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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文手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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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盐
良久没写 怀念一场狼狈的春天

良久没写

怀念一场狼狈的春天

良久没写

怀念一场狼狈的春天

满缸花

如今他瘦削得像枯藤的老树,谁曾想他也曾是意气风发、纵马长安的少年郎。他曾诚挚地牵着她的手许她凤冠霞帔,现在呢?现在仅剩满城瑟索的寒气。

他不忍再读她写的信,他心中暗自念着怎将细细碎碎的绸子拼出她的模样。她是从大洋对岸飘来的青萍,孑然一身,居无定所。两人都博览群书,闲时对坐亭中吟诗作对,他为她抚琴,她为他煮酒,他们斗诗撰稿,谈天下分合,论英雄小人、乱臣贼子。

他从未想过像稼轩一般把栏杆拍遍,可终究世事难料:青萍失了影子,君子违了誓言,只余旧宅中的茶炉还在火上咕噜噜地温着。


如今他瘦削得像枯藤的老树,谁曾想他也曾是意气风发、纵马长安的少年郎。他曾诚挚地牵着她的手许她凤冠霞帔,现在呢?现在仅剩满城瑟索的寒气。

他不忍再读她写的信,他心中暗自念着怎将细细碎碎的绸子拼出她的模样。她是从大洋对岸飘来的青萍,孑然一身,居无定所。两人都博览群书,闲时对坐亭中吟诗作对,他为她抚琴,她为他煮酒,他们斗诗撰稿,谈天下分合,论英雄小人、乱臣贼子。

他从未想过像稼轩一般把栏杆拍遍,可终究世事难料:青萍失了影子,君子违了誓言,只余旧宅中的茶炉还在火上咕噜噜地温着。


芒角

暗潮 三十

    一切都是从情人开始的。


    从十五岁遇到杜拉斯起,我就注定会陷入这样的诱惑。我从他身上学习到了欲望,学会用书写来遗忘。 杜拉斯用一种极致靠近的方式来极致远离,这是冷静自持的抵死缠绵 介于爱、喜欢和依恋之外,介于常情和世理之外。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快乐存在。


    她在我的皮肤上种下懵懂又萌动的痒。于是我明白了使人痛苦原来是一种极乐。我被哭泣的媾和迷住了,为无法承受折磨的、柔弱的男性身体倾倒。我想念时间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流淌出去。我爱...

    一切都是从情人开始的。


    从十五岁遇到杜拉斯起,我就注定会陷入这样的诱惑。我从他身上学习到了欲望,学会用书写来遗忘。 杜拉斯用一种极致靠近的方式来极致远离,这是冷静自持的抵死缠绵 介于爱、喜欢和依恋之外,介于常情和世理之外。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快乐存在。


    她在我的皮肤上种下懵懂又萌动的痒。于是我明白了使人痛苦原来是一种极乐。我被哭泣的媾和迷住了,为无法承受折磨的、柔弱的男性身体倾倒。我想念时间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流淌出去。我爱上了无力的力量,沉迷虚无的轻盈。


    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已经完全失控,向自己的欲望缴械投降,被他异化成了相似的人。我们都足够怪异,只不过站在相反的两极。他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漫过我的咽喉,我看见水岸对面橙色的圆球。我向他坦然倾吐了我的罪恶:我一直想要伤害他。


    我原本猜测他多多少少会躲闪回避,但他却欣然应允。于是我再也没有了维持正常的支点。我曾深以为自己是一个过着枯燥生活的正常人,现在一切都轰然崩塌了。我躺到在满地碎玻璃之间。


    在那个时间,那样的一个我,必须要自作自受地死过一次才行,清醒地看着碎玻璃一分一寸地插进肉里,看着鲜血一点一滴地流出去。所有的疼痛都变得天经地义,就好像这样的我注定要是用来受痛的。


    我生活在巨大的悖论之中,分明切实地活着,却又切实地与世隔绝,怎能不发疯呢?


    所有人都告诉我们不要心急,世界很大。可是从我拥有明晰的自我意识以来,我便被四尺见方的围墙困住。我生活在所有人之间,在被唯一的绝对意义统治的群体中,不能爱也不能快乐,又如何知道、如何看到更大世界的真容。


    有时候,我能看到明显的裂缝,生活的谎言满是漏洞,像是针脚并不细密的衣缝。正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我们当下的每一刻的确是艰涩的,所以骗术再高明的人也骗不下去了。面对这样狭窄闭塞的境遇,是没有办法视而不见的。所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以一种虚无的、未可知、不确定的未来来许诺,来搪塞一颗一颗年轻而疲累的心脏。


    生活很美好,可是生活在哪里?即使你说在未来有一整个海市蜃楼成真的幻梦,我现在必须经受的重压也无法解脱,我看不见。


    这是一种假活的状态。不能说没有在活,却又不算完全地活着。


    那时我甚至觉得快乐是有罪的。我有过一些微小快乐,却也下意识地惴惴不安:既然我得到了这样的快乐,我将承受什么痛苦才能抵偿呢?    


    我几乎忘记了从前的自己是怎么生存的,即使记起来也难以相信,我竟然卑怯至此。不追星、不看剧、不交友、不恋爱、不打游戏、不吃零食。我是除了成绩就一无所有的人,始终被一种周全的苦难教育所统治。人生来就是应该吃苦的,我活着应该要吃苦。买一杯奶茶都让我内疚负罪,若谁对我好一分,我便如坐针毡,因为觉得自己不配有任何愉悦自我的享受,


    只有红榜的绒布上蘸匀了黄浆写下我的名字时,被所有人看见时,我才感觉自己鲜活地活着。我活在红榜上,活在个位数的排名里,活在学期头校长在主席台上念出的奖学金名单中。我只匆匆地活了那么一瞬间,然后又匆匆地回到沉寂里。


    正因为活得太苟且,才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出卖自己,去换取唯一被允许的刺激,即使刺激转瞬即逝。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如果未能和自己的欲望相遇,我甚至觉得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遇到杨文哲之后,我的心脏被扎进了一根荆棘刺。于是汩汩的温热的血液流出,流到纸上一笔一画洇开,就成了我书写出的文字。我在小说中写诗,用生活写诗。我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喜欢自己,从我获得生命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找到喜欢自己的方法。


    那时候我觉得,也许我也可以独立生长。我一直躲在人群中瑟缩,现在残缺的一部分在渐渐趋于完整。我的这些变化对于许蔓来说太残忍了,我变得错乱、感性、神智不清、不能自持。


    她会觉得我变俗了,或者从一开始就是俗的。我是一滩浑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拥抱这种感性庸俗。在灵与肉之间,我第一次选择把肉身放置在灵魂前。


    我仍然对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抱有几乎偏执的控制欲,虽然已经提高了对自己的期待,却并没有放过自己,而是变本加厉地自我苛待。我谨慎地约束日常需求,同时却又纵情放任精神中倒行逆施的部分陷入错乱,如同一个狂徒。哪怕洪水滔天,也以后再说。


    或许换一个人处在我的境遇里,也无法保持正常吧。我向杨文哲伸出了手,和他做了交换。我出卖了自己稳定的日常和健康的心神,请他填满我的欲望,让我逃离平庸。


    我第一次见杨文哲时,他在面对两千人讲话。那时我想或许我们高中可以在一个班。于是几个月之后,我们在同一个教室见面。我在教室的角落远远地看见他,他不知道我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已经认得他。我是人群中没有任何特殊点的那一个,他拿着手机,问我:你打过这个游戏吗?


    而如今一切都已经完全不同了。


    当外语节我坐在后台的灯光室,看着舞台上的杨文哲时,我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只能远远观望他的那个人。此时离我第一次见他正好差不多一年。


    这一次我仍然坐在台下,看他穿着白西装,和我同班的女生主持,而我已没有半分卑怯。我依然没有站在他身边,但我知道一些无形却浓稠的液体在我们之间流淌,从一头流到另一头。


    宣布正式开始时,舞台边缘一齐绽放烟花。金和银的火星四处飞溅,他被遮掩在这场炽热的雨后面。礼花砰地喷出彩纸和金粉,漫天都是飞屑。这标志着准高三学生青春中的最后一次放纵,有一些故事结束了,有一些人即将离开,此后再也不属于这里。


    夏日夜晚的庆典拥有青春中最好的事物,能够让毕业后去往五湖四海的学生都在多年后缅怀。你很难想象这样出色的晚会全是一群高中生办起来的,没有老师和校方插手,写剧本,拉赞助、租服装,画海报、调灯光,配音、排演。一个晚上的狂欢,什么竞争排名,什么保送资格,都在这样的夜晚被容许遗忘,可以尽情尖叫和欢笑。


芒角

暗潮 二十七

    我去看了《恋爱的犀牛》,看的时候并不感到痛苦,结束之后一种难以忍受的迷狂才在我身体里生根发芽,一直要顶破我,从每一根血管中膨胀撕裂开。那并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狂乱的折磨,一股我无法承受的外力蛮横地进入了我的精神和肉体。


    马路的执念在我的肌体中得到延续。我只需要看一遍便会知道这不是我能再次触碰的东西。它太过于危险了,就像十五岁遇到危险至极的《情人》。我已经很久没有重新体会这样的恐惧,我的躯干无法抑制地颤抖,我已经颤抖了许久,颤抖让我被迫开始了一段和杨文哲紧紧牵扯的命运。...


