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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容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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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五十)

#超长章节 ,有旧情节新人物重提,需沉浸式阅读,耐心品尝#


夏末的日子如珠玉般珍贵,天启城最动人的景致不再是西南天际的落日熔金,而是雨后的碧空如洗,天光澄澈。城中鸳侣纷纷效宫中帝妃佳话,相约观雨,同寻雨后虹光。

传言道,若见虹光者便能似帝妃一般,恩爱情笃。


纵是名扬九州的画工,也绘不出那般至美的画儿来。

淑容妃斜坐听雨廊下,陛下端臂依靠在她身后的廊柱旁,雨幕顺着飞檐垂下,成串的雨珠落入塘中,水面翻起涟漪,鱼儿时不时地露出唇来,一张一合。淑容妃以扇掩面而笑,回首问陛下,塘中的鱼儿可替她数清了,陛下俯下身来,撑在亭栏上,将淑容妃锁在双臂间,同她私语。

雨声,......

#超长章节 ,有旧情节新人物重提,需沉浸式阅读,耐心品尝#





夏末的日子如珠玉般珍贵,天启城最动人的景致不再是西南天际的落日熔金,而是雨后的碧空如洗,天光澄澈。城中鸳侣纷纷效宫中帝妃佳话,相约观雨,同寻雨后虹光。

传言道,若见虹光者便能似帝妃一般,恩爱情笃。


纵是名扬九州的画工,也绘不出那般至美的画儿来。

淑容妃斜坐听雨廊下,陛下端臂依靠在她身后的廊柱旁,雨幕顺着飞檐垂下,成串的雨珠落入塘中,水面翻起涟漪,鱼儿时不时地露出唇来,一张一合。淑容妃以扇掩面而笑,回首问陛下,塘中的鱼儿可替她数清了,陛下俯下身来,撑在亭栏上,将淑容妃锁在双臂间,同她私语。

雨声,陛下的低语声,水波淅沥声,淑容妃银铃般的笑声,常落在往来宫人的耳中,他们早习以为常。



随着一场场的落雨拂尘,北三关换防将士已陆续到达城北大营,最后一支乃是阴封关的将士们。

阴封关守将霍云酆出身西北的锻器世家,善使一对银翅长斧,年少时随父为阴封营锻造兵刃,巧得阴封关曹老将军看重,收为弟子,悉心培养,一朝得中武状元,接了老将军的衣钵。

此次换防,霍将军被陛下调至京中,与汤将军交接军务,任御林军副统领。

这些年守关西北,耳畔是朔风呼啸,金革嘈切,铁甲马嘶,此刻到了江水温暖之地,突然换成了人烟熙攘扑入耳中,多少有些不适。

在冻土上行走时那般沉而稳的铁靴,如今踩在青石板上,竟有些许虚浮。

这样的热闹让人不安。


他忽然想起恩师曹老将军还在世时,他问过恩师,以他的功劳,曹家早就应该在朝中得一片天地,为何委身阴封关一世。

曾经八年仪王之乱,曹家亦襄助旭王,但功成身退,恩师自称伤病缠身,故土难离,无力侍奉陛下左右,自请守关西北。

恩师当他是徒儿,是自家子侄,直言不讳。

他说,旭王曾经是个端方君子,但他注定要担起大业的,这八年过去,早将他磨练出了帝王心性,便不再是个好相与的,他没有先皇那般仁慈,亦不似太子优柔。


“酆儿,有从龙之功者,必常伴忧患之心。我已经老了,没有了荣华之求,与其宦海沉浮,宝剑悬于项上,不若得一份体面,君臣守望,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后来,六翼将逐一身亡,恩师每每得到消息,便生喟叹,他明白,恩师是在叹命运总会沿着它的轨迹向前,曾经的端方君子,到底还是不顾情义,使出了帝王手腕,也在叹,叹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去岁冬至,他同恩师喝了最后一次青稞酒,恩师在睡梦中安然长辞。

陛下得知感念不已,追封忠勇公,厚礼葬之,灵位请入英灵阁,更是将曹氏满门英烈一并追封,青史留名。

曹公并无子侄,因此作为曹公的徒儿,他得到了陛下的重用,直接升任了阴封关的守将,成了大徵最年轻的云麾将军。

恩师这十年的西北戎马,换来了无上的荣光,一段不可多得的君臣佳话。


临别时,恩师曾拍了拍他的肩。


“酆儿,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恩师早就看出他的不甘,他于功业之热忱,于是给他铺了一条好路,让他自己选。

迦满人入关一事他处理得当,得了陛下的青眼,方卓英曾是他的同窗,自在陛下面前为他美言许多,因此离开阴封关的这一天,必将到来。

他可以回绝的,像恩师那样,留在阴封关,朔北虽苦寒,可那里到底是故乡,是他如鱼得水,可以一生无忧的地方。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带着他在朔北一刀一剑拼杀出的功业,不知能否在这错综复杂的天启城里站稳,鲲鹏展翅,振臂高飞,在九州之正中的天启城,有他的一席之地。




不远处便是城北大营了,有三位将军站在营门口,似在等他们。

霍将军定睛看了一看,喜笑颜开,是方将军,小方将军,还有汤将军。


“霍兄别来无恙!”

卓英还是那般开朗,少年人的心性,壮年人的英武,伸手拍拍他的肩,仍是做同窗时的那般熟稔。


“卓英,汤将军,小方将军。”

霍云酆急行两步,也同众人行了一礼。


“霍将军这一路跋涉,辛苦。”

汤乾自与他同为北关守将,迎击鹄库时,两关常常互为依靠,从未失援一次,乃是义字当头的知己之交。如今北征后一别,二人高升,却一南一北分隔两处,此次换防事毕,再见面恐怕不是数年之久,就是西北生变同上战场了,破有些感慨。

霍云酆从怀中掏出阴封营的腰牌,直接放在了汤乾自手中。

“今日见后,不知再见何时,明日,震初兄此去西北…………  ”

霍云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此去注辇,落了一身的伤病,面上的伤痕还翻着新肉,但时间匆忙,估计来不及叙话,因此感慨良多。

“阴封关你也熟悉,我留下了一命你熟知的副将,一应事物具安排得当,阴封营定不会叫你为难……”

比起这些,日后他令行三关才是最要紧的事,便先将阴封关的事交代给他。


“霍贤弟,不必多言,你我兄弟二人相交,不必多言。”

汤乾自明白他的不放心,亦是明白他或许有些愧疚,将北三关交托给了他一人。

但霍云酆和他不同,他注定是要离开那个苦寒之地的,以他的才能,到京中历练一番,定能一鸣惊人。

而他,早就失去了留在京中的意义,守关西北,不是苦差,是解脱。


“明日换防后才话分别,怎的今日二位将军便伤怀起来了,晚上若有闲暇,咱们同饮一场如何?”

方海事笑吟吟地打断着略沉闷的气氛。

“小方将军还是如此好饮,北征一别后,想着小方大人定想念西北的青稞酒,这不,不远万里,也有人给你带了一坛来。”


方海市闻言眼睛一亮。

“莫不是…… 云箬小兄弟!霍将军此次换防也将云箬带来了!”


“去,将云箬找来。”

霍云酆回头唤到副将。

“听闻你和青海公大人都在这里,他也要跟我来天启。我亦放心不下,你知道的,他离不开我,我们兄弟二人从未分开过,因此便向青海公特请,将他也带来了。”

霍云酆笑着说。

“师父竟不告诉我!”

方海市气哼哼地锤了卓英一拳。

“这几日你哪里有功夫见师父,若不是今日来迎霍将军,还不知你在哪里鬼混。”

卓英嘲讽道。

方海市瞪了他一眼。

他这几日都在宵乐坊查案,才不是鬼混咧。



他们吵闹着,看到远处靠近队尾处,车马队中一个人缓缓直起腰来,那人大步朝此处奔来,三位将军觉得脚下石板也因此人奔走而震动。

“云箬阿弟!”

方海市激动地挥手。

卓英和汤乾自也笑了起来。

那人抱着一坛酒跑到眼前,只是…… 待他走到眼前,天色都暗了几分,众人仰头望向这遮住了日头的高大少年。

他的身量比起伟壮男子,还要高大几分。

“海…… 海市。”


霍云箬笑了起来,声如洪钟,将酒坛直直塞入方海市的手里,那是将近半人高的酒坛,海市哪里有接住的力气,勉强抱着坛底,身形晃了两晃,所幸卓英和汤乾自反应得快,伸手抱住酒坛,三人合力才将酒坛放在了地上。

而这酒坛,眼前这个山一般高大的霍云箬一路从关北抱了几万里来天启。

饶是他们早知他力大无穷,仍是心中暗惊。


他们都是熟识的。

此人名唤霍云箬,乃是霍将军的义弟。

七年前霍将军还是个少年郎时,于风雪天出关打猎,发现了山石缝中被冻僵的青年,一行人当即带回营盘救治。待他苏醒,他们才发现此人不会言语,行为举止竟似三四岁的孩童,眼神中带着动物般原始的天真。

随着日久,他的身形越来越高大,他们寻了当地的年迈巫医来,才堪堪弄清原委,此人或许不是青年,而是个孩童,只是身上似流着早已销声匿迹的夸父一族的血,因此身形高大,也正是这夸父一族的血脉,让他在暴风雪中留了一命,得以被霍云酆救下。

只是可惜,他的神智不甚清晰,记不清曾经究竟发生过什么,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他视救了他的霍云酆为兄长,十分依赖,霍云酆也将他视作阿弟,因此曹老将军便为他取了霍云箬的名字,让他们二人成为了流着异族血的同姓兄弟,霍云酆善谋,精于排兵布阵,霍云箬善战,力大无穷,所向无敌,霍氏兄弟的名号响彻西北。

北征一战,青海公率方姓兄弟驰援西北战场,方卓英领骑兵斥候一支深入青州走廊打散了鹄库的先头部队,青海公与方海市欲合力将鹄库的剩余兵力驱赶至黄泉关外,那里汤乾自设下了埋伏,有望全歼敌军,只是未料得鹄库增兵十万,欲与青海公的精锐血战到底,千钧一发时,是霍氏兄弟驰援,霍云箬以天神之力,横扫敌军,救下众人性命,随即接应方卓英,转而北上,追击鹄库残余一百里,至此,北征一战大获全胜。

曾经战场上守望襄助的同袍,同生共死,浴血奋战,自是不同的情义。

更何况,霍云箬是孩童的心智,军营中长大,除了几个老得不能上战场的马夫说些神怪故事,没有几个人陪他玩。方氏兄弟不拘小节,又喜说笑,方海市更是武能耍枪弄棍,文能说书唱戏。战备时常常不厌其烦地同他玩在一处,喝酒,扔羊拐,占铜钱,花样儿多极了,霍云箬极喜欢他的这两位朋友。

如今相见,怎能不欣喜若狂呢?


霍云箬大笑着一手抱住一个,将二人举过头顶,抗在肩上。

“云箬!快把二位将军放下!”

霍云酆无奈地朝他大喊。

“哈哈哈”


方卓英和方海市不以为意,拍打着霍箬肩上的软甲。

“来了天启,卓英哥带你玩,想吃什么玩什么,跟卓英哥说!”


“云箬阿弟,过了明日的大校兵,咱们有的是时间玩,天启城可好玩了!有各式各样你没吃过的果子糖糕!我带你都吃一遍!”

方海市高兴地说。

“果子糖糕,果子糖糕!”


霍云箬高兴地举着二人转圈儿。

“快放我下来!”

方海市头晕目眩。

霍云箬这才将他放下,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他的肩膀,帮他站稳。



“营门口,还是莫要闹了,咱们进去罢。”


汤乾自笑笑说道。

“霍兄,请。”


汤乾自和霍云酆不再管玩闹起来没完的三人,带队朝营中走去。


方海市命人将酒坛抬进去,两个兵卒弯腰同担,竟无力抬起。

方海市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肘捣了捣霍云箬,霍云箬看了看酒坛,一臂便将酒坛抱了起来,大步跟着他们入营去,追上前面汤霍二人的脚步。



“虽书信难通,若有军报时,定要捎上一封信来。”

霍云酆觑汤乾自神色莫测,比之从前,添了许多沧桑。

他此行注辇,经历过什么?
想问,却也不想问,这是他们知己之间的默契。

比起那些无能为力之事,我只尽我所能,助你护你,此乃君子之交。

“你也不必牵挂,若当真思念,还是往常那般,捎上第一句话便罢了,我自明白你的心意。”

汤乾自明白,曾经两关相望的日子,打发漫长的永夜和无穷的雪意,他们常通书信。


霍云酆笑着笑着,垂下了眼睛。


“震初平安否。”

他轻声说。


他们共守西北,不过满打满算两载光阴。

那时汤乾自初到黄泉关,带了一小队人马来阴封关同他相见,那时他恰好领兵出关,和一小队鹄库的骑兵正遇上,真刀真枪地杀了一场,欲发信增援,便看到有大徵的人马赶来,领兵的,是素未谋面的清瘦郎君,南边来的汤将军。

这个文弱书生一般的郎君,沉默寡言,眼睛里藏着迷雾一般的悲伤,却极善洞察,出手凶狠。

他们的初见便是在战场上,一结交便是生死之交。

在朔北的寒风中,每每御敌,不必商讨战策,总有一个人能明白他的所思所想,所以两关联手,战无不胜。

只是,这段交情中,他的朋友汤乾自,偶尔喝醉了酒才会多说两句话。

他只说南边的树木花草,说注辇的风俗习惯,说潮湿不堪的雨季,说那几年日日盼着想要早些回家。

末了末了,却口齿不清地说,他想再回去那里看一看,掀开她的皂纱看一看。

注辇,他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回去呢?


那里是不是有一位他心仪的姑娘?


这一次,他有了机会回去注辇,有没有再见到那位姑娘?有没有所愿得偿?


这些,都来不及问了。

霍云酆想了想,还是如往常一般,只关心知己的生死便罢了。

再看一眼汤乾自,他们年岁相仿,震初兄的鬓角却不知何时已夹杂了零星雪丝。


“嗯,这句便够了。”


汤乾自应到,浅浅笑了笑。







长刀大弓,坐拥江东。

车如流水马如龙,看江山在望中。

苏台高处旌重重,画角声彻金乌宫。



承稷门外一百里内寂静无声,整肃的玄铁甲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嗡鸣。


他们在等。

等浓墨重彩的云霞一层层洗去柔辉,让金乌光芒垂沐于他们的肩头。

等承稷门外那九尊铜鼎一一燃起不息的火焰,待他们归来时,用火焰烧去兵刃上敌人的血污。


他们在等。

等百丈王旗自城门招展凌空。

等那个人的出现,那个许多人从未见过的,力定山河,统帅万军,神勇如世祖褚荆般的帝王,旭。



十八年前,先帝修病急,太子监国,误信谗言,允换防之策,纵仪王乱国,祸战八年。

如今,帝旭于盛年,天下安定之时突兴换防之事,检阅十万兵马。

上至将领,下至兵卒,百姓,皆心有切切。

这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换防,亦是赶在了攻打雷州之时。

究竟是又一场风雨的征兆,还是九州一统的开始。

他们只知,他们这一次,将和陛下一起,书入大徵的史册。



“陛下驾到——”


高亢的画角声中,响起一阵急而稳的车马震动,那是陛下的车驾到了承稷门。

屏息仰望,刺着帝王之徵的九条金龙红幡滚滚而来,金龙露出狰狞威武的爪牙,幡下九只铜鼎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十几名披挂整齐的将军簇拥着一人走上了城门高台。

他们看清了,身姿雄伟犹如天神一般的帝旭。

万众虔诚俯首。

千面战鼓隆隆作响,十万兵卒战马屈膝行礼,他们手中的兵刃击入土中,扬起沙尘。

吾王万岁。

声浪如回山倒海般扑来,宏大而昂扬,直入天际。



帝旭微微点头,肃杀而冷峻的面容露出难以察觉的一丝笑意。

他示意万众希声,转过身去,向右后侧伸手。

原来,陛下的身后,还有一个人。

想必就是淑容妃罢,帝旭后宫唯一的主人。

也是众所周知的,未来的“继后”。

她的名号流传在天启的每个角落,究竟是什么样的美貌,能得寡居十余年的帝王倾心?
众人的眼睛里,夹杂着想要一窥究竟的汲汲之心,急不可耐。




霍云箬乖乖坐在阿兄的脚边,这样的他才能勉强隐藏在整齐的队伍中。

他打了两个瞌睡,被身旁的人地动山摇的呼喝声吵醒。

他不愿睁开眼睛,因为他久违地梦到了雪原,灵鹿,还有那片林子,朝雾冉冉升起的树林。

阿兄问过他许多次:阿弟,你可还记得,你从哪里来?
他点头,说他从林子里来。

“那片林子里有什么?”阿兄耐心地追问。


“雪,鹿,石头,鸟,还有人…… 那些人给我讲故事,将鸟儿的故事,讲荒…… 荒神的故事,讲鱼的故事,还讲…… 还讲美丽的女子的故事…… ”

“那些人呢?”

“他们长了翅膀,飞走了。”
阿兄每次问到这里,便不再问了,阿兄大约是不信罢,不信他见过人变成鸟,飞出林子去。

可那些会长翅膀的人,当真给他讲了极美妙的故事,在那些故事中,他最喜欢的是一个关于美丽女子的故事。

他们说,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子,不是羽人,不是鲛人,而是一种名唤魅灵的族类,魅的皮肤是银白色的,在太阳的照耀下会变得透明,从首至尾,闪着淡淡的柔和的光辉。这世上只有极少极少的人能见到魅的样子,那种美丽无法用言语形容,见到魅的那一刹便知道了,这世间一切美丽的东西,清晨的露珠,绽放的夏花,无垠的雪原,都无法同那种美丽相比。你若在人群中找到魅灵,它会非常欣喜,因为这世上,能认出他们的人不多了,魅灵会朝你眨眨眼睛,它在祝福你的,祝福你永远好梦。

霍云箬记得这些故事,记得长着翅膀的人,他把这些故事一遍又一遍讲给阿兄听,可是阿兄不相信,他说,阿弟,这世上唯余的奇迹,不是鸟人,鱼人,而是你啊,我的阿弟。


后来的后来,他的确不再听到这样的故事了,那些流传在军营的故事,都没意思极了。

直到不久前,他再度在老马夫们的口中,听到了魅的名字。

他们说,从天启城回来的将军们说,他们在宫中见到了了不得的东西,是魅灵,能幻化成不同的人的魅灵,曾经消亡许久的魅灵,又一次出现在了九州的大陆上。

他欣喜若狂,想要问个清楚,可是那些老马夫第二日便被阿兄赶了出去,再不许传那样的话。

但魅灵在他心里扎下了根,他想要见到它。

他想要得到它的祝福,日日都能梦到那片树林,那是他的家乡。

周遭呼号声沉寂了下去,他们都望向一处,霍云箬揉了揉眼睛,也望向他们所望。




众望之处,城墙高台之上,重重锦缎旌旗中,帝着玄色龙袍,金冠巍峨。

那鲜少有人能压住的刺金龙纹,在帝旭恹恹冷寂的眼眸的衬托下,竟显得那般乖顺合衬。

他是不笑的,凌厉的面容本就带着几分威严,却在侧身那一瞬化为柔情百转。



周遭急促的呼吸声中,汤乾自突然微微垂目。

他视线落在熊熊燃烧的铜鼎间,看那火苗摇曳了几次,才昂起头来,鼓足了勇气眺望向城墙上的故人。

青底刺金的风毛大氅,上好的孔雀翎毛拥着雪靥,如画的眉目,含波的一对黑眸掩在垂下的睫羽后。她被陛下牵着,静静伫立在陛下的身旁,有些胆怯和好奇地望着城墙下乌云一般绵延百里不绝的铁甲,脸上的神情一半是少女的羞怯,一半是成熟女子的风韵。

她是看不到他的,他却能够将她看得清清楚楚,在心里描摹她的模样。

此一别,或许是最后一面。

她在江东终老宫城,他在塞北风雪此生。


恍然间,迷蒙的雾气遮了他的双眼,他看不清她的样子,渐渐模糊。又或者,相隔甚远,他本就没能看清她的模样,柔顺的脖颈,伶仃的身骨,那些清晰的,关于她的一切,只是他用记忆添上的寥寥数笔。


忽然他听到了不寻常的响动。

一个激动昂扬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校场上。


“魅,是魅!阿兄,阿兄,魅灵是真的!”



霍云箬将眼睛揉了又揉,总算看清了城墙上美丽的女子,他呆滞了片刻,那生着翅膀的鸟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耳畔。


“孩子,那种美丽无法用言语形容,见到魅的那一刹便知道了,这世间一切美丽的东西,清晨的露珠,绽放的夏花,无垠的雪原,都无法同那种美丽相比。”


他在这一刻明白了,那些长着翅膀的人没有骗他,那些老马夫没有骗他,天启城中的确有一只魅灵,她看起来那么美丽,那么孤单。

他挣扎着站起来,周围的兵卒被他的蛮力推得跌扑了出去。


风来,块垒云絮散去,吹起美丽女子浓墨青丝,她发上琳琅的银钗在光下熠熠生辉,她的皮肤像圣洁的雪,艳红的唇瓣如夏花娇艳,这种美迅速擒住了人的喉头,让人窒息哑然。

不是魅灵,还能是什么?



“是魅灵!魅灵!”


霍云箬的身躯直立起来,声如洪钟,伸手指向那美丽的女子。

“魅!我认得!一定是魅!”

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话,久久没能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魅灵,魅灵!你好,请祝我好梦!”

他兴奋地吵嚷着,瞬间打破了校阅的庄严肃穆。

所有的人,都刚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眼前这孩子有着夸父一般的身形,动如山摇,声若钟鼓。

而…… 他所言,他们听得清清楚楚,更令他们震惊。

他说,陛下身旁的淑容妃,是魅。



方海市反应极快,从霁风馆的卫戍营里脱身,伸足一点身旁人的盾牌,飞身落在霍元酆的身旁,霍元酆也反应过来了,二人合力用绳索套住如发狂了一般的霍元箬的双手,可他拼命挣扎,将二人摔开十余仗。

汤乾自回过神来,一手抢来一面精金兽面盾,一脚借了霍元酆的力,踏上霍元箬的脊背,将盾牌狠狠砸向他的颈中穴位,将他砸晕了过去。

一座山轰然倒下,霍元箬晕倒在沙土上,不动了。


汤乾自抛下盾牌,欲回首望向高台之上,却被云层中透出的电闪打断。

只是一瞬,风起云涌,苍青色的雨云堆叠在了一起,雨珠伴着轰鸣的雷声随即便至。

九尊铜鼎中红色的火,蓝色的焰,熊熊蒸腾的烟渐渐小了下去。

在雨声中,逐渐沸腾弥散的,是窃窃私语之声。

汤乾自抹下眼睛中的雨水,恍惚间他看到高台上那个纤细的身影晃了一晃,似被风雨吹得站不稳。




帝旭手心里握着的那只瘦弱的手一寸寸凉了下去。

缇兰听到了,听到了那个巨人一般的孩子兴奋地朝她挥手,呐喊,称呼她为…… 魅。

陛下也听到了,她感受到他的怒气,他的杀意。

城下十万兵马也听到了,这个万众瞩目的日子,所有人见过她的人,都将在心中留下种子,将这个传言带去天涯海角。

她曾见过宫中人,青海公,陛下,对待魅灵的态度,那般讳莫如深,那般畏惧忌惮,便知那个孩子的言语,将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无妄之灾。

不,她不是,她该如何辩驳?


由不得她细想,忽然天空划过闪电,骤雨将至,毫无预料的一场雨,携着轰然的雷声砸向她。

缇兰的身体不由得颤抖,她微微阖了阖眼睛。

诡谲的命运总爱同她为难。

这又是预兆着什么?
她又将面临着什么?

这一次,她又要失去什么?

缇兰,你看,神明从不会站在你这边。



“扰乱换防阅兵之人,即刻斩杀。”


帝旭轻轻将缇兰拽进怀中,给她一个支点,让她半靠在自己的身上。

“陛下不可。”


青海公和缇兰异口同声地阻拦。

“此人阵前祸乱军纪,按律当诛,以儆效尤,方鉴明,你来告诉朕,有何不可。”

见陛下怒极,缇兰当即松开陛下的手,她跪在地上。

“陛下,切莫因臣妾连累诸位将军,出征在即,怎可阵前斩将。”

缇兰惶恐,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看到了那个孩子的眼睛,是的,那个孩子,她一眼便知那是个孩子,至少他的神智,绝不是个大人,他的眼神天真澄澈,那是个孩子的眼神,她怎忍心令陛下因她之故,斩杀一个孩童。

远眺去,霍云酆和众人皆跪着,做求情状。

“那人是谁?”

帝旭伸手欲托起缇兰,可她不为所动。


“阴封关主将霍云酆。”

卓英单膝行礼,回答道。


“曹征的弟子。”

帝旭想了想,依稀记得这号人。


“是。”

“那个神志不清的疯子,是他的部下?”


“是…… 他打猎时捡来的阿弟,因身上或流着夸父一族的血,虽身高力壮,智识应不足七岁孩童。”


果然,缇兰没有猜错。

她轻轻扯了扯陛下的袍角,却被陛下略弯腰,一把拽了起来,不许她跪。

“北征一战中,此人立下赫赫战功,是不可多得的一员猛将,陛下交给臣,臣来处理,绝不会让关于淑容妃的流言传出一丝一毫。”


方鉴明跪在地上,立下誓言。


帝旭叹息一口气,他不能心软,他不应该心软。


他应该用那个夸父孩子的头颅震慑万众,让关于缇兰的谣言,止于他残忍的极刑之下,让所有人都明白,事关淑容妃的一切,他都是在乎的。

九州之上,无人能够妄议,他要令他们望而生畏,言之胆寒。

可这些人,所有人,哪怕是漩涡中心的缇兰,都在恳求他。

时间流逝,骤雨将歇,所有人都在等待陛下的发落,等闹剧收场。

眼看就到了换防出发的吉时。

“陛下。”


缇兰握住帝旭紧紧握拳,泛青的指骨。

“陛下是无法将这十万人,一一斩杀的。”


诸位将军闻淑容妃的话心中一惊,淑容妃这话,莫不是给了陛下引子,他这般怜惜淑容妃,疯魔至斯,当然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陛下是做得出来的,但陛下不能。”

淑容妃继续说。

“陛下是天子,在成为缇兰的夫君之前,先是万众的倚仗,更何况……如果陛下再因缇兰大开杀戒,臣妾会心痛,臣妾会愧疚难当,陛下想要臣妾永远背负着这些活着么?”


“缇兰,你不懂,你不知这其中的厉害!”

帝旭皱眉急言道。

“臣妾不知,因为臣妾不在乎,缇兰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臣妾不是魅,只要陛下知道就好。”
缇兰的恳求让他一时无法思考。

众人殷殷期盼中,他摆了摆手,青海公领命而去。




霍云箬神智不清,软禁霁风馆,霍云酆犯下失察之过,约束属下不当,降为参将,若军中有妄议宫中贵人者,斩立决。

检阅便随着雨停草草收了场,城墙上擂起战鼓,各部人马有序交替换防,开拔前往各自的关隘。

北三关的大军已然出发,本该在阵前的镇北将军却最后一个上马,落在了队尾。

他回首眺向高台,那里已无人在望。

踌躇了片刻,他咬牙拨转战马,朝北去了。





回宫的路上,帝旭一言不发。

他的眉头紧锁,握着缇兰的宽大手掌竟是寒凉的。

缇兰望着帝旭,欲言又止。

看着缇兰忧心的神色,他终于开口。

“端朝明帝牧云勤,曾有一位银容妃,二人年少时于荒山围猎时相遇,视其为一生挚爱。”


缇兰点了点头,她不知为何陛下突然向她讲起端朝时的故事,那是她不熟悉的,中州的过去。

但年少时便能得遇此生挚爱,两情相悦,是多么好的事啊。

“那位银容妃,是魅。”

帝旭看着缇兰的眼睛,说道。

“是魅…… ”
缇兰重复道。

帝旭点了点头,但神色淡淡,她看得出来,这个故事大约没有一个很好的结局。

“那后来呢?他们怎样了?”


但她还是继续追问。

帝旭垂首沉默了片刻,仔细回想母妃向他说起这个故事时柔缓的语气,可依旧难减这个故事悲伤的本色。

“牧云勤有一个哥哥,邺王牧云栾,封地在宛州,因不满太子之位被废,于明帝登基初年以勤王之命起兵,逼宫于天启城外,理由便是…… ”
帝旭顿了一顿,细细讲着。

缇兰的心也随这个故事起伏,她感觉到心在下坠,冷意爬上了肩背。

“理由便是,魅族善用妖术蛊惑人心,如今帝王身边竟有一妖物,应斩杀之。”

“所以…… 他想要杀掉银容妃?”
缇兰问道。

帝旭摇了摇头。

“他要的从来不是那个魅的死,这是他和牧云勤兄弟之间的恩怨。他让牧云勤来做选择,是杀了此生所爱,还是放弃江山,无论哪种选择,都会让牧云勤生不如死,这才是他的目的。”


“端明帝一定会选择银容妃的,对吗?”


缇兰双手握住帝旭的袖口,紧张地问。

帝旭叹了口气。

“据史书所载,银容妃,死在了名为辻目的天子剑下,辻目之意,便是站在人生路口,当以此剑,斩立决断。而那牧云勤,选择了江山。”


缇兰怅然地松开了陛下的手,她忽然明白了陛下为何对魅灵的传言如此忧心,他是不是也在害怕,谣言一旦失控,他们将面临怎样的万劫不复。

她有一问,

若陛下如当日牧云勤,会如何选?

但她不愿去问,如果有这么一天,她绝不愿所爱之人为难。

帝旭看出她的片刻失神,轻轻将她抱在怀里,抚了抚她的后背和长发。

“传言道杀魅灵者,必遭反噬,可那牧云勤却活下来了,银容妃再无记载,不是死了,便是消散了。母妃说,银容妃是由爱凝结出的魅,最后一刻,或许是心软了罢,用秘术救下了牧云勤,让他余生,带着对这一刻的悔恨活下去。”


“陛下…… ”


缇兰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此刻如少年般诚挚。

“缇兰,朕不是端明帝,朕看不起那牧云勤,放着温暖的情爱不选,却去选那劳什子江山。”

帝旭怎能不知她在想什么。


“朕也决不许,你如银容妃那般。”


绝不允许她为了他,为了他的江山,献祭自己。

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及她重要。

“你不是魅,你只是缇兰,是朕的缇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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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上非常有诚意的一万字。

短期内,课业繁忙,不再更了,下次更新会提前通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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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月灯

【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四十九)

夏末的暑气只在晌午弥散,朝夕之际已有秋意寒凉存于风露之中,这是天启城一年中最为舒展的日子。

帝旭在百忙中下了一道口谕。

如今中州昌盛,朕常念六翼将肱骨之功,争奈世事无常,旧臣凋敝,深感痛惜,特赐青海公方氏爱徒与白水鞠氏后人结两姓之好,盼家门兴旺,荣光永续。

日子定在了换防后的中秋佳节,阖宫阖军同庆。

昭明宫与霁风馆上上下下为备办此事而忙碌,仓促之中,淑容妃得陛下托付后宫之权,一应决断都由愈安宫说了算,淑容妃宽和柔善,众人自是松了一口气。

宫中一改往日寂寥,不再是个无法喘息的金笼子,在一派欣喜中渐渐变得有了些烟火气。



帝旭怔怔...



夏末的暑气只在晌午弥散,朝夕之际已有秋意寒凉存于风露之中,这是天启城一年中最为舒展的日子。

帝旭在百忙中下了一道口谕。

如今中州昌盛,朕常念六翼将肱骨之功,争奈世事无常,旧臣凋敝,深感痛惜,特赐青海公方氏爱徒与白水鞠氏后人结两姓之好,盼家门兴旺,荣光永续。

日子定在了换防后的中秋佳节,阖宫阖军同庆。

昭明宫与霁风馆上上下下为备办此事而忙碌,仓促之中,淑容妃得陛下托付后宫之权,一应决断都由愈安宫说了算,淑容妃宽和柔善,众人自是松了一口气。

宫中一改往日寂寥,不再是个无法喘息的金笼子,在一派欣喜中渐渐变得有了些烟火气。












帝旭怔怔地看着缇兰,看着她的眼睛,忍不住说出肺腑之言。

“朕本不想将卓英这桩婚事,牵进前朝权术之中…… ”

帝旭没有说下去,摇了摇头。

他无法再说下去。


曾经十年间他为保帝位稳固,极尽帝王之术,防微杜渐,肆意屠戮,那些残忍的龃龉,他不忍向她启齿。

此番所为哪里是为了军心民心,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罢了。


自换防的北军入关以来,霁风馆便传来了些消息。

如今坊间盛传,六翼将的传奇故事有另外一说,这种说法自苏鸣死后便甚嚣尘上,随着北军入关,旧事重提,传言便愈演愈烈。

说六翼将如今一一惨死,乃是唯余的那位,青海公方诸做下的。说青海公自红药原一战后,得陛下信任,位极人臣,渐起奸佞之心,将曾经的同行之人,共享从龙之功的六翼将逐个暗杀,连一向示好于他的鞠氏一族也不放过,自此后,独占圣恩,大权在握。

帝旭欲发落不辨黑白之人,可方鉴明那个榆木脑袋目不斜视,当即下跪行礼请辞。

莫说柏奚未解,纵然解了,他也不会让鉴明如愿的。

外人不知,可他们二人心知肚明,这哪里是方鉴明的手腕,这是他的所为,在这场自折羽翼的屠杀中,鉴明只是他的一把刀。



十年前,他携一身褴褛血甲,坐上王座。

那时他便明白,这金玉的粉饰下藏着的是世上最蛊人的权柄,令无数人趋之若鹜。

王族也好,草莽也罢,在令人疯魔的诱惑前都是一般模样,他们看不见饿殍遍野,看不见浮尸百万,看不见流血千里,却敢用全族人的性命,赌这场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功业。

九州之上,人迹所至之处,便会有无尽的权力之争,日日年年,永远不歇。

他虽沉溺在颓丧中,可他还是他,只要他还坐在皇位上,有一刻喘息,便不能将临朝之变视而不见,他看到了阿摩蓝日渐高涨的不臣之心,他看到了顾大成洋洋得意地豢养私兵…… 曾经冲锋陷阵的左膀右臂,又有几个不为己族而谋的呢?

于私,他们一同自红药原杀回人间,生死相欠,可于公,他不能让牺牲掉他所拥有的一切,百姓苦苦煎熬数年换来的天下,再次重蹈覆辙,于权力争斗中万劫不复。

他不许。

他知道要做什么了,御林军浮于明燎,有无数双眼睛望着,不可轻举妄动,于是他筹谋了一支暗卫,专为他做那些他不能做,不见光的脏污之事,这便是霁风馆的前身。

而鉴明,他是他的影子,他做什么都无法瞒过影子,他也不想瞒。

是愧疚,纵容,还是知己相知,鉴明本就明白他的图谋,只是什么都没有说。


短短不过月余,便传来了消息。


阿摩蓝死于崖庄别院,上至老媪,下至三岁侄儿,皆误服毒药而死,亡故于睡梦之中。

那是自折六翼的开始,他知道只要他授意,鉴明一定会做的。他既然不放他痛快地死,那就如此不人不鬼,苟延残喘地度过余生罢,互相拉扯,彼此折磨。

他没有了痛的知觉,便只能看着鉴明痛,看他手刃曾经的同袍,看他,究竟能为他做到哪一步。

血洗阿摩蓝满门于睡梦中,这是鉴明能做出来的事,冷硬之中仍要存一丝温情,害人害己。

听闻,那一夜,鉴明随身所携的匕首,只沾了阿摩蓝一个人的血。

而顾大成则被“匪盗”劫杀于出关赴任的官道上,顾氏私军血染长亭十里,顾大成背脊连中四枚羽箭,连人带马被钉落需万仗高崖,守关的将军来报,“匪盗”于百丈外射杀顾大成,剑法之精,也只有青海公所习家传箭法堪堪匹之。

当时帝旭闻之,不知为何,忽生笑意。


鉴明归来时,他特意站在城墙上迎他,沐雨看方鉴明回宫打马而过。

曾经肆意明朗的青海公世子,面颊上豁开了一条月牙小口,淅沥的雨带着血滑下他的面颊。当站在他的面前,抬起头时,那张脸因那弯唇角未愈的伤痕变得阴郁可怖,他已不是那个世子爷了。

他们就站在城墙角,看着狰狞的雨云席卷天启城。

帝旭忽地想起红药原一战前,也是这般慌乱不堪的天气,他胸腔里却有肆意奔走的痛快。

六翼将们与他围坐在帐下篝火旁,磨剑饮酒,因为那时他们都知道,雨停后便是最后的决战了,只要这一战胜了,他们就能重回天启城。

他们曾经歃血为盟,如今击掌为誓,一只酒囊传了一圈回到他的手里,烈酒流淌在每个人的血液里,他们的眼睛里溢满了嗜血的喜悦,还有……对所奉主君的仰望,他们殷殷期盼着雨停,旭王带他们,将敌人杀出红药原。

雨的确停了,皑皑白雪飘摇而落,那个雨夜,竟是他们最后一个热闹痛快的夜晚。


他和鉴明对望一眼,不知是否也想起那场雨。

这世间已随亲友亡故而变得迷乱不堪,他们或许都疯了。




时隔数年,不知为何旧事重提,六翼将之事终究还是被世人发现了些端倪,他不得不出此下策,在战时换防的关头,用一桩喜事了结传言。

他在做自己最厌恶之事,为自己塑起金身,告诉世人,他铭记感念那些辅佐他的功臣,牵挂他们孤苦的子侄,不忘同袍之情,青海公亦是如此。



“陛下。”

缇兰轻声唤回失神的帝旭。

“陛下自然也会有不得已之处,方将军和鞠典衣皆是宽厚之人,他们明白的。日子虽仓促,但陛下和臣妾会尽所能为他们筹划一份圆满,更何况…… 二人相爱便是最大的幸事了,不是么?”


