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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海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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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霆【斛珠夫人】清海遗录--四季平安 之 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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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三候:

一候雷始收声,二候蛰虫坯户,三候水始涸。


“咚咚咚”......

两军对峙混战的兵士听到收兵的鼓声,各自放下了冷肃的神态,收了刀枪,而已然倒在地上表示战败的兵士,也被身旁的人拉了起来,灰头土脸揣着抑郁地各自归队,等着他们的自然是兵长的一顿臭骂和更加严苛的训练。

校场上尘土渐熄,清海公方之翊笑眯眯地看着远处正归拢人员的列队空隙中,一人骑着一匹玄色战马向他而来。

待清海公收了笑容下了瞭望台,正好马上的人也到了跟前,抬腿扭身便轻巧的下了马,轻跑两步卸了力量,那马儿也堪堪止住蹄子,抖了抖头上的鬃毛,打了个响鼻,就停在那人身边。

“父亲。”

清海公看......



秋分三候:

一候雷始收声,二候蛰虫坯户,三候水始涸。

 

“咚咚咚”......

两军对峙混战的兵士听到收兵的鼓声,各自放下了冷肃的神态,收了刀枪,而已然倒在地上表示战败的兵士,也被身旁的人拉了起来,灰头土脸揣着抑郁地各自归队,等着他们的自然是兵长的一顿臭骂和更加严苛的训练。

校场上尘土渐熄,清海公方之翊笑眯眯地看着远处正归拢人员的列队空隙中,一人骑着一匹玄色战马向他而来。

待清海公收了笑容下了瞭望台,正好马上的人也到了跟前,抬腿扭身便轻巧的下了马,轻跑两步卸了力量,那马儿也堪堪止住蹄子,抖了抖头上的鬃毛,打了个响鼻,就停在那人身边。

“父亲。”

清海公看着面前朗眉星目的少年,刚不过十三岁,个头已经与自己相差无几,修长挺拔的身形,灵活却不轻浮,行了礼抬起的眼眸中,有着万千流光,恰似这青葱年华该有的朝气。

“嗯,鉴明一起回府吧。”

没有在人前夸奖儿子的习惯,行事沉稳地清海公转身先登上车驾,方鉴明紧随其后也上了马车。

 

虽然是校场演练,毕竟刀枪无眼,清海公夫人让人送来的一身轻甲,还是贴心的护住儿子周全。

方鉴明把轻甲卸了放在车辕上,乖巧地坐到了清海公一侧的矮凳,用手抹了一把汗,拿眼瞟了一下正襟危坐的父亲。

昨儿个是娘的生辰,远在帝都的他已经好几年没有陪娘过生辰了,这次是悄悄连夜赶回了流觞,给了娘一个惊喜,今天就被父亲大人拉到校场考教了一番,这会同乘一车,也不给什么评价,让他内心有些煎熬。

一路无话回了公府,看着父亲负手踱步回了主院,他只得先回去换洗了干净衣裳,又折回大院去见母亲。

 

“世子爷回来了。”门口的丫头看到游廊一角轩窗透过一片衣角,已认出是什么人,忙抬起帘子向里报了声。

屋里的人听罢,方鉴明已经从游廊转到院子里,轻步走上台阶,门口已经有嬷嬷过来,递了一方热乎乎濡湿的方巾。

在床沿斜靠着枕头正绣花的孟氏,放下了竹质的手綳子不错眼地盯着门口,看到欣长身影走近,眼神里的笑意越发多了起来。

“明哥儿来了,今天秋分,刚才小厨房送来的蜜角豆糕,还有干果脯子,你先垫垫嘴。庄子上还送了腌制的野味和菜果,我知你不太爱吃,只留了新鲜的芋头,蒸了你爱吃的芋饼,炸了萝卜糕,还有秋碧蒿和鱼片熬的“秋汤”也要多喝两碗。”

“娘。”方鉴明接过方巾擦罢了手,把方巾递给嬷嬷,那张嘴里叫着孟氏,眼神却是好一番的左顾右盼。

“看什么呢,跟做贼似的。”孟氏嗔道。

“我爹呢?”方鉴明凑近了小声问。

“在书房。”孟氏摸了摸方鉴明的脸,“你这是盼着见到他?还是怕见到他啊?”

方鉴明从孟氏手里解救出被揉搓着的脸,转身到房内正中摆着的梨花木圆桌边,从攥花螺钿八角盒子里捏了颗杏脯扔到嘴里,又折回床边,腻在孟氏身边。

“今天一上午爹爹就在台子上盯着我,我都赢了两场,爹爹也没有说个一二吗?”嚼开的杏脯带着超越甜口的酸味儿,搞得方鉴明蹙了眉毛,满口生津,咽了口口水,忙去桌上将晾着的牡丹白茶一饮而尽,吐了核,又拈了颗桂花糖填嘴里,赶紧砸吧砸吧嘴,裹出甜味才算舒展了眉头。

“你可真是应了牛嚼牡丹那句话哈?白茶是这么个喝法呀!”孟氏嘴上训着,眉眼间却都是笑意,远在帝都的儿子都快十四岁了,可见面的日子却屈指可数,能在眼前头多看几眼,造点茶叶又如何,造啥都行!

“上次不是给您带回来了太平猴魁么?那个茶好喝,若是喝完了,我再给旭哥要。”方鉴明也知道母亲的喜好,还是寡淡的白茶喝的多些,却总爱故意拿这话逗她。

“混闹!听你爹说那都是产量极少的贡茶,下回可不能这么使小性子,被人抓了把柄。”提起来这事儿,孟氏想想都后槽牙疼,抓着方鉴明的手,轻轻拍在他手背上。

“嘶...疼啊!”方鉴明一瞪眼,往孟氏怀里钻,撒着娇喊疼。

“一边去,多大个人了!”孟氏推着方鉴明的脑袋,又轻轻在他背上拍了几下。

方鉴明还待故技重施,听得外屋门口的嬷嬷说:“夫人,饭厅马上备好菜了。”

“嗯,去请公爷吧。”孟氏忍着笑吩咐道,又点了方鉴明的脑门一下,“走,陪娘吃饭去,我还让嬷嬷准备了蛋,看你今年竖不竖的起来。”

“哎呦娘啊!春分的时候在宫里和旭哥玩过了,我比他多两个呢!这回能不能不玩啊!”方鉴明警铃大作,他打小和孟氏玩这个游戏,就从来没赢过,每次都吃蛋吃到噎住。

“天地平衡,万物有常,你也该体会的到这竖蛋的真谛了吧!”孟氏拉着他的手向饭厅去,嬷嬷和丫头跟在身后,偷偷掩着笑,难得见夫人这般开心,满园里纷杂颜色的树木,都染上这秋意里难得的幸福。

 

清海公府的后院,也有一个小校场,吃完饭的一家子,正在后院消食,今日是秋分,又难得小世子回来,做的应季的美食,还都是方鉴明爱吃的,结果竖蛋后又吃到被鸡蛋噎住。

一向食不言的清海公,都忍不住看了眼笑的前仰后合的妻子,方鉴明是看的清清楚楚,爹爹那眼底潜藏的笑意,不是对自己,那就一定是不会怨娘亲这次又赢了他连吃三个鸡蛋这事儿了。

梅子茶汤调了琵琶蜜,酸甜温润,消食润肺,方鉴明喝了两盏茶,才觉得胃里顺溜些。

方鉴明陪着清海公练了几把箭术,父子俩的成绩上看,是清海公为胜,但大家都明白,才十三岁的小世子和清海公追成这样的成绩,除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没有什么别的褒奖之词了。

 

方鉴明随着清海公放下弓箭时,眼角早就瞥见在廊檐角落的方卢手里捧着一个长条锦盒,一直在对自己挤眉弄眼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估计和自己有关。

他虽心下痒痒,不过在爹爹面前和在娘亲面前,可说是判若两人,在娘亲面前撒娇无所谓,但在爹爹面前,一定要记得不紧不慢沉稳有分寸。

“方卢。”孟氏看清海公卸了扳指,坐下垂眸喝茶,便回头看了眼方卢。

方卢应声,捧着锦盒快步走过来,轻轻站到一侧。

“明哥也快十四岁了,你爹爹给你备了份礼物,原是预备生辰送你的,谁知你提前回来,就当面给了吧。”孟氏起身,不顾旁边清海公使眼色,直白的说了出来。

老子儿子都是她的宝,这都没有外人在了,别扭个啥!

 

“爹,爹爹给我的?”方鉴明两只小手在身侧紧紧攥着,又松开,又攥紧。

“世子爷,快瞧瞧。”方卢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方鉴明都没顾得上看。

古朴素净的沉香木盒,只有居中刻了一枚族徽暗纹,方鉴明触手之处,虽看似木纹锋利,但每条线都是细刨子磨去了一点边,每个角都钝去一点尖锐,方中有圆,硬中带柔,如同每一代方家人,刚直不阿的挺立于朝堂那人身后,却也让所有人看着毫无棱角,容易相处。但那一袭温润的白衣上,皆浸染江湖里刀光血影,是大徵每一代帝王,暗藏于袖下的利刃。

看着他既期待又忐忑地伸向木盒的手,两位长辈心中也是感慨万千。方之翊和孟氏,不想他越过那条线,不想让他亲眼看到血影残光里的人间疾苦,不想他亲手推翻自小念的圣贤书上仁义礼智信。

可这几年的朝堂暗涌,方鉴明日日的成长,他们自是比这些半大的孩子分析的透彻,更不是将孩子禁锢于幻想的无知之人,该知道的要知道,该准备的,自然也要准备。

 

木盒里的暗沉色锦缎上,静静卧着一张弓。

方鉴明心里一颤,这弓的材料,他是见过的,三年前的冬日年节他回乡祭祖,见了爹爹的手受伤,娘曾告诉他,是爹爹处理柘木时弄伤的。

那时,娘只说柘木果子与枝叶都要入药,爹爹去寻来的,却不想三年后,会再次见到柘木的树芯做成的弓。

“这弓叫白间,此后便是你的兵器,要好生照看,可尽你所能,护你所及,莫要折了它的傲骨。”清海公说完这些,也不看方鉴明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背身回了书房,气的孟氏又喝了两盏茶。

挺开心的事儿,搞得儿子患得患失,当爹的夸明哥儿几句,这么难?

 

一下午,方鉴明都在自己屋里没出来,方之翊在书房,也不出来,孟氏拿着那手绷子绣了拆,拆了绣,丝线被小剪子绞的毛毛乱飞的,直刺痒的一屋子人鼻子一直接连喷嚏,嬷嬷实在看不下去夫人再这么糟践东西,干脆上手夺了下来。

“夫人,这世子也该返程了,不如您还是去世子屋看看晚上他想吃什么,奴婢也好去小厨房先炖上。”嬷嬷将手绷子向后递给丫头接过去,往孟氏手里塞了一杯茶暖着微凉的手指尖。

“哦,是,明天送鉴明出门,咱们去迦宁寺住些日子吧,我静静心。”孟氏喝了茶压了压火气。

“啊?那老爷?”嬷嬷眨眨眼。

“管他干嘛!”嬷嬷只见夫人一甩帕子,起身往世子院子奔去了。

 

方卢好久没见到世子爷,这突然回来他高兴的不得了,其实公爷也是开心的,因为昨儿个急着派他去庄子上去取这弓回来就是公爷,他都没能多陪陪世子爷。

午饭后他还为世子爷得到这弓感到惊喜,这张弓,可是他悄悄看着公爷跨了四季,一点点用心做的,本以为是自用,没想到是给世子爷的礼物。

这顶好顶好的事,为什么大家都不开心了呢?

他正郁闷,眼见嬷嬷陪着夫人一起来了偏院,忙起身迎了过去。

“明哥儿在屋里?”夫人低声问道。

“娘,你怎么过来?派人叫我过去就行啊。”方鉴明现在耳力惊人,院中的声音和对话,他都听的真切,也忙起身跨出门,挽着孟氏的手进了堂屋。

方卢忙去叫人煮新茶送过来,嬷嬷放下提着的小食盒,也一并退了出去,只留了母子二人在屋内说着贴心话。

 

孟氏坐下,方鉴明就打开食盒,把里面带来的吃食摆在小桌上,而桌上占了一大块空的,正是敞着盖子的那张叫做“白间”的弓。

“娘亲,是有什么事吗?”方鉴明把空食盒和喝过的茶杯一起放在一旁,才坐在娘亲身旁。

孟氏仔细端详着方鉴明,忽然用手捋了捋方鉴明的脑袋感叹道,“我明哥儿长大了,以后可要护着娘哦。”

“娘遇到什么烦心事,要鉴明去做?”方鉴明一抬眼,疑惑的问道。

“古书有云:西山百丈崖有柘木,干有棘,果实枝叶均可入药,良弓之才有七,柘为最上品,乃名贵木材。”孟氏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方鉴明就耐心的听着。

“在猎户眼中,这弓可上山捕果腹之物;而在军兵的手里,这弓便是入阵的杀伐之器了。斧斤以时入山林,想制一把良弓难,也要顺应四时,衡天地之气,如治国,都急躁不得。”

方鉴明自年幼入宫起,与孟氏相见时日不算多,每每亲昵的时间都不够用,家里人都愉悦地很,极少听娘亲与他聊这般的话题,也有些怔然。

 

“想听听这张弓的来历么?”孟氏扭头,用极其温柔的话语问他。

方鉴明轻轻点头,看着娘亲的手轻轻抚上弓角,温润的手指沿着那紧绷的筋线前行。  

“三年前,你爹爹便自西山上取回了柘木,这柘木上遍生硬棘,要先去除外皮,只取木芯,那时伤了手,你是知道的。”

方鉴明看着娘亲,他刚才见到这柘木,便猜到些。

“当年送你的那扳指,毕竟是你爹的旧物,他心下也记得这事。所以,前些年得了些好物,他就要亲手为你做张弓,只是不让我说。你爹对着朝堂那些人,谈笑间可置其生死,反而对着最亲的家人,永远都张不开嘴,你娘能忍了你爹的脾性,那你可怪他从未在人前夸过你一句?”