    我去看了《恋爱的犀牛》,看的时候并不感到痛苦,结束之后一种难以忍受的迷狂才在我身体里生根发芽,一直要顶破我,从每一根血管中膨胀撕裂开。那并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狂乱的折磨,一股我无法承受的外力蛮横地进入了我的精神和肉体。



    马路的执念在我的肌体中得到延续。我只需要看一遍便会知道这不是我能再次触碰的东西。它太过于危险了,就像十五岁遇到危险至极的《情人》。我已经很久没有重新体会这样的恐惧,我的躯干无法抑制地颤抖,我已经颤抖了许久,颤抖让我被迫开始了一段和杨文哲紧紧牵扯的命运。



    那些掷地有声的台词,对于爱情的宣告如同铿锵有力的审判,用一种奇异的冰冷和客体的疏离表达滚烫的爱情,就像钢铁中包裹着赤红的熟炭的心。巨钟在我体内撞响,撞在我血肉做的壁上,发出一圈一圈沉滞的回音。来自北方的冷空气在器官里厮杀,扯着一波一波的阴湿的阵痛。



    每当我开始写会令自己颤抖的文字,我就无意识地想要进食,我疯狂地吃面包、饼干和酸奶,用咀嚼行为填满自己。我颤抖着,无法停下书写,也无法遏制抖动的手指。



    可是十六岁的时候,我没有书写的能力,我失去了话语。这些结块的痛苦栖息在我的身体里,如同巨石一样填满我的胃袋,让我失去了尖叫的动机。我尖锐的痛苦被过于巨大的事物磨得圆钝了,于是一切都在沉重中委顿,连眼泪也无法畅快地流淌。



    那是一种强烈的窒息感,窒息中又生长出狂喜的快感,我的青春混乱、糜烂、一败涂地。我不被人看见,没有人知道我的故事。因为我无法开口,我一无所有。



    几个月前的冬夜,我劝阻了他的自杀。这是出于本能的挽留,我想任何一个正常人面对同学发出的求救信息,都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然而轻飘飘的几句劝告结束了也就结束了,没有任何人可以替寻死者分担他继续活下去的痛苦代价。



    我没有对他负责的觉悟,也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应当拥有这样的觉悟,就贸然干涉了他的人生。没有任何人可以承担改变另一个人生死的重量,从一开始我便应该避而远之。



    我陷入了极其复杂的境地,我打捞了他,阻止了他的死亡,却又无法帮他从痛苦中完整地解脱;他需要的我无法做到,因为我尚且自顾不暇,同时我的私欲又贪恋他的奇异,不愿意看到他真正死亡。



    我无法忍受和他变得相似,于是便也无法真正地懂得他的痛楚,给予实质性的帮助。我想要的也没有得到满足,我确信杨文哲无法喜欢任何人。况且,我渴望的也从来不是喜欢。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双赢呢?



    既然我们不应当变得相似,那么是否可以彻底的不同?



    就像所有世上决然对立的事物一样,北与南,冰与火,棉与刃,一方足以牵扯另一方,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杨文哲说:“可是没有谁能接受完全的不平等,并且怎么彻底的不平等?”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头发上,压低了声音说:“像这样。”他的头发湿且软,蓬松成一团,像猫的尾巴毛。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眼神快速地挪开,不再看我。这样的神情对我来说太过熟悉,因为半年之前,我面对他就是这样。在他的脸上,我照见了自己的羞赧和卑怯,那时甚至不敢直视着男生开口说话。而他饶有兴味地打量我,全然以捕猎者的姿态。这才多久,便换他心慌躲闪了。



    全都错位了。



    正常人会远离疯子,只有疯子会同类相吸。我是一个不太好的人,身体内江流涌动,我有着无法告人的欲望,用语言引诱他、误导他,就像他对我所做的一样。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同情、忧伤、欣慰、愧疚、羞惭,这些正常人与生俱来的情感,杨文哲似乎都不具备。



他只有表面伪装的正常抑或暴露癫狂,似乎只有这两面。遇到我之后,他有了许多新的从未体验过的情感。此前他一直如同人皮虫一般活着,披着伪装的外皮。



    浓烈的情感有悖于杨文哲给自己规定的生存准则,如同外来物一样在他身体里,让他不知所措。那时候他说我只是工具,是因为他原本就追求着让自己成为一个机器人,永远按照编好的程序运行。



    我知道他的生存法则了,那就是无限接近于沉寂的平静。至少沉寂是安全的,没有危险的情绪波动。这就是他的弱点,他很难招架浓烈的情感和感性的传递。



    而这恰恰是我最为擅长的。



    我深信自己拥有着这方面无与伦比的天赋,因为我拥有一个明察秋毫的母亲,她曾被刑侦专业录取。我流淌着和她相同的血液,遗传了极度敏感、以至于有些衰弱的神经,以及歇斯底里的天性,甚至更甚。我在和她的周旋中长大,已经十几年,哪怕我不吐露一个字,也几乎没有任何秘密能够瞒过她。



    在我遇到许蔓之后,我的敏锐第一次得到了伸展的空间。我们把一层一层剖开一个人的内里当做游戏。我们剖开对方也剖开自己,把身边每个人都拿来分析也还不满足,要搜罗古今中外存在的、死去的、真实的、虚构的人物来解剖。



    杨文哲是我遇到最难解开的题,但是当我生长到足以遇见他的年龄时,我已能看透一些秘密。想要伤害杨文哲其实很简单,只需要打破他苦心经营的平稳生存状态,毕竟他一直摇摇欲坠地活着。对于普通人来说呼吸一般轻而易举的日常,他却需要每日饰演才能融入,维持这样的表象已经比别人多费一层心力。我只需要在他的生活中轻轻投下一颗小石,便足以激起千层浪。



芒角

暗潮 二十一

    我想杨文哲无法理解友谊,无法理解我和魏朵朵,和李文澜,更无法理解我和许蔓的关系。我和许蔓在很年少的时候交换了承诺,心照不宣地允许对方介入自己的生活,一起做关乎未来的沉重决定,我熟知她的文学癖好,我了解她生命中最深的恐惧,我们从不羞于在对方面前剖析自己。我有很多的傲慢和偏执,也都在许蔓面前放下了,杨文哲的孤独和封闭在一定程度上是咎由自取。


    我曾经问过他:“你真的有感情吗?”


    他当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直白地询问如此触及他内核的问题。他说:...

    我想杨文哲无法理解友谊,无法理解我和魏朵朵,和李文澜,更无法理解我和许蔓的关系。我和许蔓在很年少的时候交换了承诺,心照不宣地允许对方介入自己的生活,一起做关乎未来的沉重决定,我熟知她的文学癖好,我了解她生命中最深的恐惧,我们从不羞于在对方面前剖析自己。我有很多的傲慢和偏执,也都在许蔓面前放下了,杨文哲的孤独和封闭在一定程度上是咎由自取。


    我曾经问过他:“你真的有感情吗?”


    他当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直白地询问如此触及他内核的问题。他说:“我是人,当然有。”这是一个敷衍的回答,他明知道我想问的究竟是什么,却狡黠而安稳地绕开。他总是这样的,话语中的技巧大于真心,也只能用虚情假意换取别人的漫不经心。


    那时候我几乎没有办法写作。按照马斯诺需求理论,我勉强能满足前两层需求,却没有办法被满足爱与归属,于是第三层和第四层错乱,不够填满我的只能从第四层尊严需求找补。我需要很好的成绩,需要不断获取正面反馈,才能够承受高消耗的压力,事实上,仅仅是让自己每次都保持在前十名就已经让我分身乏术了,再看一点书就已经算奢侈至极,又怎么可能有余裕构建更高一层的精神园地。


    但那时候我为了征文写下了一个短篇科幻小说,组织出了一个完整叙事的故事,这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很艰难的事。我写下,在未来所有人类都被植入芯片,生活在芯片构建的虚拟信息里,却都不自知。丈夫刚刚意外从休眠中醒来的妻子,她已经衰弱到即将死亡,无法再被植入芯片,于是她看到了被描述的真相。


    我把这个故事拿给许蔓看,那是春天末端的星期天。我们坐在教室外的长椅上,我总觉得高中时代的星期天下午是特别的,是周末和下一周正式行课之间的含混地带,像一个气泡球,充满了空气,却又有一层膜和外界隔开。


    许蔓拿着我的稿纸,我忘记了她对文章本身对评价了。只记得她说:“我是真心为你高兴的。你低迷了一段时间,但现在你变得越来越好了。”


    一直以来,我们都不习惯用感情浓重的词,因为年少时过于脆弱的自尊心,害怕被看轻,害怕沦为流俗。我知道她是多么像碎玻璃一样尖锐而剔透的人,她说出这样的话是有着怎样的真诚,才让她愿意暂时搁置骄傲。


    没有比这更能慰藉我的话语了,在那个时候,父母、同学、老师,这周围一切赞扬,都抵不过她的认可。许蔓是我的另一半影子,我也是她的另一半影子。她会替我记得过去的自己,我们都揉进了对方的一部分,没有办法清晰分开。她认同我,即是我满足了自己本身。我获得的好都是基于我本心的价值体系被判定,未曾背离自我分毫。


    许蔓实在太了解我,所以总能对症下药,就像递给我一碗感冒冲剂。我想无论我们谁走在前面,总要互相牵扯一把。


    过去我们读到一篇琦君的散文,她的老师提笔蘸墨,信手画了一幅荷花。友人笑荷花画得不像,于是老师笑说:“事事输君到画花,墨团羞见玉槎枒。”


何其洒脱,何其随性,我和许蔓达成共识,这是就是最理想的未来生活。


我仍然记得她困顿的眼泪,考完期末一边看书一边读诗,泪水便一颗颗落在纸页上。她为自己哭,也为我哭出我未能流下的眼泪。我们都活得太挣扎太狼狈,连写作都无法进行,读书都需要在夹缝中争取,只能称为苟且。


在从前校园暴力泛滥的环境里,到处都是愚蠢又残忍的人,他们凭喜好孤立谁、戏弄谁、重伤谁,都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只能在沉默中容受。我想我和许蔓是应该有共同作战的情谊的,我们曾一起抵抗平庸和媚俗。她不得不时常打趣自己供他人笑,伪装到人群中;而我不得不被边缘化,忍气吞声,才不会被小团体挫伤。


    后来离开了那里,许蔓却已经习惯了伪装成冒冒失失的形象,哪怕她心细如发丝,骄傲、剔透、灵气备至。我忘记了是因为什么事情,有个大大咧咧的女生在教室里大声感叹:“许蔓真的好搞笑哦。”


    我听到她的话极其生气,几乎到了怒火中烧的程度。许蔓被看轻和我自己被鄙夷有什么区别?那个女生分明不认识许蔓,只是知道她而已,却觉得自己有肆意评价一个人的权力,同时掌掴着我。她不会知道,也难以理解,我们曾经为了生存做了多么大的努力,有多少的挣扎,拼了命地避免被同化,才不得已地做出让步,让人看到这样的沉沦。她不知道,不知道许蔓分明有多么殊绝的内在,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自己的天赋和灵气。


    我永远不会这样近乎本能地维护杨文哲。如果我舍弃他,那是我的抉择;如果我离开她,那是我的罪过。


    在我差一点放弃文学的时候,她把我狠狠地拉回来,替我指明了往后人生的去向。从此我便朝着这条路一直走,一直走,带着我和她年少时的所有被辜负的期待,孤独地走在极昼的雪野上。


    这一路实在是太孤独太孤独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先背离她的,背离了她所以为的我。她期待的我,一定会用理智收束自己的感性,不会耽溺于本能,我的前路只会朝向自我深思熟虑之后所选择的、远离庸常和媚俗的方向。