缇兰温言软语开导陛下。

帝旭勉强勾起一抹苦笑,修长的指骨轻轻摩挲缇兰绣了一半羽翼的鸳鸯。

或许是他此生负尽深恩,遗憾良多,便自然多了许多愁绪。

“朕自觉委屈了卓英与鞠氏,亦想着……”


缇兰看着帝旭面色中有淡淡的哀伤。

“不论中州还是注辇之俗,朕都没能给你,应有的婚嫁之礼。”

她披着十八种丝线织就的皂纱,携一份少女的忐忑,自滁瞭海飘摇而来,嫁与他。

那些期待,憧憬,温柔,被他一手掐碎。

如今她为别人备办婚仪,他看着她无私而妥帖地打点着一切,后知后觉,他因着自己的遗憾,想庇护卓英,让他得一份圆满,与所爱之人此生顺遂,殊不知她也在尽自己所能,圆宥这桩婚事,弥补自己曾经的遗憾。

他忽觉心中撕裂了一条口子。

“朕更愧疚的,是不知如何面对你。”

缇兰摇了摇头。

“这样就很好了,如今这般,陛下在臣妾的身边,长长久久陪着臣妾,这样就足够了。”


帝旭闻之喟叹,也暗暗筹谋,将来封后时,一定要将这日子,完完整整地,一样不落地补给她。



落月灯

【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四十八)

天享十年七月,缠绵月余的烟雨渐收。


幽暗空寂的金城宫烛泪落尽,最后一截烛芯歪倒在烛台中,烛泪成花,飘起一缕轻烟。

榻上帐中帝旭独自睡着,额上沁出了汗,他皱着眉,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丝被,辗转困于梦中。


他与鉴明再一次破掌相握,逆转柏奚血誓,他兴奋至极,奔去了愈安宫,将这一切都告诉了缇兰。

“从今往后,我的血肉,灵魂,都属于我自己了,属于我们。”

他怀里的缇兰握了他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缇兰望着他不语,笑着流泪。

“你也在为我高兴么,兰儿。”
他望着她,轻轻吻落她的额头。

“陛下…… 阿旭…… ”

缇兰轻声唤他。

帝旭垂目望她...



天享十年七月,缠绵月余的烟雨渐收。



幽暗空寂的金城宫烛泪落尽,最后一截烛芯歪倒在烛台中,烛泪成花,飘起一缕轻烟。

榻上帐中帝旭独自睡着,额上沁出了汗,他皱着眉,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丝被,辗转困于梦中。


他与鉴明再一次破掌相握,逆转柏奚血誓,他兴奋至极,奔去了愈安宫,将这一切都告诉了缇兰。

“从今往后,我的血肉,灵魂,都属于我自己了,属于我们。”

他怀里的缇兰握了他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缇兰望着他不语,笑着流泪。

“你也在为我高兴么,兰儿。”
他望着她,轻轻吻落她的额头。

“陛下…… 阿旭…… ”

缇兰轻声唤他。

帝旭垂目望她,望着她慢慢拉下他的手,她的面颊上沾着血,是他手掌中的血。

霎时间帝旭惊恐万分,定睛看向血流不止的手掌,那豁开的伤口深可透骨,可他根本没有觉察,更没有痛感,他怕极了,却见这血不受控地流下去,溅在缇兰水碧的裙摆上,斑斑驳驳的浓红晕染开。四处流散的血忽然变成了焰火,灼灼燃烧,在缇兰的裙摆上烧起来,烧向各处,呈燎原之势。

周遭冥寂,火星四溅,滚滚热浪让人窒息。

缇兰呆滞地站在那里。

“不…… 不!”

帝旭大吼,忍着烈焰扑面,紧紧攥住缇兰的衣袖。

缇兰好似回过神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帝旭的手,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一把推了出去。他看着火愈燃愈烈,缇兰…… 仿佛变成了焰芯……

 
“兰儿!兰儿!”

帝旭大吼,被缇兰这一推,推出了梦魇,他急促地喘息,坐了起来。

“陛下… ”

穆德庆听到声响连忙提着灯跪在陛下的床榻边,奉上茶水,递上绞好的温热帕子。

“陛下自用药以来,梦魇的次数越发得多了,依老奴之见,不妨让李御医再来为陛下调一调方子,或是…… 暂且停了这药。”

穆德庆知其中内情,明知陛下或许不快,仍建言道,他是在于心不忍见陛下如此。

“不行。”

帝旭刚从梦魇中解脱,倒还没复平日的凶煞,只是立即驳了穆德庆的话。

“鉴明好不容易答应了朕解这柏奚,朕不想再等,早一日用完这药,柏奚早一日得解。”

穆德庆知陛下的决心,只轻轻叹了一声,不再言语。

“将灯点起来。”


“是。”

穆德庆应道。




愈安宫被一道道圣旨赏赐堆砌得靡丽非凡,九州各处的奇珍异宝,珠玉绫罗流水一般奔向愈安宫,明珠与宝石犹如瓦砾,千股金丝拧成真鹤大小峭立庭院,各色的皂纱替换了垂幡,层叠荡开,如雾飘散,彩翠打成缬罗的样子养在水晶池中,用金箔点上花蕊,描上瓣纹,鲛珠,一年仅得一斛的鲛珠被随意抛洒在浴阁的水底…… 这世间所有人能想到的,能拥有的,哪怕力不能及的一切,都被捧来送到淑容妃的面前。

可淑容妃,却是这浮光锦影,靡靡珠辉中唯一素穆淡雅的颜色。

明明姿容艳丽得几近肃杀,却又与这些凡俗之物格格不入,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欲念,只剩哀愁,让人望而落泪的哀愁。


宫中是有活人的,他们能呼吸,能言语,这靡丽得近乎疯魔的一切,总会顺着他们的喉舌传往天启城的各处,那些王公大臣,清流学士闻之,无不叹息,甚至不惜以命谏之。

于是,那些人的奏折,舌头,无一幸免。

青海公试探着向帝旭提起,但帝旭不以为意,袍袖带起阵阵厉风。

“先帝有六宫妃嫔,各宫金银开支如流水,而朕,唯有淑容妃一人,这些算得了什么?纵使朕为她重葺金宫,也称不上一个过字!”

帝旭言语不快。

“但如今正值战时…… ”

帝旭因发怒而炽热的眼睛一瞬间冷了下来,幽幽望着青海公。

“那又如何?朕为这一战做了万全的准备,需要淑容妃受苦受罪做这个样子么。”

帝旭已怒不可竭。

“必胜之战,绝不需要牺牲什么!”

青海公微叹一声,自知触及了帝旭的底线,不再言语。

穆内官端来了汤药,帝旭不理他了,一口喝下了银盏中的苦汤。

帝旭这些日里都在饮药为解开柏奚做准备,为的是真正到来那一日,身体能受得住,药方中有一味草药在青州所得,曾经羽族将其唤为“魑魅”,能在一段时间内积攒体内的气血,却也占人精神,李御医于用量上十分谨慎,可还是时有梦魇之症。

青海公看着陛下喝剩的银盏,浓红色的药汤还留了些痕迹在盏壁,他知道,陛下当真下定了决心。

解开柏奚,已是不容置喙之事。

但青海公心中总有些不安,这一年来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如今朝堂民间,人心皆不稳,此时解开柏奚,或许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看着方鉴明怔忪的样子,心中越发烦闷,摆摆手命众人皆退下,独自一人坐在金城宫里。

穆德庆还未来得及收的药盏被他扫落在地。

看着小银盏轱辘辘滚下阶去,停住没了声响,帝旭垂目,缓缓叹了口气。

如今一碗碗苦药喝着,他也更清楚这一年来缇兰因为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


其实这些日,他们并不常常相见。

初时他偶尔会与她同寝,她也不曾怠慢,同她行任何亲密之事,她都是允的,可他们之间横亘着种种,终究是不同了。

寥寥几次,唯余寂静中的沉默。

亲密,却又疏离。

慢慢的,是心有愧疚,是近乡情怯,也是战报频频,他分身乏术,便渐渐地不常往愈安宫来了。

白日里,换防之事,西伐之事将他占满了,他命任何人都不得阻拦军报,即使夜半,金城宫里往往灯火通明。是他一手将大徵的战船送过滁潦海去,每一仗如何打,如何筹谋,他亲力亲为。

因为整个大徵,论所历战事,没有人更胜于他。

尽管这样,那些不知死活的言官只看到了愈安宫的靡丽,只看到了一个醉心美色的帝王。

缇兰,他可怜的缇兰,哪里能影响一场战争的胜负呢?

是他们不懂罢了。

这哪里淑容妃的蛊惑,分明是他,像梦醒之人散尽家财,极力寻访巫山,再续梦中镜花水月。隔着霜平湖远远望一眼,或是夜半悄无声息地撩开纱帘看看她熟睡的容颜,他笨拙地,诚挚地乞求神女垂怜。

他想起昨夜的梦,那个让他怕极了的梦。

“穆德庆!”
帝旭唤道。

他传了三道圣旨,盖上了朱红的帝印。


天享十年八月十五,检换防之兵马十万于承稷门。

汤乾自出使注辇有功,擢升为镇北将军,统领北三关军务,于检校之日赴任。

宣淑容妃科洛尔提氏伴驾承稷门,享皇后仪驾。




圣旨到时,淑容妃在霜平湖旁的廊亭上。

她日日来看她的缬罗,在霜平湖边一坐便是两三个时辰,仿佛世间已无挂心之物,唯余这一池粉紫的缬罗花。

她看着缬罗花期将尽,时有落瓣垂入水中,花瓣浓紫,已呈枯萎之态。纵然有人补种,可花期难挽,不过是些粉饰,无济于事的。

她何尝不知道这是陛下对她的牵挂。

缬罗是,赏赐是,夜夜来访亦是。

她本就浅眠,夜夜风起时,绡纱帐会有响动,那便是他来了。

不必睁开眼睛,也知道陛下就坐在她的床榻边,小心翼翼吻过她的指头,将她的肩拢在被下,轻轻触过她的面颊,如此不声不响地,陪着她直到天明。

比起目光触及后的久久无言,或许这样的相处方式更好罢。

什么都不必说,只是沉浸在这温吞的爱中。

慢慢日子久了,在熹微的光中看着陛下离去上朝的背影,缇兰也依稀觉得自己也被爱着,自己也拥有些什么。


见穆内官前来,她只当陛下今日又要赏些什么金贵稀奇的玩意儿。

自赏赐戏班子以来,陛下的赏赐愈发荒唐,她命婢子还去了府库两趟,陛下闻知,便如孩童一般斗气,变本加厉。

海市和柘榴劝她,这是陛下好意,左右都是身外之物,陛下弥补一二心中也好受些。

她何尝不知陛下这般是何用意,这愈安宫是陛下的,她也是陛下的,于是她索性不管了,任由他们折腾,今日金砌水阁,明日珠镶亭台。

谁知,穆内官这一趟来不是送东西,而是宣旨。

穆内官满脸堆笑地请淑容妃接旨,淑容妃安安静静地行礼听宣。

圣旨宣毕,周遭皆是喜悦之色,这是天大的喜事。

前方不远处的廊柱后,久未现身的君王缓步而来,他弯下腰,托住淑容妃的手臂,将犹在懵然中的她扶了起来,她瘦弱的手臂藏在层层叠叠的袍袖之中,是仍可感知的嶙峋。


“臣妾,参见陛下。”

缇兰未预陛下会来,愣了片刻后慌乱行礼。
帝旭伸手接过穆德庆宣罢的圣旨,交给缇兰。

缇兰没有接,而是又跪了下去。

“臣妾不敢受。”


“是不敢,还是不愿。”


“臣妾不敢欺瞒陛下,二者皆有之。臣妾德才疏漏,得陛下垂怜忝居妃位已是勉强,陛下旨意令臣妾惶恐,不敢僭越。”


帝旭沉默了片刻,摆摆手命众人退下,牵着缇兰坐在廊边。

“缇兰,是朕想带你去看看朕的将士们,看看我们大徵即将浴血奋战的儿郎们,朕想要你作为朕的妻子,和朕站在一起,受万民的敬仰。”


帝旭的话说得诚恳极了,他将这些心中所想细细向缇兰道来。

“你还是如此忧惧,这哪里算是僭越,不算的,这虽是王庭,却也是你的家,你也是中州的主人,莫要再怕了。”

帝旭垂目看着一言不发的缇兰,继续柔声同她说。

“朕已拟好了旨意,命青海公为使,待换防之事事毕后,册封你为皇后。”

“缇兰,你可愿意?”


帝旭看着缇兰的神色,又问了一句。

“臣妾…… 愿意做陛下的妻子,陪在陛下的身边。”
缇兰犹豫着,缓慢地说,仿佛这些话沉重千斤,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但臣妾不愿做陛下的皇后。”


她说罢,垂下了头。


陛下应该明白,她所求从来不过是安然度日。

不需要高贵的品阶,不需要华服椒殿,更不想有人因她获罪,有元后继后之谈甚嚣尘上。

她愿意活得像一株花,一棵树,静生于深宫,如此一生,便罢了。


眼看她紧握的双手又要将指甲掐进手心,帝旭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摩挲。

“好,那封后之事朕便搁置不提,朕可以等,等你愿意。”

接下来的岁月里,他有的是时间等,等她不再自怨自艾,等她熟悉了这宫中的一切,等他们白首苍苍。若是有了孩子,便可以借立储之事让她接受皇后之封,若是没有儿孙,他又可以卖个可怜,求她怜悯帝位之孤寒,国不可无后。

他本是想给她这世上所有她应得的,老天亏欠给她的一切,他都想要给她补上,可若如此让她难安,让她惶恐,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急于一时。


“多谢陛下。”


缇兰并不知道帝旭心中的算盘,也生疏地回握住陛下的手。

陛下手掌宽阔,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燥的手心温热,曾经常握刀剑的手,有一些薄茧,却没有伤痕。

她感觉到他的变化,他的戾气在见到她时藏得一干二净,他在认真地做她的兄长,她的知己,她的爱人。

她其实已经想清楚了,无休止的冷淡并不会让她好受,想来阿娘也不愿意看到她郁郁寡欢。

更重要的是,

这世上最为清晰明了的,便是自己的心。

爱是无法割舍的,一旦沾染上了,纵然用利刃也只会将血肉模糊,让人知觉伤痛,无法将爱这种无形无状的东西彻底剥离。

它让人心软。

不忍心看到所爱之人神伤,不忍心看到所爱之人失魂落魄,若是可以,她希望他永远永远都高兴。

而让他高兴的锁和钥匙,都在她的手里。

她不愿他受苦,只能放下过去,到他的身边去。

缇兰紧紧握了他的手。



金城宫有堆成山的奏折,帝旭却不愿去想,就在午后的这片廊亭阴凉里,同她坐着,看霜平湖层层叠叠的缬罗随夏风摆动,花叶下是粼粼水光,映着正明媚的日头。

缇兰忽然松开了他的手,帝旭有些慌乱,忙看向她。

谁知缇兰伸手去发髻间轻轻抽下右侧的步摇和金钗,然后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帝旭笑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额发,展开手臂,久违地,将她揽在怀里,让她靠得舒服些。

“臣妾做过一个梦,梦到夜半雨落,雷电滚滚,陛下来了,握着臣妾的手,握了一整夜。”


缇兰看着陛下,帝旭有些羞赧。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梦。

帝旭长舒了一口气,将缇兰抱在膝上,如往常一般,熟稔地晃了晃,将面孔埋在她的脖颈乌发里,嗅着久违的暖香。

“这些日,朕总做同一个梦。”

帝旭闷闷地说。

“梦里有朕最为忧惧之事,每每醒来,如坠阿鼻。”

他抬起脸来,仔仔细细看着缇兰瘦消的脸庞。

“陛下在怕什么?”

帝旭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她的面颊,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是浓炽的爱意。


“怕…… 彩云易散琉璃碎,怕镜花水月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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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该发的,s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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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四十七)

云雾之盛,顷刻而讫;暴雨之盛,不过终日。

心中的怨艾和不安终是在他恳切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她还是心软了。

他们之间,藕丝难杀。

缇兰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寝殿,留下帝旭望着她的背影不知所措。

两侧宫人垂首分列,碧紫偷偷望了一眼淑容妃,又望了一眼陛下,她见淑容妃这一次没有示下闭门,心下了然。她看着穆内官点了点头,穆内官悄声提醒陛下,帝旭随即便明白了什么,心中暗喜,跟了上去。


连廊的窗格间镶嵌了银灯,将人的影子映在光亮如鉴的玉石地面上,缇兰低头一瞥间,便知他跟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保持着这样的距离,走在她飘飘曳曳的裙裾之后。

可这段廊下路,她没有回首,他亦没有同她并肩。...




云雾之盛,顷刻而讫;暴雨之盛,不过终日。

心中的怨艾和不安终是在他恳切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她还是心软了。

他们之间,藕丝难杀。

缇兰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寝殿,留下帝旭望着她的背影不知所措。

两侧宫人垂首分列,碧紫偷偷望了一眼淑容妃,又望了一眼陛下,她见淑容妃这一次没有示下闭门,心下了然。她看着穆内官点了点头,穆内官悄声提醒陛下,帝旭随即便明白了什么,心中暗喜,跟了上去。



连廊的窗格间镶嵌了银灯,将人的影子映在光亮如鉴的玉石地面上,缇兰低头一瞥间,便知他跟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保持着这样的距离,走在她飘飘曳曳的裙裾之后。

可这段廊下路,她没有回首,他亦没有同她并肩。

他为君王,她为妃妾,在还未相知相许前,她就明白了那个道理,无论他想怎样,是做榻上欢,还是为冷宫幽,她都无法拒绝。

前面便是寝宫,缇兰叹了口气,步子慢了下来。

廊外晚风,吹起鲛纱披帛,帝旭见缇兰迟疑,便在一刹间伸手握住了近在咫尺的披帛一端,运力一勾一带,缇兰惊诧间,便被拽进了他的怀里。

帝旭心下明白得很,曾经巴山夜雨,共读过的话本上清清楚楚写着,郎君如何向娘子讨饶?嘴上功夫是其一,还应尽心尽力,做尽温柔之事。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帝旭拦着腿弯将她一把抱起,迈过殿门,入了寝殿。

喧闹了几日的愈安宫沉寂了下来。




新荷初绽,苍鹭垂首,莲蕊吐蜜,涟漪自帐下荡起层层垂纱。

待纱波渐渐淡去,摇船之人睡着,波心之人醒着。

缇兰废了些力气将手腕自陛下手中抽出,轻轻撩开了纱帐,赤足走到寝殿的玉台外,她觉得闷,各种情情愫如蛛丝般搅在一起,织一张密密的网,将她困在其中。

此刻站在玉台,眺着重重宫叠舫屿,可仍忍不住去想刚刚情浓之时自然而然的依恋,想他睡梦中皱起的眉眼…… 她忽觉疲累,心上微茫一痛,在这阵不明不白的痛感中她一贯挺直的脊背,忍不住微微含起胸口,伸手扶住湿润的青玉石栏,缓了一缓。

“缇兰。”

帝旭沉音唤她,他睡得不沉,醒来不见怀中人,便来寻她。

她匆匆站稳看他,帝旭滴酒未饮,可从鱼水之欢中起身,却有一派醉玉颓山之态。

她欲行礼被陛下拦住。

“缇兰,可是我又做错了?”

帝旭问道。

缇兰缓缓抬首,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的眼睛中是失落和愁苦,无法掩饰的痛与悔,她生疏的行止伤了他的心。

她微微摇了摇头,移开眼睛望向无际的夜星。

帝旭似得大赦,轻轻走到她的身后将沁着夜风清凉的缇兰抱在怀里,垂首用鼻骨去蹭她柔软的鬓发,嗅她身上熨帖的淡香。

“来大徵之前,以为所有的雨水,都是闷热的,急而烈,我厌极了雨天。”

缇兰轻轻开口,声音淡若清风一缕。

帝旭安静地听着。

“直到来了东陆,才知道,江南的雨,细柔如雾,山水和万物都笼在飘渺烟纱中,是这般美丽。”

缇兰伸手握住陛下的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胸口。

“或许,臣妾还需要一点时间。”

缇兰仰面望着陛下的眼睛。


“嗯,无论多久,朕都在你的身旁陪着你。”

陪着她,将淋在她肩头的瓢泼烈雨化作江南烟雨。

帝旭贴着她的发顶,安安稳稳地抱着她。







银袍少年撩开衣袍下摆,飞快地跃门而入,惊起一院的飞鸟,扑棱棱振翅直入青天。

“小公子,慢些跑!”

哨子追不上海市,站在阶下喊道。

“哥!哥!”

海市边跑边唤卓英。

正和师父下棋的卓英闻声顾不得什么礼数,丢下棋子就出来迎他。

“哥,我想去…… ”

卓英眼疾手快,伸手捂住了海市的嘴。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求你阿兄做什么,说。”青海公背手下阶,他知道,海市回来了几日了,陛下也没安排什么公差,他最是闲不住的,板起面孔来问到。

“他一定是想去花月楼喝酒。”

海市还未开口,卓英连忙堵住他的话头。

“喝酒?”

青海公问。

海市狐疑地看着卓英,又看看师父,出于兄弟间的默契,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许。”

青海公面无表情说罢,转身出了院落。



“什么喝酒,我什么时候说要喝酒了?哥你害我!”

“嘘嘘嘘…… ”

卓英看着师父的背影,知道师父耳朵能闻千里,压低了嗓子悄悄附在海市的耳畔,小声说道。

“不就是想去愈安宫嘛。”

卓英早就知道海市自回来后便按耐不住,想进宫见淑容妃,奈何陛下防他如防贼,特特叮嘱了师父不许给他腰牌。

海市闻言睁大了眼睛。

知他者,阿兄也。

海市用力地点了点头。

卓英眨了眨眼,清了清嗓子。

“喝什么酒,不学无术,去,你哥我下午还要巡防,你替我去趟绫锦司,将我托鞠典衣补好的那件官服取来。”

卓英抿嘴笑着,扬了扬下巴,煞有介事。

海市眼珠一转,便知他的好哥哥这是替他成事。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去!”

海市喜出望外,狠狠拍了卓英一巴掌,飞也似地翻出院墙去。

“不像话!方海市你给我走正门!”

卓英一面揉着肩一面大喊道,可人影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绫锦司的榴花落了一地,幽静中有一缕暗香。

方海市道明来意,低头穿过柘榴树,走到廊下,见柘榴姑娘缓缓走出,忙上前去,扶住柘榴姑娘的手臂,柘榴姑娘回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拍了拍海市的手。

“小方大人此行辛苦,清减了许多,这箭袖都松泛了。”


“见过鞠典衣,无妨,绑的紧些就是了。”


虽然柘榴姑娘看不见,海市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

“那怎行,柘榴记下了尺寸,过些日子小方大人闲了,再来取罢。”


“多谢。”


“请小方大人随我至内阁取方大人的官服。”

“鞠典衣,请。”



路过绫锦司正殿,匆匆一瞥,有绫锦司宫人在为人试装,可人团之中,屏风之后,穿那兰绫纱的,却像是淑容妃身旁的碧紫姑娘。

海市低头一笑,便知内阁有人在等他了。




内阁临水,迎面两棵雪银松,明晃晃的松针,却不勾不拦衣角,只随微风摇动。

海市同鞠典衣步入内阁,便见到了他时常牵挂的朋友,淑容妃。

“小方大人。”

美人眼中有泪。

许久未见,少年郎面上也添了些风霜,可姿容不减,仍是丰神俊朗。

“臣,拜见淑容妃。”

方海市撩袍屈膝,庄重行礼。

“小方大人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淑容妃的美丽仍叫人望之哑然,只是她本就羸弱的身子,如今添一把愁苦,更令人牵心动魄,这一路,闻她种种遭遇,一时间安慰的话,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望淑容妃…… 节哀。”

海市从未如此词穷,话至嘴边,却甚觉无力。

美人浅浅露一丝苦笑,安慰他不必挂怀。

“小方大人几次救缇兰于生命之危,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害小方大人屡受陛下责罚,缇兰更是……更是无颜面对小方大人。”

方海市已听卓英说起那日地牢之事,一下便明白了淑容妃此言何意。

“淑容妃,万万不可如此想啊!”


海市连忙说道。

“陛下…… 陛下身居此位,亦有考量,臣原来不懂,现在慢慢地才明白,陛下当日所命,乃是为着两国制衡,不得不为。而师父能默许我二人行救人之举,也是因为知道陛下心软,常常允师父先斩后奏之权。至于责罚嘛,臣与哥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违令而行,受些皮肉之苦是应该的,我二人行伍出身,皮糙肉厚,算不得什么,淑容妃宽心。”

小方大人话里话外,为她思为她想,本不该妄议的为君之术,情急之下也讲了出来,只是…… 今早陛下派了方将军来愈安宫送些不打紧的东西,方将军也说了同小方大人类似的话,欲解她心中之结。

“是陛下命小方大人如此说,还是…… ”

她昨日说自己愧疚难安,今日二人便一前一后宽慰于她,她忍不住去猜,是陛下刻意为之。

方海市连忙摆手。

”非也非也,这可是臣的肺腑之言,淑容妃待臣那么好,臣斗胆将淑容妃视作好朋友,臣为淑容妃赴汤蹈火,心甘情愿。”

“不可如此,小方大人莫要再为缇兰犯险,若小方大人有需,缇兰定尽全力。”

“臣倒还真有一事相求。”


“小方大人请讲。”

“本不该提的,但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蹊跷,浦由马一事,自他入京至身亡,淑容妃可觉得有什么异常?”

方海市试探着问。

“小方大人可是察觉到不对?”

鞠典衣起身关上了内阁的门,撩了一把珠帘,一时间珠响不断。

“是,这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快到让人来不及思索。”

方海市迟疑道,因为在回京的路上,他便细细思量起来,如今陛下同注辇开战,本是积怨已久,名正言顺,但点燃引线的种种,却出现得那么巧那么顺,召风师,王妃,金砂船,浦由马…… 像是有人将注辇的错事桩桩件件送到他们面前,短短月余,注辇便罪孽昭章。

沉默了片刻,淑容妃忽然开口。

“是有些蹊跷之处,这些日沉下心来,细细想过,我倒是有一疑惑不解。”


方海市点了点头,在他的怂恿下,淑容妃继续说道。

“陛下责罚方大人小方大人时,是在金城宫?”

“是,不过一炷香。”


“既未责罚示众,浦由马又是如何知道,那日血…… 血流金阶。”

淑容妃面带愧色,声音微弱。

方海市猛然抬起脸来,淑容妃此言,便是在说…… 
“宫中有内应!”

淑容妃点了点头,她早就知道有这个人,但一直不知如何在保下碧红的情况下透露给小方大人,如今倒是松了口气。

“小方大人,但这人未必是注辇内应。”鞠典衣说。

“如若此人是注辇奸细,必然想要救浦由马出宫,可当日召风来救,似乎并不知浦由马关在何处,佯装救浦由马,更像是杀人灭口,坐实注辇之罪。”

“到底还有谁,如此期盼两国开战…… ”

方海市苦思冥想,感觉线索错综复杂,摆在眼前,却如何都理不清楚,而此人像是在下一盘大棋,操纵了两国的风雨。

见海市苦恼,淑容妃倒了一盏茶,奉给小方大人。

“不过这个人是谁,我倒是有些眉目了,在御前,次次浦由马求见,宫人换了一轮,唯有他还在,此人姓施。”

“是他?”鞠典衣轻声说。

“只是没有证据,无法向陛下指认。”


“那便再观察些时日,待霁风馆查起此事,如若是他,必定有所行动,那便离露出马脚不远了。只是…… 臣欲察此事,该从头捋个明白,便应该从…… ”

“春庭夜宴。”淑容妃脱口而出。

“是了,就应该从夜宴那日查起,那只魅说,乐姬被调包了,那几个乐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霁风馆至今还未找到。”

乐姬,乐姬,哪里都找遍了,如今去哪里找?

“若是乐姬,自然应该在乐坊里。”

淑容妃并不知道霁风馆将各处都翻了个底朝天,随口说到。

“乐坊,乐坊。”

海市一拍脑袋,他总觉得乐坊人来人往,并没有仔细查,如今想来,或许有人就将乐姬,藏在了眼皮子底下。

“二位宫中行事小心,臣先行一步。”

他喜出望外,当即就走。

“小方大人多保重!”



tbc


1,最后几篇,止步哪里看我心情。

2,挂掉的不补,网站问题我也不懂,本来就是免费看,没有也不影响剧情,不要再问我了,再问锁文。

3,鞠典衣和兰兰都知道小方大人是女孩子,两个人看破不说破,小方大人还没意识到她们并没有把她当男子,也没有get到她们的暗示,有点子麻木了。

4,拒绝真人了,对rps持ptsd态度。

5,珍惜最后的交流机会。

落月灯

【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四十六)

#别别扭扭的追妻火葬场又来了#

#逆天改命 兰亭集旭我成全#


腾云似涌烟,密雨如散丝。

滞雨笼日,久久不停,晓日如晦,观雨者不知不觉间便将心神寂落了下来,阴郁沉沉。

缇兰坐在窗旁,默然看着自檐上垂落的雨幕,急时如飞瀑,缓时如坠珠。

檐角悬着的宝铎随风摆动不停,却被雷声掩去了清明。

不知坐了多久,回首殿内已点上了灯。

碧紫为她披了件衣衫,抖裙跪在她膝旁。

“淑容妃,下了雨寒气重。”


缇兰点了点头,将衣衫披好,又望向窗外。

却蓦然发现,就在回首间,庭中石板路上有人走来。

是陛下。


帝旭也恰恰抬头,看到了圆月窗中人,缓了脚步,停...

#别别扭扭的追妻火葬场又来了#

#逆天改命 兰亭集旭我成全#







腾云似涌烟,密雨如散丝。

滞雨笼日,久久不停,晓日如晦,观雨者不知不觉间便将心神寂落了下来,阴郁沉沉。

缇兰坐在窗旁,默然看着自檐上垂落的雨幕,急时如飞瀑,缓时如坠珠。

檐角悬着的宝铎随风摆动不停,却被雷声掩去了清明。

不知坐了多久,回首殿内已点上了灯。

碧紫为她披了件衣衫,抖裙跪在她膝旁。

“淑容妃,下了雨寒气重。”


缇兰点了点头,将衣衫披好,又望向窗外。

却蓦然发现,就在回首间,庭中石板路上有人走来。

是陛下。




帝旭也恰恰抬头,看到了圆月窗中人,缓了脚步,停了下来。

缇兰还在遵循中州之礼,为母守丧,白衣素带,天姿胜雪,宫鬓堆鸦,乌发用银钗低低挽就,簪一朵小小白兰。

恍然如一梦。

但遥遥相望间,她沉寂无波的眼睛,让他的心一寸寸寒凉下去。

隔着落雨,隔着些距离,他忽失了力气近前。

终是他问心有愧。

终是他无颜以对,无话可解,他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唯余种种歉疚。





“淑容妃,陛下……陛下在雨中站了许久了。”

缇兰看着中庭廊桥外,撇下众人,独自撑一把玉骨竹伞的陛下。

皂色的宽阔伞面上,雨珠跃起,如碎玉琳琅,四下飞溅去,水雾弥漫,陛下玄色衣衫上暗金绣线时隐时现,但缇兰知道,陛下的衣袂已沁了雨水,沉沉垂坠,不再摇曳。

冷玉般的隽容,也被飞溅的雨水沾染,凛冽的眼眸黯然,缓缓垂下。

他似没有知觉般,站在淋漓雨中,如此神伤。


缇兰心中酸涩不已。

她清楚,曾经沧海,过去的事,是没有对与错的。

可若要他们仍如往日般若无其事地相处,也大抵是不能够的。


“是陛下自己停住了脚步,陛下许是近乡情怯罢。”

缇兰轻浅说道。



“那淑容妃,怨陛下么?”

碧紫看看窗外,又看看淑容妃,小心翼翼地问。

这些日她都看在眼里,陛下待淑容妃这样好,那些情浓蜜意,那些缱绻温柔,因这过去之事重提,便不作数了么?

如今两个人,一个沉默听雨,一个无言伫立。

碧紫不明白。


缇兰看了看碧紫,轻轻摇了摇头,勾勒一个苦涩的笑容。

“注辇将我送与陛下,存的是什么心思,我明白,陛下自然也明白。如今想来,陛下那时不愿容我性命,为着大徵,是没有错的。”


“那淑容妃为何…… ”

“原是我想错了,从始至终,是我想错了。”

缇兰垂目喃喃道。

“我以为,我处处委曲求全,抱心守尊,不愿讨紫簪阿姐的巧,自是磊落。却不想,从一开始,便是占了同紫簪阿姐相像的好处。”

闻浦由马之言,说不难过是假的。

可也明白,那时她与陛下,不相识,不相知,她只是注辇意有所图谋,送来的棋子。

但望着陛下的眼睛,转瞬她就明白了,自己为何悲伤。

因为还是有什么东西碎在了心里,再难拼就。

是她小心护着的,她同陛下的开始。



他们的开始虽不堪,却是独属于她和陛下的开始。陛下从厌恶,到放下戒备,同她好好相处,这一步步,虽难,虽痛,却是他们一同走到今日的漫漫长路,是他们互相愈合的伤口,是他们的新生。

可如今一朝得知,陛下最开始打定了主意,是不愿留她性命的,如此便不同了。

依照陛下的性子,如若想要注辇进贡的公主死,自然会将事做绝,斩草除根。即使她到得宫中,陛下完全可以一杯毒酒将她赐死,再告知注辇,她死于意外,死于时疫…… 这都是陛下弹指间便可为之事。

但陛下没有。

陛下动了恻隐之心,陛下最后,还是留了她的性命。


“你和你阿姐长得一模一样,甚至她有的东西你也有。”


初次见面,掀开皂纱,陛下说的话犹在耳畔,陛下的眼神,她也记得清楚。

陛下俊朗的眉宇间,流露出震惊之色,握住她脖颈的手颤抖着,带着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在痛苦中红了眼眶,眼神中交杂着悔恨和惋惜。

他分明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另一个人巧笑嫣然的容颜。


“可你不是紫簪。”


他很快清醒过来,将她抛在地上,动作冷漠,神情厌恶。

那时她心中惊恐,亦是有怨的,怨命不公,还是待她如此苛刻。

如今才知道,陛下那时已是开恩了,让她活着。

她早就该命丧黄土。




他留她性命,大约是因为这张脸。

她以为的开始,本就是错的。

陛下说,他分得清,他从始至终便知道谁是紫簪,谁是缇兰。可陛下似乎也没有意识到,是他在不知不觉中生了怜悯之心,若没有这张相像的脸,他们或许连开始都没有。

缇兰落下泪来。


“碧紫,如此囹圄之境,我不知该如何心安。”

这些话,她又如何同陛下说?




“淑容妃莫要妄自菲薄,陛下如何待淑容妃的,奴婢都看在眼里,陛下心里是有淑容妃的。”

碧紫安慰道。

缇兰不再开口,于泪眼婆娑中匆匆回首。

陛下还站在中庭,却垂目不再看她,似在听雨。

又静默片刻,久到缇兰起身,忍不住穿过殿廊,走到殿外。

可当她迈出殿门,却看到陛下已转身离去。

“淑容妃,奴婢去,奴婢去将陛下请回来…… ”

碧紫急忙撑伞。

“碧紫,不必了。”

缇兰拦住她。

她静静地望着陛下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廊桥尽头。





“淑容妃还说了些什么?”

金城宫内,漏夜还点着灯,穆德庆仔仔细细问着碧紫。

“淑容妃…… 淑容妃就同奴婢说了这些,陛下走后,雨声小了,淑容妃说身上乏得很,奴婢便服侍淑容妃安寝了。”

陛下突然传她问话,她一个字也不敢少,将淑容妃所言逐字逐句告诉了陛下。

“朕知道了,多谢你。”

陛下坐在龙椅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碧紫惶恐,连忙行礼。

“陛下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分内之事,只是…… ”

“但说无妨。”


“恕奴婢多嘴,此事得知的突然,加之…… 王妃薨逝,淑容妃一时悲痛难熬,并非淑容妃有意冷落陛下,还望陛下宽待淑容妃,再给她些时日……待淑容妃缓一缓……  ”

碧紫恳求道。

“朕明白,你去罢,不必将朕召你问话之事告诉她,朕知道淑容妃累了。”

“奴婢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碧紫连连行礼,转身离开了金城宫。

帝旭叹了一口气,原来连她身边的宫女,都如此怕。

他既知道了她如何想,便知她之痛,不是来自怨,而是来自爱之深,情之切。

帝旭心中哀然。

她那般洁净之人,那般倔强不屈的人,又如何过得去这样的坎儿。

他又该如何开口?


