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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赵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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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

浅摸个🐟,祯祯个人向剪辑


色链:长岛冰茶by原燃@·原燃· 

bgm:不负人间

封面底图by@毣雪 


字母站:@雪碧没有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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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帝后向 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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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林嘉煜

我祯冠服

用马克笔涂的,比较粗糙,拍照效果也差强人意,凑活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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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nmsir-

祯琦·城中玉

*乱七八糟的类武侠/修道AU


*陈年旧稿大概没有后续


*疯狂碰瓷宋史和《清平乐》


“我数三个数,你若是再不让开,休怪我们不客气!”


街道两旁门户紧闭,却不时有人探头向外张望,惊奇又害怕地窥看那大街上的动静。数位衣着不凡、腰佩宝剑的年轻人将一间铺子团团围住,打头的更是面有怒色,腰间配剑呼之欲出。仔细看时,则见与他们对立的只一十六七岁的布衣少年,虽也持剑,但在那许多剑客面前,却似文弱书生。


然而那少年竟毫不在意地哼笑了声,盯着面前以剑要挟的富家公子,也隐约有些怒气,“兄台身为修道中人,却妄顾道义,仗势欺压无辜小民!如此恶行,今日既被我撞见了,我又怎可不管?”...


*乱七八糟的类武侠/修道AU


*陈年旧稿大概没有后续


*疯狂碰瓷宋史和《清平乐》



“我数三个数,你若是再不让开,休怪我们不客气!”


街道两旁门户紧闭,却不时有人探头向外张望,惊奇又害怕地窥看那大街上的动静。数位衣着不凡、腰佩宝剑的年轻人将一间铺子团团围住,打头的更是面有怒色,腰间配剑呼之欲出。仔细看时,则见与他们对立的只一十六七岁的布衣少年,虽也持剑,但在那许多剑客面前,却似文弱书生。


然而那少年竟毫不在意地哼笑了声,盯着面前以剑要挟的富家公子,也隐约有些怒气,“兄台身为修道中人,却妄顾道义,仗势欺压无辜小民!如此恶行,今日既被我撞见了,我又怎可不管?”


“哈哈哈哈哈……就你?呵!大难临头了还如此嘴硬!”打头那位捧腹大笑,末了冷下脸恶狠狠地道:“既然你非得要逞英雄,那我便成全你!”话音未落便利剑出鞘,直逼少年而去。




赵祯来时,撞见的就是这般情景。他好不容易才寻了机会溜出来,正和张茂则商量着要去找前些日子母妃提到的旧时学做蜜饯点心的那家果铺,未曾想竟遇上了这当街斗殴的戏码。


起初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扯了张茂则一把,凑到人群边上去观望,却无意间瞥见被那些持剑者围在中间的人。


少年郎面容姣好,温润如玉。分明是文人的清秀模样,但又不失侠客英气。他以寡敌众,竟丝毫不见慌乱,闪身、拔剑、迎击,招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赵祯暗自吃惊,心想此子天赋异禀,应是名门高徒,怎的他从未见过?


正想时,局面却骤然生变。那少年纵是剑术了得,可对方人多势众,一进一退之间,难免腹背受敌。只见一柄暗剑袭至少年身后,赵祯愕然,想也不想便要出手相救。可张茂则毕竟跟他日久,早就心领神会地在旁候着,见他稍有动势,即刻拔了剑疾步上前,替少年挡下了那不知轻重的一击。


哐啷一声响,剑离手而人倒地。赵祯难掩激愤地看着那伙人惊慌失措地去扶摔倒在地的同伴,怒目圆睁,“看你们衣着,竟还是宋武院的学生!身为玄门正宗弟子,竟行如此卑劣之事,真是师门不幸!”他怒气未消,遂叫这时跟上前来的随从拦了那伙人的去路,“你们谁也不准走!茂则,去报官!”


张茂则方领了命,便听见有人出言反对:“报官何益?放了他们吧。”


赵祯听闻猛地一愣,这才回头去看身后那人,满脸莫名其妙,“怎么?这些人欺压良民在先,出剑伤你在后,你竟还想要放过他们?”


那少年抬眸看了赵祯一眼,复又躲闪开去,只看着那些战战兢兢的宋武院弟子,犹豫片刻道:“今日亏得有兄台,才阻了他们施暴欺民。可若是报官,即便他们现下吃了教训,也难免怀恨在心,更可能滋事报复。到那时,难道兄台还能恰巧出现施以援手吗?”


少年皱着眉摇了摇头,露出些失望愤懑的神色,“早前便知宋武院为皇帝亲设,名满天下。今日一见,倒也不过如此,竟养出些欺软怕硬的废物来。”


“你这是什么话!几个没有教养的公子哥儿滋事,怎么好像还成了父……陛下的错了?”赵祯也被他这番话激怒了,顿时没好气地反驳道。反倒是那少年,被赵祯怒气冲冲地质问一通,眨了眨眼半晌没说话。


赵祯似乎也自觉失态,正不知如何是好,就瞧见蜜饯铺子的大门里探出个小小的脑袋,一阵左顾右盼后推开门跑了出来。这小孩不过七八岁,穿着粗麻衣裳,怀中却紧紧抱着一把扫帚,看上去好不滑稽。


那小孩一溜烟儿跑到他们跟前,直扑向与赵祯并肩而立的少年,“韩哥哥!”高喊一声后又仰头,既崇拜又担忧地问:“韩哥哥没事吧?”


赵祯被他逗笑了,方才莫名的怒气和尴尬竟也抛诸脑后,只困惑道:“你为何要拿这扫帚?是要作甚?”说着又忍不住直笑。


小孩不乐意地瞪了赵祯,仰着脸颇为坚定道:“我帮韩哥哥打坏人!”


韩琦笑着揉了揉梁元生的头顶,接着转身朝赵祯拱手作揖,“多谢兄台方才出手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赵祯方下了马,便得知晏殊已至,连忙快步入内。


晏殊端坐殿内侧席,手边的茶盏已无热气,他却仍一动不动,只是闭着眼静静地等。听见外间脚步声,他从容起身,向火急火燎跑进来的赵祯深鞠一躬,“六皇子殿下。”


赵祯二话不说上前扶起他,语气似有些着急,“先生怎么来了?今日,今日不是……”然而转念一想,赵祯霎时变了脸色,“父皇……是不是父皇知道了?”晏殊低头不语,倒叫赵祯明了他意思,刹那间不知所措起来,追问道:“父皇可是怪罪你了?这、这是我一人的主意,与先生何干!父皇岂能让无辜之人替我受过!”


“殿下!”晏殊厉声开口,止住他滔滔不绝的抱怨,又缓和笑道:“殿下此言差矣。臣蒙陛下抬爱,拜为殿下座师。如若殿下言行有失,臣岂能无过?”见赵祯满脸愧疚的表情,晏殊无奈地笑着摇头,忽而话锋一转,“不过,陛下今日并未降罪,倒是殿下错怪了。”


赵祯闻言惊奇地抬头,就听晏殊温声道:“殿下今日是去了城郊的梁家蜜饯铺子,那梁家婆婆于宸妃娘娘有授艺之恩,殿下此去替娘娘探望故人,是知恩图报的善举,陛下又怎会怪罪呢?”


晏殊这话义正辞严,有理有据,纵是赵祯本人也被他唬住三分,半天才回过神来,尴尬笑道:“先生……竟连托词都替我想好啦……”晏殊也忍不住笑,却还是刻意压了嗓子提醒道:“不过,陛下虽未降罪,但想必也是留了心的。日后殿下再想偷溜出去,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赵祯立时泄了气,苦着脸拧头朝里走去。晏殊只道他仍是少年心性,缓步跟上前哄道:“说起来,殿下今日一大早就出了宫,此时方归,该是尽兴了吧?”


赵祯一怔,垂眼想时,脑海中竟又浮现一人的面容。


“在下七里堂韩琦,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赵祯念及此,忙回头迫切问:“先生可知七里堂?”晏殊似乎颇为意外,望着赵祯愣是无言以对,少顷才醒过神来,复疑惑道:“为何突然问起七里堂来?”


赵祯对他如此反应也甚奇怪,便坦白道:“也没什么,只是今日偶然听见这名字,感觉有些熟悉,像是先生曾提起过的。”见晏殊沉默不语,赵祯低头干笑两声,讪讪道:“也许是我记错了……”


“七里堂……”晏殊忽然叹了口气,对上赵祯求解的目光,缓缓道:“七里堂堂主,是臣的同门师兄,吕坦夫。”


赵祯瞬间睁大了眼,惊异不已,“吕夷简?”




“韩小玉!韩小玉!”苏舜钦背着剑飞快地穿廊而过,衣袂飘飘卷了扬尘,一阵风似的往前院掠去,“好你个韩小玉!你可算回来了!说好了带我一起下山的,你竟自己跑出去逍遥了!害得我一个人被二师兄教训得好惨!”


他嚷嚷着拐过转角,一只脚还没迈出去,就被人抓个正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苏舜钦吓了一跳,定睛去看,眼前竟是难得一脸严肃的范仲淹,“师、师叔?”


范仲淹回头瞪他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苏舜钦一头雾水,便跟着凑上去蹲墙角,只听见里边传出吕夷简不冷不热的问话声:“你可记得,下山之前为师说过什么?”


“心无旁骛,处事不惊。”


“还有呢?”


“不、不得擅作主张,强出头……”


吕夷简眯起眼,背着手低头去看跪在地上的韩琦,沉声再问:“那你可有违抗师命?”韩琦闻言慌忙抬头,几番欲言又止后重新拜倒在地,“请师父责罚!”


吕夷简听了却是哼笑,“都说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你师叔还有几个师兄弟也都最偏爱你,我今日若是罚你,他们岂不是都要来跟我闹了?”然而韩琦不为所动,坚持道:“弟子有过,理应受罚!”


“哦?何过之有?”吕夷简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直白点破:“是错在胸怀天下心系百姓,还是路见不平行侠仗义?”见韩琦果然因这话而身子一僵,吕夷简心下了然,只缓和道:“无须多言,起来吧。”随即他假意咳了一声,半是不悦半是无奈地对着门外高声说:“要听就光明正大地进来,偷偷摸摸的成何体统!还领着师侄跟你一般胡闹!”


韩琦起身,听得这话也回过头,便看见范仲淹乐呵呵地进了门,身后还跟着脸露尴尬,明显有些忐忑不安的苏舜钦。他憋着笑朝苏舜钦眨眨眼,反被对方强装镇定地瞪了回来。韩琦忍俊不禁地低下头,却又被吕夷简点了名,“你们两个先退下吧。”韩琦颔首行礼,方退一步就被苏舜钦扯住袖子强拽了出去。




范仲淹目送两个小师侄走远,扭头毫不客气地嘲笑吕夷简,“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难得师兄心慈手软网开一面,真是稀奇。”


吕夷简冷眼看着他不说话,须臾才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漠然道:“我为何不罚他,你心知肚明,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范仲淹听罢朗声大笑,片刻后却倏忽敛了笑容,皱眉问道:“既然师兄心中明了,当初又何必……”


他上前两步,渐有激愤之情染上眉目,“旁的暂且不论,师兄座下弟子又岂有庸才?天资超凡心怀大志,却偏偏只能在这边鄙山中与世隔绝,终归是一身才情无处施展!难道师兄当真甘愿让他们就这么柴米油盐地虚度一生吗?”


“范希文!”吕夷简及时喝住他,语气隐有怒意,“你可记得,当初同叔走时我说过什么?”他盯着范仲淹一字一句地问。


二人相视无言。半晌,范仲淹只是叹了口气,“人各有志。是进是退,师兄真的能替他们抉择吗?”




“先师原为宋武院持器长老,师兄坦夫是他门下高徒。后两人离开京城云游四海,终栖居秋林山。臣侥幸拜入先师门下,得其传授,受益终生。唯憾先师早去,师兄誓不出山,只愿收徒传道,继先师衣钵,由此才有了七里堂。”


赵祯话别晏殊,又独自在殿中久坐。晏殊之言着实解了他许多困扰,可又添了不少迷惑。他原只知晏殊有位范姓师弟,几年前在晏宅甚至有过一面之缘,却不知吕夷简……宋武院是大宋第一武院,历来不缺天才高手,而吕夷简之名,竟连他都有所耳闻,想必不是等闲之辈。


如此人物本不该隐没山林。只是晏殊的话模棱两可,哪怕赵祯反反复复地回忆,也找不出问题的答案。他沮丧地轻叹一声,将头靠在椅背上出神。


“七里堂?”见韩琦颔首,赵祯稍显窘迫,“韩兄身手不凡,我还以为……”


“兄台是觉得,旁门左道闻所未闻,怎会有如此弟子?”韩琦接了赵祯的话,挑眉侃道。赵祯连忙找补,却被韩琦抢先开口,“可宋武院负有天下盛名,尚且容得这些无耻之徒在其中浑水摸鱼,败坏风气。所谓师出名门,也不过虚衔罢了。”


少年眉目柔和,可谈笑间却处处不掩锋芒。赵祯忆起他来,情不自禁地勾了嘴角,可不过片刻,竟又惆怅起来。


韩琦,七里堂韩琦。


“七里堂隐于秋林山,护一山生灵,此外凡尘俗事概不过问,于是江湖无名,弟子寥寥。臣曾屡次相劝,只可惜师兄心意已决,臣便不好再说什么……”


如此说来,若非今日偶然遇见,赵祯与韩琦竟是毕生难有交集的。赵祯与他相谈不过数语,便觉他博学多识,大有抱负。骄傲如他,当真能忍受一辈子隐居山林吗?


“韩琦,你甘心吗……”赵祯喃喃道。他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却也说不清是为何。赵祯闭上眼,竟仍忆起韩琦音容,挥之不去。赵祯不禁低笑。


何须借口,不过是想再见他罢了。




入夜的秋林山凉风微拂,林叶飒飒作响。山中树木皆长红叶,常年如此,故名秋林。然虽不得见四时之景,却仍美意不减。夜色之下,两个少年对坐乘凉。


“师父对你可真好!若换作是我,早就被他老人家给修理了!”苏舜钦愤愤不平地灌了口酒,嘴里还没忘数落韩琦,“你不知道,这几日你不在,师兄便尽欺负我一个!还有师父和师叔,也可劲儿罚我!要不是怕被师父发现,一气之下将我赶出师门,我早就溜下山找你去了……”


韩琦听他絮絮叨叨,忍不住笑弯了眼,揶揄道:“不过是照例去给师祖上香,往年都是大师兄在做,这次他闭关修炼,师父才让我替他的,你跟来做甚?”韩琦瞟他一眼,再笑,“况且平日里二师兄本就是只欺负你一个的,这可赖不了我啊!”


“你!”苏舜钦还未听完便要炸毛,噌地起身冲韩琦扑来,“韩小玉!你怎么回事?才下了趟山就不向着我啦!”韩琦当即往旁挪了一步,堪堪躲过这劫。


苏舜钦扑了个空,苦着脸做出个欲哭无泪的表情,“我好歹和你同岁,算得上是你最亲的师弟了!我处处不如你,自然只有被挑刺的份儿嘛!以往你还会帮着我说话的,可现如今……”


“得啦!”韩琦白他一眼,“若单论剑招独辟蹊径出奇制胜,恐怕整个七里堂就没人敌得过你苏舜钦,哪里就不如我了?还不是你这张嘴!不然谁会成天想着教训你?”韩琦无可奈何地笑着说,接着拿起手边放的一个纸包递给苏舜钦,“喏。”


苏舜钦被韩琦夸得心满意足,顿时满面春风,又见韩琦手中的纸包,更是欣喜,“给我的?”问罢便接过来三两下拆开,“蜜饯?”他看着内里包的吃食,颇有些惊奇。


“今日恰巧路过,这间铺子的蜜饯点心很是有名,我便带了些回来。”韩琦说着,却发觉苏舜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神情异常严肃,“怎么啦?”韩琦一头雾水。


苏舜钦深吸一口气,抑扬顿挫道:“韩小玉,你竟然用一包点心就把我打发啦?”


韩琦一愣,即刻便知苏舜钦又想戏弄他,故挑了眉道:“你不要的话,我可就拿去孝敬师父了……”并作势要拿回来。


“哎,别别别!师父他老人家可不好这口!”苏舜钦忙将那纸包护在怀里,假意轻咳几声,“礼轻情意重,也难为小玉破费。我嘛,就勉为其难收下好了。”说着便笑嘻嘻地挨着韩琦坐下,转念一想,又扭头去看韩琦,“说起来,师父怎知你和人动手来着?连我都是听你说的,他老人家总不能是练出了千里眼吧?”


韩琦瞥苏舜钦一眼,转头望向远处的群山夜色,郁闷道:“当然不是。我的剑穗掉了,大概是打斗时不小心被割断的,师父一眼就发现了。”


苏舜钦听了,非但没有宽慰,反而仰头大笑,“小玉啊小玉,你这可真是因小失大了啊,哈哈哈哈哈……”韩琦狠狠瞪他,复又叹了口气,感慨道:“其实,今日若不是有人相助,我倒也真没把握能全身而退啊。”


他想起那位自称赵六的公子,心情有些异样。观对方衣着,明显是出身钟鸣鼎食之家,非富即贵,然攀谈过后,又觉对方眼界开阔,颇有风雅气度,像江湖侠客。也不知是何等人家,能养出如此郎君。


苏舜钦并未发现韩琦的失神,只摇头感叹,“料想这次之后,别说是我,恐怕连你也要被禁足秋林山了……”他愤懑地长叹一声,“唉,师父也真是的!平日里山民有难,他哪次不是立即遣了我们去帮扶?就连山下镇子里的人都把七里堂当作山神庙来看!可一旦离了秋林山,莫要说行侠仗义,就连多看一眼多说一句也算有过……”


忽见韩琦冷眼瞪他,苏舜钦才讪讪闭嘴,只是不过一会儿又小声嘟囔,“小玉,你真的愿意一辈子呆在这里吗?”


韩琦与苏舜钦对视良久,却没应答,只是扭头看向远处,扯了扯嘴角。


山风骤起,吹乱少年额角散落的发丝。他向身旁的师弟讨了口酒,接过来时,有红叶自上空落于手背。


一叶知秋。



*后边还写了一些,不足章,就不发了。


*如无意外这篇就坑了,将就着看个开头吧,设定我挺喜欢的。



明初

【琦祯】【现代AU】日落散文诗

        我理完材料下楼时,晚上带的那几个小孩还在楼下没走,叽叽喳喳聚在灯下聊天。赵祯是个说话温柔的,脸皮薄时说话声更小,这么多年连带我练就了一副好耳力。我约摸听得出是说不远处等着的那辆车如何如何,韩教授的家庭生活云云,平日里课上废话最多的那个说什么下次聚餐一定把师娘请出来,各种无中生有,妄加揣测。打发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研究生们,我下意识地理了理发型,夜风穿过指间,埋在围巾里褪去绯红的后颈方才觉出日落后的凉意。...



