无力回天。李景隆自从伤好后一直担心李氏的身体,却被皇上的一纸诏书拦在了西安,胸中更是憋闷。

       待出城迎接太子和秦王那日,难免有些心不在焉。可朱标宽厚不在意,朱樉却又要挑起事端,因着太子在场,李景隆这次有没有再忍朱樉,直接怼了他两句,气得朱樉便要拔剑。

       朱标忙拦道,“二弟,你忘了回来之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吗?如今迁都之事日紧,不许再自作主张了!”说罢忙看了李景隆一眼,无奈道,“九江,你也少说一句吧!”

       李景隆心中嗤笑,手中的缰绳却微微一抬,跟在了太子的身后。

       秦王府,承运殿内,李景隆正陪太子一起商议着如何将西安城扩建为皇城,将西安立为西都。

       李景隆偶尔附和两句,心思却并不在这里,忽见侍女雀儿端茶进来,眼眸一闪,袖中的右手不禁握紧,每一次茶杯触碰桌面的声音都在摩擦着他的心脏,李景隆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往年的事情,再抬头时,却见面前两位的茶杯均已空了,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此次李景隆一直陪在朱标旁边,朱樉心中纵然旧恨难消,也不便动手,因而筹建都城的事情也进展得更为顺利,等到三月中旬,便差不多结束可以回京了。

       李景隆握着两个月前京中寄来的妻子李氏去世的家书,面无表情地一点点将它烧掉,第二日仍旧如往常般跟朱标一起出城。

       许是自幼在南方长大的缘故,这一年多来的差旅劳顿,让朱标的精神都有些不济,眼看太阳刚刚西斜,他便觉得眼睛有些发晕,握着缰绳的手都开始发软,忙唤道,“九江!”

       李景隆闻言立刻策马至朱标身侧,见他身体不适,忙翻身下马牵稳了朱标的坐骑,抬头询问道,“殿下,要不我们回府吧?”

       朱标揉了揉眼睛,清了清嗓子才点头道,“那就回去吧。”可能是因为北方的春季太过于干燥,他这两日喝多少水,都还是觉得口渴,而且日渐嗜睡,眼睛也总是肿痛,去问太医,太医只说是劳累过度加上水土不服。

       等到李景隆护送太子回京已是四月初七,应天府内细雨绵绵,可湿润的气候让朱标感受到的不是温润舒适,却是潮湿气闷,病情一日更重似一日。念李景隆一路看护太子回京有功,朱元璋不久便将他封为了左军都督府同知,可太子的病情却丝毫不见好转。

       此时冯胜难得被重新启用料理陕西事宜,而凉国公蓝玉四月初一便已出征罕东,沐英还在处理八百大甸宣慰司宣慰使的善后事宜,朱元璋一边忙于前朝政事,一边还要忙着照看朱标,也是心力交瘁。

       “父皇,孩儿认为,应天之都不可废,若要在西安建都,还是将西安作为陪都或者西都,好一些,到时候可以派……”

       “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想了,标儿!”朱元璋忙坐至他身侧,见朱标面色泛白,更是心疼不已,“迁都的事暂且搁在一边,你好好养病,其余的事情,我都会安置妥当的!”

       朱标艰难地摇了摇头,缓缓道,“父皇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儿臣身处东宫,又岂敢懈怠?不然,如何对得起您这么多年的教导?”朱标微微睁眼,看着父亲斑白的双鬓,心底发酸,眼眶不禁红了起来,“都是孩儿没用,才让父皇这么辛苦。”

       朱元璋闻言又急又气,心疼道,“你这又是在胡说什么?你正值壮年,多少事情等着你去做呢?况且你已经……”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父皇对你的要求太高。

       “咱没有文化,所以自从你五岁半的时候,便请宋先生教你学四书五经,没想到你这小子读书读多了,倒学会拿书本上的东西来顶撞你父皇了!”

       朱元璋说着说着,微微吹了吹胡子,忽又笑道,“不过爹知道你走得是正道,我这心里便踏实……爹以前不识字,起自微寒,难以比肩圣人,可你不一样,华夏几千年来的文化,爹都让先生们教给你了,爹希望你能够超越,”

       朱元璋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继续道,“你是要做尧舜禹的千古一帝,知道吗?不能被面前这么一个小病给吓倒。当初你爹面对陈友谅六十万大军都不曾后退一步,如今或许只是一个风寒,你挺一挺,过去了就好了!等爹把你弟弟们的封地定好了,剩下的事情便都教给你去做!你要再加把劲儿,知道吗?”

       朱标听着听着,脑袋又开始发昏,眼睛也模糊得看不太清楚父亲的样子了,可见房间安静下来,还是努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都开始发颤,“我桌上,还有之前没处理完的一些事情,麻烦父皇过目,孩儿,会尽力撑过去的!”

       朱元璋走至里间桌前,上面写的都是朱标这么多年来的一些心得体会,还有朝中各官员对他的态度以及各派之间的关系,也有一些是迁都西安的建议,不过还没写完……

       朱元璋眼睛一一略过纸上的名字,回头道,“父皇知道了,你好好养病。”说罢,朱元璋便要出门处理政事,却迎面撞上了前来送汤药的朱允炆,见朱允炆亲自端着汤药,朱元璋不禁有些生气道,“这整个东宫都没有下人了吗?竟敢让皇长孙亲自断药。”

       朱允炆忙跪下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如今父亲病重,允炆自当亲力亲为,亲尝汤药,侍奉左右。”

       朱元璋见朱允炆言谈恭谨,端着的汤药也丝毫未洒,心中不禁多了几分触动,忽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爷爷,允炆今年十四了。”

       “十四,你父亲入主东宫那年,也刚刚快到十四岁啊!”朱元璋抬头望向天空,重重的乌云缓缓压下,北风骤起,凉爽中透着一丝暴雨前的不安,朱元璋忍不住回头望了正殿一眼,轻轻将手放在朱允炆头上,叹道,“好生照顾你父亲。”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五,皇太子朱标薨逝。

       云南昆明,翠湖西岸,自前两年沐英开始在翠湖西岸建“柳营”,仿西汉名将周亚夫“种柳牧马”开始,便常常来这里教导沐春练兵。

       如今已到五月,翠湖水光潋滟、碧树成荫,水莲初起,十里飘香,沐英知晓皇上和太子这几年忙着迁都的事情,还在想以后都城若真的迁到了西安,相距三千多里,到时候传信都更不方便了,或许以后还要走蜀道或者从青海过去。

       忽的听闻青岚传来急报,忙拆开查看,却惊到双手都止不住地颤抖。

       沐春见父亲如此大惊失色,心中一沉,想来京中生了变故,忙凑近了去看,可当沐春看到“皇太子于四月丙子薨逝”的消息时,也不禁浑身发冷,忽听青岚一声惊呼,“侯爷!”

       沐春再看向父亲时,只见父亲的嘴角正缓缓渗着鲜血,忙扶道,“父亲!”

       绵密如珠的泪水洒在沐春的手上,自母亲和皇奶奶去世之后,这是沐春第一次见父亲哭得这么伤心,顿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只好跪在地上陪着父亲,从下午一直到深夜。

       高原上的夜晚纵然六月也有几分寒气,沐春接过青岚递来的衣服,小心翼翼道,“爹,我们回去吧。”

       沐英双目无神地望着翠湖里的月亮,月亮映进他的眼睛,又被鱼儿泛起的浪花打得支离破碎。

       庙儿走了,义母也走了,为什么连标儿也要走?

       那是义父花了三十多年的精力培养的最优秀的储君,是要成为开天辟地以来堪比尧舜禹的圣明之君的啊!

       还记得自己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见标儿,他还是小小的一个肉球,白白嫩嫩的,看见谁都会乐得笑呵呵的。等他跟在义父身边两年多,标儿每次看见他都摇摇晃晃地直扑进他怀里,柔柔地喊他“文英哥哥”,有时候就连庙儿都吃醋道,“我天天给他洗尿布,他一看到就不要我了,哼,小坏蛋!”

       只有他知道,标儿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也最完美的孩子,他有义父的智慧与担当,也有义母的仁慈与良善,还有着宋濂先生交给他的古韵与风骨,是大明江山最完美的继承者……所以为了标儿,他不惜提前解决了朱文正,就算后面来云南后也曾怀疑过文忠的死因,却依旧不曾再多问多想一句,为了标儿和江山永固,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他怎么会?他怎么会!

       “皇上那边怎么样了?”沐英忽的开口问道。

       “皇上痛哭不已,甚至连下葬的事情都不准朝中众人提起……”

       沐英微微点头,突然伸手握住了沐春,却又一言不发。如今朝中秦王已不再被皇上考虑,可皇长孙又年幼,难不成,皇上会将太子之位留给晋王?

        可晋王虽智勇有威,却秉性残暴,就算这些年进京时已经收敛多了,可改不了骨子里的嗜血,更何况当初就封时的鞭挞厨师一事,已经让皇上失望了,不是失望他残暴,而是失望他做事没有筹谋。

       义父自起兵讨平天下以来,二十三年都不敢惩处厨师徐兴祖,因为千防万防,总难防身边人的加害,更兼祸从口出、祸从口入,晋王在这个问题上不上心,义父绝对不敢将皇位交给他的……那便只有可能是皇长孙朱允炆了,毕竟雄英死了,吕氏都扶正了,允炆便成了名正言顺的长孙。

       可允炆才十四岁啊!

       皇上都已经六十四岁了,还能照看允炆几年,允炆又如何压得住这些叔叔们?甚至包括自己这个义叔。

       沐英想到此处,心底一寒,一股鲜血又猛地从喉中涌出。

       沐春忙担心道,“父亲,我们快回去吧!”怎料沐英摆摆手道,“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坐会儿,没事的。”

       沐春哪里敢离去,只是见青岚拽他起来,才不情愿道,“青叔,麻烦你照顾好父亲了。”

       青岚点点头,轻轻将披风披在沐英的背上,可沐英听闻沐春的马蹄声渐远,便又将披风甩开,任由自己头痛欲裂,就这样不吃不喝地坐了一夜,第二日直接赶去军营练兵,一直到晚上才回府,一连数日皆是如此,更兼沐英如今已四十八岁了,哪里还熬得住?

       不过半月,沐英便彻底病倒了,青岚慢慢扶他回房,沐英却虚弱地看向他道,“你待会儿去找春儿,让他去丽江练兵,不许告诉他!”

       青岚眼眶有些泛红,哽咽道,“侯爷,您……”可不等他说完,沐英便吃力地甩开他的手,一个人强撑着朝屋内走去,半个多月的不吃不眠让沐英的身子消瘦了一大圈,再也没了往日的英气翩翩。

       青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还是选择听从沐英的指令,将沐春调至丽江。

       自从那日收到皇太子去世的消息后,沐春见父亲第二日神色如常,还以为父亲哭一哭就过去了,更兼如今丽江正兴修城内水利,也不曾多想,直接领兵去了丽江。

       没想到,这次分开之后,再与父亲见面已是阴阳两隔。

       洪武二十五年六月十七日,西平候沐英因皇太子薨逝悲伤过度,病逝云南。

       沐春听到昆明传来的消息,整个人都傻掉了,昼夜不停地往回赶,却在进城的时候举步维艰。原来昆明城内的百姓听到西平候病逝任所的消息后,不论官僚、士庶、胥吏、卒伍、缁黄、髫白,皆跪倒在西平候府门口嚎啕大哭,连着云南外地赶来的百姓一直堵到了城外,甚至还开始流传起了民谣:“孰为我父?孰为我母?无母奚居?无父奚附?天梦梦乎,莫恤我穷乎!”

        “云南百姓,已经把侯爷当成了他们的生身父母了!”青岚步行赶至城外,见沐春还挤不进来,只好拿出西平候府的令牌,跳上高处喊道,“西平候世子沐春在此,还请各位父老乡亲让个道,让世子回去为侯爷主持丧事!”

        众百姓听闻沐英长子沐春回来了,顿时悲喜交加,忙跪在地上朝沐春的方向磕头,沐春忙下马去拦,可拦了这个拦不了那个,幸好青岚来的时候通知了翠湖柳营的官兵,及时赶来,总算开出了一条道路。

       “世子,上马吧!”青岚看向沐春,温声道。 

         沐春望着跪了一地的百姓,心中一紧,沉声道,“百姓跪于路旁为父亲送行,我若策马而过,如何对得起他们的信赖?青岚,你让侯府里准备好谢礼,不论贩夫走卒,皆能进西平侯府吊唁,来着即送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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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难兄难弟

       【阅前预警:本故事纯属虚构,与史实无关,系明初背景历史小说】


       洪武二十三年正月初三,晋王朱棢、燕王朱棣率兵分别从山西、北平出关征讨元朝丞相咬住、太尉乃儿不花,征虏前将军颖国公傅友德等将领皆听从朱棣、朱棢二王节制,刘璟被授閤门使一职,坐镇后方北平,为此次北征出谋划策。

       朱棣率傅友德等将出古北口,不久便......

       【阅前预警:本故事纯属虚构,与史实无关,系明初背景历史小说】












       洪武二十三年正月初三,晋王朱棢、燕王朱棣率兵分别从山西、北平出关征讨元朝丞相咬住、太尉乃儿不花,征虏前将军颖国公傅友德等将领皆听从朱棣、朱棢二王节制,刘璟被授閤门使一职,坐镇后方北平,为此次北征出谋划策。

       朱棣率傅友德等将出古北口,不久便侦查到北元太尉乃儿不花驻牧迤都的消息,此时正值二月,可草原的气候说变就变,前一天还是晴空万里,第二日便漫天飘雪,赵庸不禁请言道,“殿下,我军辎重繁多,不若等雪停了再继续行军吧?”