略略思索了一阵,如何讨缇兰欢心,想着给她换换心情。

“不如…… 召个丝竹班子…… 不,等等,朕记得,御梨苑的戏班子可还养着?”


“回陛下,是,府库年年拨着银两,还养着呢。除了去岁英国公庆寿,陛下念在英国公满门忠烈的功德上,赏国公府演了一回,便再没召过了。”

穆德庆笑着应道。

“正好,这几日,送戏班去愈安宫,淑容妃喜欢什么,想看什么,便让他们演什么。”


“是,老奴领命。”

“鉴明呢?”

“青海公已候在殿外了。”


“传。”





天享十年六月,大徵国主帝旭将注辇使臣的骨灰,混入一把精金砂石,并一封战书,以千艘战船为使,跨过滁潦海,送去了雷州。

同月,黄泉营主将汤乾自因滁潦海一战中战功卓越,擢升镇北将军,任三关主帅,统领西北军务。

随着西南战船入海,北三关,中州,澜州,越州,四处兵力集结转移,京畿精锐已于两日内开赴西南增援。

时隔数年,九州之上再起硝烟,这一次,是兵强马壮的大徵对雷州势在必得。

只是十年岁月匆匆,川流不息,能让少年落凡尘,能让红颜添白发,能使相逢不相识…… 
却泯灭不去大徵土地上一代人的记忆,八年的兵荒马乱,烽火离烟,仍有人记得,总会有人记得。

是苦难,让人心有余悸的苦难。

闻兵甲瑟缩,闻马嘶凄惶,闻战事胆寒。

鏖战八年,并不仅仅是酒肆勾栏,说书唱戏的演义故事。

而是真实发生过的战事。

有人为之妻离子散,有人为之家破人亡,有人为之马革裹尸。

唯独无人能躲过。


那么陛下,六翼加身,剑斩红药原,力夺天启城的陛下,十年安稳,为何一朝宣战。

世人不解,众说纷纭。

有说注辇挑衅大徵,有不臣之心,日渐猖狂;有说西陆闭关锁国,同四海断商月余,经济匮乏,国力衰微;

还有一说,甚嚣尘上。

说大徵出兵注辇,乃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是为着如今独占圣宠的淑容妃。







宫中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陛下将御梨苑的戏班赐给了愈安宫,命他们将淑容妃爱看的故事,一本本演来。

淑容妃慈心,允阖宫不当值的宫女内侍,皆可同观。

陛下公务繁忙,遣了穆内官来看过一次。

众人有了水灯之事前车之鉴,心中忐忑。

谁知,淑容妃并不急,命女侍备了茶水蒲团,让大家安安心心地看。

碧紫亦怕逾矩,偷偷问了穆内官。穆内官一面说着,咱们哪敢揣测圣意,一面悄悄同她耳语,道陛下已闻知此事,或许有意纵容,也想讨淑容妃欢喜,说了句热闹些也好,便罢了,并未动怒。

碧紫这才放下心来。

于是后宫众人,连带着绫锦司,昭明宫,轮替着欢欢喜喜在愈安宫看了三日连台本戏。

看到第四日的日暮黄昏,大家纷纷倦了,除了伺候淑容妃的,并绫锦司特意前来陪淑容妃“听戏”的柘榴姑娘,皆散了。

柘榴听了三日戏,手中勾出一幅狐毛肩披来,赠与淑容妃,也起身告退了。





帝旭批罢折子,步入愈安宫时,已是繁华散尽。

紫云英色的晴空晚霞,落日余晖沿着云絮烧出金色的边际。

庭院中,点了盏盏银灯,帝旭站在戏台后的廊桥上,远远望向戏台下坐着的人。

缇兰握着一盏茶,眼睛望着戏台上翩然起舞的戏中人,她仍着素白鲛纱的衣裙,缟素银钗,冷月白花。她孤零零坐在台下,众人四下散去,留下未拾起的蒲团,空了的椅榻,她就在那一片落寞中静静地观着台上的热闹。

丝竹管弦声中,水磨调凄凄怨怨。

“陛下,这几日淑容妃日日听戏,从早至晚。”

穆德庆觑着陛下的眼色说道。

帝旭没有说话,又看了一会儿,终是不忍,抬脚走向缇兰。


今日最后一本戏,唱的是什么?


不唱拜月,不演西厢,不歌倩女,唯作井底引银瓶之故事。



帝旭走到缇兰身旁,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欲站起身来迎他。

多日不相见,不相亲,行止间,不由得生疏了。

帝旭伸出手来,试探地看着她,眼睛里是牵挂和渴求,带着分怯意。

缇兰犹豫了一刻,还是伸出手去。

微凉细瘦的手指被陛下暖热的宽大手掌紧紧攥住,同她交握住。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不知台上演到哪一折了,婉婉转转唱出一句戏词来。

缇兰不知为何,失了神,转头望向台上人。

帝旭开口欲言,却哑然失笑。

戏是妄语,唯恐听者认真。




半晌,帝旭开口。

“穆德庆,命他们停下,不许演了,淑容妃不喜欢这出戏。”


穆德庆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变了神色,不敢耽搁,连忙应下。

台上戛然而止,众人惶恐告退,不过转瞬,愈安宫又变得静悄悄。

“陛下,不过是戏词,又何必认真?”


缇兰又现疲惫神色,松了手。

“缇兰,朕…… ”

被缇兰如此一问,帝旭忽泄了怒气。

“臣妾多谢陛下恩赏,臣妾这几日将这几本戏,都看了的,不曾愧对陛下心意。”


缇兰行礼道谢。

“朕之意,并非如此。缇兰,你这般神色,可是还在怪朕?”


帝旭见她漠然姿态,终是忍不住问到。

“朕本不愿再提,可你到底是在意的,是也不是?”

缇兰蹙眉不言,她显然没有准备好,没有想到他突然谈起此事。

“你怨朕也好,恨朕也罢,终是…… 终是朕做错了事。只是,可有何法子,解你心中之痛?你告诉朕,怎样才好?朕都依你。”


帝旭握住淑容妃的肩,俯下身来,殷殷望她,眼中煎熬,染红了眼尾。

“臣妾说过,陛下何错之有?陛下没有错,当时当日,我为注辇和亲而来,陛下为君王,如何处置臣妾,都是臣妾该受的。”


缇兰轻轻说。

“陛下心软,留臣妾一条性命,原是臣妾该谢过陛下,岂敢生怨。还望陛下放下此事,莫要自责,臣妾此言,真心实意。”


缇兰看着陛下颤抖的唇,抬目望向陛下。

她的眼睛中蕴藏着真挚的泪光。

“缇兰,朕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朕知道,朕明白你如何想,朕明白的。”


帝旭看不得她的眼泪,语无伦次道。

碧紫昨日所言,缇兰心中所想,他是明白的,只是慌乱间不知他该如何告诉她,那时,他的心。

“陛下当真明白么?”


缇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陛下,臣妾只是自恨,是臣妾连累两位大人,因臣妾出生入死,因臣妾受过受刑。缇兰此身茕茕,哪里值得二位大人为臣妾葬送前程,哪里值得陛下因臣妾之事,惩处肱骨之臣,再动肝火,再流眼泪,臣妾心有愧疚,如困囹圄。”


帝旭愣住了。

“便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臣妾心中忧虑之事,只是如此。”


缇兰平缓了情绪,轻声说道。

帝旭的手垂下,看着缇兰,目光如炬。

缇兰坦然,任由他望着。

她所言,句句恳切,句句…… 皆是为他,却不关情,只关义。

或许如今,他们只能到这里为止了。

她的神情不同了,她还会做他的淑容妃,还会接受他的亲密,同他耳鬓厮磨,朝夕相处。

他相信,这些她都一定会做的,可终究不似往日的热切。

但这也是他唯独不能接受的,夫妻离心。


“兰儿…… ”


帝旭垂目,复又抬起。

“或许你不信,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初初见你时,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是真,在痛苦中备受煎熬也是真,但让我动了恻隐之心的,不是紫簪相似的面庞,而是你的眼睛。它让人失神,我看到了…… 鸿溟般的美丽和悲伤席卷而来,至今亦是如此。”

帝旭喃喃说道,哀伤地看着她。

缇兰呆滞住了,也望向陛下的眼睛。


“是我不好,走到今日,我竟没能让你眼中的悲伤消弥半分。”






TBC.

极限拉扯 

谁不喜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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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月灯

【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四十五)

#逆天改命 兰亭集旭我成全#


众臣不知陛下为何移驾蝶泉谷行宫不过短短几日便又回到天启城。

但陛下神色不快,他们是知道的。

观朝堂之上,一众老臣实在揣摩不透陛下的心意,一面觑着陛下,一面望着穆内官手捧的“罪证”,小心翼翼地开口。主战派仍是年轻一辈占多,口诛笔伐,句句尖锐,既主武力征服西南,又谏革职怯懦求全之辈。

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直到——

一封十万火急的军报直直递入紫宸殿。

帝旭看罢,命穆德庆念之示众。

注辇王君自滁潦海一战之后,便将窃得的精金铜铁,分给了雷州各国,笼络各部,意图集雷州各国之力,宣保卫南疆之言。以尼华罗为首的雷州众国审时度势,自然知道...

#逆天改命 兰亭集旭我成全#





众臣不知陛下为何移驾蝶泉谷行宫不过短短几日便又回到天启城。

但陛下神色不快,他们是知道的。

观朝堂之上,一众老臣实在揣摩不透陛下的心意,一面觑着陛下,一面望着穆内官手捧的“罪证”,小心翼翼地开口。主战派仍是年轻一辈占多,口诛笔伐,句句尖锐,既主武力征服西南,又谏革职怯懦求全之辈。

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直到——

一封十万火急的军报直直递入紫宸殿。

帝旭看罢,命穆德庆念之示众。

注辇王君自滁潦海一战之后,便将窃得的精金铜铁,分给了雷州各国,笼络各部,意图集雷州各国之力,宣保卫南疆之言。以尼华罗为首的雷州众国审时度势,自然知道,同在一州之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于是本就摇摆不定的南疆众部纷纷倒戈注辇,驱逐中州使臣和商贾。

注辇王君一向暗室亏心,如今竟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此举便是挑衅大徵,誓不回头了。

陛下面色无波,拂袖退朝。

满朝文武便知注辇之罪有了定论,这封军报,陛下当众宣之,加上淑容妃母妃被逼自尽之事,陛下不言,便是心意已决。

两朝元老面面相觑,众人皆知这一战,躲不过了。




“淑容妃去了?”


“回陛下,照陛下的意思,淑容妃用罢早膳后,由青海公,方将军二人陪同,已前往内狱。”


帝旭点了点头。

“朕不放心,去看看。”


“是。”

帝旭没有传辇,携内官侍卫向内狱行去。




内狱地处偏僻,须绕过夜宴庭,穿三座廊桥。

帝旭快步流星间忽觉一片云恍恍而过,天色暗了一分。

回首望去,晴水色的碧空被如絮的薄云遮盖,似有雨来的迹象。

才想起如今竹醉日过,早已是夏日了,阴晴皆由天喜。

若是下了雨,内狱那般阴森地牢最是寒凉。

须快些劝缇兰莫要再同浦由马废口舌,早些回宫去。







缇兰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

一入内狱,便闻到团团阴湿的苔藓气。

“淑容妃暂且忍一忍,陛下本想将浦由马移至掌狱司,但…… ”

青海公心细如发,察觉到淑容妃因不适而微皱的眉头,如此说道。

只是话未尽,看了一眼抱剑立于旁的卓英。

“有些不便,还望淑容妃担待则个。”


青海公将话说完,卓英垂首不语,他自然知道为何浦由马难以移至掌狱司,是他玩过了火,下手没个轻重,如今浦由马靠药吊着半条命,若再移动分毫,恐怕是连半条命都没有了。

“无妨,是我执意要见,青海公请引路吧。”

淑容妃舒展眉心,客气说道。


“臣来,臣来。” 

方卓英连忙打开地牢的门,伸出手臂,请淑容妃下阶。

卓英掌灯走在前面,碧紫扶着淑容妃在后面,青海公压尾。

百级石阶旁砌着青黑色的石头,石头光滑,生了块块绿斑,石缝中渗出水来。

缇兰握紧了碧紫的手,二人谨慎地看着脚下,越走越觉得寒从脚起,临近仲夏,燥热满身的时节,此处却犹在冰窟。往下望去,石阶尽头点着幽幽的灯,地牢潮湿,琉璃灯上起了雾,不甚明亮,更觉不可视物之处阴森可怖。

大约是为她,地牢里点了一把百合香,香笼悬在空中,锈了的铜环交错,吱呀呀作响,缇兰抬头望了一眼这欲盖弥彰的香笼,在这浓郁的百合香下嗅到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虽下定了决心,做好了打算,初初闻到这甜香中夹杂的血气,仍觉泛起一阵干呕之欲,喉头发紧,她同碧紫对望一眼,堪堪忍住。

方卓英引她们走近牢笼,手中的灯提起,照亮了昏暗的笼子。

随着光,渐渐看清,影翳处有一人形。

这人双臂被吊起,四肢和脖颈中都上着锁链,身上青灰的衣衫整洁得突兀。

牢笼门口的两个侍卫叮叮当当地开锁,打开了门,又移来两盏灯。

“淑容妃止步,便在此处说话罢。”

方卓英伸臂一挡,缇兰停住,不再往前,点了点头。

“喂!”

方卓英手中捻了一枚石子,飞击出去,弹在狱中人身上。

他们面前枯瘦的人形垂首昏昏,因突如其来的光亮缓缓抬起头来。

“白费力气…… ”

那人气若游丝。

“浦由马殿下。”

缇兰开口,提醒他来者是谁。

那人睁开了眼睛。

“缇兰公主,怎么,大发善心,求了陛下将您的叔父救出去么?”

“放尊重些,你面前的是大徵的淑容妃殿下。”

碧紫忍不住出言道,这些年浦由马明里暗里让淑容妃难过,她看在眼里,早就不耐。

“淑容妃,也不过是个妃妾。”

浦由马皱面阴恻恻地说道。

缇兰伸手,抚在碧紫手上拍了拍。

“本宫来,是有一事想要问你,本宫的母妃,这些年在注辇,究竟过得怎样?”


“如今使臣已是穷途陌路,还望使臣坦诚回答。”


缇兰开口问道。

“穷途末路,谁说本王穷途末路!至今不杀本王,还不是因为王兄手上,还拿捏着你的母妃!王兄没有松口罢,帝旭早日死了这条心罢,本王与王兄一母同胞,王兄绝不会将本王当作弃子的!”

浦由马来了精神,一面喘着,一面急促说道。

“王君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使臣的性命。”
缇兰浅浅笑起来,浦由马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这般,心中却暗地里惴惴不安。

“我阿娘死了。”

缇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道,刚刚含笑的眼睛瞬间噙了泪。

这些天来,只是想起“阿娘”这两个字便忍不住眼泪,如今当着众人的面,当着她恨之入骨的浦由马的面,说起此事,依然是汹涌的悲痛,难以释怀。

浦由马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这话是何意思。

“王君逼死了我阿娘。”

缇兰咬牙说,她亦是在告诉他,他没有指望了。

注辇王君从未顾念过他的胞弟,他从始至终便是弃子一枚。

“汤将军找到了注辇辗转藏匿的精金铜铁,铁证如山。浦由马,死到临头,还要做个哑巴么?”


青海公站在灯明之外的幽暗处,他开口,又加一码。

“我阿娘做错了什么?”

缇兰颤抖着问。

浦由马突然嗬嗬发笑,他的牙齿已所剩无几,形容犹如鬼魅。

“你和你阿娘身上流着肮脏的血,若不是神官所言,岂能容你们母女二人玷污圣洁的皇血!”


浦由马知自己没有活路了,撕去伪装,狠狠说道。

“神爱世人,皆是公平的。”

缇兰言语镇静,但她知道浦由马所提起的神官之言是何事,原来王君当真将他的胞弟看得很重,这桩秘辛他都清楚。

她听阿娘说起过,阿娘有孕时,本不能留的,但家族不甘,亦请人占卜过。神官抛起卜筒落下了金色的石头,意味着阿娘腹中胎儿是尊贵之人。王君多年无子,家族和王君皆以为所怀会是一位世子,这才将她留了下来。

可一朝生产,才知并非世子,而是黑色眼睛的公主。

阿娘本就不求腹中孩儿将来成为尊贵之人,并不因此失落,反而感谢龙尾神。

阿娘说,是神示庇佑,她才得以诞下她,她一生的牵挂,她的女儿,缇兰。

“注辇不仁,不义,神亦可弃之。”

提兰狠狠说道,眼泪悄无声息地坠落。



这句话戳到了浦由马痛处,他挣扎着,想要向缇兰扑来,却被锁链制住。

缇兰向后退了一步,卓英的剑迅速护在淑容妃和碧紫身前。

“老实点!”

卓英大喝道。

“你出身注辇,却与母国作对,便应该知道,是什么样的下场!淑容妃你在大徵攀附帝旭,倒是自在,那后果自然由你的母妃来担,王君的怒火总要有个发泄之处罢!死了好,死了好哇,死了早修来世,解脱了呀!”

“未想王兄这般慈心,竟容你母妃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了,可惜可惜。”

浦由马疯了一般说道,他狰狞了面目,双目血红,挣扎着,拽着锁链发出喑哑的金属鸣响。

两名侍卫制住他,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血痕也慢慢自洁净的青灰麻布上透了了出来。

恶毒的污言秽语便如寒冰,迎面袭来,让缇兰发抖着,倒退着…… 


直到撞入一个怀抱。

她仰面看向身后之人,是陛下。

帝旭伸手握住她的手,陛下手心温暖,让她渐渐镇定下来。

“浦由马,死期到了,如若你说些有用的,朕便给你个痛快。”


帝旭开口,眼神淬了寒意。

“帝旭,仪王之乱后,若不是注辇臣服,大徵何来安稳?这些年南疆安定,注辇不过要些精金铜铁,谈何亏欠大徵之言!”

浦由马渐渐挣扎不动了,却仍口出狂言。

他觑着眼前相偕帝妃,血滑过嘴角,狡黠一笑。


“缇兰殿下,莫要怨恨王君。”


浦由马收敛了疯癫之态,又复了诡辩的嘴脸。

“最是凉薄为君王,这道理,淑容妃可要记牢了呀,若说忘恩负义…… 咳咳…… ”


浦由马吐出一口血来,一面咳一面说。


“你可知当年送你来大徵,路遇匪寇,是谁授意?本王可听闻霁风馆牵涉救你之事的一干人等,皆受杖刑,血流金阶啊!”


“休要胡言!”

方卓英闻言一把握住了浦由马的喉咙,让他说不出话来。

但还是晚了。

浦由马窒息得紫红的脸上仍挂着得意的笑。


缇兰转头,看向帝旭,帝旭还握着她的手,可眼睛中有一瞬慌乱,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淑容妃,路遇匪寇之事乃是臣筹谋不当,非是…… ”青海公当即行礼急急解释道。

“鉴明。”

帝旭出言止了青海公的话,他知道,此时鉴明为此事辩解也是无用的了,他的眼睛无法欺骗缇兰,她在那一瞬时便知浦由马所言是真是假,他的反应,已全然告诉了她。

他是个纯粹之人,既已将她放在了眼睛里,便再也无法欺瞒于她了。


帝旭看着缇兰将手从他手心抽出,擦拭掉脸颊的泪,镇定自若地向他行了个礼。

“陛下,臣妾想问的已问完了。”


缇兰平静地说,说罢转身便走,碧紫连忙跟上。

不过短短十步,还未走到石阶前,就听到剑鸣一声,随即便是凌厉的血溅落的声音。


缇兰目视前方,没有回头。

“淑容妃…… ”

碧紫也听到了,她小声唤道。

“不要看。”

缇兰轻声说。





那些和她无关了,注辇的一切,和她都无关了。

可她身上没有一丝轻松,只觉得遍体鳞伤。

好累。

她望着地牢外的天井,缓缓迈上石阶,她就这样望着,直到最后一级石阶,走出地牢,看到完整的天。

那片天,蜷缩着乌云,挤挤挨挨,并不晴朗。

乌云中忽现闪电,闷雷滚滚而来,鲛珠大小的雨滴应声而来。

她伸出手去接住,一滴两滴,雨渐渐急切了起来,她仍仰着脸,望着可怖的天空。

“淑容妃,淑容妃…… ”

碧紫在唤她,唤她的封号,陛下不知在何时,随口给她的封号。

细细密密的雨轰然而落,雨幕中是喑哑的雷声,时不时透过云层昙花一现的电闪,被乌云缠身,难以明亮。

雨滴敲打在她的步摇上,珠翠摆动,交擦碰响。

或许有眼泪,或许有眼泪混着雨水落下,她不知道。



“缇兰。”

帝旭追了上来,急急唤道。

他一把夺了伞,亲自为缇兰撑着。

可缇兰的裙衫已湿透了。


缇兰闻言转过身来望着他。

陛下看起来那么焦急,皱起眉头,眼中含着她,他好像怕极了。

怕什么呢?无非是她这条命罢。

缇兰微微笑了笑,她浸了雨水的面容美得惊心动魄,一滴雨水顺着她的眼角,面颊滑下。

“陛下,臣妾恳请陛下,将使臣浦由马的遗骨送还注辇,可好?纵然生前十恶不赦,人死了,也该回到家乡的。”

她知道,原来她知道刚刚他做了什么。

他气急,一把夺过卓英的剑,手刃了浦由马。

看着她的眼睛,一时迷茫,不知她究竟是何意。

“朕答应你。”

“多谢…… 多谢陛下,如此…… 臣妾便与注辇,两清了。”

她脸上露出释然的神情,他越看越怕。

“缇兰,朕错了,是朕不好。”

他颤抖着,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陛下,陛下何错之有?”

她不再看他的眼睛,轻轻拽起衣袖,摇了摇头。

他哑然。

“臣妾累了,臣妾先行告退。”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留了帝旭攥着手,愣在原地。



他看着她走入雨幕,女侍为她撑着伞,可雨丝挟着风,仍落在她月白的衣裙上,月白的衣裙湿透后透出里面水碧色的内衫。

又是雷声阵阵。

帝旭怕极了,他无比怕这雷声雨声,眨眼间,他又被雷雨天裹挟着,带回了那个雨夜。

夜夜梦回难以逃脱的,险些失去她的雨夜。


可大雨已至,缠绵不休。

等待他的,是仲夏的黑云龙爪,博棋白雨,滂沱如海涛卷地,携风势而来。




TBC.


好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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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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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四十四)

#逆天改命 兰亭集旭我成全#


[图片]


下朝后,帝旭急匆匆往玉成宫赶去,随侍的暗卫和内官小跑着才跟得上陛下的步伐。

刚入殿内,尚宫便迎了上来。

“淑容妃呢?如何?”
不过分别几个时辰,帝旭已忧心难耐。

“回陛下,淑容妃自回来后便不声不响的,此刻正在蝶翼泉沐浴。

尚宫一面说着,一面帮陛下脱下外袍。

“知道了,你们都退下。”

帝旭走向西偏殿。


垂坠飘逸的绡纱幡绫被水汽一蒸,变得薄透,朦朦胧胧中能看到些光。

帝旭伸手拨开幡绫,下坠的铜铃叮叮作响。

山石高低错落的缝隙中置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夜明珠,这便是光源,比之庭燎宫灯,柔和温婉。

“缇...

#逆天改命 兰亭集旭我成全#






下朝后,帝旭急匆匆往玉成宫赶去,随侍的暗卫和内官小跑着才跟得上陛下的步伐。

刚入殿内,尚宫便迎了上来。

“淑容妃呢?如何?”
不过分别几个时辰,帝旭已忧心难耐。

“回陛下,淑容妃自回来后便不声不响的,此刻正在蝶翼泉沐浴。

尚宫一面说着,一面帮陛下脱下外袍。

“知道了,你们都退下。”

帝旭走向西偏殿。




垂坠飘逸的绡纱幡绫被水汽一蒸,变得薄透,朦朦胧胧中能看到些光。

帝旭伸手拨开幡绫,下坠的铜铃叮叮作响。

山石高低错落的缝隙中置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夜明珠,这便是光源,比之庭燎宫灯,柔和温婉。

“缇兰。”

水声掩了他的喑哑的声音。
蒸腾的水雾中,他看到一个伏在墨玉上的小小身影,白皙肩背,嶙峋的骨,乌发在水中飘荡。

夜明珠的光芒折在岸边大大小小的宝珠玉石上,各色的光映在水里,随着水波耀在她的身上。

“缇兰。”

他又轻轻唤了一声,依旧没有应。

缇兰将手臂和脸颊贴着巨大的墨玉莲花石,墨玉的的色泽映着她无暇的雪肤,她一动不动,好像也是着静置的玉雕的一部分。

见她没有应,他心中大恸,急急撩起衣摆,向汤泉跑去,缠绵的水没过了膝盖,他丝毫不觉脚步沉重。

“缇兰!”


他颤抖着声音,又唤一声。

眼前的缇兰缓缓抬首,转面望向他。


她面上不知是泪,还是飞溅的泉水,映着盈蓝的粼粼水光,熠熠生出晶莹的星辉。

一双哭红了的双眼,不知哭了多久,见到他着急的神色,又颤颤滴下泪来,晶莹的泪花止不住地滚落。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滴在颈上,锁骨处,然后蜿蜒进沟壑,汇入泉水。

姣好的玉姿坦然呈在他的面前,一览无余。

但帝旭望着,只望着她的眼睛。

她静静地流着眼泪,一声不响地哭着。

尽悲之时,皆是寂默的。

唯有陇头流水,替人呜咽。


似有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着他的心,指头掐进肉里,汩汩流出血来。

这便是疼,这是他唯一能感觉到的疼,也是世间一切术法难愈的痛。

他展开手臂,蹚过齐腰的水,走到她的身边去,缓缓跪在水底的卵石上,将被泪水浸湿的缇兰,抱在怀里。

触手间,是她冰凉的肌肤,温泉水也暖不热的冰肌玉骨。

她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在他怀里瑟缩。

“陛下失去父皇,失去母妃…… 失去紫簪阿姐时,也是这般痛么?”

“缇兰心里…… 好痛。”


缇兰抬起眼睛,眼泪溢出眼角,她哽咽着,艰难地问他。

帝旭垂目看着她,眼睛里也氤氲出水气。



这叫他如何答?

帝旭深感为难。

痛么?

自然是痛的。

故人消散,莫通音耗,心目断尽,无所知哀。

被余下的,留在世上的人,自然痛入骨髓。

可他不敢同她讲,他是她唯一的求生之途了,如若他流露出痛苦,又如何给她希望。

帝旭张了张口,安慰的话,开导的话,亦说不出口。

百年大小枯荣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这众所周知的道理,这冠冕堂皇的道理,他更不忍拿来搪塞她。



帝旭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将她埋在自己的怀里。

“哭出来,兰儿,哭出来会好受些,朕在,朕在呢。”


他柔声说,他吻着她的发顶,同她一起流着眼泪。

他能做的,便只有给她怀抱,任由她哭泣,直到她精疲力尽,再也哭不出泪来为止。

缇兰终于呜咽出声,她的哭声伴着水声,闻者心碎。







哭着哭着,眼泪总有流尽的时候。

夜半,床帐下,帝旭醒着。

他搂着缇兰,握着她的手。

他清楚,怀里的缇兰应是也醒着,他缠着她的腿,让她柔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想给她一丝暖意,可她冰冷的肩和手,怎么都暖不热。

幽暗之中,他们都睁着眼睛,却没有人想要打破沉寂。

帝旭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知如何开口。


“听汤将军说,阿娘的阿娘是中州人。”

帝旭反复思虑,说道。

“我阿娘…… ”

缇兰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好像一缕烟。

“我阿娘虽与王后同出一族,却因身上流着外族人的血,被视为微贱之人。”

“王后殿下身怀有孕时,家族请人占卜,说是个女儿,说王后没有诞下王世子的命数。家族中唯有阿娘正值妙龄,家族算着阿娘的肚子就算不中用,封不了妃嫔,也可以替王后占一段时日的恩宠,因此将阿娘充作舞姬,进献给了王君。”

缇兰徐徐说道,这些本是王庭秘辛,但阿娘死了,她同注辇再无瓜葛了,说给任何人听,都无妨了。这些她本不愿启齿的事,在陛下怀中,她也能平静地讲出来了。

帝旭听她说着,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曾经许多疑惑,渐渐得解。

为何紫簪同缇兰有着相似的脸孔,原来她们的母亲,来自同一个家族。

为何缇兰中州话讲得流利。

为何众人皆说缇兰更像个中州小娘子。



“阿娘说,起初她是不愿的,日日盼着王君厌了,她便可被逐到王宫神庙去,做个洒扫的女侍,但天不遂人愿…… 她有了我。”

“我的眼睛不是琥珀色,而是黑色的,因此我和阿娘,在宫中境遇一直都不好,任人欺凌。阿娘至死,都没有过一天平顺的日子。”

“阿娘此生都做流离之人,她没有心安之乡。”

缇兰说着,心中暗暗痛着。

闻她所言,帝旭明白,她想阿娘,悲阿娘,这一生辛苦,到头来,还是如此唏嘘结局。

“缇兰,这里就是你的家。”

“在大徵,在中州,在天启城,在朕身边,你身上流着中州的血,这里,才是你和阿娘的故乡。”


帝旭心酸道,他侧身低头,看着缇兰,看着昏暗之中,她明亮的眼眸,轻轻将吻落在她的额上,虔诚吻她。

缇兰点头,缓缓将脸贴在他的胸口。

帝旭感觉到她的眼泪落在他的寝衣上,那一小滩湿润很快蔓延开来。

百感交集中,他紧紧拥住她。






早膳时,帝旭看着缇兰用膳,众人都看着她用膳,虞尚宫,碧紫,穆德庆,皆在旁伺候着,流水般的饭点一碟碟换上桌,只求淑容妃略尝一尝。

缇兰许是缓了一夜,精神好了些许,也可能是她不愿众人心忧,勉强认真吃了一顿饭。

撂下筷子时,帝旭看出了她的犹豫。


“陛下,臣妾…… ”


“无妨,朕都答应你。”

帝旭关切地皱眉道。

淑容妃闻言,这一日来,破天荒地微微勾起唇角。

“臣妾还未说是何事。”


“何事都无妨。”

帝旭握着她的手,认真说道。

“陛下,臣妾想见一见注辇使臣浦由马,有些关于母妃的事,臣妾问一问就罢了,做个了断。”


缇兰平静无波地说,说起注辇,眼波冷漠。

她这么称呼叔父,便是已下了决心,她从此同注辇,便是恩断义绝。

“好,朕来安排,左右他已是无用了,朕把他交由淑容妃处置都无妨,命卓英折磨他几日,杀来泄泄心中怒气。”


帝旭大手一挥说道,对注辇和浦由马,他早就不耐了。

“臣…… 臣妾不敢,臣妾见一见,同他说几句话就好,余下的…… 如何定罪,还是陛下决断就好。”
缇兰闻言一凛,怯怯说道。

“是朕忘了,朕忘了缇兰会怕,罢了,见就是了,余下的交给朕,朕定会为母妃讨一个公道。”

帝旭后知后觉,愧疚道。


缇兰点了点头。

“再喝一口,一小口,这粳米炖得软滑极了,尝尝。”

帝旭又递了一勺粳米粥,殷殷喂给她。





TBC.

接下来情节走得快,记得及时复习。

阿娘舞姬出身我很早就写过了,阿娘流着中州血,也写过了。

这都是我的私设,我的。

最后,记得点点喜欢推荐,评论区聊天。

落月灯

【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四十三)

#兰亭集旭我成全#


暮云沉沉,天光将冥,天启城玄铁色的城墙下,响起了一声马嘶,疾驰的马儿因骤然勒紧的马缰扬起了前蹄,马蹄铁重重落在官道上,震起石缝中的黄沙,黄沙落下,才看得清马背上的将军,清瘦的郎君穿暗红的军袍,乌银的铠甲。

候在城门外的方卓英远远看到,跑去那一人一马身旁。

“汤将军。”

卓英看出他身上有伤,伸手握了他的手,借他一分力下马。

待下得马来,才发现汤乾自手臂上的血应是流了一路,马缰上,手上,尽是暗红的血痕,心中暗惊。“汤将军,末将带了御医来迎你,先在城防营一歇…… ”

“方将军不必,不过是肩上的伤挣开了,先见陛下,本将有要事相告,耽搁不得。”...

#兰亭集旭我成全#





暮云沉沉,天光将冥,天启城玄铁色的城墙下,响起了一声马嘶,疾驰的马儿因骤然勒紧的马缰扬起了前蹄,马蹄铁重重落在官道上,震起石缝中的黄沙,黄沙落下,才看得清马背上的将军,清瘦的郎君穿暗红的军袍,乌银的铠甲。

候在城门外的方卓英远远看到,跑去那一人一马身旁。

“汤将军。”

卓英看出他身上有伤,伸手握了他的手,借他一分力下马。

待下得马来,才发现汤乾自手臂上的血应是流了一路,马缰上,手上,尽是暗红的血痕,心中暗惊。“汤将军,末将带了御医来迎你,先在城防营一歇…… ”

“方将军不必,不过是肩上的伤挣开了,先见陛下,本将有要事相告,耽搁不得。”


方卓英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自汤将军到了中州,就有沿途霁风馆岗哨一路将消息传回了宫中,陛下午后便命他在此等候,想来是有意第一时间同汤将军会面。雷宛之战一触即发,轻重缓急他最是清楚,于是也不再苦劝,命人套了马车来,扶了汤乾自上车,令御医随侍。



马车上,御医为汤乾自上药,那大大小小的伤,覆结在肌肉上,猩红狰狞,看右后肩一连三个箭痕,像是以人肉之躯为盾,抵挡住敌人的箭矢,纵然方卓英见惯了,亦觉得喉头涌上不适的血腥。

滁潦海之役,是血战。

“将军若是痛,不如同末将说说话。”

“陛下为何突然移驾蝶泉谷?”

半晌,汤乾自向方卓英问起此事,卓英一愣。

“自然是为了淑容妃。”

方卓英理所当然地说,这些日在陛下身边,陛下用情至深,他们一干人早就习以为常了,不觉是什么稀罕事。
汤乾自却幽幽抬眼看向方卓英,目含探究之意。

“雷宛一战早就传开了,宫中人多口杂,淑容妃若是知道只言片语,定会为此神伤,陛下因此携淑容妃来了蝶泉谷。”

汤乾自闻言垂下了眼睛,点了点头后,便是长长久久的沉默不语,直到御医包扎好伤口,唤他,他才回过神来,将衣衫系好,重新穿起铠甲。

他们不再攀谈。

卓英不解,看着汤将军的神色,卓英似乎猜到了什么,又不甚明白,他暗暗记下此事汤乾自的反应,待海市回来之后,好好问一问他。

汤乾自撩开了车帘,自小小一方窗望去,外面一片漆黑,但是能听到马蹄声,车辙碾地声之外的草木窸窣。

蝶泉谷。

陛下为她,当真能做到如此地步么?









“虞尚宫。”


缇兰喝罢了晨起的汤药,放下瓷碗,自妆台镜中看到来人,笑着转头。

虞尚宫将蜜饯递给淑容妃,淑容妃捡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噙着。

“淑容妃,老奴为您梳洗罢。”

尚宫行了个礼,笑说道,接过了碧紫手中的发梳。

“怎好劳烦尚宫。”

“老奴多年未得机会给贵人梳妆了,手变得粗笨了,淑容妃莫要嫌弃老奴老眼昏花才是。”

“那便多谢尚宫。”


尚宫点了点头,轻轻为她梳顺发尾。

簪上一套晴水冰镶嵌的银丝花钗,翠石剔透,盈着淡淡蓝光,又选了一对银莲纹垂苏步摇,发前佩海棠华胜,尾端银坠饰额。

“好看,尚宫所选,甚是端庄。”

“是淑容妃貌若琼华,怎样都是极美的。”

缇兰温柔笑笑,转身,轻轻握了尚宫苍老的手。

尚宫感觉暖意自手心传到了心里。

娘娘从年少时将她带在身边,主仆两个常常说些体己话时,娘娘也如这般握着她的手。

淑容妃不知不觉间,给了她许多安慰。

“不知尚宫愿不愿同晚辈说说话。”

缇兰谦逊诚恳地说。

“老奴求之不得,淑容妃若有想问的事,老奴知无不言。”


她照料陛下长大,淑容妃如今是陛下身边唯一的可心人,若想向她问些陛下少年之事,讨陛下欢心,也是应该的。

陛下也特特交代了她,陛下说,他心里有淑容妃。陛下那般郑重,她便明白了,淑容妃想知道任何事,都是可以的。


“战事平息后,陛下回到天启后的那几年,过得很苦么?”