方鉴明眼底微微湿润,摇摇头。

“嗯,我儿是明事理的,你爹自校场回来可与我说了,你现在用兵有度,阵法了然,即便与他相比,也只差了未来在战场上历练的经验。”孟氏敲敲柘木弓身,发出质地坚硬的声音。

“爹爹真这么说?”方鉴明蹭地站了起来,孟氏拉着他的手点头,笑着让他坐好。

 

方鉴明心下激动,再细看向那弓时,也有了更细腻的观察。

黄澄的纹路沿着柘木干细密延展;握手处用硝制的薄如纸般的短毛皮细细裁了条,编成的皮垫软而韧,不怕汗渍,不会打滑;刻了层层叠叠云水纹的嵌丝银片覆在黑皮上下,压紧皮子边缘就不怕崩散;弓两端的是水煮治过的犀角,也要选取口径大小合宜的,经过数次打磨与调整,才能与这柘木契合;那连接两端犀角绞出来的坚韧的筋,可以根据自己的力量来调整发力的弹性。

“这张弓,你爹爹用了三年的时间,冬析干便用了两年,春液角,夏治筋,待今秋气温合适了,才用胶、漆、丝这些材料,将这干、角、筋合在一起,打磨出来。”

孟氏只想把方之翊对儿子的寄翼,融入这张弓里的心血,告诉方鉴明。

儿子教养并未在身边,可这株幼苗从小根植的,是为子的孝亲,是为人的良善,是为臣的忠骨。她夫妻二人,只想尽可能的为孩子铺条路,少些坎坷,多些福报,最好能太平一生,自是用不到那柏奚之术。

方鉴明不知这制弓的工艺竟如此繁复,更不知爹娘对他的筹谋,只觉得再握住那张弓时,自指尖传来血脉的联系,仿佛灌入手臂,沉甸甸的强弓,似乎也没有那般沉重了。

 

次日清晨,方鉴明已整装,趁着水势逐渐干涸,山路好走,准备先去哀牢山查验留在那里的流觞军储备的战力,然后才会返回帝都。

清海公夫妻二人没有出门送,只因一早,方鉴明就去磕头拜别。

“谢谢爹爹的礼物,鉴明自当用它护我所及。”恭恭敬敬地三次叩拜,惹得孟氏又红了眼,这一别,又不知何时能见,更不知何时才能定下门亲?那时再把柏奚之术全盘教付给他,也不迟吧。

方之翊不想孟氏思绪已经飘远到哪儿,只点点头说了句,“好自为之。”

看着方鉴明挺拔的身影远去,才落寞地轻声叹了口气,引得孟氏扭头看向方之翊,真真的回房去准备去寺里小住的物品,方之翊怎么哄,也没再理他。

 

眼看府门立着的三匹马身上,被管家放的东西越来越多,方鉴明只拦住说再搬就要改乘马车了才作罢。方卢将一包沉甸甸的素布袋子塞给跟着的两名护卫,含着泪让对方好好照顾世子爷,说这次不能跟着去,世子爷的习惯是......

还没说完,被方鉴明轻轻踢了一脚才住嘴,弄得两名护卫赶紧擦了擦额头的汗,翻身上马,离着方卢远一些。

红日跳脱出山,阳光透过阴凉的薄雾照了过来,方鉴明翻身上马,带着两名护卫一路向北行去。

方卢与管家等人,站在府门口,久久不肯离去。院里的银杏叶翩然飞起,又跌落入泥。惊得树叶下藏着的秋虫,快速爬入钻好的洞中蛰伏。

 

晨起渐噪的叫卖声,远处迦宁寺的晨钟声,被秋风携着送出好远。

可谁也不知,这自然平和的日子,终被人生生打破了平衡。自此天道扭曲,恶鬼浮世,只待那挽弓少年,解救涂炭生灵,扭转这朗朗乾坤。

 

----秋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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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霆|斛珠夫人】《清海遗录》番外--中秋特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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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明小时候能和爹娘一起过中秋节,一定是快乐的吧。

香香的桂花送你,祝我所爱们中秋节快乐。


请勿商用,谢谢!



鉴明小时候能和爹娘一起过中秋节,一定是快乐的吧。

香香的桂花送你,祝我所爱们中秋节快乐。


请勿商用,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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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霆【斛珠夫人】清海遗录--四季平安 之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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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南去的游廊,连着一座长祺亭,亭子伴水而建。

与霜平湖夏日的满塘荷莲不同,长祺亭高叠的木廊周围,环湖的山坡上植了枫树或黄栌,待秋风尽染,粼粼波光的水面,如渐镀上一圈朱锦红霞,再映着一城深邃的天青穹顶与如絮的高云,景色竟是朝夕不同。

“陛下,这一盘三劫循环,和棋吧。”亭子里,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子,将手中握着的一枚白子,放回到紫金檀棋罐里。

“怎么可能和棋!鉴明你容我再想想。”对面软榻上的人头都不抬,手指尖摩挲着一枚棋子,眼睛不断扫过棋盘每个角落。

“陛下,臣是方诸。”带着面具的人双指微曲,在玄色的檀木矮几上扣了扣,小声纠正着。

对面低着头的人听罢这句话,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紫宸殿南去的游廊,连着一座长祺亭,亭子伴水而建。

与霜平湖夏日的满塘荷莲不同,长祺亭高叠的木廊周围,环湖的山坡上植了枫树或黄栌,待秋风尽染,粼粼波光的水面,如渐镀上一圈朱锦红霞,再映着一城深邃的天青穹顶与如絮的高云,景色竟是朝夕不同。

“陛下,这一盘三劫循环,和棋吧。”亭子里,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子,将手中握着的一枚白子,放回到紫金檀棋罐里。

“怎么可能和棋!鉴明你容我再想想。”对面软榻上的人头都不抬,手指尖摩挲着一枚棋子,眼睛不断扫过棋盘每个角落。

“陛下,臣是方诸。”带着面具的人双指微曲,在玄色的檀木矮几上扣了扣,小声纠正着。

对面低着头的人听罢这句话,不得不仰起头看他,挺起身子往四下看了一圈,再扭头看那冷冰冰的面具,生生地藏起了当年那言笑晏晏如三春丽日的飞扬少年,泄气的把手里的黑子扔到棋罐中嘟囔着:“这也没外人嘛。”

 

站在一旁伺候着的穆德庆听陛下说没外人,咧着嘴,心里美滋滋的,赶紧趁着帝旭放弃这盘棋,端了个提盒上前。

“启禀陛下,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糕点,清香不腻,老奴紧赶着取了来,给您尝尝鲜。”

帝旭斜眼瞟着穆德庆把棋盘撤到矮几一侧,将各色的点心往小长几上铺摆着,又抬眼看看对面的人,舔了舔嘴唇。

“我说方大人,”帝旭干脆斜靠在椅子旁的软枕上,一根细长手指挠了挠头发,问对面依旧端坐的人。

“你现在只要出门,就带着这个面具?得劲儿吗?”他伸出手在四周挥了挥,“我这让侍卫都撤走了,你就摘了呗,我看着别扭。”

“陛下,看习惯就好了。”方诸趁着穆德庆摆茶点,就侧过身把一旁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慢慢拢好,收到了棋罐内。

“无趣。”帝旭瞪着对面不理他的人,抓过茶杯要往嘴里倒。

“茶凉了,换杯热的再喝。”方诸余光看到帝旭动作,下意识的麻利拦住,从帝旭手里收回了凉茶。

帝旭空托着手,有些发愣,自登基以来,已经没有人敢这样从自己手里抢下东西来。

方诸也是愣了一下,内心警醒对面的人已是当今天子,切不可再有僭越之举。于是赶忙放下茶杯,起身跪了下去,“是臣无礼了,还请陛下责罚。”

“无妨,快坐下吧。”帝旭讪讪收回的手,顺势撑住了头。

 

如今这天下间,最心疼自己的,只剩下对面那人,不管他叫方鉴明,还是叫方诸。可他觉得两个人之间,自从有了这张面具,就显得生分了。

 

穆德庆目不斜视的摆好茶点,躬身又退到一旁,这二皇子在外征战八年,一朝登基为帝,与少时相比已经变了好多,现在还是摸不准他的性子,幸好常有清海公在一旁转圜,否则多看少说,才是保命之道。

“陛下,您看想先尝尝哪个?”穆德庆笑着问。

“清海公想吃哪个?随意拿。”帝旭伸手捏了一块糕,仍旧不习惯叫他方诸,干脆换了个称呼。

方诸被他绊在宫内已经大半天,公事私事都陪着,此时也饿了,不做矫情的跟着帝旭拿了块一样的方糕,咬了一口,散在口中的气息,让他略一顿,不动声色地又细细嚼着咽了下去,饮了面前的茶,便不再动了。

“这是,桂花糕?”帝旭咬了两口也品出味儿来,侧头问穆德庆。

“陛下英明。”穆德庆说完这句,看到帝旭挑眉,也觉得这夸的有点过分,咳嗽一声继续回到,“这不眼见着就是中秋了,岭南刚进贡的桂花,御膳房就做了各色茶点,您尝着哪个口味好,宫宴时便定下糕点的花色。”

帝旭看了眼方诸,眨眨眼,两手抹了抹粘在手上的糕粉渣子。

“那个,清海公,你中秋,在宫里跟我一起吃宴吧。”说完,坐直了身子。

“臣,告假返乡。”方诸起身行礼,躬着身子。

帝旭想起之前的变故,心里叹了口气,“这是第一年呢......朕,准了。”

“谢陛下。”

映着远去的孤影,湖光秋景虽迤逦美艳,但暖不了已悲凉的心。

帝旭放他返乡,

不看这世间团圆景,仍各自神伤罢了。

 

去往流觞郡的路上迎上一团云,临近中午入了郡府的界碑不过几刻,乌云竟随风带雨的变了方向,追着一路未曾停歇的马车,雨势也越来越大,路上泥泞,颠簸的方诸也实在没法看书了。

本想直接回府的方诸,看着车夫与马儿实在累顿,干脆一挑帘子,吩咐就近去迦宁寺避雨。

来开侧门的小沙弥,方诸不认识,只是说明来意,小沙弥便将人让到寮房,带着车夫去安置车马了。另一个小沙弥打了热水送到房内,说片刻后,可以去斋房用饭。

方诸虽贵为世袭的清海公,但从不假他人之手照顾起居,向沙弥道了谢,自己擦洗换了套干爽素净的衣衫时,外面的雨势竟然渐渐变小,待他和车夫用了素斋后,雨已经停了。

 

车夫是方诸让陈哨子从街上临时叫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否则自己车架上都打着流觞方氏的族徽还有暗卫营的暗记,走到哪儿都显眼的很。

这是自帝旭登基后第一次回乡,他不想如此招摇。

 

“爷,雨停了。”车夫小声说道。

“一直赶路都没歇着,今儿就住这儿吧,明天水干透再走。”方诸抬头看看天,那乌云还在天上纠结翻滚着,但云隙里,已能看到一丝湛蓝,估摸这秋雨短暂,应是不会再下了。

“好嘞!”车夫高兴的应了,趿拉着湿漉漉的布鞋,去车上搬了方诸随身的行李放到寮房,准备去马车上补个回笼觉。

“去隔壁屋睡吧,一会去添点香油钱。”说完,方诸从袖笼里取出备好的银票,递给了车夫。

“谢谢爷!明儿一早我就都收拾好。”车夫不识字,却认得这是银票,拿着这个去添香油钱,今晚他是不用睡马车了。所以别看他年纪比方诸大好多,这声谢说的可是够真诚。

方诸待看他去了前院大殿方向,才在苏青长衫外,罩了件海蓝纹织锦的纱袍,闲庭信步的出了寮房。

 

经春复秋,近乡情怯。

此时的雨停了,方诸随性的在青石条铺的路上走着,被洗过的空气都带着微凉的湿润,雨水顺着瓦当上的纹路,淅淅沥沥地淌着,像思乡之人离愁时的泪。

寺里避雨的都是祈了心愿,满心欢喜的向外走去;

寺外上香的都是怀了虔诚,拜向那睥睨众生的佛。

交错流动的人影间,方诸孑然一身,不生不死。

 

“阿弥陀佛。”

那白濛一片中,有个熟悉地声音,将他从混沌中拽了回来。

方诸扭头,看到那法师的面容,再看到他穿的袍子,不禁莞尔一笑。

“别来无恙啊,方远大法师,方诸有礼了。”

“别来无恙这句话,该是我说吧。”

“方达师父呢?”

“跑出去四五年,快变游方和尚了,只有来了信,我才知道他在哪儿。”方远默默锃亮的光头,咧嘴叹了口气。

眼前的人,十多年未见,别说名字,那眸子深处望进去,从里到外已然都变了。

 

迦宁寺是世子方鉴明儿时常来的寺庙,一身功夫底子坚实,一大半是这两位的功劳。自小世子入了宫后,也有些往来,但承稷门一战后,他们便没了对方消息。

四五年前,战乱四起,方达看不得流民饿殍的惨相,一怒又杀入俗尘,成了劫富济贫的独行僧。而方远一直守着老方丈在寺里帮扶着各地来的难民。

直到那年流觞方氏灭门,迦宁寺也遭了大变故,天雷引燃了后山的松柏,寺庙被烧了大半,老方丈也在那场大火里坐化圆寂。

在那红莲业火中,老方丈只说是因果,方远是不懂的。

帝修的死、后来太子的死、到流觞方家的死,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我要去讲经了。”方远看着眼前长身而立的人,与老清海公方之翊的俊朗容貌,已有七分相像,而眉眼间还有的三分清秀,则来自东海孟家。

“我随您同去。”方诸点头。

宝相庄严的大殿中,光影渐斜,佛音委婉,方诸心无旁骛地,听了一下午。

 

大殿顶端形态各异的瑞兽被秋雨洗涤,接着余晖,金装裹身的样子更加端庄;庙宇外檐牙高挑坠着的铜铃,也在风里低声轻吟;那佛前燃的竹香缭绕缥缈,藏在其中的神明,守着这一方安宁。

而此时的清海公方诸,正在禅房,和方远对弈。

“杀伐果决,心思缜密,现在的生活,累吗?”方远待方诸收拾棋盘时,起身燃了一根香。

“嗯?”方诸心思一转,便明了方远的意思,不置可否。

这禅房一隅升腾的香气,与之前截然不同。方诸只觉这香气清可绝尘,而香甜温润的气息又可远溢百里。

 

第一手天元。

不是从边角争朝夕之地,而是站在无迹可循之处,处处变成生机。

方远挑眉看了看静坐着的方诸,那种从里而外散发出的气息,有果敢、有无畏、有谋略、有目的。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经历过什么,才成就了现在的他?

待月上眉梢,棋盘上的残局,被方远留了下来,说日后再好好研究,闹得方诸略有些尴尬,不知是自己精进了,还是方远懈怠了。

 

“起来走走吧,去看看你娘移栽的那棵桂花。”方远起身掸了掸坐皱了的僧袍。

方诸猛地抬头,双眸圆睁。

“不...不是说,烧死了吗?”方诸声音有些发颤,他今日远远避开曾经踏足的地方,只是不愿再去想起曾经。

方远笑了,抬手又撸了一把光头,“是啊,只是重修寺庙时,方达说那桂树谁也不能动,说当年清海公夫人花了那么大精力和财力,才从东海孟家移栽过来三株,就活下来的这一株,火到了这里就被大雨浇灭,树干虽然烧了,但还可能活过来。自那之后,这树就这么孤零零地在那,直到今年开春,竟然真的发芽抽了新枝,只是结的花少,收了只够做些线香,再做点桂花糕和糖块,就够分给庙里的孩子几颗罢了。”

打开门,夜凉如水。

方远背对着方诸,低声又说了句,“自是不能与你当年相比,吃糖到牙痛。”

方诸静静听着不做声,只有喉结处微微有些起伏,半晌,才抿着嘴角低下头。

“师父,听您念了一下午的经,又陪您下棋,我有些乏,想回去歇了,那香,给我一根吧。”

方远啧了一声:“我是闲的没事干吗?香在桌上呢,自己拿。越大越懒了呢!”说完,踏入月色之中,去巡院了。

 

方诸捧着香,经过车夫的寮房,听到里面传来震天的呼噜声,有些羡慕。

他陪着帝旭连续八年征战,四时无休,枕戈待旦,长期的精神紧张现在仍是无法缓和。现在即使熬夜分析情报到再晚,有时也会睡不着,那只能点根安息香助眠,却仍是睡眠浅到有人值夜,在他卧房附近经过也会惊醒。

方诸回房褪去罩衫净了面,散开如墨的头发,又再次洗了手,才用火折燃了那香,坐在床边,在漆黑静谧的房间里,贪婪的吸着这陌生又熟悉的香气。

 

雨后的青砖地汪了水,被一只脚丫吧唧踩了过去,溅起水花湿了鞋边,湖月锦绣的织纹袍子弄上星星点点的水渍,也不会有人责怪他。

迦宁寺门庭若市,前院的香客来往众多,安静的后院,最里侧的禅房门开着,大炕上的柚木桌摆了一张棋盘,星点之下,正杀得难解难分。

下巴满是花白胡子的老方丈也不催促,对面的男子抓耳挠腮。

就在那男子踌躇之际,桌子旁边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在桌子边抖啊抖,把手心里还沾了雨水的桂花,甩了半桌子。

老方丈本是盘膝而坐,此时歪着身子看向大炕旁边,才发现是个三四岁的孩子,个头没有桌边高,正垫着脚,把怀里兜着的雨落桂花,往他们桌子上放。

“你是谁家小娃?”老方丈笑着问道。

那孩子一扭头,老方丈看看孩子,再抬头瞄了眼正冥思苦想的那人,白眉一抖,哈哈笑起来,“唔,不用问了,承睿啊,这是你家...哎?方之翊!你在干嘛?”