       朱棣看了一眼傅友德,沉声问道,“不知傅将军意下如何?”

       傅友德闻言忙道,“殿下,天降大雪,敌军必然意料不到明军将至,应当乘雪速进为上!”

       朱棣这才下令即刻速进,等到明军进抵迤都,与元军近在咫尺,元军却不曾发觉,怎知自己已成为了明军的盘中餐,平安忙道,“殿下,末将原请命为先锋,即刻出营进攻!”

       朱棣深知父皇扫清漠北之意,更在收为己用,只笑言道,“不必了,去把观童请来!”

       “观童?”

       朱棣点点头道,“观童本是纳哈出副将,由他前往敌营劝降,最为合适!”

       乃儿不花正要乘马率亲信出逃之时,便见观童前来劝降,犹豫之际,只闻帐外杀声震天,明军竟已大败元军,乃儿不花心中大惊,便要上马奔走,观童忙拦道,“这是燕王殿下的军队,太尉不必惊惶,不若同我一起去明军帐中一叙。”

       乃儿不花见大势已去,只好随观童一起前往燕王帐中,朱棣果然设酒宴款待于他,乃儿不花这才跪下请降,带领部落及马驼牛羊一起归降了明军,待捷报传回应天,沐英已带着朱橚一起回云南去了。

       可叹朱棣在漠北大放异彩,朱橚却在流放云南的路上千里徒徙。沐英本想让朱橚一起驾马回云南的,但朱元璋一路派人跟随朱橚,沐英只怕他待朱橚越好,越惹得朱元璋心中猜忌,更兼云南又有土司叛乱,沐英担心沐春独自不好处理,只能先留朱橚在后缓行,自己则先行回昆明处理军务。

       朱橚平日里虽贵为亲王,却无甚脾气,此番更兼朱元璋大怒,且前往云南山高路险,随行的看守对朱橚自然没什么好脾气,幸好沐英还是留下两个亲兵跟在朱橚身边,总能在路上照顾一下朱橚的衣食。

       如今开国不过二十余年,四川、云南更是开国十余年后后才渐渐收复,小蛮叛乱此起彼伏,加之今年黄河再决口于河南,湖广旱灾连绵,山东又闹水患,纵使有天子减税,百姓依旧衣食无保。朱橚看着沿途的百姓惨状,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被流放的哀伤,只叹黎民之苦。

       “干什么干什么?本军爷有要务在身,还不快滚?”山间道路狭窄难行,忽见前面被些褴褛衣衫的百姓挡住去路,两个看守不禁破口大骂。

       朱橚闻言皱了皱眉,却也习惯了,上前两步见一老农倒地,忙温声向身旁农夫问道,“他怎么了?是不是得了急症?”朱橚自幼喜爱医术,这些年在周王府更是遍请名医,自身医术也算不错,见那老农面色枯黄,忙上前把脉。

       “唉,还能怎么?纯饿的!”旁边的农夫附和道,“有病了随便吃点山里的草药,能好就好,不能好一埋也就罢了,只可惜他没什么病,却要活活饿死,才是最难熬的!”

       朱橚闻言心中一震,缓缓从怀里掏出半个烧饼,前往云南一路山高水远,纵然有沐英留给他的两个亲兵,也难寻佳肴美味,他这么多天也不过只留得半个烧饼。

       “老人家,麻烦你找点水,捏一点儿烧饼和着水喂他服下吧,记得多和点儿水,别让他噎着了。”朱橚将那烧饼轻轻递给身旁的农夫,吩咐道。

       可那老农昏迷不醒,却也喂不进去,朱橚忽的从路旁随手拔了一株草,在手里捏了捏,将草汁涂在老农的人中和额头两侧,那老农竟真的幽幽转醒,待略吃些干粮后,忙朝朱橚磕头道,“多谢恩人!多谢!”

       朱橚还要再嘱咐几句,却被身后的看守催促道,“既然醒了就赶紧让路,别耽误大爷的正事!”

       朱橚起身刚要再说些什么,这才认出其中一个看守是原来京中晋王府留京的,只能忍气道,“走吧!”他和四哥自幼便与老二、老三不睦,此番四哥北征功勋卓著,老三无功而返,自是又要在父皇面前添油加醋一笔,更将对四哥的不满发泄到自幼温顺的自己身上,朱橚也已经习惯了。

      等到了流放之地,朱橚见当地居民生活环境不好,得病的人极多,缺医少药的情况非常严重,更是心如刀割。朱橚一面为百姓治病,一面从山林中选出常见的草药来试药,不出一年便积累了极丰富的药诊经验,且不再受限于名贵药材,而是山林万物皆可入药,还教百姓如何辨别草药,即使没钱看病买药,也能自己采药来治病。

       “五皇叔!”一日,朱橚正坐在茅屋内画着草药的图纸,便见远处一人骑白马翩然而至,朱橚眯了眯眼睛,直至那人走到跟前还有些不认得,只觉是个二十七八岁的贵族公子,甚是英姿勃发。

       “我是景春啊!”沐春一面翻身下马,一面笑道,“正好我今日要去曲靖卫巡查,路过这里,便偷偷过来了。”

       见朱橚衣着朴素,身旁的桌上还放着毛笔和书稿,沐春不禁翻看了两页,称赞道,“五皇叔真厉害!这一本书写下来,以后不知道能救多少人的命!不知道五皇叔给这本书起好名字了吗?”

       朱橚微微摇头叹道,“单凭我一个人,只怕还要写好多年才能写成,可惜我现在回不去开封,不然可以请府上的先生一起编纂……什么名字,便叫它《袖珍方》吧,小小一本,售价也可以低些,总要让家家户户都有本才是。”

       沐春闻言有些心疼他,忙安慰道,“皇爷爷一定只是一时气恼,或许过一段时间就放您回去了,五皇叔一定有机会把书写完的!”

       “只是,五皇叔怎么突然就从开封去凤阳了?父亲回来的时候告诉我这个消息,我都吃了一惊,难道叔外祖父他真的病了吗?”沐春忽抬头问道。

       朱橚的目光有些幽怅,片刻后才道,“这件事情与你无关,你不要问,也不要管,更不要在皇上面前替我求情了。”

       “可是……”

       “你毕竟是岳父的侄外孙,宋国公府现在已成了父皇心中的禁忌,你一提只会引火烧身,更救不了我!”朱橚轻轻抬手按了按沐春的肩膀,温声道。

       沐春闻言只好作罢,询问道,“那我要不再调些人过来帮你?”

       朱橚望了望远处的看守,给沐春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道,“不必了,我是被流放到云南种地的,哪里还是什么王爷?”

       沐春轻声叹了口气,只好道,“那你有什么事情让人传信给我就好。”

       果不出朱橚所料,等朱棣班师回北平,朱棢即刻上奏朱元璋说朱棣不听指挥,惊扰元军,以至自己连个元军的哨兵都没看见。

       朱棣无语至极,正要上奏同他理论,一想如今朝中军政众臣皆为太子一党,就连自己的大舅子徐允恭都和东宫走得极近,而李景隆人微言轻,虽看似身份贵重,却也说不上什么话,五弟又刚刚受了责罚,朱棣为避嫌只好听命留守北平,不再回京领赏。

       而此时朱标已前往陕西一带视察,此番视察一是增进与朱樉、朱棢的兄弟感情,二来,是朱元璋早有迁都西安之意,故派皇太子先行巡视。

       应天虽然富庶,可毕竟远离漠北,而大明如今最大的威胁便是漠北元军,每次北征耗资巨大,许是觉得西安才是秦汉正统之都,北平并不在朱元璋的考虑之列,而是将西安作为了最佳备选。

       等到朱标回京,已近冬至。

       宫中郑安妃去世,福清公主回宫吊唁,朱元璋向来喜欢自己的这个女儿,又兼福清公主的驸马张麟病重,心中更是不忍,看向她叹道,“你母妃无子,如今张麟又缠绵病榻,倒是要从你几个哥哥中挑一人为你母亲服丧。”

       “父皇,如今五弟还在云南,不若召他回京,再认郑安妃为慈母,为其服丧三年,放其回开封吧。”朱标趁机忙替朱橚求情道。

       朱元璋听云南传来的消息,皆言朱橚一年来颇为老实,闻言不禁点头道,“他母妃走得早,便依你,让周王回京吧。”

       可话分两头,事分两面,在朱元璋眼里朱标自是心地慈善,若不是朱标为朱橚说情,他一时也想不起来放朱橚回京,可在朱棣看来,此举却是对他和同胞弟弟的极大侮辱,一时气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当年五弟给孙贵妃服丧三年还不够吗?!如今一个贵妃之位都没有的郑妃死了,也要五弟给他服丧,他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仗着自己的嫡出身份打压我们兄弟!”

       朱棣憋着一口闷气,还是不愿意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带给徐玉锦,只好气冲冲地赶至庆寿寺,一股脑喝下道衍刚沏的乌龙茶,才压声骂道。

       “众子为庶母服丧三年,便是太子提出来的!当初孙贵妃薨逝后,父皇本想让太子也为其服丧,可他一面说着自商周以来便没有嫡子为庶母服丧的规矩,一面又劝父皇让我给孙贵妃服丧!”

       朱棣忿忿道,“当初我已经和锦儿订了婚,第二年就要成亲,若不是五弟替我给孙贵妃服丧,竟不知还会生什么变故!如今我北征刚回,他便又提议让五弟给郑安妃服丧,不就是想提醒本王,不要忘了他和老二老三才是嫡出,而至我始其余皆为庶出,要我注意自己的身份吗?!”

       朱棣越想越气,一下子便把茶盏摔到了地上,细腻柔美的钧瓷片顿时洒了一地,道衍眉毛一挑,这是今年端午节袁珙刚送他的竹叶盏。

       “殿下,就算东宫真的是这个意思,您又能怎么样呢?”道衍悠长的声音轻飘飘地从嘴里吐出,像羽毛一般挠得人更加痒痒。

       朱棣微微一愣,这才缓缓坐下。是啊,就算这是太子的意思他又能怎么样?或许这也是父皇的意思,不然也不会派太子前往陕西巡察,迁都西安,便更好管束自己了,不是么?

       朱棣苦笑起来,他的战绩越漂亮,便越让父皇不放心,因为自己不是马皇后生的,所以自己可以优秀,却绝对不能是最优秀的那个……

       “殿下还记得,今年四月初三,潭王自焚长沙的事情么?”见朱棣不语,道衍忽开口道,“潭王和齐王,都是达定妃所生啊!”

       “那又如何?达……”朱棣忽的头痛起来,“使者传言说是潭王因其岳父和妻弟牵涉胡惟庸案而惊惧万分,才于府内自焚而亡。”可那个时候,朱梓的岳父于显已经死了,而他的妻弟于琥此刻正于陕西练兵,还安然无恙,怎么可能因此惊惧自焚?

       “殿下,此次北征齐王相随,朱榑还未回青州,其胞弟便自焚而死,想来不禁蹊跷,不是吗?”道衍继续逼问道。

       朱棣何等聪明之人,闻言不禁皱眉道,“难道是太子担心齐王、潭王与本王关系太近,便借着……借着潭王当初在宫中秽乱之事逼其自杀的?”

       “可为什么?他已经是太子了,为什么还要杀……”难道就因为达定妃之前曾是陈友谅次妃,不比其他妃嫔有背景可依仗,便要拿她的儿子开刀吗?

       “可陛下已经是陛下了,为什么还要杀韩国公呢?”

       “是啊,父皇已经是皇上了,为什么还要再杀他呢?”

       朱棣不禁打了个寒颤,还是不甘道,“可我从未做错过什么事情,他不会……”

       “若是他不会,又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拿周王开刀?”道衍又亲自取了一个玻璃茶盏,重新沏了杯茶给朱棣递了过去,“如今陛下已经六十多岁了,一旦新帝登基,秦王、晋王乃是他同胞兄弟,如今藩王之中便属殿下势大,您觉得他会放心吗?”

       “闭嘴!不许再说了!”朱棣狠狠瞪了道衍一眼,心底却愈发得冰凉,忽的想起多年前的李文忠,位高权重、执掌朝堂,可转瞬间便被禁府内,不出数年便暴毙于府内。

       那是父皇最喜欢的义子,高兴的时候,权力、财富、尊荣、军队统统都给他,可一旦不高兴了,便一下子又都夺了回去。如今自己的封地是父皇给的,一切的一切都是父皇给的,若是有一天他不高兴了,或者受太子挑唆了,会不会也会这般夺走给自己的一切呢?

       到那个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朱棣手掌渐渐收紧,慢慢抬眸看向道衍,“明日,让袁珙回一趟京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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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谁念客身轻似叶,千里飘零

       洪武二十二年初秋,朱元璋看着沐英近日呈上的奏报,心中安定了不少,眉目都舒缓了几分,见朱标进来,招手道,“我想着今年让文英和春儿一起回京,你去拟旨吧!”

       “是,父皇。” 朱标闻言忙点头道,“如今十一弟于成都的蜀王宫已经建成,王宫护卫由蓝玉亲自调训,只等十一弟就藩了。”

       朱元璋微微点头道,“他这半年多在四川还算安稳,倒是椿儿明年才满二十...

       洪武二十二年初秋,朱元璋看着沐英近日呈上的奏报,心中安定了不少,眉目都舒缓了几分,见朱标进来,招手道,“我想着今年让文英和春儿一起回京,你去拟旨吧!”

       “是,父皇。” 朱标闻言忙点头道,“如今十一弟于成都的蜀王宫已经建成,王宫护卫由蓝玉亲自调训,只等十一弟就藩了。”

       朱元璋微微点头道,“他这半年多在四川还算安稳,倒是椿儿明年才满二十,再过几月又要过年了,便让他留京过完年再去成都吧。”

       朱标沉声应下,又问道,“那蓝玉,今年召他回京吗?”