尚宫闻言有一瞬静滞,她想或许淑容妃会问些陛下做皇子时的事,问些喜好,问些忌讳,甚至,问些旭王妃之事…… 却没想到,这些她皆不问,她独独问起陛下最难熬的那几年。

虞尚宫一时百感交集。

淑容妃抬起眼睛,殷殷望她,带着些不知该不该问的怯懦,眼神中却是关切的,这个问题或许存在她的心中许久,陛下曾经的痛,她是那么在乎。

虞尚宫看着淑容妃,酸涩涌上心头,苦么,自然是苦的。

“老奴重新回到陛下身边时,已是天享元年,只匆匆见了一面。”

尚宫开口答她,没有松开她的手。



娘娘死后,年轻的旭王离开天启,前往封地前替她安排了行宫的差事,让她在此颐养天年。

后来先皇薨逝,起了战乱,她听闻旭王逃出了天启,很是庆幸,感念娘娘庇佑。避世桃源,她躲在山中,日日烧香,祈愿她和娘娘一手带大的旭王,能如娘娘临终所愿,去到天涯海角,快意余生。

可谁知,八年后,待战火平息,她从山中出来时才知道天启城换了新的主人。

不是别人,是她的旭王殿下,她和娘娘殷殷期盼长大成人,潇洒快活的孩儿,这世间,最不愿坐上那王座的小皇子,以失去他所爱的一切为代价,回到天启城,自缚羽翼,带上了沉重的镣铐。

再见面时,是在天启的金城宫里,他坐在龙椅上,静静地看着她。

那幽暗的王袍,狰狞的金冠,似乎将他裹挟住了,他一动不动。

“虞尚宫,你白了头发。”

他开口如此说,声音苍凉,再不是曾经吵闹的少年郎。

“旭…… 陛下不该回来,不该回来呀。”

她一霎丢了全部的规矩,忍不住直言道,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该在山水间,在江湖悠远中肆意徜徉,唯独不该在这金笼子里。

“万民无所仰仗,朕走到这一步,无法逃了。”

陛下如此说,眼中死水无澜,眼角却有泪光闪烁,很快隐入他的鬓角。

即使在她的面前,看着他长大的亲人面前,他也无法肆无忌惮地流泪了。



虞尚宫徐徐道来,将那日陛下的神态,举动,一丝不苟地转诉给了淑容妃。

淑容妃握着她的手一丝丝凉了下去,眼睛中满是怜惜。

“那时陛下失去了他在乎的一切,青海公病重,这世间苦苦支撑的,唯有他一人而已,怎能不苦呢?老奴想要留下,同穆内官分担些,照料陛下的起居也是好的,但是陛下不愿。”

虞尚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眼睛流下泪来,眼泪顺着面上沟壑滑下。

“陛下不愿老奴因见他而伤心,因此让老奴还是回到行宫,安养晚年。老奴也明白,如若执意留下,陛下亦会常常想起从前,娘娘还在时,合宫琳琅热闹的样子。”

缇兰闻之,神色哀戚。

梦中的红药原已是痛苦至极,那夜夜枯坐幽暗王庭的陛下,又该是多么痛呢?

她一直好奇的,将陛下逼疯的那几年,究竟是怎样难熬的,如今总算从虞尚宫口中得知了。


尚宫拭了拭泪,意识到在淑容妃面前失态了。

“人老了,说不得这些事了,让淑容妃见笑了。淑容妃莫为陛下伤心,如今好了,有淑容妃陪在陛下身边,陛下也不觉得孤寒无依了。”

缇兰乖巧地点了点头。

看着眼前的淑容妃,尚宫心生怜爱,她完完全全明白了为何那日陛下说起淑容妃,说他从未将她当作过旭王妃,说缇兰只是缇兰。

这世上,又有谁能不为她的眼波失神呢,楚楚可怜中又自有她的坚定,这亦是一个同陛下一般可怜的孩子,他们心意相通,原是应该的。

忽然想起陛下那日交代的话,尚宫紧紧握了缇兰的手。

“好殿下,听尚宫一言,许多事乃是命定的,难以转圜,是会痛的。但是总会过去的,过去了就好了,总归有陛下在呢,莫怕。陛下心中爱重淑容妃,他只有淑容妃了,淑容妃不为别的,为了陛下,也要好好的,你们夫妻二人,长长久久的。”

尚宫言真意切,缇兰听进心里去了,她想着,或许是陛下曾经为她担惊受怕,尚宫也是有所耳闻罢。“缇兰会握着陛下的手,陪着陛下的。”

缇兰认真承诺道。


尚宫点了点头。



“淑容妃,如意羹好了,可要趁热送到玉极殿去?”

碧紫提了食盒来。

“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喜欢,他偶尔食甜,偶尔又说口苦。”

缇兰揭开食盒,轻轻闻了一闻,这是母妃教给她的方子,夏日里补气最合适,闻气味,应是炖得正好,将百合的清甜炖出来了。


“陛下会喜欢淑容妃的心意的。”尚宫回答到。

缇兰轻轻笑着,站起身来,接过了食盒,向尚宫点了点头,穿上外衫,同碧紫往玉极殿去了。




五更天,玉极殿灯火通明。

汤乾自迈上金阶,偌大的殿中,唯有陛下一人,见他到来,缓缓收袖端坐。

陛下衣冠齐整,想来等了有些时候了,只是看神色,有浓浓倦意。

汤乾自行了礼,帝旭抬手赐座,待坐下,汤乾自将带来的罪证摆上了白玉桌案。

一段血迹斑斑的衣料,摊开来,包着的是暗金色的精金锁链,上面凝固着干涸的血。

还有,自他手中交托出去的缇兰的家书,如今辗转漂洋过海,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血,血,血,依旧是血的指痕。

“这些,是王妃托臣交予陛下的…… ”

汤乾自艰难开口,打破了寂静。

“…… 是淑容妃见不得的东西。”


帝旭皱着眉,轻轻捏起一截锁链,叹了口气。

他曾设想过,如若同缇兰的母妃相见,他许是会惶恐的,他曾那样对待缇兰,见到她的母妃,心底自然是歉疚的,另他多年无有长辈在侧,暗地里也反复考量,该如何摒弃掉帝王的身架,同母妃相处。

可如今这些忐忑,都不必作数了。

纵然习惯了别离,见惯了生死,见眼前此物,亦是心中刺痛。

缇兰,自然是见不得的。

“朕明白,自然不会让她见到。穆德庆,将这些物证,好生收起来,过些时辰紫薇殿上让诸位朝臣看看,明白些事理。”


帝旭的手紧紧握了血绸,指节泛白。

“朕…… 定不会辜负王妃所托。”

帝旭缓缓松了手。

穆德庆小心将这些血证用玉盘盛好,盖上白绸,行了个礼,躬身退下。



“陛下。”

汤乾自起身行礼,见陛下如此反应,他心中犹豫了许久的事,有了一个了结。

“如若陛下决意将此事瞒过淑容妃,还请陛下周全谎言,瞒过一世。”


他本意…是想要亲自告诉她,可日夜兼程,千山万水赶来,这一路,百般设想她的难过处,愈发觉得不忍心,看陛下的神情,也是不忍罢,陛下若想瞒,还是有一线可能的。

“瞒?”

帝旭苦笑。

“朕没想过瞒她。缇兰如此聪慧,哪里能瞒得住,母子连心,她亦是有感应的。这种痛,朕一次又一次亲历过,所以最是明白,比起痛来,更痛的是悔。”


他看着汤乾自,忽然心中没有了曾经次次见到汤乾自,想起他同缇兰之间曾经种种的那般嫉恨与焦灼,他有了容人的气量。

宛州传来的消息,说汤乾自身负重伤却一刻未停返京面圣,这般披星戴月地赶来,有几分为着战事,又有几分为着淑容妃?汤乾自迟缓的手臂,深陷的双眼无一不在告诉他,他定是牵挂的。

但牵挂,却未必心意相通。

他伸手托了汤乾自的手臂,让他起身不必行礼。


帝旭如此笃定,是因为他明白,他所选择的,亦是缇兰的选择,她会想要知道,知道这一切,或许很痛,但有他在,她会捱过去的。

这世上,唯有他与缇兰是夫妻,是知己,彼此之间互通心意,外人无法明了。

汤乾自,他不懂。



“那么还请陛下为淑容妃考虑,不要将王妃自戕一事原原本本告诉淑容妃,她会受不住的。”

汤乾自起身,眉头拧起,他其实已下定了决心,向她讲起另一个故事。

“是臣,是臣办事不周,在离开注辇的途中,因躲避追兵,害王妃身亡。”

汤乾自面色平静,狠心如此说道。

“你就不怕,她虽不至恨你,却也会因此有怨在心。”

帝旭语气寒凉。

“恨臣,应该的。有恨,才不至那么痛苦,才会好好活着,陛下可替淑容妃惩戒臣,降罪于臣,流放,发配,将臣下狱,斩杀,淑容妃不见臣…… ”

汤乾自声音有些颤抖,却字字清晰。

“…… 便不会想起母妃因臣之罪而身亡之痛了。”


帝旭看了他一会儿,皱眉摇了摇头。

“愚蠢至极,汤乾自,朕原想你该是个聪明人。”

汤乾自垂首听训,他揣摩不透陛下此言之意。

“你可知,她将你视作兄长,视为亲人!她失去母妃已是悲痛万分,如若按你所言,将此事全然怪在你的头上,她非但不会怨你,只会悲上加悲,替你求情!她那般心肠,你岂会不知?你愿做这个英雄,是为了你自己心里好受些罢,你可曾想过她!”

帝旭一甩袍袖,厉言道。

汤乾自大惊,抬起头来,他未料陛下会这般想。

帝旭垂目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那独独留给他的一眼,很是不屑。

汤乾自明白过来,心中羞愧不已。

“朕命你亲自将此事讲给她,至于字斟句酌,你应知道该怎样说罢。”

帝旭问他,语气中已无波澜。


“臣明白,陛下用心良苦,臣感念不已。”


“告诉她,让她知道注辇所为,才能放下心中负担,不再为那样的母国所累,常怀愧疚。这样一来,从此后,在大徵,她只是缇兰,是朕的淑容妃,不必再受制于人。”


“这…… 才是王妃以死相托的意义,明白么?”

帝旭说罢叹了口气。

是他高估了汤乾自,原来汤乾自不过如此,原来他忌惮许久的情深之人,不过是个怯懦之人。


“臣明白了,多谢陛下赐教,臣定为淑容妃尽兄长之力。陛下待淑容妃情深意重,臣无以为报,愿结草衔环,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

汤乾自拜服道。

帝旭就像一面宝鉴,每一句话,都将他照得自惭形秽。

他是怯懦之人,耽搁在自己无谓的情深中。今日闻帝旭一言,忽然发觉,是他想错了,不懂缇兰的,是他。他并不知缇兰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是他从始至终从未想过,缇兰心意如何,他不曾问过一句:缇兰,你可愿…… 

是他,将她送入宫中,在她最煎熬时,对她说出了效仿紫簪殿下那番话。

汤乾自顿觉心中一痛。

他虽执黑子先手,但棋局伊始,他便落错了子,往后的每一步,都不该离她更进一步。

落子无悔,他已弃子出局了,只能遥遥做一个观棋者。



“陛下,虞尚宫那边派人传来了消息,说淑容妃醒了,欲…… 往玉极殿来,为陛下送羹汤来。”


穆德庆未避讳汤乾自,直言道。

汤乾自心中慌乱,同帝旭交换了眼神,帝旭点了点头。

“无妨,也是时候了。”

帝旭的手在袍袖下暗暗握住,镇定自若道。




小宫人打着灯,缇兰脚步匆匆,抬头仰望金阶之上,有一人在等,是陛下。

帝旭背后是几盏悬在檐上的,置于金笼当中的红纸灯,灯光朦胧,映在陛下肩头,龙纹金线耀出光来。

忽想起虞尚宫的话,这些年来,陛下一直孤身站在金阶之上,无人在侧。

她愣神儿间,帝旭下了几阶,他一贯等不及见她,浅笑握住她的手。

“冷么?”

帝旭展袖将她揽在怀里,另一只手握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试了试她手中的温度。

“陛下怎么出来了,陛下政务繁忙,臣妾为陛下炖了养神的如意羹。”


穆德庆接过了碧紫手中的食盒。

“缇兰尝过了么?”帝旭笑问。


“臣妾在玉成宫尝过了,不算甜,也问过了虞尚宫,陛下应该会喜欢的。”

帝旭捏来盖子,不愿浪费缇兰心意,匆匆尝了一口。

是微微的甜,这甜能润到人的心里。

“朕喜欢,缇兰做的,朕一向很喜欢。”

帝旭摆了摆手,穆德庆等人躬身告退。

缇兰见此很是不解,欲开口问,却忍住了,因为陛下的神色,她熟悉,她知道陛下每每如此皱眉,便是有为难的事了。

帝旭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迈入殿中。




自殿外幽暗处,迈向庭燎通明的殿中,她低头放下裙摆,想着说些什么,让陛下解解愁闷,盈盈笑着抬起脸来,笑意凝固在了脸上。

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几步之外。

缇兰愣住了,望向陛下,陛下点了点头,牵着她向前走了几步,走到那人的面前。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暗红色的军袍,乌银色的铠甲,面颊清瘦,手上缠着纱布,那纱布透出暗暗的血色。

是震初哥哥,他回来了,他受伤了。

他也看着她,她像一个梦,他在滁潦海上血流如注时,那失神一刻中看到的那个梦。

她依旧瘦弱,却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他暗暗松了口气。靡丽鲜妍的衣饰,衬得她越发身姿若仙,又在告诉他,这不是他的梦,是他不熟悉的,身为大徵宠妃的缇兰。

“臣,见过淑容妃。”

汤乾自单膝落地,行礼说道。

“汤将军,免…… 免礼。”

突如其来面见故人,缇兰犹在惊讶中,双唇颤抖。

帝旭知道他身上有伤,伸手将他一扶,助他起身。

“坐下说话。”

帝旭携缇兰同坐金椅上。

“朕知你与阿兄许久未见,此番他回天启,朕特命他入宫,同你见见面,说说话。”

帝旭和煦柔声道,他握着她的手,神情真挚。

恍惚间,缇兰忽然不知陛下怎突然转了性,变得如此宽宏大量,将震初哥哥称作她的“阿兄”,仿佛曾经他们因震初哥哥而生的龃龉从不存在。

就好像,他真的在带她见娘家的阿兄。

缇兰疑惑地看着陛下,生怕这又是陛下故意而为,可是陛下点了点头,看震初哥哥神情,他们二人,仿佛已聊了许久,他的手边,有一盏茶,已喝了些许了。

陛下点了点头,在默许她同震初哥哥说话。

“汤将军返京,可有阿娘的消息?”

她开口,依旧恪守本分,并未寒暄,而是直接问道。

他二人又对视一眼,汤乾自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缇兰忽有了别的预感。

“我阿娘是不是不愿到大徵来?也是…… 她从未离开过王庭…… ”

“淑容妃,末将有一事相告。”


“将军直言。”


“注辇王君,待王妃并不好。臣到时,王妃已萌死志,不愿与臣同归。”

缇兰的手指,又欲掐进掌心,帝旭紧紧握着她的手。


“王妃…… 托臣……给淑容妃带话,王妃说,远嫁的公主,须记得那句话,“吾心安处是吾乡”,望淑容妃莫要再挂念她,她知道殿下在大徵过得好,便心安了,她此去,乃是解脱。”

汤乾自心一横,哽咽说道。

“汤将军这是何意?我阿娘…… 阿娘她…… ”


“王妃说罢,便自尽了。”


“不会的,我阿娘不会…… 她绝不会…… ”


缇兰摇着头,眼睛浸满了泪,她看着帝旭。

“陛下,汤将军此言不实,是我阿娘不愿来大徵,是也不是?是父皇不愿放阿娘走,是也不是?”


她慌乱地摇陛下的手臂。

眼泪如断线的鲛珠,坠落在帝旭的袍袖上,玄色的衣袖吞吃了她的眼泪,不留痕迹。

帝旭握着她的手臂,沉默不言,缇兰哭着,他疼到了心里,即使身负柏奚,他也依旧能够清清楚楚感受到心底的疼。

她知道汤乾自说得是真的,只是不愿相信。

“这是…… 王妃想要交给殿下的遗物。”


汤乾自一咬牙,站起身,吃力地将布包放在白玉桌案上。

缇兰起身,踉踉跄跄两步,走到了桌案前,急急伸手摸到了那布料,那布料她很是熟悉,那是母妃常穿的一件素色的衣衫的衣襟,她狠狠眨了几下眼睛,将挡了视线的泪珠赶了出来,颤颤巍巍伸出手。

帝旭也紧接着起身,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轻轻展开布包。

一双精巧的虎头鞋,还有一件小小的肚兜,上面绣着的缬罗花只绣出了花瓣便匆匆结了线,浅樱红的一截丝线还挂在上面。

缇兰摸着虎头鞋,摸着肚兜上的针脚,似乎,泪眼婆娑中,能看到阿娘刺绣时的样子。

似乎能听到阿娘的声音。


“兰儿,给你将来的孩儿。”



“莫怪阿娘,待你做了阿娘,便明白了…… ”


“阿娘会看着你,看着你有孩儿,孙儿,如此阿娘便瞑目了。”


缇兰捧着虎头鞋,捧着肚兜,贴在胸口。

多日来的期待,此刻皆化作利刃,刀刀割向她。

她想过阿娘或许不会来,或许她们此生再无相见的可能,但从未想过,她会收到阿娘的死讯。

为人子女,痛的是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痛的是侍奉一生,终有别离日。

可她的痛,比之更甚,她未见过阿娘苦恼白发生的样子,没有侍奉左右,连别离……她都不曾送她一程。

她没有阿娘了。


她忽然失了力气,跌跪在地上,泪水终于奔涌而出,哀哀哭泣。

帝旭反应迅速,一个箭步上来,扶住她,跪在她的身旁,将恸哭的缇兰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在她的额上,抚摸着她的发,他的眼眶也慢慢变得血红,滚下泪来。

他知道这些都是无济于事的,这一刻,她的痛,无人能替。



帝旭怀中,是缇兰压抑的哭声,回荡在幽寂的大殿上。

汤乾自静静站着,他咬紧牙关,泪水也没过他的下颌,流向他的脖颈。

闻缇兰哭声,他的胸口,痛得撕心裂肺。


他们都预想过这一刻,可当这一刻到来时,在她无尽的苦痛悲伤中,无人能站得稳。




TBC.

下一章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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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四十二)

#逆天改命 兰亭集旭我成全#


帝旭在玉极宫同朝臣们议政,吵吵嚷嚷一整日,直到晚膳后,才余下空来,便起意带淑容妃在行宫各处走走。

他多年未至,也不甚熟悉,于是请了虞尚宫作陪。

他其实已记不起究竟有多少年没有踏足于此了,行宫各处殿宇虽打扫得干净,却掩不住苍然之色。

池苑尘旧,石麟圯壤,尚宫言语间,帝旭偶有吉光片羽闪过脑海,却心生苦意,不知该如何开口向缇兰道出种种往事。

说起来,那各处殿宇的主人,都陨灭在了仪王之乱中,无一幸免。

杀出天启城的那一日,他本携余下的羽林军将士于正面御敌,让宫中手无寸铁之力的妇孺,那些太妃太嫔,不及垂髫之年的小宫人们得以从西侧角门...

#逆天改命 兰亭集旭我成全#






帝旭在玉极宫同朝臣们议政,吵吵嚷嚷一整日,直到晚膳后,才余下空来,便起意带淑容妃在行宫各处走走。

他多年未至,也不甚熟悉,于是请了虞尚宫作陪。

他其实已记不起究竟有多少年没有踏足于此了,行宫各处殿宇虽打扫得干净,却掩不住苍然之色。

池苑尘旧,石麟圯壤,尚宫言语间,帝旭偶有吉光片羽闪过脑海,却心生苦意,不知该如何开口向缇兰道出种种往事。

说起来,那各处殿宇的主人,都陨灭在了仪王之乱中,无一幸免。

杀出天启城的那一日,他本携余下的羽林军将士于正面御敌,让宫中手无寸铁之力的妇孺,那些太妃太嫔,不及垂髫之年的小宫人们得以从西侧角门逃出去,可没有想到的是,他自南面拼杀出去,转身就见西面起了火光,他清点兵马欲再杀回西宫,却被人拦住了。

他留下护送老弱妇孺的几名中郎将一身狼狈,双眼不住地流泪,面上尽是火烬后的烟灰,踉跄来报,他们告诉他,是先帝的萧容妃,明容妃等带人在西宫点了火,引来半数叛军,众人身投火海,殉宫了。

她们临死前托中郎将给他带话。

“先帝已逝,国祚飘摇,我等纵然活着亦是拖累,不如尽力一试,为二皇子,不,为新皇谋一条血路。望陛下力振王旗,报仇血恨,待有朝一日得诛逆贼,重回天启,勿忘酹酒告祭。”

帝旭每每想起,便又回到那一日,冲天的火光,滚滚浓烟映着天启城的落日熔金,仿佛是熊熊烈火点燃了西沉的日头,他已悲无可悲,只觉得无力,用尽全身力气握着剑,这是他从宫中带出的,唯一一件遗物,是太子自缢于城墙之上前命贴身内侍自金城宫取来送与他的。

眼前各处殿宇沉寂,玉林殿住过萧容妃,她是个有些气性的,嘴上不饶人,常常连先帝的面子也敢拂;玉乔阁里明容妃住过,记得她同母妃交好,但沉默寡言,丧女后便一直病怏怏的;前面玉琮殿是太子住处…… 这些人,临去时将累累血债都交托到了他的手上,于是他带着怒意,一刻不停,直到逆贼人头落地,直到尘埃落定,直到告慰罢亡魂。

他没有愧对过他们所托。

天启的旧宫已面目全非,如今在行宫,才找得到仪王之乱前的影子,才恍恍觉出来,他过去十年间,让他痛的,不仅仅是紫簪的死。曾经年少时繁花似锦的岁月,不过短短一日便落尽了,曾经在他生活里的人,纵然没有那么亲密,他们死时,在他心里,也是有声的。

此刻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何那日,看到缇兰拿着一瞬花落的桃花枝手足无措的样子,他会感到难过,因为他曾经便是如此,也握住过扑簌而落的花枝,只是那枝头鲜妍的桃花,换成了他身边一个个同他有过交集的人。

他握紧了缇兰的手。



又行几步,帝旭脚步放慢了,因为眼前点着明灯的旧亭台,他熟悉。

“陛下想入殿再看一看么? ”

虞尚宫停住脚步问道。

缇兰看着帝旭,帝旭仰面看着匾额,没有说话。

她暗暗察觉这古旧的殿宇对陛下和虞尚宫来说不一样。

“玉…… ”

缇兰辨认着匾额上的字,字迹斑驳,难以辨认。

“玉晖殿。”

帝旭垂目轻声告诉她,她怔怔看着陛下,但他不再言语,似沉浸在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里。

缇兰转头看到两名小宫人打着灯,虞尚宫已打开了锁,推开了宫门。

帝旭牵着她的手,跟着虞尚宫步入庭院,迈入殿中。


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

帝旭取过灯,照向四处。屏风边垂着丝绦,美人榻上摆着一只芙蓉软枕,玉色的瓷瓶里插着枯掉的花枝,四处蒙尘,却仍像有人住时的样子。

“先帝最后一次移驾蝶泉谷消暑时,母妃没有同行,想来便是那时就落锁了,算到今日也快有二十年了。”帝旭同虞尚宫说。

“是,老奴刚来时问过,先帝不曾将玉晖殿给别人住过。”

虞尚宫说道。

缇兰明白了,这是陛下的母妃在行宫的住处,想起他昨日午后同她说的话,大约先帝与母妃,也有过一段隐秘复杂,连陛下都不知的故事。

窗下有一把琴,缇兰走了过去,轻轻拨了下弦,这把琴放得久了,不曾松过弦好好养护,因而弦嗡嗡而鸣,不再清亮,振起琴案上的灰尘微扬。

帝旭闻声走到缇兰的身边,也抚摸上这把琴。

这把琴原来在这里,母妃竟舍得将它丢在这里。

帝旭叹了口气,心中的疑问再也按耐不住了,他摆了摆手,穆德庆和内侍们将灯摆在各处,躬身退下了。

“虞尚宫,先帝与母妃为何离心?”帝旭问道。

被他突然一问,虞尚宫愣在了原地,看着帝旭的眼睛,看了许久。

“陛下曾责怪娘娘,怨娘娘不争,说许多事不该忍让。”


“陛下不知,娘娘为陛下,是争过的。”

虞尚宫缓缓说。

“阿娘…… 阿娘何时…… ”帝旭闻言慌乱。

“就在注辇送来紫簪殿下那年。”

缇兰闻言心中一惊,望着陛下,陛下皱着眉头,看神情似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相信。

“注辇使节带来了注辇王君的国书,愿与先帝交换质子,建两国邦交,先帝允了。可一国太子绝不可送与他国为质,又适逢明容妃的棠华帝姬逝世,鄢陵帝姬久病,只余陛下和昶王殿下两人可选。昶王殿下的母亲贤贵嫔不愿将自己的孩子送去注辇为质,日日哭闹,恳求先帝将昶王殿下留下,可娘娘,亦是不愿陛下去注辇受苦的,先帝夹在其中很是为难。”

虞尚宫见帝旭沉默不语,她知道,陛下定是一时间很难接受,他一直以为,从始至终,质子的人选只有昶王一人,她顿了顿,继续说,因为故事说到这里,没有理由停住了。

“先帝动摇过,亦曾拿往日情分同娘娘恳求过此事,说陛下年长些,比起昶王殿下年幼,在注辇应是更周全些。但娘娘没有相让,同先帝说,如若先帝顾惜他们之间的情分,定不会将他们的孩子送往注辇,娘娘跪下,平生第一次恳求先帝。”


虞尚宫眼睛里带了泪。

缇兰看着神情恍惚的陛下,握住了他的手。

“先帝许是愧疚,许是难做,慌乱之间,直直问娘娘,你这一次为何偏要让朕为难,执意将阿旭留在大徵,是不是当真如他们所言存了念想,也觉得阿旭有本事与太子一争。先帝如此说,当真是伤了娘娘的心。”


“他们?是谁同父皇这般讲?本王知道朝野上下是有如此传言,可并不知是谁放出的消息,老青海公也不知,是谁啊?”


帝旭愤然之间,他拉住虞尚宫,急急问道,又回到了做旭王时。

虞尚宫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略想一想便知道是谁罢。”

帝旭一下便明了了,少时不知全貌,很是委屈,如今想想便明白了,左不过贤贵嫔,她出身将门世家,父兄在朝为官,为保自己的孩子,放出如此传言来,让先帝疑心,并不是难事。

“陛下,娘娘并不在意外面说什么。”

虞尚宫幽幽说道。

阿娘在意的,是同她相知相许的父皇,竟不信她。

帝旭怅然,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喟叹。

少时的旭王不懂,可此时握着缇兰手的帝旭,他懂。

“余下的,陛下虽不知全貌,也知道结果了。先帝久久踌躇不定,最后是注辇选出的质子,他们选了年幼的昶王殿下,留下了…… 同紫簪殿下年龄相仿的陛下。”


虞尚宫点到为止,不再详言,以陛下之聪慧,定然能明白她言中之意。

一切他曾经觉得疑惑的事,终在此刻有了答案。

先帝算,贤贵嫔算,注辇算,命运就是如此千算万算间交杂在一起的。

母妃与先帝尘封的故事,多年的秘辛,原来与他有关,全与他有关。

在皇家,在这金玉笼子里,阿娘这般洁净之人,也难逃凉薄的揣测和猜忌。


“母妃与先帝,便到此为止了么?”

他还不甘心地问,但他其实都明白,母妃同缇兰是一样的脾性,后来之事,也难有回转的余地了。

“先帝有意重修旧好,可…… 先帝到底是九五至尊。娘娘,不过是他后宫嫔妃之中的一个罢了,娘娘明白这个道理时,已是弥留之际了。”

“娘娘不是没有期盼过,只是…… 先帝是陛下的父皇,却不是娘娘的夫君。”


帝旭笑了,这便是他想要知道的答案,他笑着笑着,流下了眼泪。

缇兰轻轻抹去陛下眼角的泪,帝旭望着缇兰,她的眼睫上,也氤氲了泪气。

他是那样一个至情至性之人,他从不是凉薄的君王,是母妃,母妃教导他成为一个情深意重的夫君。

“母妃临去时,放下了么?”

缇兰轻轻问,她替陛下问。

虞尚宫苍老的面庞上老泪纵横。

“淑容妃莫要哭啊,娘娘若还在,一定会喜欢淑容妃的,见淑容妃陪着陛下一同垂泪,会难过的。”

缇兰点了点头,帝旭轻轻将她揽在怀里。

虞尚宫弯腰自地上捡起一枚珠钗,不知这枚珠钗怎从妆台边落在了地上,或许落锁前,也有人如他们一般走进过这里,睹物思人。

“娘娘临去时说过几句话,她说,愿以此生修来世,做一对寻常夫妻,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

尚宫说罢,帝旭缓缓闭上眼睛,滚滚热泪滑过脸庞。

缇兰轻轻环住他的腰,紧紧拥着他,她知道,这世上,只有她此时能给他安慰。


咫尺天涯,只差一点点,便是永远。

想起先帝临终时的样子,母妃这一问,毋庸置疑,是有答案的。

如若先帝能听到母妃这几句话,如若母妃能听到他的回答,也不至那般悔恨了罢,至死难瞑。

“阿娘,愿意的,父皇一定是愿意的。”

帝旭轻声呢喃道。



回去后,陛下精神倒是尚好,只是有些沉郁,照常同她沐浴,哄她睡觉。

入睡前二人都没有说话,陛下双臂紧紧拥着她,柔软的吻,落在她的发间,额上,轻轻含着她的唇,同她唇齿缠绵,然后将脸埋在她的颈窝。

她知道,陛下需要她,需要她抱着他,吻着他,握着他的手,久久不离。

就这样沉沉睡去。


在梦里,她梦到陛下带她去了寿春宫,看样子,是重新修葺后的,她见过的寿春宫的样子。

血红的丹墀,斑斓的琉璃,她和陛下相偕而上,见到幽暗殿内坐着一位穿着宫装的妇人,她看不清面庞,妇人将她的手,同陛下的手交握在一起。

大约是陛下的母妃。

“缇兰,你应唤母妃阿娘。”陛下如此说。

他们是夫妻,自然要如此。

她点了点头,笑着唤她阿娘,妇人应了,让她站得近些。

陛下拉着她的手,走上前几步,她看清了妇人的面庞。

不是陛下的,那个她素未谋面的母妃。

而是她的阿娘。

缇兰惊醒。


“阿娘!”


“淑容妃,淑容妃醒一醒。”碧紫跪在床边,小声唤她。

缇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陛下呢?”

“陛下有急事,四更天时,青海公来请,陛下去玉极宫了,命奴婢在这里陪着淑容妃。”

缇兰点了点头。

“左右也是睡不着了,扶我起来罢。陛下昨日辛苦,过几个时辰还有早朝,咱们去炖些如意羹,给陛下送去,补补精神也是好的。”


碧紫点了点头,为淑容妃披上衣衫。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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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四十一)

#逆天改命 兰亭集旭我成全#

前文:春庭夜宴(四十)连在一起读 


不屈的,缇兰自然是个不屈的。

外人皆道她柔弱温顺,生来便是一副君恩垂怜的好容颜,可唯有他知道这娇弱身骨之下,是怎样的决绝利落。

贞兰抱香死幽谷,不逊逸士气昂藏。

那么她和母妃相像么?

虞尚宫如此一问,帝旭忽然间想起母妃看着先帝的神情,想起缇兰在南宫时望向他的眼睛。

是有些相像的,他从前竟没有意识到。

看着轻轻拭泪的虞尚宫,他愣在了原地,脊背松了下来,若有所失地靠在椅上。

“老奴去看看淑容妃。”

虞尚宫自觉失态,起身行礼走了出去。

帝旭点了点头,怔怔望着手中银杯。

虞...

#逆天改命 兰亭集旭我成全#

前文:春庭夜宴(四十)连在一起读 






不屈的,缇兰自然是个不屈的。

外人皆道她柔弱温顺,生来便是一副君恩垂怜的好容颜,可唯有他知道这娇弱身骨之下,是怎样的决绝利落。

贞兰抱香死幽谷,不逊逸士气昂藏。

那么她和母妃相像么?

虞尚宫如此一问,帝旭忽然间想起母妃看着先帝的神情,想起缇兰在南宫时望向他的眼睛。

是有些相像的,他从前竟没有意识到。

看着轻轻拭泪的虞尚宫,他愣在了原地,脊背松了下来,若有所失地靠在椅上。

“老奴去看看淑容妃。”

虞尚宫自觉失态,起身行礼走了出去。

帝旭点了点头,怔怔望着手中银杯。

虞尚宫为何垂泪?她看到缇兰,想起母妃,又想起了什么?

忽然意识到,好像一切渐渐分崩离析,便是从母妃离世时开始的,他疲乏麻木地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一件又一件事,被重压重重推着向前走,从未静下心来,细细思索过,母妃离去时,是放下了,还是…… 

先帝与母妃的故事,究竟停在哪一折?

缘尽时,痴与怨唱尽了么?



他缓缓闭上眼睛,回溯从前才意识到,其实母妃何时与先帝离心,具体的缘由,他并不清楚。

那时紫簪刚刚来到大徵,上元节一见后,他与鉴明便常常同紫簪游山玩水,带她熟悉天启风物,甚少回宫中来了。后来,还是鉴明提醒,他才暗暗察觉,先帝不再常诏他回宫看望母妃,逢年节时也不再暗中给母妃优待。

他问过母妃,可被母妃一句“宫中花无百日红”将他搪塞过去,他亦知母妃本就不是个爱争的,想着如今他封王开府,好歹是母妃的倚仗,就算失了先帝的恩宠,日子也不会难过,便不再提起母妃的伤心事。

直到母妃病逝,他哭倒在寿春宫的绛阕下,身后有人扶了他一把,泪眼中站定,才意识到是先帝。

他忘了向父皇行礼,父皇也没有责怪他,确切地说,他只是扶起他,望着寿春宫的匾额,在恸哭声中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那时他出声想要问问他,究竟是何龃龉,让他在母妃临终时,都不愿入宫至灵柩前再看一眼。

明明,曾经的天启城也盛传一段帝妃佳话。

是近乡情怯,还是不愿低头。

可看着先帝不知何时变得蹒跚的背影,他问不出口了。

母亲葬入妃陵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很是恍惚,有一种预感,总觉得冥冥之中,宫中不知何时便会传来变天的消息,果然在母妃下葬后仅有月余,先帝抱恙,秘密宣他侍疾。

待他返回天启,入到宫中,才知道先帝并非抱恙,而是已在弥留之际,太子跪在床榻边不住地流泪,先帝见他来了,勉强睁开眼睛,示意众人退下,同他续话。

“阿旭,你阿娘还在怪我。”

他握着先帝的手,先帝如此说,他听得云里雾里。

“原是我不好,我本该好好向她赔个不是的,我从未那样想她,从未。”

先帝言真意切,却没有眼泪,他以为先帝只是因见他而想起阿娘,心中歉疚,才如此说。

于是他说,阿娘从不记仇的,简单安慰道。

先帝摇了摇头,欲再说些什么,却长了张口,没有声音了。

太子哭号着奔进来,一面哭一面凄惶哀求先帝别丢下他,见先帝没了力气,摇着他的手臂,说二弟,救救父皇…… 他摇了摇头,一把抱住哭得精疲力尽的皇兄,感觉到他紧紧握着的,先帝的手一点点凉了下去。




“陛下。”

缇兰轻声唤道。


他睁开眼睛,望着缇兰,片刻出神。

少时无忧无虑,情事顺遂,其实许多复杂的情与爱,痴与恨他并不明白,只觉得无愧于情义便是君子。不明白阿娘为何多年不同父皇言语,更不明白父皇临终时所言是何意思,这都是还在做旭王时的他,难以懂得的事。

直到缇兰来到他的身边,他带着芒刺靠近她,试探她,握住她的手,又将她推开,有些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不知所措中痛苦,在追悔莫及中挣扎,个中滋味,唯有亲历才能明白,情之一字,便如一张纠结不明的网,难以疏解分明,却无人能够逃脱。

只差一点点,或许只差一点点,他就酿成大祸,幸好他在悬崖处勒马,幡然醒悟。

先帝与母妃,他们之间的情份走到末路,是否其实只是差那么一点点?

