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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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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塔

书摘

摘自 纪德 《人间食粮》


第三篇

人生只有一个春天,追忆某次欢乐,不等于又接近幸福。

在阿佛朗什公园望圣米歇尔山,到了黄昏时分,远处的沙滩好似燃烧的物质。一些很小的城镇也有迷人的花园。你会忘掉那城镇,忘掉那名称,但你会渴望再去观赏那花园,可惜找不到重游之路了。

整个躯体都记得波涛颠簸之苦,我想道:我要不要将一缕思绪挂到那摇晃的主桅杆上?波浪,难道我只能看见海水在晚风中飞溅吗?我将自己的爱撒播在波浪上,将自己的思想撒播在万顷波涛的荒原上。我的爱跃入前推后涌、前后相似的浪涛中。波浪过眼就认不出来了,而没有定形的大海,总是起伏动荡。你远离人类...

摘自 纪德 《人间食粮》


第三篇

人生只有一个春天,追忆某次欢乐,不等于又接近幸福。

在阿佛朗什公园望圣米歇尔山,到了黄昏时分,远处的沙滩好似燃烧的物质。一些很小的城镇也有迷人的花园。你会忘掉那城镇,忘掉那名称,但你会渴望再去观赏那花园,可惜找不到重游之路了。

整个躯体都记得波涛颠簸之苦,我想道:我要不要将一缕思绪挂到那摇晃的主桅杆上?波浪,难道我只能看见海水在晚风中飞溅吗?我将自己的爱撒播在波浪上,将自己的思想撒播在万顷波涛的荒原上。我的爱跃入前推后涌、前后相似的浪涛中。波浪过眼就认不出来了,而没有定形的大海,总是起伏动荡。你远离人类,你的波涛无声无息,但流动不止,是任何力量也阻止不了的。这一片沉寂也无人听见。波涛已经撞击单薄的小舟了,那撞击声还让我们以为是风暴在怒吼呢。惊涛骇浪向前推涌,持续不断而又悄无声息。波涛前后相随,轮番掀起同一处海水,却几乎没有使其推移。只有波涛的形状在运行,海水由一道波浪涌起,随即脱离,从不逐浪而去。每个浪头只在瞬间掀动同一处海水,随即穿越而过,抛下那处海水,继续前进。我的灵魂啊!千万不要依恋任何一种思想!将你每个思想抛给海风吹走吧,绝不要带进天国。


第四篇

然而此时此刻,我的痴心妄想,有什么不渴望呢?我羡慕一切生活方式,看到别人无论干别的什么事,我都想自己也去干,听明白了,不是希望干过,而是去干,因为我很少怕苦怕累,认为苦和累是生活的教诲。我有三周嫉妒巴门尼德学土耳其语,两个月之后又嫉妒发现天文学的狄奥多西。我总不愿意限定轮廓,结果给自己勾勒的形象极为模糊,极不确切。

“……我十八岁完成了初级阶段的教育,不想干事儿,心没着没落,整个人无精打采,躯体也受不了那份限制,我就干脆出走,漫无目的地游荡,消耗我那一腔热情。你们所知道的事物,我全体验了:春天、大地的气息、田野盛开的野花、河面上的晨雾。牧场上的暮霭。我穿过一座座城镇,在哪儿也不想停留。我常想,幸福属于那些在世上无牵无挂的人,他们总是流动,怀着永恒的热忱到处游荡。我憎恶家园、家庭,憎恶人寻求安歇的所有地方,也憎恶持久的感情、爱的忠贞,以及对各种观念的迷恋——一切损害正义的东西。我常说:我们应当全身心准备好,随时接受新事物。

“书本给我们指出每种短暂的自由,指出所谓自由,无非是选择自己的奴役地位,至少选择如何虔诚。就像菊科植物的花子,四处飘荡,寻找肥沃的土壤,好扎根生长,惟有固定不动,才能开花结果。然而,我在课堂上学过,推理引导不了人的行为,每种推理都有对应的驳论,只需找到就行了。我在漫游的路上,就常常专心寻找驳论。

“我生活在妙不可言的等待中,等待随便哪种未来。我深知,就像疑问面对早已等在那里的答案一样,面对每种快乐而产生要享乐的渴望,总要先于真正的享乐。我的乐趣就在于每眼水泉都引我口渴,同样,在无水的沙漠里焦渴难忍的时候,我还是愿意受烈日的暴晒,以便增加我的焦渴。傍晚到了神奇的绿洲,那种清爽之感,又因盼望了一整天而格外不同。在浩瀚的沙漠中,烈日炎炎,温度极高,空气微微震颤,我仿佛昏昏欲睡,但又感到无意入睡的生命在搏动,在远处虽然抖瑟衰竭,而在我脚下却充满了爱。

“第二天,我又见到那孩子放学出来;第三天,我同他说了话。四天之后,他便丢下一切跟我走了。我让他大开眼界,饱览原野的绚烂景色,让他明白原野为他敞开怀抱。于是我又传授,让他的灵魂更加喜爱流浪,说到底快活起来,最后甚至脱离我,自己去体验孤独。

不错,我们心灵的青春期啊,什么荣耀也不能同你相比!我们畅想,憧憬一切,竭力使抑制欲望也是枉然。我们的每种想法都是一股热情,感知事物,对我们是一种奇异的刺激。我们消耗着绚丽多彩的青春,期待着美好的未来,一点也不觉得通向未来的道路有多么漫长,只管大踏步地向前进,同时咀嚼着树篱上的野花,嘴里充满一股甜美的味道和留有余香的苦涩。

“我天生一颗爱心。这颗爱心好似液体洒向四面八方。我觉得哪一种快乐都不是我个人的,要同邂逅的人共享。我一人独享的时候,也是过于自豪的缘故。

“‘你以为在眼前这一瞬间,就能直接、完全而强烈地感受生活,同时又不忘记生命之外的东西吗?你受生活习惯的束缚,生活在过去和未来中,不能凭本能感觉什么。米尔蒂,我们算什么,无非存在于这生命的瞬间,任何未来的东西还未降临,整个过去就在这瞬间逝去了。瞬间!你会明白,米尔蒂,瞬间的存在具有多大力量!因为,我们生命的每一瞬间,都根本无法替代。

“请不要一口咬定对我说,我的幸福纯属机缘巧合:我固然有不少机遇,但是并没有利用;也不要认为我的幸福是靠财富实现的:须知我的心灵在世上无牵无挂,始终一无所有,我可以毫无留恋地死去。我的幸福基于奔放的热情。我狂热地崇拜,不加区别地穿越一切事物。”



这章好美呀,忍不住摘了好多。是反反复复看都很喜欢的程度。

纪德的一些偏好,以及对于为人的、感受世界的追求,似乎体现得非常明确。之前读纪德就很喜欢。不是一种绝对的观点,不涉及赞同或否定的态度,而是对于这些讨论和呈现(呈现本身就是思维的具象化嘛)感到惊喜,感到美。

热情奔放,热情奔放。前几章已经被这个词和这个氛围洗脑了。但是又觉得很可爱。

食野社

文字即垃圾:危机之后的文学

书名:文字即垃圾:危机之后的文学

作者:莫里斯.布朗肖 米歇尔.福柯 雅克.拉康 等

[1]

这些作家想把语言变成理解和明证的理想位置,被迫从语言中撤回了扰乱思想之理解的陈词滥调,抛弃了惯用的词语,最终驱逐了词语本身,并且,他们在一种说出了一切却什么也不是的语言里徒劳地寻求一种明晰,他们死而无获。简言之,他们最终消除了一种作为表达手段的语言,恰恰是因为他们要求语言只是一种表达手段。(莫里斯.布朗肖《文学如何可能?》)


[2]

在这场对一个被单一的运用所败坏的权力的令人疲惫不堪的找寻中,在这种让词语的模糊或平庸消失的努力里,语言恰恰被暴露给了毁灭。并且...

书名:文字即垃圾:危机之后的文学

作者:莫里斯.布朗肖 米歇尔.福柯 雅克.拉康 等

[1]

这些作家想把语言变成理解和明证的理想位置,被迫从语言中撤回了扰乱思想之理解的陈词滥调,抛弃了惯用的词语,最终驱逐了词语本身,并且,他们在一种说出了一切却什么也不是的语言里徒劳地寻求一种明晰,他们死而无获。简言之,他们最终消除了一种作为表达手段的语言,恰恰是因为他们要求语言只是一种表达手段。(莫里斯.布朗肖《文学如何可能?》)


[2]

在这场对一个被单一的运用所败坏的权力的令人疲惫不堪的找寻中,在这种让词语的模糊或平庸消失的努力里,语言恰恰被暴露给了毁灭。并且,一般的文学,可以说,也是如此。陈词滥调,一种无情放逐的对象,和那些看似被人常用的文字惯例一样,并且,那些规则本身是先前经验的结果,因此,作家有义务同这些惯例决裂,同一种无比不纯的现成的语言决裂。如果可以的话,他必须摆脱习俗所塑造的一切中介物,并取悦读者,让读者直接地接触他希望读者发现的那个隐蔽的世界,也就是,一个形而上的秘密,一种纯粹的宗教,对它们的追寻,就是他真正的命运。(莫里斯.布朗肖《文学如何可能?》)


[3]

这些结果——对语言的拒斥,对文学的拒斥——不是两帮人所服从的唯一结果。他们反词语的事业,他们为了让思想完好无损而不考虑词语的决心,他们对无差异的固执的恐惧,这一切势必会激发一种对语言的极端关注,结果就是空话连篇。(莫里斯.布朗肖《文学如何可能?》)


[4]

他不屈服于陈词滥调,他能够制造它们;并且,他知道他无法反抗文学,他能够避开惯例只是为了接受它们的束缚,他将接收规则,但不把这些规则当作一条条指明去路和有待发现之世界的人为标线,而是当作其发现的手段,当作他在那片无路可出、无迹可循的黑暗中前行的法则。(莫里斯.布朗肖《文学如何可能?》)


[5]

通过陈词滥调的使用,思想将恢复纯粹,重新变成一种贞洁的、清白的联系,根本不远离词语,而是处在言语的亲密当中。只有陈词滥调能够把思想从反思的畸变中拯救出来。(莫里斯.布朗肖《文学如何可能?》)


[6] 文学与语言

我的意图不是谈论任何特定的东西,不是作品,不是文学,也不是语言。但我想要安放我的语言,很不幸,它既不是一件艺术作品,也不是文学。我要把它安放在那个三角形里。在那个本源的离散处,作品、文学和语言让彼此昏眩,我的意思是它们照亮彼此又让彼此盲目,所以,或许出于这个原因,其存在的某个方面会偷偷地抵达我们。


[7]

第一个发现是,文学不是语言的这一残忍的事实,它逐渐地允许自身被那个有关其本质和存在之权利的精妙的、次要的问题所渗透。文学自在地是一段从语言内部凿出的距离,这段距离被人持续地贯穿,却从未被真正地穿越;它是一种围绕着自身摆荡的语言,一种持久的振动。但摆荡和振动是不充分的,也不完全恰当的,因为它们促使我们假定:存在着两个极端,文学同时是文学的一部分和语言的一部分,并且会有某种东西类似于文学和语言之间的犹豫。(米歇尔.福柯《文学与语言》)


[8]

某种意义上,它的确是文学的一个入口,但线仍然,这些词语没有一个属于文学;它是文学的入口不是因为这个句子是一个满载着文学之符号、徽章和标记的语言入口,而只是因为它是一种语言在一张完全空白的纸上的喷发,是没有任何符号或武装的语言的喷发,在某种我们绝对见不到任何丰满血肉的东西的门槛上,词语把我们引向了一种将会成为文学的永恒缺席的门槛。(米歇尔.福柯《文学与语言》)


[9]

马拉美最终在作品中实现了这一空间——这个单纯、干净、洁白的空间。它同样也是一个玻璃窗空间,这是冰冷的空间、雪和霜的空间,一个可以俘获鸟的空间。这是一个紧凑、光滑的空间,它封闭而又折向自身。它就暴露在其所有的准许性前,暴露在一种完全穿透性的目光面前,它受到了目光的仔细审视,却只会被掠过。这一开放的空间同时又是完全封闭的空间;我们可审视的空间是一个看似冻结的、完全封闭的空间。(米歇尔.福柯《文学与语言》)


[10]

为了使我自己也登陆这块文字涂抹地,我要提醒你们注意的是,我并未在使其形象化的那道沟壑中制作任何的隐喻。书写即是这道沟壑本身,而且当我讲到享乐的时候,我便会合理地乞灵于我积攒自听众的东西:居然还是我由此而丧失的那些享乐,因为听众占据着我。(雅克.拉康《文字涂抹地》)


铁塔

书摘

摘自 纪德 《人间食粮》


引言

一旦远离城市,我就立即放开你的手,并且对你说:忘掉我吧。

但愿本书教你关注你自身超过这本书,进而关注一切事物超过你自身。


第一篇

天地万物,无一不表明上帝的存在,但无一能揭示出来。

我们的目光一旦停留在一件事物上,就会立刻被那事物从上帝身边引开。

关键是你的目光,而不是你目睹的事物。

纳塔纳埃尔,我的爱消耗在许多美妙的事物上,我不断为之燃烧,那些事物才光彩夺目。我乐此不疲,认为一切热衷都是爱的耗散,一种甜美的耗散。

我们的行为依附我们,犹如磷光依附磷。这些行为固然消耗...

