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洙圆玉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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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镇痛爆珠

罗刹

*拉郎 | 刘振宇×狐妖绿豆

*全文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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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振宇的生命里曾遇见过一个人。不知情的看来,不过是贵胄公子叫美人诱哄得颠乱,这遇见是顶习见又顶无关痛痒的,甚且不够记作一点艳屑以供后人茶余。要写作志怪话本倒很绰绰,可是许多年过去却无人藉以搦管操觚作一番文章。


  因为惟有他知晓那人原是一只狐狸。——一只白色的狐狸。


  彼时他喝了些酒,从华阳阁教坊出来,宅邸在一条僻静的街上,远远闻见红灯绿酒的嘈闹声,于是彳亍着未免怅然。圆月悬在头顶...

*拉郎 | 刘振宇×狐妖绿豆

*全文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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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振宇的生命里曾遇见过一个人。不知情的看来,不过是贵胄公子叫美人诱哄得颠乱,这遇见是顶习见又顶无关痛痒的,甚且不够记作一点艳屑以供后人茶余。要写作志怪话本倒很绰绰,可是许多年过去却无人藉以搦管操觚作一番文章。

 

  因为惟有他知晓那人原是一只狐狸。——一只白色的狐狸。

 

  彼时他喝了些酒,从华阳阁教坊出来,宅邸在一条僻静的街上,远远闻见红灯绿酒的嘈闹声,于是彳亍着未免怅然。圆月悬在头顶上边,仿似灯花落到天际炎炎烧着的一个洞,月色硬生生掺揉到人间烦嚣里来,境界奇幻得有黯败意味。

 

  他正往前走着,忽见有人从前边巷堂跌出来,整个匍伏到石砖地面上微微搐动着。随后挣起身,略略偏过头瞥他一眼,眼里惊魂甫定仿似兽的情态。他走近去,那人倒毫无退却,只目光紧随着,杏眼圆瞪,可是形神狼狈,自矮了半截。于是低下身,方才发觉他腿上一道触目的深痕,鲜血淌出来,下裙湿渍着连片的绛色。

 

  刘振宇这才望进那张脸。一双眼不大,却圆圆的,淹润温驯,怒目亦显得无辜。唇珠略微地突翘着,是脸上唯一稍显丰厚的地方。他痛得一双眉蹙起来,额角腮颊都腻着层薄汗,人中盛着的一粒水点下溜,到淡茜红的鲜唇间破开成一线。

 

  “你的家在哪里?”

 

  他抬起怅怨的眼睛,眼圈有些红了,脸上却依旧停着戒备的神气。

 

  “你不愿意讲,可是血再淌下去你会死。不如跟我走吧。”

 

  空气也给兜底地汗湿。那里头似有一团暗昧的乱麻败絮,搅扰着,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形色是无限动容,迟缓缓地抬眼,一张脸掩映在黯黄的烛火里,珀色的眸子望着他,“你可以叫我绿豆。”

 

  一面刘振宇就伸过手臂兜住他的腰,绿豆整个旋了半转,给他夹在腋窝下边,一只手腾出来紧紧攀着他的胸膛。摇荡间恰能闻见刘振宇身上的气味:那仿似香灰积沉下来,一点诡秘且尊严的神性;香火起了,熄了,总也是气定神闲,困顿在他这一座身躯的雄观庙宇。

 

  绿豆无比地信服着,近乎一种雏鸟情结,于是腮颊也给春情染润戴红。一时只觉迷漫的蠢动从心底痒出来,那俏皮跳脱的一道热流,形骸里四下窜逃着,决计不要他全身而退。月影款摆,桃枝漫卷摧花雨落,正是一场好梦的开端。

 

  往后绿豆便在刘府暂住下来。他很会动讨巧的脑筋,不时便与下人熟成一片。又是极受疼爱的——有时不等开菜便跑到膳堂添乱,一向坏脾气的厨子也喜欢他,每回绿豆给人笑着赶出去,手里总能满满捏着各色零嘴。

 

  这惯坏的漂亮小孩,惟有到刘振宇面前才真正显出寄人篱下的乖顺;不但要乖顺,更假意地可怜,挑拨他心软。刘振宇的日头不过在白日贪睡,夜间上教坊吃小酒听曲里给闲散地打发着;绿豆总要立在庭前等他回来,薄薄的藕色外衫兜头罩着御风,脸上是烛灯动摇的光影。

