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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牧云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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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数据更新于2020-06-04 18:22
即墨唯

当时明月在 (穆如寒江X牧云笙/一发完)

江湖事江湖晓,敲杯摇扇的说书人能将那枯燥无味的故事讲的天花乱坠。

说不得那说书人到底讲的是真是假,倒是纸扇一敲,九州风云犹如惊世画卷,就如此,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九州争储,天下争王。自寒冬腊月起始,至今为止已有四年。这四年风云变化,倒是真有那么多秘闻趣事在江湖中流传。


客栈鱼龙混杂,台上说书人口沫飞扬,台下庸人齐声叫好。也不知道是为那传奇故事叫好,还是纯粹为知晓所谓皇家秘闻而得意窃喜。


剥了皮的花生在手指尖碾磨,说书人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半晌讲不到重点。那郎当男子长发滑落,沾入茶杯,花生自手指尖随便一扔,撩了长发,端了那杯茶水一饮而尽。怀里碎银朝桌上一扔,起身便要走。...


江湖事江湖晓,敲杯摇扇的说书人能将那枯燥无味的故事讲的天花乱坠。

说不得那说书人到底讲的是真是假,倒是纸扇一敲,九州风云犹如惊世画卷,就如此,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九州争储,天下争王。自寒冬腊月起始,至今为止已有四年。这四年风云变化,倒是真有那么多秘闻趣事在江湖中流传。


客栈鱼龙混杂,台上说书人口沫飞扬,台下庸人齐声叫好。也不知道是为那传奇故事叫好,还是纯粹为知晓所谓皇家秘闻而得意窃喜。


剥了皮的花生在手指尖碾磨,说书人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半晌讲不到重点。那郎当男子长发滑落,沾入茶杯,花生自手指尖随便一扔,撩了长发,端了那杯茶水一饮而尽。怀里碎银朝桌上一扔,起身便要走。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那只做了一年太子的牧云笙。”


那人脚步蓦地一顿,隐在额发的目光晦暗不明。喉结动了动,他又转过身,坐回那位置。


“这牧云笙是魅之子,身上流着魅血,本前皇怜惜他母亲银容娘娘,特立他为太子,还为保他太子之位,将身侧其他几个皇子纷纷禁足下狱。可那魅,终究是魅。不安于太子之位,早就想一统九州,叫所有世人为魅人之奴!所以他嗜血成性,月圆之夜屠遍皇城,就连他的父皇,他都没有放过!”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客栈因这说书人陡然静了下来,是故那人捏碎花生的声音就格外刺耳。可没人想去寻那声音到底从何而来,他们伸长脖子只想听接下来的故事。


说书人故弄玄虚,他折扇一收,在手心里“啪”的拍了一下,长长叹气。


“若非邺王救国于危难,怕是我等哪儿还有这命在这儿听在下说书?”


此话一出,众人倒是都同意,纷纷点头,且哄说了几句。


那说书人瞧底下反应很是满意,小胡须一捋,接着说道:“那夜厮杀惨嚎在九州天空中回荡,世人都当九州就此断送在牧云笙手中,可万没想到邺王竟犹如横空出世的神人,将那嗜血的魔物牧云笙擒下,挽救了九州覆灭。若无邺王,这九州怕是生灵涂炭,再无盛世天下。”


“那魔物牧云笙呢?!他杀父弑君,不得将他头颅砍下悬至城门上吗?!”有人按捺不住,跳起来大声问着。


这话一出,满座呼应,仿佛牧云笙将他们都灭族了一般。


说书人连忙挥手示意听客们稍安勿躁,他咳了几声,待都安静了,才道:“邺王感念牧云笙为牧云氏族人,不忍斩杀。是故将人锁在一水牢中,叫他不危害人间便也罢了。”


听客们没能听到牧云笙被鞭打虐杀,顿时激愤四起,纷纷拍桌。其中一男子更甚,爬上桌子,高高站着,怒叫:“那牧云笙是怪物!是妖精,他不死,迟早要将我们都杀了!邺王慈悲,可也不能放任这怪物危害人间啊!况且我还听说,那牧云笙面容貌美,为夺君位,不知爬上了多少人的……啊!”惨叫声传来,把他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


原本坐在位置上剥花生的男子,已经立在他面前,冷冷瞧他。手上捏着那叫嚣男子的手腕,那男子惨叫连连,脸色刷白。


那人瞧着他,轻声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什、什么?”


“牧云笙为夺君位……”他没有将话说完,但是那叫嚣男子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连忙告饶:“我就是随便说的,随便说的。您快饶了小的吧,小的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


那人缓缓松手,男子从桌上滑落,抱着几乎废了的手臂跌爬着跑了出去。


一时客栈寂静无声,散开着仰视着那男子。他随意着一身布衣劲装,头发隆起,扎一发带,额角碎发垂至棱角分明的脸颊两侧,他背后还背了一个奇怪兵刃,也不知是什么武器。


寻常人是瞧不出来历的,可那说书人却是通晓时事,再不长眼,也是认识那把寒彻剑。眼前这人不是旁人,是穆如寒江。

穆如姓氏如今唯一血脉。


他腿一软,跪在台上。


寒江从桌上踏着长椅下来,缓缓走到说书人面前,垂眼瞧着他,道:“刚才你说,牧云笙是什么?”


说书人瑟瑟发抖,他怎敢答。


“魔物?”寒江嘴角一挑,寒彻剑抽出在手上把玩,“嗜血成性?”寒江咂咂嘴,蹲下神看着说书人,“怎么嗜血成性?你给我学学。”


说书人额头布满冷汗,双手摆着语不成句。


台下有人实在看不过,喊道:“穆如氏向来守护的是牧云天下!那牧云笙嗜杀成性,你在这里揪着说书的不放又是为何,你不应该入宫辅佐邺王吗?!”


寒江斜睨一眼,盘坐台上,好整以暇的瞧着出声那人,道:“谁说我要为牧云氏守天下?我只为一人守。”


寒江起身,将他那把寒彻剑随便朝后一背,朝客栈外走去,边走边吊儿郎当说着:“我只守牧云笙!”


穆如氏被牧云背叛,满门抄斩,独留寒江一人浪荡江湖幸免于难。穆如寒江憎恨牧云氏,生世不肯再入皇宫。可他又下不了手去将这九州浑水搅浑,叫天下生灵涂炭。


他离开了东陆。


离开前他犹记得牧云笙一身华服,站在台阶上瞧着他的模样。牧云笙生性单纯善良,有时候寒江都觉得他像个傻子。

他最喜欢穿一身水墨云衫,光着脚立在未平斋瞧外头那索然无味的风景。

每当寒江嘲讽他时,他总温温柔柔,不急不躁的说:“寒江,心静,世间万物每日都不相同。”

寒江嗤之以鼻,他是无法欣赏。


牧云笙总觉得寒江不会永远在未平斋陪着他过平淡日子,所以每日醒来,他都会有一瞬惊惶。

他怕寒江离开。


寒江早上是有练功习惯的,自从发现牧云笙心思后,他便每日在牧云笙将要醒来时,躺在他身边。等着他醒过来时,朝他笑笑。


这样,牧云笙就会高兴一整天。


他真是个傻子,单纯天真的让人……心疼。


寒江是嫌弃未平斋那索然无味的生活,是厌弃那绵延不尽的竹子,但是,这里住着一个牧云笙。

百看不厌的牧云笙。


那时候寒江是从未想过他会离开牧云笙,他虽姓穆如,但是他与穆如却没有什么感情。但是穆如在灭门时,体内流着抹杀不掉的穆如血,终究还是活了。


两个带血的姓氏,将他二人划出了深不见底的鸿沟。


寒江在未平斋下行了大礼,他俯首叩拜,口口声声的“殿下”不知叫那人怎样伤透了心。寒江不敢看,他一直告诉自己牧云笙是需要保护的。

其实是自欺欺人。

他体内有魅,魅的秘术惊绝天下,只有他伤人,怎可能有人伤他。


寒江离开了未平斋,从此再未踏入东陆大地。


他以为,逃的远也就听不见。可他自瀚州知晓大端牧云栾即将坐拥天下便知牧云笙怕是下场不好。

他在自我厌弃自我唾弃之下,重回东陆。


他想过牧云笙种种下场,甚至想过他到底能被欺负成什么样儿。


可也万万不该是这样。


水牢蛇鼠遍地,脏水浑浊。那人被拷着巨型锁链在水中趴跪着,锁链那头钉在墙上。水牢昏暗,时时还飘来几缕令人作呕的异味,在这水牢中盘桓不散。


寒江一脚踏入水中,身后太监连忙躬身说道:“寒江大人还是别去了,免得污了身体。”寒江眸底寒光一闪,他久未动杀机。回身一道冷光,那太监连自己到底是如何得罪了寒江都不知道,便滑落水中,与蛇鼠伙作一窝。


远处本趴跪着的牧云笙,似是听到了那太监的声音,瑟缩了一下。


寒江握紧双拳,朝牧云笙慢慢走去。


“停、停下。”


嘶哑的声音,也不是他的牧云笙。


他的牧云笙应当永远云淡风轻的在竹林中捻一红花轻笑,他的牧云笙应执画笔在纸上描绘作画。

他的牧云笙!应当,身着帝服端坐大殿被山呼万岁!


他的牧云笙!


“停下!”牧云笙吼出声,怒火点燃他已残破不堪的躯体,他发抖,惧怕。惧怕那个魂牵梦绕牵肠挂肚的人。


寒江站在水牢中央,瞧着牧云笙。


牧云笙扔趴跪着,朝后缓慢挪动。那池污水在他四周荡起涟漪,偶有老鼠顺着牧云笙长发爬到他后背,然后窜入黑暗。


寒江指甲入肤,满目恨意。恨他为所谓仇恨丢弃牧云笙,恨他远离东陆,不能及时赶回救他。

恨意在胸腔内四处流窜,几乎冲破内脏,叫他痛不欲生。


“笙儿……”寒江久违一声,将他内里所有爱恨全化作彻骨思念,眼眶发红,“你不想见我吗?”


牧云笙退无可退,缩在墙角。寒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刚要抬脚,牧云笙终于开口:“牧云氏背叛穆如氏,斩杀全族。血海深仇,穆如公子忘了吗?”


他声音干哑,那是缺水所致。


寒江红着眼,慢慢说道:“我叫寒江,不姓穆如。”


这话迟了,迟了四年之久。

寒江仿佛看到牧云笙笑了,他忍不住又向前走了几步,牧云笙慌乱想躲,那锁链上下晃动,寒江分明看到牧云笙手腕有血迹流出,他连忙后退两步,急声道:“你别动,别动笙儿,我不过去,我不过去。”


牧云笙没再动,半晌他哑着嗓子问道:“牧云栾……登基了吗?”


“没有。”寒江就地坐下,衣服泡在水里,兀自飘荡。


牧云笙瞧了,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你的魅呢?”寒江问道。


你的魅,怎会容许你被伤成这样?


“死了……”牧云笙从地上缓慢起身,寒江跟着起身:“死了是什么意思?!”


水牢暗无天日,牧云笙不知道他曾昏睡了多久,也就再也算不准日子。他知道自己很狼狈,一生从未这么狼狈过。

眼前的寒江较四年前瘦了些,但是看起来更有精神。他能想象寒江仍然那么神采飞扬,即便隐忍。

牧云笙一生挂念的人从来不多,身边人一个个离去,只余穆如寒江。无论皇宫如何风云诡变,危机四伏,牧云笙在这旋涡中始终安心,因为在万里之外,他的寒江肆意江湖,好好儿的活着。


牧云笙仰头看了看那钢索长链,道:“是他们逼我,我控制不住魅,杀了那么多那么多人。”牧云笙声音哽咽,他日日被困于此,也是为赎罪。


寒江看着牧云笙,道:“我知道。”


“我不该活着。”


“是他们不该活着!”寒江突然暴怒,他不敢靠近牧云笙,他怕伤了他,无法触碰,无法查看,这种煎熬滋味儿叫人发疯,“那皇位本该就是你的!是他们权利熏心,所有死去的冤魂罪孽都不是你犯下的,是他们!全都该死!”


牧云笙看着发怒的寒江,他犹如困兽,牧云笙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让寒江心疼了。


牧云笙突然笑了。


即便他脸颊污黑遍布,本来那漂亮模样半分不剩,可瞧在寒江眼里仍然美极,仍然是那个单纯善良,相信世间美好的牧云笙。

寒江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朝牧云笙走去,寒彻剑翻转,朝那锁链劈砍过去。


金光四散,丝毫不损。


寒江握着锁链,指节泛白。


牧云笙伸手握着寒江,道:“牧云栾不适合做帝王,他心中杀戮过重。”


寒江满目杀意:“那就杀了他,拥你正统!”


牧云笙一笑,手腕翻转,寒江看到触目惊心的伤痕。原来刚才看到血迹顺着镣铐流下来的不是新伤。


寒江脸色惨白,仿佛伤的不是牧云笙,是他。


“你刚才说……”寒江咽咽口水,他连一句话都说的如此艰难,“魅,死了,是什么意思。”


牧云笙面色平淡:“我杀了他。”


“为什么?!”


“他为祸人间。”


寒江一滞,他怔怔瞧着牧云笙。半晌,伸手在牧云笙手腕上轻轻抚摸:“疼吗?”这话刚问完,他倒哽咽起来。


牧云笙低头瞧着,徐徐点头:“嗯。”


寒江鼻间一酸,抬手快速的抹了眼泪:“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了。”


“你保护我?”牧云笙仰着脸看他,像个孩子。


寒江伸手将牧云笙乱发拨开,道:“我保护你。”


寒江的承诺始终贯穿牧云笙的一生,可在牧云笙真正需要他时,他却弃他而去。悔恨已无法形容,寒江伸手将牧云笙抱进怀里,今生再不食言。

“我打这天下给你,你做我的王。”


牧云笙听耳边沉稳声音,嘴角微仰,这一生,很满足了。


“我无法执笔。”


“我为你代笔!”


牧云笙笑出声,寒江捧着他的脸,认真说道:“我是认真的。”


“那我等你。”牧云笙凑过去与他亲吻。


牧云笙从来没有欺骗过寒江,他从不说谎。他说过的话,就会兑现。所以寒江相信,牧云笙会等他。

他一刻不能忍受牧云笙仍然桎梏在这水牢中,可牧云笙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牧云栾不荣登大典,他是想让世人请他荣登。他要世间人人称颂,道他是牧云氏绝世明君。他要重新启用穆如家族,将流放家奴纷纷召回。

也包括那穆如寒江。


牧云栾就等这一切成熟之时,在世人期望中登上皇位享受无边荣傲。


曾经牧云勤夺走的,他今日都要取回。


帝皇龙袍金丝闪闪,立于皇宫大殿威震八方。那是权威的象征,那是万万人之上不能企及的地位。


近在咫尺的荣耀叫牧云栾沉迷其中,连耳边传来的金戈铁马他都未曾听到。


宦官太监惊惶入内,说的话浑浑噩噩,他都听不清楚。


即便瞧见穆如寒江戎装一身步入寝殿他仍沉浸美梦纠缠不出。


寒江手持利剑,身后影卫将牧云栾团团围住。


牧云栾一笑,道:“穆如将军这是来保卫朕夜晚安寝吗?”


寒彻剑架在脖子上,冰冷利器贴着皮肤他才稍有清醒,伪善一面转为阴毒,他道:“你穆如一族果然心存异心,应当杀之!片瓦不留!”


整座皇宫响应不了这还未曾坐上龙椅好好儿享受的牧云栾。


寒江冷冷一笑,道:“我穆如家族守护牧云氏,守护这万里山河,下场是什么?邺王还看不清楚么?穆如自株连之日起,便与你牧云氏毫无关系!”


“你以为你穆如能坐稳牧云的江山吗?!”牧云栾几乎癫狂,他握着寒江的利剑,猩红的眼眸瞧着寒江,浑然不觉冰刃伤了他的手。


“邺王可能有件事搞错了,我不坐这江山,这江山……”寒江凑进了牧云栾,嘴角一挑,轻声道,“牧云笙的。”


牧云栾一愣,随即盯着寒江的双眼,瞧他眼中到底有几分真。瞧了半晌,他突然大笑起来:“牧云笙,牧云笙!这江山是牧云笙的!哈哈哈哈哈哈。”


寒江眉峰紧皱,杀机毕现。


牧云栾在跌撞着在这寝宫乱走,走到那龙袍面前,揪着龙袍笑的几乎直不起腰。


他扭头看着寒江,笑道:“牧云笙?他还有命穿这龙袍?”


“你什么意思?!”


牧云栾脸色一变,怒吼道:“魅死了!魅死了啊穆如寒江!”他看寒江仍然不得其意,又变了脸色,笑了起来。

这一笑,却是真心实意的开心。


“一半人,一半魅。无论灵魂是什么,躯体只有一个。魅死了……”牧云栾眯着眼看寒江,小声道,“魅死了,人,还能活着吗?”


寒江脸色一白,转身便朝外跑。身后传来牧云栾癫狂一般的笑声,在这深夜大殿回荡不息。


*************************************


“牧云笙半人半魅,没人敢接近他。”


“这人在哪儿?什么时候开始读书?”


“我叫寒江,你叫什么?”


“牧云笙。”


“以后我保护你。”


译_薏米糖粥

【江笙】苍天为证(架空扯淡|一发完)

到底还是忍不住下手了,架空!扯淡!搞笑!

来个小红心~小蓝手~笔芯~

+++++

 

“外头都传穆如寒江是个gay。”硕风和叶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仰,抓起苹果随便擦擦“咔嚓”咬了一口,掀起眼皮用白眼仁瞧人。

 

“噗……”穆如寒江一口茶喷了个十成十,星星点点溅在一桌子文件上,他胡乱用袖子抹掉水珠,还没等开口反驳,只见硕风和叶慢吞吞地咽下一口苹果,语气颇为意味深长感慨万千,“只有我知道他真是个gay。”

 

“……”穆如寒江一把抄起裁纸刀,一扬手刀尖直冲硕风和叶面门飞去,“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

到底还是忍不住下手了,架空!扯淡!搞笑!
 
 
来个小红心~小蓝手~笔芯~
 
 
+++++

 

“外头都传穆如寒江是个gay。”硕风和叶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仰,抓起苹果随便擦擦“咔嚓”咬了一口,掀起眼皮用白眼仁瞧人。

 

“噗……”穆如寒江一口茶喷了个十成十,星星点点溅在一桌子文件上,他胡乱用袖子抹掉水珠,还没等开口反驳,只见硕风和叶慢吞吞地咽下一口苹果,语气颇为意味深长感慨万千,“只有我知道他真是个gay。”

 

“……”穆如寒江一把抄起裁纸刀,一扬手刀尖直冲硕风和叶面门飞去,“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硕风和叶抬手,裁纸刀不偏不倚扎进苹果里,他把刀拔下来继续啃苹果,“我容易么我,三人行必有电灯泡,还是个笔直的电灯泡,俗称灯管。”

 

“你又失恋了吧。”穆如寒江抓住了重点,这人一旦失恋必成话痨,“是不是又拦着人家姑娘发誓一定会让人家当你老婆。”

 

硕风和叶啃完苹果又啃起了梨,狼吞虎咽俨然一只被戳中痛处的大型犬。

 

“北区的烂摊子收拾完了吗你就忙着找对象?”穆如寒江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他胡乱翻了翻桌上华而不实令他眼花缭乱的各类文件,又嘀咕了一句,“真不知道笙儿怎么受得了这堆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让我看文件还不如让我去火拼。”

 

硕风和叶拎着梨核白了他一眼,“早解决了好吗,倒是小三爷您老的烂摊子打算什么时候拾掇拾掇啊?”

 

见穆如寒江打算回避现实逃开话题,硕风和叶又好死不死地补了一句,“今儿晚上您老的笙殿下可就要回主家坐宴去了,万一他老爹给他许配个太子妃回来,您可别上我那儿哭去。”

 

穆如寒江低头垂眼稳如泰山,盖戳的手却一抖,在文件上糊了个满面桃花开。

 

“小三爷,”硕风和叶中肯地提醒,“您面目狰狞了。”

 

说起黑道,每个局外人人想象中的关键词绝对是“如有雷同,十有八九。”逃不过的大金链子小手表,青龙白虎占两道,背心皮鞋腱子肉,烧烤墨镜大秃瓢。

 

硕风和叶心说“呸!”都特他大爷的以讹传讹,他们比那些个二流子高档多了,要产业有产业要根基有根基,要颜值有颜值要内涵有内涵。他忘了之前在哪部电影里听过一句台词,“一门里,有人当面子,就得有人当里子。”他想,论起这个深深扎根于朔州两道的组织,如果武斗派的他和穆如寒江算是面子,那基本不在公众视线中露面,斯文沉静运筹帷幄的牧云笙应该就是里子了吧。

 

当然,他说出这话时,穆如寒江摸着下巴鄙视他,“不,你不是面子,你是群众传颂的大秃瓢。”

 

牧云家大业大,具体大到什么程度硕风和叶没兴趣深究,就知道牧云老爹儿女成群一人分管一块都还有富余。他父母走得早,打小在寄宿学校里摸爬滚打,背了一身劣迹斑斑的光辉事迹还挂了一身疤,最狠的一次差点被个狗熊似的哥们儿打死,那时候舍命出手帮了他一把的就是穆如寒江。

 

他认穆如寒江当兄弟,磕头拜把烫过烟头儿。

 

穆如寒江是还没断奶时被扔在寄宿学校门口的,也不知道自己爹妈是谁,人倒是活得洒脱爽朗,一笑一口大白牙,狐朋狗友一大堆,为了谁都能两肋插刀,把自己插得像个刺猬似的仍旧一笑一口大白牙。

 

十八岁那年冬天,闲来无事的寒江小爷在大街上晃荡,猪油蒙了心就对寒风里瑟瑟发抖的算命瞎子起了恻隐之心,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块钱放进人家掉了齿儿的搪瓷杯里拔腿就想走,不料那老头儿咳嗽两声,用白眼仁儿直盯着他。

 

“小兄弟,我看你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穆如寒江一口气没上来,气得差点伸手把那十块钱拿回来。

 

算命的手疾眼快将十块钱揣进怀里,“不过,血光之灾之后可就发了大财喽。”

 

承算命瞎子吉言,托算命瞎子口德。寒江小爷第二天他就辅佐牧云家的被亲爹找到,第三天被牧云老爹安排照顾这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笙殿下,他大大咧咧进人家家门时,小少爷刚洗过澡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画面这叫一个芙蓉出水温软如玉,整个人白得都反光。

 

于是寒江小爷平生第一次流了鼻血,反应那叫一个气势如虹川流不息,迅猛到止都止不住。

 

他可算明白算命瞎子说的血光之灾是怎么个情况了。

 

在牧云家待了两个月的穆如寒江终于想起给以为他失踪了的硕风和叶打了个电话,寒暄了没两句话题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围绕着牧云笙展开了不但充分深入而且婆婆妈妈的单方面累述。

 

“你知道吗,笙儿今天对我笑来着,他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似的,特别好看。”

 

“哦,”硕风和叶心下惨然,“然后呢。”

 

“他今天给我削了个苹果,手都破了,虽然削到最后就剩个苹果核儿吧,不过苹果核儿吃着甜啊!”

 

穆如寒江兴高采烈,硕风和叶怒上心头,“……我说,当年别说削苹果,老子人头都帮你削过!你咋不说一句感动?!”

 

“那能一样吗?笙儿的手是用来画画写字弹琴盖章的,”穆如寒江毫不掩饰他莫名其妙的优越,“不过我觉得我对他特别熟悉。”

 

“就好像,”他沉吟,“就好像他是世界上另一个我。”

 

“……寒江,”硕风和叶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语重心长地嘱咐,“去瞧瞧医生吧。”

 

后来,硕风和叶也到了牧云笙的组织做事,和半年未见的穆如寒江刚一碰面,就被他越养越放荡不羁的刘海,以及额角猫和老鼠的卡通创可贴惊出个白眼。

 

“我说寒江,你能把你那杀马特的刘海剪了不?”硕风和叶摸了一把自己上午剃的劳改头,发茬还新,扎手。

 

“我不,”穆如寒江撇嘴,“我还留着让笙儿给我喷发胶呢。”

 

“你那脑门儿……咋回事?”

 

“啊?”穆如寒江摸了摸创可贴,“笙儿买的,好看不?”

 

“……你完了。”硕风和叶摇头喃喃,一转身拔腿就走,“告辞!”

 

穆如寒江总是念叨说他觉得牧云笙有太多心事,他不开心,他看起来永远波澜不惊静默如水,他却不知道那片看似清可鉴底的水下究竟掩藏了多少沉重心思,有些人就是像水,看上去不过及腰深,可一旦尝试着迈进去,也许就会溺毙在里头,再也游不上来。

 

“那你就让他开心呗,”耳朵快被磨出茧子的硕风和叶直来直去敷衍了事,“用尽一切方法让他开心。”

 

于是,目送着朝牧云笙这条路走到黑走到迷路走到越来越言情的穆如寒江,硕风和叶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想把说出口的话咽回去的冲动。

 

尤其是上周,牧云笙接到家里通知要回去参加家宴,穆如寒江单方面的相思病爆发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觉着牧云笙就像是心魔,总令他惦记着,总想盯着看,细致到连他这些日子吃上去几两肉都能一眼瞧出来。他有时候挺讨厌自己这种对谁都称兄道弟一视同仁的自来熟性格,令他和牧云笙也好像变成了熟到不能再熟的关系,好像俩人之间什么秘密都没有,敞亮得跟明镜儿似的,其实心里却藏着个小秘密,藏在缝隙里,宁可小火慢熬地长痛,也不肯手起刀落给自己个痛快。

 

但是公益广告告诉我们,生活就是一部电视剧,甚至比电视剧更狗血。三天前,想做点什么又没想好究竟要做点什么的穆如寒江终于憋不住了,非要拽着只去过五星级酒店的笙殿下吃大排档,胆儿突还非得拉着硕风和叶壮胆垫背,后者骂娘都抵挡不了他的毅然决然慷慨赴死。

 

穆如寒江有话要说但说不出口,在他脑海里已经排演了一出“牧云六公子回乡探亲惨遭家族联姻被迫强嫁童养媳自此天涯相隔此情绵绵无绝期……”的八点档情感大戏。牧云笙知道穆如寒江有话要说但他又不能逼着他说旁敲侧击也不知道怎么开头只好保持沉默。硕风和叶心说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三个人各自心怀鬼胎欲言又止,牧云笙低着头用吃米其林星级牛排的神态动作撸串,眼角眉梢那叫一个淡定如水楚楚动人。硕风和叶门口吃肉,用牙起开一瓶啤酒给他倒了一杯,一抬头发现喝闷酒的穆如寒江已经快把自己灌趴下了。

 

完犊子,硕风和叶心里暗骂,这要是喝断片儿了还得我给背回去。

 

“寒江,”牧云笙终于看不下去了,抬起眼用他似笑非笑一笑倾城的表情开口道,“我有话对你说。”

 

一听这话,心比天高命比城墙厚的寒江小爷骤感自尊心受到严重威胁,有句话叫酒壮怂人胆,更别提本来就不怂的人被这么一壮估计能上天,他喝得五迷三道的脑子里顿时敲响警钟,心想可不能被他抢了先机先开了口,要不自己这脸往哪儿搁!以后底下弟兄要是知道是牧云笙先摊的牌,那还不得起哄管他穆如寒江叫大嫂?!

 

于是,闹了张大红脸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穆如寒江一拍桌子,大着舌头当众宣布,“苍天为证!硕风和叶为媒!我穆如寒江今生今世非牧云笙不娶!”

 

……

 

“噗……”牧云笙这辈子头一次笑这么灿烂。

 

一桌子拢共三个人,牧云笙笑了硕风和叶傻了,穆如寒江嚎完就断片儿了。硕风和叶当时就想,我为什么在这儿?这有我什么事儿?怎么着我就成了媒婆儿了?今天我为什么要出来吃饭?我就算不去追姑娘我在家里吃鸡也成啊,老天爷您看今晚的夜空如此星光璀璨,我锃光瓦亮的脑门儿灯泡一般晃眼。

 

第二天,被硕风和叶扛回家一盆凉水浇醒直截了当告知了事情经过的穆如寒江沉浸在,“他把我当兄弟我却想睡他不说还被他知道了。”如此这般的羞愧恐慌之中难以自拔。

 

他等了整整两天,牧云笙也没给个联系,别说回信儿,就连日常的“你今天吃什么。”都不问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穆如寒江宛若惊弓之鸟,电话闪一下都得抓过来盯五分钟,通讯录被他翻了两百多次,充电器一直插着生怕自动关机。

 

谁说恋爱中的女人是傻瓜,那他一定是没见过恋爱中的穆如寒江。

 

最后,无计可施的穆如寒江直勾勾地瞪着硕风和叶,“都怪你,要不是因为你在场,我们笙儿害臊,兴许饭桌上他就答应我了。”

 

得,硕风和叶一翻白眼儿,我特娘的就是个棒槌。

 

第三天,也就是牧云笙要回家的当天下午,也就是故事开始的今天,硕风和叶坐在沙发上啃完了办公室的果盘,穆如寒江盖完了所有的文件,办公室的门终于响了一下,拉开一条斯斯文文的缝。

 

牧云笙一身私人订制的正装打扮,气质夺人翩翩如玉,穆如寒江一愣,也不知道是愣这人好看,还是心虚受到严重惊吓。

 

硕风和叶用近乎悲悯的目光同情着满脸肾火浮虚欲求不满的穆如寒江。

 

“你怎么来了,你家接你的车都快到了吧。”穆如寒江心一横,摆出一张公事公办的脸决定破罐子破摔。

 

牧云笙接了杯水,一只一次性纸杯,他小口小口慢悠悠地喝,“我来看看你文件处理得怎么样。”

 

“挺好,”穆如寒江大义凛然,“我办事你放心。”

 

“哦,”牧云笙点点头,“南区的事业办妥了?”

 

一杯水见了底,他留恋地看着杯底残余,一副静如处子,动亦如处子的温吞谦和。

 

“早就妥了,”穆如寒江看他喝水,觉得自己嗓子发干,顿了一下忍不住问了句,“你很渴啊?”

 

“……”牧云笙心如死水地把杯子放下,硕风和叶觉得自己脑仁儿疼。

 

“还有事儿吗,别误了功夫。”穆如寒江用逐客的语气传递着隐约的期待,催人家走眼神却是“你别走你再陪我一会儿我有话说我知道你也有话说。”的潜台词,一脸俊脸写满了休恋逝水,手指头底下的文件都快被他攥碎了。

 

“倒是还有一件事,”牧云笙慢条斯理地说道,他眉眼弯弯,柳叶似的,被笑意带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你怎么还不去拾掇拾掇,去把上次给你买的正装换上,误了回家的功夫,我们可就理亏了。”

 

“……啊?”穆如寒江只觉如如雷贯耳,他瞪圆眼睛傻了吧唧地张大嘴,“什么意思……”

 

听出言外之意的硕风和叶拔腿要跑,可惜为时已晚,他在夺门而出之前又一次荣升为电灯泡,清清楚楚地听到牧云笙笑着开口。

 

“定终身啊,现在想后悔也晚了,丑媳妇早晚要见爹娘,”他一字一顿,开玩笑似的,“苍天为证,硕风和叶为媒,今后你穆如寒江,就是我牧云笙的人了。”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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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唯

杀生 1-2(穆如寒江x牧云笙)

1


“找!就算将整个九州翻了个儿,也必须给我找到!”


金銮殿匍匐跪地瑟瑟发抖的那些人臣,以为度过了一段安逸日子这大端便也算是安稳了。谁来做皇帝他们已经无可奢求,只求安稳。

说来也可笑,那些为权利欲望争得头破血流的,如今却只想求个安稳。


新帝黄袍加身,立在皇座前斜睨那些可怜人。他们的安稳梦,做了也不过三载。所有人都以为穆如血海深仇得报,班师回朝那日便是穆如世家翻身重回权利巅峰的时候。

却没有人想过,穆如究竟是要人臣权利的巅峰,还是这全天下的巅峰!


眼前朝之“栋梁”在穆如寒江眼里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胆小如鼠,内心龌蹉。这样一个王朝不败,没有天理了。


新帝典仪还未完...

1


“找!就算将整个九州翻了个儿,也必须给我找到!”


金銮殿匍匐跪地瑟瑟发抖的那些人臣,以为度过了一段安逸日子这大端便也算是安稳了。谁来做皇帝他们已经无可奢求,只求安稳。

说来也可笑,那些为权利欲望争得头破血流的,如今却只想求个安稳。


新帝黄袍加身,立在皇座前斜睨那些可怜人。他们的安稳梦,做了也不过三载。所有人都以为穆如血海深仇得报,班师回朝那日便是穆如世家翻身重回权利巅峰的时候。

却没有人想过,穆如究竟是要人臣权利的巅峰,还是这全天下的巅峰!


眼前朝之“栋梁”在穆如寒江眼里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胆小如鼠,内心龌蹉。这样一个王朝不败,没有天理了。


新帝典仪还未完,他却不想继续了。因为那个约定好要在大端皇宫等他来杀的人,不见了。他只做了三天不问政事的皇帝,在天牢中。


那些以为懂得新帝心思的人臣颤颤巍巍的列举他为新帝时种种令人不齿的行径。


穆如寒江像在听故事。


他踏着台阶,从咫尺的皇位一步步走下来,走到说话的那大臣面前。那大臣趴跪着,头埋在广袖下,全然不知新帝已经近在眼前。

他以为,牧云屠了穆如全族,穆如应当也会屠尽牧云氏。

那牧云笙本来就是个疯子,是个妖,新帝会喜欢听这些的。


“那牧云笙杀孽一身,我等为陛下分忧,必定将他捉至金銮殿,由陛下处置!”


穆如寒江弯下腰,瞧着他,道:“他杀孽一身?杀了谁?”


那突如其来近在耳边的声音将那大臣吓得魂飞魄散,他浑身一抖,更不敢抬头,抖落着身子,想牧云笙到底杀了谁。


却没有谁。


穆如寒江蹲了下来,伸手将那大臣扶起,叫他与自己对视。他眼底含笑,又轻轻问了一句:“他,杀了谁?”


人臣吓得发抖,却觉得新帝是喜欢听牧云笙罪孽的。他想了许久,突然眼前一亮,瞧着穆如寒江,拱手说道:“回陛下,他下令斩杀穆如一族!”


穆如寒江点头:“原来,他下令斩杀了穆如一族。”他直起身,垂眼瞧着那大臣,“那我,是谁?”


大臣一震,终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恸哭叩首,不停认错。却不知道认错了错。


穆如寒江冷眼瞧着,一侧近卫将那大臣拖了出去。大殿鸦雀无声,他们都不知道,到底哪儿错了。


“找牧云笙,是找,不是捉。”穆如寒江声音没有怒气,很平淡,平淡的像是谈论天气。


那些大臣有一些是认得寒江的,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曾经那个江湖仗义的穆如寒江。

绝不是眼前这个。


众臣山呼万岁,而后退出大殿。

本是冬日,却人人汗流浃背,仿佛外头下的不是雪。


大殿这次真的鸦雀无声,寒江坐在台阶上,瞧着空无一人的大殿。他带领穆如旧部一路自殇州杀回天启,他以为牧云笙会坐在皇位上,好好儿等着他。踏入天启前,寒江想过无数次见到牧云笙后,到底是铁马戎装还是布衣叩首。牧云笙身着帝服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他会怎么治理心中的天下。

三年前约定的一战,到底会如何战。


战过之后呢?是牧云笙退位还是他穆如寒江带着穆如旧部仍然捍卫牧云天下,陪他坚守江山?


天启城门破,他才知道,那个牧云笙,根本就不在皇位之上。


他杀红了眼,肆无忌惮的为穆如报仇。他再也不用考虑到底怎么面对牧云笙,也不用考虑皇位与牧云笙,他选什么。


牧云笙,没有给他任何选择的机会。


虞心忌仍然兢兢业业做着他的大将军,对牧云,他做到了忠。对穆如,他做到了义。这样一个人,竟然变成了那个和牧云笙相处时间最多的人。


穆如寒江看着虞心忌,他满心嫉妒,满心酸楚。别说那些人臣猜不到他的心思,连他自己都不懂了。


这对君臣,一坐一跪,好些时候,穆如寒江才干着嗓子,缓缓问道:“消失前……他过得好不好?”


其实答案早就在心底。

牧云笙到底想要什么,别人不知,他怎会不知?


虞心忌像是没听懂穆如寒江在问什么,他看着寒江,道:“他从来都不想做皇帝。”


那便是不好了。


世人都说穆如满门忠义,过得何其惨。也有人说穆如寒江这一路走来,何其不幸,又何其幸。

他们什么都议论,谁赢了,谁就是对的,谁就是好的。


但是从来不说牧云笙好。


即便牧云笙没有杀过人,即便牧云笙始终温润如玉的对待任何人。他仍然是世间可怕的传说,还是百姓家里吓唬小孩儿的“妖”。


穆如寒江起身,朝大殿外走去。


虞心忌跪着回身去看新帝,那身黄袍的背影,竟如此孤寂。


虞心忌不期然想起了牧云笙。


他其实一直看不起牧云笙。


一个没有血性的皇子,一个没有野心没有欲望,还妄想世间万物皆好的庸人。虞心忌也以为牧云笙会在放出悠游魅之后,会变成那个被星命判定好的叫世间生灵涂炭的魅。

但是他没有。

杀了墨先生,他又变回了那个云淡风轻还有些天真的牧云笙。竹林间画着画儿,心中平静。

如果不为江山,不为秩序,虞心忌不将他推上皇位,也许牧云笙一生就能这么平淡的过下去。

无论谁称王,都会在未平斋为他留一席之地。


可惜,有一句话说对了。


牧云笙,活着就是一种错。


*********************************


未平斋的竹林仿佛没有四季,总是这么郁郁葱葱。大雪覆盖,没有盖住一分绿。这形成了一股奇异的平衡。


轿撵停在未平斋的石阶上,公公和侍卫都静默着。


其实他们都不了解牧云笙,牧云笙一点都不天真。


穆如寒江下了轿撵,不许其他人跟着。他上了台阶,看着院中白雪皑皑,看着又混狞的地面。

一侧竹扫帚被大雪覆盖,寒江俯身捡起,拍了拍上头白雪,一点点开始清扫积雪。


台阶下那些奴才们顿时惶恐,争先想上前夺了寒江的扫帚。可脚步刚刚踏了两步,便被寒江冷声喝退。


他回头看着那些人,眼底冷漠遍布:“谁敢上来。”


他的眼眸带着几分嗜血的光芒,那是斩杀一路饮血万人才有的冷酷,没有人敢再动。


伴着竹林偶尔的风声,只余下那扫帚刮地的声音。


“寒江。”


寒江心底一震。


他回身寻找,院中零落,竹林风声飒飒,哪有什么故人。


寒江丢了扫帚,绕着未平斋跑了一圈,什么人都没有见。他站在屋檐下,瞧着远处战战兢兢的奴才们,问道:“你们可听到什么声音?”


奴才们纷纷摇头。


寒江不信,他将未平斋里里外外找了个遍,真的没有人。


未平斋里书画凌乱,绘画的毛笔久未饮墨,干裂着胡乱扔在地上。寒江低着头瞧着,牧云笙虽在自小在宫中不得宠,可至少也是锦衣玉食。

没有受过苦,他在这纷乱的世上怎么活?一个不懂生火,不吃干粮,猜不透人心的牧云笙,到底怎么活?


寒江回身把门关上,将外头一直想劝慰的奴才们都关在外面。


***********************************


“以前的好,都忘了吧。”


“能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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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烈火焰,舔舐着滚烫铁壶,里头滚水冒着泡,偶尔蹦出来的滚水滴落在火焰上,砸出滋滋的声音。


没人打算将它取下泡一杯热茶。

就这么任由它翻来覆去。


“陛下。”隔着门,虞心忌的声音有些闷。


寒江微微侧首。


“郡城相传有个教画的先生,总身着一身白衣……”虞心忌话音未落,面前门突然被打开,寒江一脸惊喜:“是他吗?是他吗?”


“还、还未曾见到那先生。”虞心忌稳了稳心神,道,“属下已经派人去打听了,只是那先生有规矩,不是真心学画的,一概不见。”


寒江将鞋匆忙蹬上,他拽起虞心忌,朝外跑去:“我去求学。”


“陛下,陛下!”虞心忌叫着,寒江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虞心忌想告诉寒江,如果不是,会失望。


但寒江只想求证,他已经相信那个教画的先生就是牧云笙。他除了这一技之长能让他在这世间求生以外,没有什么了。


他迫切需要一个希望。


2


那先生屈居郡城,寒江远在天启不知那先生到底有多出名。可一进了郡城就知道了,满城都是那先生的“赝品”。


寒江下了马,将缰绳扔给虞心忌。小摊儿上的画儿都标了高价,一个赝品都能卖那么贵,周围许多人聚集,好像在货比三家。


寒江看着随风摇曳的画纸,上头是寒江不懂的构图。有山有水,却没有人。


墨水勾勒,看不懂的风情。


寒江回头去看虞心忌,虞心忌也认真的看画,像是辨认。


寒江又有些难受,他不懂画,也从未认真欣赏过牧云笙的画。


虞心忌走近了一些,对寒江道:“少主,前面不远就是那先生的私塾。”


寒江没有问虞心忌看出一些什么,他取回缰绳,朝那私塾缓慢走去。


那私塾坐落在郡城最热闹的街面上,说是私塾,也不算私塾。就是个宅院,宅院里面有那么一小间用来教学。


寒江进了侧室,他见不到那个教画的先生,只见了他私塾的管家。那管家看着就是个精明的人,上下将寒江打量了几遍,又仔细看了看虞心忌,说道:“二位瞧来不像是学画画的人。”


“有人看起来就像是学画画的吗?”寒江很随意,皇帝装扮个江湖人士还是很游刃有余的。

比起做皇帝,江湖人更让寒江有松弛感。


大约也是因为寒江这个江湖气让那管家稍稍放下戒心,可寒江身后跪坐笔直的虞心忌却没有那么容易被人无视了,他看了看虞心忌道:“是谁想跟先生学画?”


“我。”寒江答。


“不知先生是哪里人?”


寒江一时沉默,身后虞心忌淡淡回道:“殇州。”


寒江稍稍侧首看了看虞心忌,转回来看着管家道:“不知与先生学画,需要做什么?”


“不需要做什么。”管家在寒江面前铺了一页纸,备了毛笔,“作画即可。”


寒江一愣:“不会画才来学画,你要我作什么画?”


“随意,什么都行。”管家起了身,“一炷香后,我来收画。”管家没等寒江再说什么,出了侧室关好门。


寒江回身看着虞心忌,虞心忌难得愣了一会儿才道:“属下粗人一个……”


寒江看着面前空白的宣纸,他脑子里全是牧云笙仔仔细细的作画,他能想起来所有他作画时的模样,唯独想不起来那画笔究竟是怎么落下来的。


如此困扰了半柱香,虞心忌微微前倾身体瞧着空白的宣纸,道:“既然是来学画,画不好也是正常的。”


寒江回头看他一眼,觉得有道理。


抬笔在纸上作画,心底没有什么可画的,只有未平斋那一片竹林和一个人执拗的在心底缠绕不开。

画技拙劣,可情真意切。


管家本来是想寻个由头将这主仆二人给撵出去,可没成想拿着那副画,竟有些舍不得。


他又认真打量了寒江,沉吟片刻,拿着画出去了,一句话都没留。


寒江怔楞着瞧着。


虞心忌道:“若被退回,少主准备如何?”


寒江摇头,但片刻又道:“翻墙进去。”他指了指外面。

虞心忌失笑。


这真是最直接的方法。


但是虞心忌怕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那管家没有晾寒江太久,他转回来时手里已经没了那画。他朝寒江一揖,道:“先生请随我来。”


寒江从地上起身,眼底惊喜:“先生愿意见我?”


管家没应声,寒江跟在管家身后朝内室走去。


虞心忌也要跟着,管家却拒绝了。寒江递了眼色给虞心忌,然后就随着管家走了。


虞心忌握着剑,在侧室外的屋檐下跪坐下来,安静的等着寒江。


郡城离天启不算远,照理说天气应该也一样,可抬头瞧去,那艳阳都要盖过冬天了。


****************************


寒江没有让虞心忌等的太久,他从走廊一边过来,虞心忌就起了身。


主仆二人牵着马,顺着郡城大街朝城门走去。寒江从内室出来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虞心忌也不问。

从表情来看,就知道那教画的先生不是牧云笙。


虞心忌想找些话安慰这位刚登基不久的新帝,可嘴笨,不知道怎么开口。


离城门还有半盏茶的距离,突然身边人潮涌动,虞心忌被撞了一下,回过头看那些摊贩胡乱收拾着东西,寒江也停了下来,在涌动的人群中格外扎眼。

虞心忌随手拉了一个人,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人奋力挣扎,回手推了虞心忌一个趔趄,怒道:“你是不是有病?!”那人骂完转身就跑远,虞心忌没问出一个有用的字来。


大约是寒江和虞心忌在人流中太过不同,一个上了一些年纪的买菜摊贩停了下来,道:“今日郡城宵禁提前了,快些走吧,找个落脚的,晚了卫兵就要抓人了。”


“宵禁?宵禁不是入夜么?现在才什么时辰?”