摘自 纪德 《人间食粮》


引言

一旦远离城市,我就立即放开你的手,并且对你说:忘掉我吧。

但愿本书教你关注你自身超过这本书,进而关注一切事物超过你自身。


第一篇

天地万物,无一不表明上帝的存在,但无一能揭示出来。

我们的目光一旦停留在一件事物上,就会立刻被那事物从上帝身边引开。

关键是你的目光,而不是你目睹的事物。

纳塔纳埃尔,我的爱消耗在许多美妙的事物上,我不断为之燃烧,那些事物才光彩夺目。我乐此不疲,认为一切热衷都是爱的耗散,一种甜美的耗散。

我们的行为依附我们,犹如磷光依附磷。这些行为固然消耗我们,但是也化为我们的光彩。

我们的灵魂,如果说还有点价值,那也是因为比别的灵魂燃烧得更炽烈。

纳塔纳埃尔,惟独不能等待上帝。等待上帝,纳塔纳埃尔,就是不明白你已经拥有上帝了。

生命最小的瞬间,也比死亡强大,是对死亡的否定。死亡不过是别的生命的准许证,为使万物不断更新,为使任何生命形成在“此生”表现,都不超过应占据的时间。你的话语响亮时,就是幸福的时刻。

光在书本上读到海滨沙滩多么柔软,我看不够,还要赤着双脚去感受……凡是没有体验过的认识,对我都没有用。

我在这世上只要见到一件柔美的东西,就想倾注全部温情去抚摸。大地多情的娇容啊,你的外表鲜花盛开,多么奇妙。深藏着我这渴望的景色哟!任凭我探索游荡的阔野!水畔纸莎草丛生的幽径!俯向河面的芦苇!豁然开朗的林间空地!透过枝叶展现无限前景的平野!我曾漫步在岩石或草木夹护的通道。我观赏过春天展卷。


第二篇

雄鹰陶醉于翱翔,夜莺陶醉于夏夜,而原野则因炎热而颤抖。纳塔纳埃尔,但愿每一种激情都能令你陶醉。你吃了东西如无醉意,那就表明你还不怎么饿。

纳塔纳埃尔,切莫再想去尝旧日的清水。

纳塔纳埃尔,切莫在未来中寻找过去。要抓住每一瞬间的新奇,不要事先准备你的快乐,要知道,在你有备的地方,会猝然出现另一种快乐。

“我感激‘上帝’创造了我,假如我不存在,我会怪上帝不存在。不过,我感激的程度不会超过我的怨恨。”

纳塔纳埃尔,谈论上帝一定要自然。

自不待言,我倒经常希望看到,有一种学说,乃至一个完整有序的思想体系,来解释我的行为。不过也有时,我只能把这视为自己纵欲的庇护所。

你明白瞬间的存在具有何等力量吗?不是念念不忘死亡,就不能充分评价你这生活最短暂的瞬间。难道你还不明白,没有死亡这一昏惨幽暗的背景来衬托,每个瞬间漫说赫然显现,就是连令人赞叹的一下闪光也不可能吗?

轩辕云初
这正是你那路人的老生常谈,希望...

这正是你那路人的老生常谈,希望人人和他们一样双目不明。眼睛看的清,就是思想自由,谁不膜拜虚有其表的姿态,谁就是不敬、不信奉圣道。得啦,你这些话,我听了不害怕:我知道我说什么,上天一眼就望见我的心。你那些装模作样的人,不就个个欺哄得了人。世上有假勇士,也有假信士,正如我们看见的,在荣誉的道路上,真勇士不全是那些大喊大叫的人,我们应当效法的善良的真信士,也决不是那些装腔作势之徒。什么?你真就一点也区别不出虚伪和虔诚?愿意用同样语言恭稚他们,把同样荣誉送给面具和人脸,把伪装和诚看成一个东西,混淆情实况和表面现象,看重影子象看重本人一样,看重假钱象看重具钱一样吗?多数人生来也真古怪!你从来看不见他们行...

这正是你那路人的老生常谈,希望人人和他们一样双目不明。眼睛看的清,就是思想自由,谁不膜拜虚有其表的姿态,谁就是不敬、不信奉圣道。得啦,你这些话,我听了不害怕:我知道我说什么,上天一眼就望见我的心。你那些装模作样的人,不就个个欺哄得了人。世上有假勇士,也有假信士,正如我们看见的,在荣誉的道路上,真勇士不全是那些大喊大叫的人,我们应当效法的善良的真信士,也决不是那些装腔作势之徒。什么?你真就一点也区别不出虚伪和虔诚?愿意用同样语言恭稚他们,把同样荣誉送给面具和人脸,把伪装和诚看成一个东西,混淆情实况和表面现象,看重影子象看重本人一样,看重假钱象看重具钱一样吗?多数人生来也真古怪!你从来看不见他们行中常之道。理智对于他们,天地太小;不管是什么性格,他们做起事来,一定超越它的疆界。最高贵的东西,由于他们有意夸张,过分强调,就常常受害。我说这话给你听,是偶尔想到,我的妹夫。



——莫里哀 《达尔杜弗或者骗子》

轩辕云初
从一件事,陛下,不易辨别 一个...

从一件事,陛下,不易辨别

一个人的高风亮节。

道德也随时势发挥力量,

在旁人眼中作用也有弱有强。

老百姓遇事只重外表,

看效果而判断低下与崇高。

他们对有德的人予取予求,

奇迹创造一次,就要创造不休;

立下了圆满、显赫、辉煌的功劳,

做事略少光彩就不孚众望;

他们要求人不论时与地一成不变,

决不去想是否可做得更为妥善,

也不理会没有能够再建奇功,

不是忘了德行,而是机会不逢。

不公正使有志之士意懒心灰;

后事不继也使前事尽非,

若要超群的名声保持不衰,

就应该什么事都不干。

——我决不敢以自己的功劳自负;

陛下曾看见我三场战斗;

类似的战役恐怕不会再有,...

从一件事,陛下,不易辨别

一个人的高风亮节。

道德也随时势发挥力量,

在旁人眼中作用也有弱有强。

老百姓遇事只重外表,

看效果而判断低下与崇高。

他们对有德的人予取予求,

奇迹创造一次,就要创造不休;

立下了圆满、显赫、辉煌的功劳,

做事略少光彩就不孚众望;

他们要求人不论时与地一成不变,

决不去想是否可做得更为妥善,

也不理会没有能够再建奇功,

不是忘了德行,而是机会不逢。

不公正使有志之士意懒心灰;

后事不继也使前事尽非,

若要超群的名声保持不衰,

就应该什么事都不干。

——我决不敢以自己的功劳自负;

陛下曾看见我三场战斗;

类似的战役恐怕不会再有,

相当的良机也可遇而不可求,

遭此打击我鼓不起勇气

再建立毫不逊色的业绩。

因而,要使英名不灭,

惟赖今天与生命告别。



——高乃依 《贺拉斯》

轩辕云初
平庸的灵魂可能不胜负担, 一有...

平庸的灵魂可能不胜负担,

一有危急便以为来了灾难;

高尚的心灵对软弱感到羞惭,

渺茫无望中也敢有所企盼。


——高乃依 《贺拉斯》

平庸的灵魂可能不胜负担,

一有危急便以为来了灾难;

高尚的心灵对软弱感到羞惭,

渺茫无望中也敢有所企盼。



——高乃依 《贺拉斯》

食野社

古希腊的神话与宗教

书名:古希腊的神话与宗教

作者:让-皮埃尔.费尔南

[1]

作为神王,宙斯面对其他诸神的整体,体现的是强大无比的力量,至高无上的权力:即使是宙斯为一方,所有的奥林匹斯神为另一方,那也总是宙斯获胜。面对克洛诺斯和联合起来与他争夺王位的提坦神们,宙斯代表着正义,代表着荣誉和职能的准确分配,代表着对每个神所能享有的特权的尊重,代表着对甚至是最弱者的关切。在他身上并且通过他,重新联系起来的权力与秩序、暴力与权利都在他的王权之中重新结合。


[2]

上天,最高权力的谨慎持有者,秩序的创立者,正义的保卫者,婚姻的主人,父亲的祖先,城市的主保。宙斯的王权的图表还包括其他的维度。他的政治权力是家庭...

书名:古希腊的神话与宗教

作者:让-皮埃尔.费尔南

[1]

作为神王,宙斯面对其他诸神的整体,体现的是强大无比的力量,至高无上的权力:即使是宙斯为一方,所有的奥林匹斯神为另一方,那也总是宙斯获胜。面对克洛诺斯和联合起来与他争夺王位的提坦神们,宙斯代表着正义,代表着荣誉和职能的准确分配,代表着对每个神所能享有的特权的尊重,代表着对甚至是最弱者的关切。在他身上并且通过他,重新联系起来的权力与秩序、暴力与权利都在他的王权之中重新结合。


[2]

上天,最高权力的谨慎持有者,秩序的创立者,正义的保卫者,婚姻的主人,父亲的祖先,城市的主保。宙斯的王权的图表还包括其他的维度。他的政治权力是家庭的权力。


[3]

人们不应弄错。英雄们凭着他们得到的荣誉继续一种超人类的存在范畴,他们的作用、权力是徒劳的,他们涉入的领域与诸神的领域各不相干。他们置身于另一范围内,而且无论在天上还是在地下,他们从不充当中介的角色。


[4]

人们同样还会遇到医生、看门人、厨师,担当避蝇罩、司厨、机遇、红花角色、把水和酒混在一起或磨碎谷粒的英雄。


[5]

在普罗米修斯的神话中,牺牲就像在人和神应该分离并确定各自命运的时刻提坦对于宙斯的反抗。叙事的道德就是:人不能欺骗诸神之王的精神。普罗米修斯对此进行试验,他的失败使人们不得不付出代价。祭祀,就是对提坦这祭礼创建者的奇遇的纪念,就是接受他的教训。这也就是承认,通过祭祀以及祭祀为人所带来的一切:普罗米修斯之火,劳动的必要性,生育孩子的女人和婚姻,痛苦,衰老和死亡,宙斯把人置于应该坚持的地方:祭牲与诸神之间。在祭祀中,人服从的是宙斯的意愿,宙斯制造了要死者和不朽者这两个各不相同又彼此隔绝的种族。与神的沟通是在节庆、提醒人们旧的共餐已结束的宴会过程中建立的:神与人不再共同生活,不再同桌吃饭。人们不能一面按普罗米修斯确立的模式祭祀,同时又以随便什么方式与诸神平等。在意于把神与人联结起来的仪式中,祭祀给出的是由此把二者分离的不可逾越的距离。


酹月

用今年读到的,很喜欢的一个段落告别2021。


Nous serons ce que nous ferons ensemble.

We’ll be what we’ll do together.

我们即将携手完成的一切,就是我们未来会成为的模样。


(因为对原有的译本不是很满意,所以自己重新翻译了一遍)

用今年读到的,很喜欢的一个段落告别2021。


Nous serons ce que nous ferons ensemble.

We’ll be what we’ll do together.

我们即将携手完成的一切,就是我们未来会成为的模样。


(因为对原有的译本不是很满意,所以自己重新翻译了一遍)

铁塔

书摘:文字生涯

摘自 萨特 《文字生涯》

要新年了,把今年最喜欢的一本整一整。之前摘抄和笔记太零碎了不方便翻。


一  读书

1

我投入了混沌的世界,这个世界充满了单纯的幻景和原始的偶像。我父亲一死,安娜-玛丽和我,我们突然从共同的噩梦中苏醒过来。我的病好了,而我们母子之间却产生了一桩误会:她带着母爱重新养育她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儿子,而我却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膝盖上重新认识了母亲。

让-巴蒂斯特之死是我一生中的大事:他的死给我母亲套上了锁链,却给了我自由。世上没有好父亲,这是规律。请不要责备男人,而要谴责腐朽的父子关系:生孩子,何乐不为;养孩子,岂...

摘自 萨特 《文字生涯》

要新年了,把今年最喜欢的一本整一整。之前摘抄和笔记太零碎了不方便翻。


一  读书

1

我投入了混沌的世界,这个世界充满了单纯的幻景和原始的偶像。我父亲一死,安娜-玛丽和我,我们突然从共同的噩梦中苏醒过来。我的病好了,而我们母子之间却产生了一桩误会:她带着母爱重新养育她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儿子,而我却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膝盖上重新认识了母亲。

让-巴蒂斯特之死是我一生中的大事:他的死给我母亲套上了锁链,却给了我自由。世上没有好父亲,这是规律。请不要责备男人,而要谴责腐朽的父子关系:生孩子,何乐不为;养孩子,岂有此理!……我在身后留下一个没来得及成为我父亲的年轻死者,要是他现在复活了,可以当我的儿子。父亲早死是坏事还是好事呢?我不知道,但我乐意赞同一位杰出的精神分析学家对我的判断:我没有超我*。

根据(萨特相当不认同的)弗洛伊德的理论,个体的“超我”是外在的社会道德/规训的内化产物,父亲的存在在童年中非常重要。因此没有超我=没有受到父亲的影响。

命令与服从,其实是一码事。连最专横的人都是以另一个人的名义,以一个神圣的无用之辈——他的父亲——的名义下达命令的,把他自己遭受的无形的挨打受骂传给他的后代。我一生中从不下达命令,下命令我就觉得好笑,也使人发笑。这是因为我没有受到权势的腐蚀:人们没有教会我服从


2

他的尊容很上照,这是他的造化,也是他的不幸。屋子里到处是他的照片。因为当时还没有发明瞬间摄影,他津津有味地摆出固定的姿势和连续的活动姿态,动辄停住动作,一动不动地摆一个优雅的姿势,从而留下一个一成不变的形象;他醉心于这些永恒的瞬间,以便为自己塑像立影,流传千古。

我们俩大演特演滑稽戏,足有一百个种类不同的场面:调情,很快消除的误会,敦厚的戏弄和善意的责怪,多情导致的气恼,柔情绵绵的故弄玄虚和痴情。我们竟然设想有东西阻碍我们相爱,以便享受排除障碍的快乐。

我自欺欺人地装作受苦的样子,以便增添我的荣誉。其实我的邪念并非不可收拾。我太怕出丑了,我只想以我的美德使世人惊诧。这种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胜利使我确信我天性善良,我只要任其自然,就能受到赞扬。……我这块土壤不宜生长邪恶。