       “椿儿明年就回成都了,蓝玉率军师不宜来回奔波,便让他留蜀地过年吧。”朱元璋随即又打开一本折子,翻开道。

       却说朱元璋召沐英、沐春回京领赏,正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喜的是耿氏,她与沐英七八年未见,心中怎能不挂怀?只盼着此番回京,沐英能常留京中,再不回云南。更有沐晟、沐昂两人日夜盼着父亲回京。

       可沐英经营云南八年,使云南百务具举,不受当地土酋所胁迫,又大垦军田一百万余亩,同时兴修水利、引商入滇,开发盐井、增加财源,同时派军队保护粮运,使得云南百姓安居乐业,百姓如何肯舍他而去?

       自从皇帝召西平候回京城慰劳的消息传来,云南各族百姓无不心生惶恐,就连云南当地的各土官、举人秀才、乡绅也无不扣沐府之门,询问沐英何时回云南之事,只怕沐英被调走再不回云南。

       沐春见此情景,方知父亲这些年的付出,转身向父亲书房走去,请求道,“父亲,皇爷爷既下令召您回京,那便由春儿代父亲暂守云南吧。”

       沐英正在读《诚意伯文集》,闻沐春之言,才微微抬头,良久后方道,“你也八年不曾回京了,这次真的不回去了吗?”

       沐春的眼神有几分朦胧,心底一涩,点头道,“父亲回去就好,只是春儿不孝,不能亲自为母亲扫墓了。”

       自己出征时,至少心中还有对静儿的留恋,后来甚至还多了一份对孩子的期盼,可如今,母亲不在了、静儿不在了、孩子也不在了,甚至皇奶奶也不在了,他回京又有什么意义呢?若是母亲在的话,应该也希望他替父亲留在云南,守护好云南万民吧。

       知子莫若父,沐英怎不晓得沐春的心思,可人死不能复生,他自己已经对不起庙儿了,哪里还好开口让沐春再结亲?听沐春这般说,也只能点头道,“你想清楚了就是,不过这次我会带着颜氏和昕儿一起回京。”

       颜氏年龄比沐春还要小几岁,虽说沐春不是那种人,可毕竟与颜氏同留府中不好,而且沐家的祠堂还留在京中,虽然沐昕是最小的,可也要为他录入族谱。

       更何况,皇上近几年甚是注重对沐晟的培养,虽放心留沐英在云南统领大军,可也算是如当初一般押其妻儿,以定其心。如今沐英在云南声势渐大,单单只是回京谢恩都有万民请愿求他留驻云南,沐英自然要将沐昕一起带回京城,交由皇上照顾,哪怕是沐晟的婚事,皇上说怎么定,怎么定便是,他也只是趁着此次回京顺带把晟儿的婚事了了,也不枉晟儿母亲托付。

       沐春虽然不曾像父亲一般想得这么多,可如今也快三十岁了,自是多了几分成熟与担当,闻言只是低声答道,“这些事情父亲安排就好。”

       “我和你舅舅一起回去,静儿那里,我也会过去看的。”沐英起身按住沐春的肩膀拍了拍,微叹道,“这次定边一战没能抓住思伦发,还是要严防他再从景东侵扰。你要严加守边,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再处理。”

       李景隆听闻沐叔和景春要回京的时候,还高兴了好久,可一直到沐英回京那日,向后望了好久也没看到景春,不禁问道,“沐叔,景春怎么没跟着一起回来?”

       “云南诸事繁杂,他走不开。”沐英翻身下马,见景隆如今仪表堂堂,多年练兵生涯令景隆多了几分坚毅,竟和文忠兄长有些相像,心中又多了几分感慨。

       他自十二岁跟随义父南渡长江拿下集庆后,诸事颇得文忠兄长教导,一直到他第一次领兵和冯胜一起出征,他每次回应天不是庙儿在门口等他,那便是文忠兄长在城外迎他,可是如今,文忠兄长和庙儿已经不在了,就连徐将军,还有伯颜也都不在了,心底一酸,低声问道,“邓镇现在何处?”

       “邓镇今年二月奉命与傅友德一起前往湖广练兵,驻守大庸未归。”李景隆温声道,“景茂今日在宫中,所以不曾出城相迎。”

       沐英点头道,“晟儿平日里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有的话,你念在和景春的情分上,还要多帮着照看他几分,我平日里都不在,若说管他,实在是有心无力。”

       “景茂为人一向沉稳,沐叔不必担心,皇上已命他担任预后军都督府佥事,任职一年以来,景茂从不曾出错。”李景隆答道,见沐英就要回府,忙恭声道,“还请沐叔先回府更衣,今日皇上在奉天殿专程为您设宴,九江就不多做叨扰了。”

       沐英微微点头,见景隆离去,才转身回府。如今已至冬季,沐英在四季如春的昆明待久了,一时之间竟难以适应,不禁打了个寒颤,再看向西平候府的府门,心中竟没了回家的喜悦,只多出几分怅惘和忧思。

      空中的飞雪打着转,见缝插针地飘进沐英的脖子里,每一分冰凉都真切地告诉他,自己回来了,自己回应天了,所有最深刻的酸甜苦辣,似乎都发生在应天,除了自己八岁那年在滁州被文庙领回军营的那天。

       乾清宫,奉天殿内,朱元璋与沐英一别八年,想起自己当初在滁州等地收养的二十多个义子,朱文逊战死太平,朱文刚镇守浙东时被苗将杀害,何文辉三十六岁就病逝北平,李文忠四十多岁也英年早逝,唯一的侄儿兼义子朱文正也……

       不算建国后随常遇春攻克北平时战死的平定之子平安,如今还在世的义子中,与自己关系亲近的,也不过沐英、徐司马等寥寥几人。

       念至此处,朱元璋不禁潸然泪下,又看见冯诚也在,想起冯国用和文庙,心中更加戚戚然,叹道,“幸好有文英在,朕总算可以高枕而无南顾之忧,只是这次春儿没能回来,倒是为难这孩子了。”

       沐英恭声道,“能为义父分忧,孩儿不胜荣幸!”

       朱元璋闻言面色稍悦,即刻下旨,赐沐英黄金二百两、白金五千两、钞五百锭、彩帛百匹,赏冯诚白金五百两、钞千锭。

       正宴饮间,却见十八皇子朱楩和沐昂不知怎么一起闯了进来,沐英多年不见家中两子,一时竟没认出来眼前十一岁的少年竟是当初小小沐昂,只是依旧能看出其中一个是皇子打扮,一个不过是贵族打扮,只微微抬眸看向朱元璋,等他发话。

       不料朱元璋还未说些什么,便见沐昂哭着跑到朱元璋怀里,指着朱楩气道,“我昨天刚帮景茂哥哥捉了一对聘雁,他非要看看,结果一下子就拿小刀把那对大雁给戳死了,我让他赔,他不赔我!”

       朱楩仗着自己的皇子身份,扶了扶自己的腰带,挺身道,“是你自己没看好,让它跑了出来,那大雁要啄我的眼睛,我害怕,才不小心戳死的,凭什么让本皇子赔你?”

       “你!”沐昂见他居然当着皇爷爷的面反咬一口,气得咬牙切齿,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委屈地趴在朱元璋怀里哭道,“爹爹好不容易回家一次,景高只想替二哥和爹爹做些事情。”说着说着,沐昂便大哭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滚到朱元璋的龙袍之上,朱元璋忙抚着他的头发轻声安慰道,“昂儿不哭,昂儿不哭。”

       说罢,朱元璋便瞪了朱楩一眼,这两个孩子什么性格,他清楚的很,沐昂一向聪敏谦逊,倒是朱楩这小子向来乖戾,不学无术,更兼如今沐英刚刚回京,怎么能再让沐昂受委屈?想到这里,朱元璋随手从桌上拿了双筷子就朝朱楩掷去,恨铁不成钢道,“还不快滚?”

       朱楩忙侧身躲去,可朱元璋扔的实在是准,只躲过了一根,另外一根还是直直地敲了他脑门一下,朱楩忙低下头去,咬唇看向沐昂,出殿后闷哼一声,恨恨地看了殿内一眼,才转头离去。

       沐英本还在想这是谁家的孩子,竟让皇上如此重视,没想到居然是自家的老三,心中一惊,忙起身道,“本是景高不懂事,孩儿这里领他向义父赔罪。”

       朱元璋忙扶他道,“楩儿那孩子一向乖戾,若不是他欺负景高,景高又怎么会跑到殿里来呢?”

       沐昂只知道今天父亲从云南回来了,就在宫中奉天殿与皇爷爷宴饮,这才强拉着朱楩进殿的,只是见父亲赔罪,也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向皇爷爷行礼道,“是昂儿不好,昂儿不该小题大做的。”

        说罢,沐昂见皇爷爷并不生气,这次微微侧眸看向父亲。

       沐昂已经记不清楚父亲长什么样子了,只能在母亲的描述中、在云南寄来的战报和书信中,去慢慢想象父亲的样子,如今再见父亲,才发觉父亲与自己想象的并不一样,似乎老了很多,胡须和发鬓间都看得到很多白发了,眼角的皱纹比母亲更深……可似乎,父亲又和自己想象中的样子长得很像,仿佛他天生就该是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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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工作太忙了,可能要从一天一更或者两三天已更变成一周一更了,毕竟写小说是兴趣爱好,本质工作是生活基础,也希望每一个读者都可以在自己的生活中认真工作、认真学习,每一天都过得充实又富有活力!

       当然,虽然更新慢,但绝对不会弃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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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边境应多侠少年,洱海不见岭上梅

       待朱元璋寿诞一过,朱棣心中念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便迫不及待地请回北平了。不过剩下的藩王可不比朱棣归心似箭,朱梓只顾着和宫里的宫女厮混,根本不想回湖南;朱樉想着邓敏已经去世了,一回西安又要看见观音奴,倒不如留在京城,至少这里还有很多他和敏儿的回忆;朱柏刚和母妃团聚,一抽空便去探望外祖父和舅舅,也舍不得走;其他藩王自幼在烟雨绵绵的富贵应天长大,自是也不愿离开……

       幸好最近除了云南,其余诸地并无什么战事,朱元璋也难得宽慈道,“既是不愿...

       待朱元璋寿诞一过,朱棣心中念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便迫不及待地请回北平了。不过剩下的藩王可不比朱棣归心似箭,朱梓只顾着和宫里的宫女厮混,根本不想回湖南;朱樉想着邓敏已经去世了,一回西安又要看见观音奴,倒不如留在京城,至少这里还有很多他和敏儿的回忆;朱柏刚和母妃团聚,一抽空便去探望外祖父和舅舅,也舍不得走;其他藩王自幼在烟雨绵绵的富贵应天长大,自是也不愿离开……

       幸好最近除了云南,其余诸地并无什么战事,朱元璋也难得宽慈道,“既是不愿意走,便等过年之后再回去吧!”

       洪武二十二年,朱元璋将原来的大宗正院改为宗人府。因秦王乃诸王长兄,故命其担任宗人令一职,主管宗人府诸事,尽管朱元璋与朱樉之间因当年的赐婚一事屡起争执,可毕竟父子连心,爱之深则责之切,朱元璋心中难免还是看重朱樉的。

       除了朱樉外,朱元璋对其他的孩子也无甚嫡庶之分,正所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朱元璋给诸子的封地也是根据他们的能力来的,老五朱橚虽不喜武却心底仁善,朱元璋便让他就藩到了河南开封,最近几年河南水患频发,朱橚在赈济灾民上也出力不小。

       老三、老四、老六自幼就喜欢舞刀弄枪的,朱元璋便将朱棢、朱棣放在了边塞要地。而朱桢出生的时候,恰逢朱元璋攻克武昌,一举击溃陈友谅残部,一时兴起便将朱桢的封地定在了武昌。

       “传令,命晋王朱棢、燕王朱棣分别为左、右宗正,周王朱橚、楚王朱桢分别为左、右宗人。”

       “是。”朱标恭声应道,“最近二弟已经好多了,于西北亦可独当一面,且能与将士同甘共苦,每每露宿野外,不曾独卧王帐。”

       朱元璋微微点头,樉儿和王保保之妹当年的婚事,成为了他们父子之间一根永远也拔不掉的刺,可自己是皇上,自己是父亲,总不能去跟他一个臭小子去主动和解的,只能由朱标出面劝和一二。

      “西北昼夜温差那么大,就算行军在外,也不能一直露宿野外,你要提醒他……回府后,还是尽可能休息在正妃房内,不要整日里和府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朱元璋本想关心几句朱樉的,可一想到他整日在秦王府上跟些乱七八糟的人厮混,平白玷污了他秦王的身份,就气不打一处来。

       朱标见父皇说着说着又生气起来,忙应下转身就要离去,不料朱元璋又喊住他道,“再过几天,你便下旨让蓝玉去四川练兵吧,也让傅友德跟着在湖广一带练兵,文英写信说,只怕今年思伦发又有大动作,让傅友德和蓝玉在外围盯紧一点,一旦麓川叛攻,即刻进发云南。”

       “是。”作为大明帝国的继承人,朝堂一半的担子已经落在了朱标的身上,他和吕氏向来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又兼政务繁忙,近几年身子一直消瘦得厉害。

       朱元璋看着长子渐渐离去的背影,本想喊住他,嘱咐他好好吃饭,若是感觉担子太重了,记得跟自己说,可是转念又想自己若有一天不在了,这些事情总要他一个人去承担的,又强按下心中的不忍,待朱标走远后才落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自己已经六十二岁了,可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完。

       朱元璋不禁叹道,他想早一点魂归钟山,和秀英安详地睡在一处,再也不管这些琐事,可是他放不下心啊!他放不下标儿!标儿自幼和宋濂一起学的是最为正统的四书五经,可治国统兵,哪里是熟读《春秋》就够了的?