        我理完材料下楼时,晚上带的那几个小孩还在楼下没走,叽叽喳喳聚在灯下聊天。赵祯是个说话温柔的,脸皮薄时说话声更小,这么多年连带我练就了一副好耳力。我约摸听得出是说不远处等着的那辆车如何如何,韩教授的家庭生活云云,平日里课上废话最多的那个说什么下次聚餐一定把师娘请出来,各种无中生有,妄加揣测。打发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研究生们,我下意识地理了理发型,夜风穿过指间,埋在围巾里褪去绯红的后颈方才觉出日落后的凉意。

        他叫人开着这辆MPV出来,必然是带着徽柔或是最兴来。思及幼子幼女,我心里最柔软的那处又开始融化。徽柔近日无糖不欢,赵祯花除了照顾最兴来的所有时间跟她斗智斗勇、讨价还价。然而女儿牙痛起来掉眼泪的时候还是得钻进他怀里,任性得不管爹爹的休息时间。 

        最兴来则比姐姐乖得多。或许是知道自己的出生便给赵祯吃了大苦头,他一向不哭不闹,饿了就吐泡泡,困了躺着抱着都能睡,就连纸尿裤脏了也只是哼哼几声。我还记得当时从新生儿病房接他出来的时候,在护士的指导下手忙脚乱地给他喂奶,又白又暖的团子在我怀里充满生命力地挣动着。赵祯眉眼弯弯地看着,勾起的唇畔终于多了些红润,少了些病气。

        那个上午,窗外的阳光穿过纤细的尘埃照进来,爱人耳尖绒毛半是透明,我给这个孩子取名为昕。

        “夜里凉,冻着了可怎么办?怎么不开灯,眼睛也不要了。”我开了车门,收了赵祯手里的平板电脑,被他冬日里冷湿的手指按住。

        “昕儿睡着了。”

        这是在跟我解释黑着看电子屏。我自觉收了声,越过座椅去看最兴来。孩子粉嘟嘟的睡容一半落在阴影里,带着安适的酣甜。

        “今日本早早睡了,哪知道听到我出门的动静醒了跑出来,非要我和一起来接你。”赵祯捏捏我的手指,气流从他喉间进进出出,引起低沉悦耳的振动。

        我揽着他坐下来,他身上是冬日衣物也掩盖不了的清瘦。当初最兴来的到来让他的心脏情况迅速恶化,一度到达危重的地步,现如今虽大致康复,但我能明显感觉到他比以前更畏寒,也更易疲倦。他既要操持着父辈留下的积弊如山的商业帝国,成日在那些并未随着父母的离世而消逝的复杂势力里周旋,又因为幼时的心结,始终不肯从儿女的躬亲养育里,抽出一丝微末的心力来照料自身。


困

祯珠奶茶……嘿嘿嘿🥰🥰

图源见p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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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姜不是生姜
摸一个貌美的祯祯, 琦琦和晏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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琦琦和晏先生挺幸福的⊙▽⊙。

画渣,轻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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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包肉君

【琦祯】宫商(03)

(点击就看琦祯从科学撸猫聊到为政理想)

(给郭后取了个名字……《诗·郑风·有女同车》:“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03

此日天光暄,丹杏初展颜,浅芬荡漾处,有玉色蝴蝶大如团扇,迎风翩跹,引得猫儿目不转睛,追之逐之,跃扑作戏。正玩耍得开心,忽被一道身影挡住去路,猫儿不悦,仰首瞪向那人,却见他蹲下身来,温润面庞上眉眼弯弯。“这便是那只波斯来的狮猫?”


“是。”身侧内侍答道。


“记得它养在小嬢嬢殿中,怎的跑到园子里来了?”赵祯将其抱起,轻抚着狮猫雪白柔顺的毛,顿觉心内舒坦不少,恰似春水融融。“正好,咱们去给小嬢嬢请安,顺路把它也送回去。”


宫中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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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此日天光暄,丹杏初展颜,浅芬荡漾处,有玉色蝴蝶大如团扇,迎风翩跹,引得猫儿目不转睛,追之逐之,跃扑作戏。正玩耍得开心,忽被一道身影挡住去路,猫儿不悦,仰首瞪向那人,却见他蹲下身来,温润面庞上眉眼弯弯。“这便是那只波斯来的狮猫?”


“是。”身侧内侍答道。


“记得它养在小嬢嬢殿中,怎的跑到园子里来了?”赵祯将其抱起,轻抚着狮猫雪白柔顺的毛,顿觉心内舒坦不少,恰似春水融融。“正好,咱们去给小嬢嬢请安,顺路把它也送回去。”


宫中素有嫔妃好养猫,内侍皆知官家自幼懂得如何摆弄这些衔蝉小奴,加之狮猫秉性温驯,极少伤人,便没有拦阻,任凭那猫儿乖乖伏在赵祯怀中。一路分花拂柳,行至保庆殿前,闻得阵阵笑语,却是皇后郭舜华来看望杨太妃。赵祯见她也在,不禁蹙了蹙眉,正欲转身离去,郭舜华却先瞧见了赵祯,遂起身笑道:“太妃刚还念叨呢,官家可巧儿就来了……哟,官家捧着它作甚?衔蝉奴皆是牙尖爪利,伤了圣体可怎生处,臣妾这就叫人把它带下去。”说着便示意宫人上前。赵祯却没睬她,只将狮猫交给了太妃身边一名女史,杨太妃觑着情形,便打圆场道:“小玉早起就不见了,内侍们还忙着找呢,竟被官家先捡了回来,可见有缘。官家从福宁殿来?早朝累不累?午膳还合口味?”


赵祯一一应着,未免多瞥了狮猫几眼,笑道:“原来它叫小玉,我竟今儿才知道。”语罢,他似忽然悟到了什么,险些笑出声来,复伸手轻挠那布满雪白绒毛的下颌。猫儿似乎很是满意,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赵祯摆弄着它,秋水般的眸几乎笑成两弯新月。


昨日遇见的那书生……稚圭稚圭,说白了不正是“小玉”吗?


保庆殿内张罗着奉茶摆果,赵祯却因皇后在此,颇感不自在,遂略坐片刻,胡乱扯了几句家常,便借故告辞。回到福宁殿,他环顾四周,终究忍不住询问:“茂则呢?”


小黄门一愣,旋即道:“官家不是一早派他出宫办事了吗?”


“哦,对。”赵祯随口应着,端起茶盏润了润,心下却疑惑:按理说,茂则早该回来了,眼下午膳时分已过,依然不见人影,莫非……出了什么差错?



 

“任都知,可否先让茂则回福宁殿复命?”


刚进宫门,他便被任守忠拦下,说是太后召见。张茂则觉得情况不对劲,赔笑解释了几句,任守忠瞥见他手上的油纸包,面无波澜地道:“先见过太后,再办不迟。”


须臾来至太后面前,张茂则连忙跪拜行礼。刘娥正瞧着一份劄子,头也不抬地问:“官家派你去办什么事?”


“太后容禀,官家兴之所至,偶然想吃些蜜饯果子,故而派臣去采买。”


眼前的墨迹清隽秀逸,刘娥细观其内容,却蹙起修眉,手中朱笔迟迟难落。她索性将劄子向案上一撂,含笑看向张茂则,问:“怎么,这些宫里没有吗?”


“臣斗胆揣度,许是官家想换换口味。”


刘娥收敛了笑容,肃声道:“你从实说,官家昨日从永定陵出来,又去了哪?见了什么人?”


寒意顺着双膝直透脊背,张茂则以额点地,恭敬回禀:“官家离了永定陵,便往宫里来,只是路上见到一家卖果子蜜饯的,官家没用早膳,便买了些来尝,竟颇和官家口味,故今日又派臣去买。”


说话间,任守忠将张茂则带回的油纸包打开呈上,刘娥瞧了瞧,又问:“就为这么点子事儿,你从清早逛到了午时?”


张茂则思忖片刻,再拜言道:“臣不敢欺瞒太后,官家派臣出宫,确有其他事。昨日买蜜饯时,偶遇几个市井无赖仗势欺人,官家看不过,便叫臣留神打听了他们名姓,暗中告知开封府,收拾掉这些泼皮。”


刘娥闻言,不置可否,复将目光移向那封未批阅完的劄子上,眉宇间纹路更深……好个晏殊,好一句“枢密与中书两府,同任天下大事,就令乏贤,亦宜使中材处之。”从反对提拔张耆之事便可知,晏殊此人,素日虽风雅随和,骨子里却绝非圆滑,又能识大体,颇重全局——昨日将赵祯从永定陵劝回宫的人,正是他晏同叔。


不枉先帝昔年器重,果真妙极。刘娥这般想着,手中朱笔缓动,待批复完成,才再次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张茂则。他那番说辞,的确有几分道理,难怪赵祯议论生母事时,要借坊市旧制来旁敲侧击,原来还有这层缘故。不过,其中虚实尚需再探,眼下另有要务,不如暂且……念及此,刘娥便命任守忠将蜜饯包好,对张茂则道:“拿上东西回去复命罢。你向来妥当,官家也肯听你两句劝,下次再遇上这种事儿,别尽着他胡闹。学那行侠仗义、江湖做派,成什么样子?没的失了身份。”


“太后教诲的是,臣知罪。”


离了太后处,一路疾行到福宁殿门口,张茂则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角冷汗,准备面圣。


可得劝劝官家,这几天还是别出宫为妙。



 

数日后,朝廷下旨,降枢密副使、刑部侍郎晏殊知应天府。此消息传遍京城,引得士子纷纷议论,韩家三兄弟聚于一处时,也难免谈及起此事。


“据说,晏公此番是因在玉清昭应宫前以笏板责打侍从,才遭贬黜?”韩璩呷了口水,疏朗眉目间尽是疑惑。“这算什么事儿啊?”


韩琚笑着摇头。“却也不尽然。此中另有隐情。”


“哦?三兄可否仔细讲讲?”


“我知道的也不多。”韩琚道:“只是听闻,晏公曾向太后上疏,称张耆之才不足堪枢密重任,太后颇为不悦。此番晏公去职,张耆却就任枢密使,其中曲折,恐难细表。”


“如此说来,竟是太后徇私唯亲,任人非才?”韩璩心头火起,以掌击案,愤然道:“这样下去,国朝岂非也要出个武后?”


韩琚忙提醒道:“子徽!慎言。”又转向沉默良久的韩琦,问:“稚圭怎么看?”


满屋书卷香中,韩琦思索片刻,方缓缓道:“太后辅政已近十年,功绩显著,不应是一味宠信故旧之人。而今重用张耆……或许另有缘故,弟不知内情,不敢妄言。然则此事中,弟最敬服晏公。”


“晏公直言敢谏,与太后抗辩,自然值得敬佩。”


“不止为此。”韩琦继续道:“弟大胆揣测,晏公持笏伤人,一来是给贬黜制造理由,以堵悠悠众口;二来是明哲保身,自知触怒太后,急流勇退。”


韩琚闻言,赞许地点点头,遂将话题岔开。然而,直至他们告辞离去,韩琚心底都被一个想法牢牢占据着。


兄弟之中,前途最可期者,恐怕正是年纪最轻的六弟。



 

晏宅外,一辆宽敞车驾渐行渐远,融入市井繁华。街上热闹依旧,各色叫卖声不绝于耳,赵祯坐于车内,不时向外张望,忽然回首对张茂则道:“去梁家院子吧。”


张茂则连忙劝道:“官家难道忘了?上次太后……”


“大嬢嬢知道我此番出宫是与晏先生话别,不过顺路去用些点心,想来无妨。”赵祯粲然一笑,眸色顿时更亮了几分。“何况,上次走得匆忙,没能与梁家婆婆攀谈几句,也没尝到新鲜出炉的酥饼。”


“臣替您问过梁婆婆了,她当年确实曾将炮制梅子的秘方告知李顺容,时段、人物儿都对得上。至于酥饼……臣给您买回来不好吗?”


“买回宫里的酥饼都冷了,不香甜。”赵祯说着,不顾张茂则劝阻,兀自吩咐车驾向马兴街去。张茂则无法,只得暗中叹气,开始考虑若太后得知此事,又该如何应对……


吆喝声渐远,车驾已驶入略显安静的坊间。须臾,赵祯在窄巷前下车,没走几步,竟瞧见个熟悉侧影。那书生立于垂杨下,一袭白苎袍衬出森眉秀目、长身皎面,好似玉山清耸。赵祯不禁停下脚步,见他手持陶碗,轻快地蹲下身来,冲着一只狸猫笑道:“便知你又要来。喏,给你准备的。”


“稚圭兄!”


突如其来的问候将韩琦唬了一跳,那狸猫却不为所动,只斜睨了来者几眼,便继续埋头大嚼。待起身看清了那人,韩琦未免露出个明朗笑容,道:“李兄?甚巧。”


叙礼毕,赵祯便问:“此处是稚圭兄与尊兄居所?”


“是。寒舍简陋,李兄见笑了。”


“斯是陋室,惟君德馨。”赵祯笑道:“某正打算去梁家院子用些点心,既巧遇稚圭兄,不妨同往?再叫上子徽兄,咱们畅谈一番!”


韩琦闻言,目中闪出玳瑁光泽,喜道:“李兄美意,某却之不恭。只是家兄方才偶遇旧友,出门去了,此时仍未归。”


“也好。稚圭兄肯往,某愿足矣。”赵祯说着,又低头瞧了瞧那猫儿,笑问:“这狸奴好生俊俏,是稚圭兄养的吗?”


眼见赵祯将手伸向那猫,身后的张茂则慌道:“公子,野物还是莫要随便碰罢!”


赵祯悻悻地缩回手,复与韩琦四目相对,闻得他道:“这位小哥说得在理,它的确是野猫,而且……会挠人的,某便尝过苦头。”


融融日光倾泻下来,映出书生眸底那片赤诚。微风拂过,惹得少年天子心头一动,玉颜上绽开澄澈笑容。身侧柳丝轻扬,黄鸟巧立枝头,婉转鸣唱,似在替此情此景作笺。


然而那瞬的识海涟漪,又有谁说得清、道得明?



 

泥炉小灶,细烟升腾,老妪将甜香四溢的千层酥饼码放整齐,嘱咐面前的垂髫小童:“元生,给恩公端去罢。小心些,别弄散了。”


梁元生答应着,捧起托盘,妥妥当当行至桌旁,脆声道:“新出炉的糖渍梅子千层酥,恩公趁热尝尝!”


“你就别叫我恩公啦,不过举手之劳,委实当不起。”赵祯讪讪地笑了笑,指着韩琦道:“你唤他作小韩哥哥,不如便唤我小李哥哥罢。”


元生点点头,又闻得韩琦道:“梁先生这几日如何了?可有起色?”


“我爹他……一直按方吃药,却仍不见好。爹又不肯放下书卷好生将养,总说省试之期展眼便到,若误了今年,怕是撑不到下一科。”


言语间,但闻蓬门后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喘咳,赵祯侧首望去,见一布裙妇人怀抱婴孩,似欲出门,元生忙奔过去道:“爹该服药了罢?我去取。阿娘只管看顾弟弟……”


赵祯瞧着,只觉满腹酸涩,再回过头来,只见韩琦眸中也盛满不忍。二者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发出长叹。


一人感慨自己位卑势弱,几乎帮不上忙;一人感慨自己空有尊位而少实权,亲见小民受苦却无计可施。


“稚圭兄上次说,万民疾苦,皆是主政者之过。”赵祯率先打破沉默。“依兄高见,当今天下其弊在何?解决之道又为何?”


韩琦先是一愣,复笑道:“李兄此问,宽泛得很。其实天下之弊,为万民所共知,以某愚见,一为外患,一为内忧。”


“愿闻其详。”


“外患乃西、北二边,内忧为吏治、军备、财赋。”


赵祯击案而笑,不知不觉间已改了称呼。“稚圭所言,正合我意。然则弊端易见,整治却难,稚圭若有高见,不妨讲讲?”


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韩琦自幼苦攻坟典,亦曾目睹世间疾厄,兴利除弊等务自然也仔细思考过,但除了偶尔与两位兄长议论时政,几乎没人认真同他谈天下大事——算起来,“李兄”竟是头一份儿。韩琦难免有些激动,话匣子开了便收不住,什么清政本、选将帅、擢材贤、进能吏、去冗食、丰财利……江河入海般滔滔不绝。赵祯聚精会神地听着,一双明眸只在对方面上打转,偶尔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偶尔不服气地争辩几句,闻得明显的纸上谈兵则干脆付之一笑。待到韩琦言及“以农固国,以商富国”时,赵祯更觉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不免抚掌称是,兴之所至,脱口便问:“稚圭既有这许多见解,他日若真入仕途,又有何壮志?”


韩琦也正在兴头上,遂将浓睫一眨,明眸中光辉耀溢,口吐豪言:“当如杜工部诗中所云:‘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好志向!”



 

两人聊得忘情,竟全然不计时辰,张茂则在赵祯身后干着急,只得借倒水的机会插嘴道:“公子与韩公子聊了这许久,渴了罢?暂且润一润。”


赵祯闻言才反应过来,抬眼望了望天色,果真不早了,若再不回宫,恐要遭大嬢嬢训斥,遂忙忙地作辞。韩琦满头雾水,不解地问:“受益这就要走?蜜饯和酥饼还剩下这么多呢!”


却原来,一番高谈阔论后,韩琦也觉与这“李公子”意气相投,已在心中把他当成了知交,便不再唤“李兄”,改以表字相称。赵祯则答以“家母约束甚严,不敢晚归”云云,又说将这些都留给韩琦慢慢用,另吩咐茂则多买些梅子和酥饼带走……


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安稳地回了宫,索性还算及时,太后似乎未曾在意。待到晚膳后,赵祯照常悬腕临帖时,张茂则便顺着他的意思,悄然间将尚食局准备的糕饼换成了白日里在梁家买的点心。临帖毕,赵祯果然瞧见了那些玲珑剔透的蜜饯梅子,含笑拈起一颗来仔细品尝。


恰到好处的酸甜在舌尖漾开,丝丝不易察觉的药香沁入脾胃,那点清苦气息使得回甘更为迷人,令他忍不住又尝了一颗。熟悉的味道始于唇齿间、终于心上隅,赵祯阖目屏息,顺着记忆努力回想生母面容,却终究是模糊不清的,只余泪花在睫下打转。待他总算将泪吞入腹,抬眸看向那盘千层酥时,识海中竟浮现出那个白衣书生来,引得他破涕为笑,温润眉目在烛火下映出散朗神情,注意看时,还能瞧见一抹稍纵即逝的狡黠。


韩稚圭……赵祯边嚼着酥饼边想:倒也算是,很有意思呢。



 

“阿兄,回来啦。”


屋内青灯如豆,韩琦手持书卷,含笑相迎。韩璩放下门闩,拍了拍身上沾带的酒气,笑道:“他们几个偏要拉着我喝一杯,吵吵嚷嚷的,场面甚乱,幸亏你没跟去……欸?哪来的这么多点心?”


“说来也有趣,只怕你不信。”韩琦递过去一碗水,眉梢都带着愉悦。“我今日又遇到了那位李兄。”


“这么巧?”


韩琦点点头,瞳仁在灯下炯炯发亮。“我们还畅谈许久,受益的见识谈吐着实不凡,尤其是那些……”


“怎么,不过半日的工夫,就已经要好到以表字相称了?”韩璩笑着打断他。“近乎古人‘倾盖如故’之语?”


“还是阿兄总结得精辟。”韩琦说着,顺手拿起块酥饼,放进口中细嚼。外层的酥皮沾齿即化,酸甜味道充斥唇舌,缓缓入喉。


一直,蔓延到心坎上。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五》:“(天圣五年春正月)庚申,降枢密副使、刑部侍郎晏殊知宣州。先是,太后召张耆为枢密使,殊言:‘枢密与中书两府,同任天下大事,就令乏贤,亦宜使中材处之。耆无它勋劳,徒以恩幸,遂极宠荣,天下已有私徇非材之议,奈何复用为枢密使也?’太后不悦。于是从幸玉清昭应宫,从者持笏后至,殊怒,撞以笏,折其齿。监察御史曹修古、王沿等劾奏:‘殊身任辅弼,百寮所法,而忿躁无大臣体。古者三公不按吏,先朝陈恕于中书榜人,实时罢黜。请正典刑,以允公议。’殊坐是免,寻改知应天府。殊至应天,乃大兴学,范仲淹方居母丧,殊延以教诸生。自五代以来,天下学废,兴自殊始。论张耆不可为枢密,据张唐英政要及欧阳修神道碑,史不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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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狮猫和小狸花都有些来历,不是普通的喵星人~

“致君尧舜”,是韩小玉的flag~


下周开始我这辣鸡小透明又要进入繁忙状态了(难过)……所以下一章可能,会比较久之后才出。(爬走)

锅包肉君

【琦祯】管窥蠡测(四) 补档

四、汉书

(第一人称《汉书·卷八十一·匡张孔马传第五十一》视角。是的您没有看错,问就是万物有灵我独愚。OOC严重,CP滤镜超厚,千方百计要把韩小玉劝赵祯立储的事变成糖。)


脑洞来源: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九十五》

至和末,上得疾,文彦博、富弼、刘沆与王尧臣劝上早立嗣,上许之。会疾愈,寝其奏。既而言者相继,范镇、司马光所言尤激切,其余不为外知者不可胜数也。包拯为御史中丞,又力言之,上未许。如是五六年,言者亦稍怠。琦独尝请建学内中,择宗室之谨厚好学者升于内学,冀得亲贤,可属大事,欲以此感动上意,乘间即言宜早立嗣。上曰:“后...