 

  动摇的亦是刘振宇的神思。因缘际会,正恰如苍凉的一支末朝艳曲,幽幽地唱了,蓦地轰然急转,一念是苦痛享乐胶葛。他望见绿豆畏寒似的神气,那一双眼蒙蒙地看过来,正触到自己的身影,于是立时地点亮了。绿豆笑着,跛着不便的腿脚趔趄到他面前,手里白纱灯一晃、一晃,正是沉夜里一豆微明,直晃得人动容。

 

  可是刘振宇径自避开他愚拙拘束的殷勤:“你旧伤未愈,早些歇息便是。往后不必等我回来。”

 

  眼见绿豆整个地黯澹下去,仿似一绺含冤不得解脱的香魂,只悠悠地飘荡着,年深月久,情态里惯有的一点凄楚竟生根在皮相上。刘振宇自顾往前走了两步,却踯躅着停下来,回过身,发觉绿豆仍逗留原处。于是道:“我送你回屋。”话出口便憾恨自己不争。

 

  “……大人。”绿豆往前磕到他身上,捉住华服佛手黄纹绣的一角,织金云朵揿在手心里毛刺刺的,“我这条命是大人给的,若是大人……”

 

  “我不要你这样讲。”刘振宇牵过他,眼里是逗哄稚童的无尽慈怜,只是那慈怜下边隐隐藏着的一点流光——是了,人类管叫做“情”的东西,暗涌似地翻覆,一层一层蜕了皮,竟露出横陈的欲念。

 

  是夜刘振宇便梦见纠缠缱绻,一双手攀上绿豆摇荡的髋骨,乌发汗腻了,糟湿的几绺紧紧蜿到人身上。偏过去吻他的腮颊,绿豆眼泪流了一脸,发隙里玉兰香气曳着刁滑的尾巴,自薄醉的唇间溜走了。

 

  “我没有难过,也不觉得痛苦,为什么会哭?人总是会哭的么?”指尖贴到脸上揩擦一下,立时便拿开,像是烧着了手。可是从那一双眼睛望进去,竟发觉里边染溺着硕大无朋的悲哀。

 

  绿豆往上拥住刘振宇宽阔如眠床的背脊;——动作正到要紧处,却忽见绿豆身后生出一蓬月白的尾巴,款摆着似是一道涨满的帆,烛灯微明替它烫上薄薄的金红。那仿似自由的活物,有它自己的搏动,穷形极相直教人怯缩。绿豆一张脸愕然,泪痕枯涸在上边,无限颓唐败露。

 

  刘振宇兀地惊醒过来。记起往日夜里下榻教坊同欢场女子翻覆,却不比这一回梦里享乐真切。只觉下作可笑。困顿在这一座城里,他一寸一寸地死去,一寸一寸地等着死。父亲恨着他的一半出身,举家迁居了别处——妓生母亲更早早魂归离恨天,到死也是风月场的艳鬼。于是那一点求着父亲爱他的意兴便也索然;报复的心境,做红倌的恩客,全然一种情感的奢侈。

 

  他不信梦,更不必说鬼狐仙怪,可是最末到底疑心到绿豆身上。加之一回经过他屋门前,竟隐隐闻见里边喋喋争执的声响;唤他的名字,绿豆很快便来应门,一双眉紧蹙,鼓着唇,脸上一点稚气的怫然。

 

  “打扰到你么,绿豆?”他极力作出温文的神气,“怎么这就哭了——有人欺负你?”

 

  绿豆摇摇头,鼻尖风寒似地红着,小小的鼻峰涨满了。“……大人没有别的事?”