       只是就算自己剖心剖肺地将毕生所识都教给标儿,也需要标儿一步一个脚印地去走下去,才能慢慢去成长起来……就算标儿三十多岁了又怎样?在他眼里,还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罢了。每次自己跟他说些什么,他又要搬出宋濂当初教他的那套子曰来教训自己。

       想到这里,朱元璋不禁轻笑起来,标儿幼时其实很活泼的,只是一直被自己拘着,拘着拘着,那稳重的太子模样,便像厚厚的壳子一样套着他再也无法如小时候一般调皮。

       只是每次他惹自己生气的时候,自己便随手操起佩剑就要佯装打他,看着他蹦跳着躲避的样子,才恍惚间看到了六岁前那个天真烂漫的标儿。

       却说傅友德、蓝玉巡防四川、湖广之后,沐英也加紧了云南的防卫,等待着思伦发不甘的最终猛攻。

       果不出所料,刚刚开春没多久,思伦发便再次露出了他的獠牙,自称率领三十万大军,入侵云南定边。

       沐春此时已在定边守卫三月有余,眼见思伦发来犯,立刻派人回昆明报信,定边至昆明途中,六十里便设有一处堡垒,人马均能得以休整,书信来往也十分便捷。沐英不久便收到了定边的消息,冯诚闻讯也忙从丽江赶回昆明。

       见沐英立于厅前,冯诚便知兹事体大,后退两步和谢熊戈、汤昭、甯正一起立于都指挥使司衙内,听候沐英指令。

       沐英缓缓擦拭着腰间的佩刀,直到面前驻扎云南的所有高级将领都安静下来,才沉声道,“谢熊戈,此次戍守昆明,负责粮草与后援。冯诚、汤昭、甯正,你们三人各选一万精骑,随我赴定远驰援!”

       “沐侯,思伦发可是号称三十万,我们真的只带三万人过去吗?要不要和颖国公再联络一下?”汤昭不禁问道。

       沐英抬头扫了众人一眼,拿起佩刀的一端指着地图上的定远一带,缓缓道,“此处山林茂密,纵使数十万大军,也难以展开全攻,更何况,思伦发口中的三十万大军,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记得备好各军火炮强弩,之前练兵时的三行战法你们各自下去安排。”沐英继续道,“此次冯诚督前军,甯正督左军,汤昭督右军,可有问题?”

       如今的沐英已不是十多岁时跟在义父身旁鞍前马后的小孩子了,自十二岁时起三十多年的戎马生涯已让他成长为了足够成熟的卓越将领,虽只是侯爵,可他从小跟在朱元璋身边耳濡目染所学的治民练兵之道,怕是比诸王都深刻几分。

       而镇守云南的八年,更让他沉淀出了一种独特的气质,令诸将不得不服从。

       沐春已守在前线两夜未眠,直到看见父亲的流霞赤马,心里的石头才微微落地,眼见父亲布置战术,沐春便又要请命为先锋,不料却被父亲拦了下来,“这次你舅舅亲率前军,你的任务,我另有安排。”

       不过一直到开战前半个时辰,沐春仍不见父亲给他安排任务,焦急难耐,就要进帐询问,却被青岚拦了下来,“世子好好等着就是了,侯爷说过的话,什么时候变过?”

       “今日之事,有进无退!”

       沐春正晃神间,忽听帐内父亲沉声喝令,忙清醒过来,见众将出帐,才跟至父亲身后问道,“春儿需要做什么?父亲。”

       沐英回头微微看了一眼沐春,低声道,“你今日跟在我身边就是。”

       沐春虽不解,亦不敢违抗父帅之命,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沐英身后,策马朝山上走去,只见山下蛮军驱赶百象,身披甲衣,肩扛栏盾,左右挟着大竹筒,筒中装设标枪,锐气十足。

       此时一阵大风刮过,正是刮往敌军的方向,沐英忙命沐春摇旗指挥战斗,他则亲自击鼓助威。刹那间箭弩并发、火炮四起,就连蛮军引以为傲的象群战队也不得不转头逃窜。

       沐春见山下战斗激烈,心中自是澎湃难耐,正要笑言此番南蛮如此不堪一击,便见左军突现一蛮寇枭将,竟不顾火炮箭弩直直地又冲杀回明军的左军。

       甯正去年与思伦发一战刚立新功,因沐英上报其战功于朝廷,才升了俸禄,家中妻儿俱在,见那蛮寇枭将昔剌亦不要命地冲杀过来,心中竟多了一丝胆怯。可这一瞬的胆怯,却足以影响全军,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整个明军的左翼已有溃退之势。

       沐英站在山上,眼见甯正的左军稍有退却,忙将鼓槌交给身旁的亲兵,接过沐春手中的大旗,而将自己的佩刀递给了沐春,沉声道,“左帅甯正指挥不力,扰乱军心,马上将其首级砍来!”

       “若左军仍后退不止,则诛副将!再诛千户!直至不退为止!”

       沐春握着父亲的佩刀有些迟疑,呆呆地站着并不敢动,甯正叔叔平日里对他也是极好的,况且甯叔作战一向骁勇,此番不过稍有退却,父亲便真的要下令杀了他吗?

       沐英见沐春愣神,微微叹了口气,一把夺过佩刀又递给了青岚,沉声道,“你即刻前往左军斩其帅首级!”

       青岚闻言,不曾犹疑,一如往日的稳妥,带上沐英的佩刀,亲率一队轻骑直奔山下而去,策马途中还不忘喊道,“左帅甯正领兵后退,特奉大帅之命,将其斩首!”

       那甯正作战时突见青岚持沐英佩刀就要本来,心中大恐,他自知沐英军令如山,从无戏言,这才想起今日出营时沐英的那一句“今日之事,有进无退”,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哪里还管面前是大象还是狮子,哪里还管前方是昔剌亦还是思伦发,瞬间奋身大呼,直入敌军阵中,拼死厮杀起来。

       左军将士见主帅甯正如此勇猛无畏,更是一摒先前的胆怯,奋勇争先。明军乘机冲杀开来,一勇直前,直到天色渐晚,仍未统计完斩获敌军首级。

       “禀沐侯爷,截止今晚戌时二刻,已统计敌军首级四万三千余,俘获活象三十七头,其余大象均已中箭而亡。”

       沐英仍低头翻看着这几日昆明送来的政文,沉声道,“敌将呢?可留有活口?”

       “蛮贼诸将皆身中百余箭,伏象而死……不过思伦发已潜逃。”那亲兵恭声回禀道。

       沐英这才抬头,见那亲兵还有些局促不安,才温声道,“没事了,你下去吧。”一抬头便见帐外晃过一个影子,便微微转头看了青岚一眼,青岚轻咳一声,轻步出门将沐春带了进来。

       “父亲今天是真的要杀了甯叔叔吗?”沐春两只小手有些不知所措地背在身后,就像小时候犯了错一般,微微撅起小嘴,一双灰色的眼眸扑闪扑闪的,映着傍晚的烛火,显得格外迷茫。

       沐英本想严声训导于他,可见沐春这个样子,不禁想起了他的母亲,心中一软,轻叹道,“你说呢?”

       “我觉得是真的。”沐春小声嘟囔着,忽抬头问道,“难道今日之战行至当时,便只有那一种办法了吗?”

       沐英低头写着送至京师的奏折,并不答话,直到写完将折子递给青岚,才幽幽道,“你自己去想!”

       当初鄱阳湖一战时,院判张志雄窘迫自刎,明军右翼被围,险被陈友谅击溃,那时朱元璋亲自仗剑立于船前,下令“以旗舰为线,后退者斩”!

       朱元璋亲手斩杀了两名千户之后便将手中的剑递给了沐英,让他严守旗舰线,沐英当时不过十九岁,心中也是惊疑不定,面对昔日同袍更是下不去手,义父见状直接一巴掌抽了过去,朝他吼道,“再有后退者,斩立决!”

       “为将者,就算不能身先士卒,也要气定全军,将帅一乱,则群兵皆散。”沐英缓缓道,忽朝沐春招手。

       沐春忙蹲至父亲身旁,却见父亲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笑道,“你以后是要统帅全军,替皇爷爷看顾云南百万黎民的,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但最要紧的是用心。”他今天没有打沐春,一是此番战事不管如何他都有把握取胜,不如鄱阳湖一战生死危局;二来,他也舍不得。

       沐春一头扎进父亲怀里,闷声道,“春儿知道了。”

       定边之战,明军大获全胜,思伦发逃走,诸蛮深受震慑,麓川从此不再被阻塞。不久,沐英会合傅友德讨平东川蛮,又平息越州酋长阿资及广西阿赤部。

       朱元璋闻讯大喜,便要召沐英回京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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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看沐英生平唯一一次被朱元璋打的那一巴掌————鄱阳湖之战{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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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冯诚景东失利,宗异领旨北征

       冯诚自爱女去世之后,心灰意冷,虽受封正二品左军都督府佥事之职,却不见喜色,只思念远在京城的幼女和妻子,更忙于云南都指挥使司各卫所的设立,奔东走西。又因沐英在云南纳了侧室颜氏,冯诚偶尔路过昆明,也会刻意避开沐英,只让谢熊戈代他传话。

       “舅舅,你不回府见一下我父亲吗?”沐春听闻冯诚昨日回昆明,明日一早便又要走,连夜赶至云南都指挥使司衙内,看向冯诚殷切道。......


       冯诚自爱女去世之后,心灰意冷,虽受封正二品左军都督府佥事之职,却不见喜色,只思念远在京城的幼女和妻子,更忙于云南都指挥使司各卫所的设立,奔东走西。又因沐英在云南纳了侧室颜氏,冯诚偶尔路过昆明,也会刻意避开沐英,只让谢熊戈代他传话。

       “舅舅,你不回府见一下我父亲吗?”沐春听闻冯诚昨日回昆明,明日一早便又要走,连夜赶至云南都指挥使司衙内,看向冯诚殷切道。

       冯诚转身望向沐春,终究不忍再怪罪于他,微微叹道,“楚雄卫和鹤庆千户所刚刚成立,我总要先去看一眼的。”

       冯静自幼体弱多病他不是不知道,或许那年的事情,真的是静儿命不好,没有福分吧……冯诚忽抬眸看向沐春,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和声道 ,“春儿,若是有合适的,便再娶一个吧,不必苦了自己。”

       “舅舅!”沐春瞪大了眼睛,惊疑道,“舅舅便是这么想春儿的吗?”

        他这辈子,除了冯静,再不会碰第二个女人,哪怕已经阴阳两隔,冯静都是她唯一的妻子……父亲已经辜负了母亲,他怎么能再辜负为自己而死的静儿?

        “我这辈子除了静妹妹,再不会碰别人!”

        冯诚望着沐春那坚定的灰色眼眸,心中一阵抽痛,他和庙儿很像,特别是那股子拗劲儿,只是这样也更让他心疼,“春儿,舅舅不怪你的。”

       沐春没有再说话,忽闻门外云南都指挥使司经历请冯诚过去商议事情,这才转身离去,独自一人策马去了洱海。

       远处的星星和洱海的湖水连接在了一处,粼粼的波光映着天上的明月起起伏伏,偶尔有几条小鱼浮出水面换气,还能听到泡沫破裂的声音。

       沐春伸手轻轻抚过马儿的额头,望着远处的层峦叠翠,灰色的眼眸渐渐失焦,又想起了冯静柔柔的笑容还有自己那未曾见面的孩子,脸颊不觉划过一阵温热,转瞬又变得冰凉。“静儿,我很想你,知道吗?”

        一阵呜咽的埙声随着轻风吹过湖畔的柳枝,飘入夜空的云层,似乎可以随风一起飞回金陵,替他看一看冯静和母亲的坟茔。

       彻骨的寂寞划过全身,沐春忽蹲下蜷缩住身子,就像当初母亲刚去世时蜷缩在东宫的书房一般,只是太子叔叔远在金陵,再也不能将他抱在怀里拭泪,再也不能陪他坐在榻前读《诗经》了。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沐春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不过二十三岁的年纪,细小的皱纹已悄然爬上他的眼角,几缕白发藏在脑后,倒像是已经三十多岁了。

        冯诚处理完左军都督府诸事后,只睡了两个时辰,趁着天微微亮,便又率部赶赴楚雄卫巡查,刚走了一天半,便见前方来报,“佥事大人,平缅宣慰使思伦发反叛,率领潞江、干崖、芒市等地蛮叛,一同攻打景东,景东土官知府俄陶不敌,已逃往白崖川!”

       “传我令,即刻命鹤庆所千户率军汇合,进攻景东!”冯诚沉声道。

       “大人!那思伦发是有备而来,声势浩大,要不我们还是先通知昆明吧?”

        冯诚勒紧了缰绳,皱眉道,“不必了!”

        此时思伦发已兼并了孟定、威远、镇康、湾甸、孟养、大侯、孟琏、潞江、干崖、芒市各土司区,势力东达车里、远及八百媳妇国,除车里、元江、景东外,所有傣族区几乎都被他兼并,更兼思伦发狡诈多端,早已在丛林中布好兵力。

       等冯诚和鹤庆所千户率军一到,顿时杀声大气,更兼象群嘶鸣,明军大惊,遂溃不成军,鹤庆所千户王昇也被思伦发亲手射杀,冯诚愤懑满怀,正欲拼死一战,却被身边的亲兵抢拦道,“大人,先撤吧!再不走,连回昆明报信的机会都没有了!”