四、汉书

(第一人称《汉书·卷八十一·匡张孔马传第五十一》视角。是的您没有看错,问就是万物有灵我独愚。OOC严重,CP滤镜超厚,千方百计要把韩小玉劝赵祯立储的事变成糖。)

 

脑洞来源: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九十五》

至和末,上得疾,文彦博、富弼、刘沆与王尧臣劝上早立嗣,上许之。会疾愈,寝其奏。既而言者相继,范镇、司马光所言尤激切,其余不为外知者不可胜数也。包拯为御史中丞,又力言之,上未许。如是五六年,言者亦稍怠。琦独尝请建学内中,择宗室之谨厚好学者升于内学,冀得亲贤,可属大事,欲以此感动上意,乘间即言宜早立嗣。上曰:“后宫一二将就馆,卿且待之。”后皆生皇女。一日,琦取《汉书·孔光传》,怀之以进,曰:“汉成帝即位二十五年无嗣,立弟之子定陶王为太子。成帝中才之主,犹能之,以陛下之圣,何难哉!太祖为天下长虑,福流至今,况宗子入继,则陛下真有子矣,盛德大庆,传之万古,孰有踰陛下者!愿陛下以太祖之心为心,则无不可者。”于是因(司马)光等言,卒成上初意,然宗实犹固辞之。

(按照《长编》里这种表述,我猜韩小玉不是把《孔光传》抄下来揣着走的,很有可能是拿着一整卷去的,这样事情就很微妙了,毕竟《汉书·卷八十一》正文开篇第一句是:“匡衡字稚圭……”哈哈哈哈哈哈哈!)

 

闷死了。


四下里黑黢黢的,阵阵暖意扑面而来,直叫我透不过气。纵然棉絮间那股子幽香煞是沁脾,但被捂在衣物中的感觉着实憋屈,况且我自从生了灵性便常居书匮中,成日与《史记》、《三国志》等辈高谈阔论,间或被置于案上批阅,所处之地皆算得上敞亮,何曾受过今儿这等烦恼!唉,也不知主君抽的什么风,昨夜独自呆坐了半宿,直到烛泪溢出铜盘,才蓦然起身,巴巴地将我寻了出来,早起后换上公服,往怀里一揣,我便陷入天昏地暗的状态,只能靠着外间隐约传来的动静猜测,他大抵是将我带到了禁中,先上早朝、又入西府,而眼下……


“刑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韩琦,请陛下赐对。”[1]


终于能重见天日了吗!听罢内侍这声通传,我立刻猜到了主君想干什么:八成是皇帝在某件事上不听劝,他要借古论今,拿史书来撑场面的。念及此,我迅速自检一番,然而可供发挥之处太多,实在敲不定他特意抽出我——这套家藏《汉书》的第八十一卷——究竟要进谏些甚。罢了,管他呢,只要快点放我出来透透气,怎样都无所谓。


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我还憋在衣袍里,听着主君把朝野内外、天南海北的大事都扯了一通。其间,官家只偶尔“嗯”几声,末了道:“渴了吧?茂则,去给韩卿拿碗茶。”


难道我想多了?主君求见官家,只是例行汇报?怀疑之际,忽闻得他从容道:“多谢官家……臣此来,还有一事。”


“你讲。”


主君将我取出,摊开呈上,同时道:“官家请看。”


时隔半日,我总算脱离苦海,得以深吸一口凉爽之气。待到我从舒坦中回过神来,定睛细瞧,却不由得大骇:这,他,那个人,竟然就是当今天子!


绝不会认错的,即便时隔近三十年,音容衰老改易,但轮廓未曾走样,何况他与主君当年在书斋内做出的事……着实令我难以忘怀。彼时主君才二十多岁,我亦刚归属他不久,便赶上服满起复、举家入京,书斋还没收拾好,却出现一位不速之客。那日我正巧被置于案头,客人进门就发现了我,顺手翻了两页,忍着笑意问:“这卷《汉书》有点眼生啊,你新得的?”


“嗯。”主君掩上门,转身道:“兄长送的。小侄女顽皮,不慎将我原先那本掉进了水塘,兄长便……你偷笑什么?”


“没有啊。”客人迅速把我合上,改口道:“五年不见,稚圭愈发风采卓异呀!”


“少花言巧语。”主君嘴上虽如此说,眼角却微微勾起,绕着客人转了几圈,不住地打量,忽而瞥我一眼,又好似明白了什么,假意嗔道:“这些年你定是不学无术,连《汉书》里的典都混忘了,还好意思笑。”


评得有理,那客人发笑的缘故属实无趣:左不过是,我这卷的正文开篇便有“匡衡字稚圭……”


“冤枉,冤枉。我何曾荒废了书?”客人毫不见外地往椅子上一坐,眉梢俱是欢喜。“只是我腹中这点子墨,远不及‘稚圭学士’高才。”


“休胡说,当不起。何况我还没正式到集贤院上任呢,称什么‘学士’。”


“诏书下了,谢启批了,连你人都已经抵达京城了,还有何不妥?好容易逮到机会,这次我定要留住你,最好是……你一辈子都在京中,让我日日见得着,才能安心。”


主君闻言,不由得一哂,含笑质问:“若如此,我成什么了?”客人不答,只抬头望向对方,攥着他的手挲弄,良久才轻叹:“玩笑罢了,我知你终非池中物。稚圭,而今而后,不管怎样,我都会护着你的。”


那是双水玉般的眸,晶亮剔透、顾盼生辉,连我在一旁看着都难免赞叹,不知直接与他对视的主君又作何感想。二人默然片刻,终究是主君先笑道:“难为你特特地跑来,却说这些做甚……世事无常,谁能预知来日呢?”


“是这个理,故而……”客人顿了顿,扬起一抹促狭的笑,从袖内取出个玲珑银盒。“佳期难遇,怜取眼前。”


我想不通这是什么物件,却见主君那脸“腾”一下红了,几番欲言又止后才支吾出半句:“原来你……”


“上个月的外邦贡品里有几盒,据说是润肤的蜜膏,却做得这般精巧。我见了便觉这东西另有他用,遂背着众人一试,果然不错,轻软柔滑,还异香异气的,你嗅嗅?”


小银盒被递到鼻翼下,主君盯着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还试过?”


对方坦荡地点点头,又拖着尾音道:“六郎~~五年啊,你就不想我嘛~”


“呵,我不信你五年没开荤。风闻有位杨美……”


“你和她们不一样!”


主君那段阴阳怪气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愤然打断。我彻底糊涂了,只能呆呆地看戏,却见主君粲然一笑,弯下腰将人从背后环住,咬着耳根道:“逗你呢,怎的当真了?好啦,我这就去净手。”


“还是六郎最心疼我~”


趁着这个空档儿,客人开始整理桌案,将我和另几卷还没生灵性的书移至角落,顺口道:“为了今日,我从昨儿晌午起便没用膳,来之前还仔细洗了数遍……”


“怎么这般不知保养?”主君正用软布擦着水珠,闻言立刻道:“过会子我带你去用点羹汤。”


(姐妹們還是圍脖見吧!鍋包肉君08256)


两位又互相依偎了半盏茶的工夫,才起身整理衣冠,主君寻了件厚实外袍垫在木椅上,让对方坐着歇息,自己便去忙着毁灭痕迹。一刻钟后,他们终于貌似毫无异状地离了这里,口中还商量着什么“清风楼”,什么“菜羹意葫芦”……


从古至今,断袖之癖并不算稀罕,主君又生得仪表秀拔,私下里有此情事亦不足为奇。可叹我禀灵赋性如许年,成日家说嘴,却直至那天才懂得纸上谈兵终究浅显,须得耳闻目睹方体会得深刻。我本盼着多围观几场类似的戏码,长长见识,却再未见着,想是他们终究觉得书斋里不便,换了更隐秘的地方办那种事。至于这位客人姓甚名谁,我却未能知晓,想来不过是某位贵公子,直到今日才发现他竟是皇帝!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主君那样的勤勉人,背地里竟和君王做下靡乱事,只不知他们段风月是否藏得深、捂得严,若是泄露出一星半点,来日史笔如刀,身后声名恐难以善了。


 


“官家,该用药了。”


一句话把我从往事中拉回现实,眼前仍是那位暮年天子。他正用复杂的神色打量我,沉默不语,内侍将用药的话说了三遍,他才淡淡地道:“放在这罢,朕过会子便用。你们都出去,朕与稚圭有要事相商。”


那内侍捧着药碗,望了主君一眼。主君笑道:“张中官只管放心,琦自当为官家侍药。”


不知怎么的,我听着这句话,忽而升起种奇妙的预感。须臾众人散去,官家抬起头,静静地与主君对视。主君笑着步至御案边,端起药碗送到官家面前,对方不情愿地接过,舀起一匙抿了抿,蹙眉道:“太苦,且已凉了。”


“碗尚是热的,如何药便凉了?”


官家将余下的半匙递到主君唇畔。“你不信?尝尝。”见主君没反应,官家又道:“怎的,嫌弃我?”


“可这里毕竟……”不等主君把话说完,官家便趁机将那匙子向他牙关后一送,见对方怔怔地含着半口药的模样,官家竟展颜笑道:“这下便温了。”主君颇为无奈地摇摇头,眼角的皱纹上挑,双目微微眯起。官家继续道:“你刚不是说,打算‘侍药’吗?我还等着呢。”


主君轻轻颔首,揽住官家肩头,熟稔地凑上前,将自己的气息喷在对方鼻翼处。二人唇瓣贴合,略微纠缠片刻,只见官家喉结一动,主君便松了口,轻声问:“还觉得苦吗?”


“从未尝过这样甜的药。”


“那便赶快用罢,再迟一会子,可当真要放凉了。”主君说着便从官家手中拿过碗,舀出点药送到他嘴边,官家才安分地抿了。如此反复几番,汤药已下去小半碗,主君笑道:“你呀你,须发花白的人了,还闹小孩子脾气。”


“除了稚圭,也没有第二人能让我这般啊。”官家又咽下口药,眸色忽地黯了黯,轻叹道:“我如今也的确服老啦。前几日见着司马君实,看他那年富力强的模样,更引出岁月忽晚之感呐!”


主君眼中闪过一丝莫名情绪,旋即莞尔道:“君实对江淮盐赋事有许多议论要发呢。”


“何必拐弯抹角。”官家不悦道:“你明知他说了什么,否则今日也不会巴巴地带着这本《汉书》来。”


看来是我多虑了。此二人虽为风月佳偶,却亦是君臣相得,在私情与礼法间找出了一份平衡。主君贤能自不消说,且论这皇帝,你侬我侬了这么久,还记得绕回正题,真就不是个昏君。我依然被平摊于御案上,呈现于官家眼前的是《孔光传》中汉成帝无子,立定陶王为嗣那一段,[2]再瞧瞧而今这位天子苍老憔悴的模样,我便大致猜到了:主君此来,当是为立储之请。唉,纵然《礼》中有:“昆弟之子犹子也”的话,但因无后而过继宗室这档子事本就尴尬,没有几个皇帝会真的愿意储位旁落,说不好要闹到怎样呢。转念想想,主君又和如今的官家有一层亲密关系,他来议储,情形自然更为不同。正在胡思,却闻得主君开口便换了称呼:“官家……”


“几十年前便说过,私下里别这么唤我!”官家也顾不上用药,只瞪着主君,气恼中竟透着点委屈。“难道你也要和他们一样,只言明君理应如何如何,却不把我当个有血有肉的人吗?!”


“……在我眼里,你的确是官家。”主君依然擎着一匙药,深深地看向对方。“但同时,你也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受益。可正因为这份特殊的在意,有些事上,我才不得不忍痛逼你。”


殿内静了一刹,官家眼角竟淌出几滴泪来,哽咽道:“稚圭,我究竟犯了什么大错,引得上苍这般惩罚我?来日九泉之下,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父皇?”


“岂可以天罚论之?”主君干脆放下药碗,用指腹替对方拭去泪珠,柔声道:“汉成帝失德,以至即位二十五年而无嗣,那是天罚。但你未曾失德,后嗣之事,缘由着实复杂。何况,当日太祖皇帝为天下计长远,传位于太宗,流福至今。若能效法太祖,择宗室入继,安定人心,未尝不是福延百代之业。先帝英灵有知,亦会欣慰。”


听了这话,官家逐渐平静下来,主君也重新端起碗,将药汁一点一点喂给他,直至即将见底,官家才重新开口:“道理我怎会不明白?然而……稚圭,我和你交个底,若要立储,只有宗实最合适。但我冷眼瞧着,他似乎并不愿意继承大统,我怕他担不好这份重责。二来,我清楚自己的身子,左不过就这两三年了,你却还硬朗,想是要长命百岁的。假使来日宗实真的即位,而你仍为执政,难免会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他又素不知你的心,若他责你、怨你、苛待你,该如何是好?”


主君手中加了些力道,药碗边沿的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仍挂着笑,并未答言,只听得官家继续问:“稚圭,我走后,你怎么办?”


“却也不难。”主君垂下眼睫,漾起一对酒靥,指尖轻颤,低声道:“‘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3]


话未说完,官家竟“嚯”地站起,一把握住对方手腕,急道:“六郎!”主君手上本就不稳,这样一来则直接脱力,药匙跌落,碗中少许余温未散的苦涩汤汁半滴不剩,全泼在了主君袖口。官家满面错愕,欲言又止,反倒是主君收拾了碗和匙,淡然道:“幸亏没有摔破,药也用得差不多了,否则事情闹大,当真难处。”他又将袖口药渍略作处理,才重新抬眼望向官家,伸手去捻开对方紧绷的眉头,轻笑道:“说说罢了,我虽有此心,却也无法当真去做。待你百年之后,我若殉了,岂非有损圣明?后人又该如何评你?”


“可是……”


“不必顾及我。他日新君嗣位,我只管极尽臣职,想来亦不会有什么大差错。国本乃是大事,关系到天下稳定,早一日定策,便少一分风险。”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官家握着主君双手,久久不语。我望向此情此景,也不知该作何感想,思绪纷繁之际,忽闻得外间传来中气十足的喊声:“臣司马光,恳请陛下赐对!”


官家“噗嗤”一下笑了,问:“又是你安排来的?”


“话不能如此说。”主君神神秘秘地道:“君实为此忧虑甚久,我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你啊……”官家含笑摇头,道:“回中书等着罢,今日必有交待。”主君应了,伸手欲将我收走,却被对方拦住。“过会子要挨司马君实数落,你把它留下,有书里的‘稚圭’陪着我,至少好受些。”


主君闻言失笑,只甩下一句:“你当真无趣,无趣至极。”便转身走了。须臾,那司马光入对,说话果然不怎么客气,官家听的时候虽满面微笑,却将我翻至正文第一页,指尖在“稚圭”两字上来回摩挲。待到司马光搬出唐代“定策国老”、“门生天子”的旧祸来劝谏,官家才打断道:“司马卿家提点得甚是。那便烦卿跑一趟,将前次所上的立嗣劄子送中书商议罢!”[4]



 

司马光离开后,官家独自发了会呆,含笑将我合上,又打开一本劄子细阅……从此,我就被留在了御案旁,再也没能回到韩府的书匮。虽然甚是眷恋昔日同伴,但禁中灵气颇盛,成精之物极多,我日夜与他们闲聊,还能经常看着众人来来去去,倒也不觉寂寞。至于立储之事,到底是办成了,据说主君——该改口叫韩相公——还在垂拱殿上当着众臣的面,和官家演了一出“全然出自圣断”的戏码。[5]那场面究竟如何,我没能亲眼见到,只知某日,官家回到福宁殿,呆坐了许久,膳食也未曾动过。内侍以为官家身体不适,遂上前询问,却见他泣下沾襟,叹道:“汝等不知,我今日已有交代。”转念又云:“去翰林院,传王圭来草诏。”王圭入殿后,却不同意立刻草拟立皇子诏书,争执良久,最后还是官家道:“此事已交由韩琦去处置了!”言语间,又不禁潸然出涕。[6]那王圭见状亦不再说话,领命去了,官家依然默默地坐在那里流泪,内侍劝他进食用药的话只充耳不闻。最后还是张中官想出办法,把韩相公从中书找来,又带领众人退下,将殿门一闭,谁也不得擅入。


确认了此间只有他们二人后,官家哭得更恸,韩相公陪在旁,不时替他擦拭。半晌,官家才啜泣着问:“稚圭你说……我明明已下定决心,为何今日真的发了诏书,却还是这般痛?”


韩相公深深皱着眉,柔声安慰:“先帝那般英明,会理解的。”


“道理我都晓得。”官家用布满血丝的眸看向对方,又道:“只要江山还姓赵,我便不算太辱没祖宗,天下百姓其实并不在意继位者是谁……但我这心里,还是生疼……”


“我亦没有别的办法,”韩相公边说边替官家顺着脊背,“你若难受得紧,便打我这个对你咄咄相逼的人罢!狠狠地打,就当是出气,嗯?”


官家顷刻间破涕为笑,握住韩相公替他拭泪的手,阖目轻声道:“一把年纪了,你竟越来越喜欢把我当小孩子哄。”


“还不是因为你那愈发像个孩童?”韩相公亦笑道:“动不动就闹脾气,不肯好好吃东西,还嫌药苦……”


“罢啦,”官家睁开眼,撑着扶手缓缓站起,“我这便去用膳。”说着就要往桌旁走去,刚迈出半步,却猛地一晃,整个人摇摇欲坠。亏得韩相公眼疾手快,迅速将人托住,紧紧揽在怀中,慌道:“怎么了这是……哪儿不舒服?我去叫太医!”


官家缓缓吐出一口气。“无妨。方才起得有些急,没站稳……稚圭,你身上什么香气?这样清烈?”[7]


“先别管这个,”韩相公满腹的担忧全写在了脸上,“你究竟怎么样?”


“没事,真的没事。”官家回眸,在对方耳根处轻啄一口,笑道:“八成是饿得。”


韩相公小心翼翼地扶他重新坐下,自己步至桌旁,问道:“想先用哪一样?我给你端来。”官家只说:“都好。”韩相公终究挑了碗粟米鱼蓉羹送至对方眼前,柔声道:“记得你从前提过,喜食这个。趁它还温着,快用了罢。”


“嗯~”官家接过,细嚼慢咽起来。韩相公又问:“还有几样小菜,要不要一并拿来?”


“别忙啦。稚圭怀中香便足以下饭,何需小菜?”


“你这……”韩相公失笑,转念又道:“不过是我闲暇时随手调的,什么罕物儿?”


此言不虚。我在韩府时,曾亲眼见他摆弄过,书斋内亦常常散这股味道。官家又咽下几口羹汤,故作深思状,道:“此香应名‘六郎香’。”


韩相公笑嗔:“愈发没个正经。”


“这可是赐名!御赐!”