 

  “没有,”他笑着,“来看看你。”

 

  绿豆只近前扑进他怀里;刘振宇隔着衣料感觉到他的臂膊、胸膛,重压在自己肩头潮润的一张脸,蒸着湿暖的热气,似是高烧。待他哭得差不多了,终于抬起眼睛来,但见那里边一点晶澈的沉酣微微动荡着,轻飘飘地,“大人,你要我吧。”

 

  他宽解着自己,一层一层又一层,正待露出华泽油润的内里。刘振宇看着他,一时无尽的慈怜忍爱;然而又有些鄙薄,——对于他置之死地的坚决,更多是败兴。绿豆在他无所遮蔽的目视下边缓缓停了动作。

 

  夜是悒郁的暗龙胆紫,一扇阔大宽广的屏风,上边暗昧地织绣着一段艳情事:可是进逼同推拒往复得多了,最末连这艳情也染着凄怆。

 

  刘振宇低下去,替他一件件拣起来,随后将外衫松松拢在人身上。不通情的事做到底,竟显露着太上忘情之意,这引诱是极端圣洁。可是绿豆也自觉屈辱:上教坊寻欢的人,何以不解风情?而他究竟是贪胜不知输;于是贴上去吻他的唇角,至此境地,也只得无可挑拣地施展媚术。

 

  他把他纠缠着,刘振宇的呼吸在他粗浅的煽点下渐渐地热了。正是蓄势待发。

 

  忽然间只听得轰然闷响,黑暗中但见人影从房梁落下来,手上似乎抄一柄锐器,约略见到一点颤巍巍的流光。绿豆吃了一惊,掉过身来,正欲将刘振宇掩到身后,却对上那人一双灼灼的眼。

 

  是鬼。

 

  绿豆不由暗恨动情间竟不曾注意他犹亘在房梁上边,——本以为早早借机遁出去了;应门的前一刻,自己正是同他争执着。那顶教人生厌的旧说辞:人妖殊途,更何况是这么个男人。绿豆一边耳进另一边出,一张脸恹恹。他恨鬼。可是跟着他也足百年,从狐狸成了人,还得一直修行下去。于是自地宫逃出来,此间受了重伤,险些维系不了人形。要再回去困个百年千年,较之倒更情愿糜躯碎首。

 

  眼下鬼迫促地进犯,金缕匕首直刺向刘振宇;一面目光落到绿豆身上,霎了一霎,用眼色赶着他走。绿豆一双眼直瞪得一望无际。兽的眼睛,在他通体古拙的死寂里边烧着蟾绿的幽火;他苍白的嘴唇微微颤着。

 

  鬼脸上有点哂笑的意思。他停下来,匕首旋了过去,横到绿豆颈间:“怎么不将你的狐狸尾巴露给恩人瞧瞧呢,绿豆。”

 

  汗珠顺着绿豆淡绯色的面颊往下淌。呼吸间牵连他下颏同脖颈间的一点肌肤鱼息似地鼓着,通脸的戚容。那一双粗钝浑圆的嘴唇,微微地破开一线,欲说还休抑或语焉不详,总之是哀求的意思。鬼最熟知他的惯技。绿豆不懂得男人,不懂得女人,却幻化着同时顺遂两边梦寐的皮相,不借以博取悲悯便是全然的糜费。——为什么不呢?

 

  深宵正是死一般的阒然,蜡烛只点剩下短短一截,盛到鎏金烛盏里边似乎一碟枸枢红的泥沼。刘振宇一张脸匿在夜幕当中,鼻骨上边笔直一道光线,分隔开一半鸦青的影子。他仅以些微的力道,却不容抗拒地将绿豆搡到一旁,近前来逼视鬼的眼睛。

 

  “噢……狐狸。”他从鼻息里笑出来,“我可真害怕啊。”

 

  鬼佻薄的视线越过刘振宇,直直地端视他身后的绿豆。他那尖晶玉红的眼睛,虽则蒙上一层虚情的影子,可是其间一豆灯心似的亮光莹莹地烧着,汹涌如暗潮。绿豆重重地眨了眨眼,略略转侧过去,低下头,忽地捉住刘振宇的手腕。他知道再慢一些,这微渺的决然定会给心底怯缩分食朵颐。

 

  “大人,”他迟缓缓地抬脸,望了望刘振宇,眼睑同鼻尖搽着胭脂似地,“我是妖。”

 

  于是那鼓蓬蓬的尾巴自他身后涨出来,往上一挑,似乎展开一面白底画屏。刘振宇整个神情像是给冲散了。他是惊愕的,可是立时收束了神色,声音里一种蔼然的沉敛,如同驯化的巨兽,万般柔情忍爱:“绿豆,……”

 