       此番与思伦发一战,冯诚大败而归,幸得朱元璋念及冯国用当年之情,更兼沐英上书陈述思伦发此战暴露的问题,予以解释,朱元璋这才没有对冯诚加以降责,只命沐英加强守备,严守云南。

       冯诚甚是狼狈地返回昆明,见沐英在城外迎接,更是羞愤交加,别过头去,连沐春也不理了。沐英见状也不提此战之败,只命人请冯诚入城,帮他洗尘。

       “自永宁到大理,每六十里设一堡垒,留下军队屯田,以作防备,方可严防思伦发再次入境!”沐英望着地图,喃喃道。

        沐春闻言忙算了算永宁到大理的距离,约三百五十里,增设四个卫所即可,只是这件事情总要先报皇爷爷知晓,才能施行的,正思索时,忽听父亲喊道,“去看看你舅舅吧。”

       时光荏苒,倏忽而逝,沐英在云南屯田的请旨被允,思伦发虽不死心,却也对沐英树立起的防线无计可施,然而更大的阴谋已经在筹划中。

       转眼便到了洪武二十年,离李文忠过世已经整整三年了,朱元璋不知怎的,总是想起他来,一夜忽又猛地惊醒,第二日便下旨道,“即日起,锦衣卫刑具,全部焚毁!所有囚犯,移交刑部处置!”

       “回禀陛下,如今北元太尉纳哈出拥兵数十万,侵我辽东,不得不防!”兵部尚书曾泰奏言道。

       朱元璋微微摆手,沉声道,“朕早有所谋,即日起,命宋国公冯胜为征虏大将军,颖国公傅友德为左副将军,永昌侯蓝玉为右副将军,率南雄侯赵庸等,以步骑二十万,征讨纳哈出!”

       说罢,朱元璋抬眼看向后面的景隆,缓缓道,“常茂、景隆、邓镇,还有允恭,都一起跟着去吧!”因徐达丧期未满三年,徐允恭还不肯袭爵,只以勋卫署左军都督府事,每月获赐禄米二十石。朱元璋见他行事有度,更兼思念徐达,对他也甚是看重。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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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饶是春风留不得,一树梨花压海棠

      云南西部大理一带,已被段氏割据数百年,更兼大理前有洱海、后有点苍山,号称天险。自从十几年前段功被元梁王杀害,段功与发妻高氏之子段宝便继承了大理总管一职,段宝在位期间一直与大明互通书信,对元梁王冷眼相待,只不过有时念及唇亡齿寒,偶尔还是会出兵帮元梁王抵御外敌。

       饶是与元梁王已如此交恶,段宝仍惹得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愤慨道,“那元梁王本是我们的杀父仇人,兄长怎么能出兵帮他呢?!当初我出嫁时,你答应过我,要替父亲杀了元梁王的,如今又算什么?!”...

      云南西部大理一带,已被段氏割据数百年,更兼大理前有洱海、后有点苍山,号称天险。自从十几年前段功被元梁王杀害,段功与发妻高氏之子段宝便继承了大理总管一职,段宝在位期间一直与大明互通书信,对元梁王冷眼相待,只不过有时念及唇亡齿寒,偶尔还是会出兵帮元梁王抵御外敌。

       饶是与元梁王已如此交恶,段宝仍惹得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愤慨道,“那元梁王本是我们的杀父仇人,兄长怎么能出兵帮他呢?!当初我出嫁时,你答应过我,要替父亲杀了元梁王的,如今又算什么?!”

       段宝并不愿驳斥妹妹的话,可大理段氏与昆明元梁王府的势力错综复杂,哪里是那么容易撇得开的?不论是暂时与大明交好,还是帮助元梁王,都是为了延续段氏一族罢了。可能是段氏的担子太重了,段宝继位不过十几年,便病逝大理,独留幼子段明继承云南大理总管一职。

       当初段宝听闻大明皇帝是从江南开奠基业的,便派自己的叔叔段真经四川蜿蜒进南京向朱元璋投诚示好。因而傅友德攻下云南之后,便授予段明云南宣慰使一职,以彰大明盛德,意在提醒他早早交权,放手云南大理。

       可段明毕竟年轻,不如他父亲看得长远周全,只想着自己段氏一族本为大理国后裔,不论中原局势如何变动,数百年来他大理段氏都固若金汤,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派遣都使张元亨给傅友德送信一封,上写道:

       “大理乃是与唐朝交好的外邦之国,鄯阐实际上也是宋朝用玉斧划下来的不要的国家。数百年来,凡中原势力,都难以在大理和鄯阐驻扎军队,就算动用武力也保不得长久。因此,明朝倒不如遵循唐朝、宋朝的旧例,允许我们段氏、蒙氏独立成国,我们承诺,会在每年的正月初一佩戴印章向大明通好,每两年向明朝廷献小贡一次,每三年献大贡一次。”

       傅友德看后愤怒不已,当即将段明派来的使者狠狠羞辱了一番,只是如今贵州战事未平,饶是想进攻大理,也要再等等。

       段明见状,又派人送信来说:“汉武帝大动干戈,也不过在此处设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益州郡;元太祖亲征云南,不过是为了一个小小的鄯阐。征南将军既已收复昆明,则我大理也不会与明朝廷为敌,还请求你们班师回朝吧!不必再做无用之功。”

       傅友德看完之后,一封书信即刻被他揉成了一团砸向那使者,冷笑道,“他这是怕了吗?怕了就快点跟明升一样,袒肩衔璧,反绑双手,车载棺材,出城投降!”那使者浑身一哆嗦,并不敢答话,只小心后退了两步。

       “你回去告诉段明,我大明朝廷是神龙腾飞于淮河,一统四海!我们看不上汉朝、唐朝那些小小的智计,也看不起宋朝、元朝那些浅薄的图谋。我们明朝大军一到,神龙就会前来助阵,连天地也会与我们呼应。”傅友德双手背后,上前两步,逼近那使者,沉声道。

       “你们段氏承接了蒙氏的领地,在元朝命数已绝,我大明只不过是宽待你们才容忍至今。如今元梁王已被我军歼灭,既替你们报了世代的怨仇,此时还不投降,又在等什么?!”

       沐英抬头看向傅友德,倒是不知他还有这副好口才,忙低头将他刚刚说的话记下,起身将书信交于使者道,“你把书信交给段明,他若还不投降,我三十万大军即刻进攻大理!”

       洪武十五年闰二月,沐英和蓝玉领兵西进,攻打大理,冯诚驻留昆明,傅友德则北定贵州,将云南战线暂时交给了沐英。

       段明听闻大军压向大理,虽有些恐慌,却依旧强装镇定,心想,我段氏数百年基业,更兼天险,不信明军能过得来,于是便下令驻军点苍山的下关。

       沐英早已从降军那里拿到了大理的地势图,见段明布兵下关,冷笑道,“竖子小儿,困兽之斗。”

       却说大理地势险要,其背后的点苍山又分上关龙首关和下关龙尾关,沐英先派遣王弼进攻上关,又命沐春另领一路人马攀援点苍山背后而上,以图居高临下,作为策应。沐英则和蓝玉率领精兵进攻下关,又和上关的王弼成犄角之势,形成对大理的合围。

       沐春领命后,冒着山上偶尔掉下来的石子以及被敌军发现的危险,如同神兵天降般落在了段氏大军的身后,顿时一阵杀声呼天抢地。待沐春的信号弹一放,沐英便身先士卒,策马渡河,率领众将士直冲下关,王弼也趁势攻下龙首关。

       恰道是:

       一轮明月升洱海,孤城回望已百年。

       轻骑逐箭穿云间,风吹血洗点苍山。

       段明忽觉四面楚歌,再也分不清明军的主力在哪里,更不知背后沐春的兵力虚实,哪里还指挥得了战斗?

       段氏大军刹那间一片溃乱,段明更是不堪兵败被俘,咬舌自尽。自此,盘踞在云南大理数百年的段氏一族,总算烟消云散。待攻下大理之后,沐英便和蓝玉分兵其他地区,若有意投降的,也会下谕招降,待到四月份,云南西部全境基本已归附明朝。

       傅友德在贵州同样势如破竹,三十万明军正如他所说的有神龙相护般,一举平定了云贵主要战场。最近归附的州县特别多,就连沐春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更兼各地的大小土司担忧自身利益受到波及,纷纷给蓝玉、沐英等上下将士送礼送人。

       这日沐英分兵前往丽江接受当地土司的投降,刚进土司府大厅,便闻一阵瓜果花香,令人心旷神怡,那丽江土司极恭敬地请沐英上座,又拍手命舞女上前演奏,沐英本想拒绝,可念及云南大局,也不好太拂他的面子,便只坐下端起酒杯,这酒果香浓郁,喝起来清冽舒爽,并不像之前北征时缴获的烧酒那般性烈。沐英向来酒量甚好,并不把这果酒放在心上,难免多喝了几杯。

       舞池中的女子个个婀娜窈窕,异域服饰更添妩媚风情,忽见一青衣女子翩然入舞,墨丝如瀑,环佩清鸣,步步生莲,不同于其他舞女的娇艳之美,则更有烟雨江南的袅袅婷婷,如同一阵清风般抚过人的心头,令人顿感舒爽。

       丽江土司见沐英抬头看向舞池中的青衣女子,不禁笑了起来,恭声道,“那是在下的小女颜若玉,虽出身蛮夷之地,却自小向往中原大地、文化之邦。”说罢,他忙挥手将小女儿召来,“快见过沐将军!”

      颜若玉轻裙环佩,柔柔地行礼道,“若玉见过沐侯爷,侯爷万福。”

      “若玉,”许是酒喝多了,沐英有几分晃神,“若儿,这个名字很好。”

       颜土司见状,轻轻起身离去,挥手遣散了众人,只留颜若玉和沐英于房内,还不忘小心带上房门。颜若玉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小手骤然收紧,缓缓抬头看向沐英,却见他虽已年近四十,却依旧眉目疏朗、气度卓然,心中不禁暗自赞叹两分。

       年龄对于沐英而言,仿佛只增添了他成熟的魅力与风韵,喝酒后,他举手投足间都自然流露出一种雍容华贵的优雅姿态,却又并无贵族的散漫颓靡,仍带着几分叱咤沙场的威严赫赫。

      “若儿。”沐英轻声喊道,却仍低着头。

      “侯爷是在叫我吗?”颜若玉提裙走至沐英身侧跪下,小心问道。

       沐英抬眸看向颜若玉,棕色的眼睛却有些失焦,只凭着感觉将身边的女子一把拉进怀里,喃喃道,“若儿,你还是这么年轻。”

       颜若玉屏住呼吸,心却跳得极快,可她却不明白沐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父亲告诉过她,“若玉,我们颜家之后在丽江是否还能有立足之地,便要看你的了。”

        颜若玉毕竟不过十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儿,忽的跌进沐英的怀里不免有些紧张害怕,更觉腰间被沐英的盔甲硌得生疼,忍不住轻轻挣扎起来。

       沐英见她欲挣脱开来,棕色的眼眸转为幽深,“你还念着朱文正吗?”颜若玉本觉着沐英乃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一般的人物,可此话一处,却见沐英的眼眸都变得阴鸷威慑,心中更感害怕,忙拼命挣扎起来,想要喊父亲却觉嗓子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身上更是莫名的燥热,越是挣扎越是无力。

       “若儿!”沐英见颜若玉挣扎,更是用力箍紧了她的双手。颜若玉被他箍得双手红肿,小声哭了起来。可沐英却再顾不得那么许多,近一年来压制的欲火,加之她刚刚的挣扎更惹得他想起了往事,再没了什么怜惜之情,只剩下二十多年前便开始慢慢积攒起来的满腔妒意和不甘,“我是你丈夫!我不允许你再想他,听到没有?!你心里只能有我一个!朱文正,你就算是想也不准想!”

       颜若玉红着眼眶,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她根本不知道朱文正是谁,只觉肩膀被沐英按得极痛,她身为丽江土司家的千金小姐,自幼也是被父母千娇万宠长大的,如今早被沐英吓坏了,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沐英也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强势地吻了上去,一股甜丝丝的血腥味儿涌入两人的喉间,混合着少女的眼泪,还有些咸咸的,颜若玉却再不敢挣扎,只怕惹得这头发怒的狮子再加重了力度。

       像是一朵刚刚含苞的玫瑰,未到绽放的时刻便被迫展开了花瓣……颜若玉只觉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存。

       “爹,女儿为了颜氏一族,尽力了!”颜若玉无力地望着房屋上的横梁,眼泪无助地滑落下来,别过脸去,不想再看沐英那张俊朗的面容,只轻轻啃啃噬着自己的手指头,努力憋住自己的泪水。

       过了不知多久,沐英面上的潮红终于散去不少,这才定睛看清楚那女孩儿的模样,只见她正一丝不挂地斜躺在地板上,微微蜷缩着身子,忽觉脑海一阵刺痛,努力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一抬头便看到桌上那开得极艳的蓝色重瓣花朵,再低头便是一片狼藉的痕迹。

       沐英的眼眸恢复了往日的棕色,刚起身打开门,便见青岚等在门外。青岚今日去巡营后,又去丽江附近的村庄巡查了一圈,这才来土司府上找沐英禀报,不料却听到了房内的动静,只好站在门口等沐英出来。

       见沐英出来,青岚忙呈上今日整理好的丽江周围农舍数量和各村族长名单,沐英接过略微翻看了两眼,微微点头道,“回去再说吧。”

       “将军,那……”青岚向屋内瞥了一眼,请示沐英道。

       沐英微微皱眉,眼神冷冽,他驰骋疆场、朝局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敢拿这种事情摆他一道。

       直到他准备走出房间时,才察觉那花香有异,竟已是中了套。可想起刚刚那女孩儿无辜的眼神,还有她身上的血迹,沐英终究于心不忍,冷声道,“把她带走!土司府内,全部封禁,听候处置!”