夏尔用陶醉来攻克焦虑。他在我身上欣赏着世间奇妙的作品,以便确信一切皆好,甚至连人生可怜的末日也是好的。大自然正准备把他收回自己的怀抱。在山顶树梢上,在海波水浪中,在点点繁星之间,在我幼小生命的发源地,他寻找着归宿。他拥抱大自然,接受大自然的一切,包括为他挖好的坟墓。这可不是真理,而是他的死神通过我的口给他的启示。……阿波罗神殿所有的女祭司都是女死神,这是众所周知的;所有的孩子都是死亡的镜子。

他行之有理,过分喜欢孩子和畜生,其实是厌恶人类。

我不断地创造自己。我既是赠与人也是赠与物。倘若我父亲活着,我就会知道我的权利和义务;他死了,我一无所知。我没有权利,因为爱浸透了我整个身心;我没有义务,因为我出于爱才慷慨给与。唯一的职责是讨人喜欢;一切都是为了装点门面。


3

她的脸酷似塑像,嘴里发出无动于衷的声音。我完全糊涂了:谁在讲故事?讲什么?讲给谁听?母亲完全进入了角色,没有一丝微笑,没有一点默契的表示,我被弃置不顾了。再说,我已经听不出是她的语言了。她哪儿来的这份自信呢?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这是书在说话。从书里跳出来的句子使我惊恐不已,这可是真正的蜈蚣呵:音节和字母麇集在一起乱躜乱动,二合元音拉得长长的,双辅音哆哆嗦嗦的。朗朗的读书声中鼻音很重,虽然休止和换气时稍断一断,但仍旧浑然一体,抑扬顿挫地带着许多我不懂的词语向前流动,根本不答理我。有时候没有等我明白,就滑过去了;有时候我早已明白,却大模大样地摇来摆去一直拖到终点,连一个逗号也不给我落下。毫无疑问,这篇宏论不是为我而发的。


4

动物园里的猴子反倒不大像猴子,卢森堡公园里的人反倒不大像人。我骨子里是柏拉图学派的哲学家,先有知识后见物体。我认为概念比事物更真实,因为我首先接受的是概念,而且是作为实实在在的事物加以接受的。我在书中认识宇宙,对天地万物进行了一番融会贯通,分门别类,贴上标签,备加思索,但此后,依然感到宇宙可畏,我把自己杂乱无章的书本知识和现实情况的偶然性混为一谈。由此产生了我的唯心主义,后来我花了三十年的时间方始摆脱。

虚构的故事与我并不相干,但故事人物怒不可遏的言语有一种外来的力量,在我身上引起一种难以忍受的忧伤,简直能把一个人的生命给毁了:我是否也会感染中毒而死呢?我贪婪地吸收语言的同时,深深地被形象吸引住了,幸亏上述两起危险彼此排斥,我方始得以逃生。

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山谷使我感到窒息,平原使我气闷,好像在火星上步履艰难地爬行,犹如肩负重荷,被压得透不过气来。但只要爬上乡间低矮的小屋顶上,我便乐不可支,好似回到我的七层高楼上,我在那里再一次呼吸到纯文学稀薄的空气,天地万物层层铺展在我的脚下。万物个个谦恭地恳求有个名字。给每个事物命名,意味着既创造这个事物,又占有这个事物。这是我最大的幻觉。但要是没有这个幻觉,我大概绝不会写作了。

不管怎么说,这位祭司向我提示,天才无非是一种借贷:要想称得上天才,必须吃得苦中苦,必须谦虚地、坚定地经受千锤百炼。这样下去,你就会听到有神圣的声音为你启示,而你只需挥笔直书。


读到这章的时候在想:在书中认识的宇宙,以及用脑海中先于实在产生的概念进行的辨别与命名,又及自己如何拥有事物、文字与作者,自己在这世上悄悄占据什么地位……这样的幻觉与欲望竟也出现在他身上。这是一种宽慰,同时也是一种警示,因为在千锤百炼后人们不仅能够认清它,更知道它于个人是什么,人以怎样真实的姿态活着,这是一条漫漫长路。


5

我对一切的理解都是颠倒的,我把例外当作规律:人类是一个很有限的小聚会,周围生活着多情的动物。

当时我还不会把死人们剁成一段一段,但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折腾他们:把他们抱在怀里,背着他们,把他们搁在地板上,把他们打开,又关上;把他们从虚无中抽出来,又重新塞到虚无中去。他们这些方方正正的人是我的玩偶,我很同情他们可怜的瘫痪相,而人们却把他们这种死后的继续存在称为不朽

我以上所写的是假的,也是真的,或者说,不真不假。人们写发疯的人也罢,写正常的人也罢,其写法都是这样。记忆所及,我尽可能准确地叙述事实,但在抒写的时候,对自己的谵语相信到什么程度呢?这是根本的问题,但这不是我所能解决的。后来我发现,别人能把握我们的情感的各个方面,但把握不住情感的力量,即情感的真诚程度。

在我的空中孤岛上,我是首屈一指的,无与伦比的。但一旦把我置于庶民之中,我就一落千丈,降为最后一名。


6

事实上,世界不是一切皆有秩序,而是表面的秩序掩盖着不可容忍的混乱。如果有人及时把这层表面的秩序挑开,我的苦恼早就烟消云散了。

我这个人,辉煌的外表一戳就穿,这是因为我生来有缺陷,我既不能完全理解又无时无刻不感到它的存在。为了弥补这个缺陷,我便求助于成年人。我要求他们确保我的价值,结果我在虚伪中越陷越深。

对大众的需求我一无所知,对大众的希望我一窍不通,对大众的欢乐我漠不关心,却一味冷若冰霜地诱惑他们。他们是我的观众,一排脚灯把我和他们隔开,使我孤傲至极,但这种孤傲很快变成了焦虑。

我为他们体现家庭的团结和原有的矛盾,他们运用我非凡的童年使他们各得其所。我十分苦恼,因为他们的礼仪使我确信,没有无故存在的事物,事必有因,从最大的到最小的,在宇宙中人人都有他自己的位置。当我确信这一点时,我自己存在的理由则站不住脚了。我突然发现我无足轻重,为自己如此不合情理地出现在这个有秩序的世界上感到羞耻。

这个世界的财富反映着所有者的本质,而我什么也没有,所以我什么也不是:我既不稳定又不持久。我不是父业未来的继承人,钢铁生产不需要我。总而言之,我没有灵魂。


读5-6两章时,想起库切的《耶稣的童年》。男孩自以为掌握了一门人类语言,实则狗屁不通,他不承认、不接受,坚称自身的正确、自恰与合理。那个情节震住我了。人对世间万物与自身的认知,如果千篇一律或因合群而忽略其奥妙,就是非常安全的;反之,如果其中存在一种“错乱”,实在令人恐惧又兴奋。

对于天才的定义,或许根本上只是超出作为多数群体而拥有权威的标准,即,天才这类词语本身并不意味着优越(与我们日常的联想有所错位和断裂),其意义更像是因超出范畴而无法被认知和测量的“未知之物”。就算被认可为天才,这并不是一种本质的确定,而不被认可,当然也不会无价值。词语的价值就只是作为群体的人的价值。

“我是神童,仅仅不会书写而已。”这句话看笑了。读萨特时我一遍又一遍地想,若生长得不同于常人,这样的心性就是必需的。或许它是一定程度的疯癫、失控、不“聪明”,但那颗心必须这样才能自由。

我们如此清晰地看见认知与人格的形成。这是最大的,最大的财富。


7

死神到底是什么?是一个人影或一场恫吓。人影的形象疯疯癫癫,恫吓的形式则是这样的:黑咕隆咚的大嘴随时都可能张口把我吞没,甚至在大白天,在最灿烂的阳光下。任何东西的背面都是阴森可怕的。当人失去理智的时候,会看到可怕的情景,死就是极度地失去理智和完全陷入恐怖之中。我经历过恐怖,其实就是患了真正的神经官能症。如果追根究底,事情大概是这样:我是备受溺爱的孩子,天赋很高,常常感到家庭仪式这种所谓不可缺少的东西是生造出来的,因而我的无用感就更加明显了。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人,因此应该消失。我始终处于即将消亡前昙花一现的黯淡状态。换言之,我被判了死罪,随时都可以对我执行死刑。但我竭尽全力拒不服罪,并非我留恋我的生命,正相反,恰恰不留恋,只是生活越荒诞,死亡越痛苦。

我需要上帝,人们把上帝给了我。我接待上帝时并没有意识到我正在找他。上帝没有在我心里扎根,只在我身上无声无息地待了一阵子,然后就死亡了。今天当人们跟我谈起上帝时,我毫无遗憾地打诨,用一个老风流重逢一个迟暮的美人做比喻:“五十年前,如果没有那场误会,如果没有那次误解,如果不发生那起使我们分离的意外事情,我们之间也许会发生点什么关系。”

我让镜子向我表明我是一个丑八怪,如果镜子能做到这一点,我辛酸的内疚就会变成恻隐之心。但主要是因为失败使我看清我的奴性,于是乎我使自己变得面目可憎,为的是不让奴性发展,为的是与人们断绝关系,并使人们抛弃我。

我的病越治越糟糕:为避开荣誉和丢脸,我企图躲进孤独的个性中去。但我没有个性,在自己身上只发现令人吃惊的呆板。在我眼前,一只水母撞倒在鱼缸的玻璃上,有气无力地蜷缩成环状,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黑暗之中。夜降临了,镜子里浮现的黑云慢慢聚拢,吞没了我的身影。我的替身已被夺走,只剩下我自己。在黑暗中,我感到迷离恍惚,听到窸窸窣窣声和怦怦的心跳声。啊!一头活生生的野兽,最可怕的野兽,唯一使我害怕的野兽。我拔腿逃跑,重新到亮光下上演我丧失神采的天使角色,但白费心机。镜子使我明白我本来并不讨人喜欢,其实这一点我心里始终是清楚的。这以后,我再也振作不起来了。


8

当土耳其近卫军挥舞他们的弯形大刀时,一片呻吟声掠过沙漠,悬岩对沙子说:“此地缺一个人,那就是萨特。”就在此刻,我拨开屏风,挥舞快刀,人头纷纷应声落地,我在血河中诞生了。钢铁带来的幸福!我得到了应有的地位。


9

这样的时刻真叫我陶醉:假想与现实融为一体。我是懊丧的流浪者,寻求着正义,活像一个无所事事的孩子,茫然无所适从,寻思着生活的意义,在音乐的旋律中徘徊于外祖父的工作室里。我一面扮演戏中的角色,一面利用我们的相像之处,把我们的命运搅和在一起:我确信能取得最后的胜利。我透过自己遇到的艰难险阻看到了通向目的地的捷径。眼下虽然卑贱,但正是通过这个卑贱的地位,我瞥见了光辉灿烂的前程。舒曼的奏鸣曲更使我深信不疑:我既是绝望的人,又是从创世那天起就拯救了那个人的上帝。能够空伤心是多么让人高兴啊!我有资格对天地万物表示不满。我领略着伤感的乐趣和怨恨的刺激,终于对胜利来得太容易而厌烦了。

面前这帮孩子是我真正的审判者,我的同代人,我的同辈人。他们的冷淡把我打入冷宫,我再也不求他们来发现我了,我既非奇迹,也非怪物,一个引不起任何人兴趣的矮小瘦弱的人而已。……黄昏,我回到自己的窝,回到精灵出没的圣地,沉浸在遐想中:我用咒骂和残杀一百个大兵来为我沮丧的情绪报仇雪恨。


在敏锐与略显癫狂的幻想里捧起一个绝对天才的自己,以孤立又因孤立而酣畅的方式解构与辨识世界,随后却在平凡的现实里、在无法得偿所愿的外界反馈中得到一个对立面:无用的小丑,庸常而做作,不被欣赏,不被喜爱。

内部的矛盾使人发狂似的寻找出路,求证自我价值。但在一个尚未在这世上真正拥有什么的孩子身上,这种求证又是更加做作和癫狂的。为了杜撰一个理由和名号,甚至可以杜撰一个世界,杜撰一整套运行的法则。在那里,孤独的被遗弃的天才重新成为天才,成为统治者,也拥有审视评判一切的资格,这是一种令人宽慰的从容自信。



二  写作

1

我认为自己是抄袭者吗?不,我认为自己是独创一格的作者:我做了加工和润色呀。譬如,我想到了改动人物的姓名。这些细微的改变使我有权混淆记忆和想象。现存的句子以崭新的面貌在我头脑里重新组合,稳稳当当,井井有条,这就是所谓的灵感。我把这些句子誊写下来,在我眼前展现出密密匝匝的东西。如果人们普遍相信,作者灵感来临时已在内心深处变成另一个人,那么我七八岁的时候就认识灵感了。

我已开始发现自己。我几乎什么也不是,充其量在从事一项毫无内容的活动,但这已经足够了。我逃脱了喜剧:我还没有真下功夫,便已不再演戏了。说谎人在炮制谎言中发现了自己的真相。我在写作中诞生,在这之前只不过是迷惑人的游戏;从写第一部小说,我已明白一个孩子已经进入玻璃宫殿。对我来说,写作即存在;我摆脱了成年人,我的存在只是为了写作;如果我说:“我”,这指的就是写作的我。不管怎么说,反正我领略了喜悦,我是属于大家的孩子,却和自己在私下幽会。


2

我既认为此事“不过尔尔”,又相信自己“确有天分”,与所有耽于幻想的人一样,我把幻想的破灭混淆为真理的发现。

确实,我知道自己没有天才,我无所谓;然而,可望而不可即的英雄主义却成了我激情唯一的目标。这是指引内心贫乏者的火焰,内心贫乏和感到自己无用,促使我抓住英雄主义舍不得放下。我不再敢对自己未来的丰功伟绩欢欣雀跃,再说我早已噤若寒蝉:人们想必是搞错了,要么有天才的是别的孩子,要末是我应该负起别的使命。