老人没有时间回答这些,推着平车走了。


寒江牵着马回头走,虞心忌连忙跟上,道:“少主,我们是找个客栈落脚,还是直接去知州府?”


“客栈。”


寒江二人去的有些晚,客栈关了门,虞心忌也不客气,强开了门,长剑一竖,杀气凛然。


客栈老板哪儿敢随便惹上这种人,只得待二人进来又关好了门。客栈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都在打量寒江二人。


虞心忌收了剑,叫自己尽量和善了,掏了金珠递给老板,道:“我们是外地人,途径郡城,打听一下,为何郡城宵禁如此之早?”


“唉您二位是有所不知,瀚州流寇甚多,前段时间还出了个荒神什么的……逢人便杀,郡城为避免祸事,早早就封城了。”


老板话音刚落,客栈其他外地人接话道:“今日为何格外早。”


“知州府通知下来的,说是在郡城百里外发现了那荒神踪迹,所以这才提前宵禁了。”


虞心忌转头去看寒江,寒江脸色果然一变,道:“荒神?”


“是。”老板招呼小二给几位客人上了吃食,道,“据说是天启出来的,是个魅。”


“逢人便杀?”


“逢人便杀。”


寒江摇头,不可能。


牧云笙不会。


寒江转身开门,吓得老板按住门板,道:“大爷你行行好吧,你是没见过那荒神杀人的模样,不论男女老少的。”


“他长什么样子?”


老板摇头,他哪儿能见过,见过的都没命了。


“是那个叫牧云笙的妖魅吧?”客栈有人说话,寒江猛地回头,眼神凌厉。


那人被突如其来的杀气给惊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寒江伸手将老板推开,老板有些发怒,刚要近寒江的身,被虞心忌挥开,险些撞折了腰。


寒江打开门走了出去,虞心忌看了一眼那老板,又丢了一颗金珠给他,道:“抱歉了。”


长街空荡,与早晨寒江进城的场面差了许多。


虞心忌跟在寒江身后,道:“少主不如先找个地方歇息,待属下查明回报。”


寒江摇头:“我不相信是他。”


虞心忌没有答话,寒江回头:“怎么?你觉得是他?”


虞心忌不知道,他是见过牧云笙的悠游魅的。


寒江几步上前,揪着虞心忌的衣襟,咬牙切齿:“牧云笙心底纯善,他宁可自伤也绝不可能伤人!”


“如果是笙殿下呢?”虞心忌看着寒江。


寒江一滞,随即否定:“绝不可能。”


他松了手,大步朝前走。虞心忌紧跟了几步,执拗道:“如果是笙殿下呢?”


寒江暴怒,回身甩了虞心忌一个耳光,道:“不可能!”


耳光力道极大,抽的虞心忌几个趔趄才算站定,他看着寒江,道:“陛下还是别找了,陛下根本接受不了笙殿下杀人。倒不如不见,还能留个念想。”


寒江气的发抖,他指着虞心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虞心忌擦了嘴角血迹,整了整衣衫,跪了下去:“陛下还是想清楚吧……”


寒江简直想杀了虞心忌,可他又被堵的不知所措。他不相信牧云笙杀人,不敢相信。如果牧云笙真的是杀人不眨眼的荒神,他怎么办,他和牧云笙之间,该怎么办?!


身后马蹄阵阵,寒江回头瞧着一队身着墨黑布衣的蒙面人朝他们而来。


虞心忌反应很快,拔剑起身站在寒江面前,那队人马仿佛也没有料到竟有人在大街上挡路,拉起缰绳,马蹄高抬,在虞心忌面前停下。


一行十二人,寒江仔细看过,没有熟悉的身形。


他紧绷的心陡然松了下来。


知州府门口不远处的祭台,放着这十二人要的东西。金珠百枚,牛羊百匹。原本是个很顺畅的买卖,但是他们遇见了虞心忌。


杀机迸现,穆如府上大将军终究是大将军,即便以一敌十二。


寒江没有出手,他甚至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那十二人大约也没有料到虞心忌是这样高强的对手,折了一半才惊觉不妙,想要撤退,只是晚了。


长街缠绕血腥气,掩盖了白日满街的墨香。


一场几乎没有悬念,必胜的战役。


寒江刚要转身,眼前一花便被墨黑缠绕,一点点收紧,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虞心忌一惊,转过身想要救驾。只是人还没到那团黑影前,就被甩了很远。寒江较虞心忌的功夫,要高上许多,可他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他瞪大眼,想仔细看清楚眼前掐着自己脖颈的黑雾到底是谁。


清明消逝太快,寒江满心后悔,后悔当年为仇远离天启,他应该带着牧云笙走的。他明明知道,牧云笙根本不屑于皇位。


呼吸被遏制,生命的流逝却显得缓慢而痛苦。虞心忌从地上翻身而起,想要再冲过来,却被一个人更快一步。


回忆再次汹涌而至,虞心忌忘了出招。他瞧着眼前金光大现,直插入那团黑影。黑影低吼一声散开,放了濒死的寒江。那金光没有停顿,再次朝黑影袭去,黑影仿佛凝结人形,却又突然四散消失。


长街除了血腥气,再也嗅不到其他味道。


虞心忌朝着面前人跪了下去,俯身叩首,带几分哽咽:“笙……笙殿下。”


牧云笙冷冷看了一眼虞心忌,回身看地上躺着大口喘气,惊喜望着自己的穆如寒江。


即墨唯

杀生 7 完结篇(穆如寒江X牧云笙)

7


苓鹤清第一次在寒江登基后,见到这个曾经一出生就被他的星命给注定了的皇帝。

他身着龙袍,端坐于皇座,微微眯了眼,斜睨着他半生痛恨的人。


苓鹤清不止一锤定音了寒江一个人的命,还有牧云笙。一切都按轨迹朝着苓鹤清当年的星命预言而去,寒江确实成为了大端的皇帝。

但是,那又如何?


抹杀不了的是他当年星命结论所造成的一切生死别离,一切悲欢离合,一切滔天杀戮。如果苓鹤清不说,牧云笙也许安稳的做他的六皇子,在皇宫里未必是最出众的那个,但是绝不至于沦落为最悲哀的皇子,牧云勤也未必会将皇位传给他,也许是牧云合戈,也许是牧云寒或者是牧云陆。

如果苓鹤清不说,寒江就不会被丢弃街头过无父无母的...

7


苓鹤清第一次在寒江登基后,见到这个曾经一出生就被他的星命给注定了的皇帝。

他身着龙袍,端坐于皇座,微微眯了眼,斜睨着他半生痛恨的人。


苓鹤清不止一锤定音了寒江一个人的命,还有牧云笙。一切都按轨迹朝着苓鹤清当年的星命预言而去,寒江确实成为了大端的皇帝。

但是,那又如何?


抹杀不了的是他当年星命结论所造成的一切生死别离,一切悲欢离合,一切滔天杀戮。如果苓鹤清不说,牧云笙也许安稳的做他的六皇子,在皇宫里未必是最出众的那个,但是绝不至于沦落为最悲哀的皇子,牧云勤也未必会将皇位传给他,也许是牧云合戈,也许是牧云寒或者是牧云陆。

如果苓鹤清不说,寒江就不会被丢弃街头过无父无母的生活,穆如世家也不会因这星命预言而搭上几近全族的性命。


是他说了,所以朝中有人蠢蠢欲动。是他说了,牧云栾才有起兵的机会。

是他说了,端坐朝堂上的穆如寒江才再也不复少年时。


他被牧云笙救回了心智,修好了皇极经天派。

所以他又开始算。


这该死的推算。


人这一生活着,就应该不计后果好好地活。而不是被注定,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人生。


大殿寂静无声,仿佛没有这场召见。


虞心忌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寒江看向他,又转回看着苓鹤清。


“你星命推算大端霍乱是什么意思?”


苓鹤清跪地行礼,规规矩矩,不卑不亢,仿佛他仍然是多年前那个鼎盛时期的苓鹤清。可这看在寒江眼里,是可悲可叹的清高。

这股清高真惹人恶心。


“牧云笙若不死,大端不会有一日安稳。”孤傲的声音在大殿里穿梭,随着这声音起来的是一声玉石的碎响。

虞心忌被这碎裂迸发的碎石划伤了手背。


他一动不动。


寒江从皇座上下来,抓起一侧摆放着的寒彻剑,用力刺入苓鹤清的胸口。


利剑进入血肉的闷声伴随苓鹤清闷哼,虞心忌转了身看着这好像毫无预兆却又意料之中的场面。


寒江眼底杀机丝毫不加以掩饰,他握着寒彻的手已经许久没有如此用力,甚至颤抖。


寒江咬着牙,死死盯着苓鹤清,道:“史料传说,荒墟二神自始便是敌对,墟神自认世间应当有秩序,只有秩序才能让百姓安逸。而荒神信奉战乱,只有战乱才能让沉睡的他苏醒。”


寒彻剑体在苓鹤清体内徐徐转动,苓鹤清忍不住惨叫,他想挣扎,但是被寒江死死桎梏。寒江红着眼,他只有看到苓鹤清如此痛苦才能安抚心底的痛苦。


“星命的推算,说白了就是你,你们这些所谓墟神信奉者的一种手段。包括墨先生在内,你们引发战乱,预言星命都是为了让荒神苏醒。”寒江靠近苓鹤清的耳边,一字一句道,“所谓维护正义不过是墟神为征战找到的借口罢了。神也有私心,他的私心是荒神。”


剑体骤然拔出,血流喷溅,染了寒江一脸。


苓鹤清朝前倒去,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寒江微微闭了眼,又徐徐睁开。


虞心忌当年没有跟随寒江从殇州一路杀回天启,他记忆中的穆如寒江虽然凌厉,但是却带着少年气。即便后来经历种种,始终保有纯真。

他从未见过如此杀气凛然的穆如寒江。


似乎这是第一次清楚的意识到,这真的是大端的皇帝。


大殿外突然飘起雪,大片雪花伴随冷风吹进大殿。内侍官进来,想要将殿门关闭,却没成想瞧见寒江手握寒彻,一身鲜血跪在地上,身侧趴着的苓鹤清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了,大滩血迹在地板上散开。


内侍官差点尖叫出声,可多年皇宫服侍让他忍了下来。


没来得及关闭的殿门,卷着雪花刮进大殿,寒江抬起头看过去。


一目苍凉,带着无尽的疲惫。


是故在黑衣人进入大殿时,他仍然是那个模样,没有任何动作。


倒是虞心忌和内侍官,显然没有料到固若金汤的皇宫竟然有人闯入还没有惊动门外的侍卫。


虞心忌利剑出鞘,内侍官已经仰了脖子准备吊起嗓子喊“护驾”,寒江从地上慢慢起身,道:“你们都退下。”


虞心忌惊异的看着寒江。


寒江看着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走来无声,沉稳而缓慢靠近寒江。虞心忌站在寒江面前,寒江轻轻拍拍他的肩膀,道:“出去吧,关上门。”


虞心忌回头看着寒江,许久收了剑,走出殿外。


也不过是刚下雪片刻,整座皇城竟都蒙上了白雪,白茫茫一片,有肃穆也有悲壮。身后殿门关闭,虞心忌看守一旁,他听不到大殿的声音,但却能听到雪花落地。


一直心智坚毅的虞将军,就着这样的白雪,竟也生出了几分茫然的疲惫感。


就与一路成长至君王的穆如寒江一样,这种感觉是从骨子里生出来的。


黑衣人确切说来,不是一个“人”,巨大斗篷遮盖了全貌,从正面看过去也是漆黑一片,空洞的可怕。


寒江低头看着寒彻上凝结的血液,指尖在剑身上划过,留下一道沟渠。


黑衣人安静的看着寒江,像是在等寒江说话,又或者,是在等一个人。


“他不会来。”寒江开了口。


“他会。”黑衣人的声音空洞而又没有落点,在大殿盈盈绕绕了好几个圈,然后落在耳边。

寒江看着他,微微一笑,道:“你们想创造出来的人世不是现在这样的?”


黑衣人没有答话。


寒江挥了两下寒彻,瞧着剑身,仍然仰着嘴角道:“其实你们打你们的,不要打扰我们也就无所谓了。但是你们总是想推到重来,仿佛我们这些人所存在的世界是个污点。”寒江随意盘腿坐下,把寒彻规规矩矩摆在面前,瞧着他,庄重。


“神操纵世间秩序,无所不能还自封是拯救世人于水火。”寒江抬起头看着黑衣人,“但是你们不觉得,你们才是水火,浇筑世间,叫世人为之挣扎、愤恨、仇视、杀戮。你以为你是好的,但其实你为一己私欲,操纵皇极经天派测算星命,推动硕风暴动,以牧云笙为由,挑大端内斗,从而衍生战乱,而在这样战乱四起的时候,那个沉睡的荒神才会苏醒。”


黑衣人转过身,面对着寒江:“你在为失败找理由。”


寒江嗤笑:“我只是说到了你的痛处,墟神。”


寒江道破黑衣人的身份,黑衣人却没有什么意外,没有出声。


“杀了他,你能得到什么?”


“他若不死,战乱不休。”


寒江仰着头,像听到了个笑话。瞧瞧,这就是星命,神说的。


你若不死,战乱不休。


寒江捂着脸,埋在臂弯笑得浑身发抖。


墟神只背手瞧着,瞧着这被命定的人间帝王的仓皇之举。他若有双眸,必然悲悯满目。


寒江笑着,慢慢变成苦笑,然后等眼泪胡乱铺了全脸,这笑,就变得凄凉。


他从小就听过这样的笑话,从小就知道皇宫有个皇帝的亲儿子,排行第六,从出生就注定是个为祸人间的杀神。

所以二十年的朝堂始终萦绕一个声音,那就是皇六子牧云笙若不死,天下大乱。


这个声音换了三代帝王,最后换到自己这里。木案上现在还摆着奏折,那些人还在上书“牧云笙不死,大端难安。”


“凭什么?”寒江又哭又笑,他在神面前渺小如蝼蚁,不但帮不了牧云笙,却还要眼睁睁看着他被世人遗弃唾骂,甚至被面前这个神诛杀。


殿门突然打开,风雪飘摇,眨眼间就把殿门里面平地铺满了一层。


寒江扭头看过去,那人逆着光,着一身贡缎黑衣,染了雪,在风中飞舞。他身后的虞心忌有些惊惶,可被殿门拦在外面。


收了那刺眼光线,牧云笙慢慢走进来,站在苓鹤清的尸体前看了看,道:“我说了,他是你身边唯一会秘术的,是保护你的。”


寒江没有回答牧云笙这个问题,他只是从地上站起来,道:“你为什么要来?”


牧云笙没有说话,墟神面向牧云笙说道:“其实我也希望今日白来一趟。”


牧云笙一笑:“我不来,你肯罢休吗?”


“神若成为人的一把刀,那便是废了。”墟神声音陡然尖利,仿若冲破屋顶,震得心神激荡。

寒江手腕一暖,牧云笙握着寒江,助他稳了心神,而后认真的看着他,道:“走远一点。”


寒江鼻间一酸,十年风云飘摇过,牧云笙还是那个牧云笙。眼前结界成,浮云水面把眼前人隔出了万丈远。寒江朝前一步,被狠狠弹回。


墟神嗤笑一声,他知这一战结果已昭然若揭。眼前的荒神已经无法发挥神级无上术,败绩明显。

他想仰天长笑,却又怒其不争。上千年争斗竟以此收场吗?!


尖利长啸伴随黑雾朝牧云笙席卷,牧云笙后退两步,而后右脚登地翻身而起。两神交战,凡人俗物具是无法抵抗,好在结界早布,即便如何也不至于将这宫殿夷为平地。


寒江被挡在结界之外甚远,他看得见这场交战。


手心冷汗布满,心犹如火烤般焦灼。牧云笙为金,墟神为黑,寒江看不清楚招式,只能瞧见两道光芒时而缠斗,时而分散。


墟神凝气两端,以牧云笙为中心形成漩涡,集天地之大运化作禁锢之锁朝牧云笙层层逼近。荒神不若墟神无形,他与牧云笙融为一体,无法分离,指化金光一事他是办不到,只能被这旋涡束紧压死。

血丝顺着牧云笙嘴角流下,双手紧握积蓄力量。体内形神两两交融,炙热而痛苦。金光因此大显,刺眼夺目,蓦地口中一声长吼,竟突破这层禁锢形灭天之势朝墟神杀去。


墟神显然没有料到牧云笙竟能在有限的灵力中寻求突破,他几乎没有防备。可在金光即将穿刺瞬间,那无形的墟神幻化成了穆如寒江。


牧云笙心底一震,身势比大脑反应速度更快,先收后回头看结界外的寒江。


寒江完好的趴在结界,焦急的看着牧云笙。


牧云笙回过头便被墟神抑制住命脉,从空中狠狠摔向地面。


鲜血从口中喷溅而出,染了被墟神幻化的寒江一手。墟神冷冷说道:“从你用自残方式封印荒神那日起,就注定了今日失败。”


牧云笙想笑,却被鲜血呛咳,他蜷缩起,吐了污血又咳了一会儿,看向结界外焦急拍打的寒江。


“人有喜有悲,有善有恶,有七情有六欲。”牧云笙微微喘口气,道,“神应无欲无求,众生平等。可你和我,欲念太深。”牧云笙看向墟神,他顶了一张寒江的脸,就显得没那么让人讨厌了。

“你认为我喜好战乱,好杀,所以你杀我,为平众生。可……所谓善恶,怎么是你说来就算的?”

牧云笙笑笑,心胆俱裂,内伤严重。牧云笙按向胸口,内里跳动的那颗心脏,已经慢慢不属于他了。


他缓慢但努力的从地上爬起身,道:“你赢了,墟神。”


神没有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或者说,在墟神心里,即便荒神与牧云笙融为一体,也不能称之为“人”,所以,他不认为荒神会变。

就如他不相信牧云笙会一直善。


百丈距离仿若千山万水,牧云笙走的艰难。血顺着指尖滴在地面上,留下一路血印。


三年前离开天启,漂泊在人世间,品尝人世疾苦。牧云笙是没有任何把握能控制住体内已然苏醒的荒神,他想过自己当真为祸人间该如何是好,也想过如果有一日能遇见寒江,他会是谁。

是牧云笙,还是荒神。


好在……好在,他苦熬一年,以心神将养,毁己之魂与神魔一体,两具灵魂交融,他终于成了他。


这才是完整的牧云笙。

有善有恶,有喜有悲,有爱有恨。


结界破,牧云笙朝穆如寒江一笑,再也支撑不住。


寒江跪爬着将他抱在怀里。


“牧云笙,牧云笙!”寒江咬着牙,遏制着自己的抽泣。只能一遍遍,不知所以的重复叫他的名字。

牧云笙嘴角微翘,他是喜欢这个声音的。犹如少年时,他牵着他的手肆意奔跑,在野外树林躲避追兵时,他也是这么叫,他说牧云笙,牧云笙!你在笑什么?


笑,遇见你呀。


“我其实……其实、也想过应当如何治理这、这天下。”牧云笙看着寒江,寒江哭满了一脸,他还倔强的不想让牧云笙看到,于是用抹了牧云笙鲜血的手,在脸上一遍遍擦。

于是他的脸也犹如他一般,血迹斑驳。


“只做仁君可不行。”牧云笙笑着,他问,“你的寒彻呢?”


寒江转身去寻,抓了寒彻塞给牧云笙,哽咽道:“你不是荒神吗?你救治你自己啊……或者,还有谁能救你?你告诉我,我去寻!”


牧云笙把寒彻握在寒江手中,他双手覆盖上去,紧紧握着:“你把唯一能保护你的苓鹤清杀了……你、你不知道,他虽、虽为墟神的弟子,可心系大端,懂秘、秘术……又愚忠……九州其他部落虎视眈眈……你身侧没有个懂秘术的……那怎么行……”牧云笙这些话说完,喘了好一大会儿的气,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不能自已的穆如寒江,心底钝痛一阵阵袭来。


牧云笙第一次见到寒江时,就喜欢上了他。他实在太神气了……不怕任何人,腰板永远挺的直直的,充满阳光。

那是年少的牧云笙从未遇到过的。那时候牧云笙想,如果能和这个人永远在一起,拿什么都能换。


寒江恸哭不已,抱紧牧云笙:“我身侧有你,会秘术,又是神,没有人敢欺负我。”


牧云笙一笑,点头。


“多少年你保护我,以后,换我。”语毕,握紧寒江的双手突然朝自己心脏刺去,寒江措手不及,心胆俱裂:“牧云笙!!!”


耀眼金光大闪,剧烈光束犹如惊涛骇浪,冲破殿门,几乎照耀了整个大地。


牧云笙张口想说话,满腔鲜血弥漫,他一眨不眨的看着寒江,想对他笑笑,嘴角却犹若千斤。


杀神,便能成为九州的神。


自此往后,再也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了,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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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好,都忘了吧。”


“能忘吗?”




END


渔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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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勾毛绒绒真的可可爱爱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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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唯

杀生 3(穆如寒江X牧云笙)

3


“牧云笙。”寒江声线颤抖,带了几分重逢的欣喜和难掩的辛酸。复杂交织,就像他现在的心境。


牧云笙一身黑衣,与他一贯白衣不同,眼眸中没有丝毫寒江熟悉的纯净,只有冷漠。他看着寒江,像看一个陌生人。


寒江从地上爬起来,站在他面前,伸手将要贴上牧云笙脸颊时,被他微微一闪躲了过去。


牧云笙稍退一步,道:“他说欠你的,今日我救你一命,算还了。”说罢,脚步一错,朝祭台走去。


寒江看向地上跪着的虞心忌,虞心忌仰着头,他清晰的看见这位帝皇眼底细碎的崩溃。他从地上起来,随着寒江看向牧云笙。


祭台上锦盒里放着规矩码好的金铢,一侧牛羊乱哄哄的被捆作一团。


牧云笙打开锦盒,手...

3


“牧云笙。”寒江声线颤抖,带了几分重逢的欣喜和难掩的辛酸。复杂交织,就像他现在的心境。


牧云笙一身黑衣,与他一贯白衣不同,眼眸中没有丝毫寒江熟悉的纯净,只有冷漠。他看着寒江,像看一个陌生人。


寒江从地上爬起来,站在他面前,伸手将要贴上牧云笙脸颊时,被他微微一闪躲了过去。


牧云笙稍退一步,道:“他说欠你的,今日我救你一命,算还了。”说罢,脚步一错,朝祭台走去。


寒江看向地上跪着的虞心忌,虞心忌仰着头,他清晰的看见这位帝皇眼底细碎的崩溃。他从地上起来,随着寒江看向牧云笙。


祭台上锦盒里放着规矩码好的金铢,一侧牛羊乱哄哄的被捆作一团。


牧云笙打开锦盒,手指拨拉了那金铢,怀中贪金虫似乎有所感应,蠢蠢欲动。牧云笙眼底晦暗不明,金铢在拨拉之下发出叮当响声。

身后有疾风,牧云笙回身躲开,寒江握紧双拳看着牧云笙。


“你是荒神,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荒神?”


发丝被风吹乱,牧云笙纹丝不动,没有理顺的意思,他百无聊赖的看了一眼寒江,又看看被他夺去的金铢锦盒:“你认为你能打得过我?”


寒江握着锦盒的手青筋毕露,指尖泛白。眼前的牧云笙不是那个在未平斋安静作画的牧云笙,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但是寒江知道一直都活在牧云笙身体内的悠游魅。

可对着这样一张脸,寒江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你需要金铢?你跟我回天启,我给你。”


这话,天真的不像是寒江。


牧云笙一笑,挑着眉走近了寒江,道:“你真要带我回天启城?”


寒江看着他,眉目坚毅。


牧云笙像是听到很好笑的笑话,在他身边来回走了几步,笑声不停:“你不怕我抢你皇帝的位置吗?”他停在寒江面前,笑意渐渐收敛,冷意遍布,一字一句问道,“你不怕我杀了所有人,重新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吗?”


“你不会。”寒江执拗的相信,即便他面对的不是真正的牧云笙。


虞心忌心底叹息,这简直天真。

没有人能与悠游魅抗衡,他不是普通的魅,他是神,是能毁天灭地的荒神。如果当真让他回到天启城,谁能拦得住?

可话又说回来,谁能拦得住他去天启城?


牧云笙不笑的时候,周身围绕一股极强的凌厉气场,这让虞心忌也不舒服,好像武士被人夺了刀剑剥了衣物,徒留躯壳等着凌迟。任人宰割的感受根本不好受。虞心忌握了握手中的剑,他需要用这种冰冷刀刃来告知自己,你还有武器。


虞心忌的细微动作牧云笙也注意到了,他看向虞心忌握剑的手,似笑非笑。


伸手将恼人发丝都拨脑后,牧云笙转身朝着长街另一头走去,边走边道:“他说,他得好好儿活着等你回来,你说了,要与他一战。”


寒江疾步跟上,道:“牧云笙呢?他在哪儿?!”


牧云笙脚步未停,微微侧首,笑道:“我不是在吗?”


寒江伸手拽着牧云笙,迫他停下,他怒道:“我找牧云笙!牧云笙!!”


牧云笙仿佛刚听懂他说的话,他想了想,捂着自己的胸口,道:“这儿呢。”


寒江死死盯着牧云笙按着胸口的手。


“他之前为了不让我出来,挥刀自残,就为了封印我。”牧云笙看向寒江身后的虞心忌,微微颔首,“他知道。”


寒江回头,虞心忌皱眉。


牧云笙朝寒江调皮一笑:“我用了一样的法子,把他封印了。”


“你!”


寒江抓着牧云笙的双臂,狠到发抖。牧云笙稍稍皱眉,他感知到了痛,但是没有挥开。因为他知道,寒江更痛。


“你放他出来!”


牧云笙失笑,手按上寒江的,轻而不容拒绝的将他的手拿下:“你以为这是在玩儿吗?玩儿我和他封印的游戏?别闹了。”牧云笙转身继续走,“他永远都不可能出现了。”


“牧云笙,牧云笙!”寒江向前快跑几步,拦在牧云笙面前,他几乎要哭,但是倔强的不肯掉眼泪,“他可以出来的,只要你肯放。你让他出来,我跟他说几句话,就说几句话。”


牧云笙看着寒江,没有开口,也没有动。


两个人……不,三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演各自的戏,谁也猜不透谁的心思。


这样也不对,牧云笙可以。他能用秘术,听到所有人的声音。


但是他不用,他觉得没意思。

他更喜欢看到别人骗他。


“你跟我说啊,我听得见,他就听得见。”


“你不是他!”寒江暴怒,伸手将牧云笙推开,“你让他出来!我要对他说!”


牧云笙冷笑:“穆如寒江,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偏执的模样,你是不能接受那个天真到一个生物都不想杀,那个蠢到被人欺负还要帮人说话的牧云笙被像我这样的人给替代吧?你真的想见那个牧云笙?”


“他对这个世间所有人好,他现在应该享受自己能享受的,得到他自己一直追求的安逸世间!这个世间我来给他!”


牧云笙微眯着眼,看了看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虞心忌,道:“你们的新皇一直都这么不切实际吗?”


虞心忌没有回答,他看着牧云笙。他想从这个躯壳里看到那个温柔儒雅的牧云笙,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怀念那个他看不起的牧云笙。


牧云笙伸手将寒江因为激动而扭乱了的衣领整好,缓慢说道:“他本来没有必要一定要把我放出来的,如果他稍微狠心那么一点点……”牧云笙看着寒江的眼睛,在他面前比了比,“就一点点,我就不会出来了。”


牧云笙直起身,低头整整自己的衣衫和头发:“可惜,你求他救穆如氏。他以为所有人都会强迫他,唯独你不会。穆如是很惨,但是比得过他吗?穆如可以养精蓄锐以谋后路,像你,没有牧云笙,你一样能带着那些旧部杀回天启。但是你求他,求他救穆如。”


牧云笙随处找了台阶懒散坐下,嘲讽的瞧着被自己几句话击溃的寒江:“你明知道他一介书生毫无战斗力,你也明知道当时他秘术被封,可你还是求他。那怎么办?他只好将我放出来了。”牧云笙两手一摊,眉眼突然凌厉,带灭天杀意看着寒江,“我既然出来了,怎可能有再回去的道理?你让他做皇帝,他那么不开心,既然不开心,为什么活着?还不如永远在这儿睡着,至少心里还残存一些对着世间的温暖。能让那个傻子相信,穆如寒江不是利用他,是爱他的。”


这些话像是利刃,准而狠击中寒江。他惨白着脸,倒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牧云笙在欣赏,欣赏这一副他等了很久的画面。只是这个画面没有让他欣赏的太久,疾风伴随银器朝寒江袭来,牧云笙脸色一变,手掌拍地翻身而起,衣袖将拦下杀机,他眉眼一冷,侧首对虞心忌说了一句:“带着他滚!”而后接下那疾风几招。


虞心忌将寒江从地上拉起来,迅速朝后跑,躲在一个胡同里看着这场混战。


想要杀寒江的仍然是最开始那一团无形的黑雾,它像是复仇而来,杀势浓烈。却没有想要和牧云笙缠斗的意思。


金光像是屏障,将那黑雾遮挡,不允许他越过自己半步。


寒江想要冲上去,被虞心忌一把抓住:“笙殿下可以的。”


寒江回头看了一眼虞心忌,慢慢颓丧:“你说得对,我心里只想要那个单纯纯真的牧云笙。我一直以为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保护他的。但其实都一样……”寒江终于哭了出来,呜呜咽咽,“都在向他索取,从来没想过他要不要,想不想。”


虞心忌没有接话,他知道寒江也不需要他接话。


缠斗还在继续,那黑雾与牧云笙不相上下,肉眼只看得清楚黑雾与金光,招式一概瞧不清楚。

牧云笙心底也是惊诧,他知道有人以“荒神”之名在郡城附近肆虐。本来以为只是一些乌合之众,万没料到竟然是这样厉害的角色。

与早年墨先生不同,但是招数倒是同宗。想必墨先生应当出自这东西之手。


“牧云笙……杀了他你就能称帝,你在想什么?”


伴随这句话而来的是举雷鸣而来的无形利刃,眼看就要穿透牧云笙胸口,金光密集缠绕,将牧云笙包裹,利刃被击碎,仿佛是打到那黑雾本体,击散了去。

牧云笙没来得及喘口气,黑雾迅速集结,化作一道寒光,牧云笙翻身躲过,寒光在脸上留下一道血印。

牧云笙惯性朝身后寒江躲着的地方望去,恰巧与寒江目光撞上,一个冷淡,一个深情。


牧云笙胸口一滞,连忙凝神朝黑雾全力击去。黑雾不堪牧云笙这全力一击,耳边听到一声闷哼,消失半空。


牧云笙翻身落地,抬首去看半空。夜空静谧,仿佛刚才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


伸手寒江跑来,上下看着牧云笙:“你有没有事?除了脸,还有哪里受伤了?”


牧云笙将他挥开,冷道:“赶紧和虞心忌滚回天启。”


脸颊血丝滑下,寒江手忙脚乱伸手想要拭去,牧云笙抓着他的手腕,道:“你的怜悯和深情,给你心里的牧云笙就好了。看清楚,我不是他。”


寒江一把抓住牧云笙想要收回的手,道:“我想明白了,都一样,无论你是哪一面,都是我要找的牧云笙。”


他转变之快,让牧云笙都没有料到。眼前的穆如寒江可能无知,可能幼稚。但是,他的这一面,是只给牧云笙的。

坚如磐石的心,也有几分崩裂。牧云笙低头自嘲一笑,就算是封印了所谓的善良那又如何?

他记忆不会消失,他不会忘记眼前这个人。不会忘记他从小到大的承诺,不会忘记他曾经想要和他,共度一生。

这个假的“荒神”以他之名到处杀人,还要杀眼前这位新帝。以牧云笙全力才有可能与之抗衡,以寒江,以天启那些凡人之身呢?


牧云笙突然变得暴躁,眼底红眸闪闪灭灭,虞心忌将寒江一把拉至身后,执剑戒备。寒江将虞心忌推开,站在牧云笙面前:“他不会伤害我。”这话是对着虞心忌说的。


牧云笙红着双眸看着寒江。


寒江微微一笑:“笙儿,你跟我回天启,未平斋每日都有人打扫,那片竹林郁郁葱葱很好看。”


牧云笙眼底杀机迸现,他遏制着:“我如果杀人呢?”


寒江看他许久,双拳紧握又缓缓松开,他伸手摸了摸牧云笙脸上那道刀伤:“我是皇帝,我保你。”


时箬-

【德钰此生】云青雨时念

云青雨时念
         壹  乱世渔利
         九州的天象随着皇太子牧云笙掌权九州将天下生灵大乱的星命预言逐步显现而越发异常,六月飞雪,严冬大旱,就连在皇城里生来锦衣玉食,享受精贵的贵族们都觉得有点难挨。
       本该天干物燥的夏秋交际,阴阴绵绵的连续下了一两个月的雨,连大端最富丽堂皇的天启城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腐之气,令人生厌。
  ...

云青雨时念
         壹  乱世渔利
         九州的天象随着皇太子牧云笙掌权九州将天下生灵大乱的星命预言逐步显现而越发异常,六月飞雪,严冬大旱,就连在皇城里生来锦衣玉食,享受精贵的贵族们都觉得有点难挨。
       本该天干物燥的夏秋交际,阴阴绵绵的连续下了一两个月的雨,连大端最富丽堂皇的天启城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腐之气,令人生厌。
        广阔无垠的天际像琢磨不透的人心,云层低压,密密堆叠,仿佛最纯澈的天青色也从天际线起腐朽发霉,青蓝青蓝的不均匀,这一点青斑,那一块黄霉。
        九州客栈的小倌们忙进忙出,清查每一处死角,按照掌柜秦玉丰的吩咐用浩瀚海采购的一品沉水香细细熏着,绕是这样体贴入微的服务,这段时间客人们的态度还是喜怒不定,变幻莫测,动辄打骂小厮,相反笼斗场的生意火爆异常,每到奴隶拼杀血肉横飞处人声鼎沸,硕大的金铢如下雨一般噼里啪啦赏下。
        然而这一切都不足以让长住在内院里的年轻世子上心,时局越乱越好,越乱他就越看得清,生意就能做得越大。
        一室生香,玄衣蟒袍的牧云德坐在门前廊下饮茶,雨不大,只是清薄的雨丝而已,他现在还没有多少烦心事,这样的清净让他喜欢,纵然知道随时可能被打破。
         就如同主人还未到就窜到他鼻中独属于女人的一股甜腻香气。
         “你好像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没有转身,轻声警告来人。
         但来人不以为意,朴素衣衫下一双浑然如玉,生来就是天工巧造的艺术品的一双柔荑犹如灵巧的水蛇缓缓覆上他清瘦的肩膀,跪坐在他的身旁替他揉捏。
        “世子既然不杀我,我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关系。”
        牧云德也不避,侧脸看了她一眼,“南枯月漓,你也挺会伺候人。”
         南枯月漓柔媚一笑,不负她生来立志做皇后的野心,言谈举止,一吐一息,都极尽庄妍,倾国倾城,“多谢世子称赞,比之兰钰儿如何呢?”
        牧云德眸子一凛,霎那间闪现出毒舌利沁般的眼光,他不怒自威的眉间还是保持着纨绔子弟贪香迷玉的轻薄笑意,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冰冷透彻,“你,多嘴了。”
         除了她和牧云笙,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是吗?可是我还想说。”
         她把那风华绝代的半边脸靠近他的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你和我才是一样的人,要什么就必须得到,你很清楚,所以你眼睁睁的看着什么东西被自己舍弃,也不会欺骗自己。”

        牧云德笑意微敛,但身上的肃杀气息较之刚刚却少了不少,他擎住那颗精致的美人头颅,强硬的将她的脸扭过一边,那如白玉凝脂的脸上赫然显出一道粗大可怖的刀疤。

         那是跟着牧云合戈谋篡皇位失败后被发配官妓她为求自保自己下的狠手,虽然被他收留后有找过上好的医师和天下名贵非常的鲛容膏修复,但始终留有一层淡淡却明显的印记,这证明了当初下手时她的狠辣决绝,可惜了,这张把欲望写在脸上的脸,始终是留下了瑕疵,除非,换皮。

        说起来,这疤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你就那么想爬上我的床?我可不想做皇帝。”

       南枯月漓挣脱他的桎梏,手也收回置于膝上,冷笑一声,“你不是不想做皇帝,你是觉得龙椅不是这天下最好的位置,你想做至高无上的那个人,易钩者商,易国者侯,如果不是乱世,你和牧云合戈没有什么区别。”
       牧云德没有答她的话,一时安静。
       天色渐晚,云色也慢慢变为深蓝,朴素而森严。
        向往常一样眼光不经意的扫过东边的厢房,那里空置了三个月,也该住人了,不然真是浪费。
        他说过,没用的东西就该丢掉。
        他也和牧云笙说过,会待她好。
        有些话是真的,有些话是假的,说多了,可能自己也分不清。

贰     倏尔经年去
         溥宁十一年六月十九日,穆如军与瀚北八部会战朔风原。战况血腥惨烈。
         六月二十一日,借端朝穆如军主力援北,西南邺王牧云栾发讨帝都檄,宛州兵变。不出三日,宛州十二郡中已有九郡宣布效忠牧云栾。宛州大半已入牧云栾之手。
        七月四日,端军与牧云栾宛州军会战于宛北青石城下,端军大败,退守宛北最后重镇南淮。
         十月,明帝旨下,穆如氏全族被流放殇州。
         日月若光电,倏尔已十年,牧云栾还未攻到天启城下,他一生想要超越的那个弟弟已经早早的在大雪纷飞的一年隆冬里轰然辞世,留下他那半人半魅生来不详的儿子牧云笙按照星命不可扭转的轨道走上了大端的帝位。
        那早拟好的诏书终于递到了牧云笙的案前,“承平?”少年冷笑着,“天下分明未平,这年号,不如就定为未平吧。”
        典官吓了一跳,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不符礼制的年号。殿中众臣也面面相窥。
         这十年动乱,在往后的史书中回溯开端,人们惊讶于竟是那位十八岁不受宠爱的世子摁下了天下大乱的开关。

        辰月教一早选定了这位邺王的次子作为分崩天下,阻止荒神复生,打散凝聚与统一力量的最佳人选,他的野心与欲望比他蛰伏三十年的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
        
        九州客栈,内院。

        过去了十年,世事翻盘如棋局,而他还是这里的主人不曾改变,不同的是他拥有了更多,他终于踩在了不曾看好他一眼的父王尸体上,终于拥有了牧云珠,盼兮只记得他而忘记了牧云笙的存在,就像南枯月漓曾经说的那样,他要的不是龙椅,是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力量。

         又是下雨的天气,秦玉丰新买进了一批年轻娇嫩的少女,这个时节,买人几乎不用掏钱就有无数的美好面庞想倒贴进入九州最大的客栈来安身立命。远远望过去,青春洋溢,如花似玉,流离的战火没能夺走她们的美貌和生气,也是一件难得的幸事。
       
        墨羽辰的声音以秘术隔空传遁而来,自他认其为亚父,歃血连脉以后,他体内牧云氏的血液本就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与魅族有关,比常人多几分学习秘术的天赋,虽不能修习很多,对于他行走四方已经远远够用。

         “盼兮心内的灵鬼不能完全控制她的神识,还是要尽早找到未平帝,毁其肉身才能阻止她觉醒。在这之前你要尽量和她相处,让她没有理由怀疑我们。”

        “这件事,所有人都很清楚。”牧云德将喝剩的茶叶倒掉,清洗茶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喝茶。

        天启之战后, 未平皇帝牧云笙在战场上失踪了。端朝分裂为东端与西端,东端延续了牧云氏的统治,由宗室牧云涣继位,此时的东端朝廷实际控制面积已仅局限于中州一地。

        西端是由穆如寒江在宛州建立的割据政权,仍使用端朝国号以表明继承其先祖与牧云家共同建立端王朝的正统性。

        借由墨羽辰的幻术,牧云德得以在那次大战中逃过穆如寒江踏火骑的追杀,等他们找到盼兮时,盼兮已经再度陷入沉睡,举世追逐的三宝之一的牧云珠竟然黯淡无光得像颗褪色的普通珠子沾满泥泞散落在她身旁的尘埃之中。

        清理完,他起身去西厢去看已经清醒了一段时间的盼兮。

        东端建立后新帝曾想查抄邺王父子的财产,宛州商会仅会长牧云德便是九州首富,这对于新王朝休养生息是极大的力量,可惜邺王府虽然可以查封,九州客栈却不能,人们第一次清醒的意识到宛州世子牧云德的真正实力。

        想查封九州客栈无异于开启一场更可怕的天启之战,有九州中最神秘的两大组织之一的辰月在他背后,难怪当年进京敢挑战明帝的所有皇子,若不是有牧云笙的造化之术点墨成碟,牧云栾可真是可以大报被逼禅位之仇把明帝羞辱得抬不起头。

       新帝只好默认牧云德的存在,名义上说他大义灭亲迷途知返,封作明德侯,双方暂时妥协于表面的风平浪静。

        “你以前画的画,也是这样吗?”

       盼兮看到牧云德进来很开心,拉着他的袖子,又有点迷惑,把手中的画拿到他眼前看。

        牧云德浅浅一笑,看着抱着自己手臂的绝色美人,“怎么,不像你吗?还是画的没有本人漂亮?”
     
        盼兮有些害羞的闪了闪她那双空灵而美丽的眼睛,像蝴蝶振翅一样轻盈。她拉着他的手坐了下来,“不是,你画得很好,很漂亮,可我觉得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不是……不是样子不一样,额……我想看看以前的画。”

          牧云德叹了一声,微微蹙眉,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以前的画没有了了,战乱的时候我去找你,那些画在宛州军营,被穆如铁骑放火烧了。”

         其实是有的,很多年有人利用姬公主从牧云笙那里骗来一副牧云珠幻图献给牧云栾,牧云栾又转交给墨羽辰,现在被当做辰月的密宝 严密藏起来了,他画的画其实也是临摩那幅画的,所以不怕出错。

        “等你休息大好了,我们去以前的那个地方看看,很久不去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变化。”

       说话的时候牧云德暗中观察盼兮的反应,见她没有异常才偷偷放下心来。

        “好,其实我有点害怕……好像忘记了什么,也许回去回想起来。”

        从西厢出来,牧云德准备回房修习秘术,走过廊桥时觉得东厢走过的一个背影有点眼熟。

        “那边的人是谁,转过身来。”

        对面的女子闻言缓缓转过身来,把头低着行礼,“回禀明德侯,奴婢是秦掌柜新招进来的婢女朱萼,在厨房做事。”

       今夜不知是怎么了,他竟然想起了很久不曾想起的那个婢女,“朱萼?抬起头来。”

        隔着一水之距,朱萼缓缓抬起头,却是一张有些年岁的脸,有些秀丽外倒也平平无奇,秦玉丰什么时候喜欢这种品味了?

        “下去吧。”莫名有些失望,牧云德摇摇头,继续原来的方向,什么时候自己也这么可笑了,那个从牧云笙那里抢来的兰钰儿是有些特别,可也不是什么值得他挂心的人。

        毕竟,那是一个死了十一年的人。

        叁 得珠失玉

         这天瀚州草原上拥有最多奴隶的奴隶主阿格布的儿子青古一带着商队来到九州客栈交易,实则是和牧云德交易消息。

         西端皇帝穆如寒江带领着踏火骑东征西讨,寻找三样大端至宝——牧云珠,鹤雪翎,龙渊剑去拯救他的星命皇后苏语凝,当年,硕梓郡守纪纲逼苏语凝与假未平皇帝成婚,为了拒婚,苏语凝吃了下断心草发下非三宝之人不嫁的毒誓。

         其实世人大多知道,三宝的关键在于牧云珠,得之可继而知道两外两宝的下落,可他们都在找失踪的未平帝,却不知道牧云珠其实是在牧云德手里,但盼兮沉睡刚醒未久,牧云珠在她昏迷的日子里跟普通珠子无异,即使是辰月的大教宗也不能凭破解了一点的《魅灵之书》理解其中机密一二。

       而瀚州八部如今奉硕风和叶为主君,屯田冶炼铁器,蓄势待发准备有朝一日卷土重来。

        这些对于明德侯牧云德来说既不算好消息也不算坏消息,至于东端嘛,只要戚夫人一日在朝,就不怕能脱出他的轨道。

          记得那时候送她入宫,那个女人的眼神真是不甘心。

         “牧云德,你确定把我放走是对你最划算的买卖?”