  一时的不备,鬼那把匕首便深深刺进他的心口,手里紧紧抓着那镶金的刀柄,略微搅动一下,抽出来。绿豆慌忙冲过去托住他下跌的身体。他低下去,含泪的眼睛里悲哀的恋慕,愣怔一瞬,轰然同泪水一道决堤,扑地落到人身上。刘振宇张了张眼,但见绿豆的脸挣得红红的,那淡绛红的薄雾在眼前轻飘飘暗下去了。

 

  绿豆哽噎着喉咙,伛偻在那里,胸膛挨着刘振宇的肩膀。鼻尖寒凉的酸楚窜跳着,凑近去嗅他的气味,那破败庙宇萧条的香灰,淡下去、冷下去了。刘振宇嘴唇轻轻翕动着,他温热湿黏的血液自绿豆指缝间溜去,柔滑如缎面,飞快地一下,直滚进他的肘弯。将手背过去,嶙峋的指骨撑在皮肉下边,仿佛半开的纸扇,那纵错的、苋红的渍迹干涸了,就这上面点染写意作一枝招展的木棉。

 

  绿豆慌忙喊人,可是许久也不见一丝动静,于是兜头彻脸写满了无措,手脚拘束着,目光落到鬼身上的一刻终究恍然明了了。

 

  “别叫了。”鬼将刀背贴在嘴唇上揩抹掉血迹,“眼下宅邸里边可没有活人了,绿豆。”

 

  “是你……”绿豆那幼圆的脸上,怨尤的两道浅痕自鼻洼切到唇角。他像是遭遇过霏微的一场小雨,眉心同额角细密的水点,偶有凝成一气,滚落到腮颊上。鬼在他目视之下将那鲜血舐进嘴里:“你总想着做人。可是妖再怎样修行也成不了人的。”

 

  “我恨你、这是能教我恨一辈子的。——我恨你。”

 

  他臂膊自刘振宇腋下穿过去,费劲要起身,却给人沉重地吊着,又坠跌下去了。他死去的背脊直挺挺贴在他腿上。绿豆整个低着,脸侧低到他的发顶,湿漉漉的刘海往下困住他的前额同一双眼睛。忽然间这失去真切起来了;他尖利的嚎啕从喉咙里钻出来,长长的一口气,最末扯开成虚线,无限的断点。他贴着他,五脏六腑里痛出来,总之是痛,痛得蜷在一块儿。

 

  鬼眯细着眼睛,心慵意倦的神色几乎一种寻衅。身后燕羽灰的粉墙,泥金色的光照射来,他仿似神龛里一座香菲木塑像,可是空有残忍、睥睨的威严。他是不司一切、故全然不及格的神。绿豆抬眼望着窗外,天幕是茫茫的紫色,边沿一线硫华金黄,滚烫地一点点锈蚀着。正是快要破晓。

 

  他凑近到刘振宇的唇边,呼出一道流沙似的鼻息,缓缓凝作一团承载修为的灵珠。鬼亲见他立时猛然捏碎它,飞快地一下,那金粉便漫天地弥散,空气里像是眨动着无数的眼睛。绿豆要他自己百年的修行换有情人一命;——鬼不曾预料,于是一时愕然,也来不及阻扰。可是渐渐也收敛了愣怔,他望着他们,脸上出奇地温存,不过有些惘然。因为只这一回叫他输得什么都没有了。

 

  绿豆见刘振宇转醒,终于也眯着眼笑了。那笑自他唇角一点点扯着,嘴唇弯弯的。可是眼睛仍旧是凄迷痴恋的苦相,他眼睫蛾翅似地颤动,仿似迟钝的心跳也生在了上边:“大人,我走啦。”

 

  ……

 

  两百年前绿豆曾爱过一个人。为着他损耗了修为,又做回一只寻常的狐狸,虽则惬意却很有些乏善可陈。于是还是无尽地修炼,伊何底止,他自己也不甚明了。

 

  直到有一天从山林里出去,才发觉原来已经变天——王朝早早不再,这是新的世纪。原先的街道巷堂改建,铺了钢筋水泥,高楼像是巍峨的怪物。他待一切都惶然。路上人行色匆匆,也不甚多留意他不合时宜的扮相。这城市自恋得一塌糊涂,夜里也灯火通明,整个给点着作白昼。可是良辰美景奈何天。

 

  他只好往回走。

 

  恍然间闻见一声刺耳的长鸣,他立时地回神,险些撞上面前两眼放着长光的漆黑巨兽。它又是自哪一路来?——绿豆惊魂甫定,端凝许久,看不出所以然。不时只见那巨兽侧边展开,竟下来一个人。

 

  “抱歉——有伤着你么?”