或许曾经一个春日的傍晚,父皇如他一般走到寿春宫外,同母妃携手同行一小段路去往夜宴庭。

或许便不会错铸曾经那般至死不见的断壁残垣。



尚宫说的不错,是不同的,先帝从未将情爱放在他的皇位之前,直到母妃去后,先帝或许才意识到对一个人的牵挂是无穷尽的,没有人能够在思念中保持清醒。

而对他来说,缇兰比世间的一切,都更重要。



他站起身来,走过去握了缇兰的手,携她到寝阁的软榻边坐下。

“身子可感觉松泛些了么?”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手指插入她的乌发中,轻轻顺着她的发。

缇兰点了点头,伏在他的膝上,陛下的衣衫上也沾染了她的愈安香,嗅来熨帖。

只是…… 陛下眉间有浅浅的皱褶,刚刚闭目养神时,他也皱着眉头么?

缇兰看着陛下的眼睛,陛下神色平静,任由她的目光逡巡在他的脸上。

这些日,陛下体贴至极,对她百依百顺,悉心呵护,她也渐渐放下了惶恐和不安,坦心将陛下包裹进胸口。

“陛下在想什么?可是有愁闷之事?”

缇兰如此问道,她直起身来,跪坐在陛下身侧,她的手指抚摸上陛下的眉头,拇指停在陛下眉下浅浅一颗小痣上。

“只是…… 想起了些先帝和母妃的旧事。”

帝旭浅浅笑着,告诉她。

“陛下是思念他们,还是为旧事苦恼?”

缇兰是他的解语花。


“朕年少时不解其中深意,忽略了,如今重见虞尚宫,却不知该不该问。”

“陛下既然犹豫…… ”

“淑容妃 ”

缇兰被抱着妆奁走进来的碧紫打断。

碧紫抬头看到榻上的人,连忙跪地行礼。

“奴婢惊扰陛下淑容妃,请陛下淑容妃恕罪。”

“陛下,是臣妾命她取来妆奁,为臣妾梳妆,还望陛下莫要降罪。”缇兰回护道。

“将妆奁放这里,出去罢。”

帝旭没有动怒,面色无波吩咐道,这些日,他的脾性已变了许多。

碧紫小声应道,小心翼翼捧了妆奁放下,然后行了个礼,快步退下了。

“陛下…”

帝旭不想添她心中忧虑,因而不再续言。

“朕看你梳妆。”他浅浅一笑,说到。





缇兰打开了妆奁,取了黛砚出来,又自螺钿漆盒内取敲下一小块青黛,点了两滴香露,取了黛杵,欲抬臂磨黛,却发觉陛下的手还在她的臂上,她望了陛下一眼,陛下笑着看她,懒懒起身。

“朕来。”

帝旭饶有兴致地说。

这等磨黛之事,本就是碧紫做,如今陛下将碧紫遣走,又自告奋勇,她索性依他,将黛杵交给他,看着陛下捏着小小黛杵,忍不住带了些笑意。

“好了好了,陛下不可再磨,这青黛不是用来写字的。”

缇兰一面出言拦他,一面取了眉笔来,轻轻在笔尖沾了沾黛粉。

“给朕,朕来为你描眉。”

描眉之事,帝旭从未做过,很是新鲜,殷殷取了缇兰手中眉笔。

“陛下怎会…… ”


“朕会,朕能画花鸟,画山水,画舆图,区区画眉小事哪里能难得倒朕。”

帝旭端坐好,一手握着袍袖,一手就将笔贴近缇兰的眉眼,欲下手时,又堪堪停住,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

缇兰的眉本就生得极好,不过是需要补上些颜色。

帝旭思索后点了点头,饶有架势地端起手臂来,笔尖颤颤巍巍靠近缇兰的额,一笔一笔细细地勾画。

时而画,时而停下端详。

缇兰等得倦了,忍不住问陛下可好了无有。

“好了好了。”

帝旭执起铜镜,举在缇兰的眼前。

缇兰细细地瞧,然后仰面问陛下,“陛下的眉,画到哪里去了?”

“朕明明觉得深了些许呀,很是好看。”

帝旭凑到她的面前,看她的眉眼。

缇兰扑哧笑了起来,陛下认认真真地画了半晌,哪里画上了颜色,笔尖都干涸了。

帝旭百思不得其解,摸了摸笔尖,又摸了摸她的眉。

“明明朕觉得画上了呀。”


“还是臣妾来罢。”

缇兰不再指望陛下,笑着抬笔沾黛。


“罢了罢了,朕留着些笔墨画缇兰。”帝旭找补道,仍不甘心地看着黛砚,心中却暗暗决心下功夫日日看她画眉,学上几日。

缇兰驾轻就熟地对着铜镜勾描了几笔,然后又搽了些浅淡的胭脂,笑着看向陛下。

“夫君,怎样?”

被她如此一唤,又被她美艳的面庞一晃,帝旭一霎失神。

“美……好看……是极美的…… ”

帝旭语无伦次地说,他没有料到缇兰会如此锐利,直取他的心,却忍不住笑起来,他感觉到他的心狠狠地一颤。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曾经诗文里所写,夫妇间温柔缱绻,大抵便是如此罢。少时读来只觉寻常,如今而立已过,亲历了兰因絮果之悔,晓悟世间好物不坚牢之痛,才知道,这浅浅几句,竟是这般珍贵。

他垂目选了一色海棠红的口脂,轻轻用指尖点在她柔润的唇上。

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

这是他的洛神,他的妻子。

“朕日日看你梳妆,可好?”

帝旭痴望着说道。

缇兰没有说话,轻轻吻落帝旭的唇角,留下浅浅的红痕,她笑着点了点头,微凉的手指摸去他唇边口脂的颜色。

他忽然生出了些勇气,他确信,自己同缇兰,绝不会像父皇母妃一般咫尺天涯。

他们会相偕终老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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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四十)

#逆天改命 兰亭集旭我成全#


行宫坐落蝶泉谷,背靠静明山,炎夏流金,无郁蒸之气,微风徐动,有凄清之凉,是大徵历代帝王消暑之处。周回四十里,有殿二十四座,正门南开,名曰衍阊,自衍阊门而入,墨玉砌成的阶陛直通紫微殿。东西两侧以天桥勾连,东侧玉极宫为议政堂,西侧穿过观天之所凤鸣台,乃是历代帝王在行宫的起居之处,玉成宫。

太祖为此殿取名玉成宫,乃是取“玉汝于成”之意,不忘大徵立国之艰。只是玉成宫代代相传,代代修葺,早无简朴古意,传至帝泽一代,恰逢盛世太平,帝泽素喜靡丽,为讨爱妻欢喜,起意扩建玉成宫,将静明山的山角并蝶泉谷最为盛名的“蝶翼泉”圈在了宫中,能工巧匠们外师造......

#逆天改命 兰亭集旭我成全#






行宫坐落蝶泉谷,背靠静明山,炎夏流金,无郁蒸之气,微风徐动,有凄清之凉,是大徵历代帝王消暑之处。周回四十里,有殿二十四座,正门南开,名曰衍阊,自衍阊门而入,墨玉砌成的阶陛直通紫微殿。东西两侧以天桥勾连,东侧玉极宫为议政堂,西侧穿过观天之所凤鸣台,乃是历代帝王在行宫的起居之处,玉成宫。

太祖为此殿取名玉成宫,乃是取“玉汝于成”之意,不忘大徵立国之艰。只是玉成宫代代相传,代代修葺,早无简朴古意,传至帝泽一代,恰逢盛世太平,帝泽素喜靡丽,为讨爱妻欢喜,起意扩建玉成宫,将静明山的山角并蝶泉谷最为盛名的“蝶翼泉”圈在了宫中,能工巧匠们外师造化,雕梁画栋,内置九州奇珍异宝,历经百年风霜,依旧辉煌绚丽,观者无不赞叹其精美绝伦,巧夺天工,只是这玉成宫,传至帝旭手中,却常年空置,许久不曾来过。

直到今日。


自天启宫中而来的车马停在了玉成宫外,帝旭勒马,将缰绳抛给卓英,大步迈向淑容妃的车驾,撩开了车帐。

蝶泉谷的侍卫宫人们夹道相候,这些在行宫内苑伺候的皆是前代的老人儿了,有些是仪王之乱时躲避在静明山里逃过一劫的,有些则是失了主子,又无处可去,帝旭重掌天启后收容在这里的,这些老宫人历经战乱,许多事都看得淡了,除了迎候圣驾,于行宫外之事不闻不问,都是极沉稳老成的。可一向稳妥的老宫人们此刻却好奇极了,纷纷偷望向车帐。

陛下多年形单影只,身畔从未有过美人爱姬,前岁忽闻陛下册封了注辇公主为妃,以为不过是个摆设,谁知陛下竟同淑容妃亲近起来了,还带其来了蝶泉谷,同住玉成宫,这是一向只有皇后之尊才可同住的殿宇,令人讶异。

南来的注辇的公主,大约是蜷曲的头发,蜜色的肌肤,深陷的眼窝,哪里有大徵的美人动人,伺候过先帝妃嫔们的老宫人暗暗想着。

曾经握住过大徵帝王的心的一代代皇后,贵妃…… 哪一个不是惊鸿之姿。

他们皆想看看这传闻中蛊惑了陛下的心的公主,是何等的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雕车掀起的车帐,自幽暗处伸出的一只纤纤玉手,指尖未染蔻丹,肌肤如瓷般白皙,手指腕骨细瘦得让人心生爱怜。

众宫人屏住呼吸,只见陛下握住这只手,柔声细语叮嘱了两句,随后这只手的主人露出了荼白的裙摆,然后是银纱披帛,瘦弱轻盈的美人微微弯腰自车中走出,借着陛下的力迈下车凳。

众人看得清亮,是美人,的确是罕有的美人。

白白小小的脸儿未施粉黛,带着面纱,仅仅露出的眉眼便已是光丽照人,眼瞳如黑色的玛瑙石,盈着水波般的碎光,顾盼生辉。如瀑的乌发垂落在腰际,没有如宫妃那般挽成发髻,发上简单簪了几件鎏金的珠钗,垂首间还是少女的样子。

胸口悬着一枚暗金色的有些古旧的龙尾神挂坠,凛冽的美直抵人心,周身气度却是温柔和煦的,身姿轻灵得似花神失落人间,宫人们望着一时间哑然出神。

穆内官和注辇装扮的一名女侍交谈着,二人按册清点物品,方将军栓好了盗骊马,请命去宫内外检查布防了。

寂寥的行宫多年没有帝王后妃的欢声笑语了,这初夏的清晨里,淑容妃站在陛下身侧,依偎着陛下,陛下高大,完完全全将她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二人姿态亲昵,不知陛下说了什么,淑容妃眉眼弯弯,应是笑了起来,陛下的手臂一直揽在她的腰间,不曾离开片刻,是相偕相爱的一对璧人。


待霁风馆暗卫将玉成宫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方将军恭请陛下淑容妃入殿,陛下闻言点了点头,他一向视那些不合他心意的规矩于无物,自顾自地牵了淑容妃,从正南宫门而入,随行的霁风馆侍卫并贴身宫人早习以为常,不觉逾矩,一言不发地搬了箱箧,鱼贯而入。

行宫内侍站在一早打开了的专供嫔妃往来的侧门,手足无措地候着,见陛下待淑容妃如此,便知淑容妃独占盛宠的传言非虚,躬身交换眼色,却心中都有了日后行事的分寸。

沉寂许久的玉成宫终于迎来了它天享年间的主人。






大徵极重视堪舆之术,因而宫内宫外陈设极为讲究。

缇兰习惯走在陛下身侧后方半步,即使陛下牵着她的手。帝旭也不再出言提醒,只是放慢脚步,试探着同她并肩,缇兰被庭中景致吸引,慢慢也忘了此事,二人在金阶边停下脚步。

抬眼望去,殿后是一座巍峨山峰,飞檐翘角便在山岚之间。他们沿金阶而上,金阶两侧树木葱郁,许多奇植叫不出名字,看冷绿的叶片不像中州所有,或许来自更冷的云州或是青州,枝桠上竟开出金色的花苞。

流水穿过奇石,青苔与白色的晶石细沙相接,这样布置出的山水,整座庭院,生机盎然。

“缇兰,你看,儿时鉴明与朕一同来玉成宫向父皇请安,他被卵石绊了一跤,撞在那蛟龙角上,哭得惨兮兮,朕当时骗他说他额上肿起的包也会如蛟龙般长出角来,他还信了许久,日日让朕看他的角。”

帝旭边说,边忍不住笑。

缇兰顺着陛下手指的方向,才看到有金镶玉雕的神兽坐像散落庭院各处,或俯身,或振翅,形态各异。

“陛下怎可如此打趣青海公。”

缇兰听陛下所讲,似乎也看到了一高一矮两个锦衣华服的小公子穿行在庭院树木间,绕着金玉雕像前后玩耍,她小声说道,声音不知不觉间也带了些笑意。


“朕倒盼着他记仇,可如今他这个死水无波的样子,哪里还有儿时半点顽皮。”

帝旭嗤笑一声,愤愤说道,怔怔望向玉成殿的匾额,朱漆边角处已有些斑驳。

他叹了口气。

光阴似箭,也不过匆匆十几年。

曾经在庭院中打闹的少年,变了性情,模糊了容颜,如今想起,似隔世一般。

他们还在一起,战乱中彼此扶持,没有分开过,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又有多少年,他们如鬼魅一般活着,靠柏奚连着血脉,用着最后一丁点儿气力活着,这些年里,没有一个人想要忆往昔峥嵘岁月,面对面时,相顾无言已是常态。

那惨烈的过去,他们苦度到今日,熬尽了么?

或许吧,至少握着缇兰的手,他能够故地重游了。

鉴明呢?鉴明稍后到时,是否如他一般想起曾经,心中泛酸。

“走罢。”

帝旭捏了捏缇兰的手,轻声说。

缇兰知陛下心中所想,不再言语,握了握陛下的手,他们往正殿走去。





正殿已命人一早打扫过了,古旧的雕花纹饰一尘不染,屏风,卧榻,花几,纱灯,皆是她惯用的,

寝殿内一对鹤衔如意香炉,鹤翼镂空的羽翅纹理间溢出袅袅轻烟,是愈安香。

“喜欢么?”

帝旭问道,轻轻帮缇兰取下面纱。

“臣妾很喜欢,陛下费心了。”


“朕说了,朕并不是临时起意,早早便命人备好了,去岁时朕就有意带你来此消暑,只是…… 一拖再拖…… ”

幸而命行宫入夏便准备起来了,虽有点仓促,到底圆上了谎。

“陛下的心意,臣妾明白。”缇兰点头。

帝旭松了一口气。

晨起他同缇兰说起要即刻去蝶泉谷消暑,缇兰很是讶异,哄着她穿了衣服,他连连解释为何这般着急,一面说蝶泉谷的温泉比之温泉宫药浴更有疗愈之效,她身子能好得快些,一面又说宫中燥热难耐,他一刻也等不急,趁今日休沐,快些挪过去为好。

一路上,他生怕缇兰问他些问题,缇兰心思细密,他不得不小心,生怕她多心。

“穆德庆,行宫上下,以淑容妃名义,赏。”

帝旭喜形于色,转身对穆德庆吩咐道。


“啊呀,老奴领旨,咱替行宫上下,谢过陛下,谢过淑容妃。”

穆德庆领旨而去。





“来。”

帝旭牵着她的手,走向西偏殿,入目便是青玉桌案,玉案后是一架通天的屏风,屏风后有潺潺水声。

“这里是…… ”缇兰问。


“蝶翼泉。”帝旭答道。

绕过屏风,先看到的是重重软烟罗,轻而薄的罗纱自殿脊垂下,微微随风摆动。

一幡幡帷幕之后,便是赫赫有名的蝶翼泉了,传闻蝶翼泉有疗伤愈疾之效,这泉是有“泉灵”的,三季冰封,唯有夏至时泉水才开始蒸腾涌动,是一眼活泉,很是难得。

帝旭伸臂拦住飘动的落地纱,牵着缇兰走过去。

应目便是柔和的光。

殿内没有一盏灯烛,这光竟是自墙中透过的日光,定睛一看,三面的殿墙竟是全部由萤石镶嵌,北墙却是山石,这便是是静明山的一角,修整打磨得非常平整。有两股流水,自山石上流过,注入蒸腾着雾气的温泉,巧妙平衡着水中的暖热。

温泉形状如蝶,泉边镶嵌一圈翠玉为沿,无数的水晶宝石堆叠在岸边,长年被泉水滋养,已是光滑透亮。

水雾中,缇兰很快便觉得脊背生热,她体质寒凉,许久没有感受过着般热意了。

忽然自温泉一角,扬起花瓣,花瓣落入泉中,他们才看到,原来水雾后是有人的,是那人在抛洒花瓣。

“虞尚宫。”

帝旭微微笑了起来,唤道。

一名上了些年纪的女侍绕过温泉迎了上来,老尚宫行了个礼,帝旭伸手拦住了。

“虞尚宫,朕说过不必行礼。”


“陛下,老奴如今不在陛下身边伺候,让老奴多给陛下行个礼罢。”

虞尚宫笑容和蔼,容颜鬓角已尽是风霜,举手投足间便知她的规矩是最不会错的,这应是前代的老人儿了,只是耳朵,眼神,似乎都太清明了。


“缇兰,这是曾经在母妃身边伺候的虞尚宫。”

帝旭介绍道。
缇兰连忙自帝旭身后走上前来,抬起头,行了个礼。

“缇兰见过虞尚宫。”


“旭…… ”

虞尚宫一瞬错愕,但仅仅一瞬,很快就回过神来,笑着向缇兰行了个大礼。

“老奴参见淑容妃。”


“虞尚宫快快请起,如此大礼,晚辈不敢受的。”缇兰相扶。

虞尚宫摇了摇头,缓慢地起身。

“老奴有幸伺候过娘娘,亦是有幸苟活到今日,伺候陛下,如今还能伺候淑容妃,老奴心里高兴。”

虞尚宫笑着说,润泽温暖的手摸了摸缇兰的手。

“陛下早就吩咐下了,老奴已为淑容妃备好一应用物,请娘娘跟老奴来罢。”

虞尚宫颔首微微躬身说道。

缇兰看向帝旭。

“去罢,朕等着你。”

缇兰点点头。

“有劳尚宫。”







缇兰卸了钗环,薄而透的鲛纱上身,只是浅浅遮挡了隐秘之处,留些欲说还休的美感,雪肤透过鲛纱,一览无余,缇兰赤足踩在被泉水暖过的温热玉石上,一步步走到泉边。

她知道帝旭就在泉岸,只是她不敢看。

“缇兰。”帝旭轻轻唤道。

缇兰的手掩在胸口,怯怯地回头。

如烟般朦胧的水雾中,缇兰鼻尖,面颊羞上一层淡淡的粉红,肌肤光滑耀目,眼眸中映着粼粼水光

帝旭走到她的身侧,握住她露出的小臂,扶着她迈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裹住她身体的各处,泉水涌动,抚摸着她的肌肤,鲛纱是不沉水的,因而同她的乌发一起,浮动在水上,犹如水中开出的一朵花。

帝旭侧身坐在岸边石上,掀起袖子,垂身将手探入水中,轻轻撩水淋在缇兰的肩头,然后顺势将鲛纱为她褪下,缇兰的手握住他的手,仰面看着帝旭。

“无妨,此处无人。”

帝旭垂首,吻了吻她的额发。

缇兰松开了他的手,帝旭将湿透的鲛纱一抛,鲛纱飘在水面上,慢慢飘开去。

没有了阻碍,帝旭的手沉在水里,轻轻捏了捏缇兰胸口那对粉樱,然后合拢手掌。

缇兰闭上眼睛,渐渐分不清,是陛下温热的手在抚摸她,还是那温柔的泉水。






“她累了,你去看着淑容妃,让她睡一会儿。”

帝旭接过帕子,吩咐屏风外的碧紫道,碧紫应声去了。

他张开手臂,虞尚宫为他脱去浸湿的衣袍,换上轻便的罗衣。

帝旭一面系腰间玉带,一面坐在玉案前,虞尚宫正在烹茶,茶水晾得正好,他一饮而尽。

“尚宫也觉得像,是么?”

帝旭沉吟了一会儿,终是开口说道。

虞尚宫又为陛下奉了一盏茶,看着帝旭的眼睛,摇了摇头。

“若说五官轮廓,乍一看,是像的,可第二眼,便知淑容妃与旭王妃殿下,虽是姐妹,却大不相同。旭王妃明艳开朗,淑容妃…… 倒更像是中州人。”


“缇兰只是缇兰。”帝旭认真地说。

“老奴看得明白,陛下眼睛是不会作假的,自小到大都不会,陛下待淑容妃,是有不同的。只是…… 不知为何,老奴看着她,总想起娘娘年轻时的样子。”

虞尚宫一边说着,手中一边研着茶,手上已爬满了皱纹和褐色的斑点。

“陛下没有见过,自然不知,娘娘初入宫中,穿松绿的裙衫,清晖一般的披帛,如此简单的装扮,迈上金殿,站在先帝面前时,殿上一片悄然,合宫赞叹,他们从未见过这般美人儿。先帝初见娘娘时那般爱重,也只道娘娘是个温柔和顺的妃嫔,直至最后才知…… 罢了。”

人老了,自然爱絮絮叨叨说起从前的事,虞尚宫自知多言,堪堪停住。

先帝与母妃离心多年,直到母妃亡故,先帝才迈入寿春宫,此事他是知道的,只是经年旧事,除了虞尚宫,似乎没有人还记得了,他亦不愿追问。


“陛下,老奴只问你,这淑容妃,也是个不屈的,是也不是?”


帝旭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所以尚宫,除了留住她,我什么都不在乎。”

虞尚宫看着年轻陛下的神色,缓缓流下泪来。

是不同的,娘娘的阿旭做了帝王,与先帝是不同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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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月灯

【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三十九)

#逆天改命,兰亭集旭我成全#


宛州下起了雨,将士们在雨中将装满精金铜铁的舫船拖上岸。

“汤将军,末将已将消息传回了霁风馆,明晚师父就能收到消息,同陛下商议。”


军医为汤乾自包扎着,方海市走进营帐说道。

汤乾自点了点头,摆手命军医退下。

“海市,我将清点押送之事交托与你,我今夜便启程返回天启。”

“将军,不可,你身负重伤,怎可连夜赶路?”

方海市连忙相拦。

“无妨,文将军,末将向您借匹快马一用。”


“震初,不必如此勉强,待明日…… ”

无人处,文将军唤他的字,他们曾是同窗师兄弟,拜在先尚书令门下。

“纵然消息传回去,不过寥寥几笔,我亲历注辇...

#逆天改命,兰亭集旭我成全#






宛州下起了雨,将士们在雨中将装满精金铜铁的舫船拖上岸。

“汤将军,末将已将消息传回了霁风馆,明晚师父就能收到消息,同陛下商议。”


军医为汤乾自包扎着,方海市走进营帐说道。

汤乾自点了点头,摆手命军医退下。

“海市,我将清点押送之事交托与你,我今夜便启程返回天启。”

“将军,不可,你身负重伤,怎可连夜赶路?”

方海市连忙相拦。

“无妨,文将军,末将向您借匹快马一用。”


“震初,不必如此勉强,待明日…… ”

无人处,文将军唤他的字,他们曾是同窗师兄弟,拜在先尚书令门下。

“纵然消息传回去,不过寥寥几笔,我亲历注辇种种,早一日面圣禀明,陛下也早些筹谋应对注辇。”

文将军知他所做决断,从没有转圜的余地,于是点了点头,出帐为他备马。

汤乾自见方海市神色仍有犹豫,看了看帐中并无其他人。

“消息传了回去,不论陛下瞒与不瞒,宫中人多口杂,她早晚要知道,与其她因只言片语神伤,不若我早日回去,恳请陛下,由我原原本本亲诉与她。”
方海市神色黯然,他知道汤乾自此话何意。

他在宫中出入愈安宫时,同汤乾自打过照面,二人对视一眼,都将这个秘密烂在了肚子里,从未彼此相问,也未与外人道,纵然师父那里,他也没有提起过。

方海市点了点头,汤乾自眼中哀伤他看得清楚,不知汤乾自对淑容妃是何种感情,但是他能感觉得到,他们二人于淑容妃相关之事上惺惺相惜,立场应是一致的,汤乾自也是护着淑容妃的。

“将军务必谨言慎行,莫要触怒陛下,否则…… 难熬的是…… ”方海市说。

是缇兰。

“我自有分寸。”

汤乾自说着,紧紧扎了裹伤口的纱布,重新缠上护臂,站起身来。

纵然手臂的伤还在渗血,他一刻也等不了,或许她早些知道关于母妃的一切,也能早些放下,悲痛时,有他在旁,她能好受些。










尽管今夜缇兰也尝到了些甜头,露了些意犹未尽的意思,可他还是收着力气,牢记御医的叮嘱,未到尽兴便雨散云收。

缇兰还是累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因梦魇之症,她总在入睡时不安,幸而这段时日有他陪在身边,便没有那么怕了,慢慢养成了抱着他的手臂入睡的习惯。

怀中人柔软的小脸和微凉的掌心都贴着他的手臂,松散的几缕碎发贴在她的面颊上,鼻尖也蹭了蹭他的手臂,像一只小兔子,帝旭微微勾起唇角,低头吻了吻她的额。

另一只手探向身后榻边春凳摸了摸,拿起她丢在那里的罗扇,轻轻为她扇着,不一会儿,扇子垂落,帝旭的手搭在缇兰的腰间,也睡着了。


再续春情幽梦里,抵额同眠紧相依,早将柔肠相系,到华胥,也做一对并蒂夫妻。


垂落的纱帐无声地起伏,金泪红烛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芯,灯花萎靡在莲花银盏里,渐渐凝固干涸。





不知过了多久,帝旭感觉有光影一闪,这些日他照顾缇兰,些许动静也能察觉,他渐渐转醒,还未睁开眼睛,能听到脚步声慢慢近了,就要靠近屏帏了,光也越来越亮。

他悄悄松开缇兰的手,将丝被扯盖在她的身上,算计着是一击毙命,还是留个活口。

他悄然而动,一摘床榻边悬的桃木剑,他哄骗缇兰说中州有悬桃木剑辟邪的习俗,但其实他们所居寝宫床帐外悬的桃木剑,剑芯换成了三尺青锋,自召风行刺那日后他便如此警惕着。

怕吵醒缇兰,剑未出鞘,抵在来人喉头,因突然的光亮,他眯起眼睛,看到了来人是谁。

“穆德庆?”

他压低了声音说。

穆德庆吓得直哆嗦,跪地摆手,指指淑容妃,抿住嘴,又指了指窗外。

帝旭大约明白他什么意思了,放下桃木剑,站起身来。

穆德庆将手中的灯放在了离床榻最远的灯台上,弓腰为陛下捧来寝衣,为他披在身上,他一面系,一面走了出去,两名小内侍为他打起珠帘,披上防夜风的外袍。

“什么时辰了?何事?”


“四…… 四更天了,陛下…… 陛下恕罪,老奴生怕吵醒了淑容妃,不敢唤您呀,实在是,实在是十万火急,青海公已候在殿外了。”

帝旭皱眉,鉴明漏夜进宫,便知是凶是吉,他忽生了预感。

他大步走出寝殿,青海公便迎了上来。

“鉴明,何事?”


“回陛下,宛州的消息先人一步送到了臣的手中,臣不敢耽搁,事发突然,难以处置,不得不同陛下商议,汤乾自已到达宛州,并挟持了一艘注辇船只,船上装载失窃的精金铜铁。”


“什么?汤乾自找到了失窃的精金铜铁?果然是注辇捣鬼,如今那船呢,在哪里。”


“为保此船,宛州守将文柏谦已率兵同注辇船只于海界外交手,击沉注辇兵船九艘,我大徵西南军兵卒未伤,已安全返回西平港。”

帝旭闻言大喜。

“漂亮,朕没看错文柏谦,是个有能耐的…… 只是这汤乾自未免太冒进了,朕命他安全护送淑容妃的母妃还朝。他竟将淑容妃的母妃置于危险之中,待他回来,朕绝不轻饶!”
帝旭皱眉道。

可是方鉴明没有接话,静静看着他。

“怎么了?朕说得不对么?你认为他功过可以相抵么?王妃受惊,朕如何向缇兰交代?”


“陛下…… 汤将军并未与注辇王侧妃同行。”


“是何缘故?”帝旭着急问。

“淑容妃的母妃过身了,是自尽。”青海公犹豫了一下,直言道。


“怎会这样!”


帝旭一把握住方鉴明的手臂。

“信中说汤乾自到时,见注辇王侧妃被注辇王君囚禁,锁链加身,已无生的意志,汤乾自阻拦未果,临死时王妃说,她一死便可断绝注辇对淑容妃的威胁,更…… ”


“更什么?快说!”帝旭怒意已起。

“更将血锁链,血衣同血印一封交由汤乾自带回大徵,托与陛下。”

青海公面色平静地说,可心中亦有动容。

他善谋略,看得清楚,这是一位母亲所托,托付女儿与她的夫君,这临死前的筹谋,算计的是注辇王君。

帝旭松开了手,甚觉无力。

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王妃所托,乃是用她的命,为缇兰一搏,将利刃递给了素未谋面的他。

他全然明白。

缇兰多次忤逆她父王的心思,注辇很是恼怒,苛待逼迫她的母妃应是有的,或许早断了君妃情谊,注辇王君这些年蛰伏,暗地里许多动作,淑容妃之母在注辇王君身侧多年,纵然是妇人之见,也会有所察觉,因此,她也一定知道,大徵与注辇,无论阳谋还是阴谋,必有一战。

这一战,夹在注辇和大徵之间的,是她的女儿,缇兰。

和亲的公主,一面是斩不断的亲缘,一面是托付终身的夫君,无论她怎么选,都是错,于是她的母妃,代她做了选择,她的母妃知道注辇于缇兰没有怜惜,只是负累。

时机选得很是巧妙,或许王妃见到汤乾自那一刻时,便已下定了决心。

她这一死,他可以以此为由,昭告天下,是注辇王君恼羞成怒逼死淑容妃之母,如此一来,注辇变成了淑容妃的杀母仇人,便可以将她同注辇分割开来,与注辇一刀两断,安稳留在他的身边。

王妃是个聪明人,一份厚礼赠给了他,是赌,赌他对缇兰的情,也是恳求,恳求他照拂缇兰余生。


他曾经迟迟不肯下的决心,他曾经苦恼的如何将缇兰摘出之事,如今迎刃而解,只是……以这种从未想过的方式。

缇兰啊,他可怜的缇兰该有多么悲痛。

帝旭红了眼眶。



筛曲槛西风剪剪,透长门月夜娟娟。

他抬眼望向侧殿门前的朱红门阕,宫中唯有金城宫侧殿和寿春宫还留有绛阙。

前些日他特意命人修缮寿春宫,重漆绛阕,那是为缇兰的母妃的准备的。

为何选在寿春宫,他不曾对缇兰说过,他怕说了缇兰更为惶恐,他不想再听到她以僭越自贬。

寿春宫曾是他母妃生前居住的殿宇。

自登基以来,他不止一次去寿春宫抚摸过斑驳的绛阕,虽难抵岁月的侵蚀,可到底是母妃故居,有她生活的影子。

他总是想起那年秋天,寒蛩不住鸣,他自宫外王府跑往过一道道宫门,赶来见母妃一面,可刚刚跑到寿春宫的门阕,便听到了哭声,母妃还未见他一面便长绝于世,他扶着绛阕,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抬腿迈上丹墀,刺目的红让他止不住泪水,他知道,即使走到母妃的身边去,也再无法同母妃叙话了。

母妃病起得急,他们最后一面,竟是数月前中秋宫宴后,他在寿春宫停留的片刻。

那日他记得清楚,宫宴上先皇想让他接手京畿御林军,可席间众位太子派亲王颇有微词,他还未应下差事,他们便担忧未来之事,言语间尽是暗示先皇提防他手握兵权,会对太子不利。

宴席不欢而散,先皇面色不虞,他亦心中有火。

母妃劝他不必争这口气,也莫要为证明自己,做不愿做的事,不如远离朝堂,做个闲散王爷潦草一生也未尝不是幸事

他不汲汲于军权,却忍不住同母妃置气,说她处处忍让,有些事本不该忍让的。

母妃因他一言,半晌不语,有些愧疚,然后摸着他的脸,跟他说,

阿旭,母妃只想你不为这皇权所累,快活地度过此生。

这是母妃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每每想起,锥心泣血。


如今时隔数年,他失去的,不只母妃,在哀痛中,慢慢接受了自己的遗憾,于是借此机会,重新命人装饰了寿春宫,迎接缇兰的母妃入主寿春宫。

想来母妃见他如此安排也会欣慰的。

苦心打点,费劲绸缪,他想要尽他所能,避免缇兰同他一般,历经失母之痛,他想护着缇兰,让她能享天伦,承欢母妃膝下,为她求一个圆满。

可是,事与愿违,这世间,唯有悲痛常常相逢。


那日他在绛阕下的悲痛,几乎击垮他的悲痛,缇兰也要受一遍。

他如何忍心。


“陛下可要告诉淑容妃?”青海公清醒地问。

帝旭没有说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明日一早朕与淑容妃移驾行宫,宫中嘈杂,仅带她的贴身女侍。”

“陛下决意要瞒淑容妃么?”

“不,只是暂时不告诉她,待汤乾自回来后,命他到行宫见朕,到那时再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淑容妃。”

这世上,没有能瞒得住的事,更何况,这是她的母妃。

如若别人瞒他母妃逝世之事,比之尽力后没能得见最后一面,他会更加痛苦,为人儿女,若连祭酒都不能奉一杯,会背负上一世愧疚的。

只是,比起知道只言片语,或是听到宛州的风言风语传入宫中,不如等到汤乾自回到天启,他们商议之后,命汤乾自将此事讲给她,汤乾自作为…… 最后陪在她母妃身边的人。

他会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五更天,他回了寝殿,为缇兰盖了盖丝被才自背后拥住她,怕身上的夜露寒气过到她的身上。

缇兰动了动,转身卧进他的怀里。

“阿旭…… 阿旭哥哥”

她小声喃喃道。

不知梦里,她梦到了什么,总归在她梦里,他也算是可以依靠的人了罢。

幽暗中,帝旭的眼泪滑过脸颊,落在枕上。

如若柏奚能够承受一个人心里的痛就好了,他愿意做缇兰的柏奚,反正他这千疮百孔的心,早受过无尽的悲苦。

缇兰啊,他该如何护住缇兰,不被悲痛席卷。

怀中的人瘦弱不堪,他抱着她,只觉宽尽衣,一搦腰肢细。




TBC.

本灯亮了,开始发力!

逆天改命不假,但是该虐的,我一点儿也不会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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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月灯

【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三十八)

#逆天改命,兰亭集旭我成全#


[图片]


晚风渐起,庭中层层叠叠的凤尾竹叶片交错,摇摇作响,叶影明暗更迭,落在庭中青石之上,如波浪滚滚。

月夜或是成全缇兰的心意,特用鲛纱般的云雾遮住月亮,漏下柔缓月光,以此塑出雪夜光景,比之冬岁的风意温暖许多,奇丽动人。

夜风送来的雪晶,飘进廊下,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只一瞬便化了,不留痕迹。

帝旭的手指滑进缇兰如丝如缎的发中,阖上眼睛,沉浸其中。

这一吻欲入佳境,于是周遭的一切,风声,叶响,帘拢上的垂铃叮当,都渐渐远了。

喧闹世间唯余下人影一双。


不知过了多久,帝旭忍不住睁开眼来,只因恍惚间他有一瞬迷茫了神思,模糊了...

#逆天改命,兰亭集旭我成全#







晚风渐起,庭中层层叠叠的凤尾竹叶片交错,摇摇作响,叶影明暗更迭,落在庭中青石之上,如波浪滚滚。

月夜或是成全缇兰的心意,特用鲛纱般的云雾遮住月亮,漏下柔缓月光,以此塑出雪夜光景,比之冬岁的风意温暖许多,奇丽动人。

夜风送来的雪晶,飘进廊下,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只一瞬便化了,不留痕迹。

帝旭的手指滑进缇兰如丝如缎的发中,阖上眼睛,沉浸其中。

这一吻欲入佳境,于是周遭的一切,风声,叶响,帘拢上的垂铃叮当,都渐渐远了。

喧闹世间唯余下人影一双。


不知过了多久,帝旭忍不住睁开眼来,只因恍惚间他有一瞬迷茫了神思,模糊了时间,在这温柔醉人的沉罔之中他怕极了,怕极了待他再睁开眼睛,几十年便在这一吻中倏然而过,手中青丝变华发,他们已垂垂老矣。

相偕白首是他虔诚的心愿,但他更期盼得上天眷顾,可以日暮迟迟,同缇兰相伴,久些再久些。

他一个求死不能之人,如今竟吝惜起光阴来,怯这时如流水,难挽难留。

是他的悔过来得太晚。

幸好,缇兰还是愿意握着他的手,他们会有下一个吻,下一个雪夜,无数个吻,无数个雪夜。


帝旭将手放在她的腰上,把缇兰紧紧箍住,他的吻愈发急切了些,深深裹挟缇兰的呼吸。

缇兰仰面迎着他的吻,可陛下高大,纵然为她躬身,她也不得不踮起脚来。

不过片刻,缇兰终是失了力气,离了陛下的唇瓣。

帝旭意犹未尽,伸手握住她的腿弯将她抱起。

缇兰小声惊呼,陡然腾空,只得胡乱抓了他的衣襟,可陛下似有意逗她,笑着,轻轻松松掂了掂她,然后抱得更紧了些,缇兰顺势勾住他的脖颈,任由他抱着她往寝殿走去。

“陛下,外面…… ”

缇兰转头看向陛下身后他们刚刚站的长廊,廊外雪晶纷扬。

她一贯羞于同陛下在人前亲密,纵然内侍避目不视,她依旧将脸儿埋在了陛下的颈窝间。

“无妨,能在金城宫当值的,自然都是些有眼色的。”

帝旭轻声说着,寝殿外的两名小内官打起珠帘,待陛下抱着淑容妃步入内殿后,垂头行了个礼退下了。

缇兰在陛下的臂弯里,随着他的步子摇摆,环佩叮当,披帛委地,被陛下挥臂甩开去,雾色薄纱如蝶般扑出去数米远,纱上缀的银珠磕在五扇座屏的边角,发出一阵细小的声响。

陛下只一步便到了榻边,屈膝将她放在榻上。








“穆内官,咱们这雪还下么?”