我出身于一个完全过时的世界,在刚脱胎成为我,即我自以为是别人眼中的那个“别人”的时候,我正视自己的命运,清楚地看到我的命运不是别的,正是自由,正是我自己所确定的自由,看上去却像是外部力量强加给我的。总之,我既不完全迷糊,也不完全觉醒,我游移不定。这种摇摆引起一个老问题:如何兼收并蓄米歇尔·斯特罗戈夫的坚信和帕达扬的侠义。我身为骑士,却从未接受过王公大臣的命令。那么是否需要有命令才能当作家呢?这类苦恼一向持续不了多久,我夹在两种对立的神秘学说中间,但对两者的矛盾应付裕如。上天的礼物和自己的产物熔于我一身,这对我非常合适。在我兴高采烈的日子,一切来自于我。我凭着自己的力量,从虚无中冒出来,给人类带来盼望已久的读物;我是百依百顺的孩子,至死不变,但只顺从我自己。在我愁眉苦脸的时刻,感到我的飘忽游离庸俗得令人作呕,只能强调上天降我以大任,才能使自己冷静下来。我吁请人类对我的生命负责,这时我只不过是某种集体需求的产物。大部分时间,我精心协调内心的平衡,既不排斥振奋人心的自由,也不忽视顺理成章的必然。


任何形式的创作最初都很难称作原创。创造与想象无非是基于现实给予的素材库:经历、感受、体悟、思索。所见所感所思决定了创作的上下限,人无法凭空捏造。有一个实在出现在人的生命里,经受触摸、注视、记忆,再由人的思绪去描画与重构,它才化作人想象的一部分。越是去看、去重构,越是能够拥有一个自己的世界,然后付诸于文字,或任何表现形式,形成创作。

在他那自负又自惭形秽的童年里,幻想一个需要英雄的世界(混乱的、困难的),幻想成为英雄,这是最关键的支柱。当他在能够自圆其说而不被戳穿的谎言(幻想)里合情合理、堂堂正正地成为英雄,有足够的理由与价值支撑他,他就依然是世界中心那个不可或缺的天才。

相比之下,现实世界的惨淡就是一柄利刃。间或被平淡的生活与贫瘠的自我刺醒时,美梦破裂,这破裂又带来更强烈的避世欲望:并不是单纯地逃避现实,而是投入幻想与重构,这构成了现实的反面。


3

他们对人抽象的恨以爱的幌子灌输到我身上,使我感染上新的自负。我成了清洁派,混淆了文学和经文,把文学视为人的一种牺牲。

我们要么为同胞写作,要么为上帝写作。而我决心为上帝写作,目的在于解救同胞。我要的是感恩者而不是读者。目中无人败坏了我的侠肝义胆。

在通过语言发现世界的过程中,我在很长时间内把语言看成世界。存在,就是对语言的无数规律运用自如,就是能够命名;写作,就是把新的生灵刻画在语言里,或者按我始终不渝的幻觉,把活生生的东西禁锢在字里行间;如果我巧妙地搭配词语,事物就落入符号的网里,我便掌握住事物。在卢森堡公园,开始对一棵梧桐闪烁的幻影着迷后,我并不观察树本身,相反,我望着空处,满有把握地等待着;片刻之后,树叶的真面貌以一个简单的形容词出现,或者有时以一个句子出现。总而言之,我以微微荡漾的绿波丰富了宇宙。我从不把新发现存放在纸上,而是积累在我的记忆中,其实也就遗忘了。但这个新发现使我预感到我未来的作用:我给事物命名。好几个世纪以来,奥里亚克一堆堆白白的废墟需要确定范围,获得名称,我可以使这些废墟变成真正的古迹。作为生命的操纵者,我只注意古迹的本质,用语言使古迹获得生命;作为修辞学家,我只爱词语,用语句在蓝字织成的天幕下树立起教堂,为千秋万代而建筑。我拿起一本书,打开和合上二十次也没有用,书依然如故。文章是永不腐朽的实体,我的目光在上面移动,犹如表面掠过一阵微波,丝毫不影响和耗损文章,我则相反,好似一只昏头昏脑的苍蝇,懵懵懂懂闯进炫目的火光,稍纵即逝。我离开书房,熄灭灯光,书隐蔽在黑暗中,却依然闪着光彩,只为自身闪光。我要使我的著作放射耀眼的光芒;当人类消失,图书馆沦为废墟,我的书仍旧存在。


4

我对天才一词总是将信将疑,到头来对这个词完全厌恶了。如果我有天资,那么还会有什么焦虑?考验又在哪儿?抵制邪念表现在哪儿?功绩在哪儿?我不能忍受一个躯体天天顶着同一个脑袋,不能让自己老关在同一个骨架里。我接受我的任务,条件是这项使命无所凭借,在绝对的真空中闪亮。

死亡使我晕头转向,因为我不愿意活下去。这就说明为什么死亡引起我的恐怖。我把死亡和荣耀相提并论,从而把死亡作为我的归宿。我急于死,有时死亡的可怖给我的热情泼冷水,但为时甚短,我神圣的喜悦不断再生,等待着火化的时刻。我们内心的愿望其实是谋求和逃避两者不可分割地结合的产物:写作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使我原谅自己的存在。我看到,尽管写作是吹牛皮、说假话,总还有一些现实意义,其证明就是五十年之后的今天,我仍在写作。但如果追本穷源,我看到自己不断在逃避,进行格里布依式的自杀。……我可以把我的絮叨和意识铸到铅字里,用不可磨灭的文字代替我生命的嘈杂,用风格代替我的血肉,用千古永生代替我的蹉跎岁月,作为语言的沉淀出现在圣灵面前。总之成为人类不可摆脱的异物,不同于我,不同于其他人,不同于其他一切。开始,我给自己塑造一个消耗不尽的身躯,然后把自己交给消费者。我不为写作的乐趣而写作,而为了用文字雕琢光荣的躯体。从我坟墓高处细看这个光荣碑,感到我的出生好似一场必须经历的痛苦,为了最终变容而暂时显示的幻想。为了再生,必须写作;为了写作,必须有一个脑袋,一双眼睛,两只胳膊。写作结束,身体器官自行消失。

一九五五年左右,一只怪虫出世,二十五只福利欧蝴蝶脱颖飞出,载着一页一页作品,振翅飞到国家图书馆,栖息在一排书柜上。这些蝴蝶便是我。我即是二十五卷,一万八千页文字,三百幅版画,其中有作者的肖像。我的骨头就是皮革和硬纸,我的肉是羊皮纸,散发出糨糊味和蘑菇味;安置在六十公斤纸里,我感到怡然自得。我再生了,终于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思考,说话,吟唱,声音洪亮,以物质不容置疑的长存证实我的存在。人们拿起我,打开我,把我摊在桌子上,用手心摸我,有时噼啪作响折腾我。我听凭折腾,但突然闪电发光,使人眼花缭乱。我天马行空,其威力能穿过空间,越过时间,打击坏人,保护好人。谁都不能忘记我,谁都无法不提到我,我是一个伟大的偶像,既可摆弄又很棘手。我的知觉已化为齑粉,那再好也没有,反正有别人的知觉负担我,人家阅读我,我跳入他们的眼帘;人家谈论我,我蹦入他们的嘴中,化成普遍而独特的语言。在亿万人的目光里,我成为展示的珍品。对知我爱我者,我是他们最亲密的知音,但谁若想触及我,我一个闪身便无影无踪。我无处可寻,但活着。总之处处有我在。我寄生在人类身上,我的善举折磨着他们,不断迫使他们让我复活。

“你入睡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人可能在睡眠中死去?在刷牙的时候,你脑子里从来没有转过:这一回逃不过了,今天是我的末日?你从来没有觉得应该赶快,赶快赶快,否则时间来不及了?你以为你永垂不朽吗?”我半挑战半应付地回答:“是的,我认为我永垂不朽。”这纯属假话,我只是保了险,不会猝死而已;圣灵向我定做一个需要长期努力的作品,那就应该让我有时间去完成。

尼赞和马欧明白他们会成为野蛮干预的对象,活生生、血淋淋地被迫离世。我则自欺欺人:为了抹煞死亡的野蛮性,我把死亡当作目的,把生命当作了解死亡的唯一手段。

我用未来人的眼睛看待我的一生,感到这是一则美妙动人的故事,是由我替大家亲身体验的。多亏了我,今后任何人都不必再亲自经历这一切,只要动嘴巴讲讲就行。这是十足的疯狂:我把某个伟大死者的过去选做自己的未来,妄想倒过来经历一遍。


5

想到死亡,我不寒而栗,虽说死亡是我全部行为的真正意义。我丧失了自身,试图从反方向穿过书页,把自己重新放在读者的地位,我抬起头,求助阳光,喔,原来这一举动本身也是一种信息。这种突然的不安,这种怀疑,这个眼睛和脖子的动作,到二〇一三年会得到怎么样的解释呢?到那时有两把打开我的钥匙:作品和死亡。我已经无法从书中出来了,这本书早已读完,我只是书中的一个人物而已。

如果有人潜入我四通八达的脑袋,他会发现里面装着几个半身塑像,一张错误百出的乘法表和比例法,三十二个省名,附有省会而没有专区,一朵名叫罗萨罗萨罗萨姆罗塞罗塞罗萨的玫瑰花,几处历史古迹和几部文学巨著,几条刻在石碑上的礼仪准则,有时这座凄凉的花园里飘过一缕轻雾:虐待狂的梦幻。孤女已无影无踪,骑士已销声匿迹。英雄、烈士、圣人等字样已无迹可寻,不再被提及了。我这个前帕达扬每季度收到令人满意的健康简况表:孩子智力中等,品行高尚,数学欠佳,想象力丰富而不过分,易动感情;十分正常,只是有些做作,但也日见减少。实际上我已完全着了魔。两个事件,一个公共的,一个私人的,使我残存的一点儿理智也泯灭了。

我感到受了愚弄:我是一个骗子手,说了一通废话,谁也不相信。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重读自己的作品,羞得脸红到耳根。难道是我,是我津津乐道这些幼稚的神话吗?我差一点没抛弃文学,洗手不干了。末了,我把手稿带到海滩,深深埋在沙里。苦恼清除,信心重振,我是命定的作家,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文学艺术有其奥秘,要等到火候才向我泄露呢。我的年龄还不到,权且作储备吧。我停止了写作。


6

不过,我们忘记父母的时间不长,他们无形的影响使我们很快重新陷入动物群那种共同的孤独感中。我们的团体没有目的,没有终点,没有等级,在完全融合和并列之间游移不定。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彼此坦诚相待,但不能抵制外界使我们产生的相互看法,毕竟各自属于某些狭窄的、强大的和原始的群体。这些群体创造出蛊惑人心的神话,以讹传讹,硬要我们接受。

先前,我通过形象想象一生,从死亡看到我的出生,我的出生把我推向死亡,自从抛弃生死转化的看法后,我自身成了生死交替的实体,在两极之间颠簸,每一次心脏跳动就是一次死亡和再生。我未来的永存变成我具体的未来,每个瞬间跟永存相比显得微不足道,因此在我最专心致志的时候,对永恒的想念使我分心,使充实变得空虚,使现实变得轻浮。永存从遥远的将来驱散我嘴中的甜腻,消除我心头的忧和乐,但挽救了最无所作为的时刻,因为这个时刻来得最晚,使我进一步接近永存。永存给我赖以生活的耐心,我再也不想一下子跨过二十年,然后草草越过第二个二十年,再也不设想我遥远的登峰造极的日子,我等待着。……以前我的日子天天一个样,有时不禁生疑,我是否注定要过千篇一律的倒退日子。现在,日子本身没有起多大的变化,还是照旧哆哆嗦嗦地消逝。但是我,日子在我身上的反映起了变化,不再是时间朝我静止的童年倒流,而是我,好似奉命射出的箭,穿破时间,直飞目的

我通过我的死亡观照我的一生,结果只看到一系列已完成的事情,既不能增加,也不能减少。

为什么非要过去来丰富我呢?过去对我没有作用,相反,是我自己从死灰中再生,用不断的创新把自己从虚无中解脱出来。我越再生越完好、越善于运用内心的惰性储存,道理很简单,因为我越接近死亡越看清死亡的真相。人们常对我说,过去推动着我们,但我深信未来吸引着我。

我责备自己当时出于虚荣心,表现自私,没有心肝,总之,乐意承认一无是处。我对自己头脑清醒感到欣喜。要知道这么心甘情愿承认错误,证明我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了。人家相信我的话吗?不,我的正直和毫无隐讳的坦白相反更加激怒申诉人。他揭穿了我,知道我在利用他。他怨恨的是我,活着的我,包括现在和过去,他深知我依然如故,而我却扔给他一具僵死的遗物,为的是乐于感到我自己像初生的孩子。到头来,我发火了,对这个鞭尸的狂怒者很不满意。

我则是故事的开始,中间和结尾,三者集中在一个小小的孩子身上,所以也可以说我是老小孩,死小孩,在此地默默无闻地被埋在比我还高的盆子堆里,在外面,在遥远的地方,则享受着声誉带来的无上哀荣,我是处在行程起点的原子,也是与终点撞击后反弹回来的振波。起点和终点集中于我,两面向我夹攻。我一手碰到我的坟墓,一手抓住我的摇篮。我感到自己生命短暂而辉煌,好似一个消失在黑暗中的闪电。