 

  绿豆循声视线一点点上移,目光攀上那人的皮鞋,一双黑色的裤管,再往上,再往上,最末停在他紧阖成一线的嘴唇。不敢再往上。他笃定下来,却很后怕,从心底委屈到鼻尖。这是怎样的恶缘;绿豆骇然,可是一面又隐隐渴盼着。两百年过去也还是这样的犯贱,秉性难移。

 

  “你的家在哪里?”他听见那人问道。

 

  绿豆扯着袖口,手心糟湿了,汗珠一滴滴爬出来。最末抬起一双荒凉的眼睛,幽幽地望过去。男人为着他似是故人来的目光心里摇撼了一下。

 

  “你带我走吧。”

 

END


午夜镇痛爆珠

烟愁情挑

*拉郎 | 鬼×妓生绿豆

*全文私设


  全绿豆紧跟在下女身边,穿过昏黑黯澹的曲径。正值溟濛小雨的良夜,潮润、热燥,悄然蒸着人类肌肤的腥臊气味。鬼王宅邸夜里也不见点灯,只下女手里一豆烛火幽微发亮,映出两张静秀的脸孔来。


  他生着钝而圆的杏眼,双眼皮淡淡的,小嘴也粗厚,惟其标致的蛋形脸同纤瘦的鼻子显出几分精雕。脸上淡妆,两片唇瓣给涂得粉扑扑地,散着新鲜蜜桃香味。乌发束到脑后,藕色纹缎外衫,白底下裙给积雨沾湿,脂粉味里短短一截土腥气。


  下女替他擎伞,...

*拉郎 | 鬼×妓生绿豆

*全文私设




  全绿豆紧跟在下女身边,穿过昏黑黯澹的曲径。正值溟濛小雨的良夜,潮润、热燥,悄然蒸着人类肌肤的腥臊气味。鬼王宅邸夜里也不见点灯,只下女手里一豆烛火幽微发亮,映出两张静秀的脸孔来。

 

  他生着钝而圆的杏眼,双眼皮淡淡的,小嘴也粗厚,惟其标致的蛋形脸同纤瘦的鼻子显出几分精雕。脸上淡妆,两片唇瓣给涂得粉扑扑地,散着新鲜蜜桃香味。乌发束到脑后,藕色纹缎外衫,白底下裙给积雨沾湿,脂粉味里短短一截土腥气。

 

  下女替他擎伞,整个人蓝色湿成靛色,下裙脏污得像旧碗布。最末两人停在一扇屋门前,端立间下女一双犊鹿似的眼睛不时忽闪地望他,黑得一望无际。

 

  “你可真漂亮啊。”不知是哪里的口音,钝钝地、好似正含着糖,“如果我也这样漂亮,他会愿意尝一口吗?”

 

  正逢年长家奴提着纸灯走近来,于是下女低下去默然退到一旁。“待客人大不敬的话你也能讲?”随后紧接向绿豆赔笑脸道,“这新来的小孩尚不明礼数,还请先生勿怪。”

 

  说话间家奴便一面缓缓推开门,朝屋内道:“风流香教坊闻说大人要他们送人过来,于是遣这一位花运正红的金佳人。”

 

  “进来。”

 

  从那半开的屋门望进去,鬼王正端立在惨黄的光里,身后是一扇木棉花泥金画屏。绿豆抬眼,整个神情敛将起来,余下眼睛幽幽瞥过去。房间另一边一面墙都挂着工笔书画,正瞧见一幅簪花女子,小脸掩映在手里半开的檀香扇后边,长而媚的一双眼好似从画里望出来,悄悄睨他。

 

  见绿豆走进去,家奴便拎着裙摆退下,顺手合上屋门。绿豆收束了视线,只跪下身道:“我叫做金佳人。”

 

  鬼王垂眼望他:“这名字倒对得起你颠倒众生的噱头。”

 