老方丈似乎看到承睿落子的手一抖,旁边的黑子被挪了地方,立马顾不上逗弄孩子,探着袖子和对面的人掰扯起来。

 

“明哥儿去找你娘,就说方丈下棋耍赖皮,甜豆桂花糕不给他留了!”方之翊不管对方年纪,俩人扯着袖子撕吧在一起。

“明明是你要输了,耍赖挪了我的黑子!”

“你为老不尊!”

“你...你可是公爷!”

“我是来吃斋的!”

“呸!”

 

方鉴明白了他爹一眼,抖了抖衣服上粘的几颗细小桂花,转身又出了禅房。本来想去厨房找娘亲,结果半路被端着一盒干桂花去做香的方达带跑了。

“达师父,我能帮你吗?”方鉴明奶声奶气地绕着方达转。

“那明哥儿能坚持吗?做事要从一而终,去年你和了香泥就跑了。”方达放下桂花,蹲下身子问。

“我见娘亲做好吃的,一会给你多端一份行吗?”方鉴明不接那茬,自说自的。

方达最喜欢吃清海公夫人做的点心,他看着大眼无辜地方鉴明,妥协了,“好吧,这花是带着露水采了,晒了四天的,夫人移栽的那株金桂花香最浓,适合做香,因为滤出来的花汁子再揉进去,一点也不浪费。”

“一会桂花糖好了,我要留给方远师父。”方鉴明看着方达将新的干桂放到石臼里捣着,那浓郁的馨香,染遍了后院。

“你少吃就行,不然牙又痛了。”心头略酸了一把的方达,见桌上泡了桂花茶,给方鉴明倒了一杯,嘱咐着他慢慢啜着。

“我就吃五块。”方鉴明伸出一只小手,因为这是一只手上最多的手指头了。

“今天明哥儿可不能再吃了!”一个威严又不失温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方鉴明转身,灼灼溢彩地眼睛一亮,娘亲来找自己,说明桂花糕已经蒸好了。

“娘亲!”方鉴明扑到孟氏怀里,“孩儿今天特别忙,已经饿了,不信你看。”说完,他吸着小肚子,拿着孟氏的手放了上去。

“哎呦,我们明哥儿的小肚子去哪儿了?”孟氏借机把手横了过来,挠他痒痒。

“咯咯咯...”方鉴明受不住,抱着娘亲笑起来,“达师父,我去给你拿糕!”

方达......“这活干的!”

 

雾霭如烟的半山上,青竹摇翠的红顶寺中,素服简钗的妇人,手里握着儿子软糯的小手,升腾着炊烟的厨房里,笑闹声与赞誉声此起彼伏。后院的桂树下,还有石桌旁一盘未下完的棋,棋盘上,洋洋洒洒地落了星点暖黄。

 

 

月上中天,在暗香盈盈的桂树旁,撩着房内温婉的桂香,平了睡榻上那人的眉间川,软了那人紧攥的拳,抹去了那人的枕上泪。

 

第二日晨钟未响,方诸已叫了车夫悄然启程,他不爱道别,因为有时道了别,就真的不再见。

路上车马微摇,车夫挑帘见方诸闭目正襟危坐。

“爷,这是那寺里的住持让我给你的。”那车夫递过来一物。

方诸睁开眼,侧头看看那盒子,默不作声地接了过来。待那车夫又坐回车辕驾车,他才两手托着盒子放在腿间。

过了好久,方诸才深吸口气,打开了那盒盖,打开交叠的两层油纸,里面摞着晶莹剔透的一整盒方糖,淡黄的染色如渲染出的山水万象,层叠的固在那方寸间,小巧精致的桂花在糖块里,仍能清晰的看见花蕊。

方诸失神片刻,还是拿起一颗放到了嘴里。

 

久久不曾尝过的记忆中的味道,在口中散开,方诸闭上眼,头靠着车厢,随着哗啦哗啦的节奏一起轻摇着。

方诸想起来,那年从迦宁寺回府的时候,爹爹在马车上对娘亲说:“方丈今日说与我,黑白棋子博弈求的是天道,是在这万变的造化里,要懂得各安天命。”

而娘亲揽着自己,把一颗香甜的桂花糖塞到他嘴里时说:“明哥儿就是我的天命,哪怕要我死,也要与天争一争!”

“鉴明也要争一争!”嘴里含混着一颗糖的方鉴明,摇着两只小腿抱紧了娘亲。

 

爹爹搂着娘亲,娘亲搂着方鉴明,方鉴明的两只袖笼里,装满了偷偷带出来的干桂花。

闻着馥郁的馨香,想着方达找不到桂花时暴跳如雷的脸,他抱着娘亲,开心地抬头问道:“娘亲,明儿个能不能做些桂花馅的烤饼?咱们十五赏月那天吃。”

“好。”

“那多做些,送给方丈爷爷,达师父和方远师父行吗?”

“好。”

“将来我要和爹娘一起,给天下人做好多好多烤饼,让家家都能团圆。”

“好!”

 

方诸咽下嘴里的糖,睁开的深邃眼底,一片澄明。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中秋番外 完--

祝大家,中秋阖家欢


W聚饱盆W

【陈伟霆|斛珠夫人】清海遗录---四季平安 之 白露

[图片]

白露有三候:

一候鸿雁来,二候玄鸟归,三候群鸟养羞。


自大徵十二万王师返朝,在外征战八年的二皇子褚仲旭,登基称帝,这帝都终是换了天。

下了麒麟台的六翼将之首,白衣战神清海公,在重整霁风馆时,交给陈哨子一个孩子,说叫卓英。

陈哨子看到顶着一头极短的青皮刺儿头,盯着清海公的那双墨金色眼瞳里,映着一片狠戾之色的半大小子,他莫名地心头一紧。


果然...

此后的几个月时间里,他不是逃跑,就是找机会刺杀清海公。

起先被抓住,大家都笑这孩子不自量力,但随着方卓英的计划越来越缜密,能与他缠斗的时间越来越长,靠近清海公距离越来越近,吓得哨子每次都想直接挥...



白露有三候:

一候鸿雁来,二候玄鸟归,三候群鸟养羞。

 

自大徵十二万王师返朝,在外征战八年的二皇子褚仲旭,登基称帝,这帝都终是换了天。

下了麒麟台的六翼将之首,白衣战神清海公,在重整霁风馆时,交给陈哨子一个孩子,说叫卓英。

陈哨子看到顶着一头极短的青皮刺儿头,盯着清海公的那双墨金色眼瞳里,映着一片狠戾之色的半大小子,他莫名地心头一紧。

 

果然...

此后的几个月时间里,他不是逃跑,就是找机会刺杀清海公。

起先被抓住,大家都笑这孩子不自量力,但随着方卓英的计划越来越缜密,能与他缠斗的时间越来越长,靠近清海公距离越来越近,吓得哨子每次都想直接挥刀砍了这恶童。

而此时,清海公方鉴明就会拦住他。

“我好不容易捡的,看好了别弄伤。”

......

 

“指挥使,那是喂不熟的狼啊!您干嘛还留着他?”又一次抓人回来的陈哨子,很是不开心。

“那狼咬你了?”此时手里轻轻落下一子的清海公,微微翘了嘴角,眼眸仍盯着棋盘问道。

“他哪有那本事!”陈哨子翻了个白眼,恨恨地把手腕藏到身后揉了揉。

大意了,大意了,这好歹戴了护腕,否则非给那臭小子咬出牙印来。

“既然他这点本事都没有,你还怕什么?”在黑白棋子胶着状态下杀出重围的清海公眉眼一弯,修长的手指攥了棋盘上捡出来的几颗黑子,轻轻放在炉钧釉棋罐里。

哨子憋了口气,他不想说这狼崽躲藏的地点越来越刁钻;反抗的技巧越来越有章法。

指挥使安排他干点啥不行?

这一趟趟地抓孩子玩儿?

好累哦......

 

此时被抓回来的卓英,被陈哨子缚了手脚扔在柴房里,他似乎也慢慢习惯了这样今日被抓、饿一顿饭,明日便被放的过程。

指挥使训练暗卫时,从不避讳他,虽然他听不太懂大徵语言,但是他有机会便异常认真的凑在一旁听,然后学习他们训练的技法。

直到慢慢可以听懂些简单的大徵话,也能大概听明白这些不穿铠甲却武功高强的人,时常对他没有恶意的揶揄。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他太弱了。

 

这柴房的门就这么敞着,大家看到他又被绑了扔里面,也不理会他。

只见他手脚并用、头腚腾挪的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躺到了柴草堆上,用袖口蹭了蹭鼻子,抬着头,视线穿过敞着的房门,望着窗外的天空。

白露前后,候鸟南迁,又一群鸿雁飞过头顶,那“伊啊,伊啊”的鸣叫,让卓英的眼神,有了些迷离。

 

想他二月初九刚满十岁,帝姬说他已经是可以上阵杀敌的鹄库男人了。那天亲自为他剃的头、淋了血酒,那日的宴席上,雁肉烤的特别鲜嫩,他吃了整整半只。

没想到接连的红药原大战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娘亲,决战中被突然中箭的叔父婆多那王带着摔下马背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直到醒来时,被那浴血的马背上,坐着的年轻大徵军副帅,给捆成了战利品。

 

卓英没有被扔到俘虏营看管,而是被带到中军大帐里,身上的衣裤在他无效的反抗下,被军士薅了个精光,按在木桶里洗刷一番后,那副帅扔给他一套中原人的衣服便走了,爱穿不穿。

为了能找机会逃走,忍辱负重的卓英,妥协的穿上了自己最不耻的衣料所做的那套衣服。

可在军营中,实在没有机会单独靠近主帐,更没有机会逃跑,这仇恨的种子便埋在了心里。

当然,他仅剩的小倔强,就是不许任何人碰他的头,所以几个月的时间里,已经支棱长起的半长头发,就这样胡乱的蓬在头上,状如鸟巢。 

 

“嘿,小毛头,又被抓回来拉?”

这卓英正在愣神,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边传来。这个有着公鸭嗓子的人叫梁三,来暗卫营不到两个月。

听说,之前是在家人开的食肆里帮工,是霁风馆查案时,偶然帮了大忙,因为崇敬清海公,便借着询话的机会一再央求加入,陈哨子看着他还是机灵的,便真的准他入了霁风馆。

因为年龄还小,只和一批年龄相仿的少年负责馆内一些基本的工作,其他时间就是学习和练功,不出任务。待分了组,经过暗卫营各项训练,通过层层考核后,才可以入了编制,成为合格的暗卫。

 

那梁三见卓英白了他一眼,闹了个没趣。

不死心的他看看柴房周围没人注意,从怀里摸了颗枣子塞到嘴里嚼着,“行啊你,这回躲了一夜才被哨子哥找到,怎么样?饿不?”

梁三挺佩服这个如兽一般的毛头小子。

虽然不明就里,但知道这个卓英胆儿巨肥,敢刺杀清海公!

而清海公竟然还和他打了赌,说三年内若能打得过自己,便放他离开。

梁三纳闷......

清海公对暗卫都特别好,而且在霁风馆也是好吃好喝,以后还能学武当兵,出门威风着呢!

一般人想进都没机会,这瓜娃还想跑?

是不是傻的?

 

“臭小子你别跟我横啊,打架我是没你狠。不过我今儿在校场偷听到指挥使训话,要挑一位新的侍卫长分组了。等我学完新功夫,可得比你厉害了!”梁三想起来之前卓英帮他和人打架的狠戾劲儿,现在嚼着枣的嘴角还抽抽两下。

一起打过架的,是不是能当兄弟?

 

“再学也一样揍得了你。”卓英蹙着眉头回嘴。

他不喜欢中原的饭食,虽说这霁风馆有规矩,挨罚的时候不给饭吃,但平日也是三餐能吃饱的。

不过,这饭食好像遂了那不爱笑的清海公一般,日日清淡的很,他想念草原篝火上滋滋冒油的烤大雁,还有那醇厚辣喉的烈酒。

这时看到梁三满嘴嚼着吃食,他又饿,又烦。

 

“啧,脾气还那么大?”梁三挠挠头,拿眼瞄了瞄屋外,两步进了柴房里,蹲在卓英面前。

刚蹲下,就听卓英的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

“脾气再大也得吃饭不是。”

梁三噗嗤就笑了出来,把卓英气的涨红了脸。

“想吃吗?”梁三从怀里掏了个纸包,凑到卓英鼻子跟前晃了晃。

卓英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这被抓,又要罚他少吃一顿,这会子从那纸包里飘出来焦香的气息,是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顿时肚子又是一阵咕噜噜。

“嗯,看来是想吃。”梁三自说自话,干脆一盘腿也坐在草垛子上,把纸包放在盘着的腿上,慢慢打开。

卓英被那味道引地口舌生津,结果探头看到纸包里面有黑黢黢几个团团,不禁皱了眉头。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找来的,叫番薯。”梁三说着,拿起来一个黑团团,拦腰捏住,从中间掰开了。

卓英吃惊的看着那黑团团慢慢开裂,中间露出的,竟然是灿黄如金的颜色,那香气瞬间弥漫在这略带清冷的柴房里,好似这房里都带了一丝暖意。

“吃吧。”梁三递给他半个,另一只手把那还微烫的番薯斯哈着填到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这自己找来的吃食,没给你咱霁风馆的饭,可不算坏了规矩哈。”

梁三自我安慰着。

 

卓英内心还在纠结,可那双不争气的手却已经接过了半个番薯,学着梁三的样子就塞到了嘴里。

焦香的气息冲到卓英鼻子里,甜糯的口感让卓英似乎找不到舌头,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种吃食,可以让他心里快乐起来。

“嘿!别吃皮儿啊!”梁三看到卓英由内而发的表情变化,傻笑三声,“好吃不?”

卓英几口吞下去了那甜甜的番薯,看着梁三不说话,他又不是傻子,这货一定有阴谋。

“那什么,”梁三用食指蹭了蹭鼻子,“帮三哥个小忙,剩下的都给你吃。”

卓英盯着他,用还绑着的两只手,捏着那仅剩的一点番薯皮,在指肚间揉搓半晌,才说,“你想干嘛?”