死亡只是一种过渡仪式,万古流芳成了宗教永生的代用品。为了确信人类永远与我共存,我主观上确定人类将无止境地存在下去。我在人类中间瞑目,就等于再生和永存。


7

追溯性的幻想已破灭,什么殉道,什么救世,什么不朽,一切皆倾塌,大厦成了废墟,我在地窖里逮住圣灵,然后把它逐走。树立无神论要经过长期而痛苦的努力,我认为已经彻底树立了。现在,我心明眼亮,不抱幻想,认清自己真正的任务,无疑配得上荣获公民责任感奖。近十年来,我是一个觉醒的人,久疯痊愈,铲除了甜酸苦辣的疯根,反而大吃一惊。我想起积习不禁好笑,但不知道此生今后留作何用,我又回到七岁时无票旅行的地位:检票员进入我的车厢,望着我,没有以前那么严肃了,其实他只想尽早走开,让我安稳地旅行,只要给他一个站得住脚的托辞,他就满足了。可惜我找不到任何托辞,况且我无心寻找,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尴尬地一直待到第戎,而我知道第戎没有任何人在等待着我。

文化救不了世,也救不了人,它维护不了正义。但文化是人类的产物,作者把自己摆进去,从中认识自己,只有这面批判的镜子让他看到自己的形象。此外这座破旧不堪的大厦,即我的假象,成了我的特性,我虽已摆脱神经症,但本性是改不了的。

我感到我的疯狂有可爱之处,那就是起了保护我的作用,从第一天起就保护我不受争当“尖子”的诱惑。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具有“天才”的幸运儿。我赤手空拳,身无分文,唯一感兴趣的事是用劳动和信念拯救自己。这种纯粹的自我选择使我升华而不凌驾于他人之上。既无装备,又无工具,我全心全意投身于使我彻底获救的事业。如果我把不现实的救世观念束之高阁,还剩什么呢?赤条条的一个人,无别于任何人,具有任何人的价值,不比任何人高明。


“我通过我的死亡观照我的一生”:一种近乎错乱的逆向度的感知。在试图理解某种疯癫的时候,其实就像人类在脑内勾勒宇宙,我们需要基于一些经历与知识带来的原有图象,或者足够发达的抽象思维。或许萨特的狂热与自我求证对于有相似病症的人来说真的一点也不陌生。

但如果舍弃那些错乱的幻想,那些自我捏造的角色与使命,就承认了最平庸的本质:“赤条条的一个人,无别于任何人,具有任何人的价值,不比任何人高明。”

辨认自身,框定价值,每个人的认知之旅都像是返璞归真。他所意识到的癫狂并不是贬义。如果说是我们的文化将它称作癫狂,而癫狂本身并不具备明确的指向性的话,我们只说它是一个个体存在的形式,一个个体看清自己的激情跌宕的过程。比平凡人更竭尽全力,更精彩。

食野社

神话修辞术

书名:神话修辞术

作者:罗兰.巴特

[1]

公然呈现作家耽于物质和性爱的身体,显示他嗜好干白葡萄酒和半熟的牛排,在我眼里,这甚至比他创作的艺术品更具神效,更表现神性的本质。其日常的生活细节非但不能使我更接近其灵感的特质,对之有更清晰的体悟,反倒成为其被如此亲密凸显的作家身份纯粹神话化的特异之处。因为我只得把肉体和精神的综合存在归属于超人特性,这一存在笼罩万物,既身穿蓝色睡衣,同时又是宇宙意识的体现,或者还以表示酷爱干酪的同样嗓音宣称自我现象学(Phénoménologie de I'Ego)即将出现。如此崇高,如此琐屑,两者令人叹为观止的联结,表明大家依然笃信...

书名:神话修辞术

作者:罗兰.巴特

[1]

公然呈现作家耽于物质和性爱的身体,显示他嗜好干白葡萄酒和半熟的牛排,在我眼里,这甚至比他创作的艺术品更具神效,更表现神性的本质。其日常的生活细节非但不能使我更接近其灵感的特质,对之有更清晰的体悟,反倒成为其被如此亲密凸显的作家身份纯粹神话化的特异之处。因为我只得把肉体和精神的综合存在归属于超人特性,这一存在笼罩万物,既身穿蓝色睡衣,同时又是宇宙意识的体现,或者还以表示酷爱干酪的同样嗓音宣称自我现象学(Phénoménologie de I'Ego)即将出现。如此崇高,如此琐屑,两者令人叹为观止的联结,表明大家依然笃信矛盾:总体上神奇,则其中的每一要素也必神奇。这显然遗漏了对某个世界的兴味,在那个世界里,作家的工作实在太世俗化了,平淡无奇,竟显得自然而然,天生如此,一如衣服有蔽体之用或味觉具尝鲜之功。


[2]

譬如漂白水总是有几分液体之火的意味,其效力必须仔细地估量,否则物品本身会受到损害,“被烧坏”;此类产品蕴含的神话,乃是基于物质招致猛烈而腐蚀性的改变这一观念。起作用的都属化学或毁伤身体的范围:洗涤品“杀死”脏东西。肥皂粉则相反,是起分离作用的成分;其理想功能是把物品从其不完善的状态中摆脱出来:我们“驱走”脏东西,而不再是杀死它;在“奥妙”的图片当中,脏东西是个微小的敌人,虚弱而肮脏,仅仅在“奥妙”的审判威胁之下,就拔腿逃离了精美洁净的棉布。毫无疑问,氯和氨之类净化品完全是火的代表,它们是救助者,但也是盲目打击者;肥皂粉则不一样,它们是有选择的,把脏东西从织品的纬线间驱赶出去,它们起的是警察(维持秩序)的功能,而不是战争的作用。这种区别与人类民族文化相呼应:化学液体延续了洗衣妇捶打衣物的动作,肥皂粉则替代了主妇顺着倾斜的洗衣槽搓动衣物的手势。


[3]

“奥妙”运用了洗涤剂范围内两种相当新的价值:深透和气泡。说“奥妙”深透地洗净(见广告短片),亦即意味着棉布是深幽的,这点人们先前不曾想到过,毫无疑问是赞美“奥妙”,把棉布确定为潜存于每个人身体中想紧紧包住和抚摩的令人销魂之物。至于气泡,其丰富而奢华的意味众人皆知:首先,它有无用的外观;其次是大量而轻易地增生,几近无限,令人想象其内有实物存在,从中生发出茁壮成长的胚芽,健旺强盛的精气,在微末的原体内具有极其丰富活跃的元素;最后,消费者对这物质轻盈的想象力,轻柔而挺括的触感样式,对诸如味觉类(肥鹅肝、甜食、葡萄酒)或服装类(细薄柔软的平纹布、罗纱)或香皂类(明星洗浴)快感的追求,它都予以满足。认为精神能无中生有,从微末的缘由产生大量表面的结果(乳油具有完全不同的精神分析意涵,就是安抚镇静一类的意味:它消除皱纹、疼痛和灼热等),就此而言,气泡甚至可以是某种精神性的符号。重要之处乃是懂得在深透与气泡兼具之实物的精微意象之下掩盖洗涤剂的磨蚀作用,这种深透和气泡能够左右织物的分子结构,而不是侵蚀它。另外,舒适感必定不会让我们忘记有一项Persil和“奥妙”完全合一的计划:英国—荷兰联合利华(Unilever)托拉斯计划。


[4]

飞碟的神秘一开始完全具有尘世的特性:设想此物来自深不可测的苏联,来自另一个有清晰意图的行星之类的隐秘世界。神话的这种形式在萌芽中已经蕴含其行星状的发育;倘若苏联的飞行器如此容易地成为火星飞行器,这其实是西方的神话把共产主义世界归于另一个星球的缘故:苏联是地球和火星之间的中介世界。


[5]

这个审判者,更确切地说,监视者,被细心地重新赋予平常的精神性,总的说来,与纯粹的地球投影几乎没有区别。因为所有小资产阶级神话始终如一的一个特征就是无法想象他者。他者性是与常识最不相容的概念。所有神话都必然有狭义的神人同性论的倾向,或更糟糕,有我们称之为阶级神人同性论的倾向。火星不仅仅是地球,它是小资产阶级的地球,是著名的大众报刊感兴趣(并予以展示)的精神状态的小区域。火星刚呈现天空中的形态,就被最强大的专门的、同一性的力量划定了界限。


[6]

她们若不首先顺从于女子身份的永不改变的规则,就不能够利用这条契约,愿所有妇女都相信这点。女人在世间是为男人生孩子的;她们想写什么,尽可让她们写,让她们粉饰自身的境况,但要紧的是不可背离这点:提升她们的地位,不能使之扰乱了圣经规定的她们的命运,经由赞颂她们的母性,即刻使之为与作家生活自然相关的奔放不羁付出代价。

女人因此而充满干劲,自由自在;她们装扮成男人,像男人那样写作,但决不疏远男人;女人生活在男人的目光之下,以她们的孩子来平衡她们的小说;稍许从事一下她们的职业,但很快回返到她们的境况当中去。一部小说,一个孩子,些许女性主义,一点儿婚姻状况,将艺术之历险系缚于家庭坚固不移的支柱上:从这般结合中,两者都获益良多;牵涉到神话,互助总是产生成效。


[7]

法国成年人把儿童看作另一个自我,这方面最好的例子就是法国玩具。流行的玩具大抵都呈现为具体而微的成人世界。它们都是成人物品缩小了的复制品,大家觉得孩子总体上只不过是较小的成人罢了,是小精灵而已,须提供与其身材相称的物品。

发挥想象力的玩具极少:有一些构件游戏,得靠自身小敲小打的天赋,只有这些小敲小打才呈现出生动活泼的样态来。另外的法国玩具则总是有所指,所指之物完全是社会化的,由现代成人生活之神话或技艺构织而成:军队,收音机,邮局,医业(小型药箱、玩偶手术室),学校,美发(烫发用的盔式吹干机),空军(伞兵),交通工具(火车、雪铁龙汽车、汽艇、轻型摩托车、加油或修理站),科学(火星人玩具)。


[8]

玩具的平庸化不仅可以从形态上看出来,完全是功能性的,而且还可从材质上分辨出来。眼下的玩具都是用让人看了不舒服的材料做成,是化学制品,不是天然物品。它们往往以混合的糊状物模压而成,所用的塑性材料外表上粗糙但又卫生,减弱了触觉的舒适、柔滑及温厚之感。木质玩具逐渐消失了,这是个让人惊讶而沮丧的征象,就结实而柔软、接触时自然而然的温热之感而言,木头都是理想的材质;它可从各个面上磨除过于尖锐的边棱的伤人之处,且没有接触金属引发的寒冷之感;孩子搬弄它,碰撞它,它不会振动,吱嘎作响,出声却是低沉而清脆。这是种亲切而蕴满诗意的材质,使孩子处在与树木、桌子和地板相接触的延续之中。木头不伤人,也不易被弄坏;它不会破碎,只是被磨损、用旧,可持续用很久,伴随着孩子的成长,渐渐改变了外在物品与手的关系;即使它寿命到了,也只是逐渐缩小,并不是呈现膨胀的状态,不像那些机械玩具因弹簧坏了而局部鼓胀起来。木头制成了蕴含物本性的物品,永恒的物品。不过,孚日省出产的雕有田园风光的木质玩具现在几乎绝迹了,这确实只有在工匠时代才可能存在。往后,玩具在材料和颜色上都将是化学品:材质本身引起的是使用的体感(cénesthésie),而非快乐的体感。另外,这种玩具很容易损坏,一旦损坏,就没有丝毫被忆念的生命留存于儿童心里。


[9]

实在说来,就像一切具有持久生命力的图腾一样,葡萄酒承载了一种丰富多彩的神话,并不受矛盾的拖累。这种激发热情的物质总是被看作最为有效的解渴饮品,或者至少口渴是饮用的主要理由(“这天气令人口渴”)。它以红色的面目,拥有极其古老的基体,也就是鲜血这一浓稠而维持生命必需的液体。实际上其体液的形态并不重要,要紧的乃是它具有转变的实质,能改变情势和状态,从对象身上抽取出与之相反的性质:譬如可使弱者变成强者,木讷者变成健谈者;由此可推知它继承了炼金术的古老遗产,具有变化和无中生有的哲学能力。


[10]

巴什拉尔将水看作葡萄酒的对立面或许是有道理的:从神话的角度讲确实如此;从社会学角度,至少从眼下的情景来看,却并非如此;经济或历史的状况把这角色转给了牛奶。牛奶现今是葡萄酒真正的反面:不仅因为芒代斯—法朗士(Mendès-France)先生的倡导(这是故意的神话仪态:在议会讲坛演说时总是喝牛奶,就好似圣三会教士吃菠菜),也由于在众多物质的形态里,牛奶以其分子的密度,以其表层覆盖的富含脂肪从而令人怡然的特性与火相对立;葡萄酒有损容貌,却又缓解疾病,它变形,却又释放;牛奶则有美容之效,它黏结、覆盖、复原。而且,其洁白与婴孩的纯净相联,这是力量的证据,此力量不是诱发的,让人面色通红,而是令人恬静,使面色增白,神志清明,完全与牛奶这实物相匹配。某些美国电影中的强硬主人公,在拔出左轮手枪伸张正义之前,并不讨厌喝杯牛奶,已为这般帕西发尔(Parsifal)式英雄的新神话准备了举止式样:甚至巴黎黑社会现今有时候仍喝产自美洲的石榴汁和牛奶夹杂的饮料。然而牛奶终究是异域之物,葡萄酒才是本土的东西。


[11]

牛排和葡萄酒一样,都隶属于血红色神话。这是肉的中心部分,是处在纯粹状态的肉,不管何人食用了,都会吸收公牛的力量。牛排的魅力很明显就在于它的半生不熟:血是看得见的,原生而浓稠,凝缩而又可切割;我们完全可以想象,以不易消化的肉质形式呈现的古代美食,经咀嚼而渐渐消散,同时感受到其原始的力量,其融会于人血的适应能力。血红色是牛排存在的意义所在:烤煮程度不是用热量单位来表示,而是以血相来显现,牛排或是带血的(这让人联想到动物割喉宰杀后的动脉血流),或是半熟而呈紫色的(紫色这一红的极致状态表明它是静脉浓稠而丰衍的血)。烤煮得老嫩适中,实际上无法将它确切地描绘出来;对这种不自然的状态,须用委婉说法表示:我们说牛排恰到好处(à point),这其实说的是程度而已,并不是讲它完美。