        “戚夫人,我和你的算法可能不一样。但我想对你说,我从来都觉得你的夫君确实该是人中之龙,你确实配得上享受世间最好的一切,可你能想象的最好的一切在我眼里,不值一提。”

        新帝牧云涣倒真是喜欢她,知足吧,南枯月漓。能不能做皇后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人总要有一天要自己一个人在黑夜里行走,他从十四岁开始就是这样。

        “你先下去吧。”

        看到盼兮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其他人也看不到她,他令青古一退下,摈退左右。

         “怎么突然过来找我了?”

         他从宽大的锦服里伸出修长的手招她过来,“这里有刚进贡的果蔬,是用最好的奔电宝马从宁州送过来的,你尝尝看。”

        盼兮温顺的坐在他身旁,“你知道,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牧云德把婢女已经修好的苹果递给她,看她犹疑的吃下,轻轻一笑,“不一样,我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你。”
“对了,我是来找你,你生辰想要什么礼物?我不记得你喜欢什么了。”

         牧云德了然,最近府上在张弄他的二十九岁生辰,最为东端最年轻的侯爷,这样的日子已经不属于他,而属于每一个和他有利益可谈的人。“你给的便是最好的,我若说了就没有惊喜了,我相信你会知道应该送什么给我的。”

        盼兮茫然的附和他的说法,突然门外轻轻敲了声门。

        “什么事?”

        “侯爷,厨房送来一些点心。”

        “送进来吧。”

        虽然他们看不到盼兮,但盼兮还是条件反射的移到他身后。

         布好点心,小倌准备退下,却被牧云德叫住了。“这是什么东西?”

       小倌看了一下他指的方向,那是一碟小小的银盘子,“禀侯爷,是果泥。”

       牧云德大怒,拂袖将果泥摔落,把盼兮吓了一跳。“你们不知道我从不吃甜食吗,好大的胆子!”

        小倌磕头如捣蒜,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按照以往一样将厨房的东西传进来,今天没注意看有这东西。“侯爷饶命,小的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定是厨房新来的婢女们弄错了。”

        牧云德剑眉一凛,问道,“是哪个婢女,拖去妓馆。”

       “叫朱萼,侯爷,我们这就去办。”

        “等等”

        盼兮出去的时候看到了小倌按牧云德的吩咐带来了朱萼,感知到熟悉的秘术,漂亮的眉头蹙了一下,“这个人……我好像认得。”

         朱萼惶恐的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像只受惊的小鸟柔弱无助。牧云德踢了踢脚边的盘子,“是谁让你做这个?”

         朱萼不知哪里犯了错误,紧张得珠泪止不住往下,不知如何办才好。听说明德侯其人并不如封号一样明德厚礼,反而是残暴异常的魔鬼,只要犯了一点点小错,男仆会被丢进笼斗场,而女仆会被卖到官妓馆,想起自己可怕的未来控制不了自己的紧张。

         “是……奴婢做的,奴婢不知道侯爷不吃甜食。”

        “你不知道?”牧云德斜觑了一眼旁边的小倌,小倌立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侯爷,这不可能,我们训练新人时都会强调的。”

        “嗯?”

         “……奴婢……奴婢训话的时候在家中,没来。奴婢的儿子很喜欢吃奴婢做的果泥。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吃点甜的也就不苦了。”

        “大胆!贱婢不知死活竟敢冒犯侯爷。”小倌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这次招人真是走了眼,怎么就找了个口无遮拦尽会来事的主儿。

        谁知明德侯却伸手拦住了他,“抬起头,你有个儿子?”

         朱萼惊慌的慢慢抬起梨花带雨的一张素净面庞,逼自己与这个小自己两岁的侯爷对视,他面若冠玉,将近而立之年意气风发,但浑身透着冰冷不可靠近的气息,竟然,莫名的觉得他并不开心,有些说不上来的心疼。可是这样的达官贵人怎么会不开心呢,她一个农妇真是肤浅的可笑,竟然还去心疼九州的首富。“对,奴婢命薄,夫君早丧,只有一个十岁的儿子作伴。”

        晦气!小倌头低得快低到地面了,还是个扫把星,唉。

        可年轻的侯爷却仿佛透过她在寻找什么。“眼睛是很像,可是她不会哭,也不会紧张……兰钰儿,是你么?”

       怎么可能呢?在当时的情况下,牧云笙也救不了她吧。

        “德世子侍女,皇太子笙殿下前女侍官兰钰儿勾结河络与前朝姬公主叛逆余孽,多次偷盗笙殿下画作,在太子婚宴中偷换笙殿下之酒,意图挑拨陛下与邺王猜忌,使大端君臣离心,所行大逆不道,其心当诛,赐枭首示众以儆效尤。德世子用人不查,致侍女损害皇太子,邺王及德世子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百密终有一疏,明帝还是在追查牧云笙婚宴发疯之事中发现了邺王的猫腻,而牧云栾大加斥责牧云德不听号令,让兰钰儿报信,大事不成还使宛州架在了油锅上。

        作为最好的解决方法,只有从邺王这里推出一个人去顶罪,毕竟这酒就是邺王进贡的,很多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邺王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要用自己同样的遭遇加诸在明帝的儿子身上,让明帝和牧云笙也尝一尝无以复加的羞辱。

         这个人,兰钰儿最合适不过。

         牧云德没有什么好阻拦的,牧云笙阻止不了兰钰儿顶罪的结局,不管他怎么发疯,明帝也不敢在当时就和牧云栾撕破脸。

         “牧云德,你说过的,你说过你会好好待她的!”

         “笙殿下,兰钰儿对你对你有不良居心已久,你不会不知道。她会为你做出什么事,我可控制不了。”

        牧云笙一拳把他打倒在地,秘术保护的他力有千钧,生生把他的脸打出一个青肿,“牧云德你这个小人!你利用了兰钰儿。”

         “牧云笙!你别以为我不还手是我心虚,就是你害死了她,我有没有让你不要去赴宴,你为什么还要去,去了还要喝酒,是你害死了所有人!”

        牧云笙似乎被人刺了一剑,一脸惨白,竟然踉踉跄跄的自己往后摔去,“是了,是我害死了兰钰儿,害死我娘,害了寒江,还有硕风部……是我是我。”

        “我以为她跟着你至少比我强点,兰钰儿”牧云笙朝虚空大喊:“我对不起你,你来生生个好人家,我去伺候你……”

        他拖着华贵异常的朝服疯疯癫癫,似哭似笑的离去,大端朝的未来天子竟然是这样一个人,还拥有牧云珠的力量,大端如何不亡。

   ……

        “侯爷,朱萼该如何处置?”

        小倌把牧云德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竟然不自觉的叹了口气。“留下吧,以后跟在我身边。”

         跪在地下的两人一脸震惊,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电光火石之间明德侯的态度怎么三百六十度大转变,不仅不处理朱萼还提升成身边人了,恐怕跟侯爷口中的“兰钰儿”有点关系……

        “是,谢侯爷。”

       朱萼拜谢后起身离去,脸上泪痕未干,心里滋味复杂,但至少感觉明德侯没有那么可怕了。端宁终于可以过上好一点点的生活了,她要回家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肆 涸泽之鱼

        坤宏二年九月十三的这天,天启城里最大的事情是明德侯二十九岁的生辰,原先他为父亲邺王来京兴建的庞大园林行馆,在东端封王后被赐给他自己作为明德侯府,但他毕竟不是个正儿八经的王侯,同时还是九州最成功的商人,各族都和他有生意往来,从九州最东边浩瀚海的海市到最西边的赤华山脉岩石层的铜矿挖掘都能见到牧云德的商号,所以这天三陆九州来天启庆贺的商贩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九州客栈周边可以住宿的每一寸土地,只有极尊贵的客人才会被邀请到侯府赴宴。

        说是万国来朝也不为过,毕竟连新帝牧云涣都携着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戚夫人驾临亲为祝贺,这实在是给逆臣之子夸张无比的待遇了。话说到新帝牧云涣,乃是天启战中随靖王从瀚州随军来勤王的瀚州世子,是牧云严霜同父异母的弟弟,在封地仁俭崇文,百姓皆载其言,在天启战中载誉颇丰,牧云笙称之曰能,每见之必令随侍,曾有言欲禅让给涣,当时诸公在场,牧云笙失踪后群臣无首便拥立牧云涣登基,年号定为坤宏。

        临近生辰时牧云德发现盼兮凝聚成实体,其他人也能看见了,好在看到的人不多,灭口之后便让墨羽辰先将盼兮带到辰月教中,避免旁人看到盼兮绝世脱俗的容颜顺藤摸瓜知道牧云珠的事情。

        明德侯府内灯火辉煌,极尽奢华,尽管已经为避免新帝猜忌低调装饰而已,但移步换景之间,河络匠人天工巧造的亭台楼阁,曲水廊桥,豢养的奇珍异草和鸟兽虫鱼都在无声的彰显府主的富可敌国。

         新帝坐在尊位上观看歌舞,风华绝代的戚夫人柔若无骨的倚在他身旁,涂着鲜艳蔻丹的长指甲摘下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葡萄送进年轻帝王的口中,“陛下,臣妾被侯爷收留时便觉得明德侯府很大,今日更有这样的感觉呢。”

        歌舞喧哗,戚夫人的声音轻轻的,像一根羽毛一样轻飘飘的落下,却清晰的落在每一个在座客人的心头。众人都不动声色的用余光观察她提到的两个人的反应。
无论如何,僭越的罪名放在牧云德身上都不是什么好事。

         霎时间场内安静了好多,歌姬悠扬婉约的嗓音清楚的吐出来,一字一句随着乐师的鼓点律动完美无缺的配合。
“击鼓其镗,踊跃八方
赠以香茅,覆子胸膛
与子同泽,慨而既慷
披发长歌,卫我国疆
岁月深广,且玄且长
蹇裳涉江 ,归我故乡
百岁之誓,勿失勿忘……”

        牧云涣似乎并没有多想,满饮杯中酒,大赞佳酿,“年少英雄,当如明德侯,这园子大的好。”
转瞬之间避过一场灾祸的牧云德微微动了动嘴角,对比他小十几岁的帝王恭维俯首推辞。眼眸却在低头的瞬间透出一道寒意。

        南枯月漓,你最好不要自作聪明。

         “陛下说的是,我是觉得明德侯府太大,需要一个主母帮助侯爷操持打理,这样明德侯才能省去繁琐功夫更好的为陛下分忧。”

        牧云涣方才醒悟戚夫人所说,“确实,男子建功立业,须有贤德之妇相配才好,明德侯你可有中意的女子么,今日你生辰朕为你做主。”

        牧云德抱手叩谢,剑眉一挑,俊美无寿的脸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不敢瞒陛下,牧云德生性放荡,喜欢自由,美人呢府上倒是有不少,只是主母还没有心仪之人,怕耽误了好姑娘。”

        “岂有此理。”南枯月漓,也就是如今叫戚璃的戚夫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拉着新帝的龙袍笑的花枝乱颤,“怕是没有人入得了明德侯的眼吧。”

         “朕就不信这九州之大,就没有牧云德喜欢的美人。你们,下面的别光吃吃喝喝,可有什么好人选给朕,今晚朕就是要做一回月老。”

        席上的人又躁动了起来,他们有的是各式各样的美女,但平日里想塞给牧云德都愁没路子送,有皇帝发话指婚,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哎,陛下,怎么不替您的姐姐考虑一下。”戚夫人嗔怪了一句,牧云涣有些犹疑的望向她,“你是说,靖公主牧云严霜?”

         一语落下,牧云德听到席间有倒吸冷气的声音,他默不作声,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想看看南枯月漓想玩什么把戏。

        “皇姐她……”

         才十四岁的牧云涣犹豫了,天下人都知道九州分崩,曾经是牧云皇朝最重要的左膀右臂的穆如氏族,在一夜之间被明帝下旨流放,后来重整的穆如铁骑被穆如寒江带到宛州建立了西端,现在仅有中州的东端岌岌可危,随时可能会被穆如寒江带领大军攻打覆灭,现在的他和东端一样是涸泽之鱼,最重要的防守力量就是他的皇姐牧云严霜带领的银甲军。

        从他出生起,这位异母的姐姐便活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她是瀚州最耀眼的明珠,是刺痛瀚州八部的冰霜长矛,百万个男儿都不如的巾帼英雄,可他们这对姐弟几乎没有相见过。

        等到他登基,一道诏书飞过万里关山到前线封她为大长公主,封号仍为靖,其实也没有更多机会能见到。

         从心里,牧云涣是很崇拜这个姐姐的,在他尚不算长的一生中,每一次看到这个一呼百应,神采飞扬的姐姐,或在军帐运筹帷幄,或在校武场银枪演武,马踏飞尘,都会有一直自豪感油然而生。

         从亲情上,他希望姐姐能有一个好的归宿,毕竟她已经为国戎马半生,而牧云德并非良人,从现实情势上,他们姐弟并不亲密,牧云严霜未必会情愿接受指婚,到时候银甲军脱离控制对于修复国力更是雪上加霜。

         “倒也是佳话一桩,不过皇姐今日不在,此事往后再议。”

         酒过三巡,君臣自乐。牧云德作为焦点却退了出来,秦玉丰这时候来到他跟前汇报,暂时还没发现什么异常。

         牧云德点点头,当初他修这座园子的时候本来是打算送给牧云栾的,精巧有余,但没什么机关暗道,皇帝要来刺探他的底细正好大大方方的给那些密探们乱逛。

         “客栈那边呢?”

         “除了几个醉酒闹事的处理了,现在还没什么动静。”

         “小心点,尤其是宛州来的,别让穆如家的人浑水摸鱼。”

        秦玉丰汇报着牧云德给了他一个眼神就噤声了,他回头一看,头低下,注视着那繁复华丽的裙裾 退到一边行礼退下,“参加戚夫人。”

         “你来做什么?”

         今夜有月将圆,倒映在水里摇晃着竟也像圆满,牧云德看水中月不看身旁人。

        “来给你送礼。”

        这句话让牧云德侧头看她,金玉庄严的宠妃,手中空无一物。

         “牧云严霜吗?呵。”

         南枯月漓上前几步,离他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身上的熏香扑鼻而来,敞开的裹胸可以沿着领口看到撩人的风景,她这样的女子是有让男人心动的资本的。

         “我倒想把我自己送给你,但你不要。她不是很好么?”

        牧云德轻蔑一笑,低头看向她的眼睛,那精致的睫毛纤长整齐像一把小扇子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我的事你最好别管,不然你的肚子就会有人管管。”

         牧云德轻蔑一笑,低头看向她的眼睛,那精致的睫毛纤长整齐像一把小扇子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我的事你最好别管,不然你的肚子就会有人管管。”

         南枯月漓悻悻又仪态万方的退后一步,将手搭在白玉栏杆上,指甲漫无目的的敲击,“你还是这个老样子,浪费这么好的皮相。我帮自己也能帮你,何乐而不为?”

        “没有我你自己也能扳倒孤松皇后,你们女人之间争的那些荣誉,宠爱,我参与进去实在太掉身价,还不如我自己举起屠刀来得痛快。”

         “你以为你又能抗拒什么?”南枯月漓转身,准备回去。

        “当你举起屠刀之时就注定要死在屠刀之下,你和辰月那群老东西还能愉快的玩耍多久?别到最后都没人给你收尸啊。”

        牧云德大笑起来,差点笑出眼泪,“南枯月漓,我和你一样,我不信命,也不怕命。”

        入夜,杯盘狼藉,到处都是一响贪欢后的糜烂气息。朱萼来扶装醉的牧云德下去休息。

        试了试水温,拿起一早放在桌案上的毛巾浸水给他细细擦拭,这个人其实也不容易。

         “我碾了生姜汁在毛巾里,给侯爷擦一下头会比较舒服,可能有点辣,一下就好。”

        牧云德闭目任她服侍,毛巾散出的热气让他有点倦意。“你在家,也是这样照顾你儿子吗?”

         “端宁还小,我不给他喝酒。另外多谢侯爷允许端宁跟着秦掌柜在笼斗场做事,以后他有份本事就可以找口饭吃。”

        牧云德心里有种莫名的悸动,他睁开眼,睫毛如蝉翼张开翳动。他突然伸出手扣住了朱萼瘦弱的手腕,手腕稍微使力把她拉倒在自己怀中,制住她下意识紧张的挣扎。

         朱萼动弹不得,惊惶的看着牧云德的头逐步逼近,“侯爷,侯爷……”不要。

        “叫我世子。”

        “世……世子……”

         牧云德往下的趋势没有止住的意思,喷出的鼻息热热的拂在朱萼的脸上,眼泪控制不住的盈满眼眶,几乎要往下流出来。

        “今日是我的生辰,把你自己献给我如何?”

         朱萼试图挣扎了一下,“侯爷不要开玩笑,朱萼是贱民,怎可玷污侯爷,况且朱萼是有夫之妇,请侯爷放开朱萼不要开玩笑。”

        牧云德意义不明的笑了一声,就势放开她,结果她挣扎太猛摔了出去打翻了热水,半边衣裳湿了,透露出姣好的曲线,倒是让他有些惊喜。

         少妇风韵果然比青涩的黄花闺女更有几分意思。

       “我不会碰不喜欢我的人,收拾一下下去吧。”

        朱萼惊魂未定的收拾狼藉,心口扑通扑通直跳,不知是紧张还是气氛使然,但牧云德的话让她有些难过,只是觉得奇怪,明德侯府那么多美人,他又那么优秀,没有人喜欢他吗?可她不敢把这个疑惑说出来。

        牧云德倦意袭来,准备就睡,他还有很多事准备要着手去做,不能不养好精力。

         谁知门口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听到是朱萼后让她进来。

         “怎么,后悔了?”

         朱萼头低在地上,膝行到他床边,双手献上一个荷包,“侯爷生辰快乐,如果不嫌奴婢陋质,这是奴婢亲手缝制的,里面有定国寺的福签。请侯爷收下。”

         牧云德看着那廉价秀气但针脚细密,看得出用心的荷包,笑了一声。“你这个人也真是。”

“不知天高地厚。”

伍  纵使相逢应不识
        笼斗场内,人声鼎沸。秦玉丰把玩着四棱狮子头核桃进来时杂役正抬着几具“废掉的”尸体出去,他这门生意一直都是不错的,不缺人。

        看台上的包厢比大端未分裂时华丽更甚,与客栈,妓倌,赌场其他三大产业构成了中州大陆最大的销金窟。台上台下无形森然划分的等级世界只要还有活口,看人被踩在人脚下的戏码就永远不会过时。

        但是也未必没有奇迹出现的可能。

        且不说这个场子多年前关押过西端皇帝穆如寒江,北陆的铁沁王硕风和叶,单只是他秦玉丰从毕止一个低贱的鱼伢子发迹起,贩卖过人口,偷盗过皇陵,也做过最下等的埋尸倌,被大宗倒卖到九州各地的奴市去每天咬牙发狠拼过一个个竞争者翘首以待被人买走吃上一块肉,到如今上流社会谁又能不高看他一眼。这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时代,世间万物都被先行者定下了不可违抗的秩序,但这也是一个值得歌颂的盛世,强者脱颖而出,卑贱如草芥的生命也可以迸发出不可估量的力量,就算是天也可以把它捅出个窟窿。

        是的,这些并不能抹去他出身卑贱的事实,来到九州客栈的每一个客人都可以在他堆满笑容肥腻的脸上扇上几巴掌,最啐上几口口水,只要他们身上有可以与自己交换的东西,金铢,矿山,美女,武力,权力,他可以微笑的将他们服务上天堂。

        “掌柜的,戚夫人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已经重新装饰好了,您看要不要亲自去检查一下?”

        “去吧。”

         戚璃如今身怀龙裔,自然是风头正盛,坤宏帝听之任之,孤松皇后暂避锋芒后宫无人压制,她要天上的月亮秦玉丰也会想办法给她摘下来。

       上玄朱色楠木小梯上看台时,秦玉丰看了一眼赛场高台上清洗血迹的小倌,“那些奶娃子怎么样啊?”

        “刚开始三天吐了几次,又哭又闹,有些不中用的丢出去了,有几个还能扛,您带来的那个虞家的孩子倒还好,挺安分的。”

        “嗯。”

       伢子带人来的时候看不出来朱萼年纪那么大了,本想不要的,看她做事娴熟,在几个大户人家都待过就多要了一个,没想到运气真好让侯爷看上了,孩子也生的有点骨气。

        牧云德带着朱萼出了趟远门,却把她丢在周边客栈里自己消失了好几天,回来时带了位美人让她照顾。朱萼此生从未见过这么美得让人窒息的女子,她仿佛是从海上来的精灵,一身雪白的蝉纱衣,风过时飘飘似仙,那双眼睛仿佛是从哪幅名画里见过一样,干净透明,让人在她面前觉得自己满身污垢不敢接近。

         这位美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盼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很适合她的名字,人也和明德侯府里穿金戴银,云鬓高耸的女人们不一样,她只散着一头乌黑如海藻般飘逸的墨发,大多数时间都光着脚行走,飘带凌风飞舞盘旋,脚踝上的银铃晃动时清脆作响,朱萼心想,这美人可能不是人族,至少不是中州华族,她很少进食,甚至可能有什么神奇的秘术。

        有天晚上牧云德不在,朱萼前去服侍盼兮沐浴,看到她一直带在身上的那颗珠子熠熠生辉,几乎将整个庭院亮如白昼,她吓了一跳,手中装满热水的铜壶差点打翻,而盼兮只是虚空一点,那铜壶竟然安然无恙的飘落放好。

         “你没事吧?”盼兮空灵的声音让人的心里不自觉的有些悸动。
 
        朱萼很喜欢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她那么善良,像个庙堂上供奉的女神一样,自己都忍不住心动何况风流成性的牧云德那么小心翼翼的把她藏起来,连皇帝赐婚都没有多大兴奋。

        “多谢盼兮姑娘,奴婢没事。”

        牧云德生意很忙,这个客栈是不对外开放的,主要是议事场所,而她们住的这个小楼更加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进入,她,牧云德,墨羽辰三人而已。

        牧云德不在的日子里盼兮常常会跟她说一些奇怪的话,她说的人应该是牧云德,有时又好像不是。 她说的世界也好像不是真实的世界。

        她赤脚抱膝枕着脑袋,常常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天,晚上又会看着满天的星辰喃喃自语。

        “我杀了一个人……他是该死的,他做了许多的恶事。”

    “可他死时说我应当记得……他答应造一艘大船,带我去……找……”她说话时眼神暗淡,仿佛是在极痛苦的想回忆杀死的那个人说了什么。

         “我记得,我在胞衣中之时,有一个人抱着我,他:”不用怕,不用怕……有我在,世上人都无法伤害你。‘“她将脸贴近膝盖,轻轻,”那时……我冷得发抖,他又说,’你冷了吗?这么大的雪……我没办法让你暖和一……”

         起风了,朱萼将披风拿来披在她肩上,尽管盼兮说她不冷,但就像她说她不饿一样,朱萼觉得心疼,这么美的人,怎么就神志不清了呢。

        不知为什么,她看到盼兮时感觉很复杂,好像有喜欢,有心疼,还有一股莫名的……怨气。

        每当看到牧云德回来对盼兮体贴入微,嘘寒问暖,眼睛里流露出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紧张和在乎时,那种像针扎一样细细密密的刺痛不舒服的感觉更甚。

        难道她如此恬不知耻,竟然对自己刚服侍不久的主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可怕的念头让她十分羞愧,甚至在给端宁写家书时心神不宁,握笔控制不了手抖的厉害。

        她拼命去想自己不幸早丧的丈夫,成婚不久她就有了身孕,可他被征召入伍上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虞家村的人说她不详就把她赶出了村子。记得,那是赫赫有名的银甲军,她和端宁是多么引以为豪啊。

        可是也许是年岁久远,她越是想越是想不起他的面容,她记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待她很好,在虞家村他们过的日子很平淡,但很幸福。

       幸福……

       “你在哭什么?”

       牧云德披着一身黑衣斗篷身上霜水回来,想找盼兮,却看到朱萼在窗前写信,脸上挂满泪痕。

        朱萼犹如噩梦惊醒,大汗淋漓,慌乱的擦掉眼泪。

        “侯爷恕罪,奴婢写信给儿子想起了亡夫,不自觉就失仪了。”

        起身服侍牧云德更衣,不知为什么牧云德一直注视着她的脸,看她微红的眼角。

        “记住了,我不喜欢女人哭。”

         朱萼答是,目送他走后把写了一半的信揉成一团丢了。

        从前听村里的老人说,明德侯这样的人天生恶相,是大凶之命,不是自己命途险恶就是对他人狠厉无情,不得善终。天下人都背地里不耻他杀父求荣,站在家人的尸体往上爬,封号更是讽刺,对手称他为无德侯,是为了提醒大家这个九州首富的狼狈与肮脏。

        他做了什么呢?

        他不过是一个成功逃脱穆如踏火骑绞杀的乱臣贼子,在那场绵延十一年的浩劫里,他靠着墨先生的幻术只身逃了出来,而邺王和他的家眷都死在战火之中,听说邺王死时仰天大骂这个从来都不喜欢的儿子愚蠢至极,害他的千秋大业功亏一篑。

         这是一个逃兵,人人可以嘲笑。

         朱萼心里却迷茫了,她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他没有家人,没有真正的朋友,也没有爱人和孩子,所有人都怕他,恨他,惧他,和他交往的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从他身上拿到什么东西。

       当然,他也没有把什么人放在心上,那些因为他死的的人,要么有价值要么没价值,只是这样区分而已。
 
        “盼兮,我回来了。”

        牧云德进来时,盼兮正背对着他看墙上的珠中画,不知道在想什么。

       “牧云珠里面有人在叫我,可是我看不见他。”

       牧云德讶异,走到她跟前,从她手里拿过牧云珠查看,他看见珠子中灰蒙蒙的,像准备下雨的天空,“现在能进去吗?”

       “我想进去,但心里的枷锁不给我进,它好像要冲破枷锁出来了。”

        “谁要出来了?”

        “那个人……不,他不是人……”

       “是不是荒神?”
        
       牧云德期待着盼兮继续无意识的说下去,可是她突然激动起来,像发了癔症一样,身体突然发出刺眼的白光,像无数只巨大的触手一样将碰到的事物撕碎炸裂。

        “我不知道,不知道……不要逼我了!”

        盼兮随着那团诡异的白光漂浮在空中,裙裾乱舞,四肢五官仿佛承受不了体内的那团力量扭曲的要撕裂自己,牧云德想伸手去拉她,碰到那些光却仿佛被雷击一样震飞出去,登时吐出一口鲜血,楼下的人看到这边的异象纷纷聚集过来,牧云德大吼一声,“兰钰儿,不许他们上来!”

       “是!世子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水月阁,赶紧退下!”

        朱萼听到动静,一早惊慌的跑到门外待命,她从门外也看到了盼兮可怕的变化,那些白光的触手四处飞舞,慢慢变成殷红色,血红色,又慢慢变成诡异的黑雾收回到她的心脏处,黑雾全部收进去时盼兮深蓝的水眸变成了黑红的,从半空中摔了下来,雪白的衣衫被力量撕扯成褴褛的布条,几乎遮盖不住她白皙惑人的胴体。

       她痛苦的躺在地上挣扎,指甲划过的地板留下了一道道深邃的刮痕。

        牧云德爬到她身边看她,“你的眼睛在流血,我要找亚父救你。兰钰儿,快给她换身衣服。”

        “是!”

      朱萼猛的站起来的时候脑袋一震眩晕,摇摇头,可能是自己跪太久了,侯爷刚才说了什么?兰钰儿是谁?

        情况紧急,侯爷可能叫错了,朱萼快步走过抱着盼兮的牧云德身旁,感觉自己被吓到了,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失魂落魄。

陆 辰月既出
       “寰化秘出,中者即为我奴;九州为局,强者方能共弈。持逆鳞,掌辰月,且看乱世风云起。”

        “世子”,站在巨大的“星辰与月”徽记旁,手持墟神心铁铸造出的王蟒法杖,一身松垮布衣的老者激动的看着加快运行的星轨,十二主星的模型悬空在穹顶上方按照特定的轨道运行,在世人看来终极一生不能看透的精密算术和方程法式却让这个年届花甲的老人精神矍铄,哪怕他只是辰月教中一名底层的目垂教长,但这并不能妨碍他要创造万世之宏业。

        他在九州之间游走,将所有人都当作自己的棋子,只有天下大乱了,他的才能才会有用武之地,才会有更多的人需要他墨羽辰的帮助。

        “属于我们的时代要来临了,盼兮体内封存的力量正在解封,她的自我意识也在慢慢褪弱,很快我们掌握了这股力量,我们就能成了九州的主人。”

        “那牧云笙呢,你不是说他是神吗?”盼兮的异变让牧云德敏感的意识到这是一个重要的时机,所以他带着昏迷的盼兮星夜赶到墨先生在的辰月小宗,一到这里墨先生就让人把盼兮关进密阵里,留下光芒乱耀的牧云珠。

        “我猜的没错的话,牧云笙在牧云珠里。”

        墨先生的话让牧云德大惊,兴奋得打算去祭台上拿起牧云珠查看,谁知散发着黑暗力量的王蟒法杖拦住了他的去路。“亚父,你什么意思?”

        “世子,这不属于你应该管的范围了。”

         朱萼被遣回九州客栈不久,宠妃戚夫人也阵仗隆重的住进了客栈里,说是宫中烦闷出来透口气,关于这位夫人的事情,朱萼有所耳闻。

        传言说是侯爷在战场上逃出来后收留了逃亡的她,因为侯爷素来喜欢收藏天姿国色的美人,所以将戚璃好生养护在侯府里,后来在宫宴上被新帝看到惊为天人,明德侯便做了成人之美将她献出去了。

        但坊间传言牧云涣年纪尚小,戚璃如此妙人常年跟在阳刚之气正盛的明德侯身边,哪有不被偷香窃玉的道理,虽说端朝晚期风化日渐开放,进宫的女子未必都得是完壁之身,稍微有点显赫的贵族都喜欢养着一群玲珑剔透的歌姬。但事实是戚璃没到宫里多久便怀上了龙种,不得不让人心生绮思,牧云德不会偷梁换柱把自己两次错失的太子之位以这样隐晦的手段去间接拿来吧。

        这样的事情在端朝历史上并非没有,大商人控制国家的经济命脉,架空王朝政权再弑君立主,商贾之乱始终是悬在帝王心头上的一把民间之剑,一方面要国力强盛必须大力繁荣商业,与诸国通商,特殊时期还要开放皇室控制的经济命线,盐铁贸易和漕运,另一方面又要抑制大商会大商贩的数量和势力,小商贩的社会地位被压制得十分第一次,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商贩常常是垫底的贱籍,但这并不影响人们还是蜂拥而进这个行业,权力和财富对于生来不是王侯将相的普通人来说财富是相对容易获得的,有了财富才可能在等级森严的门阀世家里走动出一条路来。

        牧云德没回来的时候朱萼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自己支配,她偷偷去过一趟笼斗场想给端宁送饭,可是还没找到端宁她就被那些血淋淋的人兽搏斗,打奴凄厉的惨叫声吓到了,整个脑袋像炸开了一样头痛无比,有什么东西翻滚着要从脑袋里跳出来,最后实在忍不住跑出来吐了,一连好几天都觉得没有食欲,想到端宁在里面整日面对着这些,决心要把他要回来吧,他那么小该有多害怕,晚上会不会做噩梦,就算是回去种地也好过在这里看到最肮脏的人命生意。

        “哟,侯爷最近的身边人是你啊?”妖媚黏人的声音从朱萼的背后传来,朱萼转身看到那层层锦缎包裹小腹隆起的美人,赶忙放下手中擦拭栏杆的抹布下跪行礼。

        “奴婢朱萼,参见戚夫人。”

        “起来吧。”戚璃的声音透着一股慵懒,身边的宫人扶着她的手进到屋子里,“这里看到的风景一直是最好的,和风气朗,碧空澄澈。”

        朱萼起身弓腰移至她旁边的门槛处跪坐,不敢抬头乱看。

        “你的背影……”

        戚璃拿起宫人沏好的贡茶问了一下摇摇头放下,“这茶不是最好的,喝不下去。”

         朱萼提起精神强定注意力想听她接下去说,因为她知道明德侯身边以前应该有位侍女叫兰钰儿,不知道为何不在了,她想了解兰钰儿的事情,虽然明德侯从未谈起,但在他无意识的几次吩咐中看得出来兰钰儿在侯爷心里是有些影响的,也许自己是有些地方像兰钰儿所以才能得到牧云德的格外优待。

        “呵,不会。牧云德这样的人怎么会念旧。有点像,可惜,当时救了她还以为日后有什么用处,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死了。”

         “没有人救她倒是有点出乎意外。”

         门外喧哗,是牧云德回来了,远远的他就看到这边的情况,看见戚璃,本来阴郁的脸色更加不耐烦,“怎么有空过来了?”

        “宫内长日无聊,侯爷行走九州定是知道很多奇闻轶事,过来找故人叙叙旧。”

        戚璃抬手摇摇,“你们先下去候着,这里朱萼留着就行了。”

        朱萼也退出房门移到门边待命,牧云德上来路过她身边没有看她,脚步沉重径直走进去了。

        “看来是夫人有故事要说。”

        不管什么时候,牧云德的礼仪和风姿是不会乱的,尽管他脸上写着我很不爽别烦我的脸色。

        戚璃纤长的指甲无聊的刮着桌面,时不时敲两下,看天外云层堆叠,蔚蓝如大海,怕是又要下雨了。她不喜欢下雨天气,阴阴绵绵的让人恶心。
       “你的茶挺好呀。”牧云德自己倒了一杯戚璃带来的御茶,喝下去滚烫了胸膛,驱散了一些郁结之气,却被戚璃白了一眼。
       “陛下跟我说多年前年前他入宫的时候,皇后还不是皇后,而是孤松慎谨为充斥后宫耍了个小手段把自己十二岁的女儿孤松静放进去想延续帝王血脉争做国丈的,当时未平皇帝身边有那个魅灵盼兮,任凭后宫被送进多少人,妃子之间怎么争宠斗法只要不烧房子一概不管。”
         “牧云笙只是把孤松静当做女儿养着,有一次孤松静看到当今的陛下,差不多同龄就去逗他说话,说了四五句牧云涣没理她就怒了一把把牧云涣推下台阶,牧云涣咕咚咕咚摔得头破血流翻下了御液池本以为会被淹死,结果那池水变成一个透明有弹性的球体把他推上了岸,那是他第一次在宫里见到那个令未平帝冒天下之大不韪烧星轨不愿要皇位的魅灵。”
        牧云德又喝了一杯茶,“继续说。”这些事他并非没有听过。新帝不喜欢孤松静一是不喜欢外戚干政,对孤松慎谨的咄咄逼人厌恶,二是因为孤松静曾经是牧云笙的妃子,他不喜欢被逼着喜欢别人不要的东西。
        “我今天来告诉你的是,外界传言当今陛下是未平皇帝与盼兮的私生子这件事是不对的。”
        戚璃望了一眼门口的朱萼,再看向牧云德。
       牧云德沉默了一下,“说。”
       “其实呢陛下也不是靖王的儿子。”
       听到这句话的牧云德和朱萼俱是一惊,猛地抬起头,这样隐秘的宫廷秘讳被戚璃堂而皇之的说出来,朱萼有点紧张怕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坐卧不安。
        “昔日北陆主君硕风和叶将武成太子牧云寒和最后的三千苍狼骑歼灭在溟朦冰海之上,牧云严霜将武成太子的遗孤抱回了家里,直到后面战事稍平才遣人送回宫里,年幼的太子遗孤和无心帝位的未平皇帝之间只能存在一人,龙骧将军虞心忌率众逼问牧云笙怎么处理兄长的遗孤,牧云笙说他会立牧云涣为太子一场派系之争才消弭掉,牧云涣长到十岁,牧云笙讲孤松静赐给了他做未来的皇后孤松一家才息事宁人不再逼迫牧云笙留下后代。”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牧云德心下有了盘算,现下的局势多亏戚璃告诉他的这些才看的更明白了。虞心忌并非对牧云笙有异心,他只是觉得牧云寒才应该是天下英主,所以在牧云涣出现后想保护牧云寒的最后一点血脉。
        “我不是让陛下把牧云严霜赐给你吗?那晚皇帝和虞心忌讨论的时候我在殿外听到了。”
        “这次,还真是多谢你了。”

        中州边界一处帐营内,将军推开持着火把的士兵,顾不得自己贯甲持剑,直奔入行宫中,吼着:“殿下,一统九州的时机到了!请即刻下旨东征!”
        穆如寒江坐在殿中,却不言语。殿前已经跪倒近百官员。
        郎士效再喊:“请殿下即刻下旨东征!”
        百官齐呼:“请殿下下旨东征!”
        穆如寒江似乎想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
        他笑了笑:“牧云笙与我少时相识,算是故友,当年我第一次见他,他在废园中沉醉于自己的画技与法术,我也想不到会与他争夺天下。我知他本不想当皇帝,讨厌争斗,现在终于解脱了……他既离去,我犹感伤。此时征讨,却是趁人之危,天下人将不齿。”
        郎士效顿足道:“天赐良机,此时不取,只怕成千古之憾!”
        穆如寒江却只是挥手,命百官离去。
        郎士效站在营外远处愤懑不已,将手中训练的鹞鹰带着“星辰与月”的徽记放飞,那鹰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转瞬之间消失在风雨欲来的深蓝夜空中。 

柒 风景旧曾喑
         年关将至,府里开始采购频繁起来,朱萼想这大抵是因为靖公主要回帝都述职了吧。虽然说上次侯爷生辰宴上赐婚的话题一晃而过,至今没有下文,但当今还有谁入得了明德侯的眼呢?私下时她看着和自己同一批聊天,芳华正好的姑娘们不敢奢求能被侯爷多看一眼,但求能有位善良大方的主母当家,熬到了岁数找个好人家嫁了。

        朱萼既为人母,三十一的岁数虽然颜容未衰但放在女子十二可成婚的端朝已经算是明日黄花,半老徐娘了,与姊妹们一同洗衣时,她们群芳喧妍,像正在绽放的花儿一样明媚,木钗布裙,峨眉淡扫,谈起少女心事总是情怀荡漾,娇羞美好,是这冬日里不可多得的一道风景。

        不过朱萼并没有太过羡慕,尽管她简单的生活一眼就可以望得到尽头,但是她的日子过的是有盼头的。端宁今年虚岁十一了,身板像雨后的笋子一样转眼又长,衣衫总是要多做长一些,许是一直跟在她身边所以相貌和性格都比较像她,眉目清俊,风骨自成,却又有些比她要强。十天,进去笼斗场的十天里只有端宁一滴泪也没掉,秦掌柜很喜欢他,就是太瘦弱了些,不然是个可造之材。

       朱萼想唤他回来,端宁竟不愿。原先她是普通侍婢时,晚上还能回家教他学字,白天他在家附近找些小工做,但他身板还小,力气也没有成人大,赚不来什么钱。但是在笼斗场他可以偷着学做生意,学算术,而且有比以前高十倍还稳定的补贴。
        “娘,端宁不怕。我觉得秦师傅很厉害,他原先和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会努力的,有手有脚至少比上街讨饭强啊,我堂堂正正的挣钱,然后给娘买个大房子,再买几个丫头伺候你。”
        这孩子,也是傻气又贴心。朱萼不想去争什么,体面的生活也好,受人尊敬的地位也罢,不去和别人比就没有好坏,她只希望在她还年轻力壮的时候让端宁好好成长,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这样才对得起他为国捐躯死在战场上的父亲。
        这天下午,朱萼来找和管家核对采买的事宜,里面嫁娶之物颇多,上次听到那些惊人的秘密以后,朱萼猜想戚夫人这么厉害,新帝对她言听计从,那靖公主嫁来明德侯府是十之七八的事情了,就是不知道这位巾帼女战神会喜欢什么。她原先在澜州,与瀚洲天高地远,又是贱籍人口,跟个浩瀚海滩岸的一粒沙一样微不足道,哪里会熟悉这些点缀江山的英雄美人。牧云德准备宴请这位既是大长公主又是银甲军大将军的奇女子,朱萼怕自己办事不周出了差错格外谨慎。
        “公主喜欢喝瀚洲的奶茶,要去青古一老板那边请正宗的奶茶阿姆过来准备,不要在集市上买。”
        “嗯,我记下了。”
        管家见朱萼明眸皓齿,温柔婉约,令人动心,又是个没人要的寡妇,心下一动。
       “朱萼,你的孩子那么小,你一个人也不是办法啊……”
       听到管家提起端宁,朱萼有些开心,她一身粉紫长裙,无害的浅浅一笑,如春风化雨沁人心脾。
        “日子虽然有些艰难,但端宁懂事让我心里宽慰倒不觉得有什么。”
        “你还这样年轻,和端宁都需要个依靠,总不能走一步算一步,再找个人吧,你不如……”
       “不如跟了我保你后生无忧。” 管家肥硕的手突然激动的抓住了朱萼的手,想把她搂进怀里。
        管家的力气很大,这会又没人路过走廊,朱萼如沾到热油一般拼命挣扎,“求管家不要这样,被人看到了不好。”
       “没有什么不好的,都是我的人,你就答应我吧,做我妾室吃香喝辣……”
        “跟着你那么好的话我也做你妾室怎么样啊?”
        牧云德的声音冷冷响起,从拱门里浑身透着寒意走了进来,腰间的宝剑莫名突然透出戾气。
        管家看到他脸上的不悦慌乱的撒开朱萼,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朱萼羞愧难当脸红得要滴出血来,跪在管家身旁双手紧握成拳头低到不能再低。
        “侯爷我错了,我不该受朱萼的勾引,一时鬼迷心窍,请侯爷原谅我这一次吧。”
        管家脸上后悔至极的样子,头在碧玉砖上磕得啪啪响, 心里却兴奋不已,他是谁,他是跟随在牧云德身边十几年的老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倒打一耙牧云德也不会因为一个半老徐娘为难他,说不定顺水推舟就赏给他了。
        牧云德抱起双臂看管家做戏,冷笑了一声,“朱萼,你勾引管家?”
         朱萼头深低着,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委屈受辱的是她,为什么她会觉得无地自容,尤其是被牧云德看到自己与他人撕缠在一起更是觉得自己难受的紧,话都不想说了,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脸,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一个孟浪的人所以不守妇道招蜂引蝶?算了,自己有什么身份去辩解,他选择相信什么都是主人的权力。
        “……没有。”出口的声音犹如蚊呐,连朱萼自己都听不清。
         牧云德怒其不争双手叉腰仰天看了几秒,看到她一直不肯抬头更是不耐烦,突然一脚踹到管家心口,管家预料不及摔得四仰八叉,浑身杯这一脚踢的几乎散架,头撞到柱子上顿时眼冒金星,吓得语不成句,“侯爷……她……”
         朱萼跪在地上,眼睛能看到的就是牧云德云龙盘纹的锦带,他不辨喜怒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
        “你是说她宁可勾引你都不愿献身给我?”
         “朱萼,站起来!”
         牧云德的声音几乎变成怒喝,朱萼被他吓得战战兢兢的低头站了起来。
        “扇他。”
        朱萼吃惊的抬起头,脸上的绯红尚未褪去,犹疑的看了牧云德一眼,向他求证他刚才真的说了一句命令。
         “连我的人都敢动,我看你是活腻了。”
          “朱萼,我牧云德身边的人要有獠牙,谁敢欺负你你就杀了他。你这样一捏就死的样子下一次再给我看见,你和你的儿子将会比死更难受。”
        朱萼被牧云德一激,浑身都抖了一下,似乎她所不知道自己的某些性格激活了起来,她眼睛里的恐惧,羞耻褪去像冰雪融化一样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天生的高贵和不可冒犯,她站直了身子,坚定的走到头破血流的管家面前微微弯腰,冰冷的注视着他。没有人,没有人可以欺负她和她的儿子。
        “你……”管家惊惶的看着和刚才柔顺如绵羊的侍女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突然身上有了种不可直视的光芒。
        “啪!” 响亮的掌声尖锐的刮了一下牧云德的耳膜。
       朱萼只打了一巴掌,但这一巴掌几乎把掌柜的打晕过去,在他宽大的脸上印出清晰可见血迹的掌痕,她自己的手上也红了一大片。
        牧云德总算欣慰了一点,刚刚那一下朱萼眼里冒出惊人的光,竟然让他觉得这个貌不惊人的侍女竟然也有点漂亮,尤其是那双春水明澈的眼睛像会说话一样,睫毛纤细柔软闪动的时候总是没有脾气的温柔。鬼使神差覆上她扇红的手,不愿再看那个半边魂都吓走了的人。
        朱萼被牧云德牵了出来,但周围的人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目光,对他们来说,牧云德做什么事都没什么奇怪的,不该看的别看。
        他的手很很暖,很大,轻轻的就能握住她的,本以为他这样的贵族的手,一定去金贵的保养的好好的,美人们的肌肤如凝脂玉,吹弹可破,纵然是男子,也应是光滑细腻,不该比她常年做粗活的手还粗糙的。
        牧云德的手看起来很漂亮,秀气修长,指骨分明,天生就像读书人应该拿笔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手,但被握住的时候朱萼的心猛烈的跳了一下,那掌心里多条断裂的纹路生硬的硌疼了她,以至于她没有在第一瞬间反应过来推辞,既握住了,就不矫情了。
        一整天,马车穿过集市,牧云德陪着她陆续采买好了最好的物资,虽然他不下车,一直闭着眼睛养神。
        不知为什么,这样无声的相处让朱萼觉得很安然,闭目的明德侯也没有了平常的狠戾,仿佛短暂的得到了万事皆放下的自然。
       朱萼看了他几次,张口想谢谢他,谢谢他维护了她,谢谢他陪了她一整天,但是她莫名的说不出口,仿佛有些话不能说,不用说。
        渐渐入了夜,行人多了起来,西南角的天空也密密的放起了烟火,朱萼忍不住掀起车帘看热闹,澜州和中州不一样,澜州靠近大海,无论何时空气里总有一股咸湿的水汽,集市也很热闹,但不一样,靠海吃饭主要以海为主题,有很多久远的传说,甚至有鲛人海市。
         中州繁华,以人为中心,有很多源远流长的技艺和美食,朱萼总觉得自己没看过,她没有什么时间和能力带端宁好好逛一次街。但是这里的热闹总让她觉得生活是有希望的,那些匠人虽然过的很贫苦,但帝都海纳百川的气象使得人有着对生活宽容的态度,不会排斥外来的事物。
        “别显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不是没见过,我是在看人。”
         牧云德眼没开,嘴角弯了一下,“你还会看人?”
        “我不看人心,看他做什么,一个人心里不管想着什么,他做的事才是实实在在的。那个卖糖葫芦的年轻人眼里有光,他卖了糖葫芦得到了钱,也得到了顾客对他的手艺的认可,虽然钱不多但是对他来说这是足够了,他不会因为廉价就不卖,也不会因为廉价就觉得卑贱。”
        “呵,大男儿生来志在天地,做这种没出息的低贱生意有什么值得认可的。”
        “想做什么为什么要由别人的想法来左右,他不偷不抢不伤害别人就可以了。”
        “说的好听,你愿意嫁给这样的人?”
       朱萼放下窗帘,看牧云德依然华服着身端坐闭目,自己叹了口气笑了一下,“我就是这样生活的。”
        牧云德慢慢睁开了眼,犹如夜空升起了明月露出了皎洁明亮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又遇到了一个不可理喻的女人,也许像她们这种生来贫贱的人没有获得过多少好东西,所以不知道高处除了不胜寒之外引无数人竞折腰的原因。
       只要不是最高的位置,就有人可以随时夺走你的一切,你的财富,你的地位,你的母亲和孩子,没有远大的抱负去争取,怎么有能力保护这些。当然他才不要保护这些,世人皆懒,只想跟风取利,以他的才华他要成为九州的至尊,让六大种族臣服在他的脚下,成为天下之神!
        “上次你送给我的荷包,我看到它系在了一个孩子的身上,那个孩子就是你的端宁?”
          朱萼有些惊讶牧云德会见到端宁,不过一想也正常,作为母亲朱萼有些期待端宁能在明德侯心中有一个好印象,面上不觉便洋溢起笑意。
         “是。”
        牧云德眼神微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侯爷?”朱萼看他脸色突然不好,似是刺痛了他的心里的什么不好的事,才对自己今天有些逾越的言语觉得不妥起来。
        “没有父亲疼爱的孩子,真的会开心吗?”
         朱萼听牧云德黯然的语气心里一痛,顾不上逾越握住了他的右手。
        以他的年纪,其实已经算个父亲,他也曾经有过孩子,但是他在某些不再强悍无比的时候其实总还像个孩子。
       总想着和别人争对错,其实只是在争别人对他的认可。
       朱萼握着他的手,想驱散他心底的寒意。他的少年,经历了很多缺失了很多,以至于他耿耿于怀却又做着同样冷漠的事情——对死去的孩子和女人们无动于衷。
      “侯爷,也许父亲不一定会疼爱自己的孩子,但母亲一定会。我们不能先看自己没有什么才看自己有什么。”
        牧云德又闭上了眼睛,却没放开她的手。
         在很多年后的一个相似的夜晚,风景旧曾喑,他想起了一个死去的女子。那个女子人淡如兰,总是坦然自若的面对一切,荣辱以至生死。
       她和他说,想做的事就是对他好的时候,他心里的温度就如同此刻这只纤细经历过风霜的手覆在他手上的温度。
     

       

   

译_薏米糖粥

【江笙】湖海茫茫(现代架空|一发完)

现代架空!OOC!胡写扯淡!Luna串场!