 

“明天凌晨开始,我们几个人要去‘收清露’,得收五罐子。”梁三把吃剩的番薯头儿,藏到了柴火堆里头,冲卓英伸出五根指头。

“什么意思?这点活干嘛叫我?”卓英白了梁三一眼。

“什么叫这点活,你知道啥是‘收清露’吗!”梁三那五根手指一下变成握拳,在卓英前头晃。

“我哪儿知道。”卓英扭过头前,瞥了一眼纸包里剩下的番薯。

梁三一直瞅着他,看他惦记那番薯,便继续说:“听暗卫大哥说,这每年的白露期间,清海公都要让人‘收清露’,连之前他们在外打仗的时候都没有停过。清露就是白露这几日,凌晨日出前草叶花瓣上的露水,用罐子收了,说是有大用处。”

梁三苦着脸,“太阳出来,草叶花瓣上的水珠子就没了,所以,我们凌晨等起了秋露就要去收,可五罐子我们得收到什么时候啊!”

卓英听到是清海公要的东西,愣了一下问道。

“这收了什么大用处?”

“呃......”梁三哪儿知道,便信口胡诌起来。

“我姐和姐夫是做食肆的,听他们说,这王公贵族啥的,都爱用这难得的东西做些稀罕玩意。反正几罐子清露,总不能想拿来洗澡吧!那还不得收五百罐子,哈哈哈。”

“这清露就是清海公自己用吗?”卓英又问。

“这么费劲收的金贵东西,难道还给你我用吗?”梁三看卓英一直在发愣,直接用拳头怼了他肩膀一下。

“想啥呢!到底行不行给句话。这番薯一会可要凉了!我说你就消停点,别再闹腾了。咱霁风馆哪儿不好,你咋总是想跑呢。”

卓英转头看他说道:“我不跑了,你给我解开吧。”说完把手递向梁三面前。

梁三瞪着突然转变的卓英,眨了眨眼睛。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你不是刚劝完我吗?”

“哦。”

梁三解开卓英手上的绳子,卓英抓过那还热乎的番薯,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哎!你倒是给我留一口啊!”

“这是怎么做的啊?”

“我趁着伙房烧完中饭,扔到炉膛下面的灰里焐的,烤了一中午呢。”

“好吃,那这东西四季都有吗?”

“这得根据时节来啊,不过我姐说过,白露节吃番薯,往后吃啥都不反酸,胃口好着呢。快谢谢哥哥我呗。”

“我哥死了。”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

柴房里窸窸窣窣的“两只耗子”无人看管,随着升腾起的香甜味道,将卓英那紧裹着自己的一层层隔阂,又慢慢地消磨掉几分。

 

大家看到最近收清露的忙碌日子里,卓英都乖乖的待在霁风馆,但凡陈哨子在馆里,都会用怀疑的眼神,盯紧早晚课、考核、训练都按时出现的卓英,暗自纳闷这狼崽是如何转了性子。

梁三瞅着在身边听话的卓英,也觉得自己当日那几口番薯很值得,不禁沾沾自喜。

只是清海公,仍一如既往的对待卓英,未有改变。

每天都主动打扫院子的卓英,默默数着暗卫把第五罐清露从厨房抱走后,阴恻恻地咧嘴一笑。

直到晚上他躺在大通铺上睡着了,仍嘿嘿在笑,让同组的少年忍不住踹了他半宿。

 

这霁风馆后院的大回廊,除了正中一间客堂给大家碰头安排事务用,两旁分了数间大屋,每个屋都是大套间,分给一组暗卫,外间组长睡,里间大通铺睡八个人。

这些少年自入馆便被分到一起,同吃同住同训练,待通过考核,依旧是同组出任务,慢慢在刀山血海中,成为把后背都能托付的手足兄弟。

卓英和这一波半大孩子,年龄差距不过三四岁,而他又因为这跳脱的性子,凶蛮的战斗力,和清海公强大的包容心,让同组的少年们又爱又恨又郁闷。

敢和清海公叫板,比试从来没赢过;

敢陪他们溜出去找场子,打架从来没输过;

敢在被抓回来后啥都承认,挨罚从没落下过。

虽然差一个空床还不能成组,但这个偶尔还会吐出几句大家听不懂的“方言”的毛小子,大家还是在乎的。

至于他心里有没有这些人?

他从来都是不屑的表情,

但是打架时轮起来的拳头,总是出卖他。

 

次日晚课,卓英同组几人因为没有通过考核,被罚禁闭又抄了两遍书才被放回来,几个人叽叽咕咕的揉着酸痛的手腕才踏进后院,便听到客堂里笑闹声。

“抄个书也这么慢,下回点心渣子都不给你们剩!”

“梁三,专心煮你的茶,沸出来都浪费了!”

“再叨叨你来干!”

“还敢顶嘴!谁让你嘴快吞了两块糕!吐出来...”

“哎呦!哥我错了!你别抠我嘴啊!”

“这么恶心!你俩滚出去!”

......

卓英低下头暗暗偷笑,这些日子少了逃跑的计划,与这帮人也因为一起收清露多了接触的时间,都是清风少年,那别扭的性子已然隐去不少。

 

若说卓英腹诽馆里清淡的食物,但有时宫内赏赐的甜品、其他组出任务后带回来的小吃,他还是吃得津津有味的。

拿着留给自己的两块豌豆糕,卓英边吃边坐在一旁看他们不停笑闹,只觉得喉咙有些噎,就凑过去讨一杯水喝。

正端着茶杯要喝,突然瞥见正在煮茶的梁三座旁放的水罐,伸手一指。

“这罐子,是咱们屋的?”

梁三正舀水的手一顿,突然高兴起来,对卓英说:“哎,我都忘了!快别喝那白水了,来来来,这白露茶马上就煮好了!”

桌上还有几只茶杯,梁三把煮好的茶一勺勺舀了进去。

“这茶可了不得,是宫里赐给清海公的新茶;水是清海公分了咱们一罐清露,今儿大家有福气啊。”

卓英脑子嗡地一下乱了,梁三后面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到。

余光瞥见大家都要伸手去端茶杯,他下意识的扑到矮几上,推倒了所有的茶杯。

 

茶杯里的水在矮几上汇成一片,四处飞溅,呼啦啦大家往后躲着乱了套,梁三还跪坐举着煮茶的木勺发愣,眼看着一片热茶泼到自己裤子上,隔了片刻才觉到腿上的热度,嗷的一嗓子跳了起来。

“卓英!”

梁三抖着被烫了的裤子,看着自己裤裆处一片洇湿,此时若被人看到怕是说不太清了。

 

“卓英你干什么!”周围躲得快的几人,身上也多少被烫了两三点,大家一片声讨。

“不,不能喝。”卓英松了口气,却又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小声嘟囔着。

“平日里,这清露都是要做药、做香的,咱们自是享不着。好不容易借着赐的茶,清海公拢共给大家分了一罐清露,能喝上几口的都是赚的,你发什么神经啊!”在霁风馆待了两年多的徐超,边收拾着茶渍水迹,边训着卓英。

“不,不能喝啊。”卓英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显然还没缓过劲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梁三在一旁边闷头换了条裤子,边用眼刀砍着卓英。

等换完衣服,见卓英还在那里攥着拳低声嘟囔,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系好裤带,他用脚轻轻碰了下还跪坐着愣神地卓英。

“你什么意思?什么不能喝?”梁三抚抚腰,蹲了下来。

“不能喝。”卓英扭头看向梁三。

“这是宫里赐的茶,这是指挥使给......”梁三指着那剩的不多的茶汤,眼睛看到了水罐,脑子蹦出来个想法一闪而过,他一愣,扭过头低声凑到卓英耳边。

“你是干了什么吗?”

他眼看着卓英眼里,闪过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惊悸。

梁三反手抓住卓英前襟一扭,半拎起他趴在了桌上,脸对着脸怒道:“你真干了什么?”

卓英从来没见过梁三这种表情,呆愣在他面前。

“混蛋,说话啊!”梁三晃了晃他,顾不得旁边过来拉架的人撕扯,紧紧地揪着卓英的衣服,“其他屋子里也送去了茶水,是不是都不能喝!”

这一吼,所有人都停下手。

“......嗯,有药。”卓英下意识的回答,眼里突然涌出眼泪来。

“薛哥!”梁三红了眼,抬头看向他们这个组的侍卫长。

 

在场的都是经过训练的暗卫,此时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也明白一定发生了紧急事件,这茶汤里恐怕有大问题。

“梁三你看着卓英,其他人分别通知各组不要喝那茶,我去上报哨子哥。”

卓英看到大家飞奔出门,扭头看了眼脸色铁青的梁三。

“里面放了什么?”

“我不知道。”

梁三抬脚把卓英踹到在地。

“从哪儿弄的!”

“清......清海公回来之前,从他药房偷了几种。我以为只有他一个人会用这水啊,我不知道他会分给其他人。”

 

清海公的药房可不是外头医馆里的药房,谁都知道那里面,是药便有七分毒!

 

“啪”地一巴掌,梁三一手抽在卓英的脸上,瞬间大红手印显了出来,梁三一步跨在卓英身上,攥起拳头朝着他身上轮了过去。

“你是不是疯子!你是不是人啊!”梁三一拳拳捶在卓英肚子上。

本来满怀愧疚的卓英,实在吃痛不住,也爆发最后的力气,连踢带蹬地去反攻梁三。

“我不是人?你们大徵都不是人!你们杀光了我的家人,让我打赢了他才肯放我走,我怎么可能打的赢他!怎么可能!我就是要杀了他!”

梁三听着卓英歇斯底里的叫喊声,愣住了。

“清海公!”

他起身往门外冲,到了门口突然又返回来,一拳猛地打在卓英脸上,卓英终于眼一黑,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火辣辣地疼,让卓英浑身打了个哆嗦,却引发了全身更大的痛感。

睁开眼,他们的房里黑漆漆一片,屋外听着有些嘈乱,他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看着外面不少人在各间进进出出。

他突然看到急匆匆走过来一个端着碗的小药童,忙不迭走过去拦住他问道:“这位小哥,这是怎么了?”

那药童走得急,被拦住才抬头看,差点没让满脸血的卓英吓得摔了碗。

“我的天老爷!”药童叫了声。

“嘘,小哥,院里到底怎么了?”

药童借着连廊的光,看到卓英也穿着霁风馆的常服,确认是馆里的人,才说道:“官爷,霁风馆好多人中毒,听说清海公也中毒了。咱是合风堂的,另外还有济安堂和济仁堂的大夫都来了。这么大事儿,你不知道?人手不够,我去厨房催催药。”说罢,急火火地走了。

卓英听罢,跌在台阶上,如坠冰窟。

 

清海公,也中毒了!

为什么心里,没有一丝解脱的愉悦?

他双手扶着膝盖发楞,突然看到几人正跟着陈哨子向后院奔去。人群中有个老头,拎着药箱,头上的帽子都差点跑掉。

卓英嚯得站了起来,悄悄坠在后面。一行人直奔清海公的卧房而去,卓英站在门口。

 

半晌,听到里面一声嚎哭。

“公爷!”

卓英心里,好像有什么裂开了。

 

三家医馆的人撤出霁风馆时,穆德庆已经得了信带着宫内的秘药赶到,可为时已晚,次日宫内传出帝旭大悲,无法上朝的消息。

清海公方鉴明急症猝死,霁风馆门前的灯笼皆罩了白布,来吊唁的人,神色皆不相同,一时间,朝堂上暗潮汹涌。

 

卓英被锁在一间房里无人照应,浑浑噩噩地躺在榻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天色又暗了下来,屋外已经没有了闹哄哄的声音。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卓英没动,直到有人走到他跟前,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跟我走。”

卓英听出来是陈哨子。他借着窗外的光,还看到陈哨子手边,提着刀。

卓英没想到就算赢了那人,确是这样的结果,虽然未能再回到红药原,心里却没来由的一松,觉得自己一生,止于此也就得了。

 

暗淡天色忽的飘了雨丝,细细的打在脸上,卓英被梁三打过的地方都已经消了肿,只有嘴角那里还是张嘴就疼。

跟着陈哨子一路无话进了议事厅,低着头的卓英,感到屋内烛光微弱,异于往日。

一抬眸,那正中的矮桌后,有个人影,卓英只觉微湿的身上从里到外,血液都凝住般,身后瞬间一片冷汗。

“坐。”

隐在黑暗中那清冷的声音,敲醒呆立的卓英。

“你...你没死?”

“很失望?”

“其他人呢?”

“都没事。”

卓英听到其他人都没事,又看到端坐眼前的那人也不像有事的样子,压在心底那沉重的愧疚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这瞬间的解脱,让这十岁的少年再也绷不住。

不想让对面的人看到他的挫败,终是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闷声地嚎啕大哭。

 

方鉴明看着眼前的卓英,嘴角微微一挑,也不做声。

哨子看到卓英彻底崩溃的样子,叹了口气,把屋里的烛火挑亮,反身退出议事厅,轻轻带上了门。

矮几旁边,方鉴明烧了茶,此时加了炭,水渐渐沸腾,带着缭绕的茶香,在屋里弥漫。

闻着那茶香,腹内空空的卓英渐渐止住了哭声。

“过来坐。”方鉴明舀了茶汤,推了一杯到矮几对面,又打开矮几上盖着的盘子,里面是一只烧鸭。

 

卓英眼前一亮,咽了口口水,心里天人交战了一番,最终向烧鸭妥协,坐到了方鉴明对面。

“先喝口水吧。”方鉴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卓英不记得多久水米未进了,捧起茶杯吸溜地喝了下去,只觉这茶齿颊留香,满口生津,更加饥饿了。

“白露茶好喝吗?”方鉴明问道。

卓英听到这词,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扶着矮几才稳住,眼见对面的清海公一手撩住衣袖,另一只手三指端起茶杯,放到鼻子下面轻嗅,然后分了三口,把那一杯茶才慢慢喝完。

“好茶。”放下杯子时,竟然抬眼对着卓英笑了。

 

他见过一身铠甲浸染鲜血的清海公,见过在霁风馆穿深色常服给大家讲学的清海公,这是他第一次见一袭白衫的清海公,端坐在前儒雅淡泊,跟传说里的白衣战神,对不上号。

“这水...”卓英看着方鉴明,给他倒第二杯茶。

“去年藏的。”方鉴明回道。

“那他们喝的呢?”卓英不明白。

“也是去年的,只是我在里面加了点东西,医馆的大夫费了些功夫也是可以处理的。”方鉴明有问必答。

“为什么?”卓英又问。

“先吃口东西。”方鉴明没回答,探身递给卓英一块湿帕子,又把烧鸭往前推了一点。

卓英擦了手,撕了个鸭腿,看了看方鉴明,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方鉴明静静看着卓英两个鸭腿吃完,拿起身侧一样东西,放到了矮几上。

“清海公方鉴明,已经死了。”

卓英差点没被最后那口鸭肉噎死,捶着胸,又喝了第二杯茶,才把喉咙里的食物顺下去。

他听着方鉴明说的话,眼睛却紧紧盯着桌上的东西。那是他的佩刀,象征鹄库王子的佩刀。从他被抓后,这把刀就再也没见过。

“卓英,你之前的一个决定,就关系到几十人的生死;若未来的一个决定,会关系百万、千万人生死时,你将如何自处?”方鉴明双手在袖笼里握着,轻声说着这番话。

“怎么会,我,已经是一个人了。”

卓英伸出手想抓佩刀,看着自己油乎乎的手,赶紧拿那湿帕子仔细地擦起来,听着方鉴明说话,手却不住的摩挲着那把佩刀。他握着刀柄,噌的一声拔出佩刀,只见刀刃凛凛泛着寒光,保养的极好。

“我,也是一个人呀。”方鉴明淡然道,“可你不同。”

“什么意思?”卓英听不懂。

 

“等你能懂了时,自然也就懂了。”方鉴明笑笑,“明日我要出城,你愿同去吗?”