       青岚一怔,眼见沐英拿着名册越走越远,不禁暗叹出声。

       沐春忙了大半个月,刚从中庆路赶至丽江,他本就不喜欢和蓝玉在一起天天看着他肆无忌惮地收受众土司的礼物,更兼女色缠人,便独自回营去了。

       沐春正要去找父亲禀告今日的军情,便见青岚带着一青衣女子回营,不禁问道,“她是谁?”沐春盯着那女子,只见她面如小月,纤手如玉,虽不是倾国倾城,却也比小家碧玉更强上一些。

       “这不会是丽江土司送给父亲的礼物吧?”沐春冷笑道。

       颜若玉抬头,才发现眼前的少年和沐英有几分相似,心中正揣测间,便听青岚缓缓出声道,“她确是丽江土司之女,不过如今已是侯爷的妾室颜氏。”

       沐春心底一震,忽生出一股怒火,忙疾步朝沐英帐中赶去,见他正在写着奏报,直接将自己这些天整理的文书甩在桌上,便要出去。

       “沐春!”沐英厉声喝道,见沐春理都不理他,转身就走,不禁拍案道,“你这是做什么?!”

       沐春冷冷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本以为父亲这么多年是真的思念母亲的,就算他和耿氏有了孩子,也不过是因为这门婚事是皇爷爷亲自赐的,他每年跟着父亲不管在京城还是在军中,必从正月初二开始斋戒,为母亲祈福。没想到,如今不过离京半年多,父亲便要上演一树梨花压海棠了……

       沐春胸口只觉憋得厉害,愤然掀帘离去,再不顾身后父亲的呼喊,忽的周围的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沐春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帐内,提笔给冯静写信道,

       “吾妻亲启:

       自去年九月一别,十月至湖广,十二月才堪堪赶至白石江,今年正月昆明平定后,岳父留驻城内,我则跟随大军新进大理,如今云南四方看似平定,却暗潮涌动,各方土司兵权不容小觑,更有南蛮驻军于安南附近,时刻准备反扑,只怕半年之内,仍无法回京。

       如今已近五月,想卿卿已快临盆,万事都要小心,若有不测,必先珍重自身,不得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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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西平候潜渡破元军,元梁王弃城亡草舍

作者:松铃(努力工作ing)
沐春都长大了,沐英的形象我也换成黑古啦,还是好帅啊…………后面每一章感觉都会比较悲,我真的不想虐,可是不得不虐啊……就像沐春,最后真的是没有留下孩子的。

       沐英各方面的才能真的很强,军事实力就不用说了,不过他之前年龄小,一直到开国之后才慢慢增加起来自己的军功。

        另外,他政治、农业、文化等方面的能力也很强,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颗很善良的心,同时又非常顾全大局,真的是朱元璋捡到的一个宝贝义子。

       本小说对沐英的感情线改动可能比较大,但是他的事业线基本上是没有改的。

松铃(努力工作ing)

【84】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诏下忽临山水郡,不妨从事恣攀登。

       莫言向北千行雁,别有图南六月鹏。

       窗外绿色的银杏迎风摇曳,在小梨木茶几旁洒下一片阴凉,偶尔晃过的一丝阳光,刚好照得到桌上未收的信件。

       冯静眉宇间略带着几分淡淡的忧愁,手上的针线活却不曾停下来,只是偶尔抬头望一望桌上沐春寄来的...

       诏下忽临山水郡,不妨从事恣攀登。

       莫言向北千行雁,别有图南六月鹏。

       窗外绿色的银杏迎风摇曳,在小梨木茶几旁洒下一片阴凉,偶尔晃过的一丝阳光,刚好照得到桌上未收的信件。

       冯静眉宇间略带着几分淡淡的忧愁,手上的针线活却不曾停下来,只是偶尔抬头望一望桌上沐春寄来的书信,便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静儿!”沐春一边解下披风盔甲,一边进屋东张西望,直到看见冯静,才笑道,“你中午怎么不睡会儿?”

       冯静抬眸瞅了他一眼,依旧做着手里的鞋子,没好气道,“我要真是睡着了,你这么喊,我也醒了!”

       沐春讪讪地挠了挠头,忙坐下抱住冯静,温声道,“这些事情交给下人做就是了,你别再累着……我刚刚太想你了,没忍住,就喊了出来,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快撒开!怪热的,待会儿小丫头们进来了,成何体统?”冯静脸颊微红,依旧不肯放下手里的针线,低声道。

       沐春见冯静今天不怎么想理他,和自己预想中冯静见到自己后欣喜地抱着他相差甚远,心里也有些闷闷,却也不敢拿话激冯静,怕她再因动气生病,只好悻悻地起身道,“那我收拾一下,就先进宫了。”

       见冯静仍低头在做针线,沐春撅了噘嘴,不由自主地伸手捏了捏冯静的小脸蛋,忙掩盖性地咳嗽两声,仰起头大跨步走了出去。

       冯静一抬头,便只能看到沐春飘出去的衣角,再望向窗外,却见沐春已出门去了,心里不禁有几分失落,摸着发烫的脸颊,却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温暖。冯静微微叹了口气,将马上就做好的鞋子铺在茶几上,仔细检查着哪里还漏了针,消瘦的背影斜斜地映在地板上,如同一截特别的梅花枝慵懒地靠着桌角。

       不知坐了多久,冯静起身收好沐春的书信,放回了夹间的书架上,望见书架上面一层那精致的漆木凤鸾药盒,冯静忽苦笑出声,喃喃道,“景春哥哥,你为……”

       只是冯静话未说完,便见浣红敲门道,“少夫人,世子进宫前嘱咐我做了银耳莲子羹,我给您送来。”

       冯静眼神更黯淡了几分,走到外屋开门柔声道,“进来吧,浣红姐姐。”

       浣红虽然担着沐英义女的名儿,却时刻恪守奴婢之道,并不敢收受这一声浣红姐姐,温声道,“不必了,少夫人。今日侯爷和世子回京,伙房里少不得要忙,我先走了,免得下面的人忙里出错,再惹侯爷不高兴。”

       浣红记得有一年的正月初九,刚好是侯爷为先夫人斋戒的第七日,不知是谁竟擅自坏了规矩,上了荤菜,惹得一向好脾气的侯爷勃然大怒,当即将那人拉下打了三十板子打发到了城外的庄子上。还有一次,一个不懂事的小丫鬟擅闯了先夫人的主屋,便直接侯爷被赶出去卖了,先夫人的主屋,一向只有侯爷一人才能去的,或者侯爷命她打扫的时候,她才能去。

       因为先夫人在世时,浣红是所有丫鬟中最小的那个,比沐春大不了几岁,两人便如姐弟一般亲近,等耿氏主持中馈后,沐春便甚少在家,偶尔回家有事也只和青岚或者浣红商量。

       沐春进宫后,先去奉天殿拜见过皇上,便和蓝玉一起去东宫拜见太子殿下。刚跨进东宫的二门,便见朱雄英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沐春忙蹲下张开双臂,“快到景春哥哥这儿来!”

       不料朱雄英只冲着沐春笑,却转身扑进了蓝玉的怀抱,脆生生地喊道,“舅姥爷!”朱标出来正好看见沐春空空张着双臂的尴尬一幕,不禁笑道,“春儿,快进来吧。”

       沐春伸手捏了捏朱雄英的小耳朵,孩子气地冲他扮了个鬼脸,轻哼一声,跟着一起进殿去。蓝玉见状故意打趣道,“沐春,你看雄英叫我舅姥爷呢,你是他哥哥,是不是也该喊我一声舅姥爷?”

       沐春转身看向蓝玉,瞪大了眼睛,他还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蓝玉见沐春大踏步向前走去,忙跟上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禁逗?你不是想抱雄英吗?喏,给你就是了。”

       朱标微微抬手让人上茶,笑道,“你可别再欺负春儿了,那天他婚礼上,你就太过了哦。”说罢,朱标轻声召沐春过去书桌前,帮他看着前几日写的军报上有哪些言语不当之处,“你看,这两段合在一起写就好。另外,各部俘获的物品要做一个汇总,但要将牛羊马和金银器、文书这些分开来写,不然你皇爷爷看着头晕。”

       沐春忙点点头,认真记下,“谢谢太子……殿下。”

       朱标还当他是十多年前文庙姐姐刚去世时的那个爱哭鼻子的小男孩儿,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我跟你说过的,你叫我叔叔就好了,可不许再喊殿下了,不然我就罚你抄十遍《诗经》。”

       沐春看见太子书案上摆着的那一本《诗经》,鼻头一酸,小时候太子叔叔常抱着自己读这本书的,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太子叔叔一直在案前放着它。

       其实,朱标五岁半时跟着宋濂先生读的第一本书便是《诗经》了,那时他一下学就跑到文庙姐姐屋里去讲自己新学的功课。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实命不同!

       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实命不犹!

       等沐春回府吃过晚饭后,见外间摆的那一碗银耳莲子羹还冷放着,不禁转身问冯静道,“今天怎么没有喝它呢?夏天喝这个对身体好。”

       冯静见他还要再问,心中更是烦闷,直接别过头去不再理他,独自卸着头上的钗环,忽听沐春又让丫鬟将浣红叫来,“这粥凉了,你让浣红姐姐去重做一碗绿豆粥吧。”

       “我不喝!”冯静忽起身喊道。

        沐春微微皱眉,依旧吩咐下去,才耐着性子进里间,从梳妆镜后环住了冯静,轻声道,“我让人再重做一碗绿豆粥,你今天一直做针线活儿,喝了它对眼睛好。”

       “我说了我不喝。”冯静看着镜子,目光却渐渐涣散开来,冷冷道。

       “静儿听话,你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沐春低头吻向她的脖颈,不料被冯静冰凉的手掌推开,“我今天累了。”

       沐春只好起身道,“那待会儿喝完粥就早些睡吧。”

       冯静气得拿起一根簪子就掷向沐春道,“我说了!我不喝!你听不懂吗!”见沐春愣神,冯静冷笑道,“沐春,我告诉你,虽然我们冯府比不上西平侯府,却也不会任人宰割!你既然不愿意跟我在一块儿,趁你在京,我们还是早早和离的好!”

      “静儿!你胡说些什么?!”沐春被冯静惊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想要过去哄她,又怕更惹她不高兴,只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不愿意娶我就算了,为什么还逼着我喝避子药?那什么银耳莲子羹,什么绿豆粥,什么对身体好对眼睛好,都是你骗我的!从一开始,你就觉得我不配生下你的孩子,是不是?”冯静说着说着,一股热泪缓缓滚下,心里却冰凉刺骨,“姑父到我们家提亲是因为心里放不下姑姑,而你娶我,也不过奉了姑父的媒妁之命,是不是?”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静儿,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沐春忙摇了摇头,看见冯静通红的双眼,又心疼又着急,“你先别哭,静儿。”

       冯静无力地后退两步,坐在床边上,忽蜷身抽泣起来,一低头又止不住地咳嗽,沐春忙从桌上拿起丝帕上前,急道,“我瞒着你,就是不想你想这么多,我只是担心你的身子,不敢让你冒险罢了。”

       见冯静还趴在膝上不肯抬头,沐春颤声道,“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就是生产时难产而死!当初生我时已是九死一生,等到沐晟出世时,我母亲更是耗尽了全部心血,不到两个月便病逝了。”

       冯静缓缓抬起头来,忽被沐春紧紧地抱在怀里,只听他声音里还夹杂着几分不同以往的恐惧,“静儿,我不想和失去母亲一样,再失去你,你平平安安地陪着我,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了,我什么都不求!”

      “可是,你是西平侯府的世子,是要传承香火的。”冯静的眼睛闪了闪,低声道。

       “不!我绝对不会让你冒险的!更何况,父亲还有沐晟,还有沐昂,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这爵位留给他们就是了。”沐春轻轻的话音落在冯静心里,却如泰山一般沉重有力,她伸出手紧紧抓着沐春的衣服,咬了咬唇,小声道,“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可是……”

      “可是我知道你必然会不惜拼命也要为我生下孩子的。”沐春双手托住冯静的脸庞,深情的灰色眼眸直直望着她道,“我不许你这样做。”

       “景春哥哥!”冯静靠在沐春胸口,忽放声大哭起来,她为自己之前的不信任与猜忌感到羞愧,更觉对不起沐春,他为了这个家在外出征半年,辛苦奔波,她却没有一句温和的关心,等沐春一进屋便是她冷冰冰的拷问。

       沐春温柔地抚着她的发丝,怕她哭久了伤身,忙哄道,“你别哭了,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见冯静渐渐止住了哭泣,沐春才缓缓道,“四百多年前,在遥远的云南,有一个名叫段思平的没落贵族,每日和百姓一起劳作,了解了不少民间疾苦,又习得一身好武艺,终于凭借着‘减尔税粮半,宽尔徭役三载’的口号,一举称帝,建立了大理国。”

       “三百多年后,他的后裔段兴智败在了蒙古大将兀哈良的手下,大理国被灭,兀哈良为了显示他的仁慈,又改封段兴智为大理总管,段氏依旧掌控着云南故地。”

       “后来呢?”冯静忽抬头问道,却被沐春的胡茬扎到了眼皮,忙伸手揉了揉眼睛,等沐春继续说故事。

       “后来,便到了几十年前父亲、母亲出生的那个战乱末年,元军残暴不仁,各地红巾军风起云涌,明玉珍在四川脱离了陈友谅的掌控,建立大夏政权,为了拓展领土,便举兵攻打云南。”