求小红心~小蓝手~评论意见建议~笔芯~

 

+++++

 

牧云笙推开KTV厚重的包房门时,正巧看见穆如寒江四仰八叉地霸占着大半个沙发,抱着麦扯着嗓子干嚎,“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他笔挺的眉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唇角微微抽圌搐,转身就要出去。

 

“嗳嗳嗳牧云笙!”正在剥花生的硕风和叶一个箭步窜过来,动作那叫一个利箭离弦如圌狼圌似圌虎生死时速,牧云笙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一愣神的功夫已经被死死钳住了胳膊。

 

硕风和叶长臂一伸搂住他的肩膀,二话不说把人往包房里头拽,“来都来...

现代架空!OOC!胡写扯淡!Luna串场!

求小红心~小蓝手~评论意见建议~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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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云笙推开KTV厚重的包房门时,正巧看见穆如寒江四仰八叉地霸占着大半个沙发,抱着麦扯着嗓子干嚎,“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他笔挺的眉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唇角微微抽圌搐,转身就要出去。

 

“嗳嗳嗳牧云笙!”正在剥花生的硕风和叶一个箭步窜过来,动作那叫一个利箭离弦如圌狼圌似圌虎生死时速,牧云笙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一愣神的功夫已经被死死钳住了胳膊。

 

硕风和叶长臂一伸搂住他的肩膀,二话不说把人往包房里头拽,“来都来了走什么啊?”

 

……牧云笙分明在他眼里读出了见到救世主一般的如释重负。

 

“五百年”的“年”被嚎出一半,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儿划出个令人扼腕的半弧,幽暗的包厢里只有伴奏音乐和花花绿绿的灯光晃得人眼睛疼。牧云笙不情不愿地坐在沙发里,对着桌上半罐喝剩下的啤酒,余光扫到穆如寒江捧着个麦,跨座在沙发扶手上,耷圌拉着长圌腿别着脑袋背对着他。

 

他顿时觉得脑袋也疼了起来,好像脑浆在里头翻腾。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硕风和叶腹诽,他被俩人夹在中间,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心说上辈子这俩人绝对是他债主,不是杀父之仇就是夺妻之恨。尤其穆如寒江,自打认识他以来这日子就没好过,这位倔强又不失善良、忠犬又不失傲娇的小三爷只要一和他家牧云殿下闹别扭就来折磨他,不是霸占他卧室就是蹂躏他家二哈,这不三天前寒江小爷穿身警服一脚踹开他管的KTV,脸黑似铁一声断喝,“扫黄打非!叫你们管事儿的下来!”

 

气得硕风和叶差点拎着消防斧跟他决一死战。

 

穆如寒江从小就跟家里不对付,为了不在他那个位高权重的爹眼皮子底下待着,愣是跑去南山当了一阵子狱圌警,硕风和叶就是他在里头认识的,有次犯人起冲突,硕风和叶险些被人使阴招用磨尖了的牙刷捅了喉咙,穆如寒江替他挡了一下,手掌被扎了个对穿。

 

硕风和叶出来后靠之前的家底和一票弟兄东山再起,从黑往白浩浩荡荡张罗起了娱乐营生。穆如寒江被调去了刑警大队,没过多久,认识了报社记者牧云笙。

 

“你叫我来干嘛。”牧云笙瞪着硕风和叶,压低声音有点咬牙切齿,“想叫我给你登个头版头条?”

 

“别介啊大记者,哥们儿咱早就改邪归正了,”硕风和叶举手投降,冲穆如寒江圌的方向一努嘴,“这不,想找大记者登个失物招领。”

 

穆如寒江像个闹别扭的傻小子,宝贝地抠他那个租来似的麦,电池被他拆下来又装上,不小心对着音箱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别着身子愣是不肯转过来。硕风和叶对天犯了个大白眼儿,他压着一肚子的火儿,尽量和相对好说话的牧云笙风细雨地好说好商量,“有什么不痛快的说开了不就得了,不能把人往家门外边儿赶不是?”

 

“嗳!谁说我是被轰出来的?”还没等牧云笙说话,寒江小爷先不乐意了,“我这是遵循个人意志自觉自愿离家出走。”

 

“……”硕风和叶咬咬牙,特别想替牧云笙抽他。

 

“听见了吧,”牧云笙抿了抿唇,他笑时翘一边嘴角,语气还是温和的,“把对付他爸爸那套用我身上了。”

 

硕风和叶眨巴着眼睛愣了三秒,心说真不愧是知名记者,话里话外占人伦理哏便宜于无形之中。

 

“得,你俩怎么着我管不着,”硕风和叶心说我一外人在这儿掺和人家小两口的家务事简直就是脑子里有个密云水库,活脱脱一棒槌,他一拍大圌腿站起来,指着穆如寒江,“这么着吧,记者同志我要举报,这位警圌察同志连续三天以执行公务为由扫黄打非,严重影响我店里的正常营业,还请记者同志检举曝光,替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做主。”

 

“……”牧云笙瞧着他,笑得特别欲言又止,穆如寒江一脚踹向他膝盖窝,被他闪身躲过,“记者同志您看,警圌察同志打人。”

 

穆如寒江心想,硕风和叶,你有本事就别栽小爷我手里。

 

硕风和叶扭头瞪了他一眼,拎着花生和啤酒幸灾乐祸推门出去了,就留这俩人别别扭扭地在包房里干瞪眼,他俩谁都不说话,音响也没关,仍在不间断滚动播放已点歌曲,穆如寒江拎起啤酒灌了一口,包房里回响着荡气回肠的一句,“一杯二锅头,呛得眼泪流。生旦净末丑,好汉不回头。”

 

好汉穆如寒江差点被啤酒呛死。

 

牧云笙默定定地看了三秒钟,轻声开口道,“你不是说你执行任务去了么。”

 

“是啊,”穆如寒江梗着脖子,“扫黄打非。”

 

“硕风和叶没揍你真是念旧情。”牧云笙说话永远淡淡的,他起开一罐啤酒,淡金色的泡沫冒出凉气,他低头闻了闻,皱皱眉头。

 

“嗳!”穆如寒江想拦没拦住,话都出口了也收不回去,“你胃不好,别喝酒。”

 

牧云笙放下易拉罐,他笑得很克制,唇角弧度稍纵即逝。

 

吵架的理由很简单,也很俗套,三个多月前,牧云笙向社里主动请圌愿外派去了亚欧边界,同行的还有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两人在难民遍地的国界线磨砺了小一个月,临近回国的日子遭遇了恐袭,人倒是没怎么样,但是小姑娘初出茅庐,被吓得够呛。

 

牧云笙因为保护姑娘受了点轻伤,伤在后背,那几天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睡觉只能趴着,医院病房里气压低得很,好不容易挨到出院,小姑娘非要请牧云笙吃个饭当面感谢,从饭店出来天色已晚,小姑娘估计还没从一个多月的吊桥效应里回过神,飞快地凑过去亲了一下牧云笙的脸颊。

 

说巧不巧就被下班故意绕道路过的穆如寒江撞了个正着。

 

他本来就有些气牧云笙身单体薄、温文尔雅却生了一身的反骨,对待社里任务越是艰险越向前,今天去追黑圌帮明天去查宗教,刚刚外派回来就准备下一趟的行李。有些劝说几次欲图讲出口,几次又都咽了回去,他知道牧云笙是什么样的人,不图名不图利,只图世上安稳,他挖得深、不要命、追得快,用镜头和笔尖将湮没无音昭告天下。

 

这事儿没法劝,穆如寒江想,如果他不是这样的人,也就不是穆如寒江喜欢的牧云笙了。

 

他觉得自己这气生得很没水准,但是又拉不下脸服软,时间一久他都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只是单纯觉得生气而已。

 

也许是在生自己的气,他这样想着,牧云笙已经站起身,他向来不太适应KTV的环境,尤其硕风和叶这里,到处弥漫着一种美丽的草原我的家的塞外氛围。

 

“家里下了面,我自己吃不完,Luna也不吃,放到明天就只能倒掉了。”他的声音夹在伴奏里,飘渺不定的,像这个人似的抓不住,他推开门出去,门轴“吱嘎”一声。

 

Luna是牧云笙养的猫,黑色的,没品种,还是小奶猫的时候就被他抱去养了。

 

穆如寒江别着脸,听音响传来一嗓子,“你若要走,我不会留!”

 

“大圌爷的!”他咬着后槽牙,心一横脚一跺,抓起外套推开门追了出去。

 

进了十二月,冷空气长驱直下,夜风刮过漆黑的夜色,在灯红酒绿的KTV门口阴测测地钻进人领子里,刮得脸生疼。穆如寒江钻进车里,提前开的空调暖烘烘搔在鼻尖,他打了个喷嚏,见牧云笙已经将外套丢在后座,他件高领的白毛衣,黑色安全带勒在身上,莫名有几分乍眼的好看。

 

“安全带。”他也不看追过来的穆如寒江,车内的光在他脸上镀上一层半明半暗的浅色圌色晕,鼻梁笔挺唇线纤薄,光影错落,被眼睫剪得支离破碎。

 

“硕风和叶同我讲过,你生气时脸更长。”牧云笙转动方向盘,车子拐上圌街区,路灯好似从地下长出来的火种,撕裂黑夜,车辆尾灯刮过模糊的残影,路人行色匆匆。

 

穆如寒江猛偏过头瞥了他一眼,他眼尾是很平的,好似笔锋带过的一抹墨线,在末端收敛出将挑非挑、若有若无的隽秀与温存,眸子宛若被水墨带过,氤氲开湿圌润空渺留白。

 

“还在生气?”他也偏过视线来,唇角眼尾微微抬了稍许。

 

穆如寒江绷不住一张冷脸,有点心虚又有点赌气,他最见不得牧云笙笑,见不得他眼梢微挑,那墨线似是活过来的样子。

 

第一次知道牧云笙这个名字是在一篇报道上,第一次见面却要比他记忆里早得太多。报道附着一张照片,枪林弹雨,长河落日,年轻的士兵面目焦黑,用牙咬着绷带包扎手臂上的伤口,血污与油彩令他面目全非,只有一双眼明亮如极夜星辰。

 

报道文笔细腻又不失干练,寥寥数笔却将那些风起云涌描述得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咆哮着席卷读者全身,令人五脏六腑都被掀翻一般。

 

半年后见到牧云笙本人,穆如寒江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这感觉很对,就是这样,如果是牧云笙,他应该就是这样。

 

那天他们接了个家暴的案子,邻居报的警,妻子已经快被打死了,基本辨认不出本貌,身上什么痕迹都有,捆绑的,烟头烧的,开水烫的,板凳砸的,脖子上新的旧的手指掐痕,还有刀伤,很钝的菜刀。

 

邻居报过不少次案,男人也被派出所带走过,最多拘一天就被放回来,喝了酒继续打。

 

他家还有个六七岁的女孩,也挂着伤,怯生生站在角落里,眼神空茫一片,看什么都带着恐惧和躲闪,里头包裹着令人心寒的,也许她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仇恨。

 

牧云笙不是以记者身份到的现场,他去学校做报道时注意到了女孩的异常,正巧那天买了礼物去女孩家里。

 

他不是情绪起伏很大的人,穆如寒江同他解释情况时他的表情一直寡淡而平静,只有狭长的眼尾渐渐泛起潮圌红,接着是眼圈周围,他向穆如寒江道谢,薄唇轻圌颤,语气平静得像一碗水,穆如寒江却能听出那平静的冰川下藏着火山。

 

他几乎是在那一瞬间便确定,自己见过他,在很多年前的少年时光里,老旧的筒子楼楼下,记忆里的黄昏下着雨,深秋的湿冷夹杂着北方的寒气,淅淅沥沥、延绵不绝。

 

那天他刚刚搬家,从卡车上跳下来就看到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狼狈地摔坐在雨里,手里捧着什么东西,他朝家里大人要了把伞,撑开了急匆匆跑过去,将伞的大半举在男孩头顶,弯下腰,“你在这里做什么啊?怎么不回家?”

 

男孩没抬头,他掌心里捧着一只黑色的小奶猫,湿漉漉的瑟瑟发抖,穆如寒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瞪大眼睛,看到不远处横着一只猫的尸体,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刷暗淡。

 

“他们把Luna摔死了。”男孩喃喃自语,穆如寒江吓了一跳,男孩已经慢慢抬起头,眼尾氤氲着一抹潮圌红,紧接着是眼圈,嘴唇微微颤抖。

 

Luna是野猫,牧云笙一直在偷偷喂养,他是养子,领养后两年养父母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天,初到此地的穆如寒江和男孩一起把他受的欺负全讨了回来,一众小霸王被他揍得哭爹喊娘,他俩也挂了彩,分开后穆如寒江一拍脑袋,他忘了问人家名字。

 

第二天他再去找时,男孩已经被福利院领走,连声招呼也没来得及打。

 

“小时候你跟我说过,受的欺负要讨回来,我讨不回来你就帮我讨回来。”牧云笙点了根烟,他很少抽烟,只有在熬夜赶稿子的修罗场才会点上一根,也就吸两口,点着了放在一边等它自生自灭。

 

他摇下车窗,将烟灰点了点,“我一直记得你这句话,后来当了记者,总觉得自己不是个记者,是替人讨债的。”

 

穆如寒江想笑,车拐过路口,他饶有兴致地看向窗外,又看向窗户上自己的影子,路灯和玻璃的光影滤掉了他脸色的暗淡,还有身边人的侧脸,俊朗得像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牧云笙成了报社有名的拼命三郎,名气也越来越大,他领过不少奖,证书奖杯都被他随手扔进抽屉里,一转脸继续申请穿越枪林弹雨。

 

他们都在改变,牧云笙想,被家里强制绑架回来的前狱圌警也渐渐成了警队的中流砥柱,虽说年纪不大却也意料之中地可靠,同事们都挺依赖他,也和他亲近,活脱脱生冷不忌男女不挑的中央空调。

 

不过这中央空调到了自己这儿就升级成电热毯小太阳地暖电暖气了。

 

“谁让你当初看起来柔柔弱弱,像个小姑娘似的,”穆如寒江终于憋不住了,“我想着你保护那些猫,谁来保护你呢,那就只能我来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坐视不管。”

 

少年时代的相逢并没有在记忆深处留下多么独特的影子,却阴差阳错地将他们未来的道路向彼此的方向移动了一个小小的夹角,命中注定这四个字突兀得扎手,好像树上虬立拔节的枝杈,生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劲儿,在他们的人生中生机勃勃地生长。

 

“你还生气吗,寒江。”牧云笙性子里有股执拗的天真,他将烟熄灭,穆如寒江斜过眼角瞥了他一眼,见他正勾着唇角笑,也不由自主松开了绷紧的眉眼,笑得服了软。

 

他想起一年多前,也是在车里,牧云笙刚跟进了一桩留学时被害案,情绪不大稳定,穆如寒江送他回家,到了楼下他们心照不宣沉默不语,隐秘的心思藏在狭小的空间里,在浓稠的夜色之中宛若一支渐入佳境的歌,他们谁都没有下车的意思。

 

“你跟我在一块儿吧。”在牧云笙的手碰到车门的一瞬,穆如寒江脱口而出。

 

“为什么?”牧云笙明知故问。

 

“以后我保护你,我能保护你,”穆如寒江深吸口气,将他的手攥得更紧,“牧云笙,我见不得你哭。”

 

他们同时想,你是我的盔甲,也是我的软肋。

 

车窗结了一层水汽,车停在单元楼下,仍旧散发着不属于隆冬时节的燥热,穆如寒江咬红了他的下唇,吻不长,他一手揪着他的毛衣袖口,呼吸仿佛带了毛边儿的砂纸在人心尖上刮。

 

“穆如寒江,”牧云笙舔圌了舔被咬破的嘴角,将笑闷在喉咙里,“我跟你没完。”

 

穆如寒江嗤笑一声,将脸埋在他肩头,含含混混地说了什么,声音憋在他颈窝里,只说了一遍,牧云笙寻思了一会儿才想明白猜清楚。

 

他威胁,“牧云笙,你敢跟我完。”

 

家里电视柜下的铁皮糖盒子里码着一摞各色各样、贴着各国邮票、盖着各国邮戳的明信片,都是牧云笙从他走过的各个地方寄回来的,最近的一张来自遥远的亚欧边境——天色渐渐挣脱出昏沉迷蒙的光芒,有种刚刚开天辟地时的混沌荒芜,大地与天空之间撕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太阳自其中挣脱而出,怦然绽放,刹那间映亮了半数天空。

 

牧云笙用黑色签字笔在背面潦草写道,“闲来静处,且将诗酒猖狂,唱一曲归来未晚,歌一调湖海茫茫。”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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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道
轩鹅角色点图第四弹,《九州&m...

轩鹅角色点图第四弹,《九州·海上牧云记》-牧云笙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谁让谁惶恐?”
-
“天命不可违。”
“那就让上天去死吧!!!”

——

这张图画到最后的时候突然软件崩溃……

我也近乎崩溃地从一半开始画【。】不知道是不是黑笙嫌我把他画的不好看来报复我x

黑白笙真好!!!轩鹅水仙真好吃啊!!!有了黑笙我都不乱给白笙拉郎了!!!【喂

轩鹅角色点图第四弹,《九州·海上牧云记》-牧云笙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谁让谁惶恐?”
-
“天命不可违。”
“那就让上天去死吧!!!”

——

这张图画到最后的时候突然软件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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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唯

杀生 4 (穆如寒江/牧云笙)

4


牧云笙跟着寒江回到了天启。


天启城与牧云笙当年离开时已经完全不同,集市热闹,百姓富足。记忆中仓皇出逃避难的百姓和四处的狼烟已经不复存在。

寒江终究是个明君,比他适合。


耳边寒江还在絮絮叨叨的像个老头子一样讲这些年打仗和天启那一堆让人头大的破事儿,偶尔听到摊贩叫卖声他还掀起布帘去看。

俨然不像个皇帝。


牧云笙端坐马车,闭了双目。黑色布衣还有几分血腥气,那是他自己的。脸上刀伤结了粉红色小痂,在他白净的脸颊上斜斜爬着,居然有一丝软弱的魅惑。


寒江干咳两声。


牧云笙睁开眼。...


4

 

牧云笙跟着寒江回到了天启。

 

天启城与牧云笙当年离开时已经完全不同,集市热闹,百姓富足。记忆中仓皇出逃避难的百姓和四处的狼烟已经不复存在。

寒江终究是个明君,比他适合。

 

耳边寒江还在絮絮叨叨的像个老头子一样讲这些年打仗和天启那一堆让人头大的破事儿,偶尔听到摊贩叫卖声他还掀起布帘去看。

俨然不像个皇帝。

 

牧云笙端坐马车,闭了双目。黑色布衣还有几分血腥气,那是他自己的。脸上刀伤结了粉红色小痂,在他白净的脸颊上斜斜爬着,居然有一丝软弱的魅惑。

 

寒江干咳两声。

 

牧云笙睁开眼。

 

寒江撇开眼光,瞧着被风吹起的布帘,道:“未平斋跟你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动。我会让虞心忌安排一些侍卫给你……”

 

牧云笙微微歪头看他,似笑非笑:“我需要侍卫?”

 

寒江一愣,想想也是,忍不住低头笑了:“伺候的侍女是要的……”

 

“不需要。”牧云笙拒绝的干脆。

 

寒江显然没有想到牧云笙连这个都拒绝,他顿了一下,道:“伺候的人还是要的……未平斋那么大,没有人……”

 

牧云笙看着寒江:“穆如寒江,你看清楚,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他。我不需要人伺候。”

 

话音冷淡甚至带着锋利。

寒江一滞,知道说错了话。他低下头,想要挽回一些什么。牧云笙却已重新闭上双眸,不再说话。

 

寒江看向他,牧云笙其实一点都没有变,闭上双眸这副模样与当年眉眼平和的牧云笙没有任何区别。

人是同一个,只是性情不同罢了。

 

寒江嘴角含笑,重新高兴起来。

 

失而复得怕是这世上最幸福不过的事情了。

 

***************************************

 

未平斋果然如寒江所说,所有摆设一应俱全,连位置都和从前一样。屏风上有凌乱线条,那是牧云笙未完成的画作。

地上还放着一卷画轴,展开来,是一副银容妃画像。

牧云笙心里的母亲。

 

画卷握在手心,灼热凝出金光,舔舐那画卷。一侧寒江伸手去夺,却被牧云笙闪开。他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画卷在手心终于化作白沫顺着指缝流逝。

 

寒江面色痛苦,它是牧云笙留在这里唯一的画作了。

 

牧云笙斜睨他一眼,盘腿坐在桌前,手拿了毛笔把玩片刻,扔在桌上。

 

“牧云笙……”

 

寒江叫了牧云笙,却又不知道说什么。牧云笙看了他片刻,指了指外头道:“走吧。”

 

寒江本来是知道要给牧云笙准备什么的,他本来是知道牧云笙真正想要的生活是什么的。但是现在,他突然发现,他对眼前这个牧云笙根本一点都不了解。

他不喜欢画画,也许也不喜欢读书。

未平斋这么枯燥的地方还能让他做什么?

 

这根本不是寒江想要的,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什么才是想要的。

 

“你……”寒江艰涩的开口,斟酌着,“你需要什么,我叫人准备。”

 

牧云笙当真歪头思考了一阵,道:“酒。”

 

“酒?”

 

“酒。”

 

寒江静默片刻,他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牧云笙在他身后玩味的笑,笑他傻,笑他天真。

 

寒江不知道身后的牧云笙露出了什么表情,但是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有些跌撞的上了轿撵,将要离开时,他好像突然想起来,摆着手对一旁内侍官道:“送些酒过来。”

 

“是。”内侍官毕恭毕敬。

 

“少送一些。”

 

内侍官又应了。

 

轿撵走了不远,寒江有些颓然,他又说道:“他要多少,就送多少。”

 

内侍官再次应声。

 

虞心忌在轿撵一侧跟着,听着这些对话,他知道皇帝的心,已经乱了。他根本没有准备好怎么应对这样一个“牧云笙”。

他过去的感情,过去的执念,过去的承诺甚至未来的筹划,始终都不是这个“牧云笙”。即便他做了决定。

 

虞心忌没忍住回了头去看未平斋。

 

所有侍卫都撤了出来,那里安静静谧,仿佛牧云笙根本没有回来。虞心忌知道把这样一个已经不受控制的牧云笙带回天启是个错误的决定,他应该在郡城就阻止寒江。但是他没有,像当年无数次守护笙殿下一般,他护送牧云笙回了天启。

 

虞心忌心底有后悔,后悔是对牧云笙的。权利和欲望让一个本该将日子过得像诗画一样的人,变成了现在模样。一个人从出生就被否定,这是何其残忍。牧云笙带着这样的残忍在宫里如履薄冰却仍然心怀大爱。

虞心忌既看不起他,却又佩服他。

 

所谓命运,不过人对权力欲望的借口罢了。

 

牧云笙出现在天启,对那些希望安稳的大臣来说,无疑是一柄随时会刺下的利剑。当然,他们的确答应皇帝为他找寻牧云笙的,可他们也没打算真的找到,即便找到了,也不能留。

 

不过值得赞叹的,是寒江不同于其他历任皇帝,他不在乎这些大臣心里想什么,也不可能受之胁迫。

就算大殿跪了一地,寒江也不过抬眸一扫,议了其他国事。

 

自那日未平斋一别,寒江没有再去过。积压过多国事,焦头烂额。等处理了七七八八了,坐在昏暗烛火下才有些怅然。

 

一旁内侍官见寒江有休息的意思,连忙上前想搀扶。寒江起了身,朝案上一颔首,道:“把这些折子带上,去未平斋。”

 

内侍官一愣:“这时辰?”

 

这句话叫寒江顿了脚,他站在大厅中央。是啊,这时辰,牧云笙怕是歇息了吧?

 

内侍官瞧着寒江背影,知道自己多了嘴,小心低着头,道:“奴才给陛下掌灯……”

 

寒江微微侧首,叹气:“别声张,就我们两个去。”说罢,不等内侍官说话,大步朝外走。

内侍官看了看桌案,也不知道那些折子是拿还是不拿,也不敢犹豫太久,咬着牙提了灯朝外追去。

 

未平斋离皇宫主殿不算太远,寒江脚程很快,只是苦了后面追着的内侍官。

 

未平斋那条被竹林环绕的林荫小道盘桓上百台阶,本一侧是有照明灯长亮,可也不知是那些奴才忘了还是怎么,一条乌黑的路仿佛看不见尽头。

 

内侍官追上,气喘吁吁,顺着寒江的目光抬首去瞧长明灯,才后知后觉知道犯了大错。他跌跪下,道:“陛下,是奴才考虑不周考虑不周……陛下饶命。”

 

寒江虽是个不好说话的皇帝,却不是个滥杀的皇帝。他看了一眼内侍官,将他手里的灯笼拿了过来朝未平斋走去:“你们是觉得牧云笙已经不是皇家,所以才这么慢待的么?”

 

这话可是诛心了。

内侍官本来已经起身追寒江,闻言腿一软差点又跪了下去。

 

寒江却不是一定要那内侍官哭求告饶,他脚步也没停,继续说道:“若当年牧云笙不退位,朕回了这天启,也是要俯首称臣的。”

内侍官冷汗淋漓,一字不敢言语。

 

“他脾气好,不是你们欺负他的理由。”

 

未平斋漆黑一片,显然那人已经歇息。寒江微微喘气,有些累却又很安心。他稍稍平稳了气息,回身对内侍官说道:“你去把长明灯点了,如果再灭……”后面的话带了几分冷意,内侍官跪下连连磕头,这可决不能再犯错。

 

寒江提灯小心靠近未平斋,外门未关,脱了鞋进去,在离牧云笙内室稍远的厢室里点了一盏小小烛火。

这动作做的行云流水小心翼翼,寒江盘腿坐好,禁不住笑起来。

 

一侧茶杯倒扣,寒江伸手去拿,指尖刚触着,眉头紧皱。转过身再去摸炉火,炉火冰凉,根本不像是点过得模样。

寒江猛地起身,朝内室跑去。

 

牧云笙不在。

 

心底像是被人狠狠抓了一下又松开,心慌溢满全身。寒江寻遍未平斋每一处,都没有牧云笙的踪影。

垂在身侧的手都有一些发抖,他应该不顾牧云笙的意思,安插侍卫在这里,即便不需要保护,至少也要让寒江知道牧云笙都去了哪儿。

 

他是后悔来了天启,所以离开了吗?还是他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寒江胡乱想着,心急如焚却又毫无头绪。

门外有脚步声,轻微但不容忽视,寒江心底一跳,转身朝外跑去。

 

内侍官点完长明灯刚回到未平斋,就差点和寒江撞上。

他今夜被惊吓不轻,总觉得要命丧今夜了。

 

寒江惊怒的看着他,道:“看到笙殿下了吗?!”

 

内侍官连忙摇头:“未曾见到笙殿下。”

 

“他去哪儿了,他去哪儿了!”寒江低吼,犹如被困于牢笼中的小兽。内侍官被抓的生疼,却不敢出声,只得跌声安慰,还要出着点子。

 

“叫虞心忌!”

 

内侍官连连应声,转身要走,却被一声凉意给沁了心脾。

 

“皇上叫虞心忌做什么?”

 

寒江猛地回头,未平斋另一端,一身黑衣映入眼帘。寒江心底猛地一松,微微闭了闭眼,叫内侍官退下。

 

牧云笙看了一眼室内烛火,他撩了撩掉落的头发,盘腿坐下。

 

寒江停了许久,走到他面前,也坐下:“你去哪儿了?”

 

铁壶里面没有水,牧云笙拿起水壶朝外走,寒江跟着起身。寒江看着牧云笙从水井里打了水,又提回来挂在火炉上。

 

火折子擦亮,生了好一会儿火才算是生着。

 

这些是寒江擅长的,牧云笙应该是从来不会的。

但是他做的这么自然。

 

牧云笙拿了茶盘放在他和寒江中间,又挑了挑火才道:“这么晚,找我干什么?”

 

寒江想问他去做什么了,又觉得僭越:“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没料到你不在,我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跑了?”牧云笙一笑,看着眼前越烧越旺的炉火。

 

这副眉眼,恍若隔世。

寒江一时看痴了。

 

牧云笙仿佛没有感受到寒江的目光,他只是盯着炉火,道:“你身边还有懂秘术的人吗?”

 

寒江摇头:“没有。”

 

“苓鹤清呢?”

 

寒江入了天启,就没有再见过苓鹤清,因为他不信星命,对这人的下落自然也就不太关心。

牧云笙看了看寒江:“郡城杀你的那个人,应该是和当年墨先生同属一宗。你身边还是留一些会秘术的,免得有一日被人杀了。”

 

“你在关心我?”寒江有些惊喜,他伸手握着牧云笙的手。

牧云笙一震,将他甩开:“你想多了。”

 

寒江面露失望,垂眼片刻,再看向牧云笙时,眼角带笑,仿佛刚才难过的不是他:“早些时候我差人送来的蜜饯,你有吃吗?那个不同以往,口味独特的很。”

 

“我不喜欢吃甜的。”牧云笙面色冷淡。寒江知道自己又错了,这样面对他,想要好好儿相处,却总是犯同样的错,他再也装不起高兴的模样。

 

“我只知道他喜欢什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牧云笙看着他低着头有些难受的脸,心底泛起难掩的痛苦,这种痛苦不来自于他,来自那个已经被封印永远不见天日的他。

 

牧云笙双手紧握,指甲深陷。

 

“我告诉过你,他永远不可能出来了。”

 

寒江抬头看向牧云笙,那一双记忆中温和的双眸冷漠遍布。这是一遍一遍提醒,提醒寒江面前这个牧云笙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牧云笙。

寒江又怕又义无反顾,他伸手握着牧云笙的手,没有让他甩开。

 

“我会像了解他一样了解你,我会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喜欢干什么,不喜欢喝什么。你给我一些时间。”

 

“然后把你对他的感情,嫁接到我身上吗?”牧云笙眼底轻蔑,他甩开寒江。

 

铁壶发出呜呜声音,滚水冒泡,溅了出来。

 

牧云笙提了下来,泡了茶,又给寒江倒了茶。

 

“你和他,是一个人。”

 

“不是。”

 

牧云笙从另一侧取出酒壶,寒江喝茶,他饮酒:“他心底没有杀意,我有。他可以任人欺负,我不行。他不想做皇帝,我想。他想维护世间秩序,我不想。”他抬眼看着寒江,一字一顿,“他喜欢你,我不喜欢。”


即墨唯

杀生 5(穆如寒江X牧云笙)

5


穆如寒江没有再来过未平斋,但是他加派了人手,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可也没什么用,牧云笙如果想离开没有人能阻拦,更没有人能追的上。

所以寒江每次听到的都是“牧云笙离开了”,“牧云笙回来了”这一些毫无意义的话。

批阅奏折的朱砂笔不曾停歇,虞心忌叫那侍卫退下,又看向寒江。


“陛下,有苓鹤清的消息了。”


朱砂笔一顿,寒江抬头:“带回来。”


“他神志不清,怕是即便回来也无法重振皇极经天派。”


“谁让他重振皇极经天派了?”寒江放下朱砂笔,“他神志不清是什么意思?”


“谁也不认识,只要求看星空...

5

 

穆如寒江没有再来过未平斋,但是他加派了人手,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可也没什么用,牧云笙如果想离开没有人能阻拦,更没有人能追的上。

所以寒江每次听到的都是“牧云笙离开了”,“牧云笙回来了”这一些毫无意义的话。

批阅奏折的朱砂笔不曾停歇,虞心忌叫那侍卫退下,又看向寒江。

 

“陛下,有苓鹤清的消息了。”

 

朱砂笔一顿,寒江抬头:“带回来。”

 

“他神志不清,怕是即便回来也无法重振皇极经天派。”

 

“谁让他重振皇极经天派了?”寒江放下朱砂笔,“他神志不清是什么意思?”

 

“谁也不认识,只要求看星空。”

 

寒江重新拿起朱批,头也不抬道:“捉回来,扔给牧云笙。”

 

虞心忌应声,看了看寒江,想说些什么却忍住,回身走了出去。

 

牧云笙回到天启,像是又没有回来。他平时不出去时,就在未平斋喝酒。内侍官给牧云笙送了十坛好酒,前些时候虞心忌去未平斋时,剩下五坛。

虞心忌却从来没有见过牧云笙的醉态。

 

他倒是再也不画画不写字了。

 

虞心忌跪在牧云笙一侧,看着桌面上悬挂着的狼毫。牧云笙回天启之前,寒江差人去辽东专程做了一支上好狼毫挂在这里,他心里是盼望着有一天能看到牧云笙端坐未平斋,重新开始他的诗画人生。

 

但是这都已经不是现在的牧云笙想要的了。

 

现在的牧云笙想要什么,虞心忌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他一拢黑衣盘腿坐在炉火一侧,上好贡缎,腰间配墨玉腰带与黑衣浑然一色。贡缎轻薄又柔顺,一阵风吹来,随风而动,几次几乎要吹入炉火中,却又散在一侧。

这是寒江叫人为牧云笙定制的,看似低调,却金贵异常。

 

牧云笙浑然不在意,挑了炉火,听到了噼啪声才算是作罢。他身上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檀香味,又掺着血腥味。

本来是闻不到的,可虞心忌是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武士对血腥味天生敏感。

 

门外枯发散乱的趴着一个人,他从被捉来就只有一句“让我看星空”,除了这句话,再也没有其他。

 

牧云笙拍了拍沾了一些灰的手,捏起酒壶喝了一口,餍足的赞叹了一声,扭过头看虞心忌。

“把人给我捉过来干什么?让我杀吗?”牧云笙是带着笑说的后面几句话。

 

他总是这样似是而非,虞心忌猜不透到底他哪一句才是真心话。

 

“皇上说笙殿下要见苓鹤清。”

 

牧云笙想要嘲讽几句,却忍了下来。他起身走到苓鹤清面前蹲下,手掌翻转,五指微拢,在苓鹤清后脑上形成一抹金色结界。

 

虞心忌起了身。

 

苓鹤清本来呜呜咽咽,不足片刻便开始惨嚎。虞心忌急走了几步,道:“笙殿下!”

 

牧云笙没有理睬虞心忌,他微微皱眉,手下金光犹如利刃穿入苓鹤清后脑,在撕裂惨嚎中游荡。

苓鹤清浑身剧烈抖动挣扎,头部却纹丝不动。虞心忌握紧佩剑,手指发白。他死死望着牧云笙,牧云笙面色淡然,仿佛他并没有做一件很残忍的事。他只是在面对一壶酒,摘一枝花。

 

半盏茶过去,牧云笙收了手。苓鹤清大汗淋漓,趴在地上犹如死尸。牧云笙深吸口气,道:“原来他是墟神的人。”

 

牧云笙起身,回头看着虞心忌,道:“他想算星命,你们就把那破皇极经天派给他修修,让他算。”

 

抬脚进了屋重新拿了酒壶喝了一口。

 

虞心忌蹲下身双指并拢在苓鹤清脖颈上试了一下,感受到跳动后回头看牧云笙。

 

牧云笙似笑非笑的看着虞心忌。

 

“笙殿下这是为苓鹤清疗伤?”

 

“是啊。”牧云笙一笑,“他如果不活过来在皇帝旁边守着,我怎么走?”

 

虞心忌回到牧云笙身边跪下,道:“笙殿下去哪儿?”

 

牧云笙赞叹一声,道:“你说如果穆如寒江能像你这样,别那么唯唯诺诺,想问什么就问出来多好。”

 

“陛下是在乎笙殿下,问多了怕笙殿下不高兴。”

 

牧云笙冷笑一声,又无所谓的扬扬眉,道:“把苓鹤清带走。”

 

“笙殿下……”虞心忌行着礼,执拗的看着牧云笙。

 

牧云笙敛起脸上笑意,冷冷看着虞心忌,道:“我特别不喜欢听你叫我笙殿下,我不是你的什么殿下。如今皇宫里有牧云皇族的事儿吗?”牧云笙前倾,微微靠近了虞心忌,“或者,我把穆如从皇族拉下来,然后江山照样让我牧云来做,怎么样?”

 

“笙殿下!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虞心忌的固执,牧云笙早就领教过。他也懒得再去纠正虞心忌的称谓。

 

“你知道荒神和墟神之间,只能存活一个吗?”

 

虞心忌不知道。

 

牧云笙站起身,撩了撩长发,叹口气:“算了,劳烦我大驾,亲自把苓鹤清带进宫吧。”说罢,长腿一迈,不等虞心忌说话便拎着不省人事的苓鹤清翻身而去。

 

虞心忌追出来时,哪儿还看得到人影。

 

*******************************

 

皇极经天派鼎盛时期,牧云笙是见证过的。

当然,它的败落,也是牧云笙见证过的。

 

这里一如三年前一样,仍然是一片废墟,四周连个侍卫都没有。真是有些可笑,当年这里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星命预言都是想要谁的命就要谁的命,想要谁一夜飞黄腾达,谁就一夜飞黄腾达。

 

牧云笙把苓鹤清扔在地上,抬脚上了台阶,站在毁坏的星盘面前,低头浅笑,而后慢慢笑出声。

 

“你只做了这一件叫人拍手称快的事。”他在说话,和自己。

 

牧云笙手指摸上那星盘残骸,道:“其实,重建也挺好。它的重建似乎也能代表人族为皇的盛景。”

心底钝痛像锉刀,卷了刃,一刀刀又狠又钝。

 

牧云笙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头瞬时出了冷汗,嘴角鲜血一点点流下,双眸紧闭,忍着这一阵剧痛。

 

“你……对欺辱你的世人都那么包容,唯独对我……如此狠毒。”牧云笙扯出几分笑意,似乎很好笑。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牧云笙眼底微红,嗜血在眸中一闪而过,“对自己,尤其狠毒。”

牧云笙起身,回身看着地上躺着的苓鹤清。再朝后看,虞心忌已经带着人赶到。

 

他眼底未收嗜血的冷光,只是看着。

 

虞心忌先在苓鹤清面前顿了顿,又到了牧云笙附近,牧云笙嘴角还有未擦去的血迹,他一震,道:“笙殿下怎么受的伤?”

 

牧云笙抬手将血迹拭去,拍拍星盘残骸,道:“把它修好,给苓鹤清用。”

 

虞心忌还想追问什么,身后杂乱的脚步声让他回头。

 

从未平斋出来时,虞心忌已经差人给寒江送信。这会儿,寒江也不曾乘坐轿撵,身着龙袍就这么跑了过来。

 

苓鹤清仍然昏睡,寒江却看也不看。

 

虞心忌朝寒江行礼,寒江只瞧着牧云笙。

 

牧云笙很讨厌看到他,每次看到他,心底那股叫人控制不住的痛苦就来回萦绕。体内嗜血还未曾安抚,如今看到他,难掩杀人冲动。

 

牧云笙拳头紧握,转身就走。

 

寒江被牧云笙这冷漠给伤了个透彻,他转身去追牧云笙,道:“牧云笙!我已经让你如此难以忍受了吗?!”

 

“对。”牧云笙回身看他,咬牙切齿。

 

虞心忌看出牧云笙不对,他心脏猛地揪紧,疾步上前想要将寒江拽回。可未料牧云笙速度更快,五指微弓,掐向寒江脖颈。

 

众人惊呼,虞心忌的佩剑从剑鞘抽出,直指牧云笙。

 

牧云笙左手一挥,一股巨大气浪将虞心忌等人震退。他红着双眸死死看着寒江。

 

寒江渐渐憋红了脸,他双手握着牧云笙的手,却不挣扎。

 

“杀、杀了我……能换、换回牧云笙吗?”

 

“他回不来了,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牧云笙咬牙说到。五指深陷,在他脖颈掐出一圈痕迹。

 

心脏钝痛又一次袭来,这次比刚才更为汹涌。牧云笙脸色微变,手指却不肯卸力。寒江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但是他仍然看着牧云笙,不带一丝愤恨,只有无限悔和痛。

 

喉头腥甜,他红着眼看穆如寒江那一双浸透了刻骨感情的双眸。血丝顺着嘴角滑下,寒江徒留一丝清明,却仿佛回光返照一般抬手想要将他血丝拭去。

 

心脏似撕裂,心内仿佛百万银针朝四肢百骸散开。牧云笙终于承受不住,松了手,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结界随之消逝,牧云笙朝后倒去。虞心忌冲上前抱着剧烈喘息的穆如寒江,寒江却用力推他,跌爬向牧云笙。

 

血殷透了牧云笙胸前黑衣,看不出分别。寒江将他抱在怀里,抖着手为他擦去血迹,可那鲜血越擦越多,越擦越乱。寒江禁不住发抖,他红着眼看向虞心忌:“快叫御医,快、快……”

 

虞心忌心神随着活着的寒江一松,松过后是颓丧的愤恨,他指着寒江怀里的牧云笙吼道:“救他干什么?!他刚刚差点杀了你!!”