  绿豆终于抬脸,眼睛微眨,有意施展着动人色相。鬼王一身鸦青色外衫,更显得人毫无血色,鬓发一致蜡到耳后,露出齐整丰茂的发脚;那一张脸白是惨然的白,可是不及风流香妓生搽过香粉厚重,略透着一点象牙色。

 

  “方才尝过宫里人的血,现下倒不算太有兴致。”鬼王俯身下去,眉目间是无心掩匿的几分佻薄,“一会儿叫下女来打整好,你就住在这间。”

 

  “……是。”

 

  绿豆整个低着,默然半晌方才发觉鬼王早已离开许久。一抬眼望见墙上泥金面书画里女子竟齐齐睨着自己,鬼阴阴地巧笑,美目流盼。绿豆不觉打了个寒噤。一幅幅紧接望过去,或泛舟,或成群嬉闹,唯独瞧见最末一个自缢在画里早樱树枝头,风掀过去,四下里尽是荼白的花瓣,只边沿上一捻辰砂红。

 

  画中女子红泪阑干,挟着胭脂淌下来,真切如画纸上粘滞一粒水珠。绿豆不知看人抑看泪。

 

  是夜便辗转无眠,于是点着烛灯到庭院去走一走。黑沉沉玄青的夜,惟有雨散过后的阴凉蜿蜒到身上。远远幻见仿似画里的早樱树;那树生得极粗虬恣肆,黧色的圆圆的枝,一双双婴孩的小臂风里招展,满枝幻丽的早樱坠下来……

 

  倦意来得是晚了一些。绿豆回到屋里,吹了灯,昏沉沉很快睡下来。阖上眼便走马灯地记起白日里鸨母说的话,不知是作梦抑或游思;那一张老态却雍容的脸,天生小峨眉,青郁郁的眼,嘴唇上一抹苋红色胭脂。

 

  “我要你抓住有权势的男人的心,随后便断送他的性命。”美人老去了,身形也跟着萧条,“风流香总不能时刻盼望倚仗外人……我只情愿信你一个。”

 

  绿豆无措端立踯躅许久,正待走开,鸨母却震声喝住他:“你别走!平日教你礼数的工夫枉费了么!”立时又缓和了神色,温言软语劝道,“只流点血罢了——我也不要你做到以色侍人那地步。”

 

  “你知道怎样做。他这一个鬼,一走到白日下边便会焚作余烬;”鸨母凑近来,不容分说往他手心里塞下一支瑞鸟铜簪,“我同另一位大人相商妥当,得手便遣你到海港乘船离开。鬼王那一座宅邸多少奇珍,自是不会亏了你的。”

 

  她眼里天生浮着层泪膜,水光滟滟地,是得天独厚的动人。“你还说不要风流香倚仗外人……”绿豆赌气摔开了手,铜簪落到地上钝响一声,“做这般杀鸡取卵勾当,引火到身上来——”

 

  “你不要自由么?”她僵着脸孔,“既是摆明不甘沦作权贵人家的禁脔,谁又情愿白白地替你赎身?”

 

  “你还要做多久的金佳人,绿豆?”

 

  ……

 

  待到翌日醒来已是迫近晌午。几案上边摆着家奴备下的吃食,烧酒茶水也齐全。凑近了闻,香气还是热腾腾蒸散着的。

 

  “先生?先生?您醒了吗?”外边传来下女的声音,“大人特地嘱我隔半时辰给您换新的热食来。……不知您惯常饮茶或是酒,于是都备上了。”

 

  头一回教人给侍候得周全,绿豆竟有些不好意思,忙唤她去歇息着。外边是云销雨霁晴光正恰,推开窗向庭院远远望过去,昨日夜里走过一回,到早间却相当的生疏。只是那樱花树仍巍巍地立着,不生不灭。

 

  快到夏日,明显地觉察夜越发晚了。晚春夜到底温凉,只烛火明晃好似日头,一寸寸颤到人身上,无端地热燥。鬼王墨黑的眉峰同眼睫下边,殷红的眼里仿佛燃着一捻野杜鹃,流光一转,那花立时又悠悠地谢了。全绿豆褪去藕色暗纹长袍,衣料优柔地堆叠到脚面,绸缎触着像人的臂膊;随后解开短衣,一双白肩膀牛乳似地倾出来,隐约瞧见上边飞着层轻暖的粉须。

 