       沐春顿了顿,轻轻伸手握住冯静的小手,靠在她肩头继续道,“十八年前,明玉珍率兵三万进攻中庆路,将元梁王巴匝拉瓦尔密打得落荒而逃,幸得第十任大理总管段功出兵相助,这才得以喘息。之后段功便和明玉珍在吕阁关大战,保住云南不失,又夜袭古田寺,一面火攻古田寺,一面在七星关击溃明玉珍的兵马,终于收复了中庆路,夺回了元梁王的属地昆明。”

       “那元梁王一定要好好犒劳段功了吧?”冯静小声问道。

       沐春轻叹一声,缓缓道,“是啊,段功因击退红巾军有功,被元梁王授以云南省平章政事一职,同时还将自己的女儿阿盖公主嫁给了他。”

      “那阿盖公主应该很幸福吧?能嫁给这么一个优秀的丈夫。”冯静抓着沐春的手,喃喃道。

      沐春笑着摇了摇头,“段功当年已经52岁了,怎么会没有妻眷?元梁王巴匝拉瓦尔密是混迹官场的老狐狸,知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一分钱也不用花,便报答了段功的救命之恩。说起来,阿盖公主已不像蒙古女孩那般刁蛮了,她深受汉族文化熏陶,变得委婉含蓄。自幼学习诗文,更是才华横溢,这样的女子最爱的便是纵横沙场的英雄。听闻段功救过自己父亲的性命,阿盖红烛更是对他充满了仰慕之情,即使段功已经不再年轻,仍未出阁的阿盖公主依旧对两人的感情充满的期许。”

       “将星挺生扶宝阙,宝阙金枝接玉叶。灵辉彻南北东西,皎皎中天光映月。玉文金印大如斗,犹唐贵主结配偶。父王永寿同碧鸡,豪杰长作擎天手…………新婚燕尔的阿盖公主不禁写下一首《金指环歌》以表达自己的喜悦和幸福,她和段功一起坠入爱河,像是获得了新生一般。”沐春眼神幽幽地望着远处的烛火,抱着冯静继续道。

       “不过好景不长,段功在中庆路梁王府上乐不思蜀,却惹得自己远在大理的发妻高氏萌生醋意,高氏出身书香门第,眼见丈夫已近一年不曾回家,便也写了一首诗寄给段功————

       风卷残云,九霄冉冉促。

       龙池无偶,水云一片绿。

       寂寞倚屏帏,春雨纷纷促。

       蜀锦半床,鸳鸯独自宿; 珊瑚枕冷,泪滴针穿目。

       好难禁,将军一去无度,身与影立,影与身独。

       盼归来,只恐乐极生悲,冤鬼哭。”

      “啊?”冯静还以为是一个荡气回肠、浪漫无比的爱情故事,没想到却是一个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爷爷的故事,想来姑父和父亲今年还没有四十岁呢!更何况,这段功除了阿盖公主,在家里还有妻儿。

       沐春轻轻抚过冯静的脸颊,继续说道,“段功一面觉得愧对发妻,一面又难舍新婚美眷,正是为难之际,便将高氏的信拿给阿盖公主看。没想到阿盖公主年龄小却十分识大体,劝他将高氏也接来中庆路一起住。段功感念公主贤良,刚回大理安抚好妻子,便要返回中庆路去找阿盖公主。”

       “可段功的部下都劝他说,一山不容二虎,元梁王将阿盖公主嫁给他本身就是一个阴谋,再回去便是杀身之祸!可此时的段功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和阿盖公主团聚了,终于有一天,他力排众议,在所有人的劝阻声中,独自返回了中庆路。”

        冯静忽的心中一紧,忙握紧了沐春的手,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只默默听着。

       “等到段功回中庆之后,阿盖公主戴上自己最美的首饰,穿上自己最美的衣服,准备迎接自己的丈夫,却被自己的父王召到身边,让她拿世间最毒的孔雀胆,杀了自己的丈夫。”

       “‘他死后,父王自当为你另寻佳偶。’元梁王这般跟阿盖公主说道。阿盖公主泪流满面,求自己的父王不要杀段功,并立刻拒绝了父亲的命令。一回府便求段功带她回大理,她宁愿在大理伏低做小、受原配高氏的排挤打压,也不愿看见段功惨死在中庆。”

      “可段功却不相信阿盖公主的话,只觉得元梁王是受了小人蒙蔽,第二日直接去找元梁王将话挑开,不过元梁王表面上对段功如旧,背地里却早让人在猎场做好了手脚,还是用计将段功杀害了。”沐春讲得极慢,慢到每一个都在摩擦着冯静的心脏,她紧紧靠在沐春怀里,用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一动也不动。

      沐春低头轻轻吻了吻冯静,继续道,“阿盖公主痛不欲生,命侍女用锦被裹住段功的尸体,送回大理,自己则喝下了那瓶孔雀胆,殉情而亡。”

      吾家住在雁门深,一片闲云到滇海。

      心悬明月照青天,青天不语今三载。

      萍花历乱苍山秋,误我一生踏里彩。

      吐噜吐噜段阿奴,施宗施秀同奴歹。

      云片波粼不见人,押不芦花颜色改。

      肉屏独坐细思量,西山铁立风潇洒。

      冯静起身面向沐春,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不肯松开,“景春哥哥!”沐春贴着她的额头,忽笑道,“待会儿绿豆汤又凉了,快点喝完,咱们睡觉吧。”

松铃(努力工作ing)

【82】眷眷执君手,云雨点露时

       冯静拜辞过父母,一路坐轿摇摇晃晃地到了沐府,偶尔借着被风吹起的帘子看到骑马走在最前面的沐春,不禁红了脸颊。只是街上不比家里,冯静坐在轿内依旧感觉冷风袭人,等拜完堂便觉得有些头晕,不过入了洞房倒是暖和起来。

       原来沐春早已让人提前生了两盆银炭,将屋里烤得暖烘烘的,见冯静有些累了,便轻轻摘掉她头上的点翠凤冠,小心翼翼地搓了搓她的手,柔声道,“在自己家不要拘束,你换上常服先歇着吧,我只怕一时还回不来。”...


       冯静拜辞过父母,一路坐轿摇摇晃晃地到了沐府,偶尔借着被风吹起的帘子看到骑马走在最前面的沐春,不禁红了脸颊。只是街上不比家里,冯静坐在轿内依旧感觉冷风袭人,等拜完堂便觉得有些头晕,不过入了洞房倒是暖和起来。

       原来沐春早已让人提前生了两盆银炭,将屋里烤得暖烘烘的,见冯静有些累了,便轻轻摘掉她头上的点翠凤冠,小心翼翼地搓了搓她的手,柔声道,“在自己家不要拘束,你换上常服先歇着吧,我只怕一时还回不来。”

       许是屋里太暖和了,冯静的脸颊有几分发烫,轻轻点了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抬头望向沐春,却见他已准备起身,便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绣花鞋愣愣出神,直到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

       沐春一出内院便看见朱橚,不禁笑道,“五叔!”朱橚眉目甚是温和,亲手将给沐春的新婚贺礼送上,精致的漆木凤鸾药盒中,整齐排列着五个晶莹剔透的小瓷瓶,分别映着梅兰竹菊松的图案,朱橚轻声道,“这梅瓶里装的是温情丹,将它化在酒中,自是促使夫妻和睦;这兰瓶里装的,便是你求我的避子丹,性情是所有避子药里最温和的,不论是化在酒里,还是化在药中、汤中,都不影响它的作用,而且没有什么味道,更不会伤身。”

       “明年北征,我还给你做了些沙场急用的丹药,在竹瓶里。”朱橚小心将整个盒子交给沐春,握住他的手道。

       “那剩下的两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沐春忍不住问道。

       朱橚难得起了一丝顽心,狡黠的目光倒是很像他同父同母的哥哥,“我摆五个瓶子主要是为了好看,剩下的两个,里面装的是糖豆子!”

       沐春失笑,“你这人怎么越来越坏了?马上要就藩了,心思倒多了不少。”

       “我虽就藩,却在河南,你北征回来路过的时候,一定不要忘了去看我啊。”朱橚幼时一直跟在沐春母亲身边,药理也有一部分受文庙启蒙,如今朱橚又和宋国公府联姻,自是待沐春更为厚爱。

       未待沐春答复,景隆便找了过来,醉醺醺地靠在月亮门上喊道,“沐景春,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子在外面辛辛苦苦地帮你挡酒,你却直接躲了出去!亏我还把你当兄弟!”

       沐春忙跑过去搀住他,赔笑道,“好哥哥,我错了,这不就来了嘛。”

       珠帘绣幕蔼祥烟,合卺嘉盟缔百年。

       律底春回寒谷暖,堂间夜会德星贤。

       双鹤环佩出长廊,销金账下醉桃李。

       轻掩红妆目灼灼,鬓团翻随云雨来。

       冯静毕竟是新来府上,虽有沐春宽慰在先,亦正襟危坐于房内,并不敢随意使唤侯府的下人,只让随身的小丫头给自己梳了个垂云髻,插上海棠玉钗和玲珑镂空嵌珠双金簪,将衣服叠好,才又端坐回去,手中还不忘拿着鸾扇。

       “金华门外浥京尘,乌石山前结帨巾。翁婿相看冰映玉,庭闱一笑颊生春。昔言尔尔嫌随俗,今唤卿卿喜有人。来岁梦兰叶佳兆,犀钱玉果出娱宾。”李景隆喝得醉醺醺仍不忘吟诗,还抓在沐春的衣领不肯松手,非要来闹洞房,吟罢忙看向硬被拉来的徐允恭,忽打了个酒嗝儿,笑道,“允恭,该你了。”

       徐允恭略带嫌弃地将他扶住,无奈道,“这么晚了,你也该回去了,明日还要上朝呢!皇上可没放你的假。”

       李景隆不觉又打了个酒嗝儿,忽抱住徐允恭吐了起来,直将他今日的锦袍吐得一团糟,沐春忙命人将徐允恭请下更衣,拉开景隆劝道,“好哥哥,你先回去吧!”

       “景春,我嫉妒你!为什么父亲他对你比对我还好?”李景隆眸子陡然睁开,嘴角的笑容无限放大,“你的骑射是他亲手教的,那枚蓝田玉韘本是给我做的,也送给了你!今日你大婚,他把自己的万檀弓也给了你……你说,到底你是他儿子,还是我是他儿子?”

       沐春一怔,见他实在醉得不轻,忙冲门口的小厮招手道,“好生把他送回曹国府!”

       见景隆被搀走,沐春这才闻到自己身上也一股极大的酒味儿,便先去后院洗了澡,换了暗红色的广袖袍服,才缓步踏入婚房,小心朝内走去。

       沐春望着鸾扇后小小的身影,陡然多了两分紧张,轻轻握住鸾扇下的一双纤手,正道是:

       玉润冰清隔扇开,闺闱一笑似海棠。

       香雾空蒙月转廊,翠琼杯罢落胭脂。

       麝烟鸾佩入绣帘,雪肌云鬓玉相融。

       娇羞脉脉含情泪,碾玉钗摇近天明。

       沐春灰色的眼眸如同清晨山谷间的云雾一般静谧而温柔,却多了一丝捉摸不透。他轻轻抬手抚过冯静的脸颊,带着沐浴过后的湿润,并不那么粗糙了。

       冯静羞赧地低下头去,半天后才小声道,“之前的伤,还疼吗?”

       “不过二十廷杖,有什么疼的?”沐春摇了摇头笑道,“我们还没有喝交杯酒呢!”说着沐春便牵着冯静坐到了桌前,亲自斟了两杯递给冯静。

       冯静多年来一直在吃药,从不曾饮酒,只是见沐春兴致盎然的样子,也不好推拒,只得接下,不过等一杯酒入喉才发觉这原来不是真的酒,而是一味温和的补药,不禁疑惑地望向沐春。

      “我知道你不能喝酒,就让人把酒给换了。我问过舅舅你平日里常喝的药,跟它不相冲的。”沐春笑盈盈地看向冯静,心里忽担心起来,她这么一个小人儿,只怕风吹一吹就倒了,如今更是百般呵护仍怕她受伤,轻声问道,“我听舅舅说你上个月又吐了好几次药,现在身子还难受吗?”

       “已经好多了。”冯静忙摇了摇头,小声道, “景春哥哥,我是不是会给你添很多麻烦?”她两只手不停地绞着丝帕,顿觉心里一阵发酸,咬了咬唇, “若不是姑姑,只怕你也不会娶我的……你放心,自此之后,不论妾室、通房,还是侧夫人,都由你就是了,我,我会好好照顾她们的。”

       冯静想到这里,眼睛却忍不住落下泪来,心想自己还不如一辈子不嫁人呢,也不必拖累他人,可在家又免不了拖累父母……想着想着,便更觉自己活着无用,忍不住咳嗽起来。

       沐春忙将凳子挪到她身旁,抱着她急道,“静妹妹,你快别哭了。”

       “都是我不好!我……”沐春虽然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但听到冯静咳嗽不止,更加内疚,只好抱着她锤向自己道,“我再说错什么话,你打我就是了!我这辈子除了你,再不会娶第二个人!你再不许说那样的话,好不好?”

       冯静一哭,正如春雨中摇摇欲坠的海棠一般,更惹沐春心疼,双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见怎么都哄不好自己的媳妇儿,急得也跟着冯静一起哭了起来。冯静见沐春跟她一起落泪,倒是止住了抽泣,温柔地帮他擦泪,“我哭我的,你又哭什么?”