 

“叫御医!!!”寒江嘶吼,眼泪随之落下,恨、恼、怕朝他袭来,怀里牧云笙不省人事,因为短暂缺氧导致寒江之间发麻,他甚至都感受不到牧云笙的体温。

他怕的发抖,他怕牧云笙就这么死了。

 

寒江抓着地上的剑鞘朝虞心忌砸去:“他死了跟我死有什么分别!滚!滚去叫御医!!”

 

***********************************

 

今年冬季尤为寒冷,即便将未平斋的炉火都点了,仍然觉得冷的发抖。

 

寒江坐在内室床榻一侧,看着御医为牧云笙号脉又灌了许多汤药,折腾了这么久,他都不醒。

内侍官捧来手炉,寒江手指刚触及,就犹如濒死之人摸到了生机,暖的叫人心寒。

 

脚边伏地跪着的,是另一个御医。寒江脖颈五指印紫红,触目惊心。御医想上药,寒江不肯。

 

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为牧云笙诊治的御医才面向寒江跪好,道:“笙殿下内伤严重,微臣喂了药,怕是要好一段时间苦药养着才能好了。”

 

寒江心底一松,那攥着心脏的感觉才稍稍有了缓解,还活着就好,受伤了可以养,好好儿养。

 

“今日之事,谁敢说出去,朕就株连他九族。”寒江声音不大,刚好能叫跪了一屋的人都听到。

 

众人齐齐磕头应声,而后无声无息退下。

 

虞心忌从室外进来,在寒江面前跪下。

 

寒江看着他,道:“你想说什么?”

 

“陛下,您心里清楚,笙殿下已经不是您心里那个,现在这个笙殿下无法掌控,他的力量也不是我们能抵抗的。今日侥幸,他未曾弑君。但是以后呢?”

 

寒江没有说话,他看向昏睡着的牧云笙。这样的牧云笙是无害的,柔和的。寒江记得少年时,牧云笙站在那个破旧的宫殿下,赌气似的朝他说,你们都走,离我远一点,我是个异类,在我身边你们会倒霉的。

 

那时候的少年暗恨命运不公,却又顾念别人的安危,他是一个任人欺负也不还手的牧云笙。少年时的寒江即便没有穆如大姓,却也知道保护自己,绝不可能任人宰割。所以他像是有使命一般的,靠近了牧云笙。

 

那时候的寒江,其实是希望牧云笙能反抗,甚至能主动伤人,而不是被动接受。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什么时候变的和其他人一样,都不愿意看到牧云笙反抗。他的隐忍和退让让所有人都习惯,这位最没有威严和地位的六皇子即便不招惹任何人,却仍然受人欺侮,甚至联名诛杀。

 

他做错了什么?

 

他为什么一定要退让?

 

他应该反抗。你不能一边说我保护你,却一边接受不了他的反抗。

 

就像他被人杀了爱人,杀了父亲又夺了位,然后你告诉他,我保护你,却又告诉他,牧云笙,你得善良。

你不能憎恨任何人,不能报仇。

因为你是牧云笙。

 

所以穆如寒江,你和那些人,有什么分别?

 

寒江垂下头,握着牧云笙的手,哭得伤心,哭得悔恨。

 

牧云笙说的没错,是你穆如寒江造就了现在的,牧云笙。


盐话HHS

【江笙】债01~02

本着想污笙儿的心实在是压抑不住,没粮真的快要饿死了!!!!
角色属于原作者和演员的,私设如山,ooc是我的

01

他回来了

一人一骑,只身孤马,却举着一面偌大的旗,缓缓地走到了天启城门下,面朝南方,立定在那里。 

流放者中,只有穆如寒江一个人回到了东陆。

“这个国家是我们穆如氏用血护卫的,也只能由我穆如寒江来终结它。其他人——你们不配!”

他单人匹马,擎着那面巨大的绣着穆如氏紫色麒麟族徽的战旗,以一人之力对抗千军万马。穆如寒江往城门下一立的时候,不论胜败,他就已经成为了英雄。这时谁去杀死他,就算抢先入城,夺取了玉玺,也不过是被世人唾骂。

“驾!”他喝一声纵马前行,所执战旗...

本着想污笙儿的心实在是压抑不住,没粮真的快要饿死了!!!!
角色属于原作者和演员的,私设如山,ooc是我的

01

他回来了

一人一骑,只身孤马,却举着一面偌大的旗,缓缓地走到了天启城门下,面朝南方,立定在那里。 

流放者中,只有穆如寒江一个人回到了东陆。

“这个国家是我们穆如氏用血护卫的,也只能由我穆如寒江来终结它。其他人——你们不配!”

他单人匹马,擎着那面巨大的绣着穆如氏紫色麒麟族徽的战旗,以一人之力对抗千军万马。穆如寒江往城门下一立的时候,不论胜败,他就已经成为了英雄。这时谁去杀死他,就算抢先入城,夺取了玉玺,也不过是被世人唾骂。

“驾!”他喝一声纵马前行,所执战旗高高飞舞,从前这大旗之后,是令世人恐惧的滚滚铁骑,但现在迎向敌阵的,天地之际,只有他一人。

“陛下,这里太过危险,随我到安全的地方”,小太监在牧云笙的身后焦急的催促道。牧云笙恍若未闻,看着城下的青年沉默许久,露出怆然的神情,末的突然轻笑起来。

牧云笙紧握手中之笔在十几丈城墙之上挥墨如雨,一支大军铁甲森然,挥之即出,随着穆如寒江的脚步抗击瀚州军队。

片刻,
秘术画出的十万大军随着瀚州仓惶返逃的军队烟消云散,支撑如此庞大的秘术牧云笙手扶城墙才能站稳身形,看着向他走来的寒江,直到一步之遥。

“寒江,你回来了”,精神如同言语脱离了强撑的身体,缓缓向前倒去。

02

“我竟然梦到寒江回来了”

已经很久没做梦的牧云笙因为这个梦已醒却不愿醒来,但是屋中另一种冷冽的夹杂着血腥的气息却丝丝缕缕缠绕着牧云笙,合衣起身,看到端坐在矮桌边静静喝茶的玄衣男子后,掩不住激动的心情奔向哪位玄衣男子。

“寒江,你真的回来了”

穆如寒江抬眼对上难掩欣喜的牧云笙,抬手拿起炉上温热的茶壶倒向对面茶杯,牧云笙看着那杯散发着热气的茶杯后静静地面对寒江坐下,对面的寒江一身玄衣气息冰寒不似十年前的温暖少年,他已褪去少年稚嫩,凌厉的面容沉稳狠厉。

“寒江,这些年你过得可好”,牧云笙看着矮桌上轻烟缭绕的温茶轻声问出。

玄衣青年放下茶壶的手轻轻一顿,片刻抬眼看向牧云笙,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心,亦或者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轻笑出声,温柔却没有温度的回道,“牧云笙,当被流放在殇州的时侯,双目被雪刺盲,你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吗”

抬手端起茶杯,缓慢的喝了一口,看到对方握紧茶杯的手继续说道,“我们穆如氏满门忠烈,守护大端三百年,几十代人为之浴血奋战,最终的下场确是流落殇州苦寒之地,建一座永远也建不了的城池苦苦挣扎,看着一个一个的亲人族人惨死在我的面前,我就暗自发誓,我要牧云欠我穆如全族的债用血来偿。”

与牧云笙已有十年未见,与记忆中想念中的他相比他面容未改身形却愈发消瘦,看着对方轻颤着手举起茶杯饮了温茶,隔着层层雾气散在眼中却愈发清晰。

“牧云笙,我是回来讨债的”。

对面之人却没有预想的慌乱或震惊,只是在一口一口不慌不忙喝着手中的温茶,似乎是已预料到我的目的。

“牧云对穆如欠下的债我一人承担”,放下已经空了的茶杯,静默片刻轻声的话语似乎有丝哀求之意“寒江,我只求你放过无辜之人”。

“我上千上万死在殇州苦寒之地穆如族人可曾有罪,他们可曾有过奢求放过的机会”,似乎是触碰到了玄衣青年的逆鳞,狠厉之气四处散发,对面的白衣男子放开紧握的双手抚衣起身。

“寒江,回来可曾见过苏姑娘”,牧云笙沉默的走到窗边,望着枯萎凋零的宫殿森严阴冷,心如这荒凉的天启城,一片死寂,“她一直在等你回来”。

穆如寒江手指轻敲桌面,漫不经心。

“穆如寒江,你想要什么”,似是下定了决心,无论寒江要的是天下亦或者是他的命,他愿双手奉上,只要放过无辜之人,百姓不受流离战乱之苦。因为这是他欠寒江的,也因为寒江是他唯一的朋友。

看着站在窗边的消瘦人影,穆如寒江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摇头放下茶杯,踱步到牧云笙身后,略微低头在他如瀑如墨的发间轻嗅,右手环揽上清瘦人影的腰,左手顺着清瘦的腰线向下隐秘处探去,带着赤裸裸欲望的吻落在了他苍白的脖颈,低吟如情人间的私语,

“牧云笙,我想要你”

“你疯了吗,穆如寒江!”牧云笙慌忙挣脱,急退数步,惊吓到不可思议夹杂着愤怒,浑身轻颤,看着对面浑身散发阴沉气息却面带微笑慢慢逼近的玄衣青年,凌乱的脚步慢慢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寒江,你是我唯一朋友,我不想伤你”,牧云笙双手握紧,愤怒的声音夹杂着不忍。

保持着被推开的姿势僵立片刻,然后雀跃转身面向牧云笙,吊儿郎当缓慢向牧云笙走来,一步一步的慢慢逼近墙角的牧云笙,心中守着十年的坚持咫尺可得,抑制不住的兴奋气场压迫对方脆弱的神经,看着他想要抵抗却任何秘术都使不出来后震惊睁大眼睛的模样低笑出声。

“茶好喝吗,牧云笙”。

..。。。。。。。。。。。。。。。。。

嗝,想象很美好,写下来很糟糕。。。。。
等我酝酿肉怎么香艳(划掉)有爱。

徐无鬼

【all权|宁弈/牧云勤/张小敬/卢世瑜x萧定权】华之乱 01

视频配文,父子兄弟师生洒遍狗血,有权谋有情色,本文主架空,加一丢丢史实。视频指路: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97598429 视频真的超带感,浑身发抖,可以不看文但一定要刷视频啊,在P4!在P4!在P4!不可错过!不可错过!不可错过!说三遍!说三遍!说三遍!

————————————————————————

迷晕,枷锁,牢笼。

砍下第一颗脑袋的时候,张小敬就知道自己的归宿不过如此。他杀人,不能逃,不能死。手里握的是杀人的刀,刀伤沾着新鲜的血,但真正致命的,是在阴腐的牢狱和酷烈的刑讯之后,他吐出的供词。张小敬上一次感受到阳光,是半年前被带出...

视频配文,父子兄弟师生洒遍狗血,有权谋有情色,本文主架空,加一丢丢史实。视频指路: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97598429 视频真的超带感,浑身发抖,可以不看文但一定要刷视频啊,在P4!在P4!在P4!不可错过!不可错过!不可错过!说三遍!说三遍!说三遍!

————————————————————————

迷晕,枷锁,牢笼。

砍下第一颗脑袋的时候,张小敬就知道自己的归宿不过如此。他杀人,不能逃,不能死。手里握的是杀人的刀,刀伤沾着新鲜的血,但真正致命的,是在阴腐的牢狱和酷烈的刑讯之后,他吐出的供词。张小敬上一次感受到阳光,是半年前被带出签押,然后被丢到死牢的深处。

天气有些冷,脚下仿佛踩着薄薄的一层冰雪。死牢中无日无夜,张小敬本以为只是秋决将至,没想到竟活到了冬尽春来。他被装在严实的布袋中颠簸良久,方再度瞧见世相,猗竹庭院,华服丽人。一盆冷水自头顶泻下,激得他神志清明许多。

张小敬自忖命硬过人,这已不是头一遭死地逢生。他当然明了这府邸的主人不过是教他死前再做一次杀人的刀。


张小敬抬头看了看望楼的位置,打量了四面墙围,便晓得这是禁宫东外,与天子居所仅一墙之隔。

“有人说,这是太子的私第?”张小敬似乎再发问,又似乎是自言自语。两厢侍者皆无答复,沿着夹道回廊,将他引到内室的偏厅,止步使其静候,便径自去了。厅内陈设古拙简陋,不似皇家,壁上却悬着一副瑞鹤祥云,张小敬想起来时战马嘶鸣和蹄铁落地之音,当为禁卫,此间主人必是储副无疑。

张小敬在京多年,处是非之地,难免多闻是非,而这位储君却一贯深居简出,朝野风评不过“仁孝”二字,倒是花街柳巷里传言皇太子殿下平生有“二绝”:书绝,色绝。皇太子自幼随本朝法书名家卢世瑜读书习字,未及弱冠便入堂皇之境,亲创一手“金错刀”,笔法顾盼,凌厉中原,独步天下。张小敬听人酒后吹嘘过亲见太子手书如何如何,想必此名不虚,至于“色绝”……普天之下,王都之中,有几人亲见鹤驾真容?亲见者又有几人胆敢传言议论?


张小敬本虚心静待,良久却不见人来,莫说太子鹤驾,应门侍从也不见一位,只闻见厅外传进一鼓温热的奇香来。

不良帅出身寒微,却也见过世面,加之死判在身,更无忌惮,便寻香而去,竟见偌大一间浴房,中心是一方至清的汤池,白璧为阶,池边立着一个青玉所制的大荷叶水盘,隐隐倚着一个肤白发乌的佳人。张小敬囚困半载有余,此时色心大起,顾不得是何所在,直上前去,临池而视。池中佳人唇如点砂,春山横卧,轮廓不满不削,修肩不厚不薄,乍见之下,雌雄莫辨。

那人瞑目养神又似昏昏欲眠,张小敬俯下身,氤氲水下见他肌骨分明,是年轻男子特有的矫美之姿,背上却横着道道暗红,好似受过酷刑一般。

一鼓难耐的热痒搅入五内,池边的人被搅得不得安宁,鬼使神差地伸手下水一撩,将热汤翻在那男子背上。池中人果然惊醒,下意识地将浴衫一拢,回首相望。

皇太子蓦地见了潦草骇人的死囚不怕也不嚷,从容离了汤池,披上长襟,含愠不怒地谑他:“瞧够没有呢?”

张小敬本是登徒浪子,见他如此,更色胆包天起来,直言:“我把你看了,得对你负责任啊?”

“你放肆!你……”即便斥责,皇太子也是温言软语,“果然胆大妄为。”

此时门外侍从闻声而来,将妄入之客压下五花大绑,张小敬由他们绑着也不挣脱,单瞧着皇太子被宫人服侍着装束穿戴。内侍又将他绑到书房之中,对着台案跪稳,皇太子坐在台后,居高临下地问话。

“己亥岁四月望日,你做了什么?何人指使?”

“我已供过了。”

“你是供给三司,不是供给本宫。现在本宫问你,何人指使你当街杀害命官?”皇太子语气愈发森严可怖,最后的字眼已是咬牙切齿。

“殿下没看过文书吗?”张小敬长吸一气,当时呈供的说辞他已忘得七七八八。

“在本宫面前,你还想自己的命由那些墨猪做主?”皇太子审问之时仍不免讽刺书道拙劣之徒,可谓自负之极,“你现在有两条路,其一,回死牢去等着你供述的主谋被朝廷抓回来,一起斩首示众;其二,把真相原原本本告诉本宫。”

“殿下是来给我做主的?我现在翻供还有用吗?”张小敬一笑,这样问话的人所求从来不是一个真相,“说吧,让我办什么事儿?”

“杀了主使之人,本宫给你一条生路。”

皇太子一边言语,手下行出几个字来,递到他眼前,张小敬一抬眼的功夫,那切金断玉的墨迹和莹白无暇的澄纸被火舌一卷,化为虚无。

“办成了,就可赦我死罪?能信么?”张小敬自知死罪是三司会审御笔亲断,即便是储君恐怕也无权干涉。

“我是君王。”

这四个字是前所未有的笃定。张小敬看见“仁孝”的皇太子投来温热的目光,仿佛用尽力量才藏得住含在眼中的痛苦、仇恨和犹疑。张小敬到底察觉到了那一丝被竭力掩藏的犹疑,却同时被年轻的无可释然的痛苦摄去魂魄——他会为他去死,为陌生的恳切,为高远的切近,为遥不可及的亲密无间,为他的一眉一目,一肤一发,为他身上每一道芳香的伤痕。


无言相对须臾,内侍隔着屏风提醒,上元节入宫团聚行礼饮宴的车驾轩冕已然齐备。皇太子行前只吩咐:“我只当你答应了,留在此处不要走动,慎言慎语,听候号令。”

衣香去后,张小敬才堪堪从脑海中拼出皇太子方才递来的纸上四个华美绝伦的字——

楚王宁弈。

鳄梨烤面包

黑笙装白


夏日午后闲来无事读书时,穆如寒江忽然说:“我总觉得你近来古怪。”

“嗯?”牧云笙轻哼,待读完这一页,才将书撂了,眼睛瞧着穆如寒江,问,“哪里怪?”

“你近来吃得太少,好像兰钰儿的菜突然就不合胃口了似的。”

他原本有意无意绕着那人头发的手被牵到两手之间,边听边把玩:“还有呢?”

“还有,你从前不读这些子志怪之书。”

牧云笙探颈在他食指指尖轻轻叼一下:“还有呢?”

“还有,”穆如寒江耳根有些热,“你从前不这样枕在我腿上……读书。”

他的话讲完了,牧云笙却玩得入迷没听见似的,对他两个指尖啄啄摩摩,末了竟径自开口吞了去。温暖的口腔裹着,躁得他手心出汗;湿软舌根叠着指腹,舌...

黑笙装白


夏日午后闲来无事读书时,穆如寒江忽然说:“我总觉得你近来古怪。”

“嗯?”牧云笙轻哼,待读完这一页,才将书撂了,眼睛瞧着穆如寒江,问,“哪里怪?”

“你近来吃得太少,好像兰钰儿的菜突然就不合胃口了似的。”

他原本有意无意绕着那人头发的手被牵到两手之间,边听边把玩:“还有呢?”

“还有,你从前不读这些子志怪之书。”

牧云笙探颈在他食指指尖轻轻叼一下:“还有呢?”

“还有,”穆如寒江耳根有些热,“你从前不这样枕在我腿上……读书。”

他的话讲完了,牧云笙却玩得入迷没听见似的,对他两个指尖啄啄摩摩,末了竟径自开口吞了去。温暖的口腔裹着,躁得他手心出汗;湿软舌根叠着指腹,舌肉自指缝沟壑间打弯扫去,时紧时懈,唇齿则松松垮垮地环着,要放他出去又不肯放。异物入侵令牧云笙平生满口津液,可他执意含着穆如寒江,便任由口津自唇角溢出清痕。

待穆如寒江几近面红耳赤,这才松了嘴巴,抹去水痕。穆如寒江以为他是胡闹够了,不想牧云笙翻身半坐,自他夏衣领口露出的锁骨偷了吻去不够,还要一路吻到耳际。他话音吐息宛如蛇形,自穆如寒江鬓角而发,逶迤成圈,鼓张的蛇腹摩挲着皮肤,留下又湿又痒的行迹,最后才肯滑入耳中,令他听到。

那声音说:“还有呢?”

那声音仿佛保证,他所有想要而未得的,此时尽可以说出来,尽可以得。

即便早已得尽了肌肤之亲,穆如寒江心中明白,牧云笙对他的依赖仍比他愿表现出的更多。他孤独太久了,乃至于夜里梦酣不自知时,总要向穆如寒江怀中更近、再近处靠去才罢休。他将依赖,信任,满腔柔情蜜意这般埋在心里,穆如寒江懂得,他便安心地埋着。

穆如寒江不知道该索要些什么,但他想要的或许就是牧云笙如今日这样,将壳挖开来,让这些他俩各自心照不宣的东西大白于热天午后,青竹翠柳。

先是牧云笙的手将他那物自迫人的袭裤解脱出来,接着便圈入更热更紧的束缚之中。穆如寒江看不见层层纱衣之下牧云笙如何用他打开自己,而感官却将一切艳冶伏笔都画出来,与早前他的胡闹合二为一。倘若穆如寒江尚有闲情去想,不免发现这整桩事仿佛一个愿者上钩的圈套。那人吃力,不慎泄出一声短促呻吟,穆如寒江忙抬手扶着他的腰,又想起兰钰儿说了泡茶去仍未回来,便提醒他小心给人家听到了。哪知道牧云笙毫不领情,反而重重坐下去,将他全数吃到嘴里,明明急不可待,附耳还逞口头威风,故作放浪之音。

道是:“只给你听的,哪里有她。”

艾草气极浓时,牧云笙揽着他的肩如求生之索一般,求他帮帮他。他方才说话皆是游刃有余的挑弄,唯有此刻情热到极处,多了三分绝望也似的真。穆如寒江将手埋入乱缠的衣衫下握住,顺他起伏节律而上下,不久便引得牧云笙腰软身乏,凭他处置。

未逢牧云笙热期,他二人自将衣裳弄得乱糟糟了事。那闲散王子余韵未褪,筋骨散了,连他那物都不消费事让出来,便伏在他肩头懒坐。清洗事务自然不劳王子作诗作画的手,而如何避过外院两位,却值得穆如寒江头痛半晌。

牧云笙轻笑两声,喉咙贴着锁骨发震,将他从远虑拉回近忧:“我以往性情古怪,你偏偏喜欢。而今我不过想讨你喜欢,反倒古怪了。穆如家的少爷,真难伺候。”

纵然他将此事这么说开了,穆如寒江却仍觉得有哪处缺了一环。只恐大半日已被他俩荒唐虚度,穆如寒江暂且压下心中异感,如他所愿嬉笑含混过去。

时箬-

【德钰此生】云青雨时念(二)

听后弦的歌《下完这场雨》的时候想写这个cp的结局,歌的意境,雨外朦胧可是你,就是我心中的他们的感觉。

捌 心死之人
        距上次闹市同游后有段时间牧云德都不让朱萼待在身边,即使是路过也是话也不说一句直接走开,朱萼心里奇怪,恐觉得自己那里办事不利让他失望了。
       而经历过管家事件后,府里的人对她空前的尊敬起来,俨然把朱萼当做侯爷的枕边人看待,不受宠的妾室们还拉拢她嘘寒问暖,送了一堆礼,让朱萼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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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后弦的歌《下完这场雨》的时候想写这个cp的结局,歌的意境,雨外朦胧可是你,就是我心中的他们的感觉。

捌 心死之人
        距上次闹市同游后有段时间牧云德都不让朱萼待在身边,即使是路过也是话也不说一句直接走开,朱萼心里奇怪,恐觉得自己那里办事不利让他失望了。
       而经历过管家事件后,府里的人对她空前的尊敬起来,俨然把朱萼当做侯爷的枕边人看待,不受宠的妾室们还拉拢她嘘寒问暖,送了一堆礼,让朱萼啼笑皆非。
        她不过是沾了一个逝者的光而已,打听知道,兰钰儿是以前明德侯还是宛州世子时候的侍女,大约是喜欢得紧才会从还是不受宠的宁瑞王子牧云笙那里讨了过来,可惜红颜薄命,似乎是因为替明德侯顶罪所以被赐死了,不仅没有全尸还被悬首示众,想想也是可怜。
        离过年还有七天的时候,牧云严霜回到了天启城。十几年了,这天象还是怪异得很,前天还满天飞雪,她一回来就骄阳暴晒,高温燥热,和她的名字截然相反。
        坤宏帝号令百官在城门口迎接这位女英雄,向她在最好的青春年华里戍守山河致以最深的敬意。 安邦定国,收复河山的大任落在一个柔弱女子的肩上让人觉得有些讽刺和无奈。
         朱萼跪在人群里看着目光坚毅一身银甲,后背笔挺如枪的牧云严霜打马走过,身后的猩红披风被烈烈长风扬起,霸气惊人,眼里充满了崇敬之情,谁说女子不如男,女子认真起来一样能扛起这天下。
        次日,牧云德在府内设宴为靖公主接风洗尘,朱萼复又被叫回他身边随侍。
        虽说是酒宴,但其实只有主客两人,其余心腹在旁侍候。
        “你要娶我?”
        牧云严霜开门见山,也不跟牧云德客套了,戚璃是他的人,蛇鼠一窝,给皇帝吹点枕边风就能只手遮天,眼下还真没有几个人能制衡他们,孤松慎谨也不想正面和他刚上。
         “如果靖公主愿意嫁我的话。”
          牧云德拂手制止朱萼上前倒茶,自己亲手做了一杯敬给这位直接爽快的大长公主。
       “心死之人嫁给谁都无妨,但是不能白嫁。”
        “我也不想白娶,公主想要什么样的彩礼,又会给我带来什么嫁妆呢?”
       朱萼看着西端权势最盛的两个人谈话如此粗暴简单,心里也是惊讶不已,贵族世界的人真是会玩。
         牧云严霜倒了一杯酒回敬他,一饮而尽,“我要王权稳定。”
        牧云德也喝了一杯,“我要性命无虞。”
       “那么我们这笔交易算是谈成了?”牧云严霜历尽风沙的脸上是淡淡的笑,眼中却没半分笑意,阳光下有种枯如死灰的感觉。
        牧云德抱拳施礼, “我做生意童叟无欺,公主可以放心。”
        得到他这句话牧云严霜没有说话,起身便走了。
        牧云德自斟自饮,他惯会享受,但不会贪杯,看了一眼身旁站的笔直的侍女,表情淡淡 ,“下去吧,可以布置新房了。”
        另一边喧哗的楼里,秦玉丰看着高飞远去的信鸽,叹了口气。
        引火烧身,好自为之。
        靖公主的这场婚事来的突然,办的也突然,在见过牧云德的第二天赐婚的诏书就传下来了,而明德侯府也是反应迅速得惊人,六礼的大部分在年前就完成了,就等到了上元节双喜临门。
       虽然仓促,但并不简陋,朱萼忙里忙外的跟着,心里紧张得要死,有一种闷闷的什么堵在胸口的感觉,不知道是年关伙食好了吃多了油腻还是觉得自己会忙中出错一直惴惴不安。
        过年了薪钱发下来要带着端宁去买点好吃的。
        元夕这天府内张灯结彩,红红火火的操办了一天,牧云德被叫去宫中赴宴大约是回不来,而他从不带朱萼进宫,所以朱萼觉得事情忙完了便在厨房了煮了些糖园和果泥,秦掌柜会放端宁过来和她在一起过年,这真是这么多年过的最好的一次年了。
        晚上夜深,牧云德驾车回来,听到朱萼房内的欢声笑语,脚步止住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去找秦玉丰,让他放出消息去,说牧云珠在新帝手里。”
        对心腹吩咐下去后牧云德站在自己的屋里看九州的地图,窗外烟花爆竹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万家欢乐的声音。
       天下未平,哪里来的歌舞升平?
       中州,瀚洲,宛州可乱,夸父单纯巨力怕炎热,河洛不恋权势,鲛人不上岸魅族不群聚,羽人不堪一击。
        这天下还有谁比他牧云德更适合做九州至尊,牧云涣?穆如寒江?硕风和叶?为什么荒神偏偏选中万事皆能独不能为君的牧云笙,他不服。
       一旦亚父脱离控制,银甲军必须为他所用。
         十五天后,这桩买卖婚姻如期而至,数十里的红妆,满城飘红,锣鼓喧天。装着彩礼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井然有序,天子到场亲为证婚。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今日桃花灼灼,朕与百官为明德侯与长公主同乐,愿你二人宜室宜家,尔昌尔炽,夫妻同心共同为我大端江山更多功业。”
      “谢陛下。”
      “谢陛下。”
       朱萼站在人群一旁,看着牧云德,心里有些激动,他穿着一身大红祥云婚服,腰间扎条同色金丝蛛纹带,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修长的身体挺的笔直,整个人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依旧如平时般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低至尘埃。
希望他们这一对人中龙凤真的能如祝词说的,夫妻同心白头偕老吧。
        夜幕降临,昏暗的新房内绣花的绸缎被面上铺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早生贵子”之意,铺成了一圈圈的心形,牧云严霜,皓首低垂,凤凰锦的红纱盖头隐约可见美人妆,她高贵大气的嫁衣如火,轻易灼伤了看客的眼睛。
       谁又在乎她心里挂念的那片草原呢,瀚洲,此生怕是回不去了。
      闹过洞房牧云德又被众人架着出去喝酒了,将近凌晨再回来时红烛将熄,美人也人去屋空,冷冷清清的。带着有些醉意自己大笑,去把被单上的东西扫到了地上。
       “我今日大婚,对,是个好日子。”
       朱萼忙了一天累的紧,剩下的都是有老宫人照顾她就回房歇着了,刚睡下不久就被人叫醒去做些宵夜送到新房,想到上元节刚过,虽然牧云德不吃甜食,但也做了两份糖园一起送去。
       本以为送到房门就可以离去,哪想却被牧云德叫了进去,惊疑不安的进去,房间内只有衣衫微乱,满身酒气的牧云德,哪里还有什么靖公主的影子。
       “公……公主呢?”新婚之夜不至于就走了吧?这也太伤人了。
      “走了。”果然。
      朱萼心里一阵疼,上去为他宽衣,酒气熏得她有些难受,动作有些不利索起来。这新衣也是复杂,层层套着,他又半压着床檐累的不想动弹。

        “你又做这些东西。”许是这次醉的有些厉害,虽然看到糖圆牧云德不高兴但也没多说什么,说话都带着倦意。
        “试试吧,胃空着难受。”
        牧云德不悦的看着她,可嘴里确实有些苦,胃凉的泛酸,就黑着脸低头吃了一个。
        软软糯糯的,一口皮就破了,温热的芝麻花生糖浆流了出来,沿着喉咙把热气带到了心里。
       朱萼见他吃了,心里似乎自己也吃了一般甜,不过他挥手推走了碗,不想再吃,就那样坐着,喜气洋洋的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朱萼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时间场合,她不该待在这里的。
     

       “朱萼,你可知我的母亲穆如屏在我父王心里算什么,他纵然不喜欢我却还是认我是儿子的,而我母亲,二十年同床共枕对他来说就只是穆如家派来监管的人。”
        “如今我也重蹈我父王的覆辙,才明白他所做的是有价值的。”
        朱萼将碗放到一边,像安慰端宁想念父亲的时候一样轻轻抱住了他。
        “你开心就好。”
        “放肆。”她就不怕他吃了她?
       朱萼松开了手,“你说你身边的人要有獠牙,那我除了你谁都不会再怕。”

         遥远的瀚洲,北陆的主君坐在雪原最高的地方,以夸父腿骨制成的夸父斧放在他身边,一整晚,朔风凛冽,苍狼孤号,暗蓝色的印池星在北方的清晨天幕下尤为明显。这位神祇的精神引导大地上的智者探索未知和神秘的事物,由此得到无尽的智慧。
        那么伟大的盘鞑天神啊,请记得我的心愿,来世让那个女子降生在草原上,降生在我的部落里,让我早早的抓住她,和她厮守一生。
 
       玖 一念起万水千山

        靖公主新婚当晚就离开了天启城,边境穆如大军盘旋不去,打着寻找天下三宝的名义谁知会不会突然来个奇袭。近日九州到处盛传牧云珠并未随着未平皇帝丢失,而是在他消失在占星台上的那晚留给了兄长的儿子,寄托着牧云寒遗志,朝中众臣明君盛世期待的太子牧云涣。

        所有人都在观望,如果是真的,那么,为了他的皇后苏语凝,穆如寒江和牧云涣必将会兵戎相见或者坐下来谈判,然而明帝诛杀了穆如氏族,背弃了三百年前两姓的盟约,前者的可能远远大于后者。

人们不知道当年皇极经天派观测星命,预言的所谓的天下大乱,九州生灵涂炭是否会随着牧云笙的弃位而已经过去,但这数十年的战火纷争已经让各方伤筋动骨,民生凋敝,不管是哪一个皇帝,哪一位主君,都避免不了遭受到上天对欲望的惩罚。

坤宏三年春,新帝牧云涣的第一个孩子降生在一个阳光和煦,万物复苏的日子里,虽然只是一个公主,取名持盈,意执持盈满,但对于年轻的帝王来说意义非凡,他成为了一位父亲,而且是他最喜欢的戚夫人给他带来的新王朝的第一个子嗣,为了彰显对戚璃的感谢,新帝把她的位份逾矩的一次性提升到皇贵妃,位同副后,身边随侍的人一荣俱荣,形式做派不免骄纵起来,这让以国丈孤松慎谨为首的皇后派和不满牧云德的臣子们很是不满。

墨羽辰有一段日子没来明德侯府了,这天春日明媚,桃李灼灼,他来时给牧云德带来了一份特殊的礼物,以消解上次不愉快造成二人嫌隙。

朱萼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到这位神秘的秘术师,早在多年前皇极经天派倒台后,笃信星命的牧云皇朝失去了能观测天意与神交谈的使者,牧云德借机联合收买的朝臣,向明帝推荐了墨羽辰作为新的观星大天师。对朱萼来说,这类人物太过玄幻莫测,与鬼神交谈,总是透着让她不舒服的邪气,一般也就敬而远之。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你可满意?”

“死了么,这么安静?”

朱萼被叫来,在门外听到二人对话,有些奇怪,报告后被叫进屋内,看到牧云德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惊讶不已。

牧云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把孩子转给她抱着。

这是个男孩,还很小,应该刚出生没多久,眼睛闭得紧紧的,但是头发很黑,茂密,像端宁刚出生时那样,很健康呢。朱萼抱着他,心里喜欢得不得了,一脸兴奋,“这是侯爷的孩子吧,叫什么名字?”

“用了点方法暂时睡着了。”墨羽辰笑笑,颇有些自豪。

牧云德看着朱萼脸上的欣喜,母爱洋溢,觉得有些刺眼,靠过去低头摸了一下那婴儿娇嫩的肌肤,多么脆弱的小东西,一掐就会死了,冷笑“抱好了,这可是东端的未来的帝王呢。”

朱萼闻言抖了一下,乌黑的瞳孔放大了一下,心里的震惊难以名状,答了是之后紧紧抿唇不敢多问。

她入府时间不久,接二连三的听到这些权贵皇室的惊天秘密,心里害怕的紧,毕竟虽然她是卖身给了九州客栈,尽管侯爷让她做了许多重要的事情,但与侯爷并不是交心的主仆,更不是什么枕边人,他要做什么朱萼完全难以预料,也不可谈论,更多的时候像是那个逝者的替身,做一个听话的倾听者。

可朱萼只想和端宁好好活着,她不想参与进这些权力的游戏与算计里,她知道的东西越多危险就越大,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什么时候你身边的人也这么有意思了?”

“亚父这话是何意?”

墨羽辰饶有兴致的看着朱萼,花白的须发下一双深陷的眼睛透出猫头鹰一样随时捕食警觉的精光,王蟒法杖跨过桌子在朱萼的头顶上方虚空一点。

“一个简单的秘术,让我来看看你原来的样子。”

牧云德看着墨羽辰莫名的举动,对朱萼的身份突然后知后觉的怀疑起来,剑眉凛冽,目光沉重的审视紧张起来的侍女,浑身突然开始冒出黑暗的杀意气息。

朱萼这回真是摸不着头脑了,但她不敢说什么,低着头抱着在梦里不安乱动的孩子,轻轻拍着。那冒着黑色邪气的法杖在她的脸前方吐出一片白茫茫的雾,那飞速盘旋转动的奇异浓雾让她不由自主的抬起头,像被吸入暴风漩涡一样整张脸都快被扭曲撕扯,痛苦不已,刺痛的双目只能紧紧闭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闭着不给凋落一滴下来。

侯爷说,他不喜欢女人哭。

她的大脑里翻江倒海,跟一锅热开水一样咕嘟咕嘟的冒泡,从心底里最深处的某个地方许多闪光的碎片飞驰了出来。

“原来是你。”在白雾快凝成一张人脸的时候墨羽辰法杖一收,白雾从朱萼的眉心钻了进去,朱萼虚脱得晃了两下,脸上却透出丰盈的血色来娇艳欲滴,皮肤瞬间年轻了好多,她感觉到什么东西在体内暖暖的四处游荡,像沐浴过后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整个人溢出一种特别的风韵。

牧云德看完整个变化,但朱萼还是那个朱萼,红衣皓首,墨发如瀑,顶多是回到十年前年轻的状态,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带着询问的眼光看向墨羽辰。

“这也是算个惊喜,世子,很快你就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了。”

秦玉丰近日总觉得有些莫名的悲凉,或许是年岁上来看许多事物有了不同的感受,他已年近五十,手里带出来越来越多的好的学徒,九州客栈越来越壮大,作为一个生下来嘴里没有族徽的男人,他的事业可谓如日中天,令人艳羡。

最近他喜欢带着朱萼的儿子虞端宁,这孩子生来白净斯文,自小在浩瀚海边出生,也许是受了大海的影响,沉作冷静话不多,做事踏实。

“你的梦想只是买个宅子给你娘就可以了?”以他看人这么多年的经历,不会看错人,这个孩子有野心。

“师傅,我只和你一个人说。”十岁的贫寒少年站的笔直,在周遭嘈杂的噪音里清晰有力的第一次讲诉自己的梦想。

“我要比师傅更成功,我要拿到族徽,让我虞氏成为大端朝第一个有族徽的商业世家,上可富国交君王诸侯,下可九州行走无疆。”

秦玉丰笑了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顿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努力吧,要吃很多苦,先活下去。”

他负手转身慢慢走着去检视打奴营房,端宁在他身后跟着。

“多好的客栈,我的。”一生的心血和骄傲,却被那个没落成官妓过的贵族女子说,像他这样没有族徽的男人,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走过端宁刚刚拷打过打奴的镣铐下,拍了拍带血的铁锁,玄铁锁链撞在一起闷闷的响了两声。

“我可能还没有你活得明白,我不知道我这辈子干了什么,也不知道现在在干什么,不知道下一个铐在这里的是谁,也许就是我自己。”

“师傅……”端宁看着今日和往常有些不太一样的秦掌柜,或许是他还年少,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迷茫。

秦玉丰没回他,自顾自的往下牢笼深处走了。

隔天,笼斗场的高台上,朱萼抱着孩子坐在牧云德身边,牧云德让秦玉丰安排了一场角斗让她给孩子看看。

孩子虽然尚在襁褓里不经世事,两只明亮的黑色小珠子滴溜溜的转来转去,观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但时不时还是被楼下的嘶喊惨叫吓到,哇哇大哭,哭得朱萼心烦意乱,心疼的哄着他,很是不悦。

便是她自己,都不敢去看,光是呆在这个阴气森森满身血污的肮脏地方都觉得十分不适,皱眉看向牧云德“世子……”

“你叫我什么?”

“侯爷,为什么要这样,他还是个婴儿。”虎毒还不食子呢。

“心疼了?”不知为什么,今天牧云德安静得可怕,整个人像地狱深渊的魔头一样,让人不敢接近。

“牧云家的孩子,一出生就该看到最残酷的现实,不然,凭什么生来就带着天下的族徽。”

楼下的两个壮硕的打奴撕扯在一起肉搏,浑身挂彩,鲜血淋漓,吼声喊得震天响,让只有几个人的场子显得更加空旷可怕。

“秦玉丰,你这是让我看小孩子过家家?”牧云德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冷冷响起,让人心头一紧,气氛窒息起来。“加!”

秦玉丰看了被吓哭的孩子熟悉的眉眼一眼,似乎是觉悟到了什么,沉重的抬脚上前,往楼下扔了一把长刀,对楼下头破血流,痛的趴下的两人说:“明德侯加赏,今晚胜者得自由。”

两个打奴互相看了一眼,灰色绝望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光来。

“得脱贱籍。”

“得十万金铢,得天启城东城大宅一户!”

“输者,死!”

两个打奴的目光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如饿虎扑食一般往那把刀扑了上去。朱萼心口一跳,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牧云德侧头对秦玉丰,“你满意吗?”

秦玉丰弯着腰,侧身回答他的话。“要看对什么。”

牧云德转回头,叹了一口气。“亲手把一个九州客栈变成这样,流转着天启城善的恶的秘密,见得见不得人的生意,也是对九州举重若轻的人物,得意之时,失意之时流连忘返的地方。”

秦玉丰和朱萼莫名奇怪的看着牧云德略有叹惜,不变喜怒的说着这些话,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你可还满意吗?”

秦玉丰犹豫,有些迟疑的回答:“一生的气力,只想做好一件事。做好了,应该。”

“你做的确实不错啊。”咬牙讽刺吐出这句话,今日腹黑起来的德侯爷让两人都害怕了起来,连孩子好像都感受到了威胁不敢再哭。

“侯爷,私自给戚璃报信,秦玉丰知错了。”

“你想做个好人没错,只是差点连累了我,你想想,倘若有一个人,你以为他是忠心的,他却没有那么忠心,你该怎么对他?”

秦玉丰脸色有些苍白,嘴巴抿了一下,“罚。”
“我罚你,你认么?”牧云德失望的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人,觉得无比可笑,为了一个痴人说梦的女人,就这么变了,人真是贱。

“认。”

“下去,一炷香的时间,撑过了你就还是九州客栈的掌柜,你也可以选择不去。”

秦玉丰和朱萼看了看台下,在他们说话间,已经分出了胜负,胜者正浑身鲜血充满戾气,挑衅的看向台上。

朱萼不忍的看向秦掌柜,他精明富态的脸此刻表情复杂,没有思考多久,有些摇晃的准备往下走。“我去。”

她以为牧云德只是试探他的忠心,会出言制止,可是一直到秦掌柜开了笼门进到场内,被打奴凶险的攻击,好几次几乎被砍杀,他就一直静静的在那看着。

本来她以为自己有一些了解他了,可是此刻他陌生得可怕。

感觉到注视的目光,牧云德回过头看她,牵起她不安的手,“我收留了南枯月漓,她却背叛了我爬上我父王的床,我培养秦玉丰他却为了一个女人坏了我的计划,你呢,会不会哪一天也因为你的儿子要杀我,你会对我忠诚吗?”

朱萼祈求的看着他冰冷如霜的眼,“侯爷,放了秦掌柜吧。”

但牧云德没有回答她,而是生硬的放开了她的手。

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尖锐烦人。牧云德咬牙目视,一只手伸到了孩子娇嫩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掐,不仅戚璃会败,新王朝的第一个皇子也会因为他母亲的徒劳挣扎,自作聪明而买单。

孩子被掐的渐渐有些难受起来,涨红的小脸有发紫的转向,艰难的喘气,让朱萼控制不住眼泪掉下来,她看着近在咫尺狰狞得像魔鬼一样的脸,心里的悲伤和绝望随着一股无名的火气冲上来,抬手就甩给他响亮的一巴掌!

“牧云德,你不是人,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吗!”