“你不怕我跑了?”卓英皱眉。

“你会吗?”方鉴明看着卓英。

卓英不说话了。

 

“跟我来。”方鉴明说罢起身,卓英也握着佩刀站了起来。方鉴明从一旁的小橱里拿出一把木梳,站到卓英身旁,静静等他。

卓英虽然十岁多,但是个子已经不矮,他看到方鉴明拿了木梳,也明白对方要做什么,他之前是一直不让任何人碰自己的头,此刻,心底思忖半晌,慢慢跪了下去。

“起来,坐到那边。”方鉴明知道这一跪之后,卓英恐怕再也不会生出逃跑的念头。便拍了拍他肩膀,走到镜子旁等他。

卓英听话的起身,在凳子上坐好,方鉴明才站到他身后,用梳子一点点的梳着那一头乱毛。

“卓英,往后时光漫漫,你,可愿做我徒弟?”

“能,能学你一身本事吗?

“那是自然。”

“真的?”

“当然,你我的三年之约,依然有效。”

“嗯...师...师父。”

“记住,方鉴明已死,从今往后,霁风馆会有新的指挥使,叫...”

卓英从镜子里,看着一直垂眸给自己绑起头发的人,那清秀面容毫无波动,好像说的事情与自己无关般。

“叫方诸。”

 

卓英看着镜子里那人,抬眸看向自己的眼神,突然一阵心疼。

“是。那我们往后,都不是一个人了,对吗?”

“...是。”

清海公,霁风馆指挥使方诸放下木梳,拍了拍卓英的头。

“若你愿意,以后就叫方卓英吧。”

“我愿意,师父。”

镜子里的男孩,眼里涌出泪水,这世上,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议事厅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秉烛夜谈,矮几旁的白露茶,仍在炉中翻滚,只是滚的次数多了,茶味已淡了很多,可方卓英喝着,依旧香甜。

月黑雁飞高,

方鉴明又听到那咿呀夜行的雁鸣,看着卓英眼底渐盛的光,嘴角微微扬起。


你若想归去,总有自在时。

 

 

 



W聚饱盆W

【陈伟霆|斛珠夫人】清海遗录---四季平安 之 处暑

[图片]

处暑有三候:

一候鹰乃祭鸟,二候天地始肃,三候禾乃登。


“七月八月看巧云”,抬头看天上如泼墨般洒出去点点云朵,被风抹在湛蓝画布上。低头凭栏而望,翻卷的海浪里,似有数艘船影摇曳交叠,真是一个打仗的好天气。


立秋之后的天气时有燥热,但风中已渐有凉意,褚仲旭从海水中被人七手八脚的拽上斥候艇时,衣服也湿了海水紧贴在身上,被风一吹,浑身竟然觉得冷了。

“二...”扶着他胳膊的跟班,还没把皇子二字说出来,被褚仲旭瞪了一眼。

“你们使诈,再来!”胡乱抹了两把贴在脸上的凌乱发丝,褚仲旭仰着头,咬牙抬手指着另一艘二层艨冲船上看热闹的人喊道,袖子上的水甩了跟班一脸......



处暑有三候:

一候鹰乃祭鸟,二候天地始肃,三候禾乃登。

 

“七月八月看巧云”,抬头看天上如泼墨般洒出去点点云朵,被风抹在湛蓝画布上。低头凭栏而望,翻卷的海浪里,似有数艘船影摇曳交叠,真是一个打仗的好天气。

 

立秋之后的天气时有燥热,但风中已渐有凉意,褚仲旭从海水中被人七手八脚的拽上斥候艇时,衣服也湿了海水紧贴在身上,被风一吹,浑身竟然觉得冷了。

“二...”扶着他胳膊的跟班,还没把皇子二字说出来,被褚仲旭瞪了一眼。

“你们使诈,再来!”胡乱抹了两把贴在脸上的凌乱发丝,褚仲旭仰着头,咬牙抬手指着另一艘二层艨冲船上看热闹的人喊道,袖子上的水甩了跟班一脸。

“旭哥,你都落水了,这场比试是我们组赢了,还想打就明日再约吧!”船上的人说完转身就走,一旁四五个起哄笑闹的人也跟着离开船舷,看不到了。

“方鉴明!”褚仲旭一跺脚,这艘斥候艇本就精悍短小,差点被他踹翻,引得船上众人一阵呵呼。

 “二少爷你快坐下吧!别再掉下去。”一起和褚仲旭落水的的几个水兵,明天可不打算跟这位新来的少爷一组练对抗阵法了,这水战的本事也太次了。

“啊湫!”褚仲旭被风一吹,打了个喷嚏,一行清涕也没打个招呼,就从鼻孔喷了出来。

大家瞬间扭头都看向四处,全当没瞅着。

 

这艨冲船舰行进速度快,共上下两层舱室,是属于带有较强防护功能的攻击性战船,本次他与方鉴明各分在一艘船上,其实两人都是第一次在战舰上参与作战,很是新鲜。

船舰上的官也好,兵也罢,都带编制,有分工。虽然临时塞进来的一个是方家的世子,是一个是帝都来的谁家二公子,不过面对流觞军森严的军纪,谁都不会为了讨公子们欢心而在战场上放水。这一战很是痛快,而输的那一组,自然要接受他们这不成文的规矩,从战败船舰上跳水。

方鉴明虽然才十一岁,但似是遗传了清海公的优秀基因,前几日与褚仲旭一起,校场练兵,冲阵、阻敌、断后;每每变化、分析及时、将令清晰,指挥的是有板有眼,那次陆战已经赢得了流觞将士的认可。

这第一次在水上作战,却能很好的配合船员兵士调度,绝不指手划脚。这让极少见到小世子的流觞军水兵将士们,对他也很是有好感。

另一位不知哪儿来的二少爷,虽然水战挺次,不过敢于担当不矫情,输了就第一个跳水里去了,这跳下去那扑腾劲儿,才让大家想起来,这二公子本是个旱鸭子。

就冲着这不怕死的虎子劲儿,也算配得上当他们家世子爷的朋友了。

 

当跟班护着褚仲旭登上对面那艘艨冲船的甲板时,看到了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胳膊上绑了一根红布条的方鉴明。

此时方鉴明正站在甲板上,一只手怀抱一团物件,另一只手在栏杆上撑着下巴,抬头笑眯眯地等着他呢。

“旭哥真勇敢。”

海风吹着,这小子眉眼璀璨,额头前两缕头发一翘一翘的,真是好看。

“就是下次别这么傻了。”

褚仲旭看看自己胳膊上绑的黄布条湿漉漉的,谁规定的输了比赛就得跳海,这小子明知道自己不会水他也不拦着,真是讨厌。

 

“旭哥快披上,免得着凉。”打嘴仗方鉴明不会让,但也不能真的让这大徵二皇子伤风受凉。

方鉴明不知褚仲旭心里正腹诽自己,看他上了甲板,赶紧过去用怀里的毯子把他裹上,往船舱里带。

“我身强力壮的,怎么可能...啊湫!”

“你看看,这不就着凉了?方卢,去端碗姜汤来。”

“是,世子爷。”

“我用不着...啊湫!”

“快进去换套衣服吧!”

方鉴明把褚仲旭推倒艨冲船下一层的舱房里,让那跟班抓紧伺候更衣。便双手抄在胸口,靠在过道边等着褚仲旭,便闭眼复盘着这次水战演练的优劣强弱。

 

还没等褚仲旭出来,方卢已经端着姜汤回来了,走到跟前悄声说:“世子爷,楼船打了旗语,让我们等等。”

方鉴明睁眼扭头看着方卢:“爹爹的船?”表情一肃。

“旭哥,”方鉴明抬手敲敲舱门,“姜汤在门口,我爹的船靠过来了,我去接一下。”说完就侧身往外走。

“哎!来了,来了!”随着一迭声,舱门打开,跟班忙着整理褚仲旭的衣领,被他一手拍开。

“先把姜汤喝了。”方鉴明一把拦住褚仲旭,冷冰冰地说。

小跟班小眼儿一瞪,眼看着褚仲旭二话不说的接过方卢递过来的碗,咕噜咕噜全喝了。

嗯?原来二皇子还能这么乖。

 

“鉴明,这身衣裳没给我熏香啊?”咽下火辣辣的姜汤,褚仲旭手抓了新衣两袖,举到鼻子底下闻闻。

“旭哥急吼吼的非要出海,我给你带身衣服就不错了。”方鉴明看向小跟班。

“嗯,我这不也没说别的嘛...哎!鉴明,你等等我呀。”

小跟班心头一窒...

刚才小世子为什么瞪我?这当初二皇子可是说的出门逛街,我怎么可能再带身衣服!

这事儿真不赖我!

还有,看来这二皇子虎变猫,定是因为流觞方家小世子,比二皇子还厉害!

 

流觞军这次出海演练在浅海,所以不能到深海作战的主战舰福明楼船也一并开了出来合演一番,清海公的福明楼船在两侧战船快艇的护卫下,靠到方鉴明的艨冲船附近,水手刚搭了跳板,清海公便跃上去,轻松借个力,便换了战船。

只见福明楼船的帅旗立刻换下来,而清海公登上的这艘艨冲船上,升起了帅旗,楼船缓缓地又驶离,回到舰队的队伍阵型中。

褚仲旭虽然还不太懂海战指挥之法,但在宫中史学课上已听过多次,这次真的看到在海中行船仍能像在陆上作战般如臂指使,心中对清海公指挥海战的能力也是暗暗咋舌,很确定这次来对了。

 

“臣见过二皇子殿下。”清海公方之翊见到方鉴明跟在褚仲旭身后上了甲板,第一时间先行礼,方鉴明立刻躲开,退到了一边。

“清海公免礼。”褚仲旭恢复了皇子的仪态,“这不待返航,清海公登船而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这次殿下与鉴明同返流觞,寝食难以照应周全,已让臣心中忐忑。这次训练,殿下又落水,更让臣惶恐啊。”清海公作了一个揖。

站在一旁的方鉴明,哪能让亲爹大人承担责任,单膝一跪:“是孩儿做事鲁莽,请爹爹责罚。”

这爷俩一通互通操作,让褚仲旭尴尬的咳嗽起来。

明明是自己要来参加的,明明是自己给船上的士兵添了乱输掉比赛的,明明是自己忘乎所以跳下水的,明明给方鉴明使了眼色别再提这事儿的。

这下子可好,方家老子,方家小子都把这事儿拿捏了自己一把,你说这丢不丢人!

太丢人了。

 

“无妨,无妨,练兵嘛。”褚仲旭清清喉咙,摆了摆手,“起来吧。”

“哎呀,犬子教导无方,臣......”

“无妨,无妨。”

“鉴明谢过殿下。”

“臣,谢殿下袒护犬子。”

......

褚仲旭有点无语,我啥也没说呢!清海公啥意思?这到底是你袒护,还是我袒护?

 

“这个...,”确定了二皇子不会对鉴明如何,清海公心下一松,想起个事儿来。

“殿下,舰队准备返航了,不过这处暑时节,正是您和犬子启程回天启的日子。今日臣想请您,去看看咱们大徵的渔民生活,如何?”清海公爽朗地笑着说道。

“哦,有什么好玩的吗?”褚仲旭看向方鉴明,方鉴明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清海公向一旁跟着的将官吩咐完,只见这艨冲船桅杆顶上的旗手发出一连串指令,待各船旗手都回复后,帅旗降下来。其他舰船慢慢掉头向港口驶去,而这艘船,则向大海更深处驶去。

 

因福明楼船层高船巨,所以只能在江河或浅海处,有主将压阵督战,再远就不能去。那艨冲船本就是小型的攻防战舰,行动快速,所以一行人选了此船。

清海公也没进船舱,直接带了二皇子和世子站到了船头。

作战训练完成的众兵士,此时也卸了兵甲,武器入库,好似一船的人,变回了渔民百姓,在船上说说笑笑着,整理船上各类物资。

当然,给这几位,留下了足够聊天的空间。

 

“殿下,这几日陆上与海上的演练阵法,排兵布阵的路数,可都熟记于胸了?”没有那份玩笑,清海公正色道。

褚仲旭背负双手,在船头挺拔的站着,“仲旭记下了,谢过清海公。”

方鉴明在一旁听着爹与褚仲旭二人的交谈,露出淡淡微笑。

边疆骚动不断,以退为进,反复试探着大徵的底线。

但暗卫传回的消息,却是疑似藩地的王族有异动,帝修为保险起见,三年换防提前征兵三十万,并派褚仲旭和方鉴明以回乡探亲为由,清海公将一路流觞郡悄悄拨给了方鉴明,将官们的联络方式也都在每晚的会议上拟好,在这几天的训练中,士兵不知有变,但已经被安排好各自任务的将官们,都在配合着计划,反复练习,为勤王暗暗做着准备。

“学问之道,先知而后行,兵法亦然。”清海公继续说道:“殿下与鉴明回宫,也要时常沙盘演练,切莫放松。”

方之翊没有回头,感受着身边这二人的身量,褚仲旭才堪堪与他肩膀齐平,和儿子真真都还是半大的孩子,却有可能要送到阵前去杀敌。

当年鉴明未入宫前,夫妻二人说过要让他过太平盛世,所以连那柏奚之术也只给鉴明讲了些皮毛,拖到现在都还没有教完。

方之翊回头将视线越过两人肩头,看着船上的兵士们,年龄有的比自己还大,拖家带口,只盼挣份军功,衣锦还乡;有的年龄比鉴明还小,怀着对流觞军的崇敬,踏上未知的前程。

战争,谁都不想遇到,可总有些人,为了想得到更多而肆无忌惮。

 

“爹,那是渔船?”

方鉴明的问话,打断了方之翊的沉思,他扭回身,也看到不远处那密密麻麻的大小黑影。

“回世子爷,那是咱们郡的渔船,开渔了,大家都想挣鱼王呢!”

船上的士兵兼水手阿彭,兴冲冲地向方鉴明说完,将一面旗子升上桅杆,方鉴明和褚仲旭抬头看。

是流觞方氏的家族旗帜,黑底金边上绣着家族图案,远远便能看到。

方鉴明低头问阿彭:“什么鱼王?”

方之翊一拍方鉴明肩头:“为父乏了,回舱休息一会。你们可以在艨冲上看,也可以坐小艇去那凑热闹。不过,午饭要回本船上吃,下午便送你们回天启了。”

褚仲旭没管清海公到哪儿去,只是仰着头看那风中的烈烈旗帜,一脸羡慕。

 

流觞方氏的旗帜一出,靠近的渔船都会主动行礼,船上虽然是士兵,但也是流觞居民,若碰到相熟的打招呼,官船上和渔船上的,都觉得挺自豪。

“彭仔,俚阿公腿伤好了吗?”

“鱼蛋,俚阿爸欠的酒钱什么时候还啊!”