  “还当真是做了慷慨赴死的预备。”鬼王笑着,一面把手臂伸将过来,取下绿豆发间精雕瑞鸟铜簪,“式样倒别致,却不比沉香木的合衬。”

 

  鬼王没有去衔他的脖颈,只是簪尖刺破手腕却并不太留情;他牵过他,低下去将嘴唇凑到伤口上边。锐痛过后绿豆只感觉自己正虚飘飘地给抽去,只这一点微茫的触感,鬼王湿乎乎的鼻息同门齿嗑着他,他抓住他手腕的指尖合拢到一起,绿豆的臂膊在他掌心里是委顿凋敝的荷叶茎。

 

  绿豆晕眩眩地,脸上只余下一点胭脂飘忽的海棠红色,烛光兜脸照下来,整个人新化蛹湿漉漉的模样。鬼王餍足过后便将他松开,随即吩咐下女进来替绿豆包扎伤处,顺道也备些吃食。绿豆一面乖顺地叫人摆弄,一面从高脚金漆托盘里抓着杏脯往嘴里放,吃相卸下了防备,便显出十足的孩子气。

 

  “唔……”正吃着,绿豆却忽然捂住腮颊,一双眉也蹙紧来,“咬着舌头了。”


  鬼王居高地端望他,恍若对这不经意的粗蠢心生几分难得的兴味。绿豆觉察他视线似地抬起脸,眼睛清炯炯地蒙着一层水壳子,透着些生嫩的嗔意来——我这样痛了,你竟然觉得好笑么?

 

  于是鬼王低下去捏住他的下颏,绿豆一双嘴唇给口脂染成淡樱桃色的釉面,亮汪汪地,触到指腹软和又湿润。

 

  “舌头伸出来。”

 

  鬼王瞧见他暗自将下唇往齿间嘬了一嘬,过后犹犹豫豫地松开来,只畏缩着探出一点舌尖。一旁下女出奇地懂事,料理好他手腕伤处便适时退出去,将屋门掩上。绿豆的脸更烫了。

 

  他烟视媚行的模样叫人蠢动又不耐;鬼王一面将指尖伸到绿豆唇间去,那里边是一张潮润高热的温床,往上正巧触着一枚尖尖的犬齿。绿豆虚飘飘地挣着,涎水漏出来,痒乎乎像个小飞虫咬他的下颚。他含混不清地唤:“大人……”

 

  鬼王松开他:“伤倒是没有伤着。”

 

  绿豆胡乱拭去脸上一点湿渍,口脂不慎给搽到唇线外边,败坏得有书画里点染之意。最末随同下女往客卧走,却发觉她一双眼藏在额发后边不时偷偷望他一眼,一股子教人不舒服的机灵劲儿。

 

  随后绿豆便彻底地日夜颠倒,从天色微明睡下,傍晚醒来浑身怠懒得像是生了场大病。偶有一回听见几个下女议论自己:“当真什么都没听见?”

 

  “啧,你指望听见什么?只是我看金佳人的样子,似乎是吻过了。虽说只那么一回。不过既是吻过了,那……”

 

  索性不要辩驳。绿豆出神端凝自己两只绷上纱布的腕,白的纱布,白的臂膊,恹恹地、了无生气地白着,惟有鲜血透上来是殷色的山茶花。鬼王一层一层解开他伤处的庇荫,未愈的创面是蜜桃粉色,新生婴孩的脸孔。

 

  兴许是要长久地留下疤痕了;不过等鬼王一死,他再无需做那肤如凝脂的妓生。风华绝代、袖然举首,那是冠给金佳人的,不是他全绿豆。有时整夜地想着这一回事——鸨母托人捎了口信,叫他切忌妄动。想着索性一把火烧净,可是这般一来不但她要闹,连给自己赎身的资本也没了着落。

 

  他快要等不下去了。

 

  “在想什么?”