    我在很多年后还是会想起许蔓的泪水,因为她本是骄傲到不该暴露眼泪的人。她在一个午休上楼找我,哭着说自己想要转文科。


    可是已经太迟了,太迟了,不再可能了。即使我说相信她的能力,她自己不相信那么也无济于事。我知道的,当她走上一条满足大众主流价值取向的路,她就不会再回头,即使走得并不顺遂,文学也不再是她的收容所。我们是想要走向极致的人,把文学看得至洁至纯,没有兼容和庸常的可能。


    她一向飘摇地活着,如果做不到最好或者相当好的程度,她便开始选择自我放逐,就像从前我们向往着学校对面寺庙里暮鼓晨钟的生活,她无数次地和我说她好想去流浪。


    我未能为她找到新的支柱,也未能在那时慰藉到她。许蔓无法如同从前一样深深介入我的饱含欲望的内心了,她从来没有因为谁失去过理智,没有因为一个人飞蛾扑火,于是她无法再和我的变化共感。我一直觉得她不会真心爱上任何现实中的男性,没有谁能让她赋魅。这也是她和我最大的差异,由于突然出现的变数,我们不再同步。


    我不知道她究竟会如何看待我和杨文哲,我一直惧怕知道。我必须承认自己的感情让我蒙羞,尤其是在许蔓面前,我经不住她的审视,她已足够把我不堪的欲望全都看透了。


    我怀着对她深重的歉疚和自责,同时又无可奈何。为什么我总是对身边人的痛苦无能为力呢,为什么我总是束手无措。我没有办法改变杨文哲,也没有办法在实际上帮到李文澜。


    可能生活在这座围城里,没有人是不挣扎的。在我们之前一定也遍布着挣扎的学生,那些最终选择跳江、跳楼的学姐,一定都各自经历了无法承受的绝望。


    或许我应该学习魏朵朵的处世之道,她从来不试图帮助任何人,但实际上她的存在就已经带给大家许多快乐了。这些快乐是极其可贵的,她能够把我抱起来,在操场上甩圈圈。她实际地动起来,没有多余的话语,在李文澜独来独往的时候强迫她和我们一起回寝室,没有什么比这更有用。


    我一直感觉自己的生活拥有巨大的违和感,似乎坠入楚门的世界一般,我也被周全的谎言包裹,从未触及到存在的本质,一直生活在一种虚构的生活中。身边的人时而是共谋时而同病相怜,无法得知谁是局外人,谁又是瓮中鳖。


    许多和我相同的人都被欺骗了,被哄骗着背离了本心,去追求泡沫一般的意义。我也随波逐流地行走、奔跑,却不知道其实没有什么是比年少时的真心更真挚的了。


    去热烈地哭泣,去痛快地笑,去真诚地爱,去默不作声地期待,才是没有荒废地生存。很多年后回想起来,才发现原来青春时期承受的痛苦并不是让我会遗憾的事。我知道自己无法招架,总是在挣扎,每一次都做出了当时力所能及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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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角

每一次写dissertation的时候都鲜明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这是我前半生在国内时从未深切体会过的绝望。我从来没有学习文史哲相关到感觉自己无能的地步,也从来没有过面对一个sujet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一直以来我都是文思泉涌的那一个,我曾经无数次地想,如果能用中文,如果这是中文语境……


在我的母语体系中,我从未落入下风,也从未感受到劣势。但是自己的中文体系越好,越知道或许这辈子都无法让法语达到中文的敏感度了。那些纷飞的联想和感觉就像从母体中带来的,是和我的血液溶在一起的能力。我要怎样才能追上其他法国学生生长的十九年?


我曾经形容这样的绝望真是像在极昼翻越雪山,然而这样卓绝的痛苦能换来...

每一次写dissertation的时候都鲜明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这是我前半生在国内时从未深切体会过的绝望。我从来没有学习文史哲相关到感觉自己无能的地步,也从来没有过面对一个sujet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一直以来我都是文思泉涌的那一个,我曾经无数次地想,如果能用中文,如果这是中文语境……


在我的母语体系中,我从未落入下风,也从未感受到劣势。但是自己的中文体系越好,越知道或许这辈子都无法让法语达到中文的敏感度了。那些纷飞的联想和感觉就像从母体中带来的,是和我的血液溶在一起的能力。我要怎样才能追上其他法国学生生长的十九年?


我曾经形容这样的绝望真是像在极昼翻越雪山,然而这样卓绝的痛苦能换来什么呢?雪山的那一头有什么呢?我在文字中感受无能,完全的俎上鱼肉,毫无挣扎的余地。


很多个夜晚,即将入睡时,我的大脑中潜意识浮动的语言不全都是中文了。一些法语语句如同入侵者一样占领了大脑,我的大脑中全是法语法语,驱逐出去一句马上冒出下一句。我已经无法控制地开始用法语思考,可是我想,至少深夜入睡的时间应该留给我自己吧?我像是被语言强暴。


我感觉自己是平庸的,至少在法语文学上,用法语进行纯文学创作,一首诗一篇小说,这几乎是我不敢想的事情。我感觉中文水平在退化,曾经,曾经我是可以出口成章在考场写文言文的。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如此珍视的古汉语水平一点点地退化,那些文字和语句变得陌生,我需要反应时间,我变得迟钝。与之俱来的是我看法语文献和小说越来越顺畅了,几乎超过了读文言文的顺畅度,这让我恐惧。


即使有进步,这样的进步也是建立在我巨大的牺牲和妥协下的,并且,这样的牺牲看不到终局。


我每次都问自己,我真的适合学术吗?这些要把人抽空耗干的commentaire和dissertation,我清晰地知道,当我把精力分给他们,让他们以文学的章法之名给予我枷锁时,我的写作只会被磨蚀。我被巨大的生存压力折磨着,以至于我什么都写不出来。


再在这些理论中活下去,也许有一天我再也无法凭灵性写作了。我看到一句诗第一反应不是本能的感官体验,去捕捉词语的美感,而是versificatin。把诗歌和小说都理论性地肢解,像上手术台,用柳叶刀。


高中的时候,许蔓对我说,她想要的都来得太轻易了。她想要瘦下来于是很快节食运动就减肥,她想要成绩好于是很快突击到前三。我也是差不多的,在出国之前,我一直按部就班地生存,所以从未落后脱轨。


我时常想这样的生活,为什么要忍受。最近在读Zola的l'oeuvre,他塑造的了一个最终走向绝路的画家。他曾经也意气风发,也许人间第一流,最终却承认自己的无能(impuissance),自杀。还有比这更绝望的事吗。他在salon里被所有人嘲笑讥讽,他在第五章里说:Que je souoffre!


这也是我在承受的。


我到底为什么在这里,到底为什么要承受这些。选择主流的生活究竟有什么不行的呢,选择了这条路和我的写作与什么关联了。这关联太牵强了,太痛苦了,如果此时放弃,我是否会在多年后后悔。


我的中国同学有好多都告诉我,这次考试自己已经躺平了。我在想到底什么算躺平。也许背离主流,在国内没有高考而选择保送,没有在国内读书而选择出国,对于我来说就已经是躺平了。我不愿意走那一条万人走过的路,因为害怕空空地消耗,害怕灯枯油尽还看不见尽头,害怕被虚构的人造意义通知。我这样不算躺平吗?我不是已经躺平了吗?


我无数次地想回到高中时代,那种让我留恋千百次的安定生活。今年回国的时候也回高中分享经验,有个学妹告诉我,我听吴老师说过你,她说你语文非常好。


到最后我也变成了故事里的人。我想我会怎么被描述呢?我是从前那个保送北大差了3.01分的学生,这一句话就够了。就像我从前听到的那些传奇故事,很难想象每一个都是鲜活的人。我从前也轰轰烈烈地在这里生活过、挣扎过,有着无人相信的秘密。到最后什么都没能留下。


我跟着她去上从前语文老师的课,坐在教室的最后,我多么想就这样留在这里。就让我永永远远地留在这里吧。


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当成一个学生来教导了,我曾经梦到过我的老师,我在梦里哭泣,她说她可以继续在文学上指导我。我求求命运把我永远留在这里,我永远不会孤单。


第二次我又回去,另一个学妹说,你讲话的时候真的好自信。可是那一天怎么能不自信呢?我回家了,看到了从前的老师从前的学校,一切都未曾改变,甚至还有你们记得我,我怎么会不被慰藉呢?


就在那一天下午,正是因为状态太好,我决定趁着那天去医院,因为我还可以承受。我被确诊重度抑郁,不相信,后来又去上海看病,又被确诊重度抑郁。再之后,我又花了两百块钱去医院填表,测出来还是重度抑郁。没有什么可推脱的了。


我有时候很羡慕自己的高中同学,她们顺风顺水地保送到那些在国内享有盛誉的学校,获得了主流价值体系下的成功。我是明白的,国内的外语系究竟在讲什么,究竟是怎样运转的,我实在太熟悉,没有任何必要羡慕。


可我还是羡慕她们安全的无知,她们可以很长一段时间都沾沾自喜。不必知道莫泊桑除了羊脂球之外还有那么多fantiastique文学,不必知道那些被筛选出来的经典作品背后的暗面,那实在太暗了。


这么多年我也应该走出来了吧?


那些可以帮我评判价值的人都渐渐离开,到了最后我多想想回到过去,我最想问过去的自己,现在的我你满意了吗?


十五六岁的我,有最远的心和最拘谨的皮,那时的我会想到自己本科就出国了吗?会想到后面几年的所有盘算和谋划都一败涂地了吗?会想到现在的自己在学古法语、拉丁语、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吗?


如果我能知道的话,一定会觉得超酷吧。


我要告诉自己,五年之后,会有一个非常优秀的男朋友,会在巴黎上学,会住在香榭丽舍旁边,那正是我第一次被巴黎击中的地方。我会学很多语言,我会瘦下来,我会擅长化妆,我能够挣钱,我会认识很多阿尔及利亚女孩,我会忘记ywz。


十五岁的我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走向这个未来吧?



芒角
今天巴黎二十三度,穿一件薄毛衣...