“谁说他是我儿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让牧云德扇得有点蒙。脸上火辣辣的疼,立刻肿了起来,怒不可遏杀意顿生的他抬头就想打死这个以下犯上的贱婢,扬起的手却突然打不下去。

“兰钰儿……”

朱萼在这惊疑的一声中,心里那股徘徊已久的力量终于冲破了幻术封印的枷锁,所有的记忆汹涌而来,十年前和这十年的记忆在瞬间重叠交合,她愣愣的看着手还在空中的牧云德,这一眼,心里千山万水飞逝而过,开口,却是如此苦涩。

“世子。”

拾 来如沧海尽成空
       看到那封印幻术的白光如莲花开落,显露出原来清丽婉约的容颜,如此熟悉,牧云德打不下去,仿佛这一巴掌扇回了自己的脸上,以及心里的某个地方,让自己钝痛了一下。
       犹是不敢确定的,带着试探的意味,顿在半空中的手缓缓靠近随着时间长河冲洗几乎完全淡褪的那张脸,碰上温热的脸庞时,她似乎是抗拒的退了一步,牧云德悻悻的收回了手和自己有些歉疚的目光。
       “你恨我?”
       很多事情不用多问,她为什么没死,为什么变了容貌忘记了他,这些年过的如何,孩子,又是谁的,都不必问。
       兰钰儿抱着孩子,平复了心情,但发红的眼眶却出卖了她的激动,她也像牧云德一样假装把目光放回角斗场,秦掌柜身上已经挂了不少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血污遮住了原本明亮朴实的眼睛。兰钰儿不忍直视,心如刀割,祈祷那柱香燃烧得快一点。
        “兰钰儿不敢。”
        牧云德偏头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好的天气,他竟然有了一丝寒意。
        呵,不敢?不敢她还后退躲避了他的手,不敢她还抱着那个不认识的孩子护得那么紧,那双发红的眼分明是怨,或许还有恨。
        “刚刚这一巴掌,就当我还亏欠你的了。”
       兰钰儿听他云淡风轻,轻飘飘的丢出这句话,觉得有些可笑,原来他有觉得亏欠了她。
        “世子……侯爷不必这样。兰钰儿并没有什么损失。”
       台下传来秦掌柜凄厉的一声惨叫,兰钰儿看去时心口猛地一跳,头皮发麻,几乎被吓晕过去,打奴手里的刀狠狠砍在秦掌柜的大腿上,辛亏他徒手去挡缓冲了一下,不然怕是整条腿骨都要被砍下来。
       同样伤痕累累的打奴终于有机会狠狠的修理了一遍这个拷打过他无数次把他当成牲畜的老男人,他要砍死这个买卖过害死过他族人,他兄弟以及朋友的人。
       “侯爷,你非要这样对待身边的人吗?”
      兰钰儿顾不上自己心里的复杂,希望再求求牧云德,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他变成一个众叛亲离的魔鬼。
        “路是他自己选的,他认!”
       牧云德冷冷的回看满是卑微祈求眼光的侍女,“你是在怪我吗?”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她都不能理解他这个人是吧。
        “你非要逼得所有人都怕你,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你才好吗?我不喜欢看到你这样,你明明也不高兴。”
        牧云德看着她毫不惧色的表情扬起手,兰钰儿以为他要打她,这次没有退却,没想到他说的却是,“时间到了。”
        他没有看到场内,不过确实最后一点火星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熄灭。秦玉丰,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好几个做事的小厮冲上去用粗大的镣铐拦住发狂的打奴,他狂躁起来仰天怒吼,充血红肿的眼睛遗憾无比的看着近在咫尺奄奄一息的九州客栈掌柜,他只要再打一拳这个人就会死了,可恨!可恨!
        开闸之后端宁首先冲到场内帮师傅止住了血,再和其他学徒一起小心翼翼的把昏迷的秦玉丰抬下去。他感受到背后的两道注视的目光,回望了兰钰儿一眼,有些迷茫,但熟悉的身形和装扮让他犹疑的问了一句,“娘?”
        兰钰儿此刻再看到自己的儿子,千般滋味一齐涌上了心头,她含泪闭眼点了点头,“端宁,快带着你师傅去疗伤。”
       端宁听到熟悉的声音,虽然感到奇怪很想问清楚为何娘的脸变了,但他知道现在是特殊时刻,他得下去了。
        站在娘身边的那个男人,一身玄锦华服,负手在身后,面如寒霜,也在冷冷的看着他,端宁心头跳的很厉害,他觉得也许自己是被明德侯身上强烈的压迫感震慑到了,不知道他为何在看着自己。
        牧云德看着走出去的那个葛衣少年的背影,久久未语。
        “这孩子,十岁,可以。”
       兰钰儿心跳如鼓,强迫自己镇定不要慌乱,端宁是她的儿子,他的父亲姓虞,是澜州一名平凡的渔民,为国死在了战场上。
       “走吧。”
       兰钰儿没死让牧云德出乎意外想想却也是情理之中,牧云笙毕竟不同他把牺牲算的那么清,演了一场好戏让兰钰儿“死去”,朱萼在虞心忌的老家“出生”,精彩到骗过了他。
        此刻这该死的难堪或许是自己在嘲笑自己的愚蠢吧。

       兰钰儿以为牧云德对于她重新出现的这个事情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过去了,她也不想再去纠缠什么。时间教给她更多的宽和,也赐给她一件珍贵无比的宝贝,或许曾经被牧云德推出去顶罪,被打入天牢等待死刑的日子里有过怨恨,怨恨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但是如今她以朱萼的身份重新活了过来,便和他没什么纠葛了。
        只是命运弄人,当初笙殿下为了给她一世安宁让盼兮改变了她的容颜,抹去了她的记忆,让虞心忌把她送到遥远的澜州想让她度过平凡的一生,做一个女人,可惜天启城的战火绵延燃烧,整个九州都被卷入这场浩劫,穆如铁骑和银甲军先后被奸人陷害,看似固若金汤的大端转瞬就被割裂成碎片,澜州失落,她不得不在命运的安排之下带着端宁又回到了天启城。
       回到客栈内院,兰钰儿猜测牧云德暂时不会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下手才舍得放开让人抱下去看护了。
       她以为交出孩子后牧云德就会走了,没想到他让左右退下,进到她的房里。
       牧云德突然抱住了她,力气不是很大,兰钰儿下意识的挣扎一下,就不动了。抬头看着他有了些风霜的眼睛,正在凝视着她,戾气褪去,目光变得复杂。半边脸还有着她留下的浮肿。仿佛时间就静止在这一眼之中了 。
        “你还是兰钰儿吗?”
        牧云德的声音低沉,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兰钰儿却听懂了,她张口想说,她是朱萼,却是一瞬间又心软,叹了口气。
        他问,她还是那个只想做的事就是对他好的兰钰儿吗。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从前她身份比现在高贵很多,即使是不受宠的皇子伴读,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女官,却心比纸薄,不管是对着笙殿下还是德世子,都把自己头低到尘埃里去。
        而今她是一位母亲,一位将终身卖给九州客栈的难民,与明德侯的差距更加是天壤之别,但她却不觉得自卑,她有自信去守护一件人,就是端宁,天下间又有什么身份比母亲更尊贵。
        “你觉得是便是。”
        牧云德松开了她,轻微冷笑,“那很好,我身边不能留着不明不白的人。”
转身出门。
       他把她的房门关上,才发现现在还是白天。

       紫仪殿内,雍容华贵的宠妃锦服浓妆,幽深妖媚的红色眼影,炙热如火的唇色一点都不符合她皇贵妃应有的德仪德容。
        她抱着皇帝赏给她的最好的琵琶,纤长的手指在绷紧的琴弦上弹拨。清清冷冷的开口吟唱她最擅长的《良人歌》。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自持盈公主生下后,她的荣宠与日俱增,六宫无人敢逆其锋芒,但是她却没有那么开心,常常丢下刚出生的女儿,静坐望着皇城上的天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服侍的宫人不解,却不敢多问。
        九州客栈的眼线今日来报,秦掌柜因为惹怒明德侯被废了双腿,皇贵妃的眼里第一次在人前流露出枯如死灰的眼神。
        “哟,妹妹这唱的是什么,莫不是把皇宫当成了待客的客栈了吧。”
        身穿莲纹凤羽衣的皇后仪态万方的走进来,打断了戚璃的歌声。
      戚璃放下琴,慵懒的参拜,脸上惆怅若失的表情也不打算收回去,  “参见皇后。皇后还是喜欢捉弄臣妾,进来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戚璃从不会应答孤松静的这“妹妹”的称呼,显摆什么呢,她倒是知道戚璃比她大多少岁吗?
        戚璃选秀第一次入宫时,怕她是还没出生吧。
       孤松静也不恼,弯腰把她扶了起来,自己做到她位置旁边,看了一眼在内室尚在摇椅襁褓中酣睡的婴儿。
          “如果是个皇子就更好了。”
         孤松静无害的笑着,拍拍桌案,“坐。”是命令,而不是邀请。
        戚璃不屑的看了她装模做样的样子,听命坐下。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孤松静掩袖噗嗤一笑,很是开怀。“我想请教妹妹如何能讨到陛下的欢心呢,如果将来哪一天你不在了陛下寂寞就不好了。”
       “这个简单,明德侯也会,何不如让他教你更好。”
        “可我不是侯爷手中的棋子,怕他调教得没那么用心,是吧,南枯妹妹。”
        戚璃听到孤松静这么一说,知道大势已去,这半生荣辱已尘埃落定。
         敛衿跪下,伏地叩首,“戚璃隐瞒身份入宫,实属情非得已,对皇后冲撞之处请娘娘原谅,恳求娘娘留我一条小命。”
        孤松静喝了一口牧云涣专赐给戚璃的茶,淡淡道:“你的茶倒是不错。”
       “娘娘,明德侯不是普通人物,留着我的贱命一条以后会用得上的。”
       孤松静回味了一下舌尖的茶香,眼神突然落寞起来,“他怎么就不喜欢我,我一直想着哪怕我有一个他的孩子,倒也不会把这个皇后当得那么无趣。”
        戚璃跪在地下,纵使加了羊绒地毯,她刚生产完不久,跪久了也难受。
        而孤松静没有回答她的请求,起身将茶水抚倒,那滚烫的茶水和破碎迸溅的瓷片溅到了戚璃身上。
       皇后俯下身替她擦拭,贴着她的耳朵语气不明的低声说,“你的命运,我不能决定。”
       说完她站直了身往外走,戚璃转头磕头祈求,“娘娘,请让我见见明德侯!”
在戚璃见到牧云德之前,她先见到了自己命运的宣判。
        坤宏三年夏,天启城的大街小巷内遍传出持盈公主未足月出生,新帝懦弱可欺给明德侯养孩子的童谣,这件事让皇后派和辅政老臣们大为光火,纠住不放,事关皇室血脉和颜面问题逼着牧云涣解决。
        明德侯被下令禁足,牧云严霜旧疾回京养伤,出人意料的站在了这个人人看破不说破的名义夫君这边。墨羽辰推算之后说出的断言为,“谎言的背后是谎言,真正的帝王之血流落到了民间。”但谁都知道墨羽辰是牧云德推荐的人,他说的话又意义不明,太医署紧张慎重的对坤宏帝和小公主以及牧云德进行了滴血认亲,结果表明,持盈并不是牧云皇室血脉,自端朝高帝牧云熊疆建国以来,牧云氏族为了保证血统纯正,曾请当时最强大的魅灵夜来在血液之中种下秘种,即使与他族通婚,不管过了几代,帝王之血变得多么稀薄,都可以在滴血认亲中看到不同程度的融合及变色,如果是混入了异姓伪装,牧云氏族的血会变得透明。
        也就是直接说,持盈既不是牧云涣的孩子,也不是牧云德的孩子。牧云德的这场政治危机也就随之化解,但是无风不起浪,这个童谣真假倒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反而是证明了在世人眼里明德侯以商胁天子的看法,或者说坤宏帝软弱无能,不能压制强臣,更不能守国门驱赶穆如大军收复山河。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君臣二人表面的平衡危在旦夕。
       而皇贵妃戚璃以不洁之身侍君,又企图混淆皇室血脉,被贴身的宫人指正当时诞下的其实是男孩,但戚璃要求他们送走那个男婴而换成了从宫外抱进来的女婴。
        如今男婴失踪,谁也不能证明他是不是皇子,但戚璃胆大包天糊弄天子的罪名已经落实。坤宏帝大怒,下令彻查事情原委,找到那个婴儿,戚璃打入冷宫,终生不得释放。
       兰钰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
       “我要皇权稳定。”
       “我要性命无虞。”
       她想起了靖公主和牧云德的那场“买卖”谈话,心下一片悲凉。她不在的这些年,印象中还有些良善的世子真的变成现在她完全陌生的德侯了。
        “端宁,你觉得侯爷怎么样?”
        难得端宁有空来找她,兰钰儿趁着机会给他量了一下尺寸,入夏天热起来了,容易出汗,衣衫要多备着,准备给他做着轻便的短衣。
       自盼兮的秘术被墨羽辰化解的当日被端宁看见兰钰儿选择把真相告诉他,当然,是有保留的经过加工修饰的。
        所以端宁只知道兰钰儿从前是皇子牧云笙的伴读女官,后来被许配给犯了错差点被处死是笙殿下身边的异人帮她逃过了一劫。
        至于他的父亲,兰钰儿自然知道是谁,但是不说为好。
       端宁挺直的站着,像棵小青松,在笼斗场半年,身子骨精壮了好多  ,也变黑不少倒显得比较结实健康了。就是身上伤痕多,手脚都磨破过很多水泡,长了茧子,让兰钰儿有些心疼但她不会说出来。
       “我听师傅说,明德侯14岁就被送进珪璃谷学习生意法门,学成后成为宛州商会的会首,九州首富,商业帝国之王。生为王侯却不庸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不世出的天才,或许有些地方我不赞同,比如用人,德才兼备者可为友,有德无才可培养,有才无德限制用,我好像没看到侯爷有朋友。但是孩儿还是很佩服他的。”
        兰钰儿听着有些许高兴,又有些心酸,也许终此一生,端宁都不会知道,他佩服的这个人就是他的亲爹。

       冷宫在湖心岛上,入夏反而冰凉刺骨,只有乘船才能到达。这里曾经是精雕细琢修建的珍璃行宫,多年前的被不爱帝王的宠妃自杀时一把大火烧完后就只剩下断壁残垣,也成了帝王厌恶的地方,内务司简单的修补一下用来安置品级稍高的废妃。
       戚璃知道,牧云涣一定和那些大臣吵了很久才能让她活下来,他多像以前的牧云合戈,可是能力太弱,胳膊拧不过大腿,她的皇后之位永生只有咫尺之距,上苍就是这么贱,真的有些东西放在你眼睫毛眨一眨就能碰到的地方,可是它就是禁锢了你让你动弹不得,撕心裂肺,大吼大叫就是够不到。如果她生为男儿,一定让这个世界搅动得天翻地覆。
       牧云德来时,她正饿得不行,可是内务司三天才送来一次的事物让她怎么吃得下去。

    “你没死?”
      看到牧云德身后跟着的兰钰儿,南枯月漓有些惊讶,随后苦笑的摇摇头,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心管别人的事。
       看到他们的第一眼月漓就看到兰钰儿怀中抱着的孩子,眼眶在这几天的落魄里第一次湿润了。“给我抱抱他。”
        同为人母,兰钰儿自然是想把月漓的孩子还给她,说起来也是相识多年的人了,最令人寒心的还是身边人的尔虞我诈,互相利用。
         月漓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生命力像野火烧不尽的野草一样,随风生长,她也有一天会真心的温柔下来,想要抱住一个人。
       看了一眼居高临下的牧云德,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便走上去抱给月漓,月漓用手逗弄自己孩子粉嫩如苹果一样的小脸,对着兰钰儿虚弱的笑笑,“他长大了很多,可还是很小。”
        孩子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奇异的安静了下来,乐得笑开了小嘴,软软糯糯白白胖胖的小团子,十分惹人喜爱。
       兰钰儿有些不忍看着这一幕,孩子不知道,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能看到自己的母亲。
       南枯月漓抱着孩子坐了下来,瞥了一眼站在那看着不说话的牧云德,暂时不想理他。
      似乎现在岁月静好,她没有身临险境一样。“你说,他该叫什么名字呢?”
     兰钰儿半弯下腰,跟着她一起逗孩子玩,舒尔一笑,眉眼俱是温柔和蔼,轻轻说,“我也有一个孩子,不过他已经很大了,叫端宁,大端安宁的意思,现在跟着秦掌柜做学徒。”
        南枯月漓抱着孩子轻轻拍着,听到秦玉丰不自觉的叹了口气,看着背对着她们看着门外湖景的身姿修长风华卓然的牧云德,眼里流露出怨恨与不甘,又有些许的得意,嘲笑道,“端宁,好名字。就他没有孩子啊。”
       这话牧云德听着有些刺耳,他有过,现在确实是没有。
        “这孩子也许是未来的帝王,也许是亡国的遗孤,我看,叫牧云随就很好。”
       兰钰儿瞪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他活该孤独终老,人不能借着曾经遭受的伤害无限度的报复这个世界,去欺凌比他更弱小的人。
       南枯月漓并不喜欢牧云德的这个名字,随者,听从也,她南枯家的孩子绝不认输,绝不任人摆布,叹了口气,“如果他还能回到皇室,陛下会给他娶个好名字的,现在就叫未名吧。兰钰儿,你欠过我一件事,可你看来并不能救我的命,那么这件事就让我的孩子吩咐你吧。现在我有事要跟我们的明德侯好好谈谈。”
        兰钰儿听出月漓的意思,接过未名,抱他出去,把空间留给她和牧云德。

月漓仔细整理了自己破旧衣裳,挽好散乱的鬓发,就算困顿死局也要像她的姑姑南枯皇后一样威仪不减。
        她走到牧云德身旁,并肩站立,不无幽怨的看着门外寂静的死水和抱着孩子的兰钰儿,“凭什么,凭什么苏语凝生下来就有皇后的星命,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受到九州所有人的追逐,要把皇后位置送给一点都不稀罕只知道小情小爱的她。”
         “我,南枯月漓,从小接受最好教育最好的培养,按照皇后的标准一丝一毫都不能行差踏错,我入宫选妃想成为太子妃,跟着牧云合戈篡位,跟着你盘旋在权臣周围,自献给你那野心勃勃的父王,又被你送入宫送给小皇帝,屡败屡战,从不退缩。你为何要背叛我?”
        “我们明明可以联手拥有这一切,我给你找牧云严霜,帮助你化解朝堂上势单力薄的局面,皇后一派明明可以轻而易举的打倒,可你为什么联合他们起来害我?”
         秦玉丰给她送信提醒她引火烧身,好自为之,那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又输了。
       如果她生的是男孩,孤松静会找个机会杀了她,也许就在生产的时候把她掐死,再把孩子抱走自己养,就算这个孩子被立为继承皇位的太子,这皇家内杀母留子的戏码还少吗?
       所以她不能生下皇子,生下的必须是公主。
      南枯月漓仰天大笑,苍凉笑自己机关算尽还是沦为鱼肉任人宰割,无边的怒火从心底熊熊升起,抬手就想给牧云德一巴掌。
       牧云德捉住她的手,一把把有气无力,软的像一团棉絮的南枯月漓甩到地上,够了,这辈子他再也不会让人扇他耳光。
       厌恶的擦了一下自己的手,看着素旧衣裙也不能掩盖她如花似玉容貌的南枯月漓吃痛的趴在地上,冷冷的蹲下回答她的不甘心。
       “你好像忘了你也背叛过我,你缠在我父王的身上时还记得起是谁把你从官妓馆带出来的么?”
        “你别忘了,你是南枯月漓,是南枯明仪的侄女,可你也是一个官妓,你以为你能欺骗自己忘了别人就会忘了么?你以为牧云涣不知道么?谁会让一个做过官妓的人当皇后,死无葬身之地的牧云合戈会吗?”
       伸手想去抚摸月漓脸上快淡褪得快看不见的疤痕,但她像躲避烙铁一样慌乱的躲着,不让人碰到那块一生带着的耻辱,牧云德火起擒住她的下巴,拍拍她不安分的脸,笑道,“你多聪明啊,还想把孩子送出宫,想自保以后留着翻盘的本钱,可这又给了我一个大礼,我本来还没什么具体的筹码让牧云严霜的银甲军听我任用。”
       南枯月漓被他拧得生疼,发髻在挣扎中被弄得凌乱不堪,满是灰尘,暴长的指甲狠狠的抓着他翻云覆雨的手,深深地掐出血痕,尽可能的为自己出一点恨意。
        “明德侯,你别得意。你的下场肯定比我精彩得多,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她能怎么办,不管她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牧云德和孤松一家还有牧云严霜达成了盟约协议,怎么挣扎都是徒劳。牧云涣也是懂的吧,可是他没用!他没用!
        “你来不及看到了。我们没有在天下人面前抖落你是个官妓的事情,已经给你和你的孩子留了颜面,不然你今天怎么还会有机会看到他。”
        “哈哈哈……你对我可真是好啊!”
       牧云德贴近她的脸,看到她眼里绝望的泪光,却没有悔意,便松开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牧云德,我诅咒你,但凡你喜欢的都讨厌你,你信赖的都背叛你,爱你的因你而死,你爱的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得到了却痛苦一生,我诅咒你被九州共恨六族不容,永远也得不到真正的快乐!”
        牧云德唇角微动,回头看那个在尘埃中狰狞的女人最后一眼。
        “借你吉言。”
        然后回头背着光走出这阴冷的废墟,向兰钰儿走去。
        次日,废妃戚璃在冷宫上吊自杀,坤宏帝闻之大恸,悲哭三日,将服侍过戚璃的宫人尽数处死。

拾壹 神降(上)
        夏日高温多雨,常常一下就是好几天,兰钰儿曾听虞家村里的老人说过,每当有人死了,便会下雨,那是想念逝者的人送葬时为逝者哭泣的眼泪,希望它能为逝者洗去离开尘世的这一段路,让他干干净净没有污垢的前往来世。
        东厢里兰钰儿抱着熟睡的未名,轻轻摇着,看着屋外垂挂天地的雨丝,它们来的那么猛烈,朵朵都拼尽了气力在大地上啪啪砸出最大的水花,朵朵不弱,必有回响。
        这多像未名的母亲的性子啊,许早跟在笙殿下身边时就懂得凡事不能太较真韬光养晦的道理,有时以为无,无时以为有,南枯月漓一生心气高傲,只为一事绝对而活着,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强极则辱,太刚直常常不得善终。
        持盈,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坤宏帝为他们的“公主”这名字取得美,然而国家之事,有持盈,有定倾,有节事,东端已不是国力强盛如日中天的时候,盈则满,满则倾覆,这样的名字在天下未平的时候听着就很不详。
        但是月漓的离去总让兰钰儿的心头很不是滋味。
        就像此刻,隔着一帘雨,她知道自己忘却十年辗转流离又回到了心上,回到他身旁的那个人就坐在他自己的屋内,咫尺之距,竟让兰钰儿觉得不能忍受,竟想逃离。
       邺王死了,王妃死了,南枯月漓死了,秦掌柜双腿残废,笙殿下失踪,盼兮生死不明,苏语凝至今不能和穆如寒江终成眷属,亚父墨羽辰和他貌合神离,还要捆绑着靖公主的婚姻,曾经熟悉的那些人不是死了就是生不如死,这样翻云覆雨的明德侯让兰钰儿觉得害怕。
        她知道,世子不再是当年的世子,而她其实也不是当年的兰钰儿了。
        从前笙殿下让她无望而忧伤,世子把她从那个尴尬的困局中救了出来,让她有另一条出路,虽然他虚情假意,翻脸无情,可他总不会对她太差,将她当做一个活着的卑微女人看待,知道她爱慕他的心意,也会利用这份心意让她为他所用,也算对自己的感情有所回应,虽然他嘴上不说,但身体却是诚实的,所以当时在世子身边确实感到开心。
        但这次回来,兰钰儿的心里装了更多的东西,虽然轻描淡写的就回来了,谁也没再提当时牧云德决绝将她送出去顶罪差点被斩首示众的事,但有些东西不提不代表就没有了,它像一条心里的缝隙一样,慢慢的填入其他东西,不满,怨恨,失望,害怕,后悔,缝隙就会越变越大,大得过不去。
        从前世子百般羞辱她时问她想做什么,她说想对他好,然后他摔门而去,不稀罕。
        现在抱着未名的她,想做的事太多了,想找到笙殿下,想他和盼兮平平安安的能好好在一起,想端宁能安安稳稳的长大,不要卷入皇室利益争斗之中,想完成南枯月漓的嘱托,让未名平安的回到他的父皇身边,取一个好名字,在牧云严霜的保护下能够安全的活下来。
         她想做的这些,都和对面屋子里的那个人有关。

       “亚父,如今盼兮只认得我,你为何不让我见盼兮,她现在情况怎样了?”
        牧云德在房内通过幻术虚雾与墨羽辰对话,对他不让自己了解盼兮和牧云笙现状很是不满。
        “我们合作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要完成万世伟业,我要成为九州至尊,现在你让我别插手管,这让我如何安心?”
         虚雾显现的墨羽辰的脸闻言笑笑,安慰焦躁的德侯,“不是我不让你管,而是时候未到。有些事情我们还没有参透,你在这边会很危险,盼兮觉醒是这几日的事情了,但我还没有从龙渊阁的藏书中找到如何‘杀神’的办法,到时候若荒神或牧云笙从牧云珠中一出来,我们如何拦得住他?如何杀得了他再获得盼兮体内的荒神之怒?你着急是没有用的。”
        “不会是亚父已经知晓了方法不舍得告诉我吧?”牧云德闻言恼火不已,这么久的一段时间都足够让墨羽辰杀盼兮好几次了,这个老家伙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他可不能为别人做嫁衣。
        九州表面上的和平假象一戳就破,他废了那么多功夫,让穆如寒江知道牧云珠在牧云涣手里可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盘旋在中州附近瞎找三宝,就算他再暗中拉拢六族怎么也看不出他最近有发兵的意思,而硕风和叶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娶了牧云严霜也是可笑,屯田铸铁到什么时候才想返回天启一雪前耻,还有牧云涣那个小子,别以为他不知道戚璃事件的童谣也有人在后面借机推动朝野对他不满,九州各大杀手营尤其是天罗都派出好几拨杀手想取他的项上人头。只要他再动一下盼兮这最关键的一步棋,得到荒神之力九州一乱还有谁能不臣服在他牧云德的脚下!
        他将是有史以来第一位以肉身杀神统一九州的伟大帝王,谁也不能阻挡他的霸业实现,遇人杀人,遇神杀神!
       还好很早之前他也开始查看龙渊阁的史书,不比墨羽辰少看多少,而且为了防止墨羽辰独吞,他已经秘密和辰月教内阳部和阴部的大教宗联系,一旦墨羽辰脱离控制,就会有更强大的合伙对象取代他。
        “你不信我就别用我。我对你也是同样的想法。”烟雾中的墨羽辰诡异一笑,然后随着烟雾消失。
        牧云德不爽的锤了一下桌子。
        门外秦玉丰禀告等候已久,牧云德唤他进来。
       秦玉丰一瘸一拐的撑着拐杖推门进入,刚装上假肢不久用的还不是很方便,整个人也虚弱得苍白。
        牧云德见他这个模样心烦,“坐下吧。”
        “是,谢侯爷。”秦玉丰感激的笑笑,僵硬的坐了下来。
       “有什么事么?”
       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不知道秦玉丰来做什么。虽然经历过角斗之后牧云德并不会再完全的相信这个人,但他的能力和本事摆在那里不能浪费不用基本上九州客栈是不需要自己过手的。
        “侯爷,端宁”秦玉丰观察了一下牧云德的脸色,没有什么异样,才接着往下说,“端宁可能是你的儿子。”
       牧云德倒了一杯茶,给他,目光淡淡,用鼻音哼了一声,“嗯?”
        秦玉丰诚惶诚恐的接过那杯茶,谢过之后抿了一口,双手置于膝上。
        “端宁的眉眼和侯爷很相似,出生时间和年龄也值得怀疑,尤其是他的行事作风都和侯爷小时候很像,我怀疑……”
        “你怀疑什么?”牧云德的脸上依然是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给秦玉丰又添满了茶。
        “我怀疑当时兰钰儿被未平帝救下的时候已经有了侯爷的骨肉,只是后面失忆忘了,然后被送往虞心忌的老家浩瀚海边的虞家村。我派人询问过,她与虞家子弟成婚没多久就查出有孕,后来虞家子弟被征兵在战场上死了,朱萼也就是兰钰儿和村里的人并不熟,大家觉得天启城来的人太金贵不吉祥,不怎么待见她,后面她才辗转回到天启。”
       “我知道。”牧云德平静的吐出三个字。
       反而是秦玉丰讶异了,“您……您知道?”
       知道端宁是他的孩子还是知道兰钰儿死里逃生后的事?
         “他是我的孩子。”
       秦玉丰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对牧云德不忠的事后,对他突然觉得什么都陌生了起来,不懂他的套路了。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正常,牧云德不会让不清不楚的人留在身边,只是他为什么不认回端宁呢?还让他继续待在笼斗场做事,这每个人做父亲还真是不一样。
        “你说如果你本以为一个人对你无条件的好,可是这个人却不愿意承认还是受了伤,你会怎么办?”
        兰钰儿幻术解除的那一天,牧云德就知道端宁是他孩子了,他不会跟任何人承认,那一天他有些激动,有些高兴,有些迷茫,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难过。
        就像兰钰儿给他的那一巴掌,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或许兰钰儿并不希望端宁认他,呵,既然她不说,既然她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受苦也不愿意跟他坦白,那就如她的意,让端宁做一个下等人的孩子。
         不得不说,一直到今天他对兰钰儿若即若离就是因为觉得可笑,他再也不会相信有人会对他好,曾经他以为会永远无条件仰望着他,跟在他身边的人也开始藏着秘密躲躲藏藏,这种不彻底的跟从他不要。
       秦玉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那要看侯爷怎么看兰钰儿了,女人要的无非就是珍惜二字, 而侍女只需要服从。”
        牧云德叹了一口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南枯月漓之死,你有什么想说吗?”
        秦玉丰面上一凉,抱手低头行礼,“秦玉丰没有想说的。”
        “希望是没有而不是不敢。”

秦玉丰垂首点头,咽了一口口水,“本是萍水相逢,只是看她可怜。”

   “你看来是岁数大了,想的太多。”牧云德清理茶几,一张丰神俊朗的脸凉如夜雨。

端宁按往常一样来打奴笼提人,那些奴隶黑黢黢的脸上深陷的浑浊眼睛像暗夜中饥饿的野兽一样带着嗜血的气息跟随着他。

“十号,五十一号上场。”

十号是宇文尚书的家奴,因犯了事被卖到这里,是这场子里年纪最大的打奴,黑瘦得像只蝙蝠一样眼冒精光,一身健壮而伤痕累累的腱子肉,脖子上和脚上拷着沉重的玄铁枷锁,他很安静,不像其他打奴一样又喊又叫,端宁身边年长一些的学徒告诉他,“这可是九州最厉害的杀手组织鹤雪团出来的人,别小瞧他,从没输过。”

十号被牵出来的时候端宁和他对视了一眼,竟然在这里第一次感到害怕,那双眼睛像是茫茫大雪中窥视天地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羽族?”端宁自顾自的问。

肥硕如牛的五十一号在后边咋咋呼呼的被拖出来,但十号还是听到了端宁的疑问,眉眼弯如新月,笑道,“娃娃,你要出个好价钱买我的命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端宁当然没有钱买他的命,端宁更好奇的是这个,鹤雪团他听说过,是九州内比天罗杀手更可怕的存在,有什么人可以让他们沦为阶下囚?

老者笑笑不语,花白的须发精瘦矮小的身躯更让他显得神秘莫测。

端宁身边的学徒催促着后面磨蹭的人,一边不屑的说,“我估计他是疯了,整天就只会说什么辰月之变。”

五十一号一直在后边拉扯着不肯走,几个年轻的小厮拿着刀和鞭子都被他抖动沉重的铁链打伤甩飞到一旁头破血流。

端宁和身边这位学徒一人一条带有倒刺的铁链甩出扣住五十一号的脚猛的一拉,那壮硕的大汉双脚脚腕登时被勒出血流如注,刺入肌骨的巨大的阵痛让他发狂起来,徒手抓起两条铁链就是往两边一甩,把牵着锁链另一端的两个年轻人狠狠的拍向坚硬的两排打奴牢笼,笼子里的奴隶们哈哈大笑,吹嘘着拍掌叫好。更让五十一号拍胸大吼,骄傲无比。

端宁被摔又重重的砸到地上,这一下全身筋骨仿佛都被震碎了,痛的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眼冒金星两眼一黑,半条命都没有了手上还不肯放开铁链,另一边的小伙伴已经痛的晕了过去。

十号蹲下用脏兮兮的手拍了他清秀的脸一下,痛的端宁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两只手紧紧在泥土里握着铁链,握着他不能死,不可以让娘伤心。

“娃娃,我帮你出了这口气,以后有机会你买我下来。”

话音未落老人的手温还停在端宁的脸上,他的身子却像一道闪电迅疾的冲,不应该说是飞到五十一号面前,对着他有如铜铃一样粗大的眼珠子微微一笑,干瘦如骷髅却指甲诡异暴长的手电光火石之间一扬,被他的巨大力量带飞的两个拿着锁链的小厮还没落到地下,就听到牢里山崩地裂一样的吼叫声,端宁挣扎着偏过头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骇人的一幕,震惊得连浑身的疼痛都暂时忘记了。

十号挖了五十一号的眼珠扔在地上沾满尘埃,削去了他的膝盖,手筋脚筋挑断,却没有掐断他的喉管,让他痛苦不堪的跪摊在地上挣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下刚刚还在狂欢呼喊的打奴们瞬间安静如鸡,像看着死神一样恐惧的缩在墙角,五十一号还没有上场骄傲一下就被他修理的那么惨,根本就上不了场了,那下一个会是他们之中的谁?

端宁讷讷的说了一句,“我答应你,我有能力的时候一定给你自由。”然后实在顶不过这剧烈的疼痛昏了过去。

秦玉丰一回到客栈就听说了笼斗场出了点小事,知道端宁受伤吓得赶紧去看。牧云德嘴上不说,不代表他不在乎这个目前仅有的血脉,所以从怀疑之初,除了有些喜欢这个孩子外更多的还是因为兰钰儿和牧云德的关系才关照他比较多。
        唉,如今落实端宁的身份,也是可怜的孩子。跟着兰钰儿过着动荡不安的流离日子,没有好好的习武锻炼筋骨,一直瘦弱着没能好好发育,现在好不容易回到自己亲生父亲身边,却还要过着这样艰难的日子。再怎么说,就算兰钰儿身份配不上明德侯,他也是正儿八经的牧云皇室血裔。
        秦玉丰去看端宁时,馆里的大夫刚刚简单的给他上了药离开,这场子里天天受伤死人实在平常,一个小厮跌跌打打还能壮实点。
        昏迷中听到秦玉丰来看他,端宁强定心神,虚弱的睁开眼睛,看到师傅在吩咐下人号临去追住大夫回来,用最好的药不许心疼钱,又让人去客栈里做些上好的饭菜和补品过来不许耽搁。
        挣扎着想起身,后背却火辣辣的疼,这一牵扯痛的忍不住喊出了声,让门口的秦玉丰赶忙进来看他哪里不好。
        “唉,弄成这个样子。”
        “师傅。”端宁趴在坚硬的炕上噙着泪花拉着秦玉丰的袖子,“不要告诉我娘,我很快就会好的。”
       秦玉丰心疼的拍了拍他的手,“你放心,你娘来找你我就说你出门办事去了。”
       “谢师傅,端宁没事。”
       伤呢秦玉丰以多年的经验来看也还好不是什么重伤,他还在长身体,好好修养着一段时间就能好。
         但总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但自己现在也不敢再乱来什么,月漓之事让他重新记清了自己的身份,不要自作聪明想要帮谁,也许最后谁也帮不了反而更糟糕。
        牧云德听说最近笼斗场里来了个厉害的角色有些兴趣,便过来看看,他想知道这个叫路然洛的十号杀手说的辰月之变和他在龙渊阁看到的记载是不是一回事。
        天罗接受任何人的雇佣,虽然收费极高,但是极少失手,无论何时都是刺杀的最好选择。而鹤雪团只听从羽皇的命令,是以世人总说鹤雪杀人是为了荣誉,而天罗杀人则是为了金钱。
        这个时候东端重臣府内出现鹤雪团的杀手一定不是简单的事情。
        路然洛坐在牢内的漆黑墙角处抱着左膝一脸不屑的看着牧云德在门外对他示好的询问,“你们人族没有几个人配和我说话。”
       牧云德也不脑,笑笑,挥手让身边的人下去。“那你怎么会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厮说话,还帮他出气。”
        路然洛抬头仿佛看穿了牧云德一样,苍老如树皮的肌肤下隐藏的是勃勃的野心和骄傲。
        “有些人我一见着就喜欢。”
       “呵。”牧云德偏头吐了一口热气,“是么,我对你也是这样。”
       路然洛被恶心到了,不想说话。
      “你们的羽皇洛然轻想做什么,让我猜猜,五族不满人族统治九州已久,尤其是你们羽族,骨质中空,身体轻瘦,体重只有人族的一半。所以在肌肉力量上决不是其他种族的对手。你们的优势是使用月力飞翔,大部分羽族只在每年月力最强的那一天能凝出翅翼,有三分之一的羽人能在每月月力最强那一天飞翔,所以你来到天启一定和月亮有关,也许是什么特殊的事情月亮会有变化能让你一个皇族杀手出动。难道真的要发生像胤末那样的辰月之变了?”
        听他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段,路然洛只是冷笑,“这一次,谁还能拯救你们?”
        辰月之变,暗月在众星辰力约束最小,与明月距离最相近时,会脱离自己的轨道撞向明月,海水被暗月引力吸引上涨,会淹没中州、越州、苑州和北陆。这样就可以结束人族统治九州的世代。而处在宁州高山大林的羽族不会被淹没,他们将和海里的鲛族统领九州,胤末那次向异翅在星辰力平衡最薄弱时牺牲自己撞向暗月,使得暗月被迫回到自己轨道,辰月之变阻止,但那一晚由于鹤雪无法起飞,被野尘军偷袭全歼,几百年过去了沧海横流,斗转星移,他们羽族终于又迎来了一个新的机遇,这一次绝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果然,我想象中的日子还是要到了。”
        牧云德见路然洛不愿意理睬他,也识趣的不再热脸贴冷屁股,叫人严加看管他就转身走了。
         “虞端宁在哪里?”
        场子里的人向他禀告,现在端宁还下不了床,在自己屋子里躺着。没想到牧云德既然要他们带路,答是之后所有人心里像明镜一样,这个虞端宁怕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孩子,竟然让秦掌柜,路然洛,明德侯都关心有加,以后千万不能得罪。
       端宁躺在屋里也没闲着,枕着枕头在身下支着身子看向秦师傅借来的《九章算术》,听到门外脚步声,以为是师傅或者小伙伴,偏头看去时却吃了一惊。
       明德侯为什么会来自己这个破屋?难道是娘出了什么事?
“别起了,趴着吧。”牧云德见端宁想起身行礼,制止了他,环顾四周简陋的陈设,是标准的客栈小厮住房,十几个人一起挤着,和外面金玉满堂的客栈是天差地别,竟然没有一处他可以坐下的地方。
        微微蹙眉,意义不明的冷笑了一下。
        “谢侯爷原谅虞端宁的失礼,不知侯爷前来是有何事?”
       端宁把《九章算术》合起来放好,眼睛追随着牧云德四处看看,这里寒酸得紧,又是十几个小厮生活的地方难免有些异味,这让他有些难堪,也有些紧张。
        这紧张不是因为害怕,倒是莫名的觉得自己污秽不堪,难以见人。
        “怨恨吗?”那一声“虞端宁”让牧云德听着有些刺耳,背着手转回目光看到这个年幼的孩子身上,不,其实他已经很大了,已经是一个有些能力的少年了。
        “什么?”一直有些敬仰的侯爷话只说半句,端宁不知道他具体指什么?
        “怨恨自己生来就是下等人么?怨恨你那从没见过的父亲一上了战场就没回来么?”
        牧云德的声音轻轻,端宁听着有些奇怪他为什么问这个,而自己从懂事开始咬牙坚持坚强独立那么多年竟然被他轻飘飘的两句话说的有些鼻酸,眼睛微微泛红,枕着双手有些难过,“我从来都没见过我爹,我没生下来他就死了,侯爷你别告诉我娘,我怕她伤心就从来不说,其实我也希望自己有个爹,像其他孩子一样。我不觉得下等人的孩子不好,我爹为国而死是个英雄。”
       牧云德听着自己的孩子这样说,心里一片酸涩,抬起头望着房梁,微微闭眼。
        “如果你爹没有死,从战场上回来了,变成了一个有钱的人”,变成了我,“你会怎样?”
        明德侯问的为什么都是关于爹呀?端宁有些郁闷,难道他看上娘了?这,这可就,一言难尽了,如果娘喜欢他自然是最好,这样至少娘下半辈子能过的好一些,但端宁又不喜欢娘做别人的妾室,被很多女人踩在头顶。
        以阶级差距摆在那里,端宁从来不会想到面前这个锦冠博带的贵族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端宁侧着脸趴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叹了一声,“我不是没有想过,我怕想多了难受,一有这个幻想就马上去做事。命既已书写落定,我不会去抱怨什么,有很多人连娘都没有。”
        牧云德闻言苦涩的笑笑,“你说的也是,有些人有爹还不如没有,好好孝顺你娘吧,她挺不容易的。”
       “虞端宁知道,谢侯爷提醒。”
       牧云德的心又抽了一下,趁自己没冲动认他之前拂袖转身欲走,“我来的事你也别告诉你娘。”
       “是。”
        端宁撑起一点身子目送他高大挺拔的背影离去。今天真是个神奇的日子,竟然会有个高高在上的人来讨论他的父亲,明德侯是不是他说的那个有爹不如没有的人,那真是奇怪了,这么厉害的人物都不受疼爱。
         如果他有个这么厉害的爹就好了,哪怕是干爹,跟那些酒囊饭袋溺死在温柔乡的达官贵人都不一样,天下谁人不识君。
       呵呵,自己真是伤到了脑子变傻了,白日做起梦来,还是好好看书吧。

         “去告诉牧云严霜,牧云德明日求见。”
         出了门牧云德揉揉手活动骨头,看着天空上方的浩淼云海,转了转头。
        该死,他差点忍不住像个俗气的人困顿于人伦了,安居于一屋檐下恋于情色娶妻生子的凡夫俗子的一生并不是属于他的一生。
        这世间又有怎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并肩站在他的身旁?
        目前反正是没有。
拾贰 神降(中)
历史的洪流淹没掉了英雄的骸骨,侵蚀了美人的肌肤,宝剑生锈,明珠失光,那些北陆荒原上年年离离而生的野草一遍遍的清洗着大地的血迹,那些宁州高山密林里曾经自由翱翔的精灵已找不见飘逸的踪影,在大海深处用生命唱歌的鲛人灵魂亦以沉默叹息。

光阴流转,千年之后,已经不见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不见那无忧无虑白衣胜雪的容颜,而暗月按照宿命的轨道又一次迎着古老的星球而来,带着毁灭中重生的力量准备将秩序重新洗牌。

九州上的所有生灵都在抬头仰望,那夜空中的月亮渐渐被蚕食留下无法填补的漏洞,而四海的潮汐带着被统治已久的灵魂们澎湃扬起,向大陆上的统治者渐渐逼近,誓要将岁月亏欠他们的东西一一取回,将世代的血仇和奴役血债血偿。

“就要到了,哈哈哈,就要来临了,谁也不能再阻挡辰月的再度升起!”

墨羽辰握着以御灾改推星轨运迹像坤宏帝求来的帝王之剑辻目剑,站在牧云皇室为他重新设计规建的巨大观星台上,看着天空上方巨大的空洞兴奋大笑,无风衣发自扬,宽大的黑色斗篷在蓬勃洋溢的秘术力量下猎猎翻飞。

一旁已经彻底失去自我意识的魅灵盼兮被注入禁锢秘术的桎梏法链紧紧的捆绑着,虽然一直昏迷着低头未醒,但浑身被一团诡异的红光包围,尤其是心口处最为炙热明亮,像是有一团旺盛的地狱熔岩之火在肆意燃烧,把黑暗的夜空都映照得通红。

墨羽辰看着那股红色的力量激动的要发狂,伸手着一步步靠近想要攫取,他要成为天下最伟大的秘术师了,人治时代即将到来,神治的时代将不复存在。

在这样诡异人人不安的日子里兰钰儿忧心忡忡的看着半红的天幕,这样的天空就像在天启之战中被烽火映照得不祥天空,到处都流传着令人害怕的消息,明德侯府又能太平多久。

像往常一样给牧云德整理好床褥,用安神香细细熏好,最近晚上多旱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穆如寒江率领踏火骑跨江打来了,牧云德原本就是心思多虑的人,又经过长期的战乱军营生活,晚上常常睡得的不安稳,好几次半夜未名一哭兰钰儿起来哄着他都看到牧云德在月华如水半夜冰凉的庭院里练剑,总是忍不住偷偷的躲在暗处心疼的看着。

弄完后兰钰儿起身准备出去,牧云德恰好从门外进来,没有预料的突然被他抓住了手,烛光下的牧云德表情有些幽暗不明,“别走。”兰钰儿当他开玩笑抽了两下他却较劲的没放开她的手,掩了门把她拉进房内坐下。

“兰钰儿,我只剩你了,你会离开我么?”