“那我暂且代表中书,驳回了~”


暖阳越过窗棂,轻轻洒在二人白发间,照亮了一双笑颜。


所谓“与子偕老”,大抵便是这般罢。


 

(茂则:官家闹脾气怎么办?不要怕,找韩相公来顺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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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对韩小玉官职的描述取自《韩魏公家传》:“(嘉祐)六年八月,富弼遭母丧,力辞起复,进公上宰。制曰:‘《礼》裁六卿而莫先冢宰,《书》称四辅而莫重前疑。盖地隆者付畀益严,职近者责任弥大。苟非全德,畴副具瞻。推忠协谋同德守正佐理功臣、开府仪同三司、行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上柱国、南阳郡开国公,食邑六干七百户,食实封二干二百户韩琦,有质重之资而济之以敏,有方毅之气而守之以和。左右历年,夙夜一节。至于弛国之禁而惟刑之恤,均民之赋而惟力纾,兹太平之本原,实真宰之事业。若时茂绩,宜服宠嘉。是用进司寇之联,正中台之位,监视史笔,译修梵文,陪敦户封,增衍真赋。於戏!授受之际,兹谓不虚。譬诸济川,汝惟舟楫;如彼作室,汝惟垣墉。(容我yy一句,这位知制诰的彩虹屁吹得……很琦祯啊!)往其钦哉,祗率朕命。可特授行刑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兼译经润文使,加食邑一干户、食实封四百户。’”


[2]《汉书·卷八十一·匡张孔马传第五十一》:“绥和中,上(指汉成帝)即位二十五年,无继嗣,至亲有同产弟中山孝王及同产弟子定陶王在。定陶王好学多材,子帝子行。而王祖母傅太后阴为王求汉嗣,私事赵皇后、昭仪及帝舅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故皆劝上。上于是召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右将军廉褒、后将军朱博,皆引入禁中,议中山、定陶王谁宜为嗣者。方进、根以为:‘定陶王帝弟之子,《礼》曰:昆弟之子犹子也、为其后者为之子也,定陶王宜为嗣。’褒、傅皆如方进、根议。光独以为礼立嗣以亲,中山王先帝之子,帝亲弟也,以《尚书·盘庚》殷之及王为比,中山王宜为嗣。上以《礼》:兄弟不相入庙。又皇后、昭仪欲立定陶王,故遂立为太子。光以议不中意,左迁廷尉。”


[3]语出《诗·秦风·黄鸟》章二:“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毛诗正义·卷六·六之四》云:“《黄鸟》,哀三良也(郑玄笺:‘三善臣也,谓奄息、仲行、鍼虎也’)。国人刺穆公以人从死(郑玄笺:‘自杀以从死’),而作是诗也。”韩琦《仁宗皇帝挽辞三首》中有“孤臣期得殉,黄鸟愿重删”之句,指自己情愿为仁宗殉葬,要将《黄鸟》诗意改写。(好虐……琦祯太真了……戳这里看本辣鸡胡说八道式解析韩小玉给赵祯写的挽词)


[4]关于缸哥劝赵祯立储:《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九十五》:“(嘉祐六年闰八月)丁未,司马光奏:‘臣昔通判并州,曾三上章乞陛下早定继嗣,以遏乱源。当是时,臣疏远在外,犹不敢隐忠爱死,数陈社稷至计,况今日侍陛下左右,官以谏诤为名!切惟国家至大至急之务,莫先于此,若舍而不言,专以宂细之事,烦浼圣听,厌塞职业,是臣怀奸以事陛下,罪不容于葅醢。伏望陛下取臣所上三章,少加省察,或有可取,则断自圣志,早赐施行。如此则天地神祇、宗庙社稷、群臣百姓并受其福,惟在陛下一言而已。’光既具札子,复面请之。上时简默不言,虽执政奏事,首肯而已。闻光言,沉思良久,曰:‘得非欲选宗室为继嗣者乎?此忠臣之言,但人不敢及尔。’光曰:‘臣言此自谓必死,不意陛下开纳。’上曰:‘此何害!古今皆有之。’因令光以所言付中书。光曰:‘不可,愿陛下自以意谕宰相。’是日,光复言江淮盐赋事,诣中书白之。宰相韩琦问光:‘今日复何所言?’光默计,此大计,不可不使琦知,思所以广上意者,即曰:‘所言宗庙社稷大计也。’琦喻意,不复言。……初,韩琦既默喻光所言,后十日,有诏令与殿中侍御史里行陈洙同详定行户利害。洙与光屏人语曰:‘日者大享明堂,韩公摄太尉,洙为监祭,公从容谓洙曰:闻君与司马君实善,君实近建言立嗣事,恨不以所言送中书。欲发此议,无自发之。行户利害,非所以烦公也。欲洙见公达此意尔。’于是光复具奏,且面言:‘臣向者进说,陛下欣然无难意,谓即行矣。今寂无所闻,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盛,子孙当千亿,何遽为此不祥之事。小人无远虑,特欲仓卒之际,援立所厚善者尔。唐自文宗以后,立嗣皆出于左右之意,至有称定策国老、门生天子者,此祸岂可胜言哉!’上大感悟,即曰:‘送中书。’光至中书,见琦等曰:‘诸公不及今议,异日夜半禁中出寸纸以某人为嗣,则天下莫敢违。’琦等皆唯唯曰:‘敢不尽力!’”(个人观感:大家都在愁立储这事,小玉发现缸哥不介意当出头鸟,就暗搓搓摆了一盘大棋,放缸哥去打前锋,自己做幕后黑手hhhh)


[5]《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九十五》:“(嘉祐六年十月)壬辰,起复前右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宗实为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初,司马光既以所上章送中书,内复出知江州吕诲章。宰相韩琦等与同列奏事垂拱殿,读光、诲二章,未及有所启,上遽曰:‘朕有此意多时矣,但未得其人。’因左右顾曰:‘宗室中谁可者?’琦曰:‘此事非臣下敢议,当出自圣择。’上曰:‘宫中尝养子二人,小者甚纯,然不慧;大者可也。’琦请其名,上曰:‘宗实者,今三十许岁矣。’议定将退,琦复奏曰:‘此事至大,臣等未敢施行。陛下今夕更思之,来日取旨。’明日奏事垂拱殿,又启之,上曰:‘决无疑也。’琦曰:‘事当有渐,容臣等商量所除官。’时宗实犹居父丧,乃议起复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上喜曰:‘如此甚好。’琦又曰:‘此事若行,不可中止。陛下断以不疑,乞从内批出。’上曰:‘此岂可使妇人知之,只中书行可也。’遂降此诏。”(北宋欠韩小玉一座奥斯卡hhhhh 赵祯这句“此岂可使妇人知之,只中书行可也”,在我的cp滤镜下就是:稚圭你就是我赵祯的贤内助,还扯什么后宫! 顺便歪个楼,还是仁宗这句话,再结合英宗初立、光献垂帘期间曹后的某些做法和她对小玉的态度,我真的有种仁宗并不信任曹后的感觉……)


[6]与赵祯立储相关的野史二则:《孙公谈圃》:“仁庙皇嗣未立,群臣多言,独韩魏公有力。一日殿上陈宗庙大计,上不得已,颔之,遂降诏立濮邸。比车驾还宫,不食者再,左右问安否,上垂涕曰:‘汝不知我今日已有交代。’” 《闻见近录》:“帝命王圭草立皇子诏,圭曰:‘后宫有将临月者,姑俟可乎?’帝曰:‘天使朕有子,则豫王不夭矣。’上曰:‘是他韩琦已处置了。’复泣下。晚年每遇真庙讳日,群臣拜慰,必闻上恸哭,其声甚哀。”(赵祯或许只是觉得对不起他爹吧……毕竟那个时代,储位旁落这种事,真的很难受。)


[7]《墨庄漫录》:“予在扬州,一日独游石塔寺,访一僧坐小室内。僧于骨董袋内取香如芡许,炷之,觉香韵不凡,与诸香异,似道家婴香,而清烈过之。僧笑曰:‘此魏公香也。韩魏公喜焚香,此香乃传其法。’”(哈哈哈哈谁说小玉不风雅,就算社畜也是个精致社畜!)

锅包肉君

【琦祯】(番外)来会列仙家*

(补档)

又名:赤脚大仙寻夫记(bushi


00

帝城今日苴绖遍,听取哀声一片。灵幡掩映下,宫车缓缓而过,万民伏拜流涕,其响直通碧霄,惹得浮云为之驻足。然天机微茫,不为肉眼凡胎所见,故无人知晓那云端处竟立着一仙,白衣跣足、天容玉色,正遥遥望着替人间皇帝送殡的队伍,面上虽挂着惯常的笑容,眸中却似略有所思。两名小仙童打此而过,其中一位见状便疑惑道:“这不是刚刚归位的赤脚大仙吗?在这里做甚?”


“嗯……不晓得。待我问问。”另一名仙童朝那赤足的神仙喊道:“大仙——赤—脚—大—仙—您在干什么呀?”


仙人回眸,温然一笑,道:“我在看人间。”


“人间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些饮食男女...

(补档)

又名:赤脚大仙寻夫记(bushi


00

帝城今日苴绖遍,听取哀声一片。灵幡掩映下,宫车缓缓而过,万民伏拜流涕,其响直通碧霄,惹得浮云为之驻足。然天机微茫,不为肉眼凡胎所见,故无人知晓那云端处竟立着一仙,白衣跣足、天容玉色,正遥遥望着替人间皇帝送殡的队伍,面上虽挂着惯常的笑容,眸中却似略有所思。两名小仙童打此而过,其中一位见状便疑惑道:“这不是刚刚归位的赤脚大仙吗?在这里做甚?”


“嗯……不晓得。待我问问。”另一名仙童朝那赤足的神仙喊道:“大仙——赤—脚—大—仙—您在干什么呀?”


仙人回眸,温然一笑,道:“我在看人间。”


“人间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些饮食男女、生老病死之事,腌臜得紧。大仙刚从人间回来,何必又去瞧那等烦恼。听说老君新炼了一炉丹,长得竟像极了王母的蟠桃,天帝也在那里凑趣儿,大仙不去看个热闹?”


“呵呵呵呵呵~”赤脚仙人摇头笑道:“我便罢了,你们不如去提醒老君,叫他防着点那孙猴子,我刚才瞧见一个猢狲的影儿闪进南天门了。”


两名仙童听罢大惊:“哎呀,这可了不得!多谢仙人提醒!”说着便忙忙地跑远了。赤脚仙人复向云端之下望去,却见凡间已是林鸟归山、夕阳西坠,大行皇帝被停放于永昭陵内,无数人跪守灵前,依礼而哭,不知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众人之中,为首的是名服斩衰的老者,动也不动地跪在那里,沉默如岩,泪水却似断了线的珠子,将胸前麻衣一点点打湿。仙人望着那老者赤红的双目,长长地喟叹一声,忽而挥动袍袖,将自身所带万丈祥瑞隐去,化作一缕青烟,飞下天门来。神将们见了亦不阻拦,毕竟赤脚大仙位列高班,三界之间可任意来往,仙人素日里又宽厚仁慈,最喜救济人间疾苦,下凡更是寻常事,无甚稀奇。

 


01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那黄泉下幽冥界,有两位阎罗共掌百鬼事。二者生前皆是清正直臣,有功于百姓,死后为阎王,亦如生前那般大公无私,百鬼皆呼之为“范阎罗”、“包阎罗”。那日,范阎罗正于殿内翻看文书,但见祥瑞紫气缓缓而至,凝出一个仙人形状来,范阎罗定睛一瞧,竟愣了愣,错愕道:“官……官家?”


“希文在冥界多年,尚记红尘俗事哉?”赤脚大仙抚掌笑道:“吾近日已归仙班,希文不必再唤往日称呼。”


范阎王经此提醒,方恍然大悟:“原来是大仙呐!不知大仙降临冥府,所为何事?”


“无事,不过是刚从人间归来,看望一下你。想我当日受天帝委派,往凡间历梦幻一遭,做了四十二年官家,续赵宋之气运。临行前天帝有言:‘当遣几个好人去相助’,我在凡界时,果遇贤臣如希文等。而今我的使命已完,却着实对这一干人有些挂念,欲求冥府生死簿一观,不知希文可允否?”


“这……”范阎王面露犹豫之色,大仙见状又笑道:“希文放心,我只想知晓众人结局如何,绝不敢横加干涉。何况我本就有权于三界间自由往来,偶然看两眼生死簿,倒也不妨事。”


范阎罗却仍旧不肯答应,赤脚大仙与他僵持了一阵,叹道:“也罢也罢,既然希文如此为难,我便不瞧这生死簿了。但,可否请希文看在你我曾于红尘中相识一场的份儿上,只告知我一件事?”


范阎罗想了想,道:“大仙有话便问罢,我若能答,自然会答。”


“希文果然爽快,我便当你是答应了。其实这事说来也容易,不过一凡人生死;至于这人,希文亦识得,正是韩琦。”


“稚圭?”


“然也。我只想问问,稚圭还剩多少年阳寿?希文掌生死轮回事,必然晓得。”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现于殿中,竟是包阎罗。“大仙既渡劫归来,仍眷恋凡间乎?”


对着铁面包阎罗,赤脚大仙依旧笑呵呵地道:“希仁~我只是兴之所至,来拜望你们,顺便问点小事。若当真不方便告诉,我也不强求。”说着便要走,包、范二位见状则道:“大仙莫恼。既是只问一人生死,又不牵扯过分,于事无碍,我等尚可做主。何况我们都识得稚圭,大仙今日提起,我们也想知道稚圭这般人物日后将如何,大仙且稍候,我等自去翻生死簿。”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范阎罗和包阎罗才皱着眉回来,赤脚大仙忙问:“如何?”


二位阎罗对视一眼,包阎罗先开口道:“不瞒大仙,冥界的生死簿上……并无韩琦此人。”


“什么?”


范阎罗也道:“的确是这样,我等找了两遍,半个字也无。或许……稚圭亦如大仙一般,是从天界下凡历劫,故不入生死簿?”


赤脚大仙听了便不答言,告辞离去,心下思索:“若稚圭也是仙人转世,为何我却记不起仙班中有容貌性情均似稚圭者?若非希文和希仁诓我……罢,改日去问问司命便知,万不得,天帝必然心中有数。”如此想着,却没有立刻回天界,只往凡间来,变作一阵微风,吹入永昭陵。


 

02

月上柳梢,大行皇帝的灵堂前依然跪着一地人。有内侍悄然移至山陵使近旁,轻声道:“韩相公歇歇罢,您已哭了一整天,再这样下去,恐……”


“大行灵前,安可失礼?”韩琦撂下这句,身形并未挪动丝毫。内侍只得住口,退回原处。须臾,一阵清风吹入堂中,灵前烛火闪烁几下,竟没了光亮。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唯韩相公从容道:“点烛。”却无人敢动。韩琦见状,便欲亲自拄杖起身,可到底是年迈之人,更兼久跪,一时间竟站不起来。正在心底自嘲,忽觉腰后一暖,似有股轻柔力道袭来,将自己缓缓抱起,耳畔响起无比熟悉的声音:“稚圭,莫哭了,当心身子。”


韩琦呼吸一滞,恍惚地轻声喃喃:“是你吗?”


“是我。”那声音再度响起,颊边感触到某人指腹的温热,纵横于面上的泪痕被轻柔地拭去,肿胀干涩的眼眶亦清爽了许多。“如何哭得这般模样……来日见同僚,不怕他们背地里取笑,‘簪花相公’竟成了一只红眼睛的白兔?”


自己定然疯魔了,睁着眼也能做起梦来。韩琦暗忖。不过,一生所念之人既已不在,便于幻境中再望一眼,亦是奢侈事。想到这里,韩琦尝试着去握那只手,竟真实可感,索性回身看去,本应再也见不到的人居然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只是年轻了许多,好像三十余年前,明堂上给新科进士唱名的少年天子模样。韩琦怔了一瞬,旋即拼尽全力将他抱住,泪水控制不住地簌簌掉落。“你竟去得那样急……你为何去得那样急……我……”


“从前竟不知你这样爱哭。”怀中那人笑道:“天命难违,我也没法子。倒是你,今后要好好保重,不许再写什么‘孤臣期得殉,《黄鸟》愿重删’[2]这样的诗。我不要你殉,我要日日守着你、望着你,待到你寿终正寝,我们便可永久团圆,共看沧海化桑田。”


“嗯……”


“好啦,回去罢……”话音刚落,韩琦顿觉怀中一空,身子急速下坠,猛地睁开眼,却发觉烛火皆好端端地亮着,自己仍是跪姿,方才的一切似乎只是幻象。正疑惑间,脑后有清风拂过,唇边好似被轻轻啄了一下,识海中飘入那人的声音:“记得啊,你刚刚答应过我,要照顾好自己。稚圭,我等着你。”


灵堂外,松涛哗然,有微风一缕,直入云间。


 

03

“你不去老君那凑趣儿,又来闹我做甚?”


司命扫了一眼突然现身的赤脚大仙,继续埋头写写画画。大仙见状笑道:“无他,许久不见,来拜望故人。”


“都是老熟人了,有事便讲,不必兜圈子。”


“有段时间没见,你竟还是这脾气。罢,我便实说了,来找你兴师问罪的,问问你为什么给我写了那么苦一篇命格。”


“哎我说你,一世明君的命格怎么了?”司命瞪着眼道:“虽然没能开疆拓土建功立业,但留下美名那是肯定的,还有什么不足?未曾留嗣?这可是天帝的主意,要问问他,别来烦我!正经晃荡你的去,我这儿还有好多份命格没写完呢。”


赤脚大仙笑着凑上前,道:“你又编排什么呢?我也瞧瞧……啧啧啧,这也太曲折了点……这个又过分平淡了,他会不会无聊死啊?还有……”


“啪!”司命干脆把笔一摔,吼道:“你到底想干嘛?!”


是时候了。赤脚大仙满面堆笑,道:“莫急莫急,且听我说。我当初转世为赵祯时,天帝是不是还派了其他仙友来辅佐?内中可有一人,在凡间名叫韩琦?我只想问问,他命格如何?原本是哪路仙?我怎的从未见过?”


司命听罢,竟一下子没了脾气,缓缓道:“我给你俩写命格时便早该料到,如此多的因缘际会,难保不节外生枝……在我跟前就别瞒了,你俩那一箩筐的破事,我全都晓得。”说着便取出一本仙册来,又道:“当日和你前后下凡的原都是些小仙,天帝特意挑了你不识得的,说是这样更有趣。比如那富弼,原是昆仑真人;欧阳修,本为神清洞主;至于韩琦,是玉华真人座下的紫府真人,属阴官之贵,此番历劫归来,积攒了功德,便可登天界……欸!你轻点!碰坏了可怎么处!”


未等司命说完,赤脚大仙便抢了那本命格来看,片刻后叹道:“你这写得……也忒劳碌了点!”


“不给他安排个劳碌命,何来功德圆满?知足吧!行了行了,该看的也都看过了,你可以走了吧?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还不快去扒着云瞧瞧,你那韩稚圭如何了?”


“多谢!改日请你尝尝我珍藏了万年的上好琼浆!”


天界清净悠闲,一晃便过了数日,凡间却已然几番春华秋实。赤脚大仙行事一如从前,常喜欢行走人间、四处游历。时而化为绵绵细雨,洒落某人肩头,经久不涸;时而变作丝丝凉风,飘摇入阙,替紫袍人略解禁中暑热;时而幻化成牡丹、芍药,于节庆宴饮之时贴于那人鬓边,数着那位究竟又生了多少白发……如此费尽巧思,却只围着一人转,看他行走朝堂游刃有余,瞧他暮年领兵威名依旧,也忧他日渐憔悴风华不再,叹他与彦国之谊竟无可挽回。其实也不妨事,凡俗原不过是梦幻一场,待到回归仙班,相视而笑间,前尘旧怨便能一笔勾销,日后还是仙友。


 

04

相州韩宅,有堂名“醉白”,其主人暮年退居故乡,修筑此堂,常于内中捧书而坐,旁人不敢打扰。一日病起,又来此独处,读了几篇史传,未免精神不济,竟恍惚了片刻,见一少年人分花拂柳而来,眉目面庞皆是脑海中浮现过万千遍的熟稔模样。他笑吟吟地坐于近旁,喜道:“我已磨着永叔,叫他把珍藏的玉液全拿出来。后日夜间,便来接你,咱们携手同归,大醉一场。”


又是梦罢,可当真不愿醒来。韩琦阖上眼,轻声道:“好……”


熙宁八年,韩魏公薨于乡郡,是夜有大星陨落,未解何意。神清洞主闻此却苦笑着摇头道:“大仙呐大仙,你说你忙忙地赶过去,结果如何?稚圭在冥府那边还有些事务未完,需得交割干净了,方能正式登仙。大仙你竟赶去弄了个笑话!亏得冥界那边是希文和希仁,若是不熟悉的,还不知要闹到什么田地呢……”


“哼!”赤脚大仙闻言便拍案而起,道:“我去问问司命那老儿,给稚圭在凡间写了个劳碌命也就罢了,怎的归位后依旧是劳碌命?!”