 

  绿豆从心不在焉里挣出来,抿着唇向鬼王笑一笑——他最专长蒙混过去。鬼王望进他的眼睛里,像是将人整个看破了。转过身慢慢地拿出一个朱漆描金木匣,打开来只见里边躺着只沉香勾云簪,他说:“是前几日托人打的。戴上试试。”

 

  绿豆乖顺地低到铜镜面前戴好,看不到自己脑后,只好偏过来偏过去地。他早早失了作戏的兴致,加之这哄女人的招式全然地不奏效,于是连客套也讲得平淡。鬼王不在看他,却无限温存地笑了,那笑是父亲待惫赖稚童的笑,正如他一旦待他有情,便无疑是居高自恃的欲望。

 

  “我送你回去。”

 

  “外边正落雨,便不必劳烦大人了。”

 

  “可是这一场雨过去,樱花也该谢了。”

 

  鬼王目光下视,落到他身上,忽地软了下来了;因为没有贪嗔痴便觉察不出痛,可是很会学着人类的一套。他进逼,绿豆便惶然地退却,最末还是不争地驯从了。一面趔趄着脚紧随在他身后,一直走到闲庭早樱树下,终于忍不住地说了:“大人,好像不是这一边……”

 

  “嘘……”指尖点在绿豆唇珠上边,沾到一星豆沙粉口脂的香气,立时给轻风湿雾的夜雨天释得似有如无,“我猜你有许多话要问,绿豆。”

 

  绿豆猛然地挣开,一时败露、哑然、怔忪,在一张脸孔上苍凉又迫促地推挤着。他发觉自己竟难得讲出成句的话来:“你怎会……你怎会、知道我叫……?”

 

  鬼王阴郁的眼睛长久地凝望他,一双眼珠是沉底的卵石,没有风,可那上边惯常死寂的眼波却悠悠地宕跌起来。“因为你这样傻,我便原宥自己待你心软。”他脸上歇落着出奇温柔的神情,难得地不带一丝佻薄,像是新烧滚水的热气轻飘飘地浮上来,“还不明白么?是她将你贱卖给我,——朝中想要看到我死的人那样多,于是待我放火烧掉这一座宅邸独自远涉重洋,便有你来替我死。身量相近,左右最末给烧得面目模糊,也辨不出孰真孰假。”

 

  夜雨缱绻间凉风骤起,全绿豆身上香粉是旃檀气味,樱花迎面吹过来,月色正照亮一双含泪的眼。“大人到底不是我。”他咬着唇,那眼是一双高烧的灯花,只明灭不定,火舌阑珊下去,整个人也是烛灯燃尽狼狈的模样,“原宥自己心软无异是放我走。——可是你呢,你怎么办?”

 

  “我可没说放你走。”

 

  他眼见着绿豆神情黯然下来,嘴唇颤着有些寒缩的意味。教人既不忍又好笑。

 

  “我带你走,你觉得好不好?”

 

  绿豆宽大的外衫给吹得涨起来,他似乎一蓬粉红的浮烟,只一双眼睁睁地定着,微微发亮。他原来是真正爱着我的,他忽然想,可我却认定是自己输了。

 

  “你兴许好奇屋里那些书画,”鬼王凑近来,“我喜好令人拓下断送在我手上最出挑的香魂。其实你也本该在那中间。”

 

  “自缢的那一个也是教坊鸨母送来,可惜不懂得听话,拼死地负隅。——最末我饮过她的血,她瘫下去,敝履似地躺在那儿。我向来不挂念她们最后那点气力能做些什么。她多节烈,硬撑着寻了短见,死得这样美。”

 

  “……你同她们于我,都是可怜的。可我竟唯独对你不忍。”

 

  绿豆倨傲地端着一张小脸,既异艳、又生嫩:“我才不可怜、也不怕你。”他牵过鬼王的手腕,隔着肌肤感觉到突跳的涌流。——他们泼风似地跑着,于是在四月尾清透的圆月下边,凉风迎着一双疾飞的影子掀过去,绿豆衣襟的长带正往后招摇到鬼王眼前。他伸手去捉,那长带却软绵绵地扭着身子躲逃了,最末只捉住一手寒凉的冷香。

 

  于是这一夜过后再没有人见过他们。

 

  往后绿豆也时常记起来那晚上的一场火。火舌舔到画轴上边,将里头宫人或是妓生笑吟吟的腮颊蛀得黧黑,摧枯拉朽地一路蔓下去。远远望着,空气里尘絮落到眼睫上边;喧然的嘈闹中间,一双手在另一双手里,他们微微笑着,仿似眼前仅是流水浮灯。

 

END


徹底壞掉的十一月末

b站来的

此tag我先占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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