兰钰儿听他说这话有些凄凉,而且一定是准备发生什么事了所以他才那么反常。她低着头抿了一下嘴唇,目光温柔,拉着他夜里回来有些微凉的手轻轻吹气,“我不是一直都在吗,只要你不放开我的手,你就不会是一个人。”

牧云德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一动,手上一用力就把她拉到面前,兰钰儿猝不及防的摔倒他怀里一脸尴尬,想起身却被他从身后抱住,轻轻的把头置于她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吹乱了她的鬓发,更吹乱了她冷静自持的心湖。

“侯爷……”

“叫我世子。我很不习惯你叫我侯爷。”

牧云德的手像命运的枷锁一般环过了她的胸前,温热的大掌置于她的小腹上摩挲,十几年前久远的身体记忆被他像点火一样瞬间唤醒,让兰钰儿有些紧张的颤栗,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染上一层迷人的红色。

“对不起。”

所有令大脑有些反应迟缓的绮丝在听到耳边的这声低低的道歉后瞬间散去,兰钰儿恍如雷击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刚才听到了什么。

紧紧的咬着唇不发一语,她怕自己只是幻听了。

“我从来都没有想让你去死,我只是不能违抗我的父王,他那样讨厌我,连我的命都不在乎。”

兰钰儿听他这解释却是低头冷冷一笑,有些酸涩,有些东西不忍拆穿。

她就任他抱着,就像对命运一样无可奈何。这个人真的是一无所有就只剩钱了,她觉得他可怜,比任人摆布的自己还可怜一点。

“我这十年,这辈子都好像是一个夜里赶路的人,我有时回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我找不到。”

兰钰儿苦笑,“因为你觉得没有几个人配。”

牧云德歉疚的脸色因为她这句话冷了下来,眼睛瞬间装上防御的神色,抬起手将她的肩膀慢慢扭转过来,不悦的看她平静的面容,“你不爱我了?”

兰钰儿低头笑笑,摇摇头,“真是孩子气。”捧着他的脸,像许多年前一样主动的往他的菱唇啄了一口,苦涩又甜蜜,顶着他额头闭眼感受夜风拂过历尽沧桑的心湖涟漪回荡。

“如果你感受不到,我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兰钰儿的眉眼极美,睫毛纤软细长,根根分明,牧云德抑制不住吻了上去,喷了一道迷蒙的水雾让兰钰儿睁眼看不分明眼前近在咫尺的他,这是一个很好的夜晚,她听到了自己安静多年枯如死水的心又在胸腔里猛烈的跳动。

他的气息从额头蜿蜒而下,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低喃叙述隔世经年的重逢和若有若无的思念。

红烛吹灭之际,他低声问她,“兰钰儿,你想要什么?”

她看着他沾满尘埃的眼睛,清晰的说,“世子,我想要安定。”

岁月悠长,衣裳衾薄,纵使知道眼前迷蒙似雾她还是任自己再一次沉沦了,人的一生或绚烂,或芳华,或寂静,总要为了一个人奋不顾身忘了自己才觉得活的真实。

那个人目光高远,永远留给她的是仰望的背影,可也在经年累月的蹉跎后又在此刻回到了她的身旁,短短一瞬,已是一生。

他匍匐的地方,也是我的天堂。

彻夜的纠缠中,兰钰儿像抱着一块浮木飘在海上始终睁大了眼去看天上缺了两个洞的月亮,连月亮都好像缺了眼睛,没有能那么明亮的照着世人了。

一夜欢愉后,兰钰儿醒来时屋内已空空无人,仿佛昨夜只是做了一场妇人寂寞的春梦,只有身上的酸楚和点点红痕开处有迹可循,她一边披上衣服,一边好奇牧云德去哪了,却看到梳妆台上有一张熟悉的纸。

那是朱萼的卖身契,背面写有牧云德娟秀漂亮的一个字。

释。

她纳闷的跑出屋内,返回自己的房间,却看到房间已落锁,未名不见踪影,抓住路过的下人询问,没有人知道牧云德去了哪里,只是管家吩咐了兰钰儿姑娘已不是府上的人,可自行离去,包袱已替她打理好放在账房处去结清月银便可走了。

婢女们讷讷,还以为兰钰儿得罪了侯爷还是哪位夫人被赶出府了,不想被连累,说完匆匆走了。

兰钰儿想去客栈找秦玉丰,却看到端宁手上拿着包裹,一脸急切的正走进府里,看到她一路跑过来吗,慌忙的问“娘,端宁不知做错了什么,今早师傅突然给了我很多钱,让我带着你离开,我不肯走他就把我哄到了大街上,我们现在怎么办?”

兰钰儿心疼的摸了摸自己儿子急喘气的脸,她知道端宁不是怕回到从前居无定所的流离日子,而是舍不得离开九州客栈。

她后知后觉想起昨晚牧云德问她的问题,大概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了,现在也见不到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能先和端宁出去安定下来。

“端宁别急,以后我们会回来的,现在先离开一段时间。”

不要怕,不要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秦玉丰禀告牧云德兰钰儿母子离开明德侯府,在城外暂时居住之后,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王侯点了点头,回顾一眼自己辛苦辛苦创下的家业,“九州客栈今后就是你的了。”

秦玉丰扔掉拐杖,扑通一声摔倒地上,挣扎的跪起来,“侯爷,请让秦玉丰跟你一起去。”

牧云德弯下身,把他扶起来放到轮椅上坐好,轻蔑一笑,是势在必得的神情。

“现在的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一起去。”

“侯爷……”秦玉丰是跟在牧云德身边多久的老人呀,他当然知道牧云德并不是真的在拿他之前那件可大可小的“背叛”来嘲讽他。他不会让人知道他喜欢什么,也不会让人知道他真正讨厌什么,这样冷酷无情,出口伤人的牧云德其实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在意身份的高贵。

牧云德吩咐好下人看管好秦玉丰不许他离开客栈,自己准备一番完毕后进宫,牧云严霜早早的就在宫里等着他了。

坤宏三年六月十三,这是一个注定要被记载到史书里的日子,所有的力量都在蓄势待发,在即将到来的旷古对峙中谁又将是新的赢家呢?

谁也不知道在茫茫大荒之中游离俯视的神祇们会怎么划动星命的沙盘,盛世或者是末世的脚步声已经到达了先知和战士们的耳边,等待倒计时振臂一呼,开创新的时代。
拾叁 神降(下)

牧云德从前设想过这一天到来时自己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去迎接属于他的伟大时代,然而马车达达穿过闹市准备进往皇城,一切都是那么平凡,这十几年来,天灾也好异象也好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安于现状,不思进取。世人皆堕,只喜欢老老实实的被安排,被统治,然而翻过脸来抱怨维持这世间稳定秩序的人霸道,一旦秩序不好就怨天尤人等待英雄降世,所以世人该屠。

他坐在车子里闭目养神,周遭的嘈杂随风过耳,这样许久未有的安宁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就像14岁那年他坐上独自前往珪璃谷的马车,和窗外黄昏天幕下的成群飞过的候鸟方向相反,路上安静的可怕。

这一次,他也是一个人。

墨羽辰当了大天师之后,虽然他并不用皇极经天派那一套推演算式也能观测星命,但是还是要求皇帝给他重建了一座辉煌更甚的观星台,从九州各处征集顶尖的河络匠人,征收名贵罕有的秘磁玄铁,在原先的废墟上扩建,巨大露天的穹顶,悬浮着象征不同意义的十二主星。

如今,象征着雄心与壮志的郁非星已经在九州的天空上日渐明亮, 其红色的光芒将其附近的天空都染上一层同样的色彩,九州的上空天幕现在不分白天黑夜,都开始变得像火炉之壁一样橙红似血。

郁非亮,国乱起,九州的浩劫远远还未开始。

   
一直以来,星象学家们猜想这位神祇给世界带来各种冲突,但很难说是郁非直接参与其中,他加强了地上种族无可抑制的炽热心志,才是各种争端的肇因。

剑分为天子剑,诸侯剑,庶民剑,剑会择主,流传数百年的剑更会产生剑灵,自有傲气,不轻易被人掌控。辻目剑在墨羽辰的手里发挥不出万分之一的力量,几乎与普通的废铁无异,这让近日彻夜兴奋不眠的墨袍天师有些沮丧。

当初这把剑能杀魅灵银容,看来不只是剑的原因,除去银容自己反伤抵消掉了灵体对伤害的反噬,还要看握着剑的人是,大端皇帝牧云勤。

来到辻目剑后墨羽辰便尝试过杀了盼兮,毁掉她的灵体,把她体内的荒神之力逼迫出来,但辻目剑根本刺入不进她的身体,反而害自己损失了不少法力,不过目前灵鬼已经完全控制了盼兮的心神,此刻的她只会为他所用。

“亚父,我来看看你进来过的如何,怎么样,辰月降至,想出什么好办法没?”

思索之际,脚步声打断了墨羽辰,他回头看到独自进来的牧云德,
身上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有些奇怪,笑道:“看来我不能用辻目剑,或许世子可以,再不行,那我们得让小皇帝来替我们用用了。”

     牧云德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接过辻目剑,打量了一把这尊贵的宝剑,漂亮得像一件艺术品,拿在手里轻便但有质感。他手一翻转,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剑身光华流转,清辉如霜。

“果然是一把难得的宝剑。”

双指并拢在轻薄的剑身一弹,辻目“铮”的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剑鸣。

“帝王剑,真的可以杀神吗?辻目剑确实真的是帝王剑?”

牧云德的问题让墨羽辰沉默了一下,之前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人有人中帝王,剑自然也有剑中之帝,并非帝王的佩剑就一定是帝王剑。

“你果然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只是,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武器比辻目剑更高贵。”

牧云德走到盼兮的牢笼前,这么一个绝世的美人憔悴的被吊在半空,披头散发,浑身红光,像一个精致的木偶一样,可惜啊可惜。

“盼兮,你能告诉我,真正的帝王剑是哪一把吗?”

听到牧云德叹息的声音,失去自我意识的盼兮被心里的灵鬼操纵醒来,睁开眼,眼中是诡异的红瞳,妖冶但无神。

她像是做了一场梦,还未醒,喃喃:“未平……云……未平……”

牧云德仔细的听了一下,以为她在说牧云笙的帝号未平,但又没有说到牧云笙干嘛了。

“我要带盼兮走。”牧云德平静的陈诉,而不是请求。

墨羽辰知道他终于按耐不住了,冷笑,“德侯这是命令?”

“亚父不要多想。”牧云德含笑转过身来面对他苍老了许多,满头皆白的面容,双方都是笑里藏刀。

“你以为我老了就耳聋眼瞎了?德侯,永远不要轻易小看人。从牧云严霜回来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要对我下手了。”

这整个观星台,已经密密麻麻的围了几百层的银甲军,要不然坤宏帝会这么轻易的把辻目剑交给他?

“便是千军万马又如何,侯爷你是不是忘了我杀死过南枯直,刺杀过明帝,还控制了穆如寒江杀明帝的事,除了牧云笙这位神有谁能拦得住我的脚步?”

墨羽辰的法杖“逆鳞”喷吐出黑色蛇形烟尘,可唤人魂魄,迷人心智,当初靠着这法器,他控制了帝王星命的穆如寒江杀了明帝牧云勤,如今他又怎会把凡胎肉体的牧云德放在眼里,那黑色的烟雾瞬间膨胀成巨大的几条吐着利沁的毒蛇,疯狂的朝着牧云德进攻。

牧云德有些狼狈的躲着毒雾的进逼,那毒雾比真实的蛇更可怕,所到之处都化成了黑色的灰烬,锁在一旁的盼兮躁动不安,灵鬼感受主人的危险挣扎着要出来帮他。

牧云德抽出腰间在战场上随着邺王之死失踪已久的叩天泽,剑身出鞘的瞬间,所有人都被一股强大的黑色剑气刮的生疼,墨羽辰的毒雾在这股黑色剑气的面前瞬间荡然无存,逆鳞转瞬变成一只没用的拐杖。

墨羽辰受到这比自己强大无数倍的秘术力量刮伤,整个人像破了洞的气球一样身上的创口冒出滚滚的黑色浓烟,不可置信的摔倒在金碧辉煌的皇宫地板上。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有比月影噬魂更可怕的暗月力量?”

牧云德剑尖指着他步步向前,对改造过后的叩天泽威力相当的喜欢。

辰月教的教宗不愿面世,在牧云德的叩天泽上施加了比逆鳞更强大的秘术,所以根本不需要牧云德拿出更可怕的武器就可以对付脱离控制的墨羽辰。

“亚父,你应当感到骄傲,你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足以让你明垂史册。”

牧云德手中的这把叩天泽遍寻九州得墟神心铁,耗尽数徒热血性命,历经十八载始成。天生反骨,君握之,涤荡忠臣,臣握之,忤逆上峰,王握之,逆天而行。

而当初牧云栾送给墨羽辰安慰他失去月影噬魂的逆鳞,不过是河洛柳老头用剩下的一点废铁顺便做成的,哪里比得上叩天泽的威力霸道。

收拾了墨羽辰,解开盼兮的禁锢把她叫到自己身边后,在星辰与月祭台上找到了牧云珠置于怀中。牧云德一脸冷笑,回头看着带着银甲军涌入突然箭头一转朝向自己的牧云严霜,“你这是什么意思?黄雀在后?”

“比起墨羽辰,比起皇子的性命,牧云德,你的命更重要。”

牧云严霜的弓箭三箭在弦,丝毫不怕牧云德会对还被他控制的皇长子下手,“你是大端动乱的罪魁祸首,留着你远比留着任何强敌更可怕,如果皇子死了他就是大端的功臣,我会自杀谢罪,到地底下找寒殿下领罚。”

银甲军全数调转枪头对着牧云德,墨羽辰见状摊在地板上苟延残喘,哈哈大笑,“侯爷,你可是自作自受了,你的命可比我的值钱。”

牧云德冷笑,抱着未名靠着盼兮逐渐往宫门外移,牧云严霜一挥手所有观星阁的宫门关闭,遁甲在外堆起,整个钦天监瞬间变成死牢,苍蝇也插翅难飞。

“想瓮中捉鳖?可惜你们太小瞧我牧云德了。”

倾尽一半财富请的整个天罗杀手团可不是吃素的,雕梁画栋的皇城屋顶在牧云德一声长啸中轰然倒塌,天罗所有的杀手都兴奋欲战的从天而降围绕在牧云德这位最富有的雇主身旁,其中一位杀手怀里抱着的正是坤宏帝目前唯一的一位皇子未名。

混乱中盼兮接过未名,听从牧云德的指令一路护着他们飞到皇城最高的楼顶上,牧云德这下看得清不断涌进皇城的将士不仅有银甲军,更是有一道他熟悉无比的旗帜——穆如踏火骑,穆如寒江进入天启了!

不只踏火骑,远处天空密密堆叠得像黄蜂一样飞来的不就是以路然洛为首的鹤雪团还能是谁!

“很好,很好,终于乱了。”

六军万箭齐发,像暴雨一样飞速朝他而来,牧云德狰红了眼,像只受伤的猛虎一样狂躁嗜血,他张开双臂,毫无惧意的将自己全身暴露在刀光剑影之中,“盼兮。”牧云德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狂意和不屑,整个人的衣衫都像处在暴风漩涡中心一样狂乱飞舞,虽然他生而为人族却凭自己不输任何人的努力从浩如烟海的龙渊阁史书和《魅灵之书》中学到了一些难得的秘术,虽千万人又能耐我何。

“杀了他们!杀了这些要伤害我们的人!”

牧云德仰天大笑,那如流星一般的剑雨还没靠近他的衣裳就被盼兮的秘术之火中化为灰烬,然而突然出现辰月的那群老东西也在浑水摸鱼想抓住盼兮,满天诡异的法器纷纷炸裂出诡异的光芒疾驰而来,渐渐的,盼兮洁白如雪的纱衣也被见缝插针的法术撕裂成一条条破碎的布条,连防御的动作都弱了下来,辻目剑还是对她的灵体造成非常大的损坏,她凝聚成实体之后的速度远比原先是精神游丝的时候慢了很多。

牧云德背靠着她,看着层层涌上来的人海,心里的怒意更是狂躁无比,牧云笙,荒神到底什么时候才出来?

天空像打翻了的颜料盘,五颜六色的像一副瑰丽绝世的名画,那些层层堆叠的云海不断闪烁着发光的星点。那是等待着暗月到来在高处准备飞翔的羽人。

滚滚的天雷时不时从远处想起,天际线深处是深蓝得发黑的密云,仿佛从最深的海底升起,牧云德恍然间以为听到了鲛人踏浪而来,九州即将被淹没。

这场人数对比悬殊的较量一路从观星台绵延到天启城外,盼兮带着他杀出了一道红色的血路,两个人的衣衫浸满了鲜血,辻目剑和叩天泽两把不同性质的绝世神兵在牧云德的手里变成了死神收割生命的长镰。

大地像混沌初开一样四处崩裂,到处都是倒灌的海水和从地底冒上来的岩浆,而恐怖的末世之力让无辜的人亡命的奔跑着,刚找到一块安稳的高地转瞬又被巨浪打翻。到处都是人群绝望的哭喊。

辰月教和羽族,鲛人是目前最开心的种族了,来吧,灭世的大洪荒来吧,重新洗净这大地的污垢,让灵魂在动荡中历练,让强者降世,无能的弱者成为新时代的祭品。

牧云德和盼兮的防御逐渐出现了漏洞,那些带着秘术力量的箭雨疯狂的朝着那个破绽飞去,而那个瞬间牧云德的后背露出非常大的一块命门可以把他射成一只刺猬。

但是牧云德不信自己会那么轻易就死了,一定不会的,尽管他没有更多筹码可以这样说了。

就是有一股迷之自信在最危险的瞬间觉得安宁,也许这就是死亡前的最后一刻寂静。

睁大了眼睛笑看着是哪一只箭会这么荣幸先刺入他的身体,来世他好找这只箭的主人算账,他的命,可是非常昂贵的。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预期而来,牧云德不可置信的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前熟悉的蓝衣女子。

她的脸突然好像是这世间最美的容颜,如洁净的兰花开落,带着温柔如梦的笑容轻轻的抱住了他。

牧云德气的仰天长啸,声音悲怆得闻者落泪,仿佛苍龙咆哮九天,带着滔天的惊惧和不可置信。

忍不住爆了粗口,她是神吗?!这是幻术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让她走了吗!

那干净如兰的女子带着满身的箭矢飞速的坠落,牧云德暂时顾不上暴露的风险飞过去抱住了要坠落到大地上的她。

“兰钰儿……”

浑身浴血的兰钰儿嘴角不断冒出鲜血,把整张清秀的脸都遮挡的可怕吓人,分不出是血还是泪,她痛苦的想抬起头摸一下他受伤的脸,   “世子……不……要……”

“不要什么!?你说!”牧云德声音出口才发现带着深深的恐惧,他抓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眼泪啪嗒啪嗒的无声往下落,恨不得眼前的一切只是幻术的假象,可是她的血是温热的,正在飞速的从身体里流逝,把他胸口染红。耳边传来远处少年的悲伤哭喊,那是端宁的哭声。

“娘……”

“不……要。”

不要哭,不要再放开我的手。

兰钰儿脸上青筋暴涨,整个人承受不住那万箭穿心粉身碎骨的疼痛,没有办法再呼吸最后一口气,还是没能好好的把自己的这句表白说完,生命的力量飞速的离开了这具瘦弱的身体,那双带给他无限宽容和爱的手最终还是沉沉落下了。

“啊!”从未有过的痛苦感几乎在这瞬间撕裂了牧云德,他抱着她还温热的尸体紧紧的握着拳头懊悔不已。

“牧云德,我诅咒你,但凡你喜欢的都讨厌你,你信赖的都背叛你,爱你的因你而死,你爱的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得到了却痛苦一生,我诅咒你被九州共恨六族不容,永远也得不到真正的快乐!”

南枯月漓死前的诅咒在这瞬间清晰的在他脑海里无数遍回响,几乎让他头痛欲裂,难受得心脏几乎要爆炸。

没想到,还是逃不开。

他以为他不在乎的,他以为他无所谓的,这些东西和他的霸业比起来,哪里值得一提。

可是,这个女人,这一生他失去了她两次,每一次都是因为他而死。

“盼兮,你能不能把她救活?”

“牧云笙,你出来,你不是救过她吗?还有你的女人,连盼兮你也不救了吗?你出来啊!”

这时候牧云德绝望的发现,牧云珠在打斗中掉落不知何处了,他在这短短的几分钟之间仿佛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她要死了,兰钰儿的手变凉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这多像一场梦,但是她没有再发出一点点的声音。

心里有一种痛楚的力量撕扯着牧云德,像囚笼里的猛兽受伤一样狂躁不安,他现在想的是,兰钰儿不能死,兰钰儿死也不能死在别人的手上,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怒意似无形的游龙沿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冲到头顶,平日里俊美无寿的面庞此刻变成了死神嗜血的模样,青筋爆出,一手抱着渐渐冰冷变得苍白可怖的兰钰儿,嘴角冷笑,尽是浓浓的不屑,一边在锦蟒玉带的腰间一抽,飞出一件寒意四射的武器,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那冰亮的白光闪了一下,下意识的偏过头去不敢直视,那是一把寒冰做成的锥状三刃刀,无形的秘术力量在其四周游动,仿佛能冻彻天地,冰封万物。
 
       我要天下皆在我手,还怕逆不了这小小生死乾坤?
       倒在皇宫观星台里的墨羽辰早就被牧云严霜的将士控制住,他看到暗红天幕下出现的那些白光,心里惊叹不已,那是寒冰刺。
        只要把寒冰刺刺进盼兮的身体,那由精神游丝组成的盼兮将不复存在。
        当初盼兮差点被曾经的皇极经天派观星大天师苓鹤清的这把法器打散精神游丝不复存在,在盼兮魅灵消散的时候,墨先生匆匆赶到,将一根游丝引入噬魂法杖,用辰月上古秘术才把盼兮重新唤醒。
         辻目剑不一定对盼兮有用,但寒冰刺一定会!
        寒冰刺早已在政乱中丢失,原来世子还留了这最后一手!
       只听到牧云德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低沉冰冷的命令,“盼兮,为我献出你的生命,把你的力量给我吧。”
       白衣浴血,双眼无神,摇曳如风中之蝶的绝世美人盼兮在防御不断见缝插针的攻击中听到命令,没有一秒犹豫思考,心里无条件听从的灵鬼驱使着她的身体像离弦之箭一样光速朝牧云德手里的寒冰刺冲去。
        “你把我的命拿走吧,我希望你活下来。”
       牧云德看着那张难以用文字描绘的绝世容颜突然无意识的面对自己的死亡倾国倾城的笑了一下,如海上纯白无暇的海誓花开落,心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想着再快一点,再快一点,让寒冰刺穿过她的心口,他就可以获得荒神之力了!
        牧云血脉里流传下来的神秘力量其实能让任何一个牧云氏族的人能更容易的参透龙渊阁传承万年的古老史籍,而上面就记载有如何控制魅灵夺取他们身上神赐予的力量的秘术!
       管他牧云笙出不出来,只要盼兮的心脏被寒冰刺刺穿,荒神之怒被释放,现在的重重大军又算什么,整个九州又算什么,生,死,所有的一切都将由他牧云德主宰。
      其实这个对话之间的时间极短,早已和穆如寒江达成协议,除掉墨羽辰与牧云德就把牧云珠送给他去集合大端三宝拯救苏语凝的牧云严霜,还有早已掩护坤宏帝避乱指挥后方的虞心忌,以及九州客栈突然涌入大量银甲军和踏火骑被镇压扣下,查找出皇子未名的秦玉丰,以及所有能够看到这一场末世之乱的人们,只能在电光火石之间眼睁睁的看着天地间那唯一一抹纯净的白色冲向死神的长镰。
寒冰刺碰到盼兮心口的一刹那,天地瞬间剧烈的震动摇晃起来,天崩地裂的阵势像是末日来临一样整个天际都变成的浓重的血红。
灵鬼在盼兮心口遇到一股强烈得无法抵挡的力量狂叫慌乱起来,让盼兮瞬间扭曲痛苦得要撕裂开来,殷红的血喷了牧云德一脸,但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寒冰刺就只能停留在盼兮皮肤上,根本不能刺进去分毫。
是牧云笙在保护她!
荒神之怒在盼兮心口剧烈的游动着,耀眼诡异的红光飞速转动四射,强势的盖住了寒冰刺的锋芒。
地面上的人突然惊呼慌乱起来,牧云德控制住盼兮把仿佛只是安静睡去的兰钰儿的尸体放到地面上,随着惊呼声看去,天幕上出现了巨大的牧云笙的脸!
牧云笙眉目如初,却完全不是当年羸弱无为的未平帝模样,他睁开清澈明亮的眼睛,仿佛是神醒来目视世人,带在神秘魔力让所有人听从的磁性声音从天外传来。
“牧云德,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点都没有变。”
牧云德面对如此诡异而又庄严的一幕却毫无惧意,反而一手扣住完全不会反抗的盼兮将寒冰刺横在她娇弱的脖子上,一边反手指向天上的牧云笙。
“我当然没变,我不会像你一样,为了个女人抛下自己一切,丢下皇位,天下子民,这皇位本该由我来做,就算是神,也该赐予我力量。”
牧云笙看向了地上的兰钰儿一眼,悲切的叹了一口气,又扫过一遍大地上的人,那些熟悉的兄弟,将士,战乱中慌乱不安的子民,穆如寒江,牧云严霜,虞心忌,太多人不在了,还在的人也都变了太多。
墨羽辰看到了天上的牧云笙兴奋得疯了,手舞足蹈的狂笑,“神降世了!牧云笙成神了,杀了他,杀了他,他是荒神!”
“凭什么荒神选中的人是你不是我,你拿起帝王剑时九州就会生灵涂炭,可你却还是获得一切,轻飘飘的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我不服,这不公平!”
牧云德狰狞的脸完全不害怕此刻已经显然和神没有区别的牧云笙,他要一个说法,就算是死也要死的明白!
“你错了!”
带着踏火骑和他只有一江之隔的西端帝王穆如寒江大声呵斥牧云德对牧云笙的错误指责。
“牧云笙根本就没有握住帝王剑,帝王剑不是辻目剑,而是”
穆如寒江高高举起被河络良匠改造过的长枪。
“寒彻!”
“只有真正的帝王剑刺入神的身体,神才会死亡,既而九州动乱,荒神之怒蔓延。”
但是现在牧云笙在牧云珠里已经和荒神达成了协议,获得了荒神的力量,天下无人可近其身分毫。
牧云笙的声音悠扬如乐曲,耻笑牧云德的野心在这十一年里只增不减,看不见身边真正珍贵的东西。
当年他让盼兮洗去兰钰儿的记忆,让虞心忌把兰钰儿送走,本以为她可以安稳一生,谁知道个人的命运早已在神的沙盘上划定无法更改。
注定兰钰儿会因为牧云德的抛弃而死。
所以他只有成全,无论牧云德如何对她不好,在动乱爆发看到他四处背腹受敌的窘境,兰钰儿的念头里只有一个想法,冲到他身前,不要让他死!
所以牧云笙给了她力量,在平地飞速冲到半空中挡住了箭雨,可惜这并不能改变牧云德一丝根本。他眼里只有荒神之怒,只要九州至尊。
“也是可笑,我逃避一生却无法躲开的东西在你看来却是天下至宝,牧云德,你就这么想要荒神之怒,我可以成全你。”
话语落下牧云德一脸警觉不信的样子,不肯放开盼兮一分。
“知道荒神之怒为什么不在我身上却在盼兮身上吗?那是因为神不是具体的物体,而是强大的精神力,也就不会有你说的杀神,而天地造物为了平衡,对每个种族都赋予了不同的特质。”
“人族拥有最聪明的大脑,懂得政治组织延续权力和地位,所以躯体就只是血肉之躯,不能承受巨大精神力的加持,否则会比盼兮失控后果更严重,你说不公平,你努力奋斗做天下至尊,现在其实不过是想走捷径罢了,没有荒神之怒你也可以做九州至尊。”
“我不信!就算是真的,我也愿意承受可能有的后果。”
牧云笙对牧云德执迷不悟摇头叹息,笑道:“我倒愿意成全你,这样盼兮就不用迷失心智,那么牧云德,我给把荒神之怒移到你身上三天,如果三天过后你还活着它就是你的。”
牧云笙的脸从云层中穿过,瞬间整个人出现在牧云德站立的这块岩石上,抬手一伸,牧云德根本反应不过来盼兮就被神的力量拉飞到牧云笙怀里,他抱着昏迷的她疼惜的擦干净她脸上的血迹。
牧云德拿着寒冰刺另一手突然空了,焦急道,“你可别说话不算话。”
“神不会欺骗世人。”牧云笙双指并拢在盼兮心口一点,将一团妖冶的红光取出飞速的朝牧云德心口一点。
牧云德看着那红光闪电一般飞入自己的身体里,脸上狂喜,下一秒却大脑一黑瞬间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牧云笙将盼兮温柔的放在兰钰儿身边,对两个陪伴过他的重要女子深深注目。
对倒在一旁的牧云德轻笑摇头,“痴儿还不觉悟。”
却大脑一黑瞬间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德世子的三个梦(一)
昏迷过后发生的事牧云德便不知道了,这场卷动九州,荒神降世的风云是怎样逐渐平息下来,暗月又是如何延缓了冲撞的速度迟迟没有飞来,让此后多年里月亮之上的两个黑色空洞仍然诡异不详的存在,各方利益的角逐冲突是如何消弭暂时和平,很多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
荒神之怒飞进他心口的那一瞬,身体里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充盈,几乎瞬间膨胀的让他承受不住五脏六腑都撕扯得要爆炸,然后两眼一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是觉得身体在黑暗里无限的下坠,猛烈的失重感让他眩晕的难受,伸手想抓住什么却连十指都看不见,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下坠了很久很久,牧云德的意识逐渐薄弱,只是浅浅的记得,他不能死,荒神之怒他都得到了,他不能死。
然后,世界寂静,一片漆黑,咬牙强撑的年轻王侯终于最后还是承受不住身体的疲惫,深深睡去。
“世子,您起身没有,马车已经备好,王爷让您早点上路。”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仿佛漫长得像过了一生,连昏迷前发生了什么都记得不是太清楚了。
听到有人久违的唤他以前宛州世子的身份,挣扎了一下,抬手挡住刚睁眼时强烈的光线,狐疑的环顾了一下周围的陈设。
似乎很熟悉,仿佛在久远的日子里看到过的场景。
突然他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小了很多,白皙水嫩,掌心还没有断纹,再看到自己的袖摆,分明是少年时的穿着。
刚刚唤他的人似乎是他小时候的伴读书童阿四,不过他不是死了很久了吗?
牧云德起身跑到镜子面前查看自己的模样,没错,这是少年世子牧云德。
难道,荒神之怒让他回到了过去,不,这一定是幻境,一定是牧云笙骗了他想把他困在幻境里,他要离开这里!
“进来吧。”
牧云德走一步算一步看看会发生什么见招拆招,把阿四叫进来,看到一个死了很久尸骨都早已腐朽的人重新站在自己面前,牧云德心下冷笑,将阿四唤近,突然重重地打了他一耳光。
这一巴掌让阿四的脸赫然出现鲜红的掌印,阿四脸上火辣辣的疼,惶恐的捂着脸啪的一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世子饶命,阿四不知做错了什么,请世子责罚。”
这一巴掌把牧云德自己也吓到了,他惊疑的看着自己都疼的发红的手指,怎么可能,这个感觉太真实了,简直难以让人不相信现在的一切不是真的。
“你把我的好梦打破了。”悻悻一笑,寻个由头先对付过去。
“是阿四的错,请世子早点动身吧,不然王爷可要生气了。”
牧云德认真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书童,才发现他背上的行囊,“走吧。”
倒要看看,还能怎么邪乎。
阿四起身让婢女进来伺候他更衣洗漱,这时候牧云德才发现外面的天幕还是凌晨漆黑的光景,刚刚刺目的光线只是屋里的烛光。
这个时候出门……
牧云德心中突然涌上一股酸涩,嘴角都放平下来,少年的脸上出现不悦的表情。
待看到后门马车旁等候已久的母亲穆如屏,正和蔼温柔的拿着早起做好的芙蓉酥时,心里的这种酸楚冲上了鼻尖,他抬头眨了眨眼睛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这一定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体还幼小控制不住情绪的缘故。
他知道芙蓉酥里没有糖,但此刻却比吃了糖蜜一样又甜蜜又心酸。
娘,自从父王在穆如氏族落难时逼死你我来不及回来阻止时开始,您有多少年没有来儿臣的梦里了。
自你走后,九州客栈再也不许上芙蓉酥这道点心。
可我,在没人的时候,真的好想你啊。
“德儿”穆如屏慈爱的替他拉好被寒风吹乱的衣领,抚平他的鬓发,“你别怪你父王狠心,他送你去珪璃谷也是为你好,不来送你怕是你舍不得,你到了谷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跟着师傅学习本事,有什么事就写信回来。”
“儿臣知道了。”牧云德哽咽的答应她,本来他要说的话是“娘放心,儿臣会努力,我可以自己去珪璃谷,只是想知道儿臣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可是他知道这一去,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回邺王府,没有回宛州。每年除夕,自己跑到谷里最高的山顶面朝宛州的方向吹一夜冷风,山下万家烟火,寂寞如死。
即使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他还是不忍心让母亲难过。
在母亲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深深的看了一眼她,然后狠心放下帘子,让阿四赶马离去。
风吹起窗帘,露出了他厌恶的邺王府辉煌大气的楼宇屋檐,可如今就连这个家都变成穆如寒江的天下,回不去了。

马车在凌晨的霞光中飞驰,也许是清晨之际有些凉意,牧云德闭目小憩,但马车的摇晃总是让他不经意看到穆如屏让他带着的那个包裹。
        如果人有机会回到从前,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呢?
        搁在膝盖的手微微跳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抬起。
        不要心存柔软。
        这是他来到珪璃谷学到的第一课,所有谷中人依次排列在谷口到山门前,年幼的他还以为他们是来迎驾,涨起了小小的虚荣心,然而……
        “德世子若想成为我珪璃谷弟子,除却应有的天资首先必得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只有一一通过我门中众人一招自己走到山门前方可。”
       牧云德下车,看向熟悉无比的那些人和情景,心里也是唏嘘不已。
       生他者牧云栾,成他者珪璃谷。
       本以为自己熟悉无比早已解破的招数却不能随心应对,因为是过去,所以他不能随心的支配自己的身体,一切都像当初一般仓皇狼狈,不世出的天才彼时也还只是个羽翼未长的单薄少年,锦衣华服也很快就被刀锋割破。
       他错了,没有人会在意他是不是宛州世子,没有人会在意他是牧云皇室,就算只是一招,他们也会全力以赴把他打倒在尘埃里,用锋利的刀剑划破他的皮肤,用粗大的棍棒打断他的腿骨。
       痛是人身体的第一反应,当师父归云玄的逝影刀划破牧云德白皙优美的双手,朝他头顶砍下之时,牧云德心中浮现了当年自己那番深切的恐惧和绝望。
        在场外焦急的阿四救不了他,远在千里之外的牧云栾救不了他,更不会救他。能拯救他的,只有他的对手。
       徒手握住逝影,掌心血流如注,痛彻心扉,和血咬牙拼命偏移刀锋却无法移动分毫,最后他晕过去了,来到珪璃谷的第一天,他就重伤躺在床上三个月下不来床,看到自己掌心的纹路生生被逝影斩断,心里悲愤不已,他要强,他要强大到可以把自己的命运握在手上,不会再被任何人踩到泥土里。
        然而这一次醒来,却不是在珪璃谷,这似乎是另一个梦,而这第二个梦很长很长,长的像过了千世轮回。
        牧云德这次在镜中看到的脸不是自己,那是一张熟悉而又陌生,鹤发鸡皮却又衣着华贵异常的老者容貌,他像是被禁锢在这具行将就木的躯体里的魂灵,感受着这个人物的喜乐哀伤。
        而起身回看这次的地方,却是真真正正的天启皇城,而他可以名正言顺受万民敬仰的坐在龙椅上,因为这一次,他是,牧云雄疆!
        星流5990年左右。北陆瀚州两支强悍部落牧云氏族和穆如氏族各自成为草原东西方的霸主,众人皆知,这两大部落在历史上都以擅用骑兵闻名,北陆民谣:“东牧云长弓落日,西穆如烈火燎原”。牧云氏族擅用骑射,而穆如骑兵更注重快速突击,这两个部族把骑兵的艺术发挥到了一个高峰。
但当牧云氏族称霸于草原东部,穆如氏族统一了草原西部,这两个强大的骑兵世家就开始碰撞。历经二十余年,打了大小一百二十余仗,互有胜负,但都分不出高下,双方学习对方的战法并研究破解战法,两边的骑兵都越打越强。双方的少年三岁时就学骑马,六岁就习射箭,十三岁就上战场,可谓“满门皆勇士,全族俱精兵”。
这二十年来两方都涌现出许多英雄勇士,到了牧云雄疆成为牧云氏族领袖时,穆如世家也出现出一位杰出的军事家穆如天彤。牧云雄疆三十岁时,穆如天彤二十六岁,两大部族又约定了一场决战,就是后世骑兵教科书上必提的经典骑兵对决战役——雪炽原之战。
       牧云雄疆显示了他的雄才大略,他约穆如天彤都只独骑出阵会谈,约定各自带自己的骑兵渡天拓大江南下,分东西两路进军,谁先攻入天启皇城,真正成为天下的主人,谁就是最强大的部族。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牧云熊疆先入天启城,接受了东华皇城晟朝皇族的投降,又以自让的退步换来穆如天彤的称臣。
        这就是大端的开国明君,不可再有的千古帝王啊,牧云德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难道这真的是太祖的记忆?万民山呼万岁,九州臣服的感觉原来果真是如此的激荡。
       

盐话HHS
【江笙】债03 论写一篇不香艳...

【江笙】债03

论写一篇不香艳的的肉是一种什么感受
妖猫传中哭唧唧的轩儿让我心水的不得了啊,抱大脸狂吼!!!!


链接补

。。。。。。。。。。。。。。。。。。。,。。。。。。。。。
逼死强迫症的分割线

笙儿被惊吓的第一次终于让我一个字一个字的抠摸完了
写完乐乎上看到笙儿的图片,罪恶感都我都让我不忍直视。。。。
最后ooc是我的

【江笙】债03

论写一篇不香艳的的肉是一种什么感受
妖猫传中哭唧唧的轩儿让我心水的不得了啊,抱大脸狂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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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乐乎上看到笙儿的图片,罪恶感都我都让我不忍直视。。。。
最后ooc是我的

白包与螃蟹的衣橱

【寒露】长夏

写在前面:

这对真是太可爱啦。

冷cp自给自足。

我喜欢寒露这个cp名,有种清幽的美感。


长夏

斜阳晚照,东风煦暖,余晖落在篱笆内一丛蔷薇。

牧云陆坐于木质长廊上,倚着一扇雪白新纸糊的屏风,眼望晚霞,自斟自酌。

寒江扛着上百斤重的一捆竹竿,从偏门走进院落,抬头看一眼他,双眼微眯,撇了撇嘴,不置可否。他就那样站定了,看着牧云陆,没有开口。

牧云陆察觉到他的视线,低了低头,搁下酒杯。心里着实有些羡慕他。

——寒江体格精干劲瘦,外表虽看不出来,衣裳一撩实则一身摸爬滚打出来的腱子肉,着实有些威慑。再加上竹竿的分量,按理说动静该不小,可他的脚步却轻而稳妥,黄泥地上只余脚印淡痕,仿佛...

写在前面:

这对真是太可爱啦。

冷cp自给自足。

我喜欢寒露这个cp名,有种清幽的美感。


长夏

斜阳晚照,东风煦暖,余晖落在篱笆内一丛蔷薇。

牧云陆坐于木质长廊上,倚着一扇雪白新纸糊的屏风,眼望晚霞,自斟自酌。

寒江扛着上百斤重的一捆竹竿,从偏门走进院落,抬头看一眼他,双眼微眯,撇了撇嘴,不置可否。他就那样站定了,看着牧云陆,没有开口。

牧云陆察觉到他的视线,低了低头,搁下酒杯。心里着实有些羡慕他。

——寒江体格精干劲瘦,外表虽看不出来,衣裳一撩实则一身摸爬滚打出来的腱子肉,着实有些威慑。再加上竹竿的分量,按理说动静该不小,可他的脚步却轻而稳妥,黄泥地上只余脚印淡痕,仿佛飞鸿掠过,风过可隐。

天下第一的寒彻的主人,可不也得是天下第一么?

这样一个人,打又打不过,只能靠说;偏偏秀才遇到兵,歪理一大堆,叫人束手无策;偶尔好不容易占了上风,他直勾勾地瞧过来,那眼神,比之家犬多了凶狠,比之虎狼多了忠厚,一步步逼近,扛上肩头,滚进榻里。

得了,还说什么?

正如昨夜,颠来倒去,声嘶力竭,最后又缠成一团,嬉笑低泣,终究未能争出个胜负。气得牧云陆摆出殿下的架子,横眉冷对,抿唇耷眼,理着半挂肩头皱巴巴的衣裳,哑着声音说:你!不许和我说话!

日薄西山,一抹灿金恰好落在牧云陆微深的眼窝,像极了祭礼上少女们扮演的神祇们端丽的妆容。

寒江看得呼吸一窒。

牧云陆终于摇头叹息,微微一笑,一手端起酒杯遥祝东风,感谢又是平安无事的一天,一手对寒江,四指朝自己方向往下一扇,招狗似的:你过来。

寒江颇有些硬气,梗着脖子,脚尖却不着痕迹转了过来。干什么?

那不服输的眼睛分明在说:不是不说话么?耍赖!

牧云陆好笑地弯了眼睛,再次喊了一声,语调放得更柔:不许你和我说话,没说我不能和你说话——你过来啊。

寒江假装磨磨蹭蹭、实则欢快踊跃地奔向他身边,问他:我新糊的屏风你喜欢吗?

生硬的,又眼巴巴的,满含期待,又好像完全不在乎。

牧云陆被这矛盾的男人硬生生惹笑了,偏头斜眼温和地笑了许久,方才收声,在寒江不解的目光中正色道:喜欢,都喜欢。不止是新糊的屏风,这干净整洁的小院落也喜欢,这可供斟酌的长廊也喜欢,那面篱笆也喜欢,那丛蔷薇也喜欢,甚至连那并非属于你我的、造物之斜晖东风也喜欢。这些都是你给我的。还有你。你回来呀!

他实在忍不住,揉着肠子,笑弯了腰。

留给他一个背影,寒江大踏步走回屋内,灌凉茶冷静去了。

 

翌日,牧云陆继续优哉游哉地自斟自饮,这次他面前搁了一竹盘鲜红欲滴的樱桃,权当佐酒。

竹盘是寒江早起现编的:昨天砍回的竹竿劈成细细的竹丝,织布似的按一定的经纬顺序编织在一起,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仿佛拨弄几下就成了,轻便又牢固。牧云陆看得暗暗惊奇,抚着指下温润的竹盘,低头一笑。

樱桃是从乡民们手中买下移栽在屋后的。屋后一溜果树,梅杏桃李,皆是中看又中用的佳木——既有好花又有好果,如今绿荫已成,罩着卧房与书房,伴人沉沉酣梦,袅袅文思。

寒江搬张小凳子坐在院里,凝神用寒彻劈竹丝。

他原先以为,像牧云陆这样书读多了脑子转不过弯来的人,也会和那些迂腐的文人士子一般,惜春憎夏,哀惋好春光留不住——明明夏天才是收成的季节。却没想到某天夜里他忽然兴致起来把自己推醒:你听,是虫鸣,惊蛰了。

寒江无语道:这有什么可稀奇的。

牧云陆道:虫儿春生夏盛,多有生机。

寒江道:呵!

牧云陆道:……

抱歉是首咏虫鸣的五言律诗,学识贫瘠如寒江没能背下来。太长。

但他很快抓住了重点:现在三两声的听着稀奇,回头到了夏天,蛙声,蝉声,蚊蝇,都来了。你还能好过?

牧云陆斜他一眼,抿唇不语。

寒江把人搂紧了继续睡觉,心里倒是有些在意自己提的这件事了。

身娇肉贵的陆殿下,不能锦衣玉食也就算了,难道夏天还要喂蚊子?虽说可以熏些驱虫的草药,但到底是味大烟浓,对人也不见得好。想到这里,不由地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便放在心上,处处留意。

桃花谢后,寒江在牧云陆的指挥下换下了绿窗纱,“屋外桃红,映着这绿才好看,如今花已纷落,再留这绿窗纱,怕是凄上加凄,清幽有余,鲜活不足。若是鲜亮的颜色倒是相衬,可这穷乡僻壤的,姑娘们头上都找不着一块红布,也就不能强求了。”

一场春雨一场暖,几场雨后,两人相继换上了单衣。寒江便把这事提上了日程。

牧云陆好奇地看着他,不知他又想编些什么。却见他闭了眼,侧耳,出指如风,电光石火。牧云陆耳聪目明,见他那两指间夹着的赫然是一只小蚊子,不由哑然。

作甚哪?