今天巴黎二十三度,穿一件薄毛衣便足够,到处都是脱了衣服晒太阳的人,很久没有这样纯粹明媚的阳光了。下了课,我从malesherbes校区去clignacourt上意大利语,走在路上,感觉自己就是尘与土,是扬灰和沙粉。这样难得的秋日的阳光应当是全然的好,纯然的善,然而被它包裹着,我只感觉到即将眩晕的空乏。我被抽干了,空空的一层皮,走在路上,走在金粉琳琅的阳光下。我突然理解如此让人快慰的时候生出来的恶心感,那个时候,在静谧的星期五下午,他对我说:“我感觉自己要死了。”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并不是尖锐的痛,和深邃的苦,而是一种对于生活周全的、无处可逃的疲惫,一种想要和生命缴械投降的冲动,而...

今天巴黎二十三度,穿一件薄毛衣便足够,到处都是脱了衣服晒太阳的人,很久没有这样纯粹明媚的阳光了。下了课,我从malesherbes校区去clignacourt上意大利语,走在路上,感觉自己就是尘与土,是扬灰和沙粉。这样难得的秋日的阳光应当是全然的好,纯然的善,然而被它包裹着,我只感觉到即将眩晕的空乏。我被抽干了,空空的一层皮,走在路上,走在金粉琳琅的阳光下。我突然理解如此让人快慰的时候生出来的恶心感,那个时候,在静谧的星期五下午,他对我说:“我感觉自己要死了。”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并不是尖锐的痛,和深邃的苦,而是一种对于生活周全的、无处可逃的疲惫,一种想要和生命缴械投降的冲动,而它的具象化表现恰好是死亡。

芒角

下半夜起来喝水,迷蒙之间看见窗外的月亮,如同鎏金般滚烫。是的,金黄到滚烫的月亮,一半趴在屋顶上,像是刺破了流心蛋露出的鲜黄,照亮了小半个房间。

我第一次感到月光也是能够刺痛眼球的,在巴黎的一年内,我几乎从来未曾见到过月亮,原来是时候未到。那半夜独自辉煌的半个月亮,像是逃难到无人荒谷里的生还者,在泥土和山石上铭刻下的史诗。像是吸毒致幻才能看见的梦境。明亮而辉煌的月亮,把世界上所有的金和银都熔了烧铸成一个幻光。


我想起从前也是如此,我曾在深冬的夜晚醒来,看见窗外繁星满天。任何人告诉我而非亲眼所见,我都不会相信这是一片城市的天空。细密琐碎的银、尘、砂、屑,洋洋洒洒地笼罩我。于是我小心翼翼,当...

下半夜起来喝水,迷蒙之间看见窗外的月亮,如同鎏金般滚烫。是的,金黄到滚烫的月亮,一半趴在屋顶上,像是刺破了流心蛋露出的鲜黄,照亮了小半个房间。

我第一次感到月光也是能够刺痛眼球的,在巴黎的一年内,我几乎从来未曾见到过月亮,原来是时候未到。那半夜独自辉煌的半个月亮,像是逃难到无人荒谷里的生还者,在泥土和山石上铭刻下的史诗。像是吸毒致幻才能看见的梦境。明亮而辉煌的月亮,把世界上所有的金和银都熔了烧铸成一个幻光。


我想起从前也是如此,我曾在深冬的夜晚醒来,看见窗外繁星满天。任何人告诉我而非亲眼所见,我都不会相信这是一片城市的天空。细密琐碎的银、尘、砂、屑,洋洋洒洒地笼罩我。于是我小心翼翼,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地躺回床上,我深信自己是看见了幻觉。

芒角

暗潮 十八

    在我和杨文哲之间,没有平和的爱也没有善意的好,没有李文澜义无反顾的奉献和为对方开心的真诚。他是我欲望的载体,同时仍然是我竞争的劲敌,他的优异和潦倒我皆期待,各有各的所得。


    长久以来我一直承受着心神被扰乱的负担,如果我能认为他不过如此,便不会再挂念,更不会被如此羞辱。他不会为外物动摇,不会因为我而动摇,接近我也许只是一时兴起,无关其他。


    我想我要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可以重新自持。如果我注定对他来说只是消遣,他也注定不会对任何人真诚,那我...

    在我和杨文哲之间,没有平和的爱也没有善意的好,没有李文澜义无反顾的奉献和为对方开心的真诚。他是我欲望的载体,同时仍然是我竞争的劲敌,他的优异和潦倒我皆期待,各有各的所得。


    长久以来我一直承受着心神被扰乱的负担,如果我能认为他不过如此,便不会再挂念,更不会被如此羞辱。他不会为外物动摇,不会因为我而动摇,接近我也许只是一时兴起,无关其他。


    我想我要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可以重新自持。如果我注定对他来说只是消遣,他也注定不会对任何人真诚,那我和他接触只会空空地耗干自己。那时我才渐渐理解那些过去令我鄙夷的、琐碎而庸俗的日常生活拥有多么珍贵的意义。


    十六岁的我是这样生活的,我像一朵香菇一样扎根在座位上,像一根顶着水流生长的草,被漫天的试卷淹没、被冲洗。六娃头靠着墙上,无精打采地在角落玩手机;魏朵朵问等会出校要不要帮我带一杯奶茶或者生煎包,每天中午十二点十五许蔓提着饭盒来找我去食堂。后座的女生一边看新专辑,烦恼手机没有发又错过了打榜,一边感叹生活真是好无聊,青春都被空耗了,为什么这里没有帅哥啊!


    没有男生,或者说没有令人在意的男生,教室里卫生巾可以甩来甩去,生理期的女同学毫无顾忌地大声问:谁可以借我一片?


    偷偷吃外卖害怕被年级主任抓到,结果发现他也在吃外卖;每天不穿校服,看到隔壁班值周记名字的同学悄悄绕道;因为半夜太闹,被宿管办的王总管训话一边悄悄翻白眼。卷子堆在桌子上,临到放假对时候满天乱飞,从第一排往后传,最后一排对同学大声喊:“老师这里差一张卷子!”


    若我没有遇到杨文哲,日思夜想的应该是早上六点半起床才能排到的食堂鸡蛋饼,中午吃不到的爆炒黄喉小炒,我和许蔓被文学带来的精神衰弱熬煮的,做着暴得大名的白日梦,我们一定能为自己多找许多忧愁,来刺痛自己不要习惯平庸的日常。


    这是最好的时候,也是最心比天高的时候,清甜又涩苦。操场周围一圈种满柚子树,结满半个头大的青柚子,好像永远等不到它们全熟的时候。许多细碎轻盈的欢喜和意难平,洋洋洒洒地落下,只有如我这般对人隐匿野望抱有巨大窥私欲的欲鬼,才会主动轻轻拨开生活的绒布,看一眼内里的败絮和腐虫。


    六娃和杨文哲在初中就是同班,他对我说从前的杨文哲并不是如此惹眼的,成绩也并没有到这样的地步。杨文哲在初三那年的演讲震惊的不只是我,连原来班里的同学都吓了一跳,嘻嘻哈哈地开玩笑说,他可真像希特勒啊。


    原来其他人也都是这样觉得的,并不只我一个。独裁者般的爆发力和气势,想要把虚无的谁撕碎,想要把重拳打在谁身上。


    在俄语班里,一直有另一个男生对杨文哲耿耿于怀,想要胜过他却在几乎所有方面都被压制一头,他说杨文哲看起来心里有问题。


    六娃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他有在一点点变正常,他变得越来越好了,这都是因为和你走近了吧。六娃谈起那个耿耿于怀的同学,他说,我觉得是他自己才有问题。


    是啊,杨文哲越来越光赫了,越来越难以企及。在亲眼见到之前,我也不敢相信,在这样你死我活的竞争下真的有人能够易如反掌地稳坐年级第一。我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我的存在,能或多或少地中和他危险的暗面,将他极端不平衡的天平压得平了一点点。


    杨文哲的确对我说过的,他说:“我把你当成工具。”


    这句话在很久之后我想起来也都会失语,不知如何置评。从任何常人视角来说都过分、失礼至极,但好像因为是杨文哲,如果因此生气而不试图理解他的本意,便又显得庸俗狭隘了。


    他和我解释说,这不是贬义,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但于我而言却觉得哀切,他又可怜又可憎。即使不带恶意和算计,杨文哲的思维系统本能运行的结果就是这样,他看到一个人,首先想的是这个人对我来说有没有作用?有什么作用?


    他不会对我真诚,也永远不会试图设身处地为我思考,事实上他也无法和其他任何人诚心相交,不能共情。他没有朋友,没有真正关心过谁,也没有被担心过,既可怜又活该,他配不上任何人真挚的喜欢。而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思维有问题。


    杨文哲带着奇异的神情审视我,问,你们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感情?


    像西斯克里夫看伊莎贝拉的眼神,他像看一只虫一样地看我,似乎我才是理所当然不正常的那一个,他用眼神掌掴我。


    当他知道魏朵朵是我的发小,我们已经一起生长了十几年时,他有些羡慕,说这样很好。


然而这是真的情感吗?他真的会需要人来走近他吗?需要一个认识十几年的朋友吗?


    他真的能够容忍有人看清他吗?


    在我的记忆里,没有不下雨的清明节。那天我走到江边去,春水纯澄而清绿,像是流动的通透凝胶。只有在江边才能看见阔远的天空,在连绵的楼房和群山之间,我们一直像是猴狲一样依赖着水泥城市。


    城市恢弘而宁静,江水总是没有声音的,或者正是因为哗哗的浪声,才愈发感觉宁静了。巨船载着楼房一般的集装箱,在沉默中驶向上游内陆腹地。每一次我站在滨江路望江都会被那些肚脐一样柔软的漩涡吸引,它们有让人想要投身其中的魔力。


    只有假期离开学校,离开杨文哲,我才能够重拾清明思考。每一次深思熟虑都指向同样的结果:我必须要远离他。


    江边白色的杏花沾了细细的雨雾,像是一层糖霜。我知道自己的情感永远无法得到回音,我情不自禁沉溺的是一个不会因我动摇半分的人,也很难赢回自由。我的痛苦和欢喜不会荡起涟漪,就像小石扔进江里也不会改变波浪的行迹。我的心尖被揪住了,我也并不是心甘情愿想要被牵扯进这种纠结中的。


    有人在放风筝,开始下雨了,他们细线一点点的收短,等待着风筝最终掉下。其他江边的人也都默然地抬头看着,有许多不相关的人一起等待。


    快要落地的时候,那风筝跌倒栏杆外去了,滨江路下面是很高的山崖,然后才是堤坝。于是他们折了树枝又捡了木棍,努力伸到栏杆外的崖树上,试图碰一碰杯卡在枝桠间的风筝。这一切像是全然徒劳的努力。


我觉得我和他们在做同样的事,救一只就不起来的风筝,救一个不需要救、也救不起来的人。况且,我做的事真的谈得上救吗?