“哎哎哎——”神清洞主来不及阻拦,赤脚大仙已冲了出去,正在着急,忽闻外间传来故人声音:“你这急急忙忙的,是要往哪里去?”


“我要去找司命讨个说法……稚圭?稚圭!你总算来啦!!”


神清洞主一见此景,也便彻底放了心,笑道:“稚圭啊,若你再不登仙,司命怕是要被吵得躲进云里去写命格喽。”


紫府真人粲然一笑,较之其在凡间风华正茂时更显俊逸动人。“永叔,听说……你给我留了佳酿?”


赤脚大仙正攥着某真人的手,里里外外打量个不住,闻言也忙道:“对对对,永叔,快快取出来!我这里还有珍藏的万年琼浆,都一并开了,索性醉上一二千年!”


“诶,不可醉上如许年月,琼浆玉液也得留着些。”


“为何?”


“再过十余日,彦国也要来啊!”



 

[1]语出韩琦《望江南·维扬好》

[2]语出《安阳集·卷四十五·仁宗皇帝挽辞三首》


锅包肉君

【琦祯】宫商(02)

(二次编辑,相关资料已补~)

本章新增人物:大嬢嬢、小嬢嬢、韩三玉

(感谢韩小玉为我们演示了不正确的撸猫方式)

非常无聊的一章……亮点自寻?(大雾


02

花明月暗,烟笼轻寒,几名女史捧着食盒,在森然殿宇间穿行。宫灯耀处,有步辇遥遥而来,迨至近前,见一端丽妇人安坐其上,女史们齐齐行礼,口中道:“请太妃安。”


杨太妃温和地笑笑,示意众人免礼,又问:“尔等自福宁殿来?官家晚膳进得可还香甜?”


“回太妃,官家未曾用膳,说是……没胃口。”


“没胃口?”杨太妃面上笑容顿失,柳眉轻蹙。“今日给官家备了何膳食?”


“肘花、熏鱼、炙羊肉,还有鱼茸粟米羮。”


四下里骤然...

(二次编辑,相关资料已补~)

本章新增人物:大嬢嬢、小嬢嬢、韩三玉

(感谢韩小玉为我们演示了不正确的撸猫方式)

非常无聊的一章……亮点自寻?(大雾


02

花明月暗,烟笼轻寒,几名女史捧着食盒,在森然殿宇间穿行。宫灯耀处,有步辇遥遥而来,迨至近前,见一端丽妇人安坐其上,女史们齐齐行礼,口中道:“请太妃安。”


杨太妃温和地笑笑,示意众人免礼,又问:“尔等自福宁殿来?官家晚膳进得可还香甜?”


“回太妃,官家未曾用膳,说是……没胃口。”


“没胃口?”杨太妃面上笑容顿失,柳眉轻蹙。“今日给官家备了何膳食?”


“肘花、熏鱼、炙羊肉,还有鱼茸粟米羮。”


四下里骤然静默,良久才闻得忧叹似的一声:“往福宁殿去。你们好生拿着膳食,跟在后头。”

 



毫端在纸上游走,留下秀逸墨迹。执笔者独立案前、皓腕频动,大有不知疲倦之意,似是文思泉涌。然而那满纸飞龙舞凤,却都是同一段话:


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


墨色渐浅,笔已近枯,赵祯依然停不下来,反而越书越急。“啪”的一声,笔杆自手中掉落,微颤的十指僵在半空,一滴晶莹划过腮侧,缓缓融入那个“孝”字里。


殿内静得只余烛火燃烧的轻响,赵祯端详着纸上墨迹,但觉胸中有些难受,心口像是被细针一下一下地戳着,将痛楚散入四肢百骸。是心疾又要发作?不,不是这种感觉。赵祯缩回了去抓药瓶的手。不是自幼折磨他的心疾发作,而是无言的心痛。


终于,外间隐隐的人声打破了这可怖的静寂。赵祯侧耳细听,却是门口的内侍在说话。


“太妃……官家吩咐过,不许人进的。”


“吾也不行吗?”杨太妃立于阶前,杏目慈柔。内侍也是满面为难,只得继续劝阻。杨太妃见状,故意提高了些声音,冲着殿门道:“六哥儿何时换了口味,不喜欢这炙羊肉了?跟小嬢嬢仔细说说,来日好吩咐尚食局,换些可口的菜样。”


赵祯闻言,不觉缓和下来,道:“请小嬢嬢进来罢。”


殿门开时,宫人鱼贯而入,将膳食一一码放齐整。杨太妃叫他们都退下,复关上殿门,才笑盈盈地问:“怎么,谁惹着咱们六哥儿了?”


“没有。”


“早膳未及尝,午膳不曾动,现在连晚膳都说没胃口。若非跟谁置气,那……”杨太妃面色转忧。“身上不舒服?快传太医来瞧瞧。”


“小嬢嬢,我真的没事。”


话虽如此,赵祯那笑容却十分勉强。杨太妃见状,悄悄叹了口气。这孩子是她照顾大的,赵祯的脾性,她自然清楚得很。今早的情形,杨太妃也听说了。涉及骨肉至亲,铁石心肠都会软下几分,何况是天性温厚的孩子?此事能给赵祯造成多深的伤害,她不敢细思。至于会如何影响官家和太后间的关系……更是令人担忧。


至少,六哥儿能让自己进来,就还不算太糟。她想了想,将赵祯引至桌旁,笑道:“那便好生用膳,饿着肚子会睡不好的。”


羊肉尚温,羹汤未冷,鲜香气味扑鼻而来,赵祯坐在盘盏前,却不想动筷。


“我真的没胃口。”


杨太妃也坐了下来,握起赵祯的手,试探着问:“莫不是又被大嬢嬢训斥了?”


赵祯摇摇头。“大嬢嬢一直在跟宰执们商量赈灾事宜,刚刚才歇下,便没去打扰。”他顿了顿,垂下眼帘,接着道:“我昨晚,见了八叔……有些事,小嬢嬢也知道的吧?而且一直都知道,对吗?”


殿内恢复到那种压抑的岑寂,赵祯抬眸,不由得眼圈儿一红,却见杨太妃起身下拜,行了大礼。“请陛下治老身欺君之罪。”


“小嬢嬢!”赵祯连忙去扶她,急道:“您何必如此!”


那是他的小嬢嬢,自幼护着他宠着他,哄他入睡喂他饮食的小嬢嬢。赵祯一度认为,这宫里最疼爱他的人,便是小嬢嬢。


因此,即使骤然得知自己被众人合伙骗了十几年,赵祯头一个原谅的人,还是杨太妃。正如他不会怨晏殊有意无意的隐瞒,也能够理解身边许多人的苦衷——说到底,赵祯是个心软的。


杨太妃不肯起身,只徐徐进言:“昭告天下,以官家为太后亲子,是先帝意愿;太后权取军国事、李顺容从守永定陵,是先帝遗诏。先帝有命,众人不敢不从。若说曾欺瞒官家,也确有其事。但如今,官家年岁已长,既知晓内情,便要治后宫上下欺君之罪,亦无可辩驳。只求官家保重圣体,勿废饮食,老身即使……”


“您别这么说。”赵祯打断她,泛红的眼角漾起温和弧度。“我不会那样做的,小嬢嬢快起来罢。”说着,他便尽力去扶,又玩笑道:“您若不坐下,我怎能安心食盘中餐?”


须臾,殿门再次开启,宫人循序而入,侍奉晚膳。往日最喜爱的羊肉此刻竟味同嚼蜡,赵祯仍努力做出一副胃口顿开的模样,杨太妃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便零零碎碎地讲了些宫中趣闻,试着逗他一笑。什么哪枝花儿开了并蒂,谁养的雀儿口吐人言,湖里的鱼又胖了几圈……待讲到檐下小白猫和小花猫打架,另有只大黄猫在中间乱掺和时,赵祯终于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小嬢嬢讲的这事儿,倒叫我想起白日里遇见的两个人来。”


“哦?是什么人呐?”


“两个书生。他们……很有意思,特别是年纪略轻的那位。”



 

垂柳轻动,星河影摇,春夜微风中,木门“吱呀”一声开启,传来些许笑谈。须臾,脚步声愈发临近,韩璩吹干了纸上墨迹,头也不抬地问:“外头谁啊?”


“信使。”韩琦在桌旁坐下,将其中一封书札递过去。“这是五嫂的。”


韩璩接过,笑问:“怎么,想独吞阿娘的家书?”


“五嫂那封我又没得看,便让我先瞧阿娘这篇呗!”


“好好,左右阿娘最喜欢的就是六郎了,我是调皮捣蛋没人疼的喽……哎,信上都说了些什么?”


“嗯……家中一切都好,叫咱们不必惦记,只安心准备省试。再就是注意添换衣裳,别伤热着凉。莫乱交朋友,也莫乱吃东西。还问及三兄近况。”


他们的三兄韩琚是嫡母罗氏所生,自父兄亡故后,韩琚便主理家事,对这两个庶出弟弟向来关照,虽在外做官,也不忘过问二人学业。如今,韩琚以群牧判官任职京城,韩璩、韩琦进京赴考,按理应直接投奔兄长。只是韩琚刚调任不久,毫无根基,连宅邸都是租的,一家子尚且住得挤挤挨挨,更装不下远道而来的两个弟弟。韩璩和韩琦就在马兴街上赁下这方窄小院落,权作容身,隔几日便将新作的诗、赋、论搜集起来,拿给韩琚评点。这厢,韩璩听六弟读罢家书,便笑道:“提起三兄,咱们也有段时间没去他那儿了,不如今夜将这些天做的诗文理一理,明日都带上,请兄长指点。”


“好啊。”

 



次日,韩琚散朝归家,刚进门便望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不免粲然一笑。“子徽、稚圭,又带了什么得意之作来?”


兄弟三人见礼毕,韩璩先笑道:“兄长就别打趣了。弟搜索枯肠翻出的这些糟粕,恐怕也只有兄长能忍得了。”


韩琚闻言,笑着拍了拍两人肩膀,引他们进屋。韩琚是进士及第,又颇具文名,早年间曾以《鸿雁来宾赋》艳惊四座,时称“韩鸿雁”,平日里亦是笔耕不辍,于诗文上有些心得。在他看来,这两个弟弟文章都不错:子徽笔下洒脱气较浓,且多有巧思;稚圭年纪虽轻,为文却典重,讨论往往直戳要害。此刻,韩琚细细览着两人拿来的文字,沉默良久方道:“确有进益。科场之上,诗、赋虽是重头,然策论亦紧要。今年礼部试,为防学者病于声律而不得骋才,将以策论并重。依为兄言,于诗、赋上,子徽所作更纯熟些;于论上,稚圭却更胜一筹。特别是这篇。”韩琚抽出一张墨迹端整的字纸,含笑道:“论坊市分离之弊,颇有可取之处,只是考虑尚欠周详,差点火候。不过……稚圭怎么想到为此事作论的?”


韩琦顿了顿,终究决定实话实说:“我前日晚间突然想梁家的蜜饯梅子吃,又念及其家艰难境遇,感慨系之,胡乱作的。”


“哈哈哈哈哈……”韩琚听罢缘由,忍不住与韩璩相视而笑,半晌才堪堪止住,又问:“仅凭一家一户的境遇,稚圭怎么就敢对坊市制度大发议论呢?”


“也不限于一家一户。”韩琦面上带笑,眸中光芒却坚定。“坊市旧制,其沿自唐,积弊已久。若真能破其樊篱,将于民生有大利。弟所言可有道理?”



 

“坊市之制?”


宫闱内,珠帘漫卷,金鸭炉香。刘娥端坐榻上,略显惊诧。今日早朝方罢,她还没来得及歇一歇,便见赵祯疾步而入。刘娥本以为他是因生母事不痛快,来兴师问罪的,结果,赵祯不仅如往日般礼数周全,还忽然问起坊市之制来,反倒令刘娥一时语塞。赵祯见太后面露疑惑,便补充道:“儿子昨日偶阅先朝旧事,见咸平年间,百姓多于坊间开铺,以致侵占道路。先帝曾下令,将侵道店铺拆除,执行此事的官员则干脆恢复坊市分开,其制沿用至今。儿阅后便觉不解:百姓于坊间开店,原是为着生计,官府加以约束管理即可,何至于将坊市隔开?故而特来向大嬢嬢请教。”


真是长大了,都学会拐弯抹角了。刘娥这般想着,面上却淡淡一笑,道:“坊市之分,原有唐制可循。从前坊间店铺杂乱,不止阻塞道路,更有百姓因抢地而争吵,甚至械斗伤人。如今由朝廷统一管理,则街市齐整,城内稳定。”


“儿子却听闻,百姓多于坊间偷开店铺,甚至出现了一族专收养路钱的恶霸,敲诈勒索、为祸邻里。儿子便觉得,既有民心所向,这坊市之间,又何必隔开呢?”


“官家能体谅民生,自然是好。”刘娥眉梢笑意渐浓。“但此制沿袭已久,若骤然改之,必将引发诸多事端。”


“沿袭已久,便不可更改吗?”赵祯定定地望着太后,语含深意:“积非成是,何足为范。他日破旧立新,则前谬尽除,岂非利大于弊。”


几名知情的宫人服侍在侧,闻言皆惊,额角都渗出了冷汗,却见太后神色不动,从容言道:“好一个‘积非成是’。吾便要问,何者为是,何者为非?”


赵祯努力维持着面上神情,语气中却难免带出一点激愤的颤抖。“合天理、循伦常、法圣人之言,便为是;悖天理、谬伦常、违圣人之言,便为非。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於孝。’*”


他说这话时,故意将“孝”字咬得重,却听得刘娥道:“吾记得,圣人的后半句是‘孝莫大於严父’。且《论语》有云:‘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明君以孝治天下,天子守先君之道,又何止于三年?”


话音落时,殿内鸦雀无声,内侍皆屏住呼吸、垂首默立,只余母子二人僵持在中央。赵祯于袖内攥紧了拳,直到掌心被指甲刺得生疼,才勉强稳住了自己。耳畔,小嬢嬢昨晚的话尚在嗡嗡作响,他索性闭上眼,识海中仍充斥着那句:太后权取军国事、李顺容从守永定陵,是先帝遗诏。


先帝遗诏,先帝遗诏,先帝遗诏……


刘娥见赵祯久久不曾言语,便起身上前,轻拍着他肩膀,低声说:“为政者,急躁是大忌。记住,你是执局之人,并非一颗棋子,千万别把自己困进棋局里。”


赵祯蓦然抬眸,正对上刘娥那双饱含深意的凤眼,心下便如打翻了五味瓶,若有所悟,却难抑不甘。刘娥见状,故意扬声道:“罢,闹腾了一早晨,吾乏了,想静心歇歇。官家不累吗?”


“谢大嬢嬢教诲。”赵祯恭敬下拜。“儿便不再打扰了。”


半盏茶的工夫后,估摸着人已走远,刘娥唤来她的亲信、入内都知任守忠嘱咐道:“这几日好生留意着,官家若出宫,都见过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一来回我。还有,官家身边那个……张茂则,你把他找来。”



 

时近晌午,韩琚留两个弟弟在家中用了饭,又好生送他们离开。韩璩和韩琦往马兴街来,路过梁家院子时,元生正在门口招呼客人,一见他们便高兴得直蹦,喊道:“韩哥哥,有大好事!猪头刚刚被官府抓走啦!!”


“猪……朱八被抓了?”韩琦停下脚步,惊诧地问:“怎么回事?仔细讲讲。”


“我也不大明白。就在刚才,来了一伙开封府的官差,也没问什么,便吆五喝六地把猪头和他那些喽啰们都抓走了……哦,官人们还说,今日之后,这几个无赖便再也不能为祸坊间了,叫大家从此安心过日子。”


“他们没为难你家吧?”


“没有啊,这街上好几户开店的,官人们也都没管。”


“那便好。你快去忙罢,我们有空再来!”


步出一段路,韩璩方笑曰:“看来那位李公子能耐不小啊。”


韩琦点点头,转念又道:“据昨日所见,他的言谈举止、风度气质,都不像普通仕宦人家,想必是累世钟鸣鼎食、自幼诗书雅乐,才润得出如瑾似壁的风采,恍若……”韩琦顿了顿,终究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恍若九天真人下凡尘,一身莹洁无瑕,却急切地踏入烟尘间,想看清楚这世情百态。


“稚圭,你什么时候学得这样会夸人了?”韩璩打趣道:“为兄本还发愁呢,这将来有了弟妹,要跟你花前月下,六郎却不会甜言蜜语,可怎生处?哎呀呀,如今才发现,为兄是杞人忧天呐!我那未曾谋面的弟妹他日必定……你溜那么快干吗!”


未等五兄说完,韩琦忽觉颊侧一热,便疾步走开,旋即到了住处。正欲开门,却闻得墙根处传来微弱叫声,低头瞧去,果见一只狸花猫俏生生地立在那里,正瞪圆了眼睛,冲他“喵”个不停。韩琦俯下身来,笑着问:“你从哪来的?怕不是饿了?”