屋脊上小内官晃了晃玉匣之中的冰晶,一面探出头去,侧儿细听,廊下已无私语声,想来陛下和淑容妃已往寝殿归寝了。

“主子交代,自然要将这差事办好。”

穆内官又捧了一捧冰晶,混了缬罗花粉抛洒出去。

小内官收回脑袋,点点头。

“你们可记住,咱们为讨二位主子欢心,应是万死不辞。”

穆内官说着,一个趔趄,内侍们连忙扶住。

虚惊之后擦了擦汗,再抛两捧冰晶,不过片刻,匣中已见了底。

再往下一看,檐下已没有了光影,想来内殿已熄灭了烛火,穆德庆日日伺候,心中了然。

清了清嗓子,将缬罗花粉交给小内官,吩咐他们抛完匣中所剩无几的冰晶,快些撤下。

“下来时手脚仔细点儿,惊扰了陛下和淑容妃小心你们的脑袋。”

穆德庆抿抿嘴,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叮嘱道。

众人惶恐,他们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虽说淑容妃菩萨心肠,常常相护,可陛下的威压又岂是他们承受得起的,因此个个闻言毛骨悚然,慎之又慎。

内官们悄悄撤下了屋脊,消失在了金殿的影子里。










(old town…)




………………

………………





有些奇怪。

纵然是神明的金身造像也难免落有细小如发的疤痕。

九州六族,人族是肉体凡胎,伤痕虽可愈,却难保不留下些印迹。

可是陛下光裸的肌肤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日日同榻而眠,坦诚相对,嬉闹无间,她熟悉陛下每一寸肌理,这等稀奇事,竟直到今日才察觉。

“怎么了?”
缇兰摇了摇头,笑了笑,将陛下的寝衣搭在榻边。

或许是老天感念陛下辛苦,不忍见他累累伤痕,他体质使然,比别人好得快些,也不易留疤。

是她看话本子看得多了,疑神疑鬼起来,仔细想想,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帝旭躺了下来,牵着缇兰也卧下,伏在他的胸膛上。

“陛下答应臣妾一件事可好?”

缇兰的手按在他的胸口,微微撑起身子。

“朕什么都应你。”

“臣妾恳请陛下不要以身犯险,要一直一直,平安无虞,不留伤,不流血。”

帝旭一滞,望着她,缇兰的神情认真,蹙起的眉尖含忧。

她怎会知道,他这副皮囊早该是伤痕累累,是他的柏奚替他受了所有的伤痛。如今鉴明松口,解开柏奚指日可待。

缇兰如此一言,他忽然意识到,他忘了一件事。

先人曾有柏奚志记载解术之事,天德年间,方氏柏奚暮年病重,已无力承两份伤痛,帝泽视其如兄长,不忍见其受此苦难,执意解了柏奚,帝泽自幼身体康健,解开柏奚后亦不曾遭遇不测,因而帝泽是唯一一位记述下解罢柏奚之后所历所感之人。

帝泽有言,柏奚解开后,曾经他不曾受过的痛,会在解开柏奚之后的一个时辰中重历一遍,虽不会反噬,夺人性命,可曾经那些应属于他的伤疤,会还来他的身上。

到时,他又如何同缇兰解释他满身的伤?他们日夜相对,他又该如何圆谎。

她次次因讶异而睁大眸子看着他的时候,翘起的眼睫,星子般明亮的瞳仁,分明还是个小姑娘。

红药原一梦将她折磨得疲惫不堪,神情恍惚,待她真的见到那交错纵横的刀疤箭痕,她一定会害怕的。





……………………






他松开手,皂纱如水般从他的指尖溜走,从丝被滑坠到了榻下,无声无响。

犹记第一面时,他不耐地抬头,最先看到的是重重皂纱之后她的轮廓,如今想起,仍清晰如昨。

纵然那是他给她的,噩梦般的开始,他心有愧疚,却难以忘却。

那时他收到西平港传来的消息,陈赫然不知死活地臣情道,那公主虽以面纱示人,却实是世间罕有的真绝色,身葬黄土当真是暴殄天物,不知是为他办事不力开罪,还是当真被美色迷了心窍。

得知她平安到了天启,他大动肝火又生了几分好奇,陈赫然不曾见过她的脸,就说出这样的话,方家二子为她抗命不说,险些死于匪寇之手,不知这注辇公主到底是怎样的本事,竟蛊得他身边的精兵强将,一个个舍命回护,于是他夜诏她入宫,一面折辱注辇,一面也想看看这舟车劳顿之后精疲力尽的注辇妖女可还如他们所言一般。

他命人刻意压暗了灯烛,却仍能看清来人的身姿如画中人般精巧,白色的刺金嫁衣盈着光,银铃金叶随步摇摆,轻灵作响,细细的金色流苏掩住了她的面庞,轻盈的步伐缓慢,却没有犹豫,似带着些决绝走到他的面前。

他让她掀开皂纱。

她依言照做。

须弥之间,震惊如鸿溟般自上而下倾落他的身上,让他颓败无力。

那是一张五官有几分肖似紫簪的脸,这熟悉的面孔让他震惊,曾经的痛苦如尖锥剜向他的心,但更让他震惊的是,这张脸上长了一双让人失神的眼睛,美目流盼间,星辉黯然,周遭静寂,这不是凡俗美人能拥有的迤逦。

世间一切不过尔尔,无人能在这双悲伤而美丽的眼睛的注视下逃生。











…………





他一贯不达目的不罢休,缓急并施。

“…… 阿…… 阿旭哥哥…… ”

缇兰紧紧攀着他的脖颈,被他逼得急了,不得不唤了出来。

“再唤一声?”

“阿旭哥哥。”

这夜莺总算教会了,可以夜夜婉转啼鸣了。






TBC.

实在是费劲 

只是角色,他们只属于彼此,不属于任何人。

建议有些酸菜鱼不要一边吃我的饭一边砸我的电饭煲。

我一直都是剧情为先,只求一个用词自由。

从今往后,点到为止,自行想象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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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月灯

【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三十七)

#兰亭集旭我成全#


[图片]


缇兰起身,走到陛下身后,伸手轻轻按了按陛下的太阳穴,陛下松泛了片刻,叹了口气,转身环住她纤细的腰肢。

缇兰垂目将陛下抱在自己柔软的怀里,她无意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如今相伴日久,亲密成了习以为常之事,他们生出许多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知道她在何时低落,她也知道他在何时疲惫。

“缇兰。”

他轻轻唤她的名字,脸颊蹭了蹭她柔软的胸腹,轻薄的丝缎贴着他,兰香淡淡。

她会在恰到好处时问心,也会在他思索时沉静等待。

蕙心兰质,通透玲珑。

她懂他,比之鉴明,是更为熨帖的心有灵犀。

“幼时翁翁赠我一册舆图,合宫窃窃。我不知其意,待穆德庆被指...

#兰亭集旭我成全#






缇兰起身,走到陛下身后,伸手轻轻按了按陛下的太阳穴,陛下松泛了片刻,叹了口气,转身环住她纤细的腰肢。

缇兰垂目将陛下抱在自己柔软的怀里,她无意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如今相伴日久,亲密成了习以为常之事,他们生出许多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知道她在何时低落,她也知道他在何时疲惫。

“缇兰。”

他轻轻唤她的名字,脸颊蹭了蹭她柔软的胸腹,轻薄的丝缎贴着他,兰香淡淡。

她会在恰到好处时问心,也会在他思索时沉静等待。

蕙心兰质,通透玲珑。

她懂他,比之鉴明,是更为熨帖的心有灵犀。

“幼时翁翁赠我一册舆图,合宫窃窃。我不知其意,待穆德庆被指来我身边服侍,才从他那里得知,那册舆图珍贵非常,是翁翁盛年时御驾亲征所用舆图,没有赠给身为太子的兄长,却给了我。”

帝旭语气清淡地讲起了少年的一桩事,这件事他从未同任何人讲过,可不知为何,他此刻却觉得这桩事在他心里搁不住了,想要告诉缇兰。

“太上皇一定非常看重陛下。”

缇兰说道,她微凉的手指抚摸着陛下的后颈。

“或许吧。”

帝旭叹道,站起身来,走到舆图边,手搭在铜鼎上,手指叩击,铜鼎嗡鸣。

“登基为帝时,太祖命人铸造了这九尊铜鼎,代表了九州。九鼎代代相传,人人皆知,这是太祖未尽的遗志,也是对大徵代代君主的期冀。”


缇兰看着九座威严的铜鼎,太祖传下的九尊宝鼎上盘踞形态各异的龙神,天功造化,似真龙附着其上。

九条龙怒目圆睁,观者不寒而栗,好像先祖铸下这鼎,便是借不朽的龙目,跨过几百年岁月望向金城宫,殷殷期盼着,注视着他的预言成真。

他的子孙中,当有一人成为九州共主。



帝旭。

旭,便是旭日东升,光照九州。

她忽然想起唯一也是最后一次父王同她讲话,乃是临嫁前将她唤到王后宫中,谈起帝旭,他们叮嘱她要成为紫簪阿姐的影子,那是此生最漫长的晚膳,每一句都在敲打她,却没一句关于她。

那时父王一杯接着一杯饮浓红色的酒,唤不清她的名字,时而紫簪,时而缇兰。王后紧皱眉头,从不正眼看她,她也谨守母妃的教诲,一言不发。

晚膳间,父王虽酒醉,可说起陛下,父王却十分清醒,对他的功绩了然,细数家珍,忌惮与不甘之词频频。但更多的是一种喟叹,父王似乎也知道,东陆的帝王有成为天下共主的可能,注辇欲从中作梗,无异于蚍蜉撼树。

陛下虽不是嫡子,可他于乱世中力挽狂澜,比起代代父子相交的权杖冠冕,陛下是一步步自己走上的金阶,这样的帝王,才是众望所归,令天下臣服。



只是,到了他得身边,她才明白。

陛下这一路走来,如此辛苦。

怔怔看着陛下凌厉的眉宇,峥嵘的鼻骨,线条锋利的面颊,俊朗的面容掩盖不住疲惫。

金殿孤寂,帝位冰冷。

先祖遗冀,众国揣度,世人仰望。

可曾有人问过陛下愿不愿意?



“这铜鼎于陛下来说,只是铜鼎,不是么?”

缇兰走到陛下的身旁,轻声问。

她明白,陛下向她说起这些,不过是在追溯种种他曾忽略掉的征兆,那魅灵的昙花一现,改变了许多的事情,让他苦恼,他在犹豫。

眼前代代供奉的宝鼎于陛下来说,似乎只是几件压住舆图,用得顺手的工具罢了。


帝旭愣住了。

这世上只有缇兰解他心意,也只有她在他犹豫不决时问他愿不愿意。

他轻轻牵起缇兰的手,放在胸口。

“是,曾经它于朕,只是铜鼎。”

帝旭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坦诚道。


“那如今呢?”

“如今…… 朕不想逃了。青州的美丽因战乱已然消失殆尽,如若想要见到话本子里的青州,便要重育山林。你问朕想要青州么?朕想的,想要九州在朕治下经年可以平静无澜,朕想让缇兰见到山河壮丽,江水温柔。”

帝旭轻轻揽住缇兰的肩头,低头看着她。

“陛下是天命之子,臣妾相信,一定会有这一天的。”

缇兰笑着将头靠在陛下的胸膛上。


“陛下,青海公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穆德庆入殿,行了个礼,小心翼翼地说。

“这个方鉴明,就数他最会扫人兴致,宣。”

缇兰立即行了个礼,准备退下。

帝旭下意识牵了她的衣袖,想留一留,却想起缇兰已换了湖蓝的寝衣。

“朕同青海公议罢事便来陪你。”

缇兰点了点头,笑着示意无妨,转身往寝殿去了。




卓英升任镇护将军,掌宫禁宿卫,因而青海公肩上的担子松了许多,得了闲暇居宫外霁风馆处理杂事。

“今日怎是你在宫内,若有事,命卓英来便是了。”

“臣近来无事,替一日卓英的职。是陛下提点臣,命臣莫要苛使卓英,说年轻人好事将近,多些相处的机会也是好的。”

原来卓英去绫锦司了,可鉴明这话怎品来不对。


帝旭斜目觑他。

“朕说过是不错,可朕听你这话,怎似个鳏夫?儿女各有归宿,留你一人可怜。卓英将娶妻生子,你若不舍爱徒,不予他开府,留他昭明宫便罢了,更何况你还有那方海市,朕可听到些传闻…… ”

帝旭笑着挪揄他。


“臣无意如此。”


“那日朕的话你可听进去了,既然心中有一女子,何不快些打算起来,难道要两个徒儿都抢到你前面去?”

帝旭快言快语打趣他。

“臣竟不知,如今陛下对做媒之事如此上心。”

鉴明说罢愣住了。

帝旭闻言看着方鉴明,看了片刻之后笑了起来。

鉴明也看着他的眼睛笑了起来。

一句也不肯相让的,是年少时的鉴明。

笑着笑着,帝旭的眼睛有些湿润。

青海公总算舍得将他的知己,曾经那个肆意快活的方家少年郎放出来一瞬,让他知道,在方诸的面具下,青海公的躯壳里,还有故人的影子。

没想到,他们过了而立之年,竟又回到了曾经少年时互相拌嘴时的样子。

青海公看着陛下,他也有些许恍惚,他听到了心口坚冰的松动,他不忍立刻掩饰躲藏,他不忍…… 旭哥伤心,旭哥见到久违的鉴明,是那么高兴。

“陛下,臣…… ”


帝旭摇了摇头。

“旭哥。 ”

鉴明犹豫着,开口试着拾起这生疏的称谓。


帝旭笑起来,十分欢喜地应了,拉着他往舆图走去。

“只顾拌嘴,竟忘了你来找我肯定有要紧事。”帝旭突然想起。

“是有些事,臣…… 我思虑许久。换防之期眼见近了,如若陛下有意发兵南下,须快做绸缪。不久前北征重创鹄库,北陆元气大伤,可保三关一年半载的平安无虞,如若二征北陆之计暂缓,可借换防之际抽调一支南下,但不可再多,大徵鹄库积冤已久,北防绝不可松懈。”

“我算过了,自越州抽调一支,北军三关抽调一支,再自禁卫中抽调两支,为西南宛州南征军后援……”帝旭虚虚在舆图一指。


“不可,禁卫绝不可抽调两支。”

鉴明皱眉正色道。

“仪王之乱乃是前车之鉴,这些年京畿兵力悉心培养,选贤任能,排除异己,为的就是防患于未然…… ”鉴明急急说。

“鉴明,多虑了。”

帝旭打断他,神色肃然。

“如今皇室凋敝,别说仪王之流,除了季昶个不中用的弟弟,族中连个血亲都没有。甚至…为防朝臣弄权,功臣拥兵自重,我不顾恩义将那些有从龙之功者,有谋反之隐患者斩杀了个干净,你是知道的。如此一来,天启城中哪里有什么忧患。”

方鉴明不语,帝旭知道,他这是不肯让步。

“鉴明,禁卫中军之强,你我有目共睹,放他们去南疆,才能速战速决。”
帝旭正色道,鉴明也陷入沉思。

南疆之战不是儿戏,须厉兵秣马,派遣精锐,一剑封喉。

战线多一日,便是无数兵卒战马的无谓牺牲,便是百姓多承担一份战中的负累。

“你心中之忧,我也有所考量。罢了,你看这样如何?”帝旭一指北上三关。

“陛下请讲。”

“这样,京畿两支开赴南疆不变,自北军三关抽调的那一支,充实京畿如何?待他们到了天启,由你亲训。”

方鉴明思索了一番,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安排罢,明日你便着手部署换防之事。”



“旭哥。”


方鉴明唤道,他已然习惯了君臣之称,还是常常唤他陛下。

可这句话,他明白,他想要对旭哥说。

帝旭闻言一愣,看着他,认真等候他的话。

“这一次我定倾尽全力,但求圆满,绝不会失手。”

他的眼睛中淬着曾经年少的悔恨,帝旭看得明白,鉴明下定决心帮他坐拥四海,他将这看作是他赎罪的机会。

可他不愿,不愿他负累上这具沉重的枷锁。

“鉴明,往事不必再追问,我说过,我从未怪过你,这一次依旧是你我并肩,必将无往而不利。”

帝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青海公告退,帝旭闻着茶香,往寝殿走去。

缇兰一面煮着茶,一面翻着书卷。

不知是他脚步轻,踩在毯上没有声响,还是她看书入迷,如痴如醉,竟没有察觉他的到来。

帝旭在缇兰身旁坐下,拉过她面前的书册,缇兰才赶忙起身行礼。

“在看什么?”

“回陛下,不过是些杂文琐记。”


“哦?给朕讲讲?”帝旭牵着她的手,让缇兰坐了下来。


“这书乃是一对夫妻共著,记叙十余年游历生活的闲情趣事。”

帝旭笑着,看着缇兰兴致勃勃地谈起书卷来。

“臣妾刚刚读到,他们夫妻二人有了一个孩儿,可那幼婴突发高热,久病不治,妻子很是愁苦,以泪洗面,二人一筹莫展间邻人阿婆告诉他们一个法子。”
“是什么?”帝旭喝了口茶,笑着问。

“阿婆说取千年柏木雕刻小偶人,取孩童之血点于柏木人偶额上,可以在阎王册上偷天换日,让柏木偶人代为受难。那夫妻二人用了此法,柏木人偶当即触手滚烫,三日后他们的孩儿便痊愈了。”

帝旭一愣,笑容渐渐消失,连忙拽过书册来,急急翻看。

书上所讲故事便是天启民间柏奚之谈,帝旭一面看,一面惊起一身冷汗。

“陛下,臣妾不熟悉天启的民俗风物,觉得很是奇异,民间百姓当真用这种法子么?”

“是有柏木偶人为小儿保平安之说,不过哪里有这话本子里讲的神乎其神,民间百姓不识书字,常被巫蛊之说愚弄,而不信医家之言。纵然碰巧有这般奇迹,乃是运气,而非柏木偶人之故罢。”

帝旭冷静下来,认真同缇兰有理有据地解释道。

缇兰频频点头,想来她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她看了那么多话本子,自然知道为引人注意,笔者常有夸大其词之嫌。

“宫中藏书百万,朕亦有未读之卷,今日听缇兰说得有趣,也起了兴致,给朕看看可好?”

缇兰乖巧地笑着点点头,将书册推得离陛下更近。

陛下恩赐她出入藏书殿阁,随她挑选,她捡了外面最显眼书架上一册,读来很是有意思,陛下竟也感兴趣。

“那臣妾为陛下烹茶。”



帝旭笑着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

有关柏奚之记述,除了事关代代方家柏奚的皇家秘辛层层封锁起来,其余的皆移至昭明宫封存,由鉴明看管起来,怎还有如此漏网之鱼,让缇兰碰巧遇到。

帝旭心有余悸,鉴明已松口同意解了柏奚,缇兰根本没有知悉这般复杂之事的必要,他小心相瞒,缇兰这般聪明,二人亲密无间,她的确有发现的可能。

当务之急是毁了这书,缇兰当它是话本子,过些日子看些更新鲜的故事,再也见不着此书,也就忘了。

为骗过缇兰,将这卷书留在自己手里,他装着感兴趣的样子,硬着头皮看下去,才发现是他过于谨慎了,这书中柏奚之谈只是一两页,一件小事罢了,笔者夫妻闲情记趣,竟然还有些意思。

一晃一柱香过,缇兰舀了一盏茶奉与陛下。

手中轻罗小扇,柔柔为陛下摆动,这是去岁陛下示好时赐下的,上好羊脂玉手柄触手温凉。

那日陛下夜半热醒,她第二日便命碧紫将扇子找了出来,想着为陛下缓一缓燥热,可日日她摇着扇入睡,半夜醒来时,扇子就到了陛下手里,陛下感觉到她略微一动,犹在梦中不忘替她扇风,原是为陛下准备的,倒叫她享受了去。

缇兰勾起唇角。

陛下正巧看向她的眼睛。

“陛下,看到哪里了?可快过臣妾去了?”

她笑着问。

“看到他们夫妻二人雪夜拔簪敲竹那一页了。”


帝旭一顿,神色黯然。

“说来,朕也有许久没有欣赏过雪景了,这些年天启落雪,闻听他们说起白茫茫的天地,朕却提不起精神。”

“那此时陛下想要赏雪么?这有何难?”

缇兰笑盈盈地说道。

“哦?”

帝旭看着缇兰的甜笑露了一丝狡黠,来了兴致。

“若陛下将穆内官借臣妾一用,臣妾就可以让陛下一偿心愿。”缇兰轻巧地说。

帝旭笑着点头,与佳人赏雪,他求之不得。

缇兰眨了眨眼睛,示意他等候片刻。

缇兰快步出殿去寻穆德庆,帝旭手急眼快扯下柏奚两页,丢到烹茶的碳炉里,又在撕痕处用烛火燎了燎,小心翼翼地检查一番,又翻回雪夜拔簪敲竹那一页。



“陛下。”

缇兰的声音响起,帝旭收拢衣袖,端正坐好。

他看着缇兰走到他的身边,笑颜明媚动人,她欣喜的声音唤他,娇软动人,因她步伐轻快,身后的步摇晃动,闪烁着细碎的星子般的光辉萦绕着她。

一时看入了神,竟忘了起身迎她,缇兰便已握住了他的手。

“跟臣妾来。”

她如此说,他便跟着她,眼睛一刻不离她的面颊。

他许久没有感受过这般期待,这般急不可耐的心情。

他们走到廊下,只见缇兰拍了拍手。

皎月如水,映亮了庭院,清朗的空中竟真的飘下了雪花,纷纷扬扬的细小雪晶打着旋儿坠落,他伸出手去,雪晶落在他的掌心,冰凉微茫,一瞬即逝。

“请陛下赏雪。”

缇兰仰头看他,弯弯的笑眼,像个小孩子般,因他惊讶的神色而欢喜非常。

“你是如何做到的!”

梅熟日过,如今夜晚也没有了一丝凉意,缇兰竟似精灵般,为他献上一场雪,他听闻九州之上,有能人异士可求甘霖,却从未听闻过有人能降下皑皑白雪。

“是缬罗花花粉遇上浩瀚海海底的冰晶,便成了雪晶,去岁陛下赠给臣妾满池的缬罗,臣妾搜集了许多,想着留着做糕点,却没想到此时派上了用场。”

“你是如何想到这法子的?”

帝旭犹在惊讶之中。

“注辇终年无雪,儿时臣妾读起大徵关于雪的诗文,吵着母妃要看雪,母妃就想了这个法子,那是臣妾第一次见到雪。”


帝旭笑着摸了摸缇兰的发丝。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他做这样的事。

是缇兰,忧他喜乐,为他讨一刻欢喜。

“朕想到了,敬诚堂的西侧也有一片竹林,待竹醉日朕再命人补种些,到今岁落雪时,我们也到竹林里拔簪敲竹,就能见到真正的雪从竹叶上落下的样子,那雪景一定甚是美丽。”


“我们还可以喝一大碗热茶。”

缇兰思索着说,看向陛下的眼睛。

陛下眼睛里只有她,温柔的情意缓缓传递给她,他展臂将她搂进怀里,温热的手掌隔着纱衣握着她的小臂。

“还可以烤鹿脯…… ”

陛下紧紧贴着她,他们看向被雪晶浅浅覆盖了一层的庭院,夏日正茂密的青松翠柏还有石板路被白色的雪晶映衬出风雅的韵致。

陛下认真思索,筹划着他们将来的事,仿佛冬天雪落竹林的日子不会太远了,触手可得。他们会有许多许多的春夏秋冬,看着竹醉日种下的竹子长大,一起度过许多许多个冬日,直到分不清彼此发丝究竟是雪落满头还是因岁月苍苍,花白了头发。

缇兰笑着,握着陛下环抱住她的手。

“还可以堆雪人,我们用沾满松墨的笔给雪人画眼睛,画鼻子,画嘴巴。”

儿时的幻想在不久后就要到来的这个冬天就要成真了,关于雪的一切,都会实现的。

雪晶飘落中,缇兰虔诚地感谢龙尾神,龙尾神会实现她的愿景,还为她送来了陪她喝热茶,烤鹿脯,堆雪人的人,她的陛下。

“还能干什么呢?”

帝旭垂首,吻了吻怀中人的额头,他的目光顺着她温柔如水的眉眼,将吻落在她的眉尾,她的鼻尖,他看着她未施脂粉依旧樱红润泽的唇,他轻轻贴上她的唇。

“到时便知了。”

帝旭从这个吻中短暂抽离片刻,看着缇兰意乱情迷的眼睛和唇上的潋滟之色,含笑喃喃喃低声道。


TBC.

对不起,吃饭失败,越写越长,下一章再开荤吧。

糖里吃刀还是刀里吃糖呢

到时便知了🤔☺️


虽然写了这个剧中的情景,但是很多台词我修改了,动作也不太一样,因为剧里总感觉还欠点火候,莺歌海我换成了浩瀚海(之前地图那里说过,越州那边是浩瀚海),然后中间夹杂了别的情节,肯定是大改不贴剧了,因为兰旭在春庭夜宴是主角,想要立住必然无法像剧里那么简单,想看剧的场景扩写没必要看我,有很多人写,更何况走到现在我毫不愧疚说一句春庭夜宴的情节更好不为过吧。

ok,其实我在度假,能更新就不错了

快点夸我哈哈哈哈

点点喜欢和推荐!

晚安



落月灯

【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三十六)

#别别扭扭的追妻火葬场#

#逆天改命,兰亭集旭我来补#

#九州#


渔民们常常向同船采珠的小孩子说起鲛人的故事。

他们说如果在夜半出海,能听到海中呜咽的声音,在风声浪声的掩盖下,是孤单的鲛人在吟唱。

鲛人在唱什么?

年幼的女孩问起过许多次,她好奇极了。

可每次向她讲起这个故事的不同的人,都给了她不同的答案。

有人说,鲛人失去了偶伴,在哭呢,掉了许多许多鲛珠在海底;

有人说,是鲛人甚感孤单,将船上意志不坚的船工骗下海去同他们作伴;

有人说,鲛人察觉海上危机将至,那呜咽声是警告。


海市站在船头,怔怔地望着漆黑之处。

自跟随师父离开越州,在师父身边,他很...

#别别扭扭的追妻火葬场#

#逆天改命,兰亭集旭我来补#

#九州#





渔民们常常向同船采珠的小孩子说起鲛人的故事。

他们说如果在夜半出海,能听到海中呜咽的声音,在风声浪声的掩盖下,是孤单的鲛人在吟唱。

鲛人在唱什么?

年幼的女孩问起过许多次,她好奇极了。

可每次向她讲起这个故事的不同的人,都给了她不同的答案。

有人说,鲛人失去了偶伴,在哭呢,掉了许多许多鲛珠在海底;

有人说,是鲛人甚感孤单,将船上意志不坚的船工骗下海去同他们作伴;

有人说,鲛人察觉海上危机将至,那呜咽声是警告。



海市站在船头,怔怔地望着漆黑之处。

自跟随师父离开越州,在师父身边,他很少想起从前做女孩儿时的事了。

从越州到宛州,换了一片海,不知为何,今日又听到了熟悉的“鲛人歌”。

幼时渔民们告诉他的答案,他全然不信,也忘记问一问琅嬅。

可不久前有一个人告诉他的答案,他记了许久。



那时他以血做药引,虽挽留住淑容妃的性命,可他和陛下都知道,淑容妃如若心疾不愈,是活不久的。

只是,陛下为始作俑者,淑容妃是抵触的,帝王次次盛怒之下的束手无策他都看在眼里。

陛下怕,他也怕,怕皎皎明月一般的淑容妃,月落西沉,他们追悔莫及。

于是他铤而走险,借职守之便,踩着陛下每日出入愈安宫的时间,偷偷溜进去看望淑容妃,同她说话解闷儿,变着花样地开解她。

虽无用处,淑容妃到底给了他面子,不像同陛下呆在一处时那么沉闷寡言。可好景不长,北征在即,她不得不走,临行前,淑容妃赠他龙尾神,他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

他问,

淑容妃,你听过鲛人的歌么?

淑容妃难得地露了笑颜,她清冷温柔的声音让人没来由地信服。

她说,

小方大人,龙尾神的歌是神的馈赠。悲也好,喜也好,都是海中的龙尾神给途经的有缘人一个机会,让你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或是,心中之人的声音。



想起淑容妃美丽姣好的面庞,心中一暖,方海市露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淑容妃说的没错。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听到了凄婉的呜咽,就像他和师父之间不远不近的,无法逾越的关系,那么无望。

师父明明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却目无波澜地告诉他——


海市,独处守心。

师父的声音,犹在耳畔。

竟是这般苛刻,清清楚楚地划开界限,温柔又残忍。

他的心早放在了师父那里,又谈何守住?

他无法做到。



海市闭上眼睛,听着海浪中的呜咽之声,思绪却跟着自己的心,他习惯了在难熬时,在疲惫时,在脑海里描画师父的影子。

忽然海风海浪声中,他听到一声熟悉的鸣镝声,微弱遥远。

侧耳细听,他得了琅嬅的烙印,她的五感适应海上的一切,那细碎的鸣镝声,他敏锐地捕捉,猛然睁开了眼睛。

“文将军!是汤大人的鸣镝箭!末将听到了汤大人放的鸣镝箭!一定是他!”

方海市跃进船舱,大声唤道。

“快!将火把点上!船队蛇形散开。”

众人纷纷起身,一艘艘船燃起了灯火,映亮了海面,他们加快了航速,往方海市所指方向的海界线驶去。







汤乾自最后一发鸣镝箭射出,随即接上三箭,射中离他们两个船身的敌人。

“将军,他们追上来了。”

副将调整着船帆,焦急地说。

鸣镝箭在空中响过一阵子之后落在了海里。

“能保一阵是一阵。”

汤乾自心中也没有半分把握,如今他们还在公海,据他的估算,至少离大徵的海界线,还有十个海里,他用了十成功力射出的鸣镝,能被察觉的概率,微乎其微。

身后,追杀他们的注辇兵船浩浩荡荡,形成了围拢之势。

眼见风力渐微,他们在箭矢的射程之内了,纵然借着夜色掩盖,可他们人单势微,抵挡不住半刻箭雨的覆盖。


这本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天赐良机。

昨夜,他们察觉古怪,一人自船尾登船抹杀船尾的押船人,一人击晕船夫,改换装扮,悄无声息地控制了接应货物的小沙船。入到船仓,打开箱子,触手便是那粗糙的盐粒,半臂没入箱内,终是让他摸到了冰冷的,久违的精金砂石。

自那时他们才明白,注辇当真好周全的筹谋,将滁潦海消失的精金铜铁,伪装成一箱箱的盐货,躲避大徵耳目,辗转了许多个航线,数月后才在注辇最小最隐蔽的港口深夜入港。

可到底,人算不如天算,注辇费劲心思隐匿的赃物,却不偏不巧让他们碰上了。

百感交集之下,三人当机立断做了决定,熄灭船灯,斩断了连在前一艘船上的绳索,借着浪花涌动的流向,隐匿在黑暗中带着这艘船逃脱了出来。一切那么顺利,海上的风明明有意助他们成事,让他有机会将这满船的罪证带回大徵,名正言顺地为死在滁潦海的将士们报仇血恨。

谁知天不遂人愿,眼见得功成在望,却变成了奢望。

注辇警惕,很快察觉丢失了船只,派人来追,他们搭箭解决掉几艘船之后,才意识到不是几艘船,而是一整支由几百艘鱽鱼船组成的船队。

注辇竟在港口的商船中囤积驻扎了如此多的卫兵,他们肆无忌惮地乘几百艘快舰出海,势必要将他们扼杀在公海里。

现在想来,或许他惊喜和悲怒交加之下,本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他鲁莽了,高估了自己的时运。

手中的箭所剩无几,汤乾自叹息一声。

海风带来的消息,这逼近的一簇簇的快船利箭,是注辇王君的野心,他的阴谋昭然若揭。

他们落入了“鲛鲨”的包围中。

近在咫尺的真相,和王妃所托,他又如何带回大徵。

难道真的要尸沉大海么?


他不甘心。



“将军小心!”

副尉惊呼,回身来护。

汤乾自长刀一带,击落了两支朝他们飞来的羽箭,可还是有一支箭擦着他的脖颈飞过,险些穿过他的喉头。

“将军,须快些拿个决断了。”

无数支利箭朝他们飞来,注辇军卒叫嚷的声音就在耳畔。

汤乾自三人奋力斩落箭雨。

一支箭,两支…… 十支箭被斩落,可是百支箭呢,接连不断的利刃将他们好不容易挂起的帆划得破破烂烂,沙船停摆。

“你们二人走吧。”

汤乾自弯腰抄起船仓里的一把伞,撕扯下伞骨,用隔水的伞面匆匆裹上了怀里王妃交给他的遗物。

只在一刹那,他心中涌上酸涩的泪。

不是他的泪,是他的小妹妹,缇兰的泪。

他本想再见她一面,他曾想过,无论如何也要将王妃的事亲自告诉她,这样,她难过时还能陪在她的身旁。他还能告诉她,这世上还有他。

只要她愿意,他会成为她的亲人,她的依靠,从今往后,为了她,纵然拼上性命,也无妨。

甚至,他愿意为帝旭做一切事,只要陛下善待缇兰,他愿意结草衔环,驰骋疆场,效犬马之劳。他想要恳请陛下,剖心而陈情,成为她真正的阿兄。

可如今看来,都是痴心妄想罢了,缇兰只会多一份难过。



贴面飞来一箭,他将身侧副将一扯,背身替他扛了一箭。

他的肩头中箭,血顺着袖子,流到了手上。



这是他和缇兰曾经结伴渡过的滁潦海。

他就要留在这里了。



副将手臂中了一箭,左手用力,将手中的长剑甩了出去,击中了注辇船上的弓箭手。

“你还年轻,快走,我要跟着将军。”

副将对着霁风馆的副尉说道。


“你二人快走,这是军令。”

汤乾自一脚踏上船舷,挡在了他们身前。


“将军,今日末将违令一次。我跟着将军黄泉关出生入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将军怎能将末将抛下。”

汤乾自不再多言,他的副将,是个顶顶倔强的人,他最清楚。

于是,一把将包袱塞给副尉,这个出身霁风馆的年轻人,他信得过方海市,自然也信得过霁风馆。

“将军…… ”


“别废话,快走!”


“将军!”


“走!”

厮杀与怒吼中,汤乾自感觉到天渐渐亮了,能看得清注辇兵船上层层叠叠的弓箭手,可今日无星无月,那里来的光明。


“将军!将军快看!是援军,是小公子!”

“是方将军!”

副尉激动地连连唤他。


他匆匆回头,一瞬恍惚里,看到了身后亮起的火光,越来越亮,将海中的魑魅魍魉照得无处遁形。

几百艘大徵的船舰绵延在海界上,浮动着,像一条巨龙,蜿蜒盘曲在他们背后。

三人浑身鲜血淋漓,相视一笑。

回首望去,一阵海风涌动,身后无数大徵的王旗凛凛摆动,皂色的旗帜,血红的徵纹,在船上火灯的映照下,狰狞凶煞。

巨龙在迎接他们归港,蠢蠢欲动,按耐不住要将这些注辇宵小吞吃入腹。

“将军,咱们的时运,当真不差。” 

副将笑着说,他一抹额上的血,握紧手中的长剑。

汤乾自没有说话,一束腕上箭袖,握紧了刀。

非是天助,他暗暗想。

这一程,是滁潦海上,几千同袍枉死的魂灵在助他。

一定是那些曾经在他手下效命的少年郎啊,长眠海底,心有不甘。

是他们为主将扬风鼓帆,为他送出鸣镝声至千里之外,为他引亮回家的路,等着他为他们报仇雪恨。

原来大徵的海界没有那么远,就在身后。





方海市先看到了破破烂烂的船帆,船上桅杆摇摇欲坠,然后是在幽暗中频频闪光的利刃。

围拢着它的是几百艘注辇的鱽鱼船,白色的船身,金色的船舷,金色涂料描绘了龙尾神纹章的王旗在海风中招摇。

海市心中涌起怒火,却被哨子哥拉住了手臂。

“小公子!再往前就是公海了!”