 沿海一地的方言,褚仲旭是听不太懂的,但那船上船下的欢笑言语中的气氛,他却感受的到。

方鉴明和褚仲旭两人相视而笑应了声,便屏退想跟随的亲信,二人下了战船坐了斥候艇往前去,登上了前面的一艘大渔船,要看抓“鱼王”。

 

流觞军在出海演练前,为了让出浅海区域。休渔期结束的开海庆典一早就完成了,大批渔船出海。

在此时,海域水温依然比较高,鱼群都会停留在海域周围,而且鲜活贝类鱼虾都发育成熟,当地人都会安然享用这大海的馈赠。

 

冲的比较靠前面的渔船,有一艘叫“大金号”,别看船身略有些斑驳,但是在流觞郡最有捕鱼经验的兄弟仨在照料下,每年开海的第一网鱼,“鱼王”十有八九要在他们船上出现。

这方家三兄弟年龄相差都不到二三岁,老辈给起的名字也够那随性,就是“金、银、铜。”

这方大金负责掌舵、大银和大铜负责升降帆,和铺网收线。留在家里的老爹老娘就负责晒晒鱼,织织网,一家人过得很是滋润。

三兄弟都是豪爽的人,看世子爷上了船也不嫌弃他们,还直接喝了两盏船上烧的茶,这仨兄弟也就不跟他客气,专心对付起大渔网了。

 

与行驶中的战船不同,船停在海上捕鱼时,上下颠簸比较剧烈,再加上渔网交驳带着鱼儿翻滚的海腥味,让两人都略感不适。

再加上此时海风裹着咸腥味儿烈烈吹来,褚仲旭突然和方鉴明换了个位置,船中有收上来的大量渔网堆这,这并排的俩人便挤挤挨挨的凑在了一处,方鉴明怕是他晕船难受,回头看他一眼。才发现褚仲旭一只手抓着船边立篷,死撑着胳膊,将身型展到最宽,头发正被逆风往脸前头吹的乱七八糟也不管。

方鉴明一歪头,这才感觉到从褚仲旭咯吱窝那撞过来的一股股海风,吹的人窒息,他才醒得之前一直猛烈吹着自己的海风不是停了,而是都被褚仲旭挡在了身后。

而此时看着大鱼不断拉上船的褚仲旭,发现矮他一头的方鉴明正扭头看自己,周围乱糟糟的叫喊号子的声、呼呼地风声充斥耳边,他怕听不见错过什么,低下头把嘴凑到方鉴明耳朵旁边喊道:“怎么啦?是难受吗?”

方鉴明想了想,摇摇头,笑眯眯的回身,躲在背风又遮阳的影子下,和褚仲旭一起看船舱里丰收的升腾景象。

 

没一会,只见大铜扯着网,突然哇哇叫了两声,三两下从刚上的网里拆出一条使劲扑棱的大鱼,冲着船边看热闹的两人又是摆手,又是作揖。

“是叫咱们过去吗?”褚仲旭又凑过来大声问。

方鉴明点点头,先起来一步,和褚仲旭两人扶着摇晃的船帮,往前舱走去。

跟着大铜进了舱底,不大的空间里,有个钉在舱板上的小桌,四处挂了各类工具,墙边还挂了张布条拼的粗网吊床,虽然这船与战舰比起来显得极为逼仄,但是在渔家来说已经很好了。

舱底连了船尾的小灶,那大铜不待两人跟过来,已经熟练的将刚捉的鱼剔骨刮麟,挖鳃去皮,在砧板上被他片成一片片鱼脍,雪白晶莹的鱼肉铺了小半个菜板。

 

刚才一直被外头吵吵的头疼的褚仲旭,也是看的一愣一愣地。

这宫里膳食都是精巧细致端到他面前,跟着父王围场狩猎倒是见御厨怎么做的那炙肉,可这冰鲜是怎么做的,他也是头一回。

“世子爷,这雉羽是极难得的鱼,不过被捕上来就断了气,是存不住的,平日也没有机会孝敬清海公,这次您能来船上,就尝尝鲜吧。”大铜一脸诚恳献出自己觉得特别宝贝的收获,但又觉得王公贵族啥没见过,啥没吃过,就这一条鱼可能也不见得看得上,就挠挠头,看着对面二人不好意思的憨笑开。

“这...”

还没等褚仲旭说出第二个字,方鉴明胳膊肘就捣了他一把,疼的他嘶嘶吸了两口气,咧嘴揉着胸。

 

方鉴明知道他是觉得渔家船上都是糙汉子,估计不怎么打扫收拾,看起来那砧板也不知上次刷洗是什么时候了,这鱼脍都是生食,吃了能不能行?

褚仲旭在宫中锦衣玉食,出门也是住在官家的驿馆,进出有人伺候,没体会过百姓生活,但是方鉴明有事奔波在外,无人照看的日子都过过,反而没那么讲究。

“雉羽原来长这般样貌。”方鉴明顺手拿过大铜手里的小刀,挑起一块鱼肉就放到了嘴里。

大铜暗道一声,果然世子爷是吃过这种鱼的。

“唔,旭哥尝尝,这可比其他地方吃到的鲜嫩百倍啊。”方鉴明眼前一亮,又挑了一条粉嫩的鱼脍,侧身送到褚仲旭嘴边。

褚仲旭瞬间忘了刚才还嫌这鱼干净不干净,这会子满脑子都是方鉴明送到嘴边的鱼肉好鲜甜啊的感叹。

“阿明,再给一块。”褚仲旭撒了个娇,让大铜没来由的打了个哆嗦。

 

待二人窝在船舱里吃了半条鱼,才想起来清海公说要他们回大船用饭。

而且两人也有些受不了长时间待在那种环境下,还没等人家收完网,就要返回艨冲主船了。

觉得没照顾好小世子,大金、大银、大铜不停往斥候船上塞鱼和整篓的海鲜,直到舵手兵说船要沉了才罢手。

“大铜,接着!”

待船行出丈余,方鉴明在腰封里摸出个东西,冲着他们吃鱼的船上扔了过去。

大铜眼睛好使,在空中划过一条金线的物件被他一跃抓在手中,大银凑过来看了一眼。

“好家伙,别说送了几筐鱼,这都够买下咱家船了。”

一颗打着流觞族徽印的鱼形金馃子,在大铜的手里直哆嗦,被大银一把按住,才没给抖到水里。

有钱真任性!

 

二人的斥候船回到主船下方系了船缆,等着船上的兵,先把海鲜吊上甲板的空,方鉴明边拍边捋着褚仲旭的后背,边小声告诉褚仲旭,说这是他第一次看海捕,褚仲旭趴在船边干呕着,打死都不信。

“你是晕船,还是什么情况?之前也没见你这么难受啊?”方鉴明左右看看手头也没有水给他漱口,干脆笑话起他来。

此时想起那剖鱼的小案板,褚仲旭又开始吐,那鱼,他是怎么就着方鉴明的手,吃下去的呢?

 

清海公听闻二皇子晕船吐了,估计上了甲板也吃不下饭,清海公干脆下令直接返航。直到褚仲旭双脚踩到了陆地上,才觉得自己活过来。

咬牙坚持着返回清海公府,褚仲旭就躺在方鉴明的床上起不来了,睁开眼就觉得床架房梁都在转,又被方鉴明好一通笑。

直到前院传饭了褚仲旭还说坐不起来,方鉴明就有点担心了,摸摸他额头,又喂了杯茶也不见好,这下干脆要去请大夫了,才被褚仲旭拉住。

 

“旭哥,你这样子,下午可怎么走啊?”方鉴明叉着腰看着在床上腻歪的褚仲旭。

“打死我都不坐船!再大的官船也不坐!”方鉴明揉着额头嘟囔,一歪头又滚到方鉴明的床中间。

这床上的被褥和枕头,都泛着那股他最喜欢的淡然的冷香,特别的好闻,褚仲旭刚下船那会的难受劲,从这床上躺了一会后,不知是不是这香气的缘故,他早就不难受了,就是赖着不想动。

“那也得吃饭啊。”方鉴明叹了口气。

“把饭传到这行吗?”褚仲旭小声的说。

方鉴明家教极严,在清海公府都是要按着家中规矩行事,这在自己房中吃饭,还真没有过。

“那我去请示一下爹爹吧。”

 

过了片刻,褚仲旭看着方鉴明推门进来,后面小厮提着食盒。

“真的给送了进来!”褚仲旭心里乐开了花,真想在床上踢踢被子蹬蹬腿,可没敢。

他翻个身,看着方鉴明把自己书桌上的东西收拾起来,腾了空,然后食盒里的吃食摆满了一桌子,才抬头瞥他。

“旭哥,下床净手,吃饭了。”

“我头晕。”

“真晕?”

“啊!这还能骗你不成!”

“那旭哥躺着休息,我自己吃了。”

“嗯?”

褚仲旭听着方鉴明说话味儿不对,他眼珠一转,半抬起身子偷偷往书房瞄。

“别装了,抓紧下来吃饭!”

方鉴明将一碗麦仁蒸腊肉饭“噹”地一声放到了桌上。

 

听到这儿,褚仲旭哪还能不明白,麻溜的穿了鞋,来书房坐了他对面。

“什么时候发现的呀?”他瞧着方鉴明的脸色问道。

“净手去。”方鉴明不理他。

待褚仲旭净手回来刚坐下,方鉴明给他碗里,夹了两块月牙肉。

“快吃吧。”说完,方鉴明自己埋头吃起来。

看着这亮晶晶的月牙肉,褚仲旭知道,一条鱼身上,最好吃的就是鳃盖后面这丁点儿的月牙肉,而且,一条鱼统共就这两块。

“你也吃。”褚仲旭又朝方鉴明碗里夹回去一块,也埋头造饭。

方鉴明抬头看看他,欣然把鱼肉拨到嘴里,细细嚼了起来。

 

这宫中教养和府中的规矩,让二人吃饭能做到食不言,可私下只有二人吃饭时,褚仲旭又会漠视这些,总逗引着方鉴明说话。

“这扇贝真大,比宫里吃的新鲜多了。”褚仲旭吃个菜就要点评一下。

“在宫里你吃的是瑶柱,跟这个不是一回事。”方鉴明夹了口菜,“这是用热水喷了,半熟的时候去了盖子,加了花雕和秋油在炭上烤的。”

“唔,我说怎么这么好吃。”褚仲旭又给方鉴明剥了两个递到碗里。

“不止是做法,重要的是新鲜。金城宫的鲜货,再鲜也是冰冻后,车马急送回去,哪里能和现捞的海货比。”

“嗯,你说得对。”褚仲旭大快朵颐,点头应和。

“旭哥,是不想家母尴尬吧?”方鉴明突然问道。

“嗯,”褚仲旭手里抓着大虾正和虾壳较劲,只下意识地嗯了声,然后一抬眼看着方鉴明,手里也停下了,“嗯?”

 

方鉴明白了他一眼,把他手里如掌大的海虾拿过去,双手各两指捏了一处关节,只咔嚓一扭,虾壳便应声脱落。

“你说不舒服,要在我房里吃,是因为和皇子一起吃饭规矩太多,你怕我娘他们会不自在是吧。”方鉴明把虾肉塞回褚仲旭手里,拿布巾擦了擦手。

“那什么...”褚仲旭手里的大虾肉差点滑走,他赶紧双手扣住,塞在嘴里,含糊地说:“哈哈,当然是咱私下吃饭痛快嘛。”

嘴硬......

方鉴明又不愿搭理他了,后面的虾壳,自己剥去吧!

 

之前回清海公府时,褚仲旭已经明确表态,头晕、恶心!回天启城绝对绝对不坐船了,这打乱了全程安排。

吃饭的工夫,二皇子的小跟班和随行暗卫,立刻调整了一条返程陆路,清海公又调了两名家将护卫,甚至还安排了府上的车马供褚仲旭休息,方鉴明就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褚仲旭觉得闹的差不多了,也就偃旗息鼓,接受了安排。

直到在马车里,“头晕”的褚仲旭,正赖在从方鉴明床榻硬搬来的被褥上不肯坐好,侧身又抓了一把枣子葡萄干,而车头板桌上的糯米芝麻酥,只剩了小半碟。

被挤在一边不愿和他同躺的方鉴明,实在忍不住的对他说了句话。

“旭哥,人原来可以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

“好说,好说,鉴明,我渴。”

“给你水囊。”

“阿明,我想喝茶。”

“那把这盅银耳百合汤喝了吧。”

“好烫!”

“我都调了蜂蜜的,哪儿烫了!”

“明哥儿,你给我吹吹。”

“旭哥,下车骑马去吧!”

“我不!”

驾车的跟班,含着泪捂住了耳朵......

 

一声鹰啸掠过山海,那悠然稻田秋景中,那架马车沿途留下的暖香,烫红了枫叶,熏醉了山水。

可车里的人却明白,

这人间烟火,才最是烫人。

 

----处暑 完结----

 

 


W聚饱盆W

【斛珠夫人】清海遗录---四季平安 之 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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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有三候

一候凉风至,二候白露生,三候寒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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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一场新雨,洗了凡尘,静了心声,中庭的木道少了整日的灿阳曝晒,踩着也没了那板子挤挤挨挨的吱嘎声响,夜里被风吹落的花叶,还剩下几片坠在木板缝间不愿离开,夹在那里随风瑟瑟。

方海市在霁风馆里前前后后的溜达,左顾右盼。

这葡萄架上已红绿相映,可以剪几枝留给师父;院子里的花草散着幽微的香气,还不认识的那几种都采了几朵,画在册子上回头要请教师父;那池塘里,半浸在水中的荷梗上,灿如黄金的花蕊中,青绿如碗,孕育出颗颗果实。

之前海市住的海边也未曾注意过有没有这东西,只听卓英同组......




立秋有三候

一候凉风至,二候白露生,三候寒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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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一场新雨,洗了凡尘,静了心声,中庭的木道少了整日的灿阳曝晒,踩着也没了那板子挤挤挨挨的吱嘎声响,夜里被风吹落的花叶,还剩下几片坠在木板缝间不愿离开,夹在那里随风瑟瑟。

方海市在霁风馆里前前后后的溜达,左顾右盼。

这葡萄架上已红绿相映,可以剪几枝留给师父;院子里的花草散着幽微的香气,还不认识的那几种都采了几朵,画在册子上回头要请教师父;那池塘里,半浸在水中的荷梗上,灿如黄金的花蕊中,青绿如碗,孕育出颗颗果实。

之前海市住的海边也未曾注意过有没有这东西,只听卓英同组的梁三说,那叫莲蓬,里面的果实熟了,吃了可以清火气,这也要给师父留好了尝尝。

听到大门口有响声,海市抬头果然看到有人进来。

“粱三哥哥,你回来啦。”海市见到进门的梁三,抬手打声招呼。

“小公子。”梁三迎着跑来的海市,叉手回礼。

“今天见到师父了吗?”海市微微侧着头,俏皮的小脸,眉眼带着笑。

“海市,这是关心我能进宫当值了,还是借我的眼找指挥使呀?”梁三一手虚点着海市的额头笑着说,“再说了,我今天只是去领牌子和袍服,哪儿有资格去金城宫,不过听张参将说指挥使还没回来。哦,对了,张参将带我们在麒麟台的军祠里,你猜我看到什么?”

海市听到方诸还没有回来,心思就断在那一处,直到梁三弹了她个爆栗,才捂着额头等着他。

“好疼啊,三哥!”

“我说我们在麒麟台军祠里拜了六翼将的画像!”

 

“什么画像?谁?”