那狸猫倒也不怕人,竟慢悠悠蹭到他脚边,倏地躺下身来,翻出腹部的绒毛。韩琦忍不住去碰,只听得“喵呜”一声,便觉手背一痛,三道白印立现。待到韩琦捂着抓痕回过神来,那猫儿早已无影踪。


好一只表面乖顺的小狸猫,性子倒蛮野。清洗伤口时,他忍不住腹诽。却也……当真有趣呢。



*语出《孝经注疏·纪孝行章第十》《孝经注疏·圣治章第九》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五》:“(天圣五年春正月)己未,诏礼部贡院比进士以诗赋定去留,学者或病声律而不得骋其才,其以策论兼考之,诸科毋得离摘经注以为问目。又诏进士奏名,勿过五百人,诸科勿过千人。”

 

关于小嬢嬢:

《宋史·卷二百四十二·列传第一·后妃上》

杨淑妃,益州郫人。祖瑫,父知俨,知俨弟知信,隶禁军,为天武副指挥使。妃年十二入皇子宫。真宗即位,拜才人,又拜婕妤,进婉仪,仍诏婉仪升从一品,位昭仪上。帝东封、西祀,凡巡幸皆从。章献太后为修仪,妃与之位几埒。而妃通敏有智思,奉顺章献无所忤,章献亲爱之。故妃虽贵幸,终不以为己间,后加淑妃。真宗崩,遗制以为皇太妃。

始,仁宗在乳褓,章献使妃护视,凡起居饮食必与之俱,所以拥佑扶持,恩意勤备。及帝即位,尝召其姪永德见禁中,欲授以诸司副使。妃辞曰:“小儿岂胜大恩,小官可也。”更命为右侍禁。

章献遗诰尊为皇太后,居宫中,与皇帝同议军国事。阁门趣百僚贺,御史中丞蔡齐目台吏毋追班,乃入白执政曰:“上春秋长,习知天下情伪,今始亲政事,岂宜使女后相继称制乎?”乃诏删去遗诰“同议军国事”语,第存后号。奉缗钱二万助汤沐,后名其所居宫曰保庆,称保庆皇太后。

景祐三年,无疾而薨,年五十三。殡于皇仪殿。帝思其保护之恩,命礼官议加服小功。

初,仁宗未有嗣,后每劝帝择宗子近属而贤者,养于宫中,其选即英宗也。英宗立,言者谓礼慈母于子祭,于孙止,请废后庙,瘗其主园陵。英宗弗欲遽也,下有司议,未上,会帝崩,遂罢。后父祖皆累赠至一品,知信赠节度使。知信子景宗,见外戚传。


关于韩三玉:

《安阳集·卷四十六·三兄司封行状》

公讳琚,字子温,相州安阳人。自唐以来,家世衣冠,著名河朔。曾祖璆,皇任广晋府永济令,赠太子太保。祖构,皇任太子中允,赠太子太傅。父国华,皇任右谏议大夫,赠太师,公即太师之第三子也。资性聪警,幼而能文。太师以其异于诸儿,尤爱之,每有著撰,即召令执笔口授之,繇是尽得为文之体。初以父任试将作监主簿。大中祥符六年,调补饶州鄱阳尉,非其好也。次年遇秋赋,乃求锁厅应进士举。时郡守江公嗣宗未之知名,召公诣府,使独登郡阁,出《鸿雁来宾赋》题以试之。公抒思少选,援笔立就,词致清丽,深得唐贤之格。江大奇之,即时荐送。江左士人往往书其赋于屏幛间,而目公为“韩鸿雁”,其爱赏如此。

八年春,登进士乙科,授太常寺奉礼郎,知河南府永宁县,政为畿邑之最。府尹王嗣宗强直少许可,独以公为能,表荐之,就移通判广信军。丁母仁寿太夫人忧去职。服除,通判赵州,改光禄寺丞。

今上即位,迁秘书省秘书郎。天圣元年,避亲嫌,移通判棣州。公素以文自高,虽精于吏事,而笔研不废。二年,代归,即以所业数十轴奏御,执政多称之。卒以孤进不遂试,与今侍读杨公偕同得记姓名。出通判虔州。虔民轻狡好讼,至有害已子而诬人者,吏稍不审辨,率多枉误。时郡守集贤潘公汝士卒官,公权郡,逾年,大小之狱,必精心推治,尽得其情,境内以为不冤。

初,公在赵州,佐武吏,独尚平恕,吏民皆得被其惠。故曹公利用稔闻乡人之论,心善之。会群牧判官缺,荐公堪其任。四年春,召还充职,赐绯衣银鱼。是年秋,差赴太常寺试举人,较天府国庠,取士为最精,朝论多之。文节张公知白素赏公才,又爱其治行,书公姓名置佩囊中,数欲引用,复遗公纸数十番,促令上所业。公不得已,再以文奏御。书闻而文节薨,遂不报。后曹公被责,公坐为其所举,出通判濠州。

明道元年,归阙,迁太常博士、知黄州,以恩改屯田员外郎。景祐元年春,就移梓州路提点刑狱。公辞,改知泽州。转都官员外郎。二年,移提点京西路刑狱公事。时西京白马、天官寺僧竞营浮屠,倚权臣倡导,以大其事,于是洛中暨邻道诸郡,自官吏而下,皆被裒取,民里甚扰,公抗疏罢之。三年,改提点福建路刑狱公事,未几,移广南西路转运使。

是岁,安化州蛮人叛,杀宜州守王世宁,朝廷遣将臣益兵进讨,委公经画。公乃上言:“安化三州,依负险阻,犹穴鼠然。急之则窜伏不可得,缓之则伺隙而出,飞标药弩,发必中人。徒跣趋丛薄中,若履平地。又水土毒恶,戍兵久留,死者十六七。愿以天兵逼其巢穴,俟其畏威请罪,因而抚之。渐募土兵,屯备要害,然后罢遣戍卒,宜不能复叛。”诏如公策,一道以安。时朝廷亟加兵广西,诸郡遐陋,素不备兵费。公度官用以饷其赢,量民力以贷其薄,故粮道以济,而远人不劳。朝廷嘉之。在职迁司封员外郎。代归,面赐金紫,判三司都理欠凭由司。康定元年夏,出为两浙转运使,次润州,以疾亡。

公娶李氏,乃故国子博士忠恕之女。生于名族,克谨妇道。公未亡前,已苦风痹,感公之逝,逾月亦不起。生四男四女。长男景融,将作监主簿。性和雅,善属文,后公三岁而卒。次方彦,试秘书省校书郎。次直彦、孝彦,并太庙斋郎。长女适著作佐郎叶仲舒,次女在室亡,次适左侍禁曹测,次适殿中丞范宽之。

公仁孝纯直,出于天性,介静寡合,恬于进取。自父兄亡,即主家事,抚育弟侄,唯恐有伤薄。官中竭俸资赡,怡然无间。时为文酒之会,以相娱乐。或作事有不如意者,亦婉辞诲勖,不忍加一恶言。弟侄感其义,竞自树立。在官清节凛然,秋毫无私,至于夙夜兢畏,过自绳检。世称亷吏者,鲜能及之。为政简而爱人,故所至称治。前后建白革弊益时之事,多见采纳。公官止六品,于式不预史氏之载。惟葬有铭,所以著行实于不朽。以公之德之美,而赋命不永,位未充量,纪述之际,谅无愧辞。谨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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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晏殊】年年岁岁好时节

是给朋友@一颗甜黑桃 的生贺!(渣文笔求轻喷QAQ)

晏殊中心,全员亲情/友情/师生情(巨ooc)向。

大标题和小标题均出自《珠玉词》。

因为是生贺所以……表面上不虐!(细品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哈哈哈哈哈,捂脸爬走。)


01 早梅先绽日边枝

夜雪初霁,御园一派琳琅,人行其间,如游天上白玉京。暗香浮动处、疏柯横斜中,宫娥手执青瓷盏,正小心地收集着梅瓣上点点晶莹。稚童立于梅树下,被数层锦绣捂得严实,厚厚的风毛衬得面颊更为粉雕玉琢,堪比稀世奇珍。他仰着小脸,费力地去瞧那梅间雪,星子般的眸动也不动,似是极为专注。须臾,孩童将鸦睫一眨,糯声道:“阿姐,我也想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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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殊中心,全员亲情/友情/师生情(巨ooc)向。

大标题和小标题均出自《珠玉词》。

因为是生贺所以……表面上不虐!(细品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哈哈哈哈哈,捂脸爬走。)

 

01 早梅先绽日边枝

夜雪初霁,御园一派琳琅,人行其间,如游天上白玉京。暗香浮动处、疏柯横斜中,宫娥手执青瓷盏,正小心地收集着梅瓣上点点晶莹。稚童立于梅树下,被数层锦绣捂得严实,厚厚的风毛衬得面颊更为粉雕玉琢,堪比稀世奇珍。他仰着小脸,费力地去瞧那梅间雪,星子般的眸动也不动,似是极为专注。须臾,孩童将鸦睫一眨,糯声道:“阿姐,我也想弄这个。”

“殿下折煞奴婢了!”

宫娥顿时慌乱,险些把手里的瓷盏摔下去,不知所措地看向周围人。朱衣乌帻的男子温然一笑,俯身问那小童:“殿下打算亲自试试?”

赵祯用力点头,满目期待。“还要多摘些梅花,多做些先生讲的那种酥饼。”

众人闻言皆忍俊不禁,为首的内侍亦笑道:“官家是叫太子殿下跟着晏学士读书明理的,殿下怎能只对酥饼念念不忘呢。”

“可我已经做完今日的功课了……”赵祯边小声嘀咕,边眼巴巴地望向他的先生。晏殊见状,唇角的弧度更为明显,神色柔和似春风,将丝丝暖意融入观者心脾。“他才多大呀,平素已拘束得够了。”晏殊的声音亦如春水清和。“便索性好好玩一会子,也无妨。”

内官闻言莞尔,安静地垂首侍立。赵祯喜得笑逐颜开,立刻便向那梅枝伸长了手臂。可惜他身量尚小,即使奋力跳起,也仅能勉强触到最低的枝桠,摘花集雪更是艰难无比。晏殊就在身后护着,且看赵祯如何破此难题,却见他忽地转过身来,露出纯真澄澈的笑颜,双臂缓缓展开,甜甜地唤了句:“先生~~”

晏殊不免一愣,旋即轻笑出声,顺着赵祯的意思,小心地将他抱起。刹那间,难以言喻的柔软感觉充斥着识海,稚子特有的温热渐渐穿透微凉的袍服,在臂弯处留下暖意。太子体弱多病,份量并不沉,晏殊拿捏着力道,生怕他在自己怀里待得不舒服。衣料相擦间,淡淡药香飘入鼻翼,令人心头一酸,赵祯却浑然不知,小手仔细地摆弄着枝头红梅,玩耍得不亦乐乎。

“先生,这枝好不好看?”

“极好。殿下眼光真不错。”

“先生,要集多少花上雪,才够煮茶呀?”

“不妨多收些,埋起来,留着以后慢慢喝。”

“那梅瓣也要多采些吗?”

“这就要看殿下打算烤多少酥饼了。”

……

当日晚些时候,赵祯心满意足地咬着梅花馅酥饼时,忽然问晏殊:“先生会一直陪我读书吗?”

晏殊闻言顿了顿,笑道:“殿下终究会长大的啊。”

“长大了,先生便不再教我了吗?”

“这……臣不得而知。”

年幼的赵祯无法理解晏殊眼底那一抹复杂之色,他只是歪着头想了想,取出一块酥饼递给晏殊,咯咯地笑着,朗声道:“不管怎样,先生永远都是我的先生。”

 


02 莫将琼萼等闲分

重阳已过,庭下木樨馥郁,朱槿点缀其间,为秋色更添一抹娇柔。西风悄然而至,微微掀起书卷边角,又随纤秀素手而动,沾染了满身墨香。持卷少女闲坐石桌旁,远山样的黛眉却轻蹙着,几声长叹融入满园桂香中,经久不散。

“花重风好,缘何叹息?”

少女闻言抬眸,清明凤目里笑意盈盈,起身施了常礼,又道:“爹爹今日回来得早。”

“衙中无事,索性早些回了。”晏殊示意她同坐,瞥见石桌上有书卷,便笑问:“还是史传?”

“嗯。女儿近日重览《晋书》,方才阅至‘王凝之妻谢氏’一节,引出颇多感慨。道韫聪识有才辩,具林下风气,然那王凝之庸碌,‘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道韫终身所托非人,志未得伸,实在令女儿嗟叹。”

晏殊默然,心头划过数番思量,半晌方道:“的确如此啊……清素,你也到出阁的年纪了,为父早就想问问你,他日择婿,打算挑什么样的?”

木樨落于墨字间,被玉指捻起把玩。晏清素颊边泛起淡淡朝霞色,小声道:“这等事情,女孩儿家怎么好置噱呢……爹爹和阿娘做主便是。”

“你的终身大事,当然得听听你的意愿。”晏殊慈爱地笑着,眼中柔情满溢。”万不能委屈了吾家才女。便悄悄讲与为父,无妨!”

“那,女儿便当真说啦?爹爹莫笑话。”晏清素杏腮桃脸间羞怯未减,眸中却闪动着熠熠光彩。“一者人品要好,端方君子,忠毅纯孝;二者须有真才实学,文章晓畅,言之有物。若如此,女儿便心满意足了。”

“哦?只看人品文章,家世也不挑?”

“家世乃最不打紧的。钟鸣鼎食之族,瞧着是赫赫扬扬,真正的好儿郎又有几个?”

晏殊不禁抚掌大笑。“甚好甚好,我们清素果然眼界不凡。为父定要仔细挑择一番……不如先请你范伯伯推荐几位,希文看人素来准。末了再把他们的文章都抄来给你过目,清素喜欢谁的文章,便招谁为婿,如此可好?”

“当真?女儿拜谢爹!”

“好啦,快快坐下。”晏殊起身,轻柔地拍了拍女儿肩膀,又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遂向袖內一摸,取出个玲珑物件来,笑道:“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为父今日偶然于街市上见到样东西,想着你或许喜欢,便买了来,瞧瞧?”

定睛看去,却是一支精巧发钗,饰以白玉雕成的花萼,秀雅而灵动,与受赠者姿仪极搭。晏清素自是欢喜,反复把玩着那钗,忽觉其两股可分合,遂欲拆开来细瞧。晏殊见状忙道:“莫急着拆。”

“为何?”

“留待来日赠与贤婿,岂不妙哉?”

晏清素登时羞得直跺脚,双颊红如樱桃。“爹爹惯会打趣~”

“哈哈哈哈哈……”

飒飒秋风将花香与欢笑散入晴空,浮云竟似为此间和乐所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至于那玉钗,最终还是被分开来,一半戴在晏清素髻上,另一半则辗转送到了……某位“洛阳才子”手中。

 


03 绿酒初尝人易醉

“店家,劳驾。”

客舍门口,仆从打扮的男子笑眯眯地道:“我家主君叫我来请一位姓欧阳的新科进士。”

“您可来着了,现居小店的这几位新科进士里,就他一直在屋内睡着。不过,敢问贵主君是……”

“店家只管提‘晏学士’三个字,准保奏效。”

半盏茶的工夫过后,店家果然领出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来。那晏家仆从见了便笑道:“主君交代,已备好新醅绿酒,只待您来填作新词。”

欧阳修俯身遥拜。“承蒙抬爱,敢不从命。”

晏宅水榭,新燕喃喃、杨柳依依。檐下只摆了一桌酒席,晏殊负手立于雕栏边,正望着縠纹出神,耳畔忽然传来一句:“学生见礼了。”

“哎,不必拘束。”晏殊回身,和蔼地拉他坐下,复笑道:“今日私宴,不醉不休。”

侍女将金樽斟满,欧阳修望着泛绿的酒液,不免想起自己在金榜上的名次,遂苦笑道:“修此番……实在愧对晏公。”

“永叔那篇殿试文章作得极好,又有何愧?”晏殊举杯,眉目间暖意融融。“先饮为敬。”

欧阳修只得陪饮,须臾闻得对方又道:“酒美景佳,怎可无音律?府中尚有一班女乐,可以助兴。还需几首好词,永叔切莫推距啊!”

“学生怎敢在晏公面前卖弄。”

说话间,歌女已至。罗袖软,宝筝调,玉管脆,檀板起。丝竹齐发,端的是清平之曲、燕闲佳音。晏殊兴致正好,又饮下两杯,朗声道:“今朝嘉会,且歌且饮,莫使俗务萦心头。”

风和烟暖,蜂蝶莺燕闹芳菲,清香越水而来,扑了满面。此情此景令欧阳修粲然一笑,便当真将烦恼抛到九霄云外,只管临湖听曲、把盏填词。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待到池上夕阳笼碧树,晏欧二人早已熏熏然。朦胧中,晏殊携了欧阳修的手,轻笑道:“文采优劣,官家心下明镜也似。你还年轻,多磨磨耐性,他日……成就不可限量。”

欧阳修闻言,撑开迷蒙醉眼,乘醉笑曰:“晏公对修青眼有加,修感激不尽,得遇晏公便是修此生莫大荣幸,至于什么状元……便不要这名头也罢!”他低埋下头,笑得双肩直颤,举杯的手都在抖,酒液被洒出去大半。待到笑够了,欧阳修才再次抬眸,正欲接着言语,却见晏殊已伏于桌旁,沉沉睡去。

“晏公。晏公?”

轻轻地唤了几声,却毫无回应,想来人已睡熟。两名仆役上前,欲送自家主君回房歇息,欧阳修也正打算告辞,转身的瞬间竟感到衣袖被扯住,回头看时,却是晏殊。他颊边漾起两抹酡红,双目仍未睁开,须髯随风轻摆,靠得近些方能听清他口中喃喃:

“永叔啊,切记,莫急,莫狂,莫执拗……”

欧阳修只是一知半解地勾了勾嘴角。“晏公醉了。”

 


04 求得浅欢风日好

夜雨过后,园中花木尤润。适逢休沐,亭中琴樽齐备,此间主人兴致颇高,临湖抚琴,且歌且吟,竟没察觉到有人自竹桥而来。待到曲终酒尽,来人方深深一礼,口中道:“小婿见过岳丈。”

“彦国?”晏殊略显惊讶地问:“这时候来,难道出了什么事?”

“没有……是小婿疏忽了,早该来拜望岳丈的。”

“哎,两府合班奏事,几乎日日得见,还说什么拜望不拜望的话。”

“于公如是,但于私……”富弼顿了顿,躬身又行一礼。“弼已许久未曾拜望岳丈了。”

晏殊抚掌而笑,拉着富弼同坐,道:“公私分明,果然是富彦国。甚好,甚好。”

“其实,小婿还带了样东西来。”富弼替岳丈满上酒,笑道:“国朝与夏人恢复贸易以来,西域货物多畅销京中。前几日,清素购得几块波斯小毛毯,便嘱我给岳丈送些来,一则略表孝意,二则……也是借个由头,向岳丈赔罪。”

清风徐徐,晏殊呷了口酒,又叫仆从另取个杯来,给富弼满上,方道:“你和清素的心意我都明白,但这赔罪之说从何而来啊?彦国向来待清素甚好,何曾开罪于我?”

富弼本有着能说退契丹开战之心的口才,此刻竟全然发挥不出来,支吾了半晌方道:“岳丈就别拿小婿打趣了。这段时日,于御前议事时,弼往往说话冲了些,言语之间多有得罪,还请岳丈……”

“清素劝你来的吧。”未等富弼将那段艰难的话说完,晏殊便笑吟吟地打断道:“我猜得可准?”

“是。”

“那彦国当真觉得,我在意那些?”

富弼凝视着石桌上那把琴,最终含笑摇了摇头,又道:“虽然如此,但弼关门细思,却也懊悔,有些话出口时,的确……太冲动了。”

晏殊当然知道彦国指的是哪些话。比如那句,“殊奸邪,党夷简以欺陛下”。

但扪心自问,他很了解自己这位东床的急公好义,当时也没有太放在心上,何况到如今?

“彦国,来。”他举盏笑道:“先饮尽此杯。”

待酒已入喉,晏殊复赏了一回湖上景致,随后开口:“如君方才所言,公私当分明。彦国一心为公,故语多激愤,又于私交何干?”

富弼闻言,起身施礼。“多谢岳丈提点。”

“今日可还有事?若无事,便再饮几杯。”晏殊示意他坐下,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问:“清素在家吧?不如让她带上绍庭一块儿来,热闹热闹,我也有段时日没抱过我这小外孙了。”

“好,都听岳丈的,这便去接他们!”

 


05 长安多少利名身

汴京街头,车马络绎,人潮涌动。小贩守着蒸笼,高声叫卖:“包子!热腾腾的包子!皮暄馅好的包子!”

一名儒服儒巾的俊朗男子路过,笑问:“你这怎么卖啊?”

“各种肉包子十四文,羊杂杂鸡皮包子十二文,菜包子十文。先生来几个?”

“每样两个罢,我拿回去尝尝。”

“得嘞!”小贩摸出油纸开始打包,动作十分麻利,嘴上也没闲着:“吃好了您再来啊,俺家这铺面虽小,回头客却不少,要是……”

正说得起劲儿,忽见不远处跑来个锦衣小童,先看了看笼屉里诱人的包子,又瞧着那儒服男子,圆溜溜的眼珠儿转了转,展颜喜道:“韩先生!”

韩琦闻言一愣,俯下身来将童子仔细打量,便也笑了:“你是晏相公家的七郎?”

小童点点头,看着韩琦从小贩手中接过油纸包,旋即稚声道:“韩先生买了好多包子呀!”

“因为韩先生家里也有许多哥哥姐姐啊。”韩琦说罢,会心一笑,又问:“七郎也想尝尝吗?”

“嗯~~”

“挑一个吧……谁带你出来玩的?”

晏七郎正欢喜地咬着羊肉包子,话音有点含糊:“没人。我不喜欢新来的先生,就自己翻墙跑出来玩,刚刚饿了,却发现找不到路。”

韩琦听罢,顿时哭笑不得,遂携了晏七的手,道:“韩先生送你回家。”

晏宅中难得乱成一团,仆役们将阖府上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自家七哥儿的半个影子。晏殊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亦觉困惑——会个客的工夫,小七怎就不见了呢?