不久便得了答案,寒江起身伸了个懒腰,随手将编好的竹帘一面面挂在廊上,平整轻薄,严丝合缝。

经纬之间的缝隙恰好比先前他捉的小蚊子略小一些,透光,通风,避虫。

完美了,寒江点点头,面无表情,心满意足。

牧云陆喉头一动,捏紧手中竹盘,浑然不觉人影移动。

想什么呢?一只温暖干燥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轻拍他的额头,吓得他一激灵,抬眼望去。

武力高强的男人暗暗期待的样子,像头刚被驯服不久的猛兽。

他心下叹气,微微一笑,借力站起,边起边说话,姿态风雅:既然蚊虫生了,我便当入夏了,夏日,合当午睡呢。

眼含情脉脉,唇欲说还休,脖颈侧出诱惑的弧度。

寒江若是不懂,真是枉当了二十余年男人呢。

便携手同归高床软卧。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从此以后岁岁年年,与君消得几个长夏,不负白头。

 

你真好看。是野兽般直白的表白。

向来含蓄内敛的陆殿下淡定地羞红了双耳,蒙上被子,眉间吻,心上人,耳鬓厮磨,与子成说。

 


鳄梨烤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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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如寒江早不来晚不来,他回到未平斋的第一晚,便有怪事发生。

近四更天时,穆如寒江被一阵敲打声吵醒。起初以为是夜风穿林打叶,待他有八成醒转,才听出那是人的手拍打在竹墙骨上的声音。

他再听,还能听到对方唤他名字,越是哽咽便越是急切,是牧云笙。

穆如寒江立刻飞身出去,绕到牧云笙房门那侧,仅开到容侧身的程度便冲入屋内,抱起匍匐在墙边的人。牧云笙浑身发烫,好似抽去骨头似地轻软,埋在层层叠叠的袍子里,自然让人以为是中了风寒,可是夜饭时见还好好的,总不该如此严重。

牧云笙瘫软在他怀中,含混吐出个疼字。穆如寒江忙问哪里疼。

“你碰的地方……都……疼……”牧云笙眉头紧紧拧着,好似周身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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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如寒江早不来晚不来,他回到未平斋的第一晚,便有怪事发生。

近四更天时,穆如寒江被一阵敲打声吵醒。起初以为是夜风穿林打叶,待他有八成醒转,才听出那是人的手拍打在竹墙骨上的声音。

他再听,还能听到对方唤他名字,越是哽咽便越是急切,是牧云笙。

穆如寒江立刻飞身出去,绕到牧云笙房门那侧,仅开到容侧身的程度便冲入屋内,抱起匍匐在墙边的人。牧云笙浑身发烫,好似抽去骨头似地轻软,埋在层层叠叠的袍子里,自然让人以为是中了风寒,可是夜饭时见还好好的,总不该如此严重。

牧云笙瘫软在他怀中,含混吐出个疼字。穆如寒江忙问哪里疼。

“你碰的地方……都……疼……”牧云笙眉头紧紧拧着,好似周身上下遍布了淤青,乃至于穆如寒江搂着他,都如锁链捆绑般地烙在身上。可是那人一旦要抽开身去,那折磨滋味尚不如此好受。病中人拼着力气抬手揽住穆如寒江的脖子,整个人便与他分不开了。

“你身上的味道……”他的鼻子埋在穆如寒江颈窝,依稀闻见硫磺味,“你方才……带他们放烟火去了。”

然而不及穆如寒江否认,他自己混沌一片的脑子里忽然警铃大作。这味道类似硫磺而不尽然,早前牧云德给他闻过,而宫中更是片瓦尽沾。牧云笙只知道有这气味的人与他生得不同,至于穆如寒江哪里得来的气味,又如何不同,他不晓得缘由。

“山野深处,哪里来的烟火。笙殿下,你病了,我得叫虞大人去请大夫。”穆如寒江的答话将他拉回现实,又重新投入幻梦热境里。

“你来时对我直呼姓名,这时叫我殿下。你要我叫你寒江好,还是穆如少主好?”牧云笙闻着硫磺味,仿佛腔子同脑仁一路烧起来,顾不得许多,心里想到些什么便直截舍在唇边。他说这话本意玩笑,不想对方听在耳里受了感召一般,方才晾在一旁不敢碰的双手重新缠上他躯干,没入发间。

穆如寒江衔着他的唇,还是要他叫名字好些。他将牧云笙抱起来,放回榻上。不知盼想了几时似的,他俩便这么缠吻,片刻也舍不得吐息。待好容易分开,穆如寒江见他神色涣散面颊潮红,回神道:“病还是要瞧。”

至此时,这怪病牧云笙纵使再不明白,也猜到了七八分。他叫穆如寒江不必去了,一面牵着他的手探入袭裤里早已一塌糊涂处。他命中古怪,而今连这副血肉都生得与常人相异,牧云笙反倒释怀多于意外。他也不怕穆如寒江见怪,若是连他都无法接受,那么妖物牧云笙最最好将自己锁在这未平斋里,永生永世由个老妪守着,不必再见世人。

“笙殿下?”穆如寒江诧异,但显然吓他不住。牧云笙将他重新圈回一个吻里,那人食髓知味,心思也终于灵光起来。他探了一根,不,两根手指向里去,搅浑一派香软热潮。

他生得果然同牧云笙、牧云德都不一样,仅仅是手指进来,已令怀中的人卸下最后一点力气。牧云笙安心在他手下沉沦,身上艾草的气息一道道漾开。艾草本该是苦药,穆如寒江这会子嗅来,又有说不出的甜味不知身起何处。

“还疼吗?”穆如寒江好像行过甚么险要关隘,退路都被锁住了。牧云笙的腿由他的臂弯勾着,一下一下受着冲撞,他倒还有心思去想他早前的疼。

“碰也疼……”牧云笙将将喘过气来答他的话。

“不碰也疼?”穆如寒江垂下头来吻他,整个胸膛贴着他的,心脏砰砰地撞。

牧云笙自喉头呜咽一声。

“那还是这样好些罢,笙殿下。”

最是人间留不住

风前絮.三十三

     漫卷的风浪撩过疯长着野草的荒土。

      将士们正在喂饲战马,擦拭刀枪。士兵们开始分伍集结,除了刀鞘和盔甲的磕碰声,偶尔的马嘶声和低沉的应话,偌大的营帐四周已经听不到平日的闲语。

       空气冷冽而沉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凝结着沉闷的表情,大战一触即发。上一次折损甚巨,而军队还未推进关内。双方对战事的谋划并不一致,上次的受挫已经引发了两位王爷几次帐内相争。...


     漫卷的风浪撩过疯长着野草的荒土。

      将士们正在喂饲战马,擦拭刀枪。士兵们开始分伍集结,除了刀鞘和盔甲的磕碰声,偶尔的马嘶声和低沉的应话,偌大的营帐四周已经听不到平日的闲语。

       空气冷冽而沉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凝结着沉闷的表情,大战一触即发。上一次折损甚巨,而军队还未推进关内。双方对战事的谋划并不一致,上次的受挫已经引发了两位王爷几次帐内相争。

       天气转凉,马上又要到暴雨泛滥的雨季,战事若再拖下去,雨季延绵下来,使得战场泥泞湿滑,不仅步骑兵难以施展,连投石车和重型弩车也会陷进泥淖里,无法作战。

      因此这一次战事的输赢,至关重要。若破了关,便可趁胜追击,一路北上直逼天启城,若败了,两军也只有各自退回宛越两州,等待雨季结束。

      可时局瞬息万变,没人猜的透,更没人等得起。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邺王站在大帐中央,唤来随身亲兵将他身上的甲胄束紧。身边的木原捧着他的头盔,看向跪在前面的秦玉丰。

       “这么说,是你们亲眼所见,世子使了秘术。”邺王抬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帐顶。

       “是。那夜王府内忽然白光大盛,仿若闪电从天而落,足以刺伤人眼。月漓姑娘赶到府内,专门探看那些人的死状,死者身如焦炭,令人望之胆寒。然而满院却没有世子的遗体,月漓姑娘揣测,世子已经出逃。”

       邺王消瘦的脸上蹙起了长眉,眼皮沉重地耷拉了下来。木原看到他脸上的苦色,悄悄低下了头。

        过了良久,邺王才发了话。

        “大战在即,你自去看护好月漓。此次她立下大功,着实担得起帝王的身侧之位。待我启程宛州之日,会亲自将她迎上凤鸾。”

       邺王低头看了看秦玉丰,挥了挥手目送他离开。

 

       “木原,将杀手令都撤下去。”

      “他活不了多久,就让他安生的过了这几日吧。待到破了关,了却帝位大事,你便将他的骸骨移送天启。”

       “我将以太子规制厚葬他。”

       “诺。”


 

         暮色隐沉。牧云陆登上高耸的殇阳城关,放眼注视着城下星火点点的野原。城墙上的弓兵密密麻麻地列阵,神情肃穆仿若石刻。

         牧云陆心知,过了这么久的时日援军还未抵达,将士们大概心里早就清楚,所谓的虞心忌援军,只是画饼充饥的谎言。

         但没有一位将士在他面前质疑此事。他们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骗局。他们知道陆殿下编造这个谎言,无非是为了安抚人心,让他们不至于陷入绝望的境地。但是他们何尝不是为殿下编造着假象,让他误以为他们对援军之事深信不疑。

       守城的将士都是追随殿下多年的亲军,陆殿下在如此生死关头,依然坚守此处,整日与将士们同食同行,同卧同眠,和士兵们一起操练,丝毫不曾懈怠。甚至当将士们都睡去之后,还在思虑布阵巷战之事。

       天下哪有武将,不甘愿为如此明主而死呢。

 

        城下的联盟大军已经开始清点兵列,清点完毕之后,攻城之势便将起。牧云陆抬了抬手,身后的弓兵们得令,将缠满绷布的羽箭投进盛满着火油的木桶。

       火油燃势猛烈,遇水不灭,一旦燃箭命中车马,火焰便无物可阻燃,直至将车烧成灰炭而止。

       “等投石车和弩车进了射程,燃箭便要跟上。敌军的投石车和弩车威力既强,射程又远,不论如何,先要烧毁他们的这些车马。”

      牧云陆再次向城上的中护军嘱咐。此次大战,他若能再次撑住,雨季一来,也许就可以再拖住宛越两军一段时日。若不幸城破,他也已经做好了一死的准备。

        平原上战鼓顿起,呼号长鸣。密密麻麻的人山涌动,直冲向关隘。

       牧云陆握紧了腰间系剑,高高扬起了手,一举挥下。

       璀如流星的燃箭,落雨般地俯冲下去。

 



       身旁亲卫起身飞扑,一下子将牧云陆压得弯下腰去。一枚箭羽擦着牧云陆的脸颊飞过,牢牢地钉在身后的高墙上。

      “陆殿下!您快下去躲避,这里流箭太多了!”

       牧云陆刚欲发话,又一名弓兵仰面倒地,眼眶里深深插进一支兀自颤动的箭杆。

       后面的兵士推开亡故的同伴,拾起他的弓架在了肩上。

      牧云陆探头望了一眼,城下的攻城云梯已经开始架起,攻城锤车也从敌阵后方拖行过来。

       城头的弓兵已经越来越稀疏了。

       “弓兵阵列还剩多少!”牧云陆急问。

       “不足三百。”中护卫低声应了。

       不足三百。以这样的阵势,若下面云梯架起,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住。

      “将城下防守步兵调上来,补上弓兵缺数。”牧云陆命道。

       “殿下……他们来了也没用。”

       “箭快用尽了。”

        牧云陆抬眼,中护卫低低垂头,不敢与他对视。

         “守城步兵调上八百,将之前砸进城里的石块都抬上来。没了箭,就用石头砸。无论如何,决不能让他们架上云梯。”

          牧云陆俯身,从身旁死去的将士眼眶里拔出长箭,箭簇扯出了血淋淋的眼珠和灰白色的脑髓,他看也不看一眼,拉起长弓搭上箭,对准了城下正在架梯的敌人。

       “殿下!”关隘下一路跑上来一位兵士,气喘嘘嘘地向牧云陆拜礼。

      “殿下!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牧云陆心中一惊,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你可看清了?”

      “卑职不可能看错!那路人马正往北门赶来,一路的火把蜿蜒了几里之远,正是虞将军的援军啊!”

       “殿下,卑职去唤守卫打开城门,引他们进城支援!”

      “慢着!”牧云陆将长弓递给随身亲兵,疾步走下城楼,他的脑海里乱成一团,心脏跳的发痛。

      怎么可能是虞心忌的援军?翰北的僵局已经维持了数年,军队有减无增,能勉力维持全靠牧云寒坐镇军中,天启城防已然薄弱,这些军队,到底是从哪出现的?

       他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马,往北门驰骋而去。

    

       

        黑沉的夜色下,明亮的火把绵延不绝,如同一条长龙渐行渐近。牧云陆站在城头,尽力往远处望去,想要辨别在黑暗中猎风招摇的旌旗。

        同行的将士们暗自欢欣起来,原来以为殿下之言只为安定军心,没想到竟然真有援军,远眺之下,这支长龙仍然看不见尽头,粗略估测有过万之众也不为过。

       可他们却不明白,为什么牧云陆的脸色越来越冷了。

   

        牧云陆此生所见族徽,除了皇族的火凤流云之外,最熟悉的莫过于那枚紫麒麟族徽。他熟悉到只隐约看清了旗帜的一角,就如同迎头沐冰,全身都僵硬了。

      他的嘴角微微颤抖着,想要发话让将士举弓迎敌,却硬生生的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再唤人迎敌,又有什么用呢。城中能迎战的兵士连三千之数都未凑齐,前方的关隘还在拼死抵挡叛王之师,后方又迎上了数万血仇之军。

       “殿下!这是……这是穆如军!”

       身旁的亲卫也辨认出了飘摇的旗帜,惊恐地扭过头来。

       如此庞大的穆如军队,非穆如亲族无人能动。此刻如巨龙般游弋而至的军队,他们的首领,会是谁!

      每个人心中都想起了穆如族人在城头流放被屠的惨状。这根本不是援军,这是复仇的枪矛。

 

 

        高昂的龙首,已经直冲向耸立的城楼。炽盛的火焰照亮了为首之人的面目。

       牧云陆的心,猛然抽痛了。

      为何偏偏是他。

      牧云陆宁愿直面着穆如大将军,寒山寒川,或其他任何一个穆如的族人。

      可他却最怕见到这个人。

      哪怕这样的一眼,让他知道了这个人还活着。

      再次相见,已隔着仇山血海。他曾经暗地里祈愿他能生还,可现在却宁愿他已经死了。

      牧云陆默不作声,抬手拉满长弓。

 

      

       寒江带着数百铁骑迅疾地策马前行,他从十数里外就远远地望见了关隘上空飘扬着的狼烟,牧云陆手下亲兵向来为数不多,他唯恐再晚一刻,殇阳关破,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寒江远远地就望见高阔的城楼上那个身披银甲的人。他心里暗自庆幸赶来的及时,双腿夹紧马腹,拼命催马疾驰。

       牧云陆看清了那张脸上熟悉的眉眼。他瞄准了目标,蓦然松开了手指。

       一只利箭破空而出,“噗”地一声,扎进了飞扬的马蹄前的土地。

      座下的马匹受了惊,寒江牢牢扯住马缰,将它稳了下来。

      “陆殿下,这许多年不见,你就拿箭来迎我?”寒江嘻嘻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若是我没停住,这箭可就插在我脑袋上了。”

     还是这般死皮赖脸的模样。可是牧云陆,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你站的这么高,我仰着头跟你说话,脑袋都要拗断了,下来吧,我们好好叙叙旧。”

      牧云陆低头望向他,面色清冷。

      “穆如寒江,你数万大军围我城池,居然让我下来同你叙旧。”他紧紧攥住手中的长弓,“你何苦故意辱我。”

  

      寒江的笑淡了些。他回头望着跟随在身后的数百铁骑和远远奔近的大军,朝后挥了挥手。

      “你们往后退退。”

      数百铁骑齐齐勒住马缰,往后退了数十步。

      “再往后点,退到桥那头。”

      “大将军,那桥离此数十丈之距,您孤身一人……”

      寒江不置可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自有分寸,这些皇族娃娃兵,要伤我还差点火候。”

 

      牧云陆望着随他而来的铁骑掉头回驰,缓缓放下了弓。

     “这下你可相信,我是真想同你说说话吧。”

 

     牧云陆静默了片刻,回身走下城楼。

     “殿下,这万万不可,您一旦……” 

      “穆如军若真心想袭我后方,用不着如此拖延。他既然想同我商谈,也许事情还有转机。”牧云陆将长弓交到亲兵手里,看着守城卫兵挪动沉重的铜铸城门。

     “命一伍弓兵上城架弓,若我被挟,你们必得乱箭齐发,无需顾我性命。”

      牧云陆回头,镇定地向身边中护卫交代。

     “诺!”中护卫紧紧握拳,颔首领命。

      城门开启了细窄的一线,待牧云陆闪身出门,又缓缓地合拢。

      牧云陆扶住腰间佩剑,阔步走向寒江。

       一如数年前,在军营之中走向他那般英姿俊朗。 

 

       “好久不见。”寒江微微笑了。“好好的陆殿下,竟变得又黑又糙。”

       牧云陆露了一丝稍纵即逝的笑。

       “你不也是一样。”

       寒江眯起了眼,“不一样,我打小就皮糙肉厚,野惯了。可是你一个嫩生生的皇子,竟然被磋磨成这个模样。”

       寒江伸手,碰了碰牧云陆脸上被箭羽擦出的伤口。牧云陆疼的“嘶”了一声,禁不住皱了皱眉头。

      “疼不疼。”

      牧云陆望着他的眼没有说话,寒江从这双澄明的眼里,看到了一点点无助悄悄地漫上来。

      “疼。”      

      寒江的手拂过伤口后,不仅脸上的伤开始疼,全身的淤青似乎都醒了过来,挣扎着向他抗议。

       人的心只需稍稍软一点,身上心里的疼和委屈,就不可控制地涌了上来。

       

       “伤口不深。”寒江笑着安慰他。“不会像虞心忌那样丑。等到伤长好了,还是那个好看的小白脸。”

       牧云陆哑了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些调调笑笑的话,让他仿佛瞬间回到了在一水村的日子。他和寒江,也总这么相对地站着,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寒江总笑他是个养尊处优的小白脸,一双手比女人还要软,他老是唠叨寒江,别光着脚丫子四处乱晃,不小心踩到什么碎钉木楔,要伤了脚。

        可身前是数百骁勇的铁骑,身后是一排引弓的守军,牧云陆只不过短短地晃了一下神,就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

       “寒江,我不可能弃城向你投降。你若是来劝降的,那就回去吧。”

       寒江轻轻笑了笑。“牧云陆,你就这么看我。”

       “你别再装了。你我家族间的血仇,没人能装着不知道。”牧云陆语气淡淡地望向他。

        寒江低了头,不自在地挠了挠头顶。

       “我知道。所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这一次,我会帮你回到天启。从我踏出这个殇阳关起,再见之时,才是真正的兵戎相对。”

      “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是我父亲的遗志。他直到临死前,还嘱咐我们若能重回中州,一定要将合戈废黜,辅佐你或寒殿下登位。”

      “大将军……”牧云陆低声呢喃,眼眶红了。

       “我父亲的一生,都为了你们牧云效命,临死还不忘自己的使命,要为大端扶上一位明君。天下人皆可负他,他是国之重器,本应毫无怨尤。可最不应该负他的,偏偏将他压垮。”

      “我来,是完成他最后一个未尽的使命。在这之后,牧云和穆如,盟约彻底断绝。”

      “自此后,我将视你为敌。”

       两人沉默着对视着,像是要牢牢把对方印在自己的心里。

      “寒江,我牧云陆,请求你最后一件事。”良久之后,牧云陆打破寂静,低声开了口。

      “自翰州八部叛乱的这些年来,中州翰州的征兵备战,已经让无数青壮男人葬身焦土,连年旱涝之灾,流匪遍地,百姓早已民不聊生。宛越两州连年征兵,也无人心系耕作,万民难安。”

       “若做皇帝,所思所虑根本不应是权力和地位。王土之上的臣民才是国之根基。这样再继续打下去,无论谁胜谁负,最后受苦的只是普罗众生。”

       “我只求你一件事。在我在位的这些年,你退回殇阳关外,不要再北攻。你我止戈休战。让天下,休养生息吧。”

   

       寒江静静地笑了。这才是他心中的那个牧云陆。他心中的牧云陆,根本不应该穿着冷冰冰的盔甲,沾着斑斑血迹,满面灰尘地站在战场里。

        他心中的牧云陆,应该是宽服博袖,器宇轩昂的立在秦风殿里,立在满朝文武的面前,治问民生政事,关心灾荒疾苦。

       “我答应你。在你在位之时,不向中州擅动刀兵。”  

        “这个承诺与两族无关,这是我穆如寒江,答应你牧云陆的事。”

        等你死后,我将踏平天启,将紫麒麟的族旗,插满天启城的每个角落。我穆如终会向牧云氏复仇,但这血仇,我不要你来偿。


       “敞开城门,我要领兵过殇阳关,同害死我族人的叛王好好打上一仗。这一仗,我已经等了很久。”

       牧云陆点了点头,回身唤城内将士开门。寒江同他并肩立着,望着城门缓缓洞开。

       “我以后,再也不能保护你了。牧云陆,照顾好自己,你要好好的。”寒江倾身,在他耳边悄悄地低语了一句。

      牧云陆默默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过了良久,才点了点头,一滴眼泪在黑暗中默然地淌落下来。

      寒江伸出手,轻轻抹掉他脸上的泪。

      “以后少哭。若让我听到新任的皇帝是个爱哭鬼的传闻,我可要笑掉大牙的。”

       牧云陆睫毛上挂着泪珠,极力抿出了一丝笑来。

 

       寒江招了招手,停在远处的精骑队伍放马而来。数万士兵也集结而至,尾随其后跟了过来。

      城门大开,门内的银甲军聚集在一起,一片静默。

      寒江翻身上马,大声喝道:“留一百铁骑护卫陆殿下,剩下的人跟我来!城内银甲军向左右两翼后撤,穆如铁骑顶在前锋,轻甲军填上中路!所有穆如弓兵全都压上城墙,掩护穆如铁骑突围!”

     牧云陆也回身上马,朗声下令:“所有银甲撤回,给穆如军让出通路,打开关隘城门,放他们走!”

      “寒江,再见。”牧云陆停在寒江马后,轻轻朝他说了一句。

       寒江没有再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

 


         长年紧闭的殇阳关城门,忽然缓缓升起。

         宛越两军暂时停止了攻势,齐齐望向固若金汤的殇阳关口。

        是关隘守军弃城投降了吗?

        升起的城门后,显现出了一片黑云似的战士和军马。

        为首的将领,攥着一支火势极盛的火把。那火把熊熊燃烧着,照亮了他胸前那枚声名响彻九州三百年的紫麒麟族徽。

 

 

 

        秋意肃杀的季节,好容易现了一日暖和无风的天气。

        小小的婴孩捏紧了拳头,缩在襁褓里酣睡。兰钰儿怀抱着牧云启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划过天际的一群白雁。

         牧云德却无心看着北雁南归,只低头去摸婴儿粉嫩的拳头。婴儿被抚弄得半醒,嘟囔着假哭了几声,动了动手指,又歪头睡了过去。

      “小心别弄醒他,醒了一哭,世子又哄不住。”兰钰儿轻轻拍打着襁褓,躲了躲他的伸过来的手。

     牧云德抬眼望了望她,轻轻笑了一下。

     自从有了孩子,兰钰儿好似开朗了许多,又变回那个动不动就要凶他几句的女孩子。若他不小心逗哭了牧云启,少不得就要挨上几句训斥。

      牧云德不同她计较,他知道作了母亲之后,兰钰儿有诸多不易,心情躁些也是常事。

      看着眼前的婴儿一天天的长大,他忽然明白了父王说他幼时惹人喜爱的那番话。小小的孩子,不哭的时候,就总会张着一双忽闪的大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所有事物,若逗乐了他,便会咯咯地笑个不停,惹人疼爱的不行。

 

        张淼青引着一名病患,走入后堂,却不带他前往父亲的住处,而是往更深处去,直直引到了牧云德的居院前。

       “世子。”张淼青躬身。

       牧云德抬眼望了望,走出庭院。兰钰儿怕他们说话声惊醒了孩子,回身进了房门。

        面前这个人是牧云德安在殇阳关的眼线。牧云德在张府安顿下来之后,命张淼青暗地与自己培植的眼线接了头。世人皆知牧云德下落不明,王府也派人各处搜寻过,却没人能料到,牧云德居然藏在了每日病人盈门的张先生府中。

       那人跪地叩首,急声道:“殇阳关战事有剧变。数万穆如大军忽然从关内闯出,与宛越军正面相抗,可靖王忽然背弃盟誓,撤出战局,领兵退回了越州境内。邺王军不敌穆如,正领军向宛州回撤。”

      牧云德思忖了一会,挥手示意他退下去。

      张淼青哑然地望向那人背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世子,这……”恐怕全宛州的人,都料不到战局竟然突变至此,靖王毁盟,穆如插手,将原本就乱象丛生的战局,更拖入了无法预料的漩涡中。

      牧云德却知道,那名太子妃的侍从已经找到了靖王,向他通禀自己杀了世子妃,宛州定有异状。靖王若当初还将信将疑,当穆如军忽然从殇阳关内杀出时,靖王一定以为宛州与穆如暗通款曲,联手截杀自己的军队。

       牧云德断定以靖王的多疑性格,一定会撤。只是穆如寒江竟然这么快就攻了下来,远远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牧云德伸手递给张淼青一块刻着紫麒麟族徽的铭牌。张淼青伸手接过仔细一看,立马像被这铭牌烫了手似的,差点捧不住摔落下去。

       “你带着这个铭牌去南淮的城外的穆如军营。穆如寒江在军营内留给我三千精锐,以供我不时之需。现在,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邺王领着残剩的人马,匆匆向宛州回撤。靖王军忽然临时叛变,召回旗下人马退出战局。穆如军本就压着一腔怒血,想要复仇,就算两军结盟也未必能赢。靖王军临阵脱逃,剩下的宛州军哪里是穆如的敌手,战阵被穆如铁骑冲得七零八落,顾此失彼。

       邺王知道败局已定,不再恋战,率领军队直直后撤。

      留得青山,总有法子再起。邺王带着自己几百精骑兵,长驱直入,率先踏进宛州。

       一枚羽箭忽从密林中飞出,瞬间插入了邺王身边一名亲兵的咽喉。邺王还没看清箭镞射来的方向,那名亲兵便一头栽倒在地。

       邺王猛地勒住了缰绳,身后精骑快速迎上前去,密密围住了邺王,将他护在阵内。

      密林之中,窸窸窣窣地一片枝叶相擦声。

      黑色的坐骑和浑身黑甲的骑兵,缓缓从林间涌了出来。

       邺王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逐渐聚拢的穆如铁骑。他不能相信穆如铁骑竟然可以迅疾至此,跑到他的前头设下埋伏。

       直到他见到了从穆如军外围缓缓踏进的一匹雪白的马。

       “父王。儿臣前来迎接您。”牧云德坐在马上,展开了笑容。

      “德儿,你还活着。”邺王的眼里一片死灰,方才惊悸至极的心在此绝境,反而平静下来。

      “我还活着,父王大概,很是失望吧。”牧云德依然笑着,拉住缰绳的手,却暗暗攥紧了。

      “父王,终究是败给了我。你当初以为我很弱小,可以肆意欺压我,可是现在,你或许应当后悔你当初的决绝。”

       “我这一生,做了很多事,对的,错的。可无论对错,我都不会将眼光放在过去。因为我还有将来要过,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

       邺王觑起了眼睛,轻轻笑了。

        “现在我已经没有将来了,你变得狡黠又强大,掐断了我的前路。可我不后悔当初那么对你。”

        “因为那时的我,是真心的厌弃你。”

      牧云德紧紧咬着牙,眼眶里悄然泛起了水花。他仰起头,将这抹水色压了下去。天际边一队鸿雁排成了一字型,鸣叫着掠过了这片湛蓝的晴空。

     过了许久, 他低下头,扯出了一丝笑。

     “你想惹怒我求死,我偏不会让你如愿。我要让你活着,看着我如何将你的长梦踏个粉碎,看着我如何翻云覆雨,搅动这个世间。看着我是如何强过你,胜你千倍万倍!”

      “留下邺王的命。”牧云德扯过马缰,退出穆如铁骑的包围圈。

 

 

      牧云德重回邺王府,将邺王软禁在了从前的居院,派穆如兵日夜看守。房内的窗棂全被卸了下来,房外的人可以毫不费力地盯住邺王的一举一动。

     牧云德在等待寒江的归来。他甚至想好了为寒江拟上一个什么年号。

       在等待寒江的日子里,他每日都会去探看邺王。

       与之前不同的是,父子两人的关系,反而失了剑拔弩张的意味,暗中的防备和试探全然消失了,此时的他面对自己的父王,却奇异地好似重回了普通的父子关系。

       “我是真心的喜欢你的聪慧。本来让你修习那种秘术,是把你当作一击制胜的兵器,也是为了防备你。那个秘术,虽然凶险,可若施术后让秘术师立时出手救你,你的命完全能保住,只是会废了你修习秘术的能力。”

      “原本我想着,若真让你用秘术杀了靖王,再派秘术师救你性命,从此之后,你失掉了修习秘术的能力,可以老老实实地作你的储君,等我百年之后将皇位给你。”

      邺王望向对案而坐的牧云德,轻轻笑了。

     “可谁知,我们父子,谁都不是肯服软束手的那个。”

      牧云德沉默了半晌,抬起头来。

      “我不屑作帝王。你的梦,也不要强加在我的头上。我的志向与你完全不同,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父子相逼,是迟早的事。”


      “今日我过来,是想让你见一个人。”牧云德起身,拉开了门扇。

      兰钰儿怀抱着小小的襁褓,缓步走了进来。

      兰钰儿将怀中的襁褓交给牧云德,屈膝跪了下来,伏身叩礼。

      “兰钰儿拜见王爷。”

      邺王望着她,和蔼地笑了笑。

      “你送来的饭食,总比别人送的要精致许多,味道也好。你留在德儿的身边,我很放心。”

       牧云德跪坐在她身侧,将怀中的婴孩露给邺王看。“这是兰钰儿为我生下的孩子,叫牧云启。”

       邺王笑意更深了,起身迎过去,接过了襁褓。

       “生育孩子不易,你辛苦了。”邺王朝着兰钰儿笑道。

      他轻轻伸出手指,点了点孩子的白嫩的脸颊。小婴儿乐了,高兴得双手胡乱挥着,咯咯地笑。

      “长得可真像你小时候。”邺王被逗笑了,轻轻地颠了颠怀里的小孩子。

      “你小时候,我也经常抱你。你被养的娇贵,睡觉的时候总要有人又颠又拍,不然就一直哭着不肯睡,可苦了你的母亲和奶娘。”

     邺王又逗了逗怀里的孩子,将襁褓交还给牧云德。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我的世孙都已经出生了。以前总不愿意服老,可岁月哪会饶过世间人呢。”

      邺王轻轻抬了抬手,“操劳了大半辈子,思虑了好几十年,我也累了。你们俩回去吧,难得过上了这种闲散的日子,我得好好休息休息。”

      牧云德与兰钰儿对看了一眼,起身拜别。

       两日后,邺王于梦中薨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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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凌晨一点完成了所有的编辑,这篇同人文也告一段落啦……

这篇文字,本来是因为没头没尾的冲动下了笔,谁知道越写越长,越想越多,最后变成了一部将近十三万字的中篇……

终稿的时间,也从年前拖到年后,再拖到二月底,再拖到三月底……

这些文字的长度和时间的跨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期😱

还好有你们一直的陪伴和鼓励,激励着我一直没有停下,感谢所有看文的小伙伴,感谢给我点赞,比心的小伙伴,每一个红点点都是对我的鼓励打气🎉

特别感谢在我的文下留言的小仙女们,我很爱看你们的评论,大家在评论里各抒己见,我经常会回过头去一再翻看,大家都是深爱德钰cp的同道,志同道合的感觉真的很美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然而对不起你们的是,这篇同人一直到了三月末,还没有完结……

但是从四月初起,我就要开始复习备考,没办法再更文了,因为在更文的这段时间里,我有事没事就在想着这篇文,根本无心复习……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然而并不,哈哈哈😄

但是要等到我十月份考完了试,才能回神继续下去……

剩下还有一些故事,主要会围绕德钰夫妇和寒江,还有墨先生带来的神秘人物展开~

所以将故事结到这里,这也不失为一个比较完整的结尾,牧云德有了儿子,邺王挂了,寒江和牧云陆定下两个人的约盟,动荡的态势趋于稳定。

最重要的是,兰钰儿和牧云德在蜜里调油的生活着~

再次感谢大家,也对大家说声抱歉,在没有完结的状况下暂时停更。

爱你们,希望能在重更的那一天,继续看到你们的身影~~

撒花~~

使劲啵叽各位!


即墨唯

杀生 6(穆如寒江X牧云笙)

6


牧云笙这一觉,昏睡了三日。


汤药没有起什么作用,牧云笙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寒江皇宫事务都拿来未平斋审阅,除了每日上朝麻烦一些,其他都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大臣们联名几次都要求将牧云笙诛杀,诛杀的理由千篇一律,多少年了,来来回回就是那些。


寒江摸摸脖颈还隐隐作痛的淤痕,如果他们看见这个伤,可算是有个新鲜理由了吧?寒江一笑,将联名折子随手扔进了劈啪作响的炉火里。


身后脚步虽轻却没有隐去的意思,寒江回过头。


牧云笙没有穿一贯的黑衣,那黑衣被血弄脏了,寒江差人洗了还没有拿进来。他一身白色...

6

 

牧云笙这一觉,昏睡了三日。

 

汤药没有起什么作用,牧云笙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寒江皇宫事务都拿来未平斋审阅,除了每日上朝麻烦一些,其他都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大臣们联名几次都要求将牧云笙诛杀,诛杀的理由千篇一律,多少年了,来来回回就是那些。

 

寒江摸摸脖颈还隐隐作痛的淤痕,如果他们看见这个伤,可算是有个新鲜理由了吧?寒江一笑,将联名折子随手扔进了劈啪作响的炉火里。

 

身后脚步虽轻却没有隐去的意思,寒江回过头。

 

牧云笙没有穿一贯的黑衣,那黑衣被血弄脏了,寒江差人洗了还没有拿进来。他一身白色里衣,散着墨发,脸色还有一些苍白,但是已经较三日前好了许多。

 

他走到寒江一侧,盘腿坐下。

 

火苗舔舐,在脸前映出的热,与后背挡住的风,成了鲜明对比。牧云笙伸出手,朝火炉过去。

寒江一惊,伸手捉住,不许他再朝前。

 

牧云笙看向寒江。

 

他眼底无情无欲无嗔无欢,像是人醒了,魂魄没有。

 

寒江松了手,倒了清水给他,牧云笙看了看,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这样的牧云笙,寒江甚至有些分不清楚到底是哪一个。他既听话温顺,又带几分凌厉。

 

“好些了吗?”寒江问道。

 

牧云笙看着寒江脖颈那一圈淤痕,那日是真心想要他死的。心底的欲望和暴戾占据了上风,他知道如果穆如寒江死了,他就成了王。可以杀尽所有不为他所用的人,然后挑起祸端,天下大乱。

 

牧云笙指尖碾磨着茶杯,半晌,道:“我想喝酒。”

 

这好像是第一次牧云笙与寒江之间能平静的对话,他言语不含嘲讽,不排斥寒江的存在。虽然只有这么一句。寒江几乎要感动落泪,他转身把酒壶拿了过来,给牧云笙杯子里斟满。

 

牧云笙将杯子放在鼻下,细细嗅了嗅,然后一点点喝完。

 

“苓鹤清的皇极经天派,给他修修,让他算。”

 

寒江又给牧云笙倒满酒,听了这话,挥手叫外面候着的内侍官进来,吩咐好后让他退下去办,然后转过去看牧云笙。

 

牧云笙医治好了苓鹤清的失心疯,他醒过来后就守在那破碎的星盘下面。未平斋发生了大事,没人顾得上他。

虞心忌想起来的时候,以为他跑了。

 

他在星盘下面看着虞心忌,虞心忌带了工匠,苓鹤清应该会高兴皇极经天派有重新再出世的一天吧?

 

可他没有,漠然的看着工匠开始动手。

 

“牧云笙……回来了?”他问。

 

虞心忌握着剑,看着前方不知哪一处:“嗯。”

 

苓鹤清冷笑。

 

虞心忌低头看他,道:“是他救你,还治好了你的失心疯。”

 

“那是因为他知道我是谁的人。”苓鹤清并不买账。

 

虞心忌道:“他让你保护皇上。”

 

这倒没有料到,苓鹤清有些不懂。

 

虞心忌蹲下身,看着他,道:“你是墟神传人,他是荒神。荒墟势不两立。他不应该知道你是谁之后,杀了你吗?为什么救你?”

 

这话苓鹤清答不上来,就像是知道了一些秘密,却没想到不是那个秘密的迷茫感。

 

寒江也想知道,但他不认为牧云笙会告诉他。

 

牧云笙喝了几乎一壶酒才渐渐有些恢复本来意志,他看向寒江,道:“我差点杀了你。”

 

“差点。”寒江强调,“还没有杀。”

 

“你知道你死了意味着什么吗?”

 

“朝堂大乱,争权夺利,再推新皇。”寒江语气平淡,他甚至还快速看了一本奏折内容。

 

“苓鹤清的星命都是狗屁。”牧云笙爆了粗,却没有激动。他随手捏了几页宣纸,扔进炉火,看着火苗骤然高涨,张牙舞爪的凶猛,“你放我走。”

 

寒江看向牧云笙。

 

牧云笙也转头看向寒江。

 

不一会儿,牧云笙突然嘴角一翘,笑出声,越笑越觉得可笑。寒江仍然认真而专注的看他。

牧云笙从地上起身,整理了发丝,转身进了内室。

 

寒江没有回头,他只是木然的坐着。

 

牧云笙笑什么,他其实懂。

 

没有什么放他走不走的问题。

因为寒江从来都束缚不了牧云笙。他走不走,都是他自己的意思。

 

但是寒江却觉得有些莫名高兴,因为牧云笙能走,却不走。天启至少有一个理由是留得住他的。

是穆如寒江。

 

贡缎黑衣像一个神奇的面具,他罩住了本来还有些纯白的牧云笙。他眉宇间就算不带杀意,也因为这黑衣而冷漠。

 

真是一个冷血而薄情的颜色。

 

牧云笙刚迈出未平斋的台阶,寒江站在他身后风铃下,道:“是会离开天启吗?”

 

牧云笙觉得他这受伤沉睡短短三日,仿佛就改变了一个人。寒江变了,变得让牧云笙有些说不上来。

他不想与寒江说太多,他知道自己内心想要他死的欲望并没有熄灭。苓鹤清的星命是狗屁,但是他有句话说的是对。

他和穆如寒江,注定只有一个人能安安稳稳。

 

牧云笙伸手按在胸口处,那抹熟悉的疼痛感又一次袭来。

 

牧云笙,你这么想和他在一起。

明知不可能。

 

“曾经,我说我会保护你。但是一次次食言,从来没有做到过。而且最后一次,我还成为了那个刽子手。”寒江站在风铃下,徐徐说着话。

 

恍然多少年前,牧云笙就是站在那儿,一身淡墨白衣温文尔雅。

 

“无论你去哪儿,我都希望你能好好保护自己,不计代价的保护自己。”

 

这句话迟了那么些年。

 

牧云笙想讥讽他,却开不了口。他只道:“杀人也可以?”

 

“只要能保护自己。”

 

牧云笙笑起来,转过身消失在寒江视线。

 

如果倒退二十年,年少的牧云笙能得来这么一句话,那么所谓星命,所谓战乱也许都不会发生。

其实那个牧云笙真的没有愤怒过吗?

他自小被抛弃时,他被群臣联名上书诛杀时,他父亲死去时,他杀墨先生时,他引出荒神时。

 

但是他在乎的人,都在告诉他。

 

牧云笙,你因为不争不抢,才是牧云笙。

 

****************************************

 

未平斋竹林总是带着水汽,所以不管怎么艳阳高照,这里总是阴冷的。寒江没有离开,他把这里当做了寝宫。

 

内侍官里里外外放了好多个火炉,又铺了长毛毯御寒。

 

寒江觉得有意思,也不阻拦。

 

所有人都忘了,这个“养尊处优”的皇帝是个武将出身。不怕冷。

 

皇极经天派以最快的速度重建完毕,只是那个星盘,若没有秘术是再也运行不起来了。寒江没有去关心,也就是虞心忌过来的时候,捎带着说上几句。

 

等再过十几日,就听虞心忌说,星盘启动了。

 

寒江扭头看着虞心忌,虞心忌手里捧着一个奏折。寒江看着新鲜,他端着下颌,瞧着,道:“这么快就算上了?”

 

虞心忌没有答话。

 

寒江伸手将奏折捏在手里,颠倒来回看了看,却没有打开:“还是那些牧云笙不死不休吗?”

“陛下,皇极经天派的算法从羽族而来,必然有它的运行法则。”

 

寒江点头:“是啊,它其实挺准的,至少,它说我做皇帝,我不还真的做了吗?”寒江抿嘴笑笑,将未打开的奏折给虞心忌,“虞心忌,咱们讨论个问题。”

 

虞心忌把奏折放在一侧,跪坐好。

 

寒江支着头,道:“星命一直让诛杀牧云笙,好像牧云笙死了,这世间才能安稳。对吧?”

 

虞心忌看着寒江。寒江又道:“牧云笙现在的确没有死,可他也没有弑君夺位。大端却没有安稳下来。四周仍然战火连绵,硕风族蠢蠢欲动,从未死过造反的心。这和牧云笙,有关系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一定要牧云笙死?”寒江声音冷起来。

 

虞心忌哪能答得上来,似乎从六皇子牧云笙出声那日起,让他死,这件事成了大端天大的事。

理由永远只有一个。

 

但是这个理由在牧云笙成了荒神后,也没有真正成立过。

 

即便如此,所有人还是想让他死。

仿佛他死了,这世间就真的安稳了。

 

寒江最后也没有打开那个奏折去看苓鹤清到底算出了什么。

 

皇极经天派虽然重建,但往日辉煌早已不在,苓鹤清不被允许进殿上朝,不被允许面见圣上,更别说聆听圣意。

他算了好几次星盘,折子都堆在未平斋的角落,谁也不翻。

 

月光高悬,打出清冷光亮。

未平斋里里外外站了许多人,这似乎是未平斋从建造以来从未有过得事儿。

 

虞心忌走了出来,小心关了门。

 

内侍官瞧了一眼,知道皇上睡了,他朝虞心忌一揖,慢慢退下。

 

虞心忌坐在檐下,抬头看着明月,心里不知道想些什么。

 

寒江也不是第一次睡在这儿了,除了有时候议事太晚,批了折子快要天亮外,他基本都宿在这里。

仿佛这里还有牧云笙的痕迹,不论是炉火旁,还是床上。

 

入睡了的寒江眉头紧皱,仿佛有什么解不开的愁绪。他手指抓着胸前锦被,有些用力。

 

烛火闪烁,明明灭了一下却又燃起。

照出的光亮能看见一个人站在寒江床榻一侧。

 

寒江本来沉睡,却猛地睁眼。他望着眼前的迷雾,连话都不曾说出口便被抑制住呼吸。

 

寒江双手挣扎,用力拍打床板想要惊动外面侍卫。可没有料到手掌拍不出任何声音,他惊恐的看着眼前迷雾,手边摸到寒彻朝那迷雾砍去。

这杂乱无章的剑法哪里是这迷雾的对手。

 

迷雾散开来,又聚成人形。

 

寒江几乎来不及逃离床榻,便又被迷雾遏制住。

 

他心生不甘,寒彻上古冰刃,即便不能好好儿使出杀招,可那黑雾明显也是忌惮的。寒江胡乱挥舞着。

迷雾没有让寒江这么挣扎太久,它化作无形将寒江死死缠绕,然后一点点缩紧。

 

却并没有一招致命。

 

寒江觉得自己要窒息时,耳边传来那迷雾低沉的声音。

 

他说,牧云笙真的走了?

 

寒江一字吐不出,他这一身功夫在迷雾面前根本丝毫作用都没有。

 

迷雾却突然散去,在内室来回闯荡徘徊。

 

他说,我不信他会走。

 

然后消散。

 

寒江剧烈咳嗽,从床上跳下去,打开内室的门,再跑出去,打开大厅的门。

 

虞心忌本来有些困意,被这突然的声音给惊喜,他猛地起身看着寒江。寒江仰着头,看着那团迷雾消失在夜空。

 

它是来杀牧云笙的。

 

郡城那一战,它也是想杀牧云笙的。杀他不过是个幌子。

 

虞心忌走过来,行礼道:“陛下怎么了?”

 

“虞心忌,我们得找到牧云笙。”寒江说罢,突然转身跑回去,在那一堆折子里翻来翻去。

虞心忌想问,寒江却不等他:“苓鹤清的折子呢?”

 

于是虞心忌也跟着寒江一起蹲下去找。

 

寒江觉得自己始终只顾念牧云笙到底是不是牧云笙,牧云笙是不是还能变回以前的牧云笙,从来没有想过牧云笙为什么要跟着他回来天启,为什么救了苓鹤清,又为什么离开了。

 

他像是一脚踏入了一个看都看不清楚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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