方海市不假思索自怀中掏出兵符,转身呈给文将军。

“文将军,一刻都不能再等了,末将恳请将军派兵增援,此战之后的一切责任,末将承担。”

谁知文将军按下方海市的手,笑着摇了摇头。

“方将军,陛下将海之国门交给本将,清剿海匪,自然是本将来做。”

一声令下,无数条艨艟组成的巨龙急急涌动,向海中交战处靠拢。




方海市乘快船靠近了沙船,那船丢桨烂帆,连船舷都将断未断,可汤乾自三人明明看见了他们,为何迟迟不弃船。

“汤将军!快撤!”

方海市大声唤道,眼见船上三人,皆有伤在身,勉强支撑。

“海市!保船!”

汤乾自一面躲着飞箭,一面吼道。

保船?
方海市突然意识到,注辇一定生了变故。

汤乾自他们没有按照原定的从真腊随商船返回的航线归来,而是抢了一艘运货的沙船,其中定有古怪。

来不及细想,上级将官下命,自有他的道理,这是黄泉关中二人养成的默契,于是他飞速解下铠甲,将钩子绳索挂在腰间,跃入海中,朝汤乾自游去。

“弓箭手!”

文将军见状连忙掩护他,命弓箭手用上了点燃火药的箭镞,射向注辇的兵船。

两船相聚有些距离,可方海市速度很快。

三人在如幕的箭雨中相互掩护,保护船体。

“快!”

汤乾自伸手拉了方海市上船,船眼看就快要沉了。

方海市将绳钩捆在船上,一箭鸣镝,大徵的两艘艨艟闻声立刻将此船拖进了舰船长阵之中,将它围拢起来。

“汤将军!”


“乾自,伤势如何。”文将军站在指挥舰船头,也着急问道。


“海市,文将军,不必恋战,快些带此船归港,这船上是失窃的精金铜铁,须速速回大徵验看。”

汤乾自捂着肩皱眉道。

方海市大惊,不可思议地看着汤乾自,汤乾自点了点头,他飞速打开了箱子,终于看到了他们苦苦寻找的精金铜铁砂粒。



海面上,注辇的船只烧了起来,火光冲天,他们眼见小沙船离他们越来越远,被无数条大徵的艨艟包围着,遥不可及,因此慢慢地也放弃了进攻。

注辇和大徵海上的第一战,大徵完胜。



汤乾自忍着痛,拔出了肩上的箭,方海市连忙为他止血,汤乾自摆了摆手,气喘吁吁地在木箱上坐下。

“淑容妃殿下的母妃呢?王妃殿下不应该是随将军同行,怎…… ”方海市急急问道。

汤乾自沉默半晌,再抬起头来,眼角血痕混了些薄泪。

海市脊背一凛,汤将军的神情告诉他了一切。


“海市,王妃殿下自尽了。”







金城宫庭燎光辉,映照着殿中明亮如白昼。

地上铺开了巨幅丝绢描绘的九州舆图,四边被九座形色各异的铜鼎压稳。

一连数日,帝旭都在看这舆地图,今日晚膳后亦是如此。



“到朕这里来,无妨。”

帝旭牵了缇兰的手,走到舆图的中央,席地而坐,缇兰跪坐在他身旁。

“缇兰,这舆图上的九州,可识得?”

淑容妃笑着摇了摇头。


“臣妾…… 身为后宫女子,不曾有机会得见过舆图。书上或有寥寥几句,不过方位而已。”

她一向谨言慎行,深知一国舆图乃是机密,曾经陛下传诏她伴驾多次,她小心着自己的眼睛,从不敢多看一眼。

帝旭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脸颊。

他幼时曾亲得太上皇赐予一卷舆地图,合宫感慨太上皇对次皇孙的宠爱,母妃惶恐极了,多日坐力难安。可先帝什么都没说,只是得空带他识过九州五海,后来待他长大,也陆陆续续得到过许多版,如今他们脚下这张广阔无边的舆图,便是先帝所赐的生辰礼。

他虽不是嫡子,到底也得到过许多。

但缇兰不同,注辇王君子嗣众多,她这般出身,不受待见,更不曾同父君亲近,自然没有机会得见过这对他来说稀松平常的舆图。

“那朕带你识这九州。”

“陛下,这不合…… ”


“朕说可以,就可以。”

帝旭打断她,含笑看着淑容妃的眼睛。

缇兰勾起唇角,点了点头。

帝旭笑了笑,开口道。

“朕的先人,太祖褚荆于百年乱世中一统东陆四州,定都天启城,筑建起大徵基业。”

缇兰专心致志听着陛下的话。

“这便是大徵国境内的东陆四州,缇兰熟悉么?”

帝旭单膝跪在缇兰的身后,俯身拢她在怀中,握着她的手,指引她向中州天启城的标记处去。

“这里…… 是中州,澜州,宛州…… ”

帝旭一一指着。

缇兰点了点头。

“那这里便是越州。”

缇兰看着东南方的越州说,她知道,小方大人便是越州人。

“是,临近浩瀚海的是越州,越州盛产鲛珠,沿海渔村常在浩瀚海中见鲛族出没。”

帝旭说道。

“这里,西陆,是同我们大徵以涣海、滁潦海相隔的云州,云州归顺大徵已有百年。”

“原来云州与雷州相连。”

缇兰好奇地看向那里。

“是,云州之下,便是雷州。”帝旭不愿多言。

缇兰微微侧颜,看到陛下微微一皱的眉宇,她明白陛下提起注辇心情不愉。

“那剩下的三州便是北陆了。”

缇兰笑着说,陛下的脖颈靠着她,她的发丝蹭着陛下的胸口,她伸手攀着陛下的手臂。

“是,那里是北陆,殇州在西,然后是瀚州,鹄库人如今盘踞在此。”


听到鹄库人后,缇兰一愣,帝旭明白她想到了什么,握着她的手,在东陆与瀚州相交之处轻轻一点。

“这里…… 这里就是…… ”帝旭犹豫着说。

“红药原。”缇兰轻声说,他们心有灵犀,不知为何,缇兰微微颤了一下。

帝旭收拢手臂,将她抱在怀里。

“地上凉,到朕怀里来。”

随即帝旭席地而坐,将缇兰一带,让她坐在了他的腿上。

“莫怕,如今红药原已是大徵的国土,那里不过是片草原,草原上是马儿奔驰,牛羊成群。”


帝旭虽如此说,可他知道,这不过是安慰缇兰的话。

真正的红药原,是血浸润的滩涂,寸草不生。

缇兰点了点头。

“这里,是青州。”

帝旭话锋一转,指向青州。

“陛下,那里有羽族么?”

缇兰转身看向陛下,笑着问,眼睛亮亮的。

帝旭也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是有如此传闻,可近百年没有听闻过羽族的踪迹了,有人说他们离开了青州,也有人说他们伪装成迦满人繁衍下去了。”


“这是为何?青州是他们的故乡,臣妾听闻那里云雾缭绕,山川似在镜中,矿产丰饶。”

“缇兰,话本子里的,是曾经的青州。如今的青州已不是上古九州中的青森茂密之土了,战乱毁了它,千百年来东陆和北陆交恶,皆想争一争这仙灵富饶之地。”


“直到今日,大徵和鹄库,依旧如此。”

帝旭苦笑道。

“陛下也想要青州么?”

缇兰握着陛下的手,轻轻问。

她澄澈的眼睛看向陛下的眼睛,帝旭没有回避,在她的目光下,他的一切都坦然呈给了她。

不必言明。他们都清楚,缇兰为何如此一问。

因为那只魅的话,他们都听到了。

青州,他想要么?

做九州的主人,他想要么?

一时间,帝旭沉默不语,垂下了眼睛看着舆图,不知如何回答。










TBC.

格局打开。

九州系列粉丝朋友别来嘴我谢谢,可以不看,但是这是兰亭集旭的九州,春庭夜宴的九州。

我写所以我定规则。

小方大人用“他”是因为,这里身份还没有暴露,在周围人眼睛里他还是一个少年将军,等暴露之后彩是“她”。

最后,记得夸我!点点推荐和喜欢(你唯一能为我做的事)


(btw,祝贺花滑双人滑夺冠,韩隋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今晚的忧愁河不再忧愁,十五年磨剑,金桥通向🏅️)










落月灯

【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三十五)

#别别扭扭的追妻火葬场#

#兰亭集旭我来补#


[图片]


[图片]


“陛下还不睡么?”

缇兰浅眠,他翻来覆去两次,她便醒了,含混着困意问道。

“朕睡不着。”

帝旭有些愧疚地说,他摸了摸缇兰的背。

“陛下睡不着,是热么?”

缇兰知道陛下怯热,也听内官说起过陛下今年特意安排没有用冰,想来也是为了她考虑。

她将微凉的手探向陛下的后颈,果然有些薄汗。

“无妨,朕不热,许是今日喝了几杯酽茶,提了精神。”

帝旭摇了摇头,坐起身来,还不忘为淑容妃扯了扯丝被。

“是朕不好,吵着你了,快些睡罢。”

帝旭垂首解开了寝衣的侧袢,探手取了春凳上的茶盏,喝了几口凉茶。...

#别别扭扭的追妻火葬场#

#兰亭集旭我来补#







“陛下还不睡么?”

缇兰浅眠,他翻来覆去两次,她便醒了,含混着困意问道。

“朕睡不着。”

帝旭有些愧疚地说,他摸了摸缇兰的背。

“陛下睡不着,是热么?”

缇兰知道陛下怯热,也听内官说起过陛下今年特意安排没有用冰,想来也是为了她考虑。

她将微凉的手探向陛下的后颈,果然有些薄汗。

“无妨,朕不热,许是今日喝了几杯酽茶,提了精神。”

帝旭摇了摇头,坐起身来,还不忘为淑容妃扯了扯丝被。

“是朕不好,吵着你了,快些睡罢。”

帝旭垂首解开了寝衣的侧袢,探手取了春凳上的茶盏,喝了几口凉茶。

缇兰支起身子来,帝旭见状也将茶盏递到缇兰的嘴边。

“是穆德庆备下的凉茶,润润喉便好,你若口渴,朕命人取热的来。”

自与缇兰同衾后,帝旭有意与缇兰不做帝妃,只做寻常夫妻,因此减了许多规矩,更不喜外人打扰,内官女侍一律不得入寝殿暖阁,皆在外候命。

缇兰就着陛下的手喝了一口凉茶,摇了摇头,帝旭将茶盏放下。

“陛下明日还是取冰来用罢,臣妾无妨的。”

缇兰跪坐在床榻上,自陛下背后环了陛下的腰,将头靠在陛下的肩上。

“朕不用那劳什子。”

“陛下睡不安稳,臣妾心中愧疚,那不如…… 臣妾回…… ”缇兰声音越来越小。

“休想。”

帝旭打断了她,他早知她心中所想,若她不在身边,只怕他夜夜担忧,难逃惊悸。

帝旭笑了笑,脸颊蹭着她的脸颊,握了她的手,回过身来,同缇兰耳鬓厮磨。

“朕忍得辛苦,哪里是冰笼子的缘故。”





依偎翠绡下,私语夜半时。

寂静的寝殿有温吞的风滑过,笼罩在水墨灯纱下的幽暗庭燎摇曳了几下,烛尽香残,微弱的光悄无声息地灭掉了。







如何才能逼得鉴明解这柏奚?

帝旭这几日苦思冥想许久,用上许多法子,可鉴明就是不应。

朝堂下诸位大臣一张一合的嘴皮子念得他烦躁难耐,皱眉看着方鉴明,这榆木脑袋倒是正襟危立,听得认真。明明他肩上的伤还未好全,偏不肯歇息,持着那一个字没有的笏板装模作样,也不嫌疲累。

帝旭锐利的目光顺着方鉴明的广袖移下去。

如今入夏,百官朝服上皆佩挂了香囊荷包,他也看到了方鉴明广袖遮挡下,露出那只他嘲讽过的,极丑的玩意儿的一角,这般粗蠢的香囊他竟如此喜欢,日日带着。

日日带着…… 自淑容妃将香囊赠与他,他也日日带着。

帝旭垂目,瞥见自己玉钩上悬着的小巧精致的香囊,忽然豁然开朗。

“无事退朝,爱卿留步。”

帝旭唤住青海公。




青海公不知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陛下不言,他也不问,只怕问起又是事关柏奚。

于是一行人沉默无言,急匆匆地走回了金城宫。

陛下摆了摆手,穆德庆等人便没有跟了,只留青海公随同陛下走上金阶步入殿中。

青海公亦步亦趋,不料陛下猛然回身,一把拽住他腰间的香囊。

“鉴明,你心中有一人。”

帝旭微微躬身,盯着他的眼睛。

青海公喉头滚了滚,没有说话。

帝旭笑了笑,此事他有了几分把握,岂能放过。

“陛下何出此言?”青海公面色无波。

帝旭扯了扯他腰间的香囊,方鉴明系得那么结实,他竟没能扯下来。

“便是绣这香囊的人,是也不是?”

想来为鉴明做香囊的人必定得鉴明看重,因为他除了着铠甲时,怕弄脏了香囊小心摘下,其余时候皆不离身。

方鉴明垂下眼睛,伸手握住香囊,用了些力,想要从帝旭手中将它救出,可被陛下牢牢抓住。

“朕原来不懂,如今懂了,因为那香囊,朕也收到了。”

“什么?”青海公下意识地问。

“淑容妃为朕绣了一个,不过比你这个,精巧上无数倍,朕很喜欢,日日佩着。”

帝旭松了手,青海公踉跄一步。

他抬起袍袖,让青海公看清他腰间的香囊,那香囊上绣的缬罗,打的璎珞,很是不俗。

暗暗在心底念着缇兰,若不是她赠香囊,他还联想不到这一桩事,捏不住鉴明的命脉。

青海公放下香囊,仍不语。

“你的心上人,朕来算算,此人绣工不好,想来疏于女红,家中无女眷教导…… ”

既然察觉,知道了方鉴明有了心上人,他自然步步紧逼。

“是,臣心里的确有一人。”

青海公索性认了,抬目迎着陛下的目光。

这还是方鉴明第一次认下,如今过了而立之年,这铁树竟开出花来,帝旭惊喜非常,连连发问。
“难道是北地的女子?你若喜欢,朕想个法子给她改换身份,让你娶了她便是。”

“难不成也是注辇女子?那朕可以让缇兰作媒…… ”

“你说出来,朕必然成全你们…… ”

“陛下,回陛下,臣珍爱她,同陛下如今珍爱淑容妃一般。臣忧她安危,虑她喜乐,但臣无意插手她的余生。”


帝旭皱起眉来。

“她大好花信年华,何必纠缠在臣这棵枯藤上,纵然她一时动情,臣也不允自己动摇分寸。臣说过,臣此生愿为陛下效死马前,做陛下的影子,为陛下手中利刃,展鹰犬之用。”

“方鉴明!”

帝旭怒火中烧,一把抓住青海公的衣襟,狠狠地说道。

“你莫要拿朕做筏子,朕有能力自保,朕说过多次,从不愿你做朕的柏奚!这般活着很是辛苦,如今朕有了心安之隅,不愿再负上你这累赘,你为何如此执拗!”


帝旭忍无可忍,他深知鉴明心中所想,不得不将话说重些,他才能听得进去。

他是过来人,是明白的。

“你失了勇气便罢了,你可曾想过那人的煎熬?你这般决绝,你可曾替她想过,她此生该如何难熬?”

帝旭缓了言语,轻轻问道。

陛下如此一问,青海公闻言如闻钟鸣,嗡嗡作响。

海市,海市痛么?

无论发生何事,他死在何处,死在何时,他都会以情义要挟她活下去。

可她也是人,也会痛的,她已将她的心袒露在他的面前,告诉了他:

师父,如若将师父从徒儿心中移走,便是钻心剜骨之伤。


师父,那伤,痛的。

他如何舍得海市受那般锥心之痛。



“鉴明,你我早失去了选择的权利,这不是命运馈赠……而是心中之人,是她们,给了你我再活一次的机会。”

帝旭看着鉴明恍惚,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这样的人,精疲力尽的躯壳,身负重担的行尸走肉,才似菟丝花,喜怒哀乐都牵在所爱之人身上,不是么?”

“陛下…… ”

青海公为之动容。


“解了柏奚罢,问一问你那心上人,她需要你做什么,余生为她而活罢。”

帝旭情真意切,往向青海公的眼睛,他们是知己,是兄弟,帝旭的言语便似利爪,按住了鉴明的命脉。

青海公便似一只落败的困兽。

他终究是要大彻大悟的。

“陛下的心意,臣明白了,待臣安排好一切,陛下会如愿的。”
帝旭点了点头,拍了拍青海公的肩。

“若是时机合适,带你那心中之人,给朕见一见。”

青海公点了点头,行了个礼,退下了。






方海市站在海礁上,海面有几处渔火,映着波涛渐起的海面,忽明忽暗。

耳畔海风平缓,此夜看起来无波无浪。

“小公子,今夜还出海么?”

“出。”

日日为迎汤将军和淑容妃之母归来,海防不敢放松片刻,可这好消息迟迟不来,他心中生了些忧虑。

如此铤而走险之事,陛下到底有几分把握,汤将军又有几分把握?

他唯一能做的,便只有等在海界线上,做好万全的准备。

看师父的意思,这局势瞬息万变,战争不挑吉时,一触即发。

“对了哨子哥,文将军呢?”

“正候着小公子呢。”


方海市从海礁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沙地上,点了点头,往大营走去。



宛州大营主将名唤文柏谦,乃簪缨世胄,而立之年便已官拜元戎,驻守西南六载有余。

方海市临行时倒也打探过一番,这文将军从不与地方官员来往,曾经宛州渔民起事,州府三请西南驻军镇压,文将军不为所动,因此宛州州府上书参奏,奏文将军怠慢州府。陛下没有理会,只是命人免了渔民休渔期的赋税,此事便罢了。

这几日他在军营中所见,却觉得文将军并非铁面无情,不通人事。

此人文武双全,与寻常武将不同,多了几分文人的傲气,常言治兵如治学,擅钻研兵法。想来陛下息事宁人,也是了解文将军品行,看重其领兵打仗的才华。

海市走到海港,文将军正在营帐外等他。

他向文将军行了一礼。

“方将军不必多礼,快看看这种弓,可是你要找的?”
文将军自副将手中接过弓,递给方海市。

海市结过,掂了掂,流露欣喜之色。

“相像,与海匪所用很是相像,没想到将军这么快便赶制出来了。”

“方将军师敌长技的主意甚好,只是这弓灵敏见长,不比铸器司配发的沉稳,须得掌弓者勤加苦练。”

“想必文将军已有练兵之计了罢。”方海市笑了笑。

文将军指着他笑了笑,摇了摇头,人传青海公家的小公子聪敏过人,擅读心,果然名不虚传。

“小试牛刀罢了。众将士听令,整装出海。”

文将军拍拍手,几十号人听命应道。

“本将也同去。”

“末将多谢文将军。”

方海市笑着行了个礼。







汤乾自离了注辇王宫,同随行的副将,副尉二人汇合。

宫中惊变,整个注辇皇城风声鹤唳,他们一路东躲西藏,为避搜查,辗转数日,才从注辇最为靠近尼华罗的小港口出海,他们一掷千金买下的人蛇船伪装成了往尼华罗输送香料的船只。

船上的蛇头倒是个牢靠的,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面不改色地应付了士兵的搜查。

船将离港,汤乾自三人悄悄从船仓的货箱夹层内钻出。

“过了这处海峡,便没有官兵追查了,此处狭窄,大船无法出入。”蛇头的大徵话很是熟练,常做这种生意的人自然精通。

“大船在此卸货,就像这般,将大船上的货转移到小船上,再进海港。”蛇头继续说道。


他们经过一艘巨轮,夜幕之中,巨轮上灯火通明,可船下来往的船只都笼罩在黑暗中,纵然船头点灯也皆看不清彼此,船夫行船全凭经验,只能听到水声。

“这艘大船从何处来?运得什么?”汤乾自问道。

“大徵同注辇断了航商,这行商的船大约是尼华罗或是真腊,至于运得什么?便不知了。”


忽然身旁的一艘船上有人说起一句注辇话,那艘船上的人听到了有船自他们身边过,在借火折子。

汤乾自听得明白,将怀中的火折子塞到蛇头手中,示意他问一问,然后缩身躲回了船仓。

蛇头接了身旁那艘船的话,提起船头的灯将火折子抛给了那人,船舱中的三人借着光,他们看清了那一艘艘小船。

很是古怪,除了船夫,船上另一端还站了一人,蛇头顺势同站在船头等待船队接罢货回港的船夫寒暄了几句。

注辇语中参杂着几句船工的行话,汤乾自大约听明白了。

“大人,是什么东西,非要在半夜进港。”副将悄声问。

“是盐,那船夫说是盐,自大船上移下来的,是盐箱子。”

汤乾自说着却陷入了沉思。

“不对,若当真是盐,不该有这么沉,将军,你看那吃水线。”

随行的副都尉自缝隙看向蛇头提灯照亮的临船船身,此人是方校尉选的,是海市的同乡,越州人,家中捕鱼为业,很是熟悉行船之事。

“注辇有晒场,每年产出甚是富余,何须自邻国进盐。”汤乾自自言自语道。

他心中暗暗生了些猜疑。

事发突然,来不及细细思量,他们三人目光一对,都察觉了其中的古怪。

汤乾自向副将点了点头,副将躬身往船尾去,他又在副尉手心一划,二人心领神会。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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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月灯

【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三十四)

#别别扭扭的追妻火葬场时期#

#兰亭集序我来补#


[图片]


晌午时分,已有了些燥热的意思,暖热的风蹭过庭中青松翠柏迎面拂来,带着些松木气息。

青海公抬脚迈上金阶,殿檐下的阴凉处骤然一冷,他在此处略停了片刻,侧耳细听,殿内并无人交谈之声。

陛下虽特意准他无诏而入,但青海公还是习惯候在殿外,如今陛下身侧有了淑容妃,他是外臣,自然更谨慎些。

正打瞌睡的小内侍感觉到来人,一激灵连忙去通传。

不一会儿,穆内官快步笑着迎上来,请青海公进殿。


殿中还算凉爽,但陛下一贯厌热,往年此时已传冰来用了,今年却迟迟没有置冰笼子,想来陛下是为淑容妃体弱考虑,这几日淑容妃出...

#别别扭扭的追妻火葬场时期#

#兰亭集序我来补#







晌午时分,已有了些燥热的意思,暖热的风蹭过庭中青松翠柏迎面拂来,带着些松木气息。

青海公抬脚迈上金阶,殿檐下的阴凉处骤然一冷,他在此处略停了片刻,侧耳细听,殿内并无人交谈之声。

陛下虽特意准他无诏而入,但青海公还是习惯候在殿外,如今陛下身侧有了淑容妃,他是外臣,自然更谨慎些。

正打瞌睡的小内侍感觉到来人,一激灵连忙去通传。

不一会儿,穆内官快步笑着迎上来,请青海公进殿。



殿中还算凉爽,但陛下一贯厌热,往年此时已传冰来用了,今年却迟迟没有置冰笼子,想来陛下是为淑容妃体弱考虑,这几日淑容妃出入金城宫,受不得寒气。

青海公行了一礼。

陛下见他来,将手中的玉骨折扇懒懒一抬,示意免礼赐座。

青海公没有坐。

帝旭见状给穆德庆使了个眼色,穆德庆行了个礼,将伺候茶水的内侍们带出殿外,掩了殿门。

青海公自怀中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截衣料,还有一柄被包在帕中的小刀。

帝旭微微坐直,接过衣料和小刀查看,衣料细密结实,小刀像是被海水侵蚀,已变成了黑色。

“这就是方海市自沉船中打捞出的东西?”帝旭问到。

“回陛下,是的,这小刀是船中捞出的,锈蚀严重,难辨分明,只是可以肯定,不是…… 随船阵亡将士之物,臣已去铸器司比对,刀弧与尺寸同铸器司配发兵刃均无相合之处。而这一截衣料,是海市自袭击打捞船的召风师身上割下的,臣已拿给绫锦司典衣查看,柘榴姑娘以手拆解了经纬,此种细密交叉不留孔洞的织法的确是注辇独有的织法。”

“朕曾听七七说过,这种织法的衣料名唤罗汉绸,与皂纱织法并称为注辇织工双瑰,秘不外传。”

帝旭捻着手中的衣料反复查看。

“是,注辇每年进贡的数量并不多,仅有的罗汉绸只供应了三品以上的诸位将军。”

帝旭点了点头。


“罗汉绸轻便耐磨,隔寒隔热,一些不甚锋利的刀刃或是角度不好的箭矢擦过绸面不留痕迹,朕曾想过为北征的将士们配发此种军袍,可惜七七一走,绫锦司至今仍未将这种织法拆解明白。”

“如今的典衣柘榴姑娘也颇善织绣,想来假以时日,柘榴姑娘潜心研究,定能令三关将士早日用上陛下的心意…… ”

帝旭嗤笑一声,放下手中的衣料。

“卓英的心思,你做师父当真不知?若朕再给绫锦司典衣这般重任,卓英议婚之事又要拖到何时?鉴明,你这死脑筋。”帝旭摇了摇头。

青海公沉默不语。

“不过区区罗汉绸的技艺,何须绫锦司点灯熬油,注辇不肯臣服献上,那便怪不得朕自取了。”

帝旭轻描淡写地说道。

青海公看向帝旭,帝旭的眼神无一丝动摇。

他没有猜错,陛下心意已决。

“陛下,臣知陛下之意,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纵然滁潦海之事板上钉钉,群臣也会以南疆安定为念,要求以和柔之策缓待注辇之罪。”

“群臣的意思,是你的意思么?鉴明,朕只问你心意如何?”


帝旭毫不掩饰直接问道。

青海公明白,他问的是曾经并肩作战,同他一起平定四海的方鉴明,问他这一次,站不站在他这一边。

“臣以为,前些年局势不稳,扶持注辇稳定南疆是良策,可如今数年过去,注辇打着大徵的旗号,吞并周遭小国,早有不臣之心,良策,已非适时之策。”


帝旭亲自斟了一杯茶,推给鉴明。

青海公接了这杯茶,却没有动。

“只是陛下,一旦开战,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当真心意已决么?”




传闻一战百神愁,百战江水共血流。

半生戎马,他们是这世上最明白战乱之苦的人,深谙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

撩袖伸手,搅起九州战局,并非轻而易举能下定的决心。

帝旭也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先帝在时,常常教导太子与朕,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世人皆道那是太平盛世,儿时朕也深以为然。可那太平盛世,圣人之名,是用什么换来的?是红药帝姬被迫和亲鹄库,被母国割舍,生了恨意!是季昶被迫去往注辇为质,受尽折辱!是我那阿兄深感有愧于圣人之名,不肯弃宫而逃,自缢城上!”

帝旭袍袖一挥,指向东南,他的眼中存了恨意。

“鉴明,那八年战乱朕一刻都没有忘,可那不是为君者胆怯退缩的理由。一味忍让,姑息养奸,必生祸患。更何况…… 那死在滁潦海的将士,死在召风手中的将士,朕要注辇血债血偿,朕要让九州明白,与大徵为敌,是何下场。”

帝旭的目光落在那柄小刀上。

这把刀,被歹人遗落在船上,沉入海底,得了如今这般面目全非的样子。

这把刀或许就扎入了某个将士的胸腹,被海水淘洗尽了血迹,抹去了罪证。而这位将士,为人兄,为人子,为人父,是卓英海市的同袍,却为国捐躯,永远沉寂消弭在了遥远的海里。

为君者,不能将他们忘却。



青海公点了点头,陛下话已至此,他全然明白了。

自那只魅一语点醒他们之后,他便早有思虑,也权衡过许久了。

想来陛下也是如此。

北征之胜,国库充盈,陛下这些年更存许多良将之才……这皆是大徵的底气。

此时又有滁潦海之事为由,或许真的是一个契机。

陛下坐拥四海,成为九州共主的契机。

就从雷州开始。



“陛下若发难注辇……那淑容妃…… ”

青海公忽然想起此事,他知道陛下用召风之事做了局,却搁下了迟迟不肯动手,他在犹豫,略想一想,便知能让如今陛下忌惮的,只能是一件事。

帝旭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头,这几日为着淑容妃殚精竭虑,面现倦容。

“是啊,朕的淑容妃。”


“朕也在犹豫,如今捏着注辇的把柄,捏着朝臣的喉舌,却不敢松手,便是怕一旦发难注辇,群臣定会为难淑容妃,她没有子嗣,若母国与大徵为敌,势必难已在宫中立足,鉴明,朕不能再失去缇兰了。”


二人沉默片刻。

青海公忽生一计,那浦由马还在狱中,拿他做些文章不成问题。

可如此做,到底不是积德之事,良心难安。

陛下如今有了软肋,狠不下心来也是有的。

“待淑容妃的母妃来朝,或许带来些转机,既然陛下决意发难注辇,不过是寻个合适的由头,将淑容妃撇清的由头,陛下不必出手,臣来做。”

青海公微微一笑。


好一个合适的由头。

帝旭笑了笑,一抬头看到了悬起的九州海图。

那日在这张海图上,他同缇兰还不甚熟悉,他有意试探,存心逗弄她,他的手指蹭过她柔滑的耳垂和脸颊,看小兔精怪一般白白嫩嫩的小姑娘因他的触碰,紧张得发抖,他头一次觉得有趣。

那时她说了什么来着?

“陛下想要一个人有罪,即便这个人没有罪,也可以请人去寻,寻不到可以罗织…… ”

她那娇怯的声音,犹在耳边。

此话,倒也没错。

只是,她唯独说错了一句话。

明君,他可不是什么明君。

罗织罪名,他早就做过了。

为保江山稳固,他毫不犹豫将那些有从龙之功者一一斩杀,早负了这情义为先四个字,手上的血,是洗不干净的。他曾经无比厌恶这操弄人心之事,可为了坐稳这冰冷彻骨的帝位,弄权,诛心,杀人,他一样不落地全做了。

做过了,才知自己如此得心应手。

斩杀六翼将是如此,如今注辇之事,为保她无虞,他也可以如此。

圣名还是骂名,千年沉沉之后,他于史书上是如何一笔,他不在乎。



“你做和我做,都是一样的。罢了,向雷州再下通牒,朕倒要看看,注辇王君在雷州各部的猜忌中,还能不能坐得稳。”


“是,臣明白,臣先告退。”

青海公审时度势,见陛下沉思片刻,眼含笑意,便知陛下心牵佳人。


“等等,你那徒弟,有点意思…… ”

帝旭忽然想起些事来,趁鉴明在此一并说了。
“回陛下,海市…… ”

青海公正欲分辨,却意识到不对,停了下来。

“朕何时说了方海市?护得这般紧。 ”

帝旭笑着挪揄他。

青海公不语。

“朕是说卓英,你那大弟子方卓英,他护驾有功,朕欲升他为镇护将军,待方海市与淑容妃的母妃返回天启,朕便赐婚于他与绫锦司鞠典衣,昭明宫也热闹热闹,如何?”

青海公面露犹豫。

“陛下看重卓英,臣替卓英深谢陛下厚爱,只是…… 九州之局瞬息万变,卓英他…… ”


“方鉴明,卓英是流殇方氏之徒,是大徵的臣子,将来还是朕的左膀右臂,但他唯独不能是一枚棋子。”
帝旭正色道。

青海公默然,自他将卓英从红药原带回天启,陛下或许就猜到了他的打算,陛下这话,是在敲打他。“鉴明,你我负尽辛苦,走到今日,是为了什么?如若还要将子侄割舍,让他受尽磨难,这般不择手段,朕不愿。”

帝旭言辞恳切,青海公心中本就有动摇的想法一瞬坍塌,再狠不下心了。


“陛下思虑周全,臣无异议,全凭陛下做主。”

“还有那那柏奚之事…… ”帝旭继续问到,他殷切期盼鉴明的答复。


“臣告退。”

“方鉴明!”

青海公权当没有听见,告退便走。

帝旭气急,气方鉴明还是如此油盐不进,充耳不闻,一挥手将手边茶盅丢去,方鉴明也不回头,侧身一躲,那茶盅击在壁上,碎裂开来。








“这里,殿下这里还需要再补一针。”

“好看好看。”


“加了这一针,果然舒展了叶片,多谢典衣指点。”

“淑容妃打的这垂珠璎珞,可是将乌色丝线同银线捻在一起了?”

“是,典衣觉得合适么?”

“淑容妃心思精巧,奴婢也得点拨。柘榴曾经也甚是苦恼这何色能配皂色衣袍,淑容妃这般银碧色上绣缬罗,再点缀乌银二色做金珠璎珞,很是别致。”


“不过讨了个巧,典衣说笑了。”


…… 


帝旭来到偏殿,就听见了女孩子们笑语连连,听到缇兰带着笑意的声音,他油然欣喜。

缇兰那日突发的心绞之症来得急去得也急,如李御医所说,很是蹊跷,第二日晨起便无碍了,午膳时缇兰还多喝了一盏百合羹。

他谨慎非常,命李御医日日三次为缇兰诊脉,没有任何异样,连药也减了份量,仍续喝之前温补疗养血瘀之症的汤药即可。

经此一遭他添了心悸,这几日将她留在身边在金城宫同住,小心照料,慢慢也放下心来。

只是,夜夜同衾而眠,美人在怀,也不敢乱来。她温软的身子贴着他,他百般忍耐,不想扰缇兰清梦,个中滋味,着实难熬。

命内侍噤声,他轻轻撩开珠帘,看到了坐在美人榻上的缇兰,鞠典衣和碧紫一左一右坐在榻下的椅子上,一宫人立在鞠典衣身旁。

美人榻后是一扇轩窗临锦屏,背着光,看不清缇兰的脸孔。

他抬脚走进暖阁。

鞠典衣闻脚步声轻轻拽了拽淑容妃的衣袖,她们看到来人,连忙起身行礼。

“免礼。”帝旭含笑说道。

鞠典衣二人与碧紫识趣地又行一礼告退了。


帝旭牵了淑容妃的手,坐在她的身旁,看了看她手中的东西,这缬罗前不久就见她在绣,如今已缝成了一个香囊。

“陛下,鞠典衣来为臣妾量夏衣的尺寸,臣妾针法粗笨,劳烦典衣百忙之中赐教了几针。”
缇兰放下手中针线,向帝旭解释道。

“无妨,不必这般谨小慎微,缇兰是这后宫的主人,你若喜欢,随时传诏她们,绫锦司虽忙碌,鞠典衣近来却无事,因为…… ”

帝旭笑了笑,看着缇兰好奇的神情,轻轻靠近她,俯身同她耳语。

缇兰闻言又惊又喜。

“当真?臣妾为柘榴姑娘高兴。”
帝旭点了点头,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

“当真,朕先升了卓英的军职,待你母妃与方海市他们回到天启,诸事安稳下来,就办喜事。卓英也算是朕的肱骨之臣,还是鉴明的徒儿,如今霁风馆又迁至昭明宫,许多事宜牵涉宫中,还要仰仗淑容妃替朕打点了。”


“臣妾…… 臣妾只怕是不熟悉大徵婚娶的规矩,难承陛下厚望,办不来这般周全之事…… ”

缇兰甚是惶恐,犹豫着笑了笑,表示为难。

“怕什么,横竖有朕呢。朕将穆德庆借你,你只管拿主意便好,缇兰是朕的妻子,这往后啊,家事后宫事,自然都要听缇兰的。”

帝旭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髻,顺着柔滑的发,宽大温暖的手掌扶上她的脊背。

今日她未戴头冠,梳了简单的双垂鬟髻,乌发披在身后,穿了一件浅浅月白色的纱衣,娇俏可爱。

缇兰转头看向帝旭,笑着点了点头。

“那臣妾尽力一试。”

帝旭也笑了,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

“陛下待缇兰这样好,缇兰也有一物想要赠给陛下,只是陛下莫要取笑臣妾,臣妾愚笨,这一枝缬罗从春绣到夏,如今经鞠典衣过目了,才敢勉强做成香囊,呈给陛下。”

缇兰一面说,一面打开榻边案上的匣子。

“原来是赠给朕的。”

帝旭笑着拿起它反复地看了又看。

缇兰将匣子里的花瓣,趁陛下替她拿着香囊,一片片塞进去,待香囊的腹肚微微鼓起,抽绳收口,挽紧一个结。

“这是去年陛下采来赠给臣妾的缬罗,臣妾留了花瓣,陛下可以闻一闻,晒干的缬罗花瓣丝毫不减其香。”

她说着将剩下没塞进香囊的缬罗花瓣仔细收好。

帝旭没有拈花来闻,而是握了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嗅了嗅缇兰手中的花瓣。

缇兰还是改不了紧张的习惯,因陛下越凑越近而垂下了眼睛。

帝旭就势亲了亲她的手指,缇兰的手指一抖,缬罗花瓣落在陛下的腿上,她的指尖手腕,都沾了缬罗花的香气。

“陛下…… ”


“躲什么?”