“主君,主君!哥儿回来了!”

家人兴冲冲地来报,晏殊忙出门去看,却见韩琦含笑施礼,身旁跟着一团小小的影子。七郎见到晏殊,边喊着“爹爹”边扑上前去,还举起半个包子要给他尝。晏殊心中那点子怒气顷刻间便烟消云散,只叫家人带七郎进屋去,又对韩琦道:“犬子无状,见笑了。”

“怎会。晏相公这位爱子,聪明伶俐得紧呢。前途不可限量。”

“可有空赏光?略备薄酒,以作酬谢。”

韩琦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笑道:“实不相瞒,琦家中还有些事,便……”话未说完,忽见一名侍者前来,向晏殊道:“主君,那几张琴该装在哪啊?”

“先放于原处,待会儿我自收拾。”

“这……晏相在收拾行装?”

晏殊注意到韩琦眉间的惊诧,遂笑了笑,道:“稚圭没见到蔡、孙二位的劄子吗?”

“可那说的都是十余年前的旧事,何况当初诸般无奈,官家不会纠结于此啊!”

西风拂过,高梧叶下。晏殊望着落木纷扬,含笑叹道:“并非如此简单呐。何况……”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韩琦,接着道:“稚圭,我老了,也不想再周旋于朝堂是非。抛却这利名场的牵累,反而一身轻松。”

韩琦本欲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只听得晏殊清圆和蔼的声音:“你们却还年轻,麻烦都是免不了的。他日朝局……终究要靠你们。”

人声之外,鸿雁群飞,秋旻旷远。

 


06 往事旧欢时节动

庆历八年,陈州郊野,雪残草色隐。晏殊匆匆步出车驾,向不远处招手,笑道:“希文!”

范仲淹瞧着此景,也翻身下驴,笑着回应:“同叔,别来无恙啊!”

见礼毕,晏殊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喜道:“早便收到希文的书信,算着日子来迎,果然就遇着了。快快随我来,家中已备下数坛美酒,咱们两个好好地醉一场!”

丝竹声动,欢宴已开。故友相逢,彼此心中本有说不尽的话,然而当真见了面,却都不知从何说起,便频频举杯,将悲欢离合化作佳酿,齐齐饮入喉。

一杯,叹旧友凋零,风摧霜鬓。

又一杯,数平生浮沉,问心无愧。

再一杯,喜今朝嘉会,知己重逢。

酒至半酣,主客皆欢。范仲淹拉着晏殊,眸中似有星光万千。“同叔啊,还是那句话。蒙君不弃,幸何如之!”

“希文~”晏殊也回手拍了拍对方,笑道:“故旧之中,我最佩服的,还是你呀!说起来,该我谢你才是。”

范仲淹乘醉大笑。“罢,罢,这样推让下去,又不知闹到多早晚。不说了,满饮此杯!”

“满饮此杯!”

当晚,二人皆酩酊大醉,抵足而眠。次日早起,又携手同游,逛了大半个陈州城。归来后再摆小宴,仍不免醉一场。到了第三日,晏殊酒醒起身,却见范仲淹正细细打量着桌上那把琴,遂笑道:“希文若是喜欢,只管拿去。”

“范某怎能夺人所爱?但欲借来一抚。”

“请便,请便。”

净手焚香,整衣端坐。琴声未起,晏殊已知将闻何曲。

必然是《履霜操》。

初识范希文时,他也曾问过,世间名曲众多,为何只奏《履霜》?

当时对方只是笑笑,并未答言。随着相识愈深,晏殊也不必再问了。

琴为心声。于范希文而言,更是如此。

然则范氏所弹之《履霜》,不同于古曲,亦不似世间任何琴音。便是那份独一无二,最令闻者赞叹、知音感怀。正如范希文其人,高风亮节为天下典则,而真能解得其心几分者,又有几个?

思绪纷繁间,琴声已起。晏殊不再作想,让心随音律而动,去向一片澄明境界。

窗外,冰雪已融,东风细细。

 


07 南园春色已归来

四方城内风寂寂,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内侍引着一位紫袍长者缓缓前行,三转两转进了迩英阁,已过不惑之年的赵祯望见,不禁起身相迎,含笑问候:“先生……回来了。”

“老臣晏殊,拜见陛下。”

“快快免礼。”赵祯说着,亲自将他搀起,又向内侍道:“看座,奉茶。”

待到二人各自坐定,赵祯细细端详着对方,竟湿了眼眶。“一别十年,先生怎的添了这么些白发。”

晏殊也不免眼尾泛红,莞尔道:“官家安泰,是社稷之福。臣何幸。”

“听太医说,先生病已渐愈,朕却总觉得不放心,想亲自瞧瞧。”赵祯止住泪意,笑道:“见先生气色尚好,朕便心安了。”

“臣无状,乃以疾病忧君,惭愧。”

这话在旁人听来,是十足的恪守臣礼、恭谨疏离。赵祯闻言,眸中的笑意却更浓。因为这才是他的先生,温文尔雅、常怀谨慎、言行中节……无论别人怎样评价,在赵祯心里,晏殊就是最好的天子之师。

“朕今日请先生来,其实有一事要请教。”

“臣必定知无不言。”

“朕最近重读《孝经》,仍然想问:‘何谓天子之孝?’”

三十年前,少年天子在永定陵前曾问他的先生,若无法对生母尽孝,如何能做仁爱之君?晏殊当年给出的回答是,天子之孝不完全同于庶人之孝,将德行教化加于四海,使百姓遵从效法,才是真正的天子之孝。

而今,赵祯已在这孤寒的位置上坐了几十年,再问“天子之孝”,实乃醉翁之意不在酒。

晏殊只是温和地笑笑,言道:“子曰:‘爱敬尽於事亲,而德教加於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刑者,法也。君行博爱广敬之道,使人皆不慢恶其亲,则德教加被天下,当为四夷之所法则也。天子不唯因心内恕、克己复礼,自行爱敬而已。亦当设教施令,使天下之人不慢恶於其父母。如此,则至德要道之教,加被天下。亦当使四海蛮夷,慕化而法则之。此盖是天子之行孝也。”*

“先生所言,朕都记着。”赵祯仍然在笑,眼中却不禁再次泛起水光。“只是,道理虽懂,推行却难。”

“官家……”晏殊也笑着拭了拭眼角,半晌方道:“官家已经做得很好了。臣生逢此世,实感荣幸。”

四方城外人熙熙,阡陌苗满,市井繁华。

 


08 烂醉花间应有数

书室静寂,轻烟缭绕。几案旁,白发人手执软帕,正仔细擦拭着一把琴。须臾尘埃已除尽,老者随手在弦上试了两下,泠泠之声骤然入耳,唤起眉梢淡淡笑意。他转身步至门口,叫来家人询问:“七郎呢?”

“七公子好像往园里去了?主君要见,小人这便去寻。”

“不必。”晏殊笑吟吟地步出书房,拄杖缓行。“我亲自去瞧瞧。”

穿过游廊,踏上竹桥,绕进石洞……兜兜转转小半程,终于在蔷薇架下发现了那个白衣少年。晏殊低头看着他,笑问:“小七,怎么躺这儿了?”

“便知道您会找来。”晏几道迅速翻身而起,拿掉噙在嘴边的半根草,一双眼弯成了两半月牙儿。“爹,您也来试试。卧于此处望浮云,别有一番意趣。”

“哦?”晏殊好奇心起,遂由七郎搀扶着,缓缓躺下。霎时间天高地迥,日光尤亮,花香似乎浓重了些,交交鸟鸣亦更为清晰。晏几道与他并肩而卧,枕着柔软繁茂的芳草,共看天边浮云变幻、成象万千。父子二人随性闲聊,从云气回转谈到草木鱼虫,再言及词赋乐府、茶酒书画、杂技百戏……不知过了多久,晏殊忽然道:“小七,好久没听你抚琴了。”

“爹又说笑,昨夜不是刚评过儿子那曲《长相思》吗?爹还说,‘小七终究年纪轻,这曲子里的味道不够’。”

晏殊闻言恍惚了一瞬,喃喃低语:“是吗,我竟记不得了……罢,小七,咱们到书房去,你给爹抚一曲。”

“好~”晏几道扶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边走边问:“爹想听何曲?”

“不拘何曲,从心便是。”

半刻钟后,书房内传出悠悠琴音。晏殊坐在一旁,阖目细赏,不觉心绪翻涌,久久难以平静。晏几道却浑然无察,沉浸于心中意境,指尖过处,音律流转,皆为自然。

而那曲,则是《猗兰操》。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想到这里,晏殊缓缓睁开眼帘,望向自己最疼爱的七郎,忽地生出些许隐忧。依他这性子,自己百年之后,恐怕……

罢,罢,无法预见之事,何必去想。

但祝风日长好,岁月永安,芳辰不负。


 

*语出《孝经注疏》,各别语句有很小很小的改动。(我不配,我这就爬走,QAQ)


总之……生日快乐鸭!!!

 

锅包肉君

【琦祯】宫商(01)

致审核菌:您屏您的,我更我的,两不耽误。


(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带韩五玉一起玩嘿嘿嘿)

01 

昨夜下了点雨,垂柳上还残余着水汽,一滴露珠缓缓滑下,躲进了书生的墨发里。清和晨风中,吟诵声渐止,那人掩上书卷,点漆般的眸子里闪出期待的光芒。“阿兄,咱们今早去街角的梁家院子吃吧!”


韩璩闻言失笑。“稚圭啊,你莫不是整个早晨都在想此事?”


他这六弟虽然天性沉稳内敛,但终究是才及弱冠,尚未褪去少年心性。自从进京初日偶然尝到梁家的点心,韩琦便对这味道念念不忘,三天两头就要去一趟,甚至和那家的小童熟络起来,两个人聊得还挺欢,已蓄须的韩璩每每在旁,也忍不住插几句话。其他客人瞧...

致审核菌:您屏您的,我更我的,两不耽误。



(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带韩五玉一起玩嘿嘿嘿)

01 

昨夜下了点雨,垂柳上还残余着水汽,一滴露珠缓缓滑下,躲进了书生的墨发里。清和晨风中,吟诵声渐止,那人掩上书卷,点漆般的眸子里闪出期待的光芒。“阿兄,咱们今早去街角的梁家院子吃吧!”


韩璩闻言失笑。“稚圭啊,你莫不是整个早晨都在想此事?”


他这六弟虽然天性沉稳内敛,但终究是才及弱冠,尚未褪去少年心性。自从进京初日偶然尝到梁家的点心,韩琦便对这味道念念不忘,三天两头就要去一趟,甚至和那家的小童熟络起来,两个人聊得还挺欢,已蓄须的韩璩每每在旁,也忍不住插几句话。其他客人瞧见,都笑这斯斯文文的兄弟俩竟跟孩童胡羼,当事者却不以为意,反觉乐在其中,更兼——梁家院子卖的蜜饯,的确滋味不凡,在坊间小有名气。时常念着这一口儿的人,不知有多少呢。


“其实……昨夜临睡前便想着了。”韩琦有些不好意思,指尖在书脊处反复摩挲。“阿兄不是也觉得,那糖渍梅子馅的酥饼,还有蜜饯李子雪花糕,都着实不错嘛~”


“好。”韩璩已转身进屋,边收拾书本边道:“那便去罢。解了馋虫,回来好专心探讨昨日的诗赋。”


韩琦忙点点头,旋即笑道:“另有一篇论,还要烦请兄长掌眼。”


“睡前作的吧。”念及此,韩璩忍不住打趣道:“满腹馋虫勾出来的,莫非是蜜饯论?”


日光过处,雨水渐涸。檐下新燕从巢内探出头,眨着圆溜溜的黑眼睛,似乎对这满院的爽朗笑声颇为不解,遂抖了抖羽毛,将点点露珠洒在书生明净前额。韩琦止住笑,抬首望去,一本正经地赔礼道:“某不慎,扰了燕兄清梦,失敬失敬。”


 

-----------------------------

汴京城已全然苏醒,街市上热闹起来,各色人等都开始为一日的生计奔忙。车驾穿梭于人潮之中,缓缓而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的明确。今儿原无朝会,晏殊身兼侍读学士之职,本应入宫给官家讲经,然而此刻,他竟坐在宽敞却严密异常的车中,无声地安抚着这个身担社稷之重的少年。自离了永定陵,赵祯这一路上都闷闷的,晏殊试着提起些有趣的话题,他却只是含糊地应着,颇为心不在焉,一双明眸流波频转,也不知到底在思索什么。


唉,依常情论,若有人忽然间告密说,你自打降世便错认了生母,至于那位将你辛苦栽培、你对她又敬又畏的人,其实与你毫无血缘,甚至有借子夺权之嫌……这样残忍的真相,换成谁都会觉得无法接受。何况,晏殊十分清楚,赵祯从小受着诗书礼乐的滋养,“孝”之一字是融进了骨血的,眼下却陷入这么个处处为难的困境,心中定然无比熬煎。更有一层,赵祯乃大宋天子,并非寻常布衣,帝王家事,亦是国事。官家尚未到亲政的年纪,权柄仍握在太后手中,若此时传出生母李氏的事情,让天下人非议当今太后,再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则大局危矣!所以赵祯必须要压抑自己对生母的感情,装出一无所知的模样,绝不能在众人面前露出端倪。


可,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温厚仁善、心肠慈软的好孩子。苛求他那般克己,未免太无情,也不符合他脾性。官家今晨在永定陵的冲动行径,算是勉强遮掩过去了,但晏殊依然担忧,生母之事,恐怕会成为官家的心魔……


“先生。”


思绪被赵祯的声音打断,晏殊回过神来,闻得他言曰:“我想去买些蜜饯。”


晏殊会意,温和一笑,眼底似隐含着千般感慨。“官家是想去找老中官提到的那位梁家婆婆吧?”


“果然瞒不过先生。”赵祯终于露出点笑容,只是语调仍免不了伤感。“虽然不能与我阿娘见面,但寻访一种点心,总还是可以的吧?那蜜饯梅子的味道,我记了十几年,如今终于得知她的手艺从何处学来……我实在无法装作若无其事。”


终究是意难平呀。晏殊暗忖。不为着蜜饯,图的就是个念想,殷殷之情,令人动容,缘何不成全?


“官家若想,叫车驾往那边去便是了,臣怎敢横加阻拦。”


“先生……”


“不过,也请官家答应臣,务必以大局为重。”


“朕,懂得。”赵祯艰难地笑了笑,旋即打开车帘吩咐:“茂则,往马兴街去。”


人群熙攘依旧,车驾却逐渐驶离闹市,向略显安静的坊间行进,最终在一条窄巷前停驻。赵祯迫不及待地下车,张茂则带着几名侍卫紧随其后,见到路人便问:“听说有位擅长做蜜饯果子的梁婆婆,她住这条街上哪一家?”


 

----------------------------------

“咚咚咚!”


粗暴的拍门声惊飞了檐上雀鸟,野花怯怯地缩在墙角,被唬得一颤一颤。几个泼皮手持木棍,横在小院门口,为首的汉子虬须环眼,吼声凶恶:“姓梁的,有种就拿出钱来,别跟缩头乌龟一样,算什么爷们儿!”


“大哥说得对!姓梁的狗屁不会,净靠着婆娘养活,我都替他臊得慌!”


“凭他那尖嘴猴腮的样儿,还读书呢……我呸!哪位瞎了眼的大官人能提拔他呀?”


“兄弟们也甭浪费口舌了,姓梁的今日若拿不出养路费来,咱们便拆了这破院子,拿砖瓦换钱!”


“好主意!里面那个缩头的忘八,你听见没有?再不出来交钱,就先把这破门拆喽!”


一群泼皮叫嚷着,便当真来抬脚踹门,旧木板经不起折腾,摇摇欲散。为首那人正得意,忽闻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住手!”偏头看时,却见两名书生疾步而来。较年轻的那个也算有胆量,说话间已冲到众人面前,上来就是一通推搡,年长些的却在外围厮撞,搅得局面愈发混乱。此二人貌似毫无章法,竟也当真将泼皮逼退了些许,然而纷乱之间,梁家的破木门终于招架不住,“轰”一声倒了半扇,两名书生见状,干脆以身为堵,齐刷刷挡住缺口,分毫不让。这时节,院内又窜出个小童,手里拿着根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棍子,高声嚷道:“韩哥哥,我来帮你们打坏人!”


“元生,别过来!”韩琦闻言回眸,厉声嘱咐。韩璩也转过头来喊道:“梁婆婆,快带元生回去。梁先生也只管安心养病,千万别出来。这帮不知廉耻的无赖,交由我们两个应付便是!”


且说那伙泼皮的头子名唤朱八,仗着天生蛮力,纠合了几个无业闲汉,专门勒索在坊间开店的人家,苦主又受市坊分开的禁令所限,不敢报官,因而朱八等人竟在马兴街一带横行无阻。不过,他们虽惯会作威作福,却也只敢挑软柿子捏。朱八见这强出头的两名书生皆着白襕,便知是等待省试的举子,八成有点家世背景,不一定惹得起。念及此,他那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没敢随便动手,嘴上却不饶人:“你们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多管闲事!识相点,给老子滚开!”


“我等并非多管闲事。”韩璩沉住气道:“读书人本当为黎庶请命。遇恶霸压榨良民,我等若不顾,今后还有什么脸面讲那圣贤之学?”


“别净扯些没用的,老子大字不识,更听不懂‘之乎者也’。再说了,我领着弟兄们干营生,赚点辛苦钱,碍你们啥事?趁早滚开,往凉快地方念你那狗屁书去!”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竟还有这等渣滓!”韩琦冷笑道:“恃强凌弱,欺负病人妇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还配做人吗?”


“老子不配做人?”朱八一听便怒了。“乳臭未干的小忘八羔子,当心我打得你满脸开花,爹娘都认不出来!”


“子曰:‘勇者不惧。’我韩某今日若怕了你,便枉称孔子门生!”


朱八气得吹胡子瞪眼,木棍已举到了半空。韩璩见状,忙伸手抓住棍子一端,喝道:“干什么!殴打赴试举子?你若在我弟弟身上弄出半点伤痕,他日贡院门口,我必让全京城的官员都认识认识你!”言罢,又低声对韩琦道:“稚圭,莫逞口舌之利,认真动起手来,咱们打不过他。在此处吃亏,不值得。”


“那……阿兄可有好主意?”


“没有。”见朱八悻悻地放下棍子,韩璩才松了半口气,低声笑道:“你又不是头一遭跟着我打架,哪次捞到过好?既已蹚了这趟浑水,便能拖一刻算一刻罢。哎,等下要是真闹起来,你先躲躲,让为兄挡在前头。左右你五嫂不会嫌弃我,稚圭却还没娶妻呢,可不能破相。”


韩琦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朱八瞧着兄弟俩有说有笑,似乎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顿时大为光火,环顾四周,计上心头。他叫人把别家门口一桶泔水拎来,坏笑道:“行啊,你们既在这里瞎搅和,又打不得伤不得,那休怪我不讲究了。”朱八说着,便舀起一瓢泔水,伸到韩氏兄弟面前。“识相呢,就赶紧躲远点,不然呐,这臭味可不管你读没读过书!”


眼见那泔水瓢越来越近,韩璩急忙拦在六弟身前,韩琦则转身去搬那半扇门板,试图拿它来遮挡。焦灼之际,却闻得数声痛呼,韩琦猛然回首,但见朱八已被一个年轻侍从打倒在地,泔水瓢更是飞出了几步开外。下剩的那些泼皮刚要动作,就被另几名家丁打扮的男子牢牢制住。韩璩忍不住赞道:“好身手!”韩琦则上前几步,眼前骤然一亮,现出个气质不凡的锦袍公子来。那公子瞥了一眼朱八等人,淡然吩咐:“茂则,派几个得力的,押他们去开封府。”


“且慢,且慢。”韩琦忙道:“不能报官!”