这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那只风筝是救不上来的。


江水在细雨里从澄碧变得浑浊,像是杯水里的积尘被筷子轻轻搅动。桥下有火车开过去,带来一阵让人几乎耳聋的巨大轰鸣。江边似乎总是这样的,要么是全然的寂静,要么是火车鸣笛全然的巨响。时间就被这样割裂,分为诧寂和巨响。江水和火车贯穿了我的人生的前半段,让我即使离开故乡也会时常缅怀。


我们都在等待一个契机,等待某种类似于天命的东西,来帮自己决定,把自己托付上去了。他像是坐在藤木篮里顺水漂来的孩子,怀着被诅咒的瘟疫,孕育着霍乱的命运。


    我时常听见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像虫类在进食,他此刻像一只虫子。我想起我对于他来说,甚至算不上一个折磨,他说我只是一个工具。


那时候我感觉自己明明白白地变了,因为液体流动般淌走的痛苦,我的胸腔总是肿胀着、充斥着湿润的悲伤。我的视觉、听觉和触觉都变得分外灵敏,时常怀揣的痛苦让我对外界对刺激前所未有地敏感。


我看到春发的银杏树,枝尖冒出新绿的小芽。这新绿流成了蜜挂在树上,我的嘴里切实地感觉到了甜,好甜啊,这绿色的蜜甜得我心慌。我看见教室里的吊兰,感觉它们的叶片也厚重的绒布感,我看见叶片,手也感受到抚摸绒布的温软触感。


假期结束回到学校,我看到了杨文哲手上的伤口。他的手背上骨骼分明的地方都擦破了,每一个留下一个结了血痂的小口,像是五只红色的眼睛看着我。它们谴责我,像在无声控诉都是因为我才这样的。


我在清明节告诉他,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实在需要远离,我承认自己到了无力继续的程度。我躲起来,拒绝和他发生牵连。


我心知肚明的是,每一个假期对于杨文哲来说都很危险。离开了学校,突然拥有大量的时间,他就像一个突然走进自助餐厅的饿死鬼,容易失控暴食。他需要和我的交谈来维持正常人的表象,他需要我来平衡。但我不再愿意了。


本来我就不是良善到会希望他真正变好的人。我很清楚我对于他只有欲望,错综复杂的欲望。我们互相索取,斤斤计较,一旦亏损就要重新权衡。我知道他不正常,多多少少有些失衡,又毫无节制地沉溺网瘾了吧,又让假期前所有的计划都付诸流水了吧,他又搞砸了,把这几天搞得一塌糊涂。


杨文哲问我:“你清明节做了什么?”


    我在心里面发笑,这样的快乐也是夹杂着恐惧、忧愁和留恋的。我说:“我在想你会不会又去死。”


而我无法告诉他的是,我发现自己因此隐匿地欣喜。我因为杨文哲的伤口而感到慰藉,他又自残了吧。从前不是绝不留下伤痕的吗?我的血液变得燥热,我清楚地确定自己迷恋这种疯病的感觉,无法遏制地想要伤害他。


这一切都不太对劲了。



有八卦的彩蛋!

芒角

暗潮 十七

   那时候,杨文哲写下“成群红蚁般的玫瑰,如同刚入狱的少年。”他写下这样的句子,但我已经忘记了是由于什么样的契机。我在文字的夹缝中一眼看到难以理喻的灵气,然后看到文字背后的他,看到他异于常人的苍白皮肤和湿润的发丝,像是蒙了清晨山中的寒凉的水汽。


    但大多数时候,这些都不会被注意。就像一只工蚁不会有闲余和另一只工蚁感同身受,我们每天活在一个狭小空间里,同时进食和休憩。分明只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却好像被抛掷到了另一个半球,每个人之间都拥有割裂的时差。


    杨文哲不会被...

   那时候,杨文哲写下“成群红蚁般的玫瑰,如同刚入狱的少年。”他写下这样的句子,但我已经忘记了是由于什么样的契机。我在文字的夹缝中一眼看到难以理喻的灵气,然后看到文字背后的他,看到他异于常人的苍白皮肤和湿润的发丝,像是蒙了清晨山中的寒凉的水汽。


    但大多数时候,这些都不会被注意。就像一只工蚁不会有闲余和另一只工蚁感同身受,我们每天活在一个狭小空间里,同时进食和休憩。分明只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却好像被抛掷到了另一个半球,每个人之间都拥有割裂的时差。


    杨文哲不会被真正地关心,也没有人真正对他的话语感兴趣。在那样的环境里,他诚然是活火一样灼热的人,是被败草遮掩的深邃渊薮,但大多数人总是在沉默中视而不见的。能够看见和发现原本也是一种能力,而这实在太过奢侈了。


    在女性凝视为主导的小型社会里,杨文哲是一个异性。男生的存在往往并不触及主流人群生活的核心,他们既无法在稀少的同性中寻找共鸣,也注定无法融入女性掌握话语权的主流集体,无法与另一个人推心置腹。


    杨文哲生活在海平面之下,海面上风平浪静。这里的生活一眼望去并不奇异,和无数个青春小说中的无数个叙事模型大同小异,悲伤和快乐都如同流水线上生产处出来的,我们都被一些高于生活本身的命题强行统治了存在的意义。就如同战争时代,人们的忧伤和衰弱都在生死面前变得微渺,胜利变成了超越日常生活的最高命题,因为在那时,所谓日常也再不存在。


    那几年,我听过太多关于高考是战场的比喻,把学生说成士兵,笔杆说成枪杆。沉重的任务降临,用于换取卓绝的命运,这是生命可承受之重。所有人都相信苦熬过去便有卓绝的命运,你不能不相信,不相信便无以为继。不能想,不敢想,若是怀疑,人便从内部先溃不成军。


    然而把如此复杂深奥的生活,用恒定且唯一的意义捆绑起来,原本便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就如同非洲象颤颤巍巍地走竹竿搭成的独木桥,却又不能去怀疑竹竿能否承此重。除了走过竹竿之外,生活再也没有留下其他的通路。除却学习之外,其他获取生存意义、正面反馈的途径都被否定,或者至少现阶段是不被允许的。


    过去我一直对这样的体系深信不疑,大概是因为自我怀疑更是无底深渊,思考也是一种奢侈。然而衡量考试能力、学习能力的标杆也是人为调试的,如同水面上的绳索一样飘摇,于是我被一些虚幻的人造意义所笼罩,生活在一个摒弃了其他物质而相对真空的环境里。


    事实上,重压我的也在拯救我,我一次一次被这狭窄的价值体系所肯定,也就愈发不能自察地往窄门里入得更深,到了最后积重难返。我沉迷于虚幻的肯定,并未认识到只要离开高中一切都会烟消云散的残酷性,以至于很多年之后,我身上还有青春期应试教育带给我的后遗症。为了节省去洗手间的时间多做几道题,我不爱喝水;我在公布成绩的时候感到缺氧头晕,几乎窒息;我至今仍能清晰记得从初二到高中毕业每一次考试的年级排名,我没有办法忘记。


    我躺在这些虚构的意义之上,试图握住飘摇人生的船舵,若有人告诉我现在的困苦也换不来改变未来命运的承诺,那我将无力继续。月考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死,翻来覆去,周而复始,每一天都是土拨鼠之日,像是跑轮上的啮齿目动物,没有意义、没有目的、没有终点。


    在这样的麻木里,我一直期待着能有让我破壳的外在契机。我想,如果说死亡在语意上是一个瞬时动词,描述动作而不是状态,那么或许人是可以渐渐习惯一种无限接近单不相交于死亡的状态的。


    遇到杨文哲之前,我无法从任何主流价值取向以外的途径里获得意义。我无法被慰藉,无法被补偿。对于我混蒙一片的生活来说,痛苦的刺激都如同救命稻草一般。在我身边平静生活的李文澜甚至从学习当中也无法汲取意义,主流肯定的她也并不需要。我和她,一个人在水泥灰里沉沦,一个人在麻木里漂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终局。


    她是温柔的,但这样的温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旁人的悲喜和她并不相通,所以可以容受,可以旁观。我曾经觉得李文澜是一壶不会被烧开的温水,却在遇到若楠的时候被点燃,如同染上霍乱一般,她高烧到39℃。


    这样一段终将无疾而终的感情就如同十五六岁时的救命稻草,越是挣扎却越要一败涂地。她用全然的赤诚去浇铸的并不是另一颗热心,而是容忍他人看低自己、轻贱自己的许可。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呢?我又在想什么呢?我们都知道自己的处境,却又都无能为力。我们在相近的日子出生,李文澜只不过比我小三天。在高一那年她满十六岁的春天,对于全封闭式管理的寄宿学校学生来说,能够想到的庆祝方式也不过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去食堂吃饭罢了。


    她和若男在几周之前约好了要在李文澜生日当天一起吃饭,然而李文澜在当天中午去若男教室找她的时候,在楼梯口看着若男在一群女生的簇拥中下楼。不知道她是没有被看见,还是被看见了仍然被无视,李文澜一个人回到座位上,最终也没有吃午饭,那是她期待了好久的生日。  


    这样的事情她并没有立马告诉我,她往往本能地选择独自吞咽下这些事情,一直到很久之后不再挂怀才能够提起。我在她的叙述中沉默地听了五六年心碎的故事,她说若男实在太好了,好到无法相信有这样的人存在、也就无法埋冤她。


    这是我们无可奈何的共性,对于喜欢的人没有底线地疯狂赋魅,把自我投影在另一个人身上。然而那时候我们并不懂得所有这样的感情归根结底都如同养蛊,是希望从他人的躯体中生长出另一个自己,最终也必然得承受代价。


    事实非常简单,却始终做不到坦然承认:他们只是没有那么喜欢自己而已。


    对于其他所有人来说,若男至始至终都是温暖干净的,像阳光下跑来跑去的金毛幼犬。从前她将李文澜内心深处的恐惧温和地打捞,对于所有的朋友她都可以做到无微不至、事无巨细,却无法去承受更加深重沉滞的感情。


    在更早前的时候,李文澜准备了若男的生日礼物,她们在暑假约好见面。李文澜等了两个小时之后若男才到来,没有道歉也没有补偿,拿了礼物之后也没有寒暄,各自回家了。


    在李文澜等待的两个小时里面,她仍然本能地为若男开脱,她说一定是因为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吧。