海市揉着额头,没反应过来。

“当年随陛下征战的六翼将啊,虽然咱们是暗卫营,但入了宫,也是编在军中听遣,今天几个新兵都要去拜一拜六翼将的。画像上清海公腰佩紫金螭吻环刀,身负长弓,站在陛下身旁就是白衣战神,实在英武至极。”

梁三一脸崇拜地说完,从腰里摸出块牌子,故意在海市面前晃了晃,海市连腰牌上面的字还没看清,就见梁三立马揣回到怀里,“我啥时候也能立个军功,我姐就不用再开食肆了。”

“师父的画像吗?我还没见过他穿战甲的模样呢。”海市听到这些消息也有些向往,可看着梁三的样又撇撇嘴,“哼,等我也有了腰牌,我自己去看。军中听遣就是说三哥也有军饷了是吧,那得请我和我哥吃饭。”

“你这耳朵是钱袋子做的吗?”梁三凑近了海市,拿胳膊轻轻碰了她一下,“三哥请你们去我姐铺子吃锅子怎么样,你和卓英再弄瓶三花酿来,就齐活了。”

海市一肩膀把梁三顶了回去,“这个天吃锅子?要热死我啊!你这哪是要请我们吃,分明是觊觎师父的三花酿!我信你才怪!你得请我吃荣槿斋的栗子糕。”

“荣槿斋点心太贵了!唉!唉!海市你不能目无尊长啊!哎呦!不请你吃饭了!”梁三逗弄海市,被海市追着打着跑进后院。

只留下中庭檐廊下几盏灯笼,和风摇着树叶轻晃,那树上的知了又在叫,但只觉得这入秋的嘶鸣,多了些悲凉。

 

傍晚,海市在小厨房蒸茄脯时,梁三风一样的冲了进来,海市扭过头,看到他低头扶着门框喘息,手里正拎着一提荣槿斋的油纸包。

“哎呦,三哥不会是飞檐走壁去买的点心吧?”海市笑了,把笼屉端下来,“谁说太贵来着?”灶台旁边拿了个空碗,转身朝着三哥举了举,“刀子嘴豆腐心,呐,别说我不想着你,这立秋了,做的茄脯分你一份。”

“海市!”梁三喘匀气息,眉头却皱了起来。

海市拿起筷子扭头想再和梁三打趣,也发现了他表情不对,“三哥?”

“指挥使回来了。”

“师父回...”

“指挥使受伤了。”

“三哥,灭了灶。”

梁三只觉眼前一花,海市已经没了踪影,只有灶台上那蒸屉上还冒着热气,炉火正旺。

 

方诸房间的门口,两个暗卫正在处理淋漓在地的暗红血迹,自院子几步一滴一路延伸至房内,但在海市眼里,这本该步步生莲的净地,却开出一朵朵恶之花。

厅堂无人,卧房却灯火通明,海市站在厅中,在屏风这头看着那边的人影,心如刀绞。

“海市!”哨子正陪着一位医馆进来,看到海市愣愣的站在清海公卧房门口,急匆匆先把医官往内室让,接着海市就看到卓英从里面出来。

“哥,师父怎么样了?发生了什么事?”海市想进去,却发现迈不动腿。直到卓英抓住她胳膊,她才觉得有了站在那里的力量。

 

哨子嘱咐卓英人多口杂,不要在此多讲,“还不清楚师父为什么受伤,因为这次出门这么多天,师父没带任何人。”卓英左右看看没人,才小声告诉海市。

海市反手抓住卓英手腕,“哥,我进去看看师父行吗,求你了。”

卓英不怕和海市对打,可最怕海市哭,他心里也担心着师父,两人商量了悄悄站一旁,不打扰医官治伤,才悄悄挪到内室,站在不远处观望。

 

此时所有的灯火烛光都聚在床的四周,将卧房照的通亮。

方诸褪下的外袍在角落,破损的青色衣衫上的血污,此时已经变成黑红色,海市本来在人影间没看到方诸,只看到医官跪在床边正施针的手一顿,突然抬头对哨子说了句什么,哨子点点头,闪身从屏风那一侧出去了,一个空位让出,海市看到的画面直击心脏。

那身形已刻在心里的人,此时正闭目仰躺在榻上,一只手无力的搭在脉枕上,另一只手则将覆在身上的薄被握在掌中攥着,原本秀逸的面容苍白,隐隐透着黑锈之色,薄唇之间塞着一块被紧咬的口巾,上面也沁着斑斑血迹,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有气息。

“师父。”忍不住浑身颤栗的海市眼泪刷地流下来,唇角嗫嚅的两个字硬是咽了回去,只是攥着卓英手腕的手指不自觉的越发抓紧,指尖如钩般切入卓英肉里。

卓英不怕伤痛与血,但和当年红药原上面对面的杀戮相比,这种暗处刺杀的行为太过卑劣,让他不耻,且伤的还是他敬重之人,卓英只恨自己能力还不够,无法替师父承担更多。

 

似是感应到房内有与往日不同的气息波动,头痛欲裂的方诸凭着脑中仅存的一丝清明,缓缓睁开眼,顺着波动来源便看到那两个小小身影,错身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海市满脸的泪,如同滴落在他浑身灼烧的经脉之上,那种仍有人牵挂着的意念,回护在他心间,仿佛一剂药,让那干涸的脉象重新生出力量。

“又摸到脉了!”医官用袖子擦了一把满头的汗,对正赶回来的哨子说道。

“李御医,您看。”哨子将拿来药盒打开。

药盒里分了七个格子,各自有盖封口,李御医快速打开每一个格子分辨一二,最终举到方诸身边,“清海公,您此时可否讲话,下官用左二药丸可还对症?”

药是方诸亲自配的,让哨子带在身边备着急救用,一般的毒都可先压制住,增加医官救治的几率。听着李御医问道,方诸闭着眼,微微点点头。

有了这颗药丸的托底,李御医也能从容些配药,趁着这会工夫,方诸还是松了口中带血的布巾,蹙着眉头,艰难的动了动喉咙,“卓英带海市先出去,我还好。”

李御医听方诸说完,这才回头看到一旁站着的两人:“两位公子还是请先到中厅稍候,我要为清海公解毒了。”

 

“我不走,我要陪着师父!”海市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死活不肯走,卓英看此,也跪在地上,看着哨子。

......

哨子与李御医一对视,都又看向床榻之上的人。

“哨子,”方诸睁开眼,攥住被单的手将单子扯到一旁,搭着脉枕的手反手紧扣床帮,一用力整个手背青筋浮起,“扶我起来。”

李御医忙道:“清海公这样解毒,经脉运转会受阻啊。”

“无碍。”方诸回到。

无奈,李御医和哨子两个人用了全力,才将方诸扶正盘膝坐好,头脑发晕的方诸双手撑着膝盖,好一会才调匀气息,又是落得一身虚汗。

他干裂发白的嘴唇抿了抿,侧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二人,“站起来。”

海市被卓英直接从地上噌得拎了起来。

“好,你二人既然不肯离开,”方诸的汗已将头发湿透,打着绺贴在脸旁,扭头看向两个涉世未深的徒弟,“那就好好看清,什么是毒。”

“拿药来。”方诸看向李御医。

 


 

海市看着方诸将李御医调好的药一饮而尽后,就闭目调息,紧张的双眼在他身上来回游走,不敢错目。

才几个呼吸间,方诸气息明显加快,那额头,脖间的血管渐起,海市看到牙关紧闭的方诸胸口如梗住般,好像在压制着什么,还没等她回头问卓英,就看到方诸身子往前一探,噗地一口黑血从口中喷出,身子一软便向前要跌下床来,吓得她叫出声。

而早有准备的哨子一把揽住方诸的身子,借势让他侧身躺了下来,李御医立刻拿了一块新口巾垫在方诸嘴角,很快被暗红如墨的血又洇湿了。

“师父。”海市来霁风馆后,见多了暗卫出任务受伤而回,自己练武受伤也不少,手上也有磨出的茧子,也有刀剑碰伤的伤疤,自以为已经适应了,可看到昏倒在床榻上的师父,她才明白,自己仍会害怕,害怕的,是失去师父。

 

“收声,莫要打扰医官救治。”哨子严厉的小声呵斥住海市的哭声,转而继续协助李御医为方诸解毒。

随着汤药药性的发散,李御医根据时间推算经脉运行的位置,不时在方诸身上刺入银针,将毒素向指尖导出,待方诸手掌到指尖渐渐变成青黑色,李御医才用针将他四指指肚都刺破。

卓英一直拍着海市的肩膀安慰着她,两人看到方诸指尖滴落的血也是暗黑色,待换了第三盆水后,血色才慢慢恢复正常,抬头再看方诸,脸上的青黑之气已经消去。

跟着方诸多少学了些草药课的海市明白,这毒大部分应该是清出来了,此刻才算放下心来。

 

此时,门外也有暗卫禀告,说宫里来人了,请大公子去接一下。卓英拉着海市出门,看到来人是宫里内侍总管穆德庆。

“大公子,清海公这会子可好些?”穆德庆一见卓英,就拉着他问道,“陛下刚知道清海公从宫中返回时受伤,宣了御医,特差老奴带来一支金墨莲,还有些进贡的伤药。”

“谢陛下,有劳穆内官了。”卓英双手接过,转头递给了一旁的暗卫,“先给李御医送过去。”

“穆内官,你是说,师父回帝都后,先去了金城宫才回的霁风馆?”海市从卓英身后站出来,冷声问道。

穆德庆听到问话一愣,卓英一抬手把海市拨到了一旁,“你莫要插嘴!穆内官,师父还在治疗中,已无大碍,还请您代为禀报。不过......”卓英低下头,往前凑了凑,穆内官也立刻把头凑了过来。

“师父不是受伤,而是中毒。”卓英在穆德庆耳侧小声将实情说出,穆德庆身子一抖。

“老奴明白了,这就回宫。”说完就转身带着一众人匆匆离开。

 

“哥,师父受伤,为什么不先回来......”

“师父有师父的行事方法,容不得你我置喙。”

远去的穆德庆,隐隐听得到卓英厉声训斥他旁边的那个小将,点了点头,“这方卓英还是个懂分寸的。”

 

带海市和卓英回到方诸房间,暗卫已经将内室沾了血迹的一应物品尽数撤走换了干净的放置妥当,他们进屋看到李御医已经和哨子坐在中厅里,案几上除了宫里刚送来的那些金贵的药材,还铺开几张药方,那御医正握笔斟酌着。

海市迈步向内室走,哨子抬眼看了看,没出声。

 

内室原本浓重的血腥气息已经被一丝淡然的香气化解,海市看到方诸床头的香炉里,正袅袅青烟盘桓,四周的烛火撤掉大半,留下的几盏也远离床榻。

海市轻轻走过去,跪在床头旁,眼神随着方诸胸口的起伏,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此时方诸的脸色仍旧苍白,但唇上已些微有了点颜色。

海市又轻轻抬起手,将手放在床帮边,缓缓蹭着木头,移动到方诸的手旁位置,犹豫半天,还是像遇到一件珍宝一样,把方诸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捧在自己手心,翻转过来。除了拇指,方诸四根手指指尖都被刺破放血,此时都用纱布缠了两圈,里面透着淡淡的血色。

“一定很疼吧?师父。”海市看着昏睡着的方诸,抹了一把眼泪,握着方诸的手,就趴在床头一直这样看着,“若你早回来吃解毒的药丸,会不会就不会毒发?”

“昏君。”

海市喃喃低语,沉沉睡去。

 

方诸醒来时,窗口正霞光灿灿,海市就在那窗前如剪影般乖巧静坐,此时正抱着一只碗,在低头剥着什么。

毒素侵蚀的身体,即使灵丹妙药也不可能快速疗愈,酸痛的四肢暂时只有指尖能动,他抬起指头敲了敲床帮,笃地一声,海市猛地抬起头。

“师父!”海市飞扑过来,“师父,你还好吗?要喝水吗?要我做什么吗?”

还没等方诸说话,一直守在中厅,蒲团上打盹的卓英也冲了进来,把海市问的话又说了一遍。

哨子也进来查看,随着方诸的一句话,眼里的担忧烟消云散。

“太聒噪了,哨子把他们领出去吧。”方诸有些无力。

“师父......”

 

片刻后......

卓英去熬药,哨子听宣入宫,剩下海市跪坐在床榻前,继续剥着那新奇的东西。

“师父,梁三哥哥说这是莲蓬,这是荷花里生出来的。”海市举着一整个莲蓬,递到方诸面前转了转,指着其中一颗果实,“师父你看这个是莲子,听说可以清热解毒,我剥了给您煮粥。哎呦,对了,这上面有刺的哦!”海市举起自己的手指,给方诸看。

“哪里有刺?”方诸看着海市亮晶晶的眼说道。

“真的有刺哦,每一个都有哇!”海市坐直了身子,又用指肚摸摸那个莲蓬,认真的说。

海市灵巧的小手,剥出一个滚圆的莲子,递到方诸眼前:“您尝一颗,这是咱馆里结的第一个莲蓬。”

“你吃吧。”方诸摇摇头。

“嗯,那我先尝尝,好吃再给您吃。”海市说完,把莲子凑到鼻子尖闻闻,觉得没有什么味道,才轻轻放到嘴里,嚼了两下皱了脸,裂开嘴把莲子吐到手心,“好苦啊!梁三哥骗人的。”

“呵呵,”方诸突然窒住一口气,好一会才把笑声引动的疼挨过去,“怎么样,海市想确认的事,一定要自己尝试才知道结果。”

方诸抬手从放到手边的碗里又拿起一颗莲子,“将莲子中的绿芯取出,再试试。”

海市擦了手,接过方诸递来的莲子剥开,真的看到中间一颗绿芯,再将取芯的莲子肉放到嘴里,除了甘甜真的没有了那股苦涩之气。

“师父,好吃!一会我给你煮粥时也放上几个行吗,是不是可以清窍解毒?我能画到百草图里去吗?”

方诸看着海市眯着眼睛,品尝第一次吃到的东西那满足的样子,和昨晚在一旁那充满惊惧眼神的样子重叠,不禁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思绪梳理。

 

“师父,”刚才还一脸开心的海市,突然扭头看着沉默的方诸,“您为什么昨天不先回霁风馆?”

不知如何开口的方诸,没想到海市会问这个问题,但也正好打开了这个话题。

“昨天的事,海市怕吗?”

“......怕,怕师父......”

“怕我死?”

“......嗯。”

“海市,当你抛下安逸,选择了来我身边那天起,就选择了面对死亡,暗卫营所查之事,随便拎出一件,都会在朝堂上,乃至四海之内掀起腥风血雨,所以我们注定周身危厄、暗箭不断,这次是毒,下次我也不知是什么。你要记住,这毒生于自然时,可成为救人的药,却偏偏有人拿来害人,这比毒更可怕。当你失了小心,倒下的人就是你,也可能是别人、是卓英、也可能...会是我。”

“不会的师父,你不会死的。”

“那你就努力长大,变得能保护你身边的人,如何?”

“嗯,我一定会努力,像师父一样厉害!”

“但你也要知道,长大很难,一定会经历让你此生难忘的事。”

“嗯,有师父在,我就不怕。”

“若成长需要你踩着别人的尸体跨过去,哪怕是我的,你也不要怕。”

“哇,师父不能乱说,师父要长命百岁!”海市本来一直压抑昨日的情绪,现在却再也顾不上,扑上去搂住方诸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

“好好好,为师长命百岁,”方诸忍痛拍着海市的后背,“海市,压的师父胸口痛,下来吧。”

“说好的海市要报答师父,要伺候师父一辈子呢!”海市哽咽着,趴在方诸怀里闷声说。

“好,一辈子。”方诸拍着海市的背,安慰着。

“说话算话?”

“嗯......”

“拉钩!”

......