[12]

芥末蛋黄酱拌牛排的流行,就是驱除敏感和虚弱浪漫结合的运动。在这种调制品当中,含有了物质全部的生命萌芽状态:血红色的酱和鸡蛋的黏液,柔软而充满生命力的浑然一体的物质,类似于分娩之前清楚显示出来的具体而微的征象。


[13]

只有在脱衣的那段时间里,才使观众成了观淫癖者;不过就像一切故弄玄虚的表演一样,在此装饰、小道具和程式与原本的挑逗目的产生了矛盾,最终将这目的沉没于平淡无奇之中:已将肉欲公开显示出来了,就是为了更好地阻碍它,驱除它。法国脱衣舞看来脱胎于我以前说过的“麦淇淋式的战争”,脱胎于神话制作过程(mystification),这在于给观众接种下少量肉欲的疫苗,以便使其今后更好地处在具有免疫力的“道德之善”的境地当中:带几分色情,由表演情景本身引发出来,实际上却被令人安心的仪式吸收了,消除了;这种仪式像疫苗或有约束力的禁忌那样安全地消去了人们的肉欲,遏制了疾病或罪孽。


[14]

语言要成为神话,需要特殊的条件,我们马上就会看到这些的。但一开始必须牢固地确定的,乃为神话是一种交流体系,它是一种信息。我们凭借这点可以意识到神话不可能是一个客体,一种概念,或一种想象;它是一种意指样式,一种形式。我们后面会为这种形式划定历史的界限,确定运用的条件,再次把社会注入于这种形式中:这并不妨碍我们首先必须将社会描绘为形式。可见在神话客体之间自以为能进行实质上的区分完全是种错觉:既然神话是一种措辞,那么,凡归属于言语表达方式(discours)的一切就都是神话。神话不是凭借传递其信息的媒介物来界定的,而是靠表达这信息的方式来界定的:有神话的形式界限,却没有实体界限。


[15]

我们可以设想非常古老的神话,但不存在永恒的神话;因为是人类历史使现实之物转变成措辞状态,人类历史,而且只有人类历史,决定了神话语言的生死。无论久远与否,神话都只可能具有历史这一基石,因为神话是历史选择的言说方式:神话不可能从事物的“原始状态(天然状态)”中突然涌现。


[16]

神话负有使蕴含意图的概念“顺利通过”的责任,它在语言中就只会遭遇到曲解,因为神话若是隐匿概念,则语言只会消除概念,若是表述概念,语言就只会揭示概念。次生的符号学系统的转化成功,使得神话摆脱了左右为难的窘境:神话被逼入或是揭示概念或是消除概念的绝境,神话将使概念自然化。


轩辕云初
老妇人说话的时节越发消瘦了;她...

老妇人说话的时节越发消瘦了;她的脑壳没有头发,上面有一只蝙蝠在半空盘旋。

年轻妇人越发胖了。她的袍子发光,鼻孔翕动,眼睛柔柔地旋转。

老妇人

张开胳膊:

——来吧,我是安慰、休息、遗忘,永久的绥静!

年轻妇人

献上她的胸脯:

——我是安眠者、欢乐、生命,汲不尽的幸福!

安东转脚要跑。她们拿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面。

尸布敞开,露出死亡的骷髅。

袍子破裂,露出物欲的全身,纤细的腰,绝大的屁股,波状的厚发,发梢飘起。

安东站在二者之间,动也不动,端详她们。

死亡

向他道:

——立刻或者回头、没有关系!你属于我,犹如太阳,种族,城市,帝王,山上的雪,田里的草。我比飞得还要高。比...

老妇人说话的时节越发消瘦了;她的脑壳没有头发,上面有一只蝙蝠在半空盘旋。

年轻妇人越发胖了。她的袍子发光,鼻孔翕动,眼睛柔柔地旋转。

老妇人

张开胳膊:

——来吧,我是安慰、休息、遗忘,永久的绥静!

年轻妇人

献上她的胸脯:

——我是安眠者、欢乐、生命,汲不尽的幸福!

安东转脚要跑。她们拿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面。

尸布敞开,露出死亡的骷髅。

袍子破裂,露出物欲的全身,纤细的腰,绝大的屁股,波状的厚发,发梢飘起。

安东站在二者之间,动也不动,端详她们。

死亡

向他道:

——立刻或者回头、没有关系!你属于我,犹如太阳,种族,城市,帝王,山上的雪,田里的草。我比飞得还要高。比羚羊跑得还要快,我甚至于追上希望,我曾经击败上帝的儿子!

物欲

——不要抵抗吧;我是万能!森林响应我的呻吟,我的骚扰动江河。道德、勇敢、虔诚,溶于我的口香。人走一步,全有我相伴,——走到墓门,他又朝我转回!

死亡

——我将为你揭露你往常试想藉着火把的亮光,由死人的面孔了解的东西,——或者藉由越过金字塔,在那些人类残骸组成的大沙漠之中流浪。脑壳的碎片不时滚落到你的芒鞋下面。你拾起尘土,让它从你的手指中间流出;你的思想和尘土混在一起,陷入虚无。

物欲

——我的深渊还要深!大理石曾经引起猥亵的爱情。人们奔往惊心动魄的遇合。人们钉牢自己诅咒的锁链。从什么地方来的娼妓的蛊惑,梦想的奇突,我的忧郁的广大??

死亡

——我的嘲弄凌驾其他一切嘲弄!帝王的殡葬、种族的灭绝,有欢乐夹在中间抽一人打仗也有音乐、羽翎、旌旗、全鞍鞯,一种隆重的仪式向我表示更高的敬礼。

物欲

——我的忿怒不弱于你。我号,我咬。我有咽气的汗水,尸首的容颜。

死亡

——是我使你严肃;让我们合在一起吧!

死亡冷笑、物欲咆哮。

死亡与物欲

你抱住我的腰,我抓牢你的腰,她们在一起唱道:

——我催促物质瓦解!我援助种子散布!

——你破坏,做成我的重生!

——你生育,做成我的毁灭!

——我的权能激发活动!

——我的腐朽引发蕃殖!

他们的声音在天边回环响动,越来越强,强到后来,安东仰身倒了下去。



——福楼拜 《圣安东尼的诱惑》

轩辕云初
魔鬼摊平身子,仿佛一个泅水的人...

魔鬼摊平身子,仿佛一个泅水的人,在他下面飞翔;——他的两只翅膀展开,完全把他藏住,和一块云一样。

安东

——我到什么地方去?

——方才我还瞥见魔鬼的形体。不!一块云驾着我。或者是我死了,投往上帝?

——啊!我的呼吸多舒适呀!清新的空气涨满我的灵魂。不再觉得沉重!不再痛苦!

——远远在我的下面,雷鸣电闪,地平线扩大,江河交流。这金黄点子是沙漠,这水池子是海洋。

——又有海洋出现,我不认识的广大的地域。如今是炭一样冒烟的黑的土地,永久被雾遮暗的雪的地带。我试试发现太阳每天黄昏沉落的山头。

魔鬼

——太阳从来就不沉落!

安东听见这声音并不吃惊。这像是他思想的一个回声——他记忆的一句...

魔鬼摊平身子,仿佛一个泅水的人,在他下面飞翔;——他的两只翅膀展开,完全把他藏住,和一块云一样。

安东

——我到什么地方去?

——方才我还瞥见魔鬼的形体。不!一块云驾着我。或者是我死了,投往上帝?

——啊!我的呼吸多舒适呀!清新的空气涨满我的灵魂。不再觉得沉重!不再痛苦!

——远远在我的下面,雷鸣电闪,地平线扩大,江河交流。这金黄点子是沙漠,这水池子是海洋。

——又有海洋出现,我不认识的广大的地域。如今是炭一样冒烟的黑的土地,永久被雾遮暗的雪的地带。我试试发现太阳每天黄昏沉落的山头。

魔鬼

——太阳从来就不沉落!

安东听见这声音并不吃惊。这像是他思想的一个回声——他记忆的一句答复。

大地渐渐变成一个球形,他望见它在碧空中间,一壁就它的两极旋转、一壁围着太阳旋转。

魔鬼

——它不是世界的中心,是不是?人类的骄傲,放谦虚罢!

安东

——我如今几乎辨不清它。它同别的火混在一起了。

——天空只是一种星宿的组织。

他们一直上升。

——一点声音没有!鹰的聒噪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我俯下身子谛听行星的音乐。

魔鬼

——你不会听见的!你也不会看见柏拉图的安提克陶,菲劳拉屋斯的中央火,亚里士多德的星球,或者犹太人的七霄,水晶穹窿之上的长江大河!

安东

——从下面望,穹窿像墙一样坚固。如今正相反,我穿进来,陷了进去!

他来到月亮前面,一这好像一块圆冰,充满一种不动的光。

魔鬼

——从前它是灵魂的家宅。好皮塔高尔甚至给它配置了一些灿烂的花鸟。

安东

——我只看见荒凉的平原,熄了的火山口,在漆黑的天色下面。

——让我们奔向那些光色更为柔和的星辰,去看天使用臂梢把它们举起,和火把一样!

魔鬼

把他带进星宿中间。

——它们同时自相吸引,自相排拒。每个星宿影响其他星宿的行动,助成它们的行动,——不假一个助手,单凭法则的力量,程序的唯一的德能。

安东

——是的……是的!我体会你的意思!这是一种超乎情谊的快乐的喜悦!我喘吁,我惊呆于上帝的浩大。

魔鬼

——你的思想上升,天空也就扩大,犹如你越往上去,天空也就越高;——随着世界的发现,无限的开展,你觉得你的喜悦增加。

安东

——啊!再高些!再高些!永远往上走!

星辰闪烁,越来越多。天顶的银河往开里扩展,仿佛一条绝大的腰带,每隔若干远便是窟窿;在它这些光亮的罅口里面、黑暗的空间放长了,这里有星雨,垂丝的金尘,漂散的光雾。

有时候忽然过去一颗彗星;——随即重新开始无数亮光的静谧。

安东伸开胳膊,扶住魔鬼的两个特角,据有中间所有的广度。

回想旧日的愚昧,梦想的平庸,他轻视自己。如今靠近他的,正是他在下方瞭望的光亮的球体!他辨出它们交割的轨道,它们复杂的方向。他看见它们自远而来,——和投石器的石头一样虚悬,画出它们的轨道,推远它们的抛物线。

他一眼揽尽南十字座、大熊座、天猫座、半人马座、剑鱼座的星云,猎户座的六个太阳,木星和它的四颗卫星,巨大的土星的三道环!一切行星,一切人类往后将要发现的星辰!他的眼睛充满它们的光明,他的思想沉沉的全是它们的距离的计算;——随后他垂下头。

——这一切为了什么?

魔鬼

——什么也不为!

——上帝怎么会有所为?什么经验能够教他,什么思虑能够决定他?

——开始以前既然没有目的,如今就是有了目的也没有用处。

安东

——可是他曾经用他的语言只一次创造下世界!

魔鬼

——然而繁殖地球的生物不断而来。同样,天上新的星辰出现,复杂原因的不同效果。

安东

——原因复杂是上帝的意志!

魔鬼

——然而承认上帝的意志有几种执行,就是承认有几种原因,破坏他的一致性。

——他的意志和他的本质不可析离。他不能够另有一种意志,因为他不能够另有一种本质;——既然永久存在,他永久行动。

——看看太阳吧!高的火焰溅出它的边缘,迸出火星,散开变成好些世界;——跨过那些你仅能见到夜的深渊,比末一个还要远,又有别的太阳旋转;在这些太阳后面还有别的太阳;别的太阳还有别的太阳,没有终止……

安东

——够了!够了!我害怕!我要跌倒深渊里去了。

魔鬼

停住;柔柔地摇动他:

——无所谓虚!无所谓空!处处有身体在“幅员”不动的空间行动;如若有什么东西加以限制,它就不复是“幅员”,而是一个身体,它没有界限!

安东

惊呆。

——没有界限!

魔鬼

——永远,永远往上走,你不会到顶!朝地球下面走,走上亿万世纪,你不会到底,一因为这里没有底,没有顶,没有高,没有低,没有任何界限;上帝含有“幅员”;他不是空间的一段,如何大,如何小,而是其大无垠。

安东

慢慢地:

——那么……物质……是上帝的一部分?

魔鬼

——为什么不是?你能够知道他的终点吗?

安东

——正相反,当着他的威权,我只有匍匐,只有听命!

魔鬼

——可是你妄想感动他!你同他说话,你甚至于用道德、善良、公正、仁慈装饰他,然而不承认他含有一切完备的条件!

——想象另外有什么东西,就是想象上帝之外另有上帝,生存之外另有生存。所以,他是唯一的“生存”,唯一的“实质”。

——假如“实质”能够分开,它就失去它的性质,它就不是它,上帝也就不复存在。所以,犹如无限,他不可分开;——假如他有一个身体,他就是部分所组成,不复是一,不复是无限。所以,他不是一个人!

安东

——怎么?我的祈祷,我的呜咽,我肤肉的痛苦,我热心的欢狂,难道这一切投向一个谎语,……在空间……没有用处,——犹如一声鸟鸣,犹如一片枯叶的飘旋!

他哭了。

——噢!不!在这一切之上,有一个我的心膜拜的、应当爱我的人,一个伟大的灵魂,一位天主,一位天父!

魔鬼

——你愿意上帝不是上帝;——因为,他要是感到爱情、忿怒,或者怜悯,他就是从他的完备来到另一个更大或者更小的完备。他不能够俯就一种情感,也不能够置身于一种形体。

安东

——无论如何,我有一天将要看见他!

魔鬼

——同那些有福之人,不是吗?——那时候,有限享受无限,在一个关牢“绝对”的小小地方!

安东

——管它哪,善必须有一座天堂,恶必须有一座地狱!