    这是我无法理解的喜欢,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无法不计回报。我的情感只是欲望的衍生物,没有纯然的良和善,是牵制和博弈,纯粹的欲望也算一种纯粹。


    一场不计后果的奉献令我恐惧、令我羡艳,也赋予我耻感,我害怕自己也变得如此,却又不甘心庸庸碌碌地挥霍时光。我一遍试图掩饰按耐,一边感觉钻心的灼热穿过我的四肢百骸。我的肢体里有蒸汽升腾,湿润而烧烫的水雾里,我第一次被巨大的肯定感包裹。


    许多从前难以想象也无从着手的事,在忽然之间都有了尝试的余力。我开始节食,极其苛刻地对待自己,两个月里面不吃一口肉也不吃碳水,每天中午去食堂打一个素菜度日,晚上靠一根香蕉解决。


    魏朵朵说,你是在透支生命。的确如此,我开始握不住东西,手里的书本往往拿着就往下掉,推着行李箱也容易在半路摔倒。晚自习上到十点半,我靠热水充饥,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因为胃酸分泌过剩,我开始反酸,后来入口的食物都有种如同变质的异常酸味。


    阳光灼烈的时候,我走在操场上能看到眼前出现一团团的暗纹,它们像蚊群又像深海的漩涡,一圈一圈地向内流动,又在外围翻出新的花样来。我随口讲给杨文哲听时,他云淡风轻地说,他经常看到,通宵打游戏的时候如果突然停下,就会看到。


    到了后来,洗澡时在背上用指甲划过的红痕都不再轻易痊愈,它们变成一条又一条凝结的血痂错综复杂地趴在我的背上。然而我确然是瘦了,在两个月内瘦了近二十斤。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空旷的厅室,有令人眩晕的回音在我的躯壳里一圈又一圈地回响。


     我从未感觉自己如此的干净,马上轻盈地要飘起来,一点赘余的油脂都不存在。我被刮得非常的薄,只剩下薄薄的骨头和薄薄的皮。


我臃肿了这么多年,走在街上不敢看反光的玻璃橱窗,也没有勇气站上体重称,仅仅是自拍都让我觉得自己真是恬不知耻。我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喜欢过自己,这一切终于有了被改变的契机。


然而破除我的心魔终究是需要代价的,挣脱了紧缚住我的事便又有了新的焦愁。我的报应随后到来。


野望太多,未能清心,最终难免顾此失彼。那一次中期考试最后一科响铃时,我停笔交卷起立,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站起。两个小时的答题之后,我的大脑被抽空,小腿在发颤,我已经站不起来了。


在我自己也未能清晰察觉的时候,因为过度节食我的思维速度大幅度地降低,我变得像一块易碎的玻璃制品,一碰就清脆地裂开,再也无法正常支撑我一直以来默然承受的重量。


我仍然记得那一天,我的成绩并不好看。这些故事往往都发生在夜晚,杨文哲剪了头发,就显得更白,白得像是一抔脆生生的嫩米。在走廊里,他对我说:“我觉得这不是你应该考出的成绩。”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


教室里大家还在上晚自习,我本是因为去办公室而走出来,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没有过往的人流来掩饰我。他像是小学时候因为太干净而舍不得用的、躺在文具盒里的一块白生生的橡皮。清透又洁白,格外的像瓷和釉。他仍然是年级第一,只要他愿意,他便不会失误,如此灼然如此鲜洁,用我无法抵抗的样子说出残忍的言语。


为什么偏偏是他来告诉我?


    他又说了一遍:“我觉得这不是你应该考出的成绩。”


我没有办法思考。我想我的成绩已经到了让他为难的程度了,我忘记了自己说了什么。夜风的冷和热都和我无关,站在走廊上往下望,还能看见中庭巨大的黄桷树枝枝蔓蔓。在如同西方书中密林般幽暗的夜晚,站在这里就是秘密本身。过去几十年里,它一定见过很多学生失意和得意了。


我去厕所的隔间里,坐在并不干净的地面上,淤垢和污秽的地上。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里血液在疯狂流淌,整个人凝成一滴鲜血落在雪上,落在冰做的霜、尘、砂中去。教学楼对面的家属楼,有孩子在弹钢琴。我想起我放弃了许多事情,我从前也是为了学习这样放弃掉钢琴的。


然后我闻到了血的味道,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来生理期该多么绝望。经期紊乱,子宫出血,心理的疮痍从身体反应出来了,原来心理的不适是真得可以转换到肉体上的。一切都一塌糊涂、一败涂地。我在洗手间掐着自己的咽喉,可是指甲那么短,想自伤都做不到,留不下伤口。


    我也并不是心甘情愿地允许自我沦落的。我好不甘心,为什么他永远不会被动摇呢?为什么他永远都是年级第一?


我没有幸运到和他一样天生苗条,臃肿着长大也并不是我想要这样的。节食减肥的初衷也只是想要一个和大多数正常人相同的身材罢了,我没有可以压榨学习以用来运动的时间,也没有天生外向的性格、和信手拈来就年级第一的能力,也没有足够深邃的秘密和痛苦,让我对于外界的好与坏都不以为意。


    难道就因为会有影响成绩的风险,我注定只能一尘不变,只能怯懦而沉默吗?



有彩蛋彩蛋

君羌

虚妄

[图片]


她站在你身边

你看不见

她站在人群中

你看不见芸芸众生

未见大海

你幻想它的波澜

见过之后

你却爱上了大海的尽头

花期总不被珍惜

凋谢之后又期待下一次





她站在你身边

你看不见

她站在人群中

你看不见芸芸众生

未见大海

你幻想它的波澜

见过之后

你却爱上了大海的尽头

花期总不被珍惜

凋谢之后又期待下一次



芒角
有一些很好的日子,一些优柔的日...

有一些很好的日子,一些优柔的日子,在夏天清晨五点的日出里面慢慢地沉没了。我们等待着太阳升起,等着一整个过往在昏睡中风逝,海边已经有了一些人,都默不作声,像是辽远白沙上的点缀,他们在清晨放烟花。在庆祝什么呢?新的一天出生了,正如过往的亿万年一般。这一片海湾里的水一定一言不发地见过许多人,等待了许多年。


回到城市里,被高楼吞没,像是群山蔓延。我对他说,我上一次爱你是在两天前,那时我们还住在海边。

有一些很好的日子,一些优柔的日子,在夏天清晨五点的日出里面慢慢地沉没了。我们等待着太阳升起,等着一整个过往在昏睡中风逝,海边已经有了一些人,都默不作声,像是辽远白沙上的点缀,他们在清晨放烟花。在庆祝什么呢?新的一天出生了,正如过往的亿万年一般。这一片海湾里的水一定一言不发地见过许多人,等待了许多年。


回到城市里,被高楼吞没,像是群山蔓延。我对他说,我上一次爱你是在两天前,那时我们还住在海边。

芒角

到凯旋门去,看见流淌的烫银如岩浆挂在墙壁,在沉默中湍急流下。香榭丽舍的路口被封了起来,所有人都走在马路中央,注视一个共同的终点,是肃穆庄严的银。


听说大地装置艺术是要将日常的事物包裹,通过横亘在中间的介质打破原本的生活。许多的人,许多的眼都看着凯旋门,无话可说。听说幕布揭开的时候,建筑会获得新生,可是可是,若我只想单纯走入生活,便只感到诙谐的庄重。

到凯旋门去,看见流淌的烫银如岩浆挂在墙壁,在沉默中湍急流下。香榭丽舍的路口被封了起来,所有人都走在马路中央,注视一个共同的终点,是肃穆庄严的银。


听说大地装置艺术是要将日常的事物包裹,通过横亘在中间的介质打破原本的生活。许多的人,许多的眼都看着凯旋门,无话可说。听说幕布揭开的时候,建筑会获得新生,可是可是,若我只想单纯走入生活,便只感到诙谐的庄重。

半瓶白水

那个要做风的男孩

夏天的时候,微弱的风朝我一步步走来,又从我身体里穿过,无声之中也只有一点点的阴凉罢了

头顶绿色的叶子在宽展着肥大的姿态,光透过头顶洒在我的脸上

我用五毛钱买来一袋冰棍,葡萄味的一袋里面有七支,打开时果香混着清凉钻了进来,旁边的孟子皿不用我招呼,就从袋子里,率先捏了一个冰棍放进了嘴里


我们靠着树,头顶上传来钢琴的声音

我说:“王一一又在弹钢琴了。”

孟子皿点头说:“弹的真好听。”说着又从我手里捏走一个冰棍。


我说:“这个暑假我都没见他出过门。”

孟子皿点头说:“人家才不会和我们一起玩呢,我听他妈妈说,王一一以后是要当音乐家的。”

“音乐家……好遥远啊!能挣很多钱吗?”我问...

夏天的时候,微弱的风朝我一步步走来,又从我身体里穿过,无声之中也只有一点点的阴凉罢了

头顶绿色的叶子在宽展着肥大的姿态,光透过头顶洒在我的脸上

我用五毛钱买来一袋冰棍,葡萄味的一袋里面有七支,打开时果香混着清凉钻了进来,旁边的孟子皿不用我招呼,就从袋子里,率先捏了一个冰棍放进了嘴里


我们靠着树,头顶上传来钢琴的声音

我说:“王一一又在弹钢琴了。”

孟子皿点头说:“弹的真好听。”说着又从我手里捏走一个冰棍。


我说:“这个暑假我都没见他出过门。”

孟子皿点头说:“人家才不会和我们一起玩呢,我听他妈妈说,王一一以后是要当音乐家的。”

“音乐家……好遥远啊!能挣很多钱吗?”我问

孟子皿白了我一眼,他说:“当然啦,像刘贵树那样就是很厉害的音乐家。”


“呃……刘贵树是谁?”我问

“我二姨夫。”孟子皿回答我的时候,第三根冰棍也进了他的嘴里,他说:“他在市里卖钢琴,一年可不少挣钱。”


我看了看冰棍袋子,又看了看他,孟子皿的手又伸了过来,在他吃第四个冰棍的时候,我跳了起来喊到:“喂!我没有了诶!”

他看了看我,无辜的眨了眨眼睛,然后从嘴里掏出吃了一半的冰棍,并妥协道:“那……还给你吧。”

“……

你也太恶心了吧!”