见对方满面困惑,韩璩便也走上前,拉着韩琦一同施礼毕,方道:“承蒙兄台仗义相助,某等感激不尽。只是……这件事上,真的不宜报官。”


赵祯仍旧未解。“此言何意?”


韩琦叹道:“兄台当真不知?按国朝律例,坊、市分离,此处开铺实乃违律之举。若兄台抓了这几个泼皮去见官,那这果子铺也保不住了,还要另外罚钱。”


赵祯闻言一愣,随即挥挥手,让侍卫放人。待朱八等无赖都连滚带爬地跑远了,赵祯才定睛将韩氏兄弟打量一番,莞尔道:“二位是来赴省试的举子吧?失敬了。”


“惭愧。”


“听说这条街上住着位梁婆婆,她做的蜜饯果子堪称一绝。便是此处吗?”


“正是。兄台……”


“既然有缘遇见,何妨入内一叙?”


韩璩本是爽利人,素喜交游,闻言便笑道:“兄台如此美意,某等却之不恭。”


“兄长说得极是。”韩琦望着赵祯,亦笑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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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宝擂茶、一碟鲜果,三人围坐木桌边,言笑晏晏。张茂则守在赵祯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桌上物什,耳边传来韩璩的声音:“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姓……李。”赵祯顿了顿,方笑道:“名维周,字受益。世居京城,一介闲人。”


张茂则闻言,心下一沉。官家从前微服出宫时,若被人问起,皆自称姓刘,而今却……正在细思,却闻得赵祯又道:“敢问两位兄台姓字?”


“李兄过谦了,某等不敢当。在下安阳韩璩,表字子徽;愚弟琦,取字稚圭。不才某等,误中乡试,故借省试契机,往京中一游。得遇李兄这般人物,实在惭愧。”


“安阳?相州安阳……韩氏……”赵祯仔细想了想,笑颜骤开。“贵郡韩谏议,素有令名。”


“不瞒李兄,正是先考。”


“原来是名宦之后!”


韩琦摇摇头,笑道:“小子不肖,辱没先人。世为薄宦,何敢称著。”


和风细细,厨下糕点甜香扑面而来。轻烟缭绕中,赵祯端详着这位眉目清朗的年轻书生,又问:“稚圭兄是初次赴考?”


“是。”韩琦呷了口茶,看向赵祯。“某年幼浅薄,才力不足。恰逢开科之期,跟着兄长来见见世面,姑且一试罢了。总好过闭门造车。”


“依某言,两位韩兄都应金榜题名。”赵祯眸中笑意更浓。“路见不平,虽手无寸铁,亦敢挺身而出。有这等正气,乃国朝所需之贤才。”


韩琦听闻,付之一笑。“‘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何况方才若非李兄派家人出手,怎能制服那几个泼皮?某与兄长,怕是真要成泔水鸡了。”


“哈哈哈哈哈……”


说话间,梁元生已捧着笼屉行至桌前,脆生生地道:“客人久等了。蜜饯李子雪花糕,也是咱家特色,就着七宝擂茶吃,滋味更好。糖渍梅子馅的千层酥,阿婆正赶着做呢,那道点心最费工夫。您请慢用,若再要添些什么,尽管招呼。”


“我来吧,小心烫着。”韩琦忙接过那热腾腾的笼屉,安放于桌上。“辛苦你,也辛苦梁婆婆啦。”


“小韩哥哥怎的客气起来?今日若无两位韩哥哥和这位贵公子,猪头还不一定要闹到什么田地呢!”


“猪头?”赵祯一口甜糕还没咽下,顿时失笑。“你是说那泼皮?”


“嗯。他姓朱,又肥得流油,不是猪头是什么?说起来,这个诨号还是小韩哥哥给取的呢。我跟街坊们一讲,大家都觉得精当。”


韩璩险些将半口擂茶笑喷出来,勉强咽下后才问:“稚圭啊,什么时候的事儿?我竟不晓得。”


“就是几日前,我独个儿来买果子的时候嘛……不提这些。元生,梁先生的病情如何了?可有缓解?”


“爹他……”梁元生垂下头,怏怏地道:“昨儿咳了一宿,病似乎又重了些,阿娘和阿婆忙里忙外,还得看顾弟弟,几乎未曾沾着枕头。今儿一大早,那猪头便又来闹,怎么难听怎么骂,爹气得喘息不上来,阿娘急得直哭。”言及此,梁元生用衣袖在眼角抹了抹,勉强抬头笑道:“好在猪头被赶跑啦,爹也平复了些。我现在只想快点长大,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这样便能保护他们……”


话音未落,赵祯已拿出块绢帕,递到元生手中,温声道:“莫用脏布抹眼睛,要害病的。放心,以后不会再有泼皮来欺负你家了。”


梁元生瞪大眼睛瞧着他,睫上犹带水珠。“您哄小孩子呀?”


“我……我哄你作甚?自然是真的。”


莫说元生不信,就连韩琦听了也犯嘀咕,忍不住问:“李兄有办法?”


赵祯觑见对方神色间的质疑,朗然一笑。“某虽无功名禄位,但家里有说得上话的人。这点小事,还是能办妥的。”


韩家兄弟听罢这话,相视而叹,都不作声。梁元生倒是极为欢喜,跳着去将好消息告诉他阿婆了。赵祯见元生走远,方问:“二位何故慨叹?”


“失礼了,见谅。”韩璩笑道:“李兄器宇淹雅、衣冠清贵,又有那般厉害的侍从,想必家世非凡。兄台若有门路,为此善举固然是好,但坊间苦于恶霸勒索者久矣,如何能一一庇护?何况,就算除了这朱八,明日又难保不冒出张三李四,怎样才是了结?”


“依子徽兄所言,某叫人保下梁家院子,不过是杯水车薪?”


“其实……”韩琦思索着,缓缓道:“若打破市坊分开的禁令,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也能过得稍好些。唉,多少民生苦厄,皆源于庙堂之高。然而这世道之艰,肉食者又知道几分?”


“沿袭前朝市坊禁令,原是为着……”赵祯正要辩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来,只得胡乱道:“为了城中安宁,不出乱子。怎的在稚圭兄口中,便成了‘肉食者鄙’的罪证?”


韩琦立刻反诘:“百姓受苦,难道不是公卿之过?那些身居高位者,多半只会巴结攀附,将圣贤道理说得好听,又有几人真正将黎民疾苦放在心上?若仔细追究起来,那官家也并非全无过失。”


“你!”赵祯心头火起,拍案而立,不忿道:“按你的意思,大宋如今民不聊生,且都是……官家的错?”


“正有此意。”韩琦不甘示弱,也站起身来。“《论语·尧曰》云:‘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又云:‘百姓有过,在予一人。’窃览史籍,自古明君常常下诏罪己。小民冻馁是为政失当,盗贼猖獗更是教化不行之故。庸官昏吏自然有罪,但归根究底,皆为天子过失!”


一席话说得赵祯无言以驳,只能睁圆了流光溢彩的眸,与韩琦四目相对。僵持须臾,他忽又冷笑道:“既如此,二位又考什么省试、求什么功名?想趁着今上昏庸,挤进去多捞些油水吗?”


沉默良久的张茂则见情形不妙,忙上前劝道:“公子且消消气,先坐下再慢慢聊。”韩璩也扯了扯自家六弟,低声道:“你虽占理,却也少说两句罢。”待到他们都安分地坐下了,韩璩方对赵祯道:“某兄弟二人无才无德,更没抱着蟾宫折桂的决心,但李兄既如此说了,某便少不得言语几句。某尝听闻,今上秉性纯孝,大有仁君风范。然君王深居宫闱,若无诤臣在侧,便无从得知那民生疾苦。某与愚弟早就谈论过,倘使成了绿衣郎,定当不丢为民请命之心,做一世直臣。”


韩琦亦点点头,目光坚定。“不敢说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却绝不趋炎附势、欺上瞒下。”


“说得好!”赵祯那一点火气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只忍不住赞道:“若国朝士子皆有此心,则天下安矣!二位今日这番壮语,我记下了,只盼来日……”


“公子。”张茂则察觉到赵祯言语间愈发忘情,忙打断道:“公子请恕茂则多嘴。只是咱们出来也有会子了,先生还在外面车上等着呢。再说,今早的事情,太夫人那边肯定知晓,总得给个交代不是?本不该扫了您兴致,只是要紧之事还没办妥,改日再与两位韩公子细聊也不迟。”


赵祯转身看向张茂则,开口的刹那就险些说出“大嬢嬢”来,顿时悟得茂则提醒之意,遂道:“母亲那里,的确该交代一番。也不宜让先生久等。”


韩璩和韩琦见状,便当是“李兄”家中有事,也不再提起前话。告辞之际,赵祯行至门口却再度回眸,深深地望向那格外年轻俊朗的白衣书生,衷心地笑笑,最终只留下四个字:


“后会有期。”

 


——————————————

关于韩五玉:

《安阳集·卷四十六·五兄著作墓志铭》

太师第五子讳璩,字子徽,于琦同母兄也。天圣五年春,擢进士高第。初仕安化军节度推官。丁母太宁郡太夫人忧,去官。服除,再调权舒州团练判官,又为建昌军判官。庆历元年秋,吏部奏课最,授秘书省著作佐郎、知寿州安丰县事。二年二月十九日,以疾卒,时年四十一。娶陈氏,勋臣之裔,雅有妇德。生一子正彦,将作监主簿。四女,并在室。

兄少负隽气,聪颖过人,每读书,必泯绝外虑,虽左右嚣然,如不闻。以是经史百家之言,一览即能诵记,尤通《左氏春秋》。为文敏速,初若不甚经心,及成,词壮理备,虽他人精思,有不及者。性纯易,襟量夷坦。遇人无贤愚,一以诚接之,旷然不知世路有风波陷阱之险。有时意乐闲放,与朋友相过从,酣笑杯酒间,或逾旬,兴未尽不止。及刻志于学,则下帷闭户,以坟典自环,虽在寝食,未尝舍卷。其真率如此。当官治簿书,断狱讼,发决如神,所至以明干称。然志气磊落,事上官未尝降礼,以强颜曲意求荐举为大耻,故久滞宾幕。兄亦寿才越强仕,不得尽其器能。

嗟乎!二年间,司封兄与兄相继而亡,唯小子独承门户之重,虽叨窃宠任,顾先生行无一存者,复何荣哉!但诸孤满目,每一念至,不觉涕之无从也。今奉考妣归厝故里,以兄从葬于东茔之壬位。永怀友爱,哀不自胜。铭曰:

天生隽奇,当有所施。才优宦薄,惟世孔悲。复夺之寿,天岂无知。庆有馀者,嗣人是宜。

 

锅包肉君

【琦祯】宫商(文案+楔子)

(我这辣鸡到底是来挖新坑了orz)


文案

《礼记•乐记》有言:“宫为君,商为臣。”

杨方《合欢诗》云:“宫商声相和,心同自相亲。”

唐人吴兢解此句曰:“我情与君,亦犹形影宫商之不离也。”


若有情者,史氏未尝书,小说家不曾言,然春雨秋霜,皆可为证。

守一世君臣体,藏一生风月债。

但将此身许山河,愿为弦上宫商,共谱这曲清平乐章。

若问前因与后果,请君且访白云乡。


说人话版文案:

社畜君臣白头偕老的地下碍情故事,偶尔混杂些怪力乱神。半史半剧半胡诌。

文笔巨烂,更新巨慢,情节巨无聊,人设巨ooc,慎入。


楔子

残冬已...

(我这辣鸡到底是来挖新坑了orz)


文案

《礼记•乐记》有言:“宫为君,商为臣。”

杨方《合欢诗》云:“宫商声相和,心同自相亲。”

唐人吴兢解此句曰:“我情与君,亦犹形影宫商之不离也。”

 

若有情者,史氏未尝书,小说家不曾言,然春雨秋霜,皆可为证。

守一世君臣体,藏一生风月债。

但将此身许山河,愿为弦上宫商,共谱这曲清平乐章。

若问前因与后果,请君且访白云乡。

 

说人话版文案:

社畜君臣白头偕老的地下碍情故事,偶尔混杂些怪力乱神。半史半剧半胡诌。

文笔巨烂,更新巨慢,情节巨无聊,人设巨ooc,慎入。

 



楔子

残冬已尽,暖律暄睛,正值天圣五年的春日,汴京城中太平长。大道连狭斜,俱是骏骑骄嘶、人物繁阜,彩楼欢门前更是迎来送往、热闹非凡。忙乱之中,有个五短身材的老汉混入酒楼,身后跟着两名妙龄女子,一者怀抱琵琶,一者手持竹笛,显然是些下等妓子,混进来打酒坐的。那老汉拿眼儿一溜,见窗口小桌边坐着位俊秀公子,衣着打扮甚为清贵,更兼身侧数名随从护拥,想必家资不凡,遂赶着上前赔笑道:“小官人在此独坐,难免寂寞,不如听个曲儿解解闷?这两个姑娘,都会唱柳七郎的新词……”


“哪里来的闲汉?”一名随从挡在桌前,皱着眉斥道:“快些离了这里,勿扰我家主人!”


老汉愕然,正不知如何处,那名怀抱琵琶的女子却忽然洒下几滴珠泪,呜呜咽咽地道:“奴家父女三人寓居京师,无产无业,只能靠着这点微末伎俩勉强度日。求小官人发善心,赏一口饭吃吧!”


话音未落,手持竹笛的姑娘已跟着抽噎起来,老汉也忍不住揩了揩眼角。随从们深知这些卖唱之人都是练就的套路,便不为所动,仍说:“快快离开,勿要再啰唣,否则……”


“罢了,他们属实不易,何苦为难。”


清亮的嗓音忽而传出,原来是那公子动了恻隐之心。“且不必唱什么曲儿,只拣些城中新闻说来便是。茂则,先拿些钱给他们。”


被唤作茂则的侍从无法,只得取出一块碎银子。老汉眉开眼笑地接过,喜道:“多谢小官人赏赐,多谢小官人赏赐!您这等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别是神仙托生的罢?哎呦呦,小老儿今日能在您跟前儿献丑,实在是三生有幸呐!”


那公子摇头笑笑,尝了一筷烧臆子,道:“不必乱奉承,只管正经说来。”


“小人高兴糊涂了,满嘴混吣,该打该打。”说着,他竟当真在自己腮侧拍了两下,接着道:“若说这京城中的新鲜事儿啊,那可真是不少。只不过,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野话,想必小官人懒待听,至于别的……”那老汉顿时露出慌张模样,似是手足无措,抱琵琶的女子立刻接话,爽利利地道:“若说新鲜事儿,奴家却知道一件。这省试的日期越发近了,城里来了不少外地举子,那日奴家在别处陪酒,听几名书生讲了个怪事:钱塘元家,有堂叔侄二人俱来京应试,一路上都还顺当,谁知刚进城门,那堂叔便忽然扑地,不省人事。延医呼药大半日,都道是救不得,谁知到了晚间,那堂叔忽然苏醒,张口便说自己往冥府走了一遭!”


“哦?”公子付之一笑,随口问:“他有没有说,冥府是何模样?”


沉默良久的持笛女子接过话茬,脆声道:“当然啦。冥间的官府金碧辉煌、殿阁重重,好不气派!小官人不知,更怪异的还在后头呢!据那元家堂叔讲,他还路过一间华丽厅堂,上头嵌着金灿灿三个大字:侍中堂。”


“侍中?莫非曾任国朝侍中者,皆集于此堂?”


“却也不尽然。那侍中堂上,只刻了四人名姓。前三人天下皆知,乃赵普、丁谓、冯拯,至于这最后一位……元家堂叔醒来,却说记不清了,只能隐约想起此人姓韩。”


公子闻言,呷了口酒,莞尔道:“故事有趣,这意思却偏了。必是哪位前来应考的举子散播谣言,给自己造声势罢?何况那赵、丁、冯三人里,有忠亦有奸,怎宜相提并论?看来这造谣之人无甚水准。”


老汉见那公子略有不快,忙赔笑道:“还是小官人睿智,我们这些没见识的便想不到这一层……”


“话可不能这么说。”琵琶女忽然打断道:“若是某位举子要为自己造势,缘何那传闻中有姓无名?何况依奴所闻,京城中有些名气的举子里,并无哪位姓韩。小官人莫要空口白牙,损人名誉。”


“哎呦,你这小妮子,又乱说些甚么!”老汉急得直跺脚,忙推着两名女子退去,边走边点头哈腰地道:“小官人莫怪,小官人莫怪……多谢您的赏嘞!!”


待到四周安静下来,侍奉在侧的张茂则才压低了声音道:“市井野话,原是听来取乐的,官家莫要放在心上。”


赵祯淡淡一笑,又望向窗外,赏了一回街景,回头品了一口盘中蜜饯,叹道:“这矾楼里的蜜饯梅子味道也是不对……咱们出来有个把时辰了,回去罢。”



 

出了酒楼,赵祯却不肯再坐车,说是想散散心。侍从们无法,只得赶着空车,缓缓跟在后头,张茂则仍带着三四个便装侍卫,在几步以内紧紧保护。路人见此架势,都道是哪位世家贵胄,皆识趣地绕开,赵祯注意到路人反应,未免暗中叹息。行了一段,忽见路旁站着个鹤发童颜的道士,手持一面破幡,上书“神机妙算”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又有个壮硕汉子凑在旁边,唧唧咕咕不知聊些甚么。赵祯且住脚,只仰首细观那字,但觉有些意思,却闻得那道士身旁的人高声惊呼:“道长!照您那说法,得怎样才能免去这十年后的血光之灾呀!我儿子才两岁半,可不能……”


“天行有常,众生命数早已写定,非人力所能改。”老道半眯着眼,神秘兮兮地说:“若硬要违拗天命,必得天罚,其祸不可量。”


那男子听罢,哑口无言,遂嗐声叹气地走了。老道回过神来,倏然望向盯着破幡看的赵祯,猛地仰头大笑,魔怔一般朝他走来。张茂则等人见状,忙护在赵祯面前,暗藏的匕首已隐隐出鞘,那老道却自顾自地走上前,狂笑不止,忽而抬手直指赵祯,朗声道:“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更不能。”


世间多好事者,这等热闹更不可不看,路人都被吸引过来,渐渐围成半个圈。赵祯狐疑地瞧着那老道,却见他笑得几乎接不上气来,还能一步步靠近,且大声喊着:“四十二年如梦觉,春风吹泪过昭陵!”


赵祯乍闻此言,心头蓦然一凛,低声嘱咐张茂则:“怕不是个疯道士,也算可怜,莫要为难他。缓缓离去便是了。”茂则应着,转头向围观者朗声道:“疯子有甚好看?大家伙散了罢,散了罢~”一边却和众人共同护着赵祯,意欲离开这是非之地。那道士见人渐渐走远了,反而跳脚大吼:“记着!四十二年终了时,春光已尽日,便是梦觉之期!!”


微服的少年天子回眸,定睛瞧了瞧道士,虽满腹疑虑,却还是决定转身离去。没了热闹,路人也渐渐散开,那道士慢悠悠晃入一条小巷,眨眼便无影无踪。


然则宫墙之内,杏花如绣,莺啼芳树,燕舞晴空,端的是春光尚好哉!



相关资料:

《宋人轶事汇编》:“元绛与堂叔来赴省试,既至都下,叔疾委顿,经久复苏,乃云:‘冥间到一官府,殿阁甚多,金碧相照,过一堂上,有一榜云“侍中堂”,俯而窥,则字皆黄金。又以青纱覆之,其人姓名有四,曰赵普,曰丁谓,曰冯拯,曰韩某。’公时未第,人亦莫知其有公姓名。——《类苑》”

《宋人轶事汇编》:“‘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更不能。四十二年如梦觉,春风吹泪过昭陵。’此诗题于寝宫,不著名氏。——《能改斋漫录》(《复斋漫录》、《迂斋诗话》并同)”

部分景物描写取自《东京梦华录》。


辣鸡小透明在此鞠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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