魔鬼

——你的一心情愿也好做成万物的法则?显而易见,上帝不介意恶,否则,地球上不会布满了恶!

——是由于无能为力,他忍受它?还是由于酷虐,他保存它?

——你以为他不断在重整世界,犹如重整一件不完备的作品,他监视所有生物的所有行动,由蝴蝶的翱翔直到人类的思想?

——假如他曾经创造“宇宙”,他的庇佑就是多余。假如“庇佑”存在,创造就有缺陷。

——所谓善恶,仅仅同你息息相关,一犹如昼夜、苦乐、生死,仅仅在幅员的一个角落,一个特殊的环境,一种个别的利害之上是相对的。既然只有无限永久,就有“无限”;一没有别的!

魔鬼逐渐展开他的长翅膀;现在它们盖住空间。

安东

一无所睹。他晕眩上来。

——一阵可怕的寒冷一直冷到我灵魂的深处。这超过痛苦的绝峰!这像是比死亡更深的一种死亡。我在黑暗的浩淼之中翻滚。黑暗进了我的心。我的良心在“虚无”的延扩之下粉碎!

魔鬼

——万物以你的精神的媒介和你接触。仿佛一面凹镜,你的精神歪扭万物;一而你缺乏一切方法来证实它们的正确。

——你永远不会认识“宇宙”于其全部的幅员;结果你不能够得到一个宇宙成因的观念,一个上帝公正的概念,甚至于说不出“宇宙”无限,一因为你必须先得认识无限!

不——“形体”或许是你的感官的一种错误,“实质”或许是你的思想的一种想象。

——世界既然是万物的一个永恒的潮汐,“外表”正许是最切实的真实,幻象正许是唯一的现实。

——可是你拿稳了看见吗?你拿稳了活着吗?或许就一无所有!

魔鬼抓住安东;他把他抱起,张开口,预备吞下去。

——膜拜我吧!诅咒你所谓上帝的鬼怪吧!

安东举起眼睛,激于最后一线的希望。

魔鬼放开他。



——福楼拜 《圣安东尼的诱惑》

轩辕云初
——我觉得你不大热心政治了?...

——我觉得你不大热心政治了?

律师道:

——年龄的影响。

他们扼述各自的生平。

两个人全失败了,一个梦想爱情,一个梦想权势。什么理由失败呢?

福赖代芮克道:

——或许是不走直线的缘故。

——关于你,也许是。我呐,正相反,我的错误由于过分正直,还不算万千次要的事,可这比什么都要命。我呀逻辑太多,你呀感情太重。

随后,他们斥责机运、环境、他们所生的时代。

福赖代芮克道:

——我们从前以为要做的,全没有做。记得在桑斯,你想写一部哲学批评史,我呐,想写一部关于劳让的中世纪的伟大小说,题材是我从弗鲁瓦萨尔里面找到的:布洛卡·德·费耐唐吉大人和特卢瓦主教攻击...

——我觉得你不大热心政治了?

律师道:

——年龄的影响。

他们扼述各自的生平。

两个人全失败了,一个梦想爱情,一个梦想权势。什么理由失败呢?

福赖代芮克道:

——或许是不走直线的缘故。

——关于你,也许是。我呐,正相反,我的错误由于过分正直,还不算万千次要的事,可这比什么都要命。我呀逻辑太多,你呀感情太重。

随后,他们斥责机运、环境、他们所生的时代。

福赖代芮克道:

——我们从前以为要做的,全没有做。记得在桑斯,你想写一部哲学批评史,我呐,想写一部关于劳让的中世纪的伟大小说,题材是我从弗鲁瓦萨尔里面找到的:布洛卡·德·费耐唐吉大人和特卢瓦主教攻击欧斯塔实·德·昂布洛西古尔大人。你记得吗?  

他们掘发他们的青春,掘一句,就互相说:

——你记得吗?

他们重新看到中学的院子、小教堂、会客室、楼梯底下的讲武堂、学监和学生的面貌,一个叫做昂皆马尔的凡尔赛人,用旧靴子裁剪绑鞋底的带子,米尔巴勒先生和他的红髯,工艺画和绘画的两位教员,法卢和徐立赖,永久在争吵,那个波兰人,哥白尼的同乡,纸夹里面带着他的行星系统,一个游行的天文家,讲演的报酬是饭厅一顿饭,—散步的时候,一场狂饱狂醉,他们初次吸的烟斗、奖金的颁给、假期的愉悦。

是在一八三七年的假期,他们去逛那位土耳其女人的家。

大家这样称呼一个真名字叫做曹拉伊德·土尔克的女人;许多人相信她是一个伊斯兰教徒,一个土耳其女人,这加强城堞后边她的河边住宅的诗意;甚至在盛夏,她的房子四周也有荫凉,窗口摆着一盆木犀草,近旁有一瓶金鱼,一看就晓得是她的房子。好些姑娘穿着白衫,脸庞抹着脂粉,垂着长耳环,看见人过就拍玻璃,到了黄昏,站在门口,用一个嘶哑的嗓子轻轻哼着。

这堕落的场合给全县散出一片奇怪的名声。大家绕着弯子说它:“你知道的那个地方,——一条什么街,——桥头底下。”四周的农妇替她们的丈夫担心,太太们为它们的女仆害怕,因为县长大人的女厨子被人发现是从那儿来的;不用说,这是每个少年私下的诱惑。

所以,一个星期天下午三点钟,做晚祷的时候,福赖代芮克和戴楼芮耶,预先烫好头发,从毛漏太太的花园采了些花,然后走出通田野的门、在葡萄中间兜了个大圈子,来到钓鱼台,溜进土耳其女人的房子,手里一直握着他们的大花棒。

福赖代芮克献上他的花棒,像一个爱人献给他的未婚妻。但是,天气的炎热、不为人知的杞忧、一种内心的不安,甚至一眼看见许多妇女随他挑选的快乐,十分感动他,脸变得极其苍白,呆住不往前走,一句话不说。女人全笑了,看着他的机陧开心;他以为她们在取笑他,便逃了出来;因为福赖代芮克有钱,戴楼芮耶不得不随着他走。

有人看见他们出来。这个故事三年以后还没有为人忘记。

他们絮絮叨叨,把它说了个没完,这位补足另一位的回忆;等到说完了,福赖代芮克道:

——那是我们顶好的时辰!

戴楼芮耶道:

——是的,也许是吧?那是我们顶好的时辰!



——福楼拜 《情感教育》

原草

[摘抄] 三个字

三个字


当我小时候听见三个红色的字,

几千个法国人死在街路上

为了:自由,平等,博爱——

我曾问为什么人们要为这三个字而死。


当我年长一些时,那些生着胡须,

佩着丁香花的人们告诉我三个高贵的金字:

母亲,家庭,天堂——还有些刮净了

脸面的老年人说:上帝,责任,永生——

他们都从深深的肺里迟缓地说出这三个字。


年岁把他们的教训在那庞大的劫运与命运——

汤与干果的钟上点拍着,而他们的教训

跟着流星逝去了。于是从俄国来了

三个凄惨的字,工人们荷着枪去死,

为了:面包,和平,土地。...


三个字


当我小时候听见三个红色的字,

几千个法国人死在街路上

为了:自由,平等,博爱——

我曾问为什么人们要为这三个字而死。



当我年长一些时,那些生着胡须,

佩着丁香花的人们告诉我三个高贵的金字:

母亲,家庭,天堂——还有些刮净了

脸面的老年人说:上帝,责任,永生——

他们都从深深的肺里迟缓地说出这三个字。



年岁把他们的教训在那庞大的劫运与命运——

汤与干果的钟上点拍着,而他们的教训

跟着流星逝去了。于是从俄国来了

三个凄惨的字,工人们荷着枪去死,

为了:面包,和平,土地。



                                             ————【法 】卡尔 桑德堡,施蛰存译



除了诗歌本身的意韵外,施蛰存先生的翻译真的有如春风撩池水,清新又流畅




轩辕云初
她说,她愿意挽着他的胳膊在街里...

她说,她愿意挽着他的胳膊在街里转转。

他们出去。

商铺的灯光,隔些时,照亮她的苍白的侧面;随后,影子重新把她包住;他们走在马车、人群和喧嚣之中,一心想着他们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好像走在乡下的落叶上。

他们互相说起他们已往的年月、《工艺》时期的晚餐、阿尔鲁的癖好、他抽他硬领尖、往他髭上挤膏的姿势,以及其他更亲密、更深奥的掌故。第一次听她唱歌,他怎样心怡神往!生日那天,在圣·克路,她多美!他提醒她欧特伊的小花园、剧院的夜晚、有一次在马路邂逅、往日的仆役、她的黑女人。

他的记忆让她惊奇。但是,她向他道:

——有时候,我想起你的话来,就像远远一道回声,就像风带来了一座钟的声音...

她说,她愿意挽着他的胳膊在街里转转。

他们出去。

商铺的灯光,隔些时,照亮她的苍白的侧面;随后,影子重新把她包住;他们走在马车、人群和喧嚣之中,一心想着他们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好像走在乡下的落叶上。

他们互相说起他们已往的年月、《工艺》时期的晚餐、阿尔鲁的癖好、他抽他硬领尖、往他髭上挤膏的姿势,以及其他更亲密、更深奥的掌故。第一次听她唱歌,他怎样心怡神往!生日那天,在圣·克路,她多美!他提醒她欧特伊的小花园、剧院的夜晚、有一次在马路邂逅、往日的仆役、她的黑女人。

他的记忆让她惊奇。但是,她向他道:

——有时候,我想起你的话来,就像远远一道回声,就像风带来了一座钟的声音;读到书里爱情的段落,我觉得你就在那儿。

福赖代芮克道:

——凡是书里人以为夸张的地方,你全叫我感到。我明白维特不嫌绿蒂的牛油面包。

——可怜的亲爱的朋友!

她叹息着;沉默了许久,然后道:

——管它呐,我们要永远相爱。

——可是,谁不属谁!

她接下去道:

——这样也许更好。

——不!不!我们该多幸福!

——噢!我相信,带着你那样的爱情!

分离了那么长久,他照样支持下去,一定够苦的!

福赖代芮克问她从前怎么发现他爱她来的。

——有一晚晌,你吻我手套跟套袖之间的腕子。我向自己道:“他爱我……他爱我。”不过,我不敢往明白里追问。你的拘谨样子非常可爱,我把这当做一种心向往之的持久的礼赞享受。

他无所遗憾了。他往日的痛苦有了代价。

走回来,阿尔鲁夫人摘掉她的帽子。灯放在一只几子上,照着她的白头发。这简直像当胸一击。

为了把这种失望的感觉瞒住她,他坐在她膝盖旁边的地上,握着她的手,开始向她说些柔情蜜意的语言。

——你的形态,你最小的动作,我全觉得在世上会有一种超乎人类的重要。我的心好像尘土,在你的步子后边飞扬。你对于我的作用,好比一片月光,在一个夏天的夜晚,一切是香,是柔柔的影子,是白,是无限;对于我,你的名字含有灵同肉的快乐,我重复着你的名字,想用我的嘴唇吻你的名字。我不往以外想了。我所想的阿尔鲁夫人,就是你日常的模样,带着她的两个孩子,温柔、严肃、耀眼似的美丽,而且那样善良!这个形象消灭了此外一切的形象。我用得着往那上面想!因为我心里永远留着你声音的音乐和你眼睛的光辉!

她心怡神往地接受这些献给已然不复是她的女子的膜拜。福赖代芮克被自己的话酩酊住,临了相信他所说的一切。阿尔鲁夫人,冲着光,斜着向他。他觉得她的嘘息柔柔拂动他的前额,隔着她的衣服,他感到她全身体和他模糊地接触。他们的手握紧了;她的鞋尖在她的袍子底下向前伸了伸,差不多要晕的样子,他向她道:

——对着你的脚,我心乱了。

她害羞站起来。然后,动也不动,仿佛梦行人,用奇怪的音调说:

——在我这年纪!他!福赖代芮克!……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为人爱过!不,不!年轻有什么用?我才不放在心上哪!我看不起她们,到这儿来的那些女人!

他讨她欢喜道:

——噢!我这儿很少有女人来的!

她的容色焕发了,她想知道他结婚不结婚。

他发誓不。

——当真?为什么?

福赖代芮克把她搂在胳膊里道:

——因为你。

她停在他的胳膊,身子向后,口半开着,眼睛举高了。忽然,她推开他。带着一种觖望的神情;他求她回答他,她低下头道:

——我真还愿意叫你快乐。

福赖代芮克疑惑阿尔鲁夫人是献身来的,他重新激起一阵欲望,比以前还要强烈,热狂,兴奋。然而,他感到一种表白不出的心情,一种厌恶,仿佛一种通奸的恐怖。另外还有一种畏惧拦阻他,唯恐事后厌腻。而且,要多为难!——一方面由于谨慎,一方面不想减损他的理想,他移开脚跟,去揉卷一根纸烟。

她端详他,非常心折。

——你真体贴入微!就没有人赶得上你!就没有人赶得上你!

十一点钟响了。

她道:

——已经十一点了!再有一刻钟,我要走了。

她重新坐下;但是她看着挂钟,他继续抽着烟踱步。两个人全寻不出话说。在分手的时候,有一时,被爱的人已然不复和我们在一起了。

最后,钟针过了二十五分,她慢慢拿起她缚有带子的帽子。

——再会,我的朋友,我亲爱的朋友!我不会再看见你了!这是我做女人的最后一次。我的灵魂不会离开你的。愿上天拿一切福分给你!

她吻着他的前额,仿佛一位母亲。

但是她好像寻找什么东西,问他有没有剪子。

她取下她的篦子;她的白头发全散下来。

她发狠从根剪下一股长长的头发。

——留着吧!再见!

她出去了以后,福赖代芮克打开他的窗户。阿尔鲁夫人在走道招呼一辆过路的街车往前来。她坐了上去。马车不见了。

他们就这样了结了。



——福楼拜 《情感教育》

轩辕云初
他旅行。 在商船上的忧郁,帐下...