那一整个下午,我都和孟子皿在楼下疯闹,这期间弹琴的王一一曾多次走到窗边,透过纱窗看着我们,我和孟子皿一人手里拿着一个棍棒,当做武器

然我们抬头时,又总能和窗户后男孩的目光撞在一起。

“王一一!下来玩啊!”孟子皿总是这样喊着

王一一总是那么腼腆,那么文静,可能他是向往着同我们一起玩的吧

然而每当他朝身后看时,终是默默的摇了摇头


可孟子皿依旧在那喊:“王一一下来玩啊!”

直到王一一的妈妈把男孩拉了过去,又哗的一下扯上了窗帘

孟子皿耸肩到:“他怎么就那么害怕他妈呢?”然后又冲我自豪的说到:“我就从来不怕我妈。”


话音刚落,我就听到身后的怒吼,孟子皿他妈手里拿着孟子皿的数学卷从大院外走进来,怒火冲击着每一个头发丝,她大喊道:“孟子皿,你个小兔崽子,又考这点分!”

说着便揪着其的耳朵,之后便是老皿杀猪一般的嚎叫

我望着他凄惨的背影,男孩那自信的话语声犹在耳旁




那年夏天,我没少在孟子皿家看电视,我们攒着零花钱,从商店里买来泰罗的奥特曼的碟片,夏天的房屋里遮着窗帘,清凉的风扇无怨无悔的为我们送风

而当泰罗奥特曼放出燕式飞踢解决怪兽后,我们总会热血沸腾的欢呼

随后无论多么炙热的阳光也挡不住我们一对一的热忱


我们在烈日下决战,王一一的妈妈下楼时,朝我们投来嫌弃的目光

然孟子皿却不在乎这些,他见王一一的母亲出门后,欢呼着让王一一下楼玩

喊声过后,钢琴声戛然而止

王一一跑到我们面前,问:“怎么玩?”


孟子皿说,看过奥特曼吗?

王一一点头道,看过一集。

孟子皿笑了,他说:“那好,你来演泰罗,我来演巴顿怪兽,何小鸣你来演佐菲奥特曼。”


我说:“不要!”

王一一不解的看着我们,他问:“佐菲是谁?”

我说,是泰罗的大哥

他又问道:“那岂不是很厉害?”

孟子皿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怪笑


当战斗开始后,孟子皿扮演的火山怪鸟巴顿从树下苏醒,他率先解决了王一一扮演的泰罗奥特曼,我举着双手绕场飞行,停在“巴顿”面前,按理说一番激战后,怪鸟是要吐出火焰,把佐菲奥特曼的头烧着的


然而孟子皿显然没有吐火这项本事,我们互相望着对方,问,怎么办?

王一一沉思片刻后说:“我家有打火机……”

听完我顿时跳起,大吼道:“真烧啊?!”


孟子皿一皱眉,突然眼前一亮,他从一楼摸来一个闲置的红桶,然后说,把这个套你头上,不就等于被我烧了?

我听完点头,觉得在理

王一一有些担忧道:“不脏嘛?”

大手一挥的我充分表现出豪气,朝他道:“这算什么!”

于是乎,战斗瞬间打响,我被红桶套住脑袋,显然无力招架怪兽的袭击,一番恶战后就被巴顿按在地下暴锤,我躺在地上作出痛苦状,脑袋依旧套在桶里更显得吃力


可是正当战斗将要迎来高潮时,忽听见一楼的大娘喊道:“我在这晒的尿桶哪去了?”

一瞬间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孟子皿骑在我身上,准备落下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王一一惊讶的站在一旁张着嘴巴

而我仍躺在地上,脑袋上套着红桶,嗡嗡作响

……

…………

“孟子皿!我rnm!!”


那天下午,奥特战争变成了我和孟子皿的追逐战

最终,我把姓孟的按在地上,红桶滚到王一一的脚前,我说:“一一,套他狗日的!”

一一笑着捧起桶,然而在他弯腰起身的那一瞬间,他同院门口他妈妈的目光撞到一起


……


“那天一一回家后挨打了吗?”事后孟子皿这样问我

我摇了摇头,只知道大院里的钢琴声响到了后半夜




夏过秋来,而到开学的时,王一一仍坐在我的前面,记得那年的开学第一课老师让我们说自己的梦想是什么


课间时我们在一起讨论

当同桌大卡问我梦想是什么的时候

我说:“当个小卖部老板吧,这样就能天天吃,方便面。”

低头补作业的孟子皿不屑道:“当什么小卖部老板啊?没梦想。”

我气不过,问他:“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孟子皿说:“做奥特曼呗!还能是什么?”


大卡无情的翻了一个白眼,又无情的说道:“兄弟醒醒吧,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奥特曼。”

“你放屁!”那一刻我和孟子皿异口同声的反驳道。

大卡更觉得无语,她拍了拍王一一问:“一一以后想干什么?”

孟子皿插话说:“那还用问?做音乐家呗!”

说着又看了一眼王一一问:“对吧,一一?”


王一一望着我们又看了看窗外,眼神里仍是那么空洞,他张嘴想说什么,可半天过去了,终是一句话也没说


当课堂上老师开始提问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了自己的梦想,直到提问到一一时,王一一仍无措的站在那,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胸膛

我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仿佛此刻的他仿佛陷在泥潭里,用微弱的气息一点一点的挣扎


老师一遍一遍的询问他以后想做什么

最后逐渐失去了耐心,老师问:“王一一你长那么大,难道连一个梦想都没有吗?!”


王一一没有说话,反而是被罚站在门外的孟子皿插嘴到:“有!老师他以后要当音乐家!”

“孟子皿!你插什么嘴?!你叫王一一吗?!”老师魄有些生气的朝门口喊着:“还有,下午上学的时候把你妈叫来,我到要看看奥特曼应该怎么当!”


那一瞬间全班都笑了,唯独王一一仍在站着,似一颗落在彩色画卷里的黑白墨汁

孤冷而单薄


放学回家的路上王一一被她妈妈骑着小电车接走,那时候大卡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同我们说:“我觉得一一好像不喜欢弹钢琴。”

“少胡说八道了吧!”孟子皿手里捏着一包辣条,吃下一口,又送到我面前

我接过辣条,吃后看了看孟子皿说:“老皿,我也觉得一一根本不喜欢钢琴。”


说着把辣条还给孟子皿,他疑惑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卡,问:“为什么啊?!”

大卡了结他的目光,说:“你有听过一一说他喜欢弹钢琴吗?哪怕是一句?”

老皿咬了一口辣条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好像还真没有诶。”

可下一秒,大卡却反盯着辣条质问到:“为什么不给我吃?”

孟子皿攥着辣条说:“你是女的啊!男女授受不亲啊喂!”


“去你的吧!你吃我东西的时候,怎么没说男女授受不亲?”大卡一把夺过辣条,并在老皿的屁股上留下一脚

孟子皿揉着屁股嘟囔道:“这么暴力,以后你嫁给谁啊!”

大卡不屑的说:“反正不嫁给你!”




从球到冬时也不过眨眼之间

这件事开始时是在盛夏,却是在那场纷飞的大雪里结束

寒假时又是年关,大院里早就贴起了红色的对联,家家户户在挂灯笼的时候,我和孟子皿还有王一一在楼下放炮


我们找来一些上供的细支贡香,把鞭炮放在香上,顺便计算好时间,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等到路人经过时,香火刚好引燃炮仗,突如其来的响声,总能把过路的行人下一个激灵

对此我们将这个伟大的发明冠名为,定时炸弹

那天我们这些坏小子依然在路口乐此不疲的玩着,王一一负责望风,我同老孟负责点火


直到王一一兴奋的朝我们说:“有人来了!”

我们才见到远处有个身影缓缓朝我们走来,于是我同孟子皿迅速归置好陷阱,一脸坏笑的藏在树后


那人在一点点的朝陷阱走去,暗处的贡香也在一点点的燃烧

直到那人走到进前,火苗也将炮仗引燃,只是这一瞬间,孟子皿突然探出头来大喊:“不好!走过来的那个人是我爸!”


“嘭!”

随着一声巨响,就是孟爸爸的惨叫,他一个屁墩坐在雪地里,满脸惊骇的朝前看时,孟子皿舔着脸探出一个头来,他朝他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爸,听我解释……”

毫无意外的是,那个新年整个大院里听到了第一场哭声


那天下午孟子皿揉着屁股站在我们的旁边,我和王一一坐在椅子上吃着过年从家里带出来的糖,形形色色的人从我们面前走过,他们穿着冬装,带着笑意

“怎么一到过年就有那么多亲戚啊。”我感叹道

孟子皿说:“来亲戚还不好啊,来亲戚你就有红包啦。”

我点头称是,却没过一会听到王一一妈妈呼唤王一一的声音

王一一疑惑的问干嘛?

王家阿姨走到我们旁边说:“一一,回去练琴了。”

王一一瞬间愣住他说:“不是说,学完全部的谱子以后,让我出来玩一天的吗?”

“听话!”王阿姨没有过多的言语,她只是这样说

“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嘛!我练完全部曲子了啊!你不是说可以玩一天的嘛!”王一一朝后退着


谁都能看到王一一妈妈表情的变化,当她再说“听话”时脸上已然全无半分笑意

王一一还在挣扎


她妈妈却一把抓住了他,说:“你还天天想着玩?你知道舅舅家的露露妹妹现在有多厉害嘛!”


“可是你答应过我的啊!妈妈,你答应过我的啊!”王一一死死拽着石凳,冰凉的寒意钻进他的手心,积雪未散,我只觉得刺骨

终是一声脆响,女人再也耐不住性子,她说:“天天就想着玩,就想着玩!怎么了你是?!越大越不听话了!”

最后,王一一顶着半边通红的脸,被他的母亲扯回了家,那一路上,他一滴眼里也没有流只是木讷着神情,自言自语的嘟囔着:“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呀……”


我靠着石凳,子皿在旁边叹气,雪停了,天灰蒙蒙的一层层压着头顶使人喘不过气来

然后,我又听到楼上传来一阵阵琴声。


入夜时天台上风大的吹人,王一一站在我们面前,他从怀里掏出泰罗奥特曼和佐菲奥特曼的玩具塞在我们手里,他说:“小鸣,子皿对不起,我们不能在一起玩了,我妈妈不要我再找你们玩了……”


我看着奥特曼心中五味杂陈,,孟子皿却一把抱住一一说:“没事的一一,没事的。”

我也抱住他们我们三个同时抱在一起,我说:“以后我们去找你,偷偷的去!”