帝旭一面说,一面将手伸向她的腿弯,略使力将她抱在自己身上坐,颠了颠腿,缇兰只得攀着他的肩头。

“难不成是这几日,朕没有碰缇兰,同朕生疏了?”
“陛下明明碰…… ”

缇兰想要替自己辩驳,却羞红了脸,不再说下去了。

他亲昵地贴上她的脸颊,她见状也不躲了,任由他去碰。

“缇兰赠朕香囊,是何意呢?缇兰通晓大徵的诗文话本,可知道有一句词…… ”

帝旭的鼻息扑在她的耳边,又热又痒,偏偏陛下声音低沉,让人不知不觉着了道儿。

“香囊暗解,罗衣轻分。这香囊啊,缇兰系上,也要缇兰解开。”

陛下同她顽笑,手指轻而易举地分开她的衣衫,隔着她贴身的里衣,捏了捏柔软之处。

缇兰觉得痒,微微拱了身子,抓握住他的手,不想让他再动。

光天化日里就散了衣衫,着实羞愧难耐。

“好了不闹了。”

可是缇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她的额贴着他的脖颈,不理他了。

“那朕同缇兰说些要紧事,可好?”

缇兰依旧不语。

“朕命人将离愈安宫最近的寿春宫打扫了出来,那处景致绝佳,给母妃居住,颐养天年最为合适。”

缇兰闻言直起身来,睁大了眼睛看着陛下,连连摇头。

“陛下不必如此的,陛下允准母妃来到大徵,于臣妾与母妃来说,已是天恩难报,愈安宫西侧殿很是宽敞,空置许久,臣妾自小便习惯了与母妃同住,并不觉得逼仄。还望陛下允准臣妾与母妃同住。”

“同住,不方便,朕的夜莺,本就不爱叫,若有人在,岂不是…… 。”

帝旭捏了她的下颌,轻声说道。

“陛下。”缇兰打断他,有些嗔怪地咬了咬唇。

“缇兰,且不说这宫中殿宇空置许多,朕自登基以来,常常想,朕可以让母妃享尽哀荣,却再也不能承欢膝下,深觉悔恨。能享天伦,是好事,也让朕同缇兰一起尽尽心罢。”

帝旭不再逗她,认真说道。

缇兰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陛下是好意,她若再执意拒绝,便是负了陛下的心意了,她没有那么不知趣。

只是心中涌上暖流。

陛下对她许下夫妻之言,也真的如此做了,他知孤寒无依之苦,便给了她一个家。

缇兰回握住陛下的手,笑了笑。

那她便做让陛下觉得温暖的人,也成为陛下的家。




TBC.


老规矩,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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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绣缬罗”最早哪一章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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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三十三)

#别别扭扭的追妻火葬场#

#兰亭集旭我来补#


碧紫端了水,小心翼翼往内殿去。

青海公和众内侍医佐站在内殿外。

碧紫向青海公行了个礼,青海公点了点头,两名内侍为她打开内殿的门。

殿内昏暗,跨入殿内,踩在脚下暗红地毯上无声无响。

羊毛和棉丝扦织成的地毯上,玫瑰花纹蔓延开来,地毯柔软温暖,隔绝了玉石地面的寒凉,即使赤脚踩上,也如在云端。

这来自桃里寺城的名贵织物铺满了淑容妃常常出入的两座寝殿,金城宫如此,愈安宫也如此,因此碧紫早已习以为常。

压在地毯上的,是守在殿门内左右两侧的是一对巨大的甪端香炉。

青铜的神兽口含青烟,青烟绵长柔和,嗅之周身松泛,甪端腹中燃的是陛下命人为淑...

#别别扭扭的追妻火葬场#

#兰亭集旭我来补#



碧紫端了水,小心翼翼往内殿去。

青海公和众内侍医佐站在内殿外。

碧紫向青海公行了个礼,青海公点了点头,两名内侍为她打开内殿的门。

殿内昏暗,跨入殿内,踩在脚下暗红地毯上无声无响。

羊毛和棉丝扦织成的地毯上,玫瑰花纹蔓延开来,地毯柔软温暖,隔绝了玉石地面的寒凉,即使赤脚踩上,也如在云端。

这来自桃里寺城的名贵织物铺满了淑容妃常常出入的两座寝殿,金城宫如此,愈安宫也如此,因此碧紫早已习以为常。

压在地毯上的,是守在殿门内左右两侧的是一对巨大的甪端香炉。

青铜的神兽口含青烟,青烟绵长柔和,嗅之周身松泛,甪端腹中燃的是陛下命人为淑容妃配下的安神香,其中一味“菩萨沉”,自南陆真腊漂洋过海而来,一钱价值千金,如今雷州局势紧张,更是有市无价,甚为珍贵。陛下不在意这香料名贵与否,更丝毫不吝惜此物难得,宫中香药局配出此方,医官院过目之后,陛下便命府库将这几年积攒的菩萨沉尽数取来,为淑容妃炮制香料。

香料送来时,碧紫呈给淑容妃,淑容妃感念陛下心意,为表欢喜,立刻打了一炉香纂,碧紫那时只觉淑容妃的清冷温柔,倒与此香很是合衬。如今慢慢见了陛下的态度,才明白,点了这香,纵然是个安慰,虽治标不治本,淑容妃夜里睡着安稳些,陛下也稍感宽慰。

这般藏不住的恩宠,掩饰不了的爱意,合宫惊叹,因此宫中又悄悄将这淡雅的香气唤做愈安香。

“碧紫姑娘,快些进去罢。”

穆内官挑起珠帘,小声说道。

碧紫走入暖阁,躬身绕过黑檀螺钿的屏风,不敢抬头,先行一礼候在一旁。



暖阁幽静,针落可闻,乌木六方宫灯糊了蝉翼般的灯纸,不甚明亮。

床榻放下了轻纱帐,淑容妃自帐下伸出细瘦的腕子,李御医跪在榻边,为淑容妃诊脉,陛下立于一侧,神色心急如焚。

“如何,淑容妃怎样?是何缘故?”


“是之前的症候带起来的么?”


“是施针还是用药?几时能好?”

李御医诊罢了脉,帝旭便急急发问。

“陛…… 陛下,淑容妃…… 淑容妃脉象平稳,并无大碍。”李御医声音颤抖着边行礼边答道。

帝旭轻轻掀开帘子,坐在榻边,看着淑容妃煞白的脸和紧皱的眉头。

碧紫连忙绞了一把热帕子,跪在榻边,双手奉给帝旭。

帝旭接了帕子,轻轻为缇兰拭了拭额角的细汗。

“那这突发的心痛之症是为何?”

“微臣…… 微臣难下断言…… ”

李御医的花白胡子颤栗着,自然声音小了又小。

“你不知?那朕留你这脑袋还有何用?”

帝旭气得咬牙切齿,压低了声音疾言厉色道。

“陛下…… 陛下息怒,自淑容妃的脉象来看,的确没有大碍,血瘀之症虽是顽疾,难以根治,然淑容妃每日以药物温补,药浴疗养,此疾并未恶化,因此这心绞之痛,甚是蹊跷,微臣…… 微臣只有猜测,难下断言。”


“说。”

帝旭皱眉道,他看了一眼淑容妃,握着她的手,她因这疼痛之故,紧紧攥了他的手,指节发白。

“回陛下,淑容妃体质寒凉,如今入夏气温骤升,因而外假热而内虚寒,故生不适,加之淑容妃体虚,若是受了疲累,夜眠亏空…… 纵然白日小憩也难补瞑眠疗愈之效,因此…… ”李御医斟酌着,一面说一面觑着陛下的脸色。

帝旭听着李御医所言,渐渐弱了气焰。

疲累,夜眠亏空……

前些日他忙于政务,日日晚归,连累缇兰睡不安稳。加之又受召风之惊,他在夜里经常察觉缇兰因此多梦,这种种,自然害得缇兰疲乏不堪。

更何况…… 

自二人重新开始行房事以来,他食髓知味,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 即使二人早早安寝,也忍不住闹她,那温软的身体,他恨不能日日夜夜占有。他在心里时时警醒自己留着余地,不舍得将她翻来覆去地折腾,可久未同她温存,纵然拿捏着分寸,也难以止息。他还意犹未尽,缇兰便已精疲力尽,安稳睡下往往都是后半夜了。

“罢了,朕只问你,如何医好淑容妃?”

“微…… 微臣这就为淑容妃配药,缓痛安神,饮上几日,补了这气血亏空,还请陛下安心。”李御医说道。

帝旭点了点头,叮嘱他们快些将药熬来,让众人退下了。




“缇兰…… ”

他轻轻唤她,用脸颊贴了贴她的额。

帝旭知道,缇兰在忍。

她咬着唇,发丝贴在鬓角,紧紧锁着眉头,她知道他在唤她,可她没有力气应,只是微弱地点了点头,在他的怀里缩了缩身子,心口依旧隐隐作痛,她咬紧的牙关不漏出一声呻吟,眼角的泪花却洇湿了枕边。

帝旭将她的痛苦看在眼里。

她受苦受难时,总是这样不声不响。

曾经喝下凉药后的那些个日日夜夜,她也是这般忍过刮肠绞腹的痛,忍过他的折磨,如今此情此景,是当日惨状重演,他忧惧极了。

这病痛,又要折磨缇兰多久呢?

帝旭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受这苦楚,他能做的,只是俯身紧紧将她抱在怀中。

“药就来了,缇兰,朕在呢。”

帝旭深觉这轻飘飘的安慰无济于事,更是悔恨。

悔恨为何自己曾经让她喝下那么多凉药,将她的身子毁坏得脆弱不堪;

悔恨自己贪图一时欢愉,将她已脆弱不堪的身子折磨至斯。

忽然触到了冰凉尖锐的龙尾神挂坠,他伸手将这挂坠摘下,生怕辗转之间这挂坠划伤了缇兰。小心翼翼将这缇兰的爱物收好了放在她枕下,自枕下抽手时,看着缇兰近在咫尺的容颜,他生了些卑弱之心。

他本不信神明。

他深知注辇将鲛族奉为神明,不过是因为注辇贫瘠之地,临海建国,需要靠此神明传说鼓惑人心罢了。可这一刻,却希望她的龙尾神,那神秘莫测的鲛族,当真有接近于神明的本领,能护佑她忠诚的信众,缇兰,全她心愿。

只是,转念一想。

神明能实现信众的心愿,龙尾神或许是灵验的,但缇兰的愿望中当真有她自己的平安吗?

“区区此身,并无护佑他人的能力。”

那时她在南宫说的话,他记得清楚。

但他那时就知道这话不过是掩饰,是权宜之说,她刻那龙尾神,不是为黄泉关的汤乾自,就是为霁风馆的方海市。他那时的讥讽,也只是慌张中的口不择言,他清楚极了。

缇兰这般心肠,何时求过自己的平安,她曾经过得那样苦,生与死,她一贯不在乎的。

她只求别人的平安,她在乎的人的平安。

求过她救命恩人的平安,求过她旧时故人的平安…… 


不过,自得知她心意之后,他心中也有了一份笃定,那日她那般焦灼急切地扑进他的怀里,撕下他的铠甲,她也一定求过他的平安。

帝旭抚摸了下她的脸颊,却展不开她的眉头,他厌恶此刻的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他有一个心愿,可他不是龙尾神的信众,他只是她的信众。

他如何看得下自己的神明受苦?

又有何办法,缓缓怀里人的痛楚?



帝旭苦思冥想,他在煎熬中想起一个法子。

儿时他因为玩闹有些磕碰,或是贪嘴吃了寒凉的冰羹腹中疼痛,母妃便用热而暖的手掌贴上痛处,许是得了些安慰,许是贪恋母妃的怀抱,很快便不痛了。

帝旭搓热了双手,用灼热的手掌贴上缇兰的胸口。

“不痛了,不痛了。” 

他学着母妃曾经那般轻轻念着。

他从未做过这事,不知为何,念起这句话时,恍惚间听到母妃的声音,“好孩子,不痛了,马上就不痛了”,就好似母妃的魂灵还在,教给他如何温柔地缓解爱人的痛楚。

他为她掖了掖丝被,温热的手暖着缇兰的胸口。

“不痛了。”

他轻轻地在她耳畔呢喃,用脸颊感受缇兰的温度,安抚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手掌下,慢慢感觉到缇兰的心跳得没有那么急促了,渐渐平缓。

悄悄在心底谢过母妃,原来不屑一顾的那些她曾经教导过他的,待人爱人的道理,比先帝教导的那些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要重要得多。

如今他在重新学着做夫君,他知道,缇兰受过好些罪,有些是他做下的,有些是她命中难弃的,无论如何,他想替那不开眼的神,将她应得的幸福补给她。尽他所能地疼惜她,体贴她,虽然常觉生疏慌乱,可他乐在其中,事事挂心,比之过去…… 倒多了许多新的经历。

缇兰在他怀里安稳下来,帝旭靠在床榻边的帐柱边,拍着缇兰。

缇兰迷迷糊糊中唤了一声阿娘,眼角的泪痕未干,微红的鼻尖,白净的脸颊,可怜兮兮的样子,帝旭见此心中一酸。

只是…… 

阿娘,她唤她母妃,怎是中州的唤法?

就像是…… 他儿时私下里唤自己母妃的那般。

他想母妃了,缇兰也想她的阿娘了,她虽懂事,却还是个小姑娘。

“就快了,算来也到了时日,缇兰乖乖喝药,就快见到阿娘了。”

帝旭抚摸她的鬓发,柔声说。






汤药送进了内殿,陛下为让淑容妃透些气,命人将屏风折了一扇。

青海公站在内殿外隔着珠帘,透过半折的屏风,看到纱帐下的一双人。

陛下熟练地接过药碗,试了试冷热,给怀里捂得严严实实的人喂下一勺汤药。

不知为何,朝夕相处三十载的陛下,他的旭哥,此时有些陌生。

青海公收回目光,垂了头,转身走出殿外。

他想起一桩小事。

曾经紫簪姐姐偶感风寒,他恰巧来旭王府用饭,饭前紫簪姐姐不肯喝药,旭哥有意逗她,用汤药换了山菌汤,骗她喝了一口,紫簪姐姐生了旭哥的气,二人拌起嘴来,闹了一中午,紫簪姐姐非要旭哥也喝一口苦药还回来。于是旭哥笑嘻嘻地认错,为哄她喝药,自己喝了一口,一下子皱起鼻子来,连忙用香茶漱口,紫簪姐姐笑得前仰后合,爽利地喝了药,同他们蹴鞠去了。

陛下到底不是曾经的旭王了,年少时的影子在他身上早就不复存在,年轻的旭王到底是不会喂人喝药的,可如今纱帐下转身接过药碗的人,毫不犹豫地尝了尝温度,眉头都不皱一下,轻柔地喂怀中的人喝药。

他有些欣慰,又有些忧虑。

历尽千帆的,如今活着的帝旭,百般珍视怀中的人,他紧张着他得之不易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一路走来,他是最了解陛下的人,他将陛下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陛下,似乎将自己的余生缠绕在了羸弱的淑容妃的身上,只怕是这一次,陛下会倾尽所有。



仰面向着月亮,不知为何,陛下喂药的样子留在了他的脑海中。

陛下的这种爱,是有痕迹的,因为怕极了失去,爱意如丝般包裹,牵连着爱的人,想要结成一个茧,同所爱之人纠缠在一起。

这种紧张和患得患失,用尽了全力爱人的样子,他不止在陛下的眼中和一举一动中见过,他还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陛下这喂药的样子和谁相似?

“师父。”

海中,有一个人这般唤他,将精疲力尽,血流如注的他抱在怀里。

客栈中,有一个人这般在夜半唤他,一勺一勺,将药喂给他。

他心中一惊。

是海市。




幽蓝的夜幕渐渐变了颜色,方鉴明看着金城宫的中庭,庭中的苍松仍如少时所见那般青绿,它从未变过样子,松柏常青,可那曾经的夏日炎炎终究是暗淡了。

金城宫外已有了蝉鸣,岁月更替,无人能让它停止,今日蝉鸣已非昨日蝉鸣。

转瞬间,少年已生华发,新夏又来到。



帝旭走出殿外,来到青海公的身旁站定,与他一起看着天际线渐渐明朗。

想来淑容妃服了药,已安稳睡下。

青海公欲行礼,却被帝旭拦住了。

“鉴明。”

帝旭唤他。

“将这柏奚解了罢。你知道的,我从不愿鉴明做我的柏奚,这对你不公。”

见鉴明愣住,帝旭看着他的眼睛,依旧执意说到,若是他不回答,他或许会劝说到他回答为止。

“如今时局稳定,仪王余孽尽除,你也不必担心,我已无意求死。”

“陛下,召风之事…”


“我厌恶这柏奚,厌恶因为它,我在缇兰最痛时,都不能说一句,若是疼,咬着我。”


帝旭不理会他,一意孤行地说。

“我也想感受些……分担些缇兰的痛。这不是朕在命令你,而是你的知己,在求你,求你理解他。”

鉴明看着帝旭的眼睛,那般诚恳,是他无法拒绝的诚恳,他就要被陛下说服了。




TBC.

过年好。

我放假回来了,不是不想更新,是麻将太好玩,国粹啊国粹艺术!

老规矩,评论区聊天,记得点点喜欢和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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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旭X缇兰】春庭夜宴(三十二)

#别别扭扭的追妻火葬场#

#兰亭集旭我成全#

恳请大家仔细耐心看哈,没有废话的,每场戏每个镜头都是安排过的,绝对值得信赖。


夜雾弥漫,空气中都凝着水气。

东陆刚刚入夏,南疆已是酷暑,吐纳间让人甚觉沉闷难耐,心生燥热。

注辇王城建在半壁山上。

城中浓绿万顷,宽阔肥厚的叶片夹杂着带刺的灌木,层层叠叠堆掩着鎏金的王庭,葱郁枝蔓爱极了勾缠人的衣角。

汤乾自穿行在其中,纵然夜路无灯,他却熟门熟路,片叶不沾身。

他犹记得这恼人的枝叶也曾留住过缇兰的裙角,他那时恰巧路过,蹲下身来,替她将裙角从荆刺中取下,缇兰慌张地道谢,飞一般迅速逃走。

如今,那丛荆棘还颤巍巍伸出一...

#别别扭扭的追妻火葬场#

#兰亭集旭我成全#

恳请大家仔细耐心看哈,没有废话的,每场戏每个镜头都是安排过的,绝对值得信赖。







夜雾弥漫,空气中都凝着水气。

东陆刚刚入夏,南疆已是酷暑,吐纳间让人甚觉沉闷难耐,心生燥热。

注辇王城建在半壁山上。

城中浓绿万顷,宽阔肥厚的叶片夹杂着带刺的灌木,层层叠叠堆掩着鎏金的王庭,葱郁枝蔓爱极了勾缠人的衣角。

汤乾自穿行在其中,纵然夜路无灯,他却熟门熟路,片叶不沾身。

他犹记得这恼人的枝叶也曾留住过缇兰的裙角,他那时恰巧路过,蹲下身来,替她将裙角从荆刺中取下,缇兰慌张地道谢,飞一般迅速逃走。

如今,那丛荆棘还颤巍巍伸出一枝,此处偏僻,宫中杂役无暇看顾,这才任其疯长到了现在。

只是,浓绿透红的荆刺再不会勾住小姑娘的裙角。

汤乾自轻轻叹了口气。

是他僭越了,她如今已不是小姑娘了。

迈过荆棘,急行几步,白墙金瓦就在眼前。




这是注辇王宫中最偏僻逼仄的殿宇,这座殿宇不远处的宫墙之下便是断崖,因墙外地势险陡,没有卫兵把守,他曾经常常夜半从此处出宫,为大徵筹措粮草。

这偏僻的宫殿,便是缇兰同母妃曾经的住所。

他伸手一攀,翻过外墙,才发现此处已经弃置了,不几年光景,便已破败不堪了。

想来,缇兰入嫁大徵,为母妃带来荣光,她的母妃自然迁移了宫院,去更好的住所了。

他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架倒在地上的秋千,轻轻推开已然皲裂了漆面的宫门,侧身而过。

他经营的内线是一名卫队亲兵,对宫中事物并不熟悉,给他提供的宫中卫兵巡防的时间倒是准确,想来这几日注辇王君很是戒备,巡防时间比过去紧凑许多,他一刻也不敢耽搁。

略略思索,曾经关于王庭的记忆清晰地绘在脑海。

他的目光,越过一重重金色的穹顶,望向高处。

注辇信奉神明,宫中至高处供奉一座巨大的神龛,神龛之下便是注辇王君起居之所,名唤镜宫。

从此处到镜宫,这一路上四处散落着注辇王君妃嫔们的居所,除却世子们所居的琥珀宫,王后的拉兹宫,其余的宫殿他皆不甚熟识,只好沿着殿后的宫道一个个查看。




路过一个个宫门,奉神的油灯和香台四处散落,香烟缭绕,烛火摇曳。

汤乾自想起注辇的奉神之道。

他在注辇时,也见过宫中过恩月节的阵仗,只是不知为何,那盛大节日的主人,注辇王君,其实并不敬畏神明,他眼睛里只有精明和野心,没有一丝为神信众的诚恳。他从未匍伏神的脚下祈求庇佑,却极为重视祭祀和奉神的集会,编纂神示和神迹之书广为流传,神更像他的依仗。其实细细思索也不是什么罕事,注辇人极度信奉神明,是因为注辇临山靠海,生存艰难,伺农行商完全仰赖自然施舍,蛊惑臣民信奉神明,这也是注辇皇室一代代稳固人心的办法。

滁潦海之事,绝非临时起意。

注辇王君如此野心,必然不会安于注辇这贫瘠之地,这些年打着替大徵安定南疆的旗号,吞并了周遭同为大徵附属国的小国小岛,版图一日日壮大。

注辇如今日这般成为大徵南面的威胁,此乃必然。

燥热的风中,汤乾自出了一身冷汗。

想必,陛下是明白的。

帝旭,暴戾的躯壳只是掩饰,他比之传闻中的那个运筹帷幄,英才挺出的旭王,有过之无不及。

陛下或许早就看破了注辇王君的伎俩。

淑容妃母女团圆,是陛下顾念成全淑容妃之举,亦是敲响了注辇的丧钟。




他抬眼看向琥珀宫,这里他无比熟悉,曾经护卫季昶,这里也是他的住所。

自见到缇兰以来,不知为何,他常常想起曾经在这里的那段时光,除了偶尔的思乡心切,其实并不难熬。季昶说的没错,那时的缇兰会笑,笑起来是极美的,世子们都喜欢她,喜欢让阿姐帮他们写字,喜欢吃阿姐做的花糕…… 

一队卫兵的脚步声响起。

他侧身躲进巨大的灌木后,灌木丛的荆棘划破了他的脸颊,他轻轻用手一拭血珠。

转头间,却看到了琥珀宫后那座宫殿,没有匾额,却有重兵把守。

他曾经听说过,那里曾经是一座神庙,供奉的不是龙尾神…… 而是神化为孔雀王的注辇开国大君,后来新的神龛建成,将灵牌和真身移去了那里,于是这座金色尖塔便空置了。

不知为何,如今又点亮了烛火。

他心中有一种感觉,那里住着的人,或许就是他要见的人。

汤乾自轻手轻脚绕到殿后,放倒了两个不易察觉的卫兵,运气跃入墙内,轻巧落地。

隔着彩色的琉璃,他看见了一个妇人的背影,坐在殿中。

他向前行了一步,踩到了一页碎瓦,轻响一声,那妇人似乎察觉了,微微侧耳,他迅速俯身靠在琉璃墙下。

殿阁中,妇人说了几句注辇话,他顺着窗缝,看向殿内,两名女侍走出去了。

他送了一口气,展臂勾上殿梁,自上方的长窗中翻入殿中。




“臣汤乾自,拜见王妃。”

汤乾自单膝行礼,行的是大徵的礼,这一礼不是给注辇的王侧妃,而是给大徵淑容妃的母亲。

“汤将军不必多礼,本殿记得你。”她声音柔慈动人。

汤乾自闻声抬头起身,看向王妃。

陈旧的殿阁,点了满室的烛火。

无数的龙尾神挂坠在空中叮当作响,有些上了粉彩,有些仍是裸木和卵石的肌理,刻下它们的人似乎用尽了身旁所有能用的物什,彩色的琉璃砌成的墙面在火烛的辉映下折射七彩的光,而这片绚烂的色彩中,坐着的妇人,便是注辇的王侧妃,淑容妃的母妃。

她是这殿阁中唯一一抹淡色。

象牙色的注辇宫袍,白皙的肌肤几近透明,那瘦削的身姿,柔婉动人的眉眼,依稀能看出缇兰美貌便是承继于她。

汤乾自犹记曾经宫宴上的匆匆一面,这位王妃的容貌,与艳丽明媚的注辇的美人并不相同,他生长在中州,深知,美人在骨不在皮,这位不起眼的王妃的出尘之姿,自有其清冷高洁之感,甚为亲切。

只是,不过短短几年,她的头发便已花白,苍老了许多。

见汤乾自看着她,她温柔一笑。

“汤将军,我的女儿,她过得好吗?”

王妃说一口流利的大徵话,有些着急地问。

“回王妃,缇兰…… 淑容妃殿下过得很好…… ”

“大徵的那位陛下,待她好么?为人继室,是要受苦的。”

王妃眼中含着酸涩,她自然是万分心疼她的女儿。

汤乾自想了想那日宫宴上陛下眼中的淑容妃,想起陛下那般凶狠的占有意…… 亦有些藏在细处的体贴和紧张。

陛下与元皇后情深意重,故人已逝,自然痛苦万分。

可缇兰,是那么善解人意,她的眼睛抚慰人心,她那么好。

陛下举动,不似无动于衷…… 想来他的心中,也有缇兰的一席之地罢。

“陛下待淑容妃也很好,陛下见淑容妃思念母妃,特命臣来注辇请王妃同回大徵,与淑容妃母团圆。”


妇人笑了起来,笑容真挚动人。

“龙尾神庇佑,缇兰过得好,大徵陛下待她好我就安心了。”

“时间匆忙,臣恳请王妃早些…… ”

可王妃打断了他,她站起身来,笑着摇了摇头。

“让……汤将军见笑了。”

她提起裙角,毫不避讳地露出裙下的脚,汤乾自看到一道蛇形的精金细锁链,锁在王妃的脚上…… 

汤乾自连忙蹲下,提起这精金的锁链去寻源头,却发现,这锁链同这座宫殿是一体的,它连着精金打磨的地面。

“这是…… 注辇王君…… ”

汤乾自皱眉,大惊道。

宫外的重兵,形影不离的女侍,同整座金殿融铸在一起的锁链,都在诉说着缇兰母妃的屈辱。

汤乾自心中一紧,这是注辇王君的嫔妃,为他诞下过公主,他竟如此残忍,令人发指。

“前几日王君命人将我带到此处,将我锁在这里,做他的嫔妃几十年,我虽不识字,却算不得蠢笨。他淡定自若中有几分慌张,我很是清楚。”

她放下裙角,坐回榻上,望向握着锁链的汤乾自。

“汤将军,注辇对大徵做了不义之事,是不是?”

王妃轻轻问。

“是。”

看着这双眼睛,汤乾自无法隐瞒。

“注辇之事,会让缇兰为难,是么?”

“是。”

王妃的眼泪滚落。

“我可怜的女儿…… ”王妃声音颤抖,轻轻拭着眼泪。

“王妃…… ”

汤乾自见此情形,心中亦是酸涩,想出言劝慰,却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此时,两名女侍忽然返回,看到汤乾自,愣在了原地。

她们还没来得及出声,汤乾自反应迅速,一扬手,两柄小银刀瞬间飞出,见血封喉。

两名女侍倒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响。

“王妃,陛下命臣来迎王妃回大徵,便是顾念淑容妃,陛下定会为淑容妃考虑周全,王妃莫要担忧……”

突生变故,汤乾自一面急切地说,一面用乌金的利刃斩向精金的锁链。

精金的锁链固然难断,却抵不住他这把乌金的短刀,这是黄泉关一战中缴获的鹄库左菩敦王的兵刃,削铁如泥,他连斩数刀,最后一刀运了十成的功力,精金的锁链当真崩裂开来。

王妃拭了拭脸颊的泪珠,她是不愿在汤将军面前失态的。

“多谢汤将军。”

得了自由,王妃随即起身拜谢,汤乾自连忙扶住她。

她转身一刻不停地去取了些东西,是一对小孩子的虎头鞋,还有一件小小婴孩的肚兜,只是还没有绣完,她匆匆忙忙从绣绷上拆下来。

“汤将军,请替我转交给缇兰,上面有我亲手所绣…… 缇兰会明白的……”


“王妃!王妃!恕臣不能帮王妃转交的,还请王妃亲自交给淑容妃……臣打点好了,出了宫,便有人接应,臣护送王妃,今夜便可离港……… ”

汤乾自闻言惊慌失措,想起了缇兰的亲笔,他一直贴身收着,连忙将信拿了出来,交给王妃。

王妃接过信,看见缇兰的字迹。

“淑容妃殷殷期盼,盼与王妃母女团圆,这是缇兰殿下的亲笔书信,臣可以代淑容妃念与王妃。”

汤乾自急切地劝说道。

可是王妃摩挲着信上的字迹,摇了摇头。

“不必了,汤将军,做阿娘的,纵然不识字,也看得懂。”

看得懂,是缇兰的思念,是缇兰的牵挂与哀愁。

王妃笑着说,眼泪扑簌而落。

“我知道,缇兰曾经颇受将军的照拂,将军爱护缇兰,我很是感念,无以为报,便视将军为朋友可好?既为朋友,我恳请将军听我一言。”


“王妃请讲,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汤乾自跪地行礼,郑重说到。

“我的阿娘,是大徵的女子,随父行商到注辇,被名门望族的公子占有,却因为是外族人,被看作是贱民,因此不曾有过名分。”

注辇极重视血统之说,他们自诩,注辇的纯血王族,皆是神的后裔,缇兰身为注辇的公主,身上流着大徵的血,这亦算得上注辇宫廷秘辛了。


汤乾自恍然大悟,这便是为何王妃的眼睛和身姿,更似中州人。

“正因为我出身卑微,王上不曾对我有过防备。年少时,他也曾说起过他的那些野心,那时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可怜我的孩子……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不该替注辇受神明的责罚。那九州之上诸国斗争,我一介妇人并不明白,可我知道,如今我被锁在这旧神殿,便是注辇对缇兰以情义,以我母女骨血相连为要挟。我,便是缇兰的枷锁。”

王妃目光决绝,那含着泪的眼睛,一瞬将汤乾自震慑住了,因为那碎光中的坚韧,他也曾在缇兰的眼中见到过。

她咬破了手指,在书信的背面印下了手印。

她把刚刚汤乾自数刀斩断的一些锁链从地上捡起,将那过手沾血的锁链撕了一截衣袍匆匆包了,递给了汤乾自。

“请将这些,交给大徵的陛下,我将女儿托付给他,这是我的诚意。区区此身,没有护佑缇兰的能力,日思夜想,很是悔恨。如今,做阿娘的,也想为我的女儿搏一搏,也让我,算计一次王上罢。”

王妃笑了笑,这一笑,带了些狡黠。

这些年,她听闻那位大徵的陛下韬略过人,亦是个情深意重的人,缇兰终身有托,她便无憾了。

王上将她的女儿当做祭品,送给大徵,又将她当做筹码,锁在这里。

那年少时的一丁点儿情份早就消逝殆尽了。

她再也不愿做注辇王君的侧妃,她此生只是缇兰,她的囡囡的阿娘。

作为阿娘,她要将刀递给缇兰身侧,那个唯一能护佑她的人,中州的主人,请求他替自己,斩断注辇对缇兰的束缚。

“王妃,时间仓促,咱们先走罢。”

汤乾自还跪在地上。

“好孩子,先起来。”

她的眼睛其实早就模糊了,所以,耳朵极其灵敏,她听到了卫兵们的脚步,就要近了。

她走到汤乾自的面前,背后龙尾神的挂坠摇摇摆动。

这龙尾神,她日夜雕刻,只为求神庇佑,庇佑滁潦海的尽头,东陆的土地上,九州瞩目的天启城中她小小的姑娘,平安顺遂。

此生所愿,仅此而已。





镜宫,金碧辉煌的殿堂上,注辇王君面前的白玉绘金石台上,摆着两封信。

一封是胞弟浦由马的字迹,而另一封…… 是那个人的,书信中夹着一支燕隼的羽毛。

注辇王君皱着眉,反复看着这两封信。

忽然卫兵匆匆来报。

“王上,不好了,旧神殿出事了!”


“什么!”

注辇王君大惊,连忙起身,撞翻了石台上的茶盏,深红的茶水溅了一地。





青海公回来了。

他身上的伤并无大碍,可帝旭仍不放心,将李御医调去昭明宫,逼着鉴明喝了几顿苦药。

只是,纵然鉴明回来了,前几日罢朝,欠下的折子也日夜看不完。

今日缇兰鉴明在金城宫相陪,折子批了一宿。

缇兰磨着墨,困得频频点头。

帝旭眼疾手快,宽大的手掌接住了缇兰的脑袋。

“缇兰,先去睡,好么?”

“陛下,臣妾为陛下研墨。”缇兰摇了摇头,强撑着精神。

帝旭笑了笑,由不得缇兰做主,直接将她抱起。

缇兰一颤,连忙攀着陛下的肩头,紧紧攥了他的衣襟。

鉴明点了点头,行了个礼,垂下头,继续为陛下分门别类地整理奏折。

帝旭抱着缇兰朝内殿走去。




内殿昏暗,这是陛下有意命人这样做的,他知道缇兰不喜欢金城宫寝殿的灯火通明,纵然她从不宿在金城宫,也如此准备着。

他甚至撤换了内殿的一应陈设,换了床榻,换了纱帐,换了宫灯…… 连那架修缮好的屏风也丢在了府库,换上了黑檀的螺钿屏风,螺钿镶嵌一枝春桃,很是讨喜。

“暂在这里歇一夜,可以么?”

帝旭将缇兰放在床榻上,轻轻问。

“嗯。”缇兰小声应道,她知道,若是她执意回去,陛下必然要送她,从金城宫去愈安宫,又颇为折腾,陛下政务繁忙,这折子恐要批到后半夜了。

“朕陪着你,待你睡着了朕再去批折子。”

帝旭察觉缇兰还有一丝紧张,她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

帝旭和衣躺在缇兰的身侧,寻了个他们一贯舒服的姿势,将缇兰抱在怀里。

他轻轻吻了吻缇兰柔润的唇,缇兰半睡半醒间应了,允许他含弄她的唇瓣和舌尖。

他们在幽暗中亲吻,放纵情愫弥漫在床帐下,用温柔的情欲掩盖曾经此处的不堪。

直到帝旭心满意足,直到缇兰嘤咛一声,大口喘息。

他们才停下。

“睡罢,朕不闹你了。”帝旭沙哑的声音带了些笑意,他吻了吻缇兰的额头,一手握着缇兰微凉的手,一手轻轻拍着缇兰。

缇兰缩在帝旭的怀中,点了点头,沉沉睡去。









夜半,缇兰只觉孤枕锦衾寒凉,醒来一看,果然身旁并无陛下的身影。

隔着屏风看向外殿,还亮着烛火。

陛下与青海公仍在通宵达旦批阅奏折,还未归寝。

她心中惦念,自然睡不安稳。

唤来碧紫,命她去备参茶,一面披了衣衫,整了整仪容,虽未簪珠钗,却也端庄。

她走出殿外。

帝旭看到了她。

“缇兰,怎么起来了,是朕吵醒你了么?”

缇兰笑着摇了摇头,行了个礼,为陛下剪了剪烛火。

帝旭丝毫不顾青海公还在场,自顾自牵了缇兰的手,让她坐在他的膝上。

缇兰有些害羞,微微向帝旭侧了侧脸。

“陛下,臣妾为陛下,还有青海公送一盏参汤。”缇兰看着走进来的碧紫,说道。

碧紫将一盏参汤奉给了青海公。

她下了帝旭的膝头,接过碧紫手中的参汤,准备奉给陛下。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不知为何,忽觉心上钻心剜骨地狠狠一痛。

她站立不稳,就要跌倒,帝旭连忙相扶。

茶盏碎裂,她跌落在帝旭的怀里,缇兰握着心口,疼出了眼泪。

“快!宣御医!”

帝旭大惊失色,看着缇兰的样子,仓皇失措。

青海公飞奔出殿外。



TBC.

建议鹅不要不识抬举,赶紧给我打钱。

真的好生气

即使是副线,也不能这么含糊吧,明明像我这样设计一个事件就能讲清楚关于母妃和注辇的事啊!我写汤将军和兰兰母妃的这段对手戏,其实拍出来也就短短几分钟。


最后:再次强调,不要从我的文里找灵感,请反复阅读我的置顶,别怪我没提醒。春庭夜宴从开始补全情感线索,都是我自己捋的,很多细节,不光我熟悉,大家都快会背了。

珍惜自己的羽毛,爱惜自己的灵气。

我见过太多失去自我的创作者,只要开始模仿,是无法停止的,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会忘掉自己的风格,也依赖别人有限的素材,这不是警告,警告的话说完了,这算是一个靠文字生活的人,身处文字世界的人真心实意的劝告。


好了 ,晚安,记得点点喜欢和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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