他旅行。

在商船上的忧郁,帐下寒冷的醒寤,对名胜古迹的陶醉,恩爱中断后的辛辣,他全尝到了。

他回来。

他出入社会,又有了别的爱情。但是初恋的不断的回忆让他觉得别的爱情乏味;而且,欲望的炽热,甚至感觉的绚烂消失了。他在精神方面的野心同样减小。好些年过去了,他撑持着他的理智的闲散和心情的慵逸。


——福楼拜 《情感教育》

他旅行。

在商船上的忧郁,帐下寒冷的醒寤,对名胜古迹的陶醉,恩爱中断后的辛辣,他全尝到了。

他回来。

他出入社会,又有了别的爱情。但是初恋的不断的回忆让他觉得别的爱情乏味;而且,欲望的炽热,甚至感觉的绚烂消失了。他在精神方面的野心同样减小。好些年过去了,他撑持着他的理智的闲散和心情的慵逸。



——福楼拜 《情感教育》

轩辕云初
他们来到元帅厅。除去毕茹的肖像...

他们来到元帅厅。除去毕茹的肖像,在肚子上穿了一个洞,那些名将的肖像全都完好如初。他们拄着他们的刀,后面一座炮架,姿态可畏,同环境并不配合。一座大摆钟指着一点二十分。

忽然《马赛曲》响了起来。余扫乃和福赖代芮克倚住栏杆。原来是群众。他们奔向楼梯,仿佛让人晕眩的波涛,摇着光头、铜盔、红帽、枪刺和肩膀,浩浩荡荡,好些人消失在这越来越骚动的人群中,活像一条海潮倒灌的大河,在一种不可抗拒的冲动之下,发出一阵悠长的啸吼。到了上面,人群散开,歌声也就停了。

听见的只有皮鞋的践踏和声音的激荡。不足为害的群众只要看看就满足。然而,太挤了,不时有肘子撞坏一块窗玻璃;或者是从几子带下一个瓶子、一座小雕像,滚在地...

他们来到元帅厅。除去毕茹的肖像,在肚子上穿了一个洞,那些名将的肖像全都完好如初。他们拄着他们的刀,后面一座炮架,姿态可畏,同环境并不配合。一座大摆钟指着一点二十分。

忽然《马赛曲》响了起来。余扫乃和福赖代芮克倚住栏杆。原来是群众。他们奔向楼梯,仿佛让人晕眩的波涛,摇着光头、铜盔、红帽、枪刺和肩膀,浩浩荡荡,好些人消失在这越来越骚动的人群中,活像一条海潮倒灌的大河,在一种不可抗拒的冲动之下,发出一阵悠长的啸吼。到了上面,人群散开,歌声也就停了。

听见的只有皮鞋的践踏和声音的激荡。不足为害的群众只要看看就满足。然而,太挤了,不时有肘子撞坏一块窗玻璃;或者是从几子带下一个瓶子、一座小雕像,滚在地上。板壁挤得咔嚓在响。脸全是红的,上面的汗水大颗大颗在流;余扫乃发话道:

——这些英雄的气味可不好闻!

福赖代芮克接着道:

——啊!你也真啰嗦。

他们不由自主让人推进了一间大厅。一个红天鹅绒的华盖向上伸到天花板;下面宝座坐着一个黑胡子的无产者,衬衫半敞,快活模样,蠢得好似一只狒狒。有些人爬上御座,要坐坐他的位子。

余扫乃道:

——活见鬼!你瞧,现在是民为主了!

宝座被人举起,摇摇摆摆,穿过全厅。

——家伙!倒像船摆!国家在大风雨的海上簸荡!跳舞呐!跳舞呐!

群众把宝座拢近一个窗户,不顾别人非难,扔了下去。

看见它坠到花园,余扫乃道:

——可怜的老家伙!

群众过去,急急把它举起游街,游到巴士底,把它烧掉。

于是起来一阵狂欢,仿佛去掉宝座,露出一个无边无涯的幸福的未来;人民与其说是为了报复,不如说是为了证实他们的所有权,打碎、撕烂了玻璃和帘帏、烛盘、烛台、桌、椅、凳子、所有的家具,甚至画册,连采绣篮子,全打碎、撕烂了。既然胜利了,还不应当娱乐一下子?流氓嘲弄地用花边和开司米围巾胡乱打扮自己。金穟子绕着工人的衣袖,鸵羽帽装璜着铁匠的头,绶章变成妓女的腰带。人人满足着自己的要求;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喝酒。一个女人在王后的寝宫用头油抹亮她的发辫;两位先生在屏风后面耍牌过瘾;余扫乃指给福赖代芮克看一位先生,拄着阳台,吸着他的短烟斗;人们的狂热使喧嚣声越来越响,砸破的瓷器和水晶的碎块跳来跳去,像口琴的薄片一样响着。

随后,忿怒消沉下去,起来了一阵淫邪的好奇,搜寻所有的套间,所有的角落,打开所有的抽屉。囚犯把胳膊伸进公主们的被子里,没有地方发泄,在上面滚来滚去,聊自解嘲。有些人,面貌越发凶了,静静地逡巡,寻点儿什么东西偷;但是,群众太多了。从一排一排房间的门口望去,在镀金摆设之间,在一片浮尘之下,看见的只是黑压压的人。胸脯全在喘嘘,热度越来越变得都滞;两位朋友唯恐窒息,退了出去。

在前厅一堆衣服上,来站着一个妓女,做出自由神像的姿势,——动也不动,眼睛圆圆睁开,惊人的样子。

他们在外走了三步,就见一队披着大衣的警卫军向他们走来,摘下警帽,一下就露出他们有点儿秃了的脑壳,低低向人民致敬。一看自己受人尊敬,这些褴褛的战胜者昂起了头。余扫乃和福赖代芮克未尝不因而感到一种愉快。

他们心热了,折回王宫。在福罗芒斗街前边,好些兵士的尸首堆在谷梗上。他们走过旁边,无动于衷,甚至觉得面不改色,倒是一种骄傲。

宫里挤满了人。内院燃着七堆火柴。从窗户抛下好些钢琴、几子、挂钟。好些水龙一直把水喷上了房顶。有些流氓打算用他们的刀割断管子。福赖代芮克请二个军工学校的学生加以阻止。那位学生不明白,活似一个騃人。民众占住酒窖,在四周的游廊,不顾命地喝酒。酒流成了河,湿着脚,无赖用瓶底喝着,一边谩骂,一边踉跄着。

余扫乃道:

——离开这儿吧,这些人恶心死我。

沿着奥尔良画廊,好些受伤的人们,盖着紫红帷幕,躺在地面的褥子上;本区做小生意的妇女给他们送来羹、布。

福赖代芮克道:

——管它呐!我呀,我觉得人民伟大。



——福楼拜 《情感教育》

轩辕云初
谁不是见异思迁的毛漏?孩子气十...

谁不是见异思迁的毛漏?孩子气十足的西伊?循规蹈矩的马地龙?我们难道没有戴勒玛尔,装模作样,貌若无人,永久是“一只手放在心上,左脚向前,眼睛向天,他的镀金桂冠套在他的风帽上,用力往他的视线放进许多诗意,来勾引贵夫人们”。小报回头捧成了救国明星。我们难道没有罗染巴,成天到晚,酒馆一坐,借酒浇愁,满腹牢骚,问急了,便是他的“莱茵河”的口号。我们难道没有白勒南,开口艺术,闭口势利,一幅画三分不像人,七分活像鬼,高唱艺术革命,向临时政府请愿,成立一个类似交易所的艺术公会。我们难道没有余扫乃,浪子文人,专办短命的蚊子小报。我们难道没有法提腊斯女士,打起妇女参政的旗帜,捧无聊的戏子,而且睚眦必报,不愧一个妇...

谁不是见异思迁的毛漏?孩子气十足的西伊?循规蹈矩的马地龙?我们难道没有戴勒玛尔,装模作样,貌若无人,永久是“一只手放在心上,左脚向前,眼睛向天,他的镀金桂冠套在他的风帽上,用力往他的视线放进许多诗意,来勾引贵夫人们”。小报回头捧成了救国明星。我们难道没有罗染巴,成天到晚,酒馆一坐,借酒浇愁,满腹牢骚,问急了,便是他的“莱茵河”的口号。我们难道没有白勒南,开口艺术,闭口势利,一幅画三分不像人,七分活像鬼,高唱艺术革命,向临时政府请愿,成立一个类似交易所的艺术公会。我们难道没有余扫乃,浪子文人,专办短命的蚊子小报。我们难道没有法提腊斯女士,打起妇女参政的旗帜,捧无聊的戏子,而且睚眦必报,不愧一个妇女先进。像那摇身三变的老政客老奸巨猾的党布罗斯,我们难道没有看够!革命的前一日还是保皇党,后一日连腮帮子都挂满了主义。和他相反,和他一样善变,我们难道没有看够比比皆是的赛耐喀,你可以骂他狼心狗肺,你可以夸他铁面无私,一朝人民嫌他独裁,踢他下台,他会成为皇室走狗,刺死大好人杜萨笛耶,唯一可以称为英雄的老百姓。

隔着万头攒动的人海,是贫贱与富贵两岸,虽说波浪滔天,人从卑微到发迹辟了两条航线,一个是金钱,一个是政治。承继遗产的毛漏,勿须株守乡间,勿须苦学博名,他可以回到都市,称心如意,为所欲为,黄金一直铺平党布罗斯的高石阶,笑脸和毛漏相迎。他有幸运不劳而获。这正是他和穷朋友分手的因由。他满足,他自足,革命对于他只是一首好听的短歌,然而对于别人,唯有政治斗争,唯有革命,才能补足命运的亏欠。是什么堵住了他们上进的道路,是谁这样霸道,这样残酷?

“他们彼此同情。先不说他们对于政府的增恨达到一种不容讨论的教义的高度。”

他们不能不革命,这是他们唯一自救以救人的道路。我们看到赛耐略,一个工头的儿子,戴楼芮耶,一个衙役的儿子,另外杜萨笛耶,一个无家可归的私生子,然而各不相同。毛漏承继了一笔产业,杜萨笛耶道喜,赛耐喀认为堕落,戴楼芮耶居为奇货,后两位有若干地方相同,嫉妒是其中之一。他们需要统治,同样失之于刻。得到我们敬爱的,只有一个,就是心地单纯、见义勇为的学徒,傻小子杜萨笛耶。他没有学问,尊重学问;他要革命,不是由于野心,由于欲望,是因为法国袖手旁观,不援助弱小民族。他知道感激,赛耐喀一流革命家缺乏的美德。毛漏的朋友当中,不打他的算盘的,只有这么一个人。他愿人人成功,从不居功。他属于《双城记》里的贾尔通(Sidney Carton)一类的英雄,死于他的所爱,不是一个有夫之妇,而是整个被压追阶级。他不投机,别人爬上去再跌下来,再爬上去,他永远只是自己。他盼望革命,他支持革命,革命来了,停也不停变了质,又去了,他得到的只是一个支离破碎的梦想。赛耐喀变节了,戴楼芮耶变节了,这头脑简单的可爱的穷孩子陷入绝望,然而始终如一:

“……长此以往,我会发疯的。我倒情愿人家杀了我。”

他终于叫一个警官、他旧日的同志赛耐喀,杀了,直到死,他喊着:

“共和国万岁!”



——李健吾 《情感教育》译序

轩辕云初
在这一八四八年貌似伟大的时代,...

在这一八四八年貌似伟大的时代,多少人小产、流产,或者无所产!吃苦,受气,没有名,缺钱用,谁不想做出什么来,谁又做出了什么来!谁又敢说高谁一等,不负当年的夸口,友朋的推许?这样、那样,临了还不都是一样!形形色色,几乎全有一个代表在小说里活动,一个一个,仿佛一堆漠不相干的群众:你推搡我,我推搡你;你利用我,我利用你;你闪在我的身后,我闪在你的身后;我推翻你,踏过你的背脊,你扳转我,登上我的胸脯;老实人被牺性,狡黠者受拥戴。摔下来又爬上去,爬上去又摔下来;前赶后,后赶前,然而逃不出一个“踏步走”,动而不进。各人有各人的梦想,难得一个梦想成为事实。你想做这一件事,结果你做了另一件事。你爱这一个人,却不...

在这一八四八年貌似伟大的时代,多少人小产、流产,或者无所产!吃苦,受气,没有名,缺钱用,谁不想做出什么来,谁又做出了什么来!谁又敢说高谁一等,不负当年的夸口,友朋的推许?这样、那样,临了还不都是一样!形形色色,几乎全有一个代表在小说里活动,一个一个,仿佛一堆漠不相干的群众:你推搡我,我推搡你;你利用我,我利用你;你闪在我的身后,我闪在你的身后;我推翻你,踏过你的背脊,你扳转我,登上我的胸脯;老实人被牺性,狡黠者受拥戴。摔下来又爬上去,爬上去又摔下来;前赶后,后赶前,然而逃不出一个“踏步走”,动而不进。各人有各人的梦想,难得一个梦想成为事实。你想做这一件事,结果你做了另一件事。你爱这一个人,却不得不睡在另一个人的枕畔。你以为害他,反而成全了他;你以为成全他,反而害了他……“你相信这会有什么结果吗?不要做梦了,一天一天过去,几件事是有结果的?”人生不是一出圆满的戏。今天你在茶馆遇见他,再去你就遇不见他,隔些年你忘记了,偏偏你又遇见他。什么样平凡、幻丽而又正常的人生!怎样的巧合!怎样的巧离!肩摩肩,踵接踵,这一个从小巷溜出来,那一个从小巷溜进去,全又走在相同的单调而又喧豗的人行道上。

“茫茫一片灰色,偶尔在这中间看见一点粉,一点绿。”



——李健吾 《情感教育》译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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