王一一不停的点头,他的眼泪落到我的手里,我们三个又在天台拉钩,直到分别时他才叫住我们说:“小鸣,子皿,我的梦想……我的梦想其实是做一股风。”


“嗯?”我和孟子皿不解的望着他

泪从他的脸上滑落,又被风吹散,他哽咽着说:“做一股风的话,就可以自由自在了,就可以开开心心的过好每一天了……”


我们看着对方,天空中飘着雪,风吹动我们的发又吹动我们的衣服,围巾,我们朝远方看,年下的县城燃起了红色的灯火,我们手拉着手,又不约而同的朝着远方喊去:

“要做风!做自由自在的风!”


“嘭!”

一阵阵烟花响起,盖过我们的声音,我们围成一团,热气随着呼吸冒出

我们又互相朝对方低声说:“要做风”


“要做风”



〈完〉

芒角

暗潮 十五

    那一年从春天开始,独我能看见的绿色海水泛滥成灾,淹没了整座城市。我的自我沦陷、我的生活崩溃,却不会有人知道。雨季即将到来的时候总会有这样一个夜晚,成群的涨水蚊蜂拥而至,几乎是一两分钟之间就占领教学楼,它们无处不在。连窗缝里都密布扭曲的身体,翅膀掉了、脚掉了、最后触角也掉了,即使只剩下半条身体也仍在拼命蠕动。


    那是一些混乱的夜晚,到处都是涨水蚊,不管是天花板还是地板,都有死去的、活着的、要死不活的涨水蚊。它们带着巨大的噪音闷头乱飞,尖叫此起彼伏,它们甚至会落在脖颈上,钻进衣服里。...


    那一年从春天开始,独我能看见的绿色海水泛滥成灾,淹没了整座城市。我的自我沦陷、我的生活崩溃,却不会有人知道。雨季即将到来的时候总会有这样一个夜晚,成群的涨水蚊蜂拥而至,几乎是一两分钟之间就占领教学楼,它们无处不在。连窗缝里都密布扭曲的身体,翅膀掉了、脚掉了、最后触角也掉了,即使只剩下半条身体也仍在拼命蠕动。


    那是一些混乱的夜晚,到处都是涨水蚊,不管是天花板还是地板,都有死去的、活着的、要死不活的涨水蚊。它们带着巨大的噪音闷头乱飞,尖叫此起彼伏,它们甚至会落在脖颈上,钻进衣服里。


    这是一种审丑的集体狂欢,一种恶心、恐惧和厌憎的情绪泛滥。我对涨水蚊有关的场景记忆尤深,几乎每一年春天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暗暗等待着它们的到来,似乎必须经历了这令人厌恶的环节才能真正步入夏天。


    那时候有很多如同涨水蚊一般的事情,不管令人苦恼还是怨憎,都始终会到来。就像圆周率的数值不大却无穷无尽,不堪忍耐。你知道最终会过去,一定会过去的,生活如同下水道漫溢的水般从脚边流过,擦过肌肤只有一瞬间,但还是会恶心。


    可我生活中无法预料的事情未免太多,我被直接浸泡在蓝绿腥稠的液体里。这是一个不断呛水不断窒息的过程,我却注定无法学会游泳。到了最后我就像实验室里习得性无助的小白鼠,即使玻璃盒的盖子打开也无法逃走了。


    不知是不是和杨文哲接触的缘故,我经常也神似恍惚。他时常站在我面前,却又远如另一种生物,仿佛皮囊之下实际满布电线和轴轮,学着人类的喜怒哀乐戏谑地看着我。


    我在日记写下:他是畸形儿、是人皮虫。我没来由地想到顾城,他砍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自杀。离真相越近我越想拔腿就跑,那样没来由的恐惧我不愿承认但却已经存在。我不知道隐藏在人皮之下他藏着什么图谋,而很多时刻我都怀疑那双人皮下的眼睛已经将我看穿。


    杨文哲理我坐得很近,不过斜前方二十厘米的座位,可我却觉得他在另一堵透明高墙之外。他会在早读时看俄语,会在每个午休留在教室自学日语。上历史课的时候,大多数同学的笔记都无法当堂整理好,他却一边做着数学作业一边背书,临到下课时知识点便都已记得差不多了,桌子上还同时放着一本摊开的英语单词。这样的人,究竟为什么会接近我呢?


    我的生活如同薄冰,我一直胆战心惊地维系着平衡,似乎只要踏错一步就会掉出前十。    


理论上来说我的承担风险的能力极低,只需要一点点的家庭变故、一点和朋友的矛盾、一次生理期、考前没有休息好或者一场小感冒就可以在成绩的结果上看到反馈。我需要竭尽全力才能排除万险,然而杨文哲却根本不会认识到前十名甚至是需要去费心维系的事,他带着一种自己都不自知的傲慢,轻而易举地就能做到我梦寐以求的能力,对于我的努力甚至没有理解想象的必要。


    在我小心翼翼的生活中,他切实地打乱了我的节奏。若即若离的关系,情绪上似有若无的起伏,都让我觉得自己的喜欢是一种屈辱,这样的感情并不是我的理智想要的,却如同霍乱无法招架、也无从拒绝地席卷我、笼罩我,带给我病耻感。


    在那个特定的时候,我们被所谓命运所谓前途的恢宏叙事席卷,不进则千帆过。无数的人无数的事都会抛下我,似乎蝴蝶扇翅一毫厘的误差都会在几十年后为我的命运带来龙卷风。在对于将来未知的恐惧之下,选择不理性本就不应该,在意识到之后却还无能为力更是荒唐至极。为了摆脱这样难捱的弱势关系,我时常会矫枉过正,在潜意识里将这种对于生活的无力感归咎于杨文哲这个变数上,似乎只要努力坚决地拒绝他,我便可以维系正常。        


    我不敢改变自己的命运,也不敢承担改变他命运的责任,即使有再浓重的窥奇欲,也本能地想要远离他身上隐藏的真相。虽然寒假杨文哲自杀未遂,但之后的日子里,他也会经常有意无意地告诉我他仍然会自残,会用头撞墙。这样意味不明的试探让我觉得他似乎在试图用自己的命运缓慢绑架我,像是雨林中的藤蔓植物靠寄生绞杀其他树木存活。


    和许蔓共同成长的经历让我实在太了解两个长期相处的人究竟可以变得多么相似,只要是日长久交流又足够深入,那么两人多多少少都会互相同化的。杨文哲是否因为太过寂寞而想将我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再假设,如果他的理由甚至不是寂寞和孤独这样可被理解接纳的情感,而仅仅只是因为有趣呢?


    有时候我在座位上学习,杨文哲走过来,于是我拿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恐惧什么,这一份恐惧让我觉得十分羞耻。


    他问我:“你今天可以聊天吗?”只是普通的问句,我却觉得居高临下的拷问。


    我告诉他我不可以,他说:“那你今天先休息一下。” 于是我觉得他是在对我说,我今天先放过你。


    他走后,虚脱的无力感灌上头顶,甚至连无力感也无力去感受了。我的确是害怕他的,却又无可奈何地深深懂得自己的致命的迷恋是多么痴蠢,我没有办法让这一切停下来,是我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而比一切更可怕的是,不管我承不承认,我的确已然开始被同化了。


    察见渊鱼者不详,智料隐匿者有殃。可是我还不能智料,就已然自身难保。我无法把他投映给我的虚像小心规避,每天强打精神和他假笑周旋,我感到自己哀切而愚蠢。


    究竟是怎么走到这样的地步的?两个人最悲哀的关系大概就是互相恐惧了,每一次接触都成了互相折磨。


    杨文哲说:“可是我觉得,是我单方面在折磨你。”


    我便更觉得彻骨的冰凉,看吧,对他来说我不值一提到连互相折磨都够不上。


    一种复调的、多元的的愤怒笼罩了我,这愤怒不知对谁,似乎对我自己又对着一切。我看自己可悲、可笑还可怜,但是这一切矛盾都真的尽在杨文哲一人吗?是我自作自受、自投罗网,活该被人摆布。愈是愤怒,我就愈是显可悲、显可笑、显可怜。


    我有时实在无法思考,也无法条理清晰地叙述。那时候二十四小时对我来说,体感却有普通人三天那么长。我把一天活成三天过,把日子拉得好长好长。在狂想,在神游,在迷乱,

在被愤怒、悲悯、焦愁和巨大的爱欲折磨。


    于是我只能如同一个神婆般在纸上胡言乱语,我写下的东西都是不知所云的倾泻,我倾泻自己的眩晕,漫无目的地书写廉价文字。我曾经也惜字如金,字字推敲,把文字用得珍重而郑重。而如今滥用文字也是在自我作贱,我在通过文字自残,残虐我的自尊。


    我没有想要把自己的皮肉切开的冲动,但我想要撕裂我的意识,分割我的精神。我不会接纳死亡,也彻头彻尾地拒绝走向它。事实上,我一直害怕那些不可转圜、没有余地的事。归根结底我觉得死亡毫无美感也不应该被赋魅,死就是死,没有归宿也没有解脱,没有升华也没有沦落。但我也想让一切都暂时停止,我想要变成凝固的石膏。如果死亡可以成为一种状态而不是了结,可以被选择也可以被拒绝,那么我也想要暂时性地感受死亡带来的极致虚无。


    我不应当被催折、被摆弄,像是一只被捉住了尾巴的蜻蜓拿捏在手中。我不应当这样存活。


    我对杨文哲说:“你需要一个更坚强的人。”


    他反问我:“你还不够坚强吗?”


    不够的,全然不够。我走进他只是由于我无法收束的欲望,一些征服欲和窥私欲,而不是我的自我选择,更不是因为我有能力承受他。


    那时我尚未意识到他和我聊天实际是以聊天为表象的思维侵蚀,但我本能地感受到了,和他的任何交流都很危险。


    或许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在我们两之间我才是看起来更情绪化、更加濒临崩溃、精神问题更加严重的那一个。我感觉自己摇摇欲坠,语言和神情都会变得很尖锐,不知道究竟是想要刺痛谁。在杨文哲来找我聊天时,我说:“你就不可以当我死了吗。”


    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然而事实上我谁也没能刺中。杨文哲并未将我挂怀,我也并未因直言而爽快。最深的撕裂在于,我并无办法认清自己想要什么。我的理智想要稳健的安定,然而另一半撕裂的欲望并不希望真正地和他离绝。我在自己的感性和理性之间被不断撕扯、搅碎又重塑,我拒绝他实际也拒绝我自己,人却是没有办法完全割裂欲望本身的。



文末有彩蛋哦~卑微地乞求一下大家的免费礼物,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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