       沐春一怔,望着冯静,泪眼朦胧间仿佛看见母亲就在面前,这么多年来心里的委屈和孤独爆发出来,眼泪更如决堤的洪水般怎么都止不住。

       在冯静的记忆里,沐春一直都是自己那个淘气机灵又怎么也长不大的表哥,只记得他幼时上树掏鸟蛋,和景隆一起去河里摸鱼,跟姑姑一起来自己家还不忘偷吃礼盒里的点心的那个永远没心没肺、神采飞扬的表哥,第一次见沐春这般不夹杂一丝做作的真挚入肺腑的哭泣,倒是慌了神,顿时一股说不出来的怜惜涌上心头,起身抱住沐春。

       沐春陡然扑进这么一个温暖的怀抱,更闻得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独有的体香,不禁有些意乱情迷,未待冯静多作反应,便伸出双臂将她拦腰抱起。

       冯静轻呼一声,再抬头时已被沐春的双唇堵住,顿觉一座大山向她压来,心里忽慌乱起来,眼眸中都带上了一层薄雾,却只能感受到耳边沐春炽热的呼吸。

       沐春已经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了,可毕竟常跟随父亲征战在外,难免用力几分。冯静推也推不开,打也打不过,求饶更是在绝对的情欲面前失了效,只觉一阵踩在云端,一阵又落入地狱,不停地在这两种感觉间穿插徘徊,最后还是绝对的疼痛占了上风,不禁昏昏睡去。

       沐春靠在冯静的肩头,闻着那一股恬淡的药香,便觉安心,自母亲去世后十二年来,他第一次安稳地睡了过去,右手搭在被子上,还搂着冯静的肩膀怕她着凉。

       第二日,因着沐英还要上朝,耿氏便免了沐春和冯静小夫妇早上的请安,两人一觉睡了到半晌,才梳洗罢准备等沐英下朝后去给他敬茶。

       沐英回府换了常服,才派人去喊他们两人过来,见沐春与冯静两厢和睦,心中总算多了些安慰,温声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从此,你们夫妇二人更要同心同德,事事法度自然,谦和恭谨,便是了。”

       耿氏眉目柔和,见沐英发话了,便轻轻拉过冯静的手,将一对累金丝嵌红宝石的凤镯亲手给冯静带上,笑道,“好孩子,你刚进府,有什么地方不清楚的,来问我就是,要是沐春哪里做得不对了,还请你多担待他几分。”

        沐英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之前告诉过耿氏,沐春娶了冯静,自己是要把她当作亲生女儿来疼的,断不容她受一点委屈……想到这里,沐英便挥手让侍雪把端着的金丝锦盒拿来,挑出一支白玉芙蓉嵌红玫瑰宝石蕊钗,还有一对赤金桂花衔月簪亲手送给了冯静,轻叹了一口气,才缓缓道,“这支宝石玉钗,是你姑姑及笄那年皇后娘娘送她的;这对赤金簪子,是她和我成亲时皇后娘娘送的。”

       冯静望着那精致的簪钗,有些不敢收受,只恭敬地微微抬手。沐春望着那簪钗却心头一酸,替冯静接过,抿了抿唇才低声道,“谢谢父亲。”

       “我有些累了,你们下去吧!”沐英疲惫地靠在太师椅上扶额道。

       耿氏见了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冲冯静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都是一家人了,不必讲什么虚礼。”

       沐春也不推辞,便牵着冯静的手一起出去,刚走出院门便见沐晟迎面走来。

       “景茂给嫂嫂请安。”沐晟刚从国子监放学回来,忙行礼道。

       沐晟不比沐春自幼跳脱,他常年跟在耿氏身边读书写字,行事有度、不苟言笑,虽比沐春还要小五岁,看着两人的年纪倒是相差不大。

       冯静忙让陪嫁的小丫头拿出早已备好的金韘送了过去,缓缓道,“弟弟不必多礼,如今既已值舞勺之年,少不得跟着哥哥一起上马场骑射,这枚金韘,还请收下。”

       沐晟接过金韘,却见上面纹路严密,外嵌白玉,怕是冯家舅舅特意给他打的,更不好推辞,忙收下行礼道,“多谢嫂嫂,兄长!”

       沐春虽和沐晟一母同胞,却因母亲因生产沐晟时最终难产而亡,自幼便远着沐晟,更兼沐晟后来归到了耿氏的名下,并不怎么疼爱这个弟弟,只微微点了点头,便带着冯静一起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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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婚礼的前半场

       沐春接过那枚玉佩,虽然天色渐晚,但映着烛火依旧可以看出这玉佩质地圆润、流光轮转,上面是镂雕的两只仙鹤,一只正欲展翅入云,另一只则在溪边饮水,远处层峦叠翠,映着近处的水流和远处的祥云,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沐春见这玉佩的寓意甚是吉祥,又无甚不妥之处,便小心收下,甜甜道,“谢谢太子叔叔!”

       不出两日,宫中便派人去诏狱传旨,...


       沐春接过那枚玉佩,虽然天色渐晚,但映着烛火依旧可以看出这玉佩质地圆润、流光轮转,上面是镂雕的两只仙鹤,一只正欲展翅入云,另一只则在溪边饮水,远处层峦叠翠,映着近处的水流和远处的祥云,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沐春见这玉佩的寓意甚是吉祥,又无甚不妥之处,便小心收下,甜甜道,“谢谢太子叔叔!”

       不出两日,宫中便派人去诏狱传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曹国公遭蛊惑忤逆犯上,如今蛊虿之臣已诛,朕念其多年征战有功,特赦其罪,自即日起,免曹国公一切在职,幽闭府内,闲人不得探视!”

       传旨的太监拿着圣旨居高临下地看向李文忠,语气悠长,“曹国公,接旨吧。”

       李文忠盘腿而坐,依旧挺直了脊梁,过了良久才起身拿过圣旨,大步跨出了牢房,独自离去,见景隆在门口等他,温声道,“走吧。”

       李景隆忙去搀扶父亲上车,却被父亲一把甩开,“不必了。”

       望着帘外的繁市喧嚣,李文忠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自此,他便再也不能出府了,那和一个废人还有什么区别?他不能横槊立马,不能上谏政事,不能主持国学……李文忠苦笑起来,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呢?

       “父亲,景春的婚事,定在腊月十八。”李景隆见父亲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小心翼翼道。

       “知道了,既然皇上没有将你禁足,你便代我去沐府吧。”李文忠轻叹道,“回府后,你去把我的万檀弓收起来,算作是我给他的新婚贺礼。”

       李景隆点头应下,抿了抿唇,更不敢再提府上清客惨遭屠戮的事情,不料父亲却突然吩咐道,“府上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把他们的名单整理一份出来,我拟出赡养银额之后,你亲自挨家挨户地送去,不许托给下人。”

       “是,父亲。”李景隆微微抬眸看了父亲一眼,多日不见,他有很多话想要告诉父亲,想要向父亲倾述,可父亲永远都是一副波澜不惊、肃穆庄重的样子,让他望而生畏,所有的话不得不咽在口中,只好摩挲着衣角,独自发呆。

       一回府,李文忠便看见张氏双眸含泪,急奔而来,视线也有些模糊,将她拥在怀里,轻声道,“我没事了。”

       因着李文忠幽闭在府,李景隆身上的担子倒是更重了,朱元璋更将他国子监的职位连升两级,又让他兼任兵部侍郎一职,多次召他进宫,只是李景隆经过父亲的事情,心里难免有了膈膜,举止谨慎了许多。朱元璋看着却是景隆这孩子顾盼伟然、雍容翩翩、进退有度,更胜他父亲几分,倒不禁对他多了几分疼爱。

       洪武十三年,腊月十八,沐春养好伤半个月之后,总算迎来了自己的大婚。沐英自获封西平候之后,数年来军功卓著,更兼来年又要跟随魏国公徐达一起参加北征,前途不可限量,沐春被杖责也不过一月又被皇上官复原职,因此此次沐春作为西平候世子,其婚事更受全城瞩目。

       宋国公冯胜身为沐春的叔外祖父,自是第一个到的,所送贺礼甚厚,单是西北的毛料皮货就好几箱,更不要提从吐蕃昆仑山下带回来的汗血宝马,众武臣见之都大为震撼,那宝马的毛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金子般亮泽夺目,全身骨骼血管表露无疑,一出汗便如同流动的瀑布一般,更胜天马下凡。

       沐春见这马外表清秀灵活、眼大眸明、头颈高昂,更兼四肢强健有力 ,自是爱惜不已,却听蓝玉说道,“这马虽然耐渴迅捷,却不太能负重,若不是宋国公的兵器太重了,只怕也舍不得送给你吧!”

       “叔外祖父一向最疼我了!更何况好马还需伯乐,总归能懂它的脾气,才能驾驭它的,好坏也不过都是相互的,不是吗?”沐春转身驳道,见常茂赶来,冲蓝玉轻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蓝玉倒是不依不饶,一把拉住常茂,挑眉笑道,“你看,你岳父还是不够疼你,人家只疼自家的侄外孙!”常茂瞪了蓝玉一眼,望着那汗血宝马难免有些眼馋,却也不好在沐春的大喜之日发作,锤他道,“就你话多!”

      “诶!我可是你的长辈!你敢打我?!”蓝玉说着便追了出去。沐春见他们两个离去才松了口气,却又碰到青岚来唤他道,“世子,今日宾客众多,你还是早些去前厅吧!”

       沐春点了点头,刚到前厅便碰见了李景隆和已袭爵的邓镇,笑道,“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李景隆自从今年的事情之后,更添了几分儒雅亲和,轻笑道,“自是来帮你挡酒的!”

       沐春见李景隆面有倦色,忙拉他至偏厅的上座,见他起身要辞,忙按下道,“你好好坐着!”说罢转身看向邓镇笑道,“听闻国公爷也好事将近了?”

       “怎么叫听闻?韩国公外孙女的年庚八字都送到申国公府了!”李景隆随手拿起桌上的苹果掷向邓镇,打趣道。

        邓镇闻言倒是很爽朗地笑了起来,抬手指着李景隆,却看向沐春,揶揄道,“既然你们都知道了,记得早早地备下礼来,不然我可不饶你们!”他如今刚刚袭爵,又兼是庶子出身,自是急切想要稳固申国公府的地位,韩国公府抛来的橄榄枝,更如人困顿时递过来的枕头,邓镇便迫不及待地接了。

       “允恭怎么还没来?”景隆迟迟不见徐允恭,不禁望向外面。邓镇笑道,“你们几个还真有意思,当初在国子监一起欺负他的是你们,被他一状告到孔先生那里挨板子的也是你们,如今盼着他来的还是你们,嗯?”

       李景隆小嘴叭叭开就停不下来,端坐好捋了捋发冠下的带子,摇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这叫打是亲,骂是爱……”

       邓镇强忍着笑意,抬眸叹道,“你看看,你把景春都说跑了。”

       “他今日是主,自是有的忙的,不过如今新娘子还没来,我们趁机好好放松一番,不然晚上可挡不了酒咯!”李景隆起身道,“走!我们也去后院看看冯伯伯送他的那匹好马。”

       徐允恭如今刚刚受任左军都督府的龙虎卫指挥使,又兼明年开春便要跟随父亲北征,一面又要帮父亲管理魏国公府事,自是忙得焦头烂额,一直到新娘子都接回西平侯府了,才姗姗来迟,众兄弟自是不肯放他,先灌了他五大杯酒又将他按下,知他一向酒品好、不爱闹事,更是不停劝盏。

       徐达自是和冯胜、沐英、王弼他们在里屋单独开宴,此时也管不着徐允恭,倒是蓝玉跟着常茂、景隆他们在院子里胡闹。

       沐春见徐允恭被灌得厉害,忍不住劝道,“你们也真是的!就知道欺负老实人!”不料一言激起千层浪,顿时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本该是主角的沐春,蓝玉更是一把勾住沐春的脖子直直将酒送到他嘴边,笑道,“这可是你自找的!今天不把你灌醉了,我还就不回去了,小~春~儿~”

       沐春挣脱不开,只好被他按着硬生生灌了三杯,倒像是被调戏了的清倌,见蓝玉又提酒壶上来,沐春忙扭脖子冲着常茂喊道,“姨父救我!”

       常茂毕竟和沐英也算得上是连襟,见蓝玉越做越出格,忙和邓镇一起拉开他,“你闹一闹就得了!”蓝玉眯着眼睛还瞅着沐春,笑道,“想来沐侯爷管他管得严,只怕如今……待他再多喝两杯,我还要好好教他呢!”

       沐英当初和文庙成亲时,已跟在朱元璋帐下五年有余,虽也被众人灌酒,但自有其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一套手段。可沐春不过跟着沐英从征两三年,又不似沐英般从小各色各样的人都接触了个遍,听蓝玉这么说,当即羞红了脸,可有搬不出人来镇他,半天才道,“你再胡说,我就告诉皇爷爷你欺负我!”

      “太子殿下驾到!周王殿下驾到!”沐春话音刚落,便闻太子和五皇子朱橚一起来了,忙整了整衣裳,接过侍从递来的手帕微微擦拭后,才出去迎接。

       朱标也是担心沐春年纪小,被这些哥哥叔叔们闹得厉害,又念及他母亲当初的情分,虽之前已送了礼,仍是亲自赶来贺婚,见沐春满脸通红,不禁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谁欺负你啦?”

       沐春转头瞪了蓝玉一眼,依旧低下头去,李景隆见状忙送上一杯清酒,恭声道,“殿下,这是十年前西平候在武夷时存的青梅酒,今日刚刚启封,还请浅尝一杯。”

       朱标望向李景隆,微微一顿,才接过酒,一饮而尽,见沐英、徐达等人正往这里赶来,无奈地看了一眼蓝玉,“你年龄最大,辈分最高,可不许跟着一起再闹春儿了。”

      蓝玉这才移至朱标身后,算下来,他本该跟沐英、冯胜他们坐一桌的,确实不该跑去欺负沐春。他本来还想跟着众人一起去闹洞房的,但见太子来了,也只好跟着一起去和沐英他们入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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