 

立秋后的日子,还有段苦夏难熬,窗外日头渐起,霁风馆里又热闹起来,梧桐树上落下几片叶子,树上的紫背寒蝉泣鸣不止,为这笃定的一句哭闹,为这缥缈的一句承诺。

刻骨铭心的约定,也许会随着岁月淡去,却早已在命运的轮盘上,撒下骰子,投向时间的终点。

 

---立秋 完---


W聚饱盆W

【斛珠夫人】清海遗录---四季平安 (七夕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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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哨子和鲁叔喝完一壶酒,听到一帮孩子呼叫着经过门口,要上山去捉景天,站在门口嘱咐他们安全的哨子没说两句就被鲁叔拉了回来。

       “孩子就是孩子,天天在山上跑,没事的。”鲁叔带着鼻音,眼圈泛红。

       “叔,您喝多了。”哨子说完,还是又给鲁叔添了一杯三花酿。......



       哨子和鲁叔喝完一壶酒,听到一帮孩子呼叫着经过门口,要上山去捉景天,站在门口嘱咐他们安全的哨子没说两句就被鲁叔拉了回来。

       “孩子就是孩子,天天在山上跑,没事的。”鲁叔带着鼻音,眼圈泛红。

       “叔,您喝多了。”哨子说完,还是又给鲁叔添了一杯三花酿。

       “公爷,比那茶要苦千百倍。哨子,你可要让卓英和海市孝顺师父啊。”鲁叔的老泪,滴落碗中。

......

 

       入夜的林中比之白日骤然冷了许多,但海市很开心有了一帮朋友,还可以和卓英一起在半夜出门玩,心里热乎乎的。

       海市与卓英几人分了三组,被告知要小声前行,别惊扰了景天。

       “哥,景天是什么?”海市好奇的问。

       “就是萤火虫啊。”卓英一手抓着一根粗树,一手侧身把下面努力爬着的海市拉了上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海市无语。

       “海市哥哥,我娘说景天是从地下化出的魔神,我能捉住一千只景天不弄伤一只的话,许的愿望就能实现。今天是七夕节,我想让我娘再见见我爹。”跟在队伍后面的半大小子,擦了把鼻涕说。

       海市听完,看向卓英,卓英默默地摇摇头,海市就明白这善意谎言背后,又是一颗为母则刚的心。

       “我们帮你一起捉!”海市笑笑,拉起那孩子手的一瞬间,才想起他刚刚用手擦过鼻涕,又默默地松开那孩子,在他穿的马甲上拍了拍,蹭了蹭。

 

       到了萤火虫最多的那片林地外围,大家把火把熄灭,悄悄摸了进去。卓英抓着海市的手带她进了林子,这里草多树稀,等海市的双眼适应了黑暗,她惊得张大了嘴巴。只见自己脚边隐约可见三五只虫儿,向前延伸的林间,荧光渐盛,如星海璀璨,即使没有火把,整个林子的空间已经被萤火虫的光芒照亮。

       “爹爹!你在吗?牛牛想你,娘也想你。”那跟在大家身后的半大小子一声大叫越过海市,伸出双臂往前跑,他的叫声和跑步的声音,将林间草地的小精灵们都惊了起来,呼啦啦一片飞起的萤火虫在空中漫卷迂回,如海浪般壮观。那牛牛站在原地抬着头,贪婪的看着那片荧光流动,眼里映出祈盼的神情。此时大家都不动不叫的看着,那萤火虫如风如浪般在空中涌动,等四周安静下来,又缓缓的飞旋而回,重新落在四处。

       “一千只!走。”大家轻轻过去,都拍了拍牛牛的头。

       孩子们把捉住的虫放在纱笼里挂在腰上,几组人相隔不远,看着四周那团团荧火,交相闪烁。而牛牛似乎也淡去刚才的失落,悄声笑着和大家捉萤火虫。

       就在大家四散开抓的起劲时,不熟悉环境的海市脚下一空,整个人从坡边摔了出去,幸好她眼疾手快,翻了两三下抬手扒了掠过身旁的一棵树,调整了滚落的方向,往前滑了一丈多就止住。她轻轻晃了晃头,止住翻转带来的眩晕感,仰头看到并不远的那道坡,正要翻身起来,突然觉得脚腕一麻,抬头望向脚边,一条斑斓花蛇正扭着身子要游走。

海市心底一凉,尖锐的嗓音划破夜空:“哥!” 

 

       海市觉得有人在眼前晃,想睁开眼却黑蒙蒙地什么也看不清;觉得四肢冰冷,好似脚腕有根绳子正拉她坠入深海却怎样也游不动。

       她想起琅嬛那如水草般柔软的巨大尾鳍拨出的串串气泡,想起水底凶猛的鲛鲨掀翻了船,四溢在水中的血带着咸腥味,还有爹爹卡在喉咙上那让她窒息的双手,她想抠开爹爹越收越紧的手指,两只脚死命的蹬踏着水,却越坠越深,越来越冷。


       “海市,别动!”一个温柔又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想,可她做不到。

       “海市,醒来!”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她冰冷的身体,终于,不再下坠。

       脚腕上一阵剧痛,让海市终于打开禁锢咽喉的感觉,“啊”地一声喊了出来,那温柔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莫要再动了,我在,信我。”

       海市觉得脚腕传来一阵阵温热的触感,似乎将疼痛抽离,身上没那么冷,那么疼了。

       鼻尖似有似无的飘来一阵陌生又熟悉的香气,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好香。”

       “嗯,不要讲话,一会就好了。”此时的方诸坐在床边,单手环着海市在怀里,另一只手正和海市一手相握,把真气丝丝传入海市体内,引导着慢慢把蛇毒逼到脚腕,卓英将海市的小腿搭在床外,正在划开的伤口上吸出毒血。

 

       “哥......师父......我会死吗?”海市看清现状,有些莫名的想哭。

       “你可真行,人家九斑蛇大半夜睡觉正香被你砸醒,咬你一口解解恨罢了,师父什么毒没见过!哪儿就死不死的呀!”卓英吐出嘴里的血,看了看颜色已经接近正常,才放下心来,但嘴里还饶不过的揶揄海市。

       “大公子可别说了,快漱漱口。”鲁叔递过来药匣,还有一杯水。

       看卓英已经将毒血都吸出来,漱了口,开始给海市上药。方诸才松开海市,扶她躺下,才撤了在海市小腿穴位上阻断毒气上行的银针,递给鲁一白收起。

       “这九斑蛇也不是寻常毒物,一般避人而行,夜间寒凉本不会出来,大概是因为你跌落的地方距离它太近,才会本能的攻击。”方诸搭着海市的手腕,细细摸着她的脉象。

       卓英接了话说道:“也就是晚上冷些,这些毒物都跑不快,要不然等我找到你,都不知道你是被什么伤的,背回来师父也没法救你了。”

       “你还有脸说,怎么带的海市。”方诸的声音不怒自威。

       卓英立刻跪好,低头认错。

       海市这才反应过来,从自己刚才醒来,卓英好像就一直这样跪着的。

       “师父,不关哥的事。”海市拉着方诸的衣服拽了拽,“是我自己不小心踩空了才...”海市突然一个激灵半坐起来:“哎呦,哥,我那些萤火虫呢?...啊,好疼。”海市又跌回床上。

       “我看,咬的轻。”卓英看着床上疼的叫唤的海市,喃喃说道。

 

       海市的纱笼在滚下坡的时候,已经被挤烂了。挂在海市窗边的这个纱笼里,装满了萤火虫,卓英说是牛牛他们送来的。

       海市的这场意外,闹腾的整个庄子里的人几乎没睡,晚上一块去玩的孩子都挨了揍,除了各家送来的蜂蜜,草药等赔礼,还有孩子们攒在一个纱笼里的小虫,卓英说大家一起许了愿,希望海市快点好起来,海市看看那纱笼,再瞧瞧坐在一旁看书的师父,鼻尖萦绕着柔暖的香气,笑着又睡了过去。

 

       不放心海市,方诸干脆就留在房内,隔半个时辰便给海市号一次脉,查看余毒清除的情况。卓英也悄悄在海市门口打坐练习吐纳,方诸听到了他的气息,没有说什么。

       海市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因为屋里亮着烛光又很快醒来,正看到窗前那些在纱笼里焦躁的来回爬的萤火虫,她眨眨眼。

       “师父。”海市轻轻叫了声。

       “醒了?”方诸立刻放下书,起身边往床边走,边朝门口说了声:“卓英,温药。”

       “是,师父。”一阵脚步急促远去。

       “卓英哥也一直守着我呢?”海市听到卓英应声,很是吃惊。

       方诸坐到床边,一手撩着衣袖,另一手翻掌用指背摸了摸海市的额头,“还好,未曾发热。”

       “师父,你燃香了是吗?”衣袖带风,海市又闻到了那好闻的味道,她在霁风馆待了挺长时间了,只能偶尔能看到师父用香,很是遗憾。

       “嗯,配合拔除你体内毒素用的。”

       “师父为我制的香?”海市用被单挡住笑的合不拢的嘴,只留下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方诸。

       方诸不置可否,待卓英喂海市喝完药,端着药碗出去,才伸手探入袖里将一小株草叶取出,放在海市枕边,“这草药,叫缨芨,是卓英在那九斑蛇窝旁找到的,全株有毒,却与这蛇毒最是对症。记住它的样貌,回去在你的百草谱上记下来。”

       “是,师父。”

       海市听到刚喝的药里应该有这草药,还有毒,本能的把头往后靠了靠,才又抬头看方诸。

       “师父,可否帮我把那萤火虫都放了?”海市指了指纱笼,“今天是七夕呢,它们在这里,回不了家会难过的。”

 

       方诸看看海市,起身走到桌边,两指将烛火捻灭,在窗边将纱笼的盘扣一提,笼内的小虫找到出口蜂拥而出,朝着远处飞去,在天空中又亮出那荧光,似条灯带。

       还有一只找不到出口的,疯狂的在笼子里转,方诸看着它,如看到另一个人,此时此刻,不知宫里伴驾的穆德庆是否安顺。想到这些,方诸心口些微刺痛,伸手将小虫抓出,轻轻举在眼前,那小虫在方诸修长的指尖流连,似是感觉到没有危险,便亮了肚腹的萤火,方诸探手往窗外一送,那小虫借势振翅飞去。

 

       传说“腐草为萤,夕聚,承其魅,祈愿可遂。”七夕这天,那莹会将心底最思念的人,幻化来相会。方诸在窗前,海市在床头,卓英依靠在门口,看着这流萤闪烁,汇入黎明前的星海中,把思念的人带来,又送走。

 

       海市看着那流萤飞远,在心底也默默地许下愿望:

       愿这时光慢一些,才能把岁月刻画在心里,酿成一杯琥珀光,在遗忘时浅尝,便如初见那般鲜活。

 

----------七夕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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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四季平安 (七夕 一)

[图片]

       海市得知次日要回霁风馆的消息后,在师父面前练箭更加认真,认真到傍晚回庄子前,脚站到抽筋走不了路,结果师父一声唿哨后,将她抱上了小灰的马背。

       卓英带海市给小灰刷过毛,说除了师父,没有人骑上过小灰的马背。海市刚骑上去,感受到小灰紧绷的肌肉,觉得小灰一抬屁股直接能把她掀下来。

       “小灰认主,切莫自己去骑它。”......



       海市得知次日要回霁风馆的消息后,在师父面前练箭更加认真,认真到傍晚回庄子前,脚站到抽筋走不了路,结果师父一声唿哨后,将她抱上了小灰的马背。

       卓英带海市给小灰刷过毛,说除了师父,没有人骑上过小灰的马背。海市刚骑上去,感受到小灰紧绷的肌肉,觉得小灰一抬屁股直接能把她掀下来。

       “小灰认主,切莫自己去骑它。”

       站在海市侧面的方诸,拉着小灰的缰绳,一边摸着小灰的脖子安抚马儿情绪,一边柔声对海市说道:“小灰于你来说,太过高大,今日带你走回去,抓好缰绳,慢慢感受骑马的状态。”海市点点头,咽了口口水,紧张的攥着缰绳看着前方。

 

       小灰在方诸身边随行,步幅很稳,海市也适应了节奏,慢慢放松下身子,随着马背的晃动起伏。

       此时的海市,手上不再用力,眼神也飘到了方诸身上,此时方诸在她左前方走着,轻握缰绳的手骨节分明,细长匀称的手指会微微曲起成“九”字型,用指背轻轻摩挲小灰靠过来的脸颊,如两位知心的老友,无需说话,便知道对方心意般默契,让海市羡慕。

       方诸放下手时,那缰绳微微抻了一下,海市也感觉到,才把关注方诸的眼神收回来,看向手里的缰绳。这是一副鞣制过的皮革编成的缰绳,有些老旧,手感那么粗糙又有韧性。现在这缰绳边连着她与师父的手,握在一处靠的这么近,仿佛传来令人血脉奔张的脉动。

       好似她与师父一起在马上奔驰,带着身后千军万马呼啸的气势;好似她陪师父在战场,回眸那带着泣血的悲壮。这如窥探到师父过往般的一瞬,让海市既兴奋,又难过到想流泪,海市突然向另一边侧过头去,她刚才余光看到方诸正扭头看向自己,可她不敢与师父对视,怕自己哭出来。

 

       两边的竹林葱郁,却四季孑然,见过世间的繁华,听过世间的悲鸣;见过人带着一身血到此来,也见过一副棺椁送人去。风穿密林,又一阵落叶缤纷,几片竹叶落在一棵刚钻出地面的小笋旁,而这小笋新生,正依附着旁边的巨竹挺拔生长。

 

“海市。”

“师父?”

方诸轻拉了一下缰绳,脸一直看向竹林的海市只能转回头。

“你可知这一根竹要长成,在地下要蛰伏多久吗?”

“嗯......以前在越州,我挖过笋子,只知道要趁着雨后土润时寻到的最新鲜,否则就抽成竹子了,不过这竹子多久长成,海市不知。”

“六年,一棵笋子要六年才能出土,然后新竹四年仅长一寸,待到第五年,便是一日一尺。”

方诸突然停下脚步,小灰便也停了下来,海市还在咀嚼师父的话,发觉马儿站住,便侧头看向一旁的师父。

“海市,你可愿放下心事,如这竹一般生长?”方诸抬着头,清秀面容上带着寄翼。

 

       穿林的风卷起方诸的衣袖,撩起方诸的发丝,看的方海市的心跳漏了一拍,跌入鲜活起来的回忆中。

       她是谁?

       她为谁而来?

       她想起和方诸从越州回来的那天郊外救驾;想起紧紧攥着她的手,挡在她身前的先生;想起胸口渗出一片血色,倒在她眼前的先生。

跟着一路返回霁风馆的海市,当时被护卫直接拦在了门外,无处可去的她就看着房门口进出的暗卫手中,水盆里泛着黑沫的血水一盆盆换到血色渐渐鲜红,先生伤的莫名,她哪儿也不肯去,倚着廊柱昏昏沉沉坐到睡着。

她还记得第二天先生出房间,看到她一直守在门前的那丝意外。

 

“先生!”

“你一直在这儿?”

“嗯...”

“昨儿个你该看出来了,我是暗卫营指挥使,在我身边危险重重,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说过,等我长大了要报答你,人,不可言而无信!”

 

       先生盯着她沉默的那一刻,海市心里有一份笃定,自那夜在越州,从嗜血的官兵手里救下自己,她便信眼前的人会护着她,会护她一生。所以无论怎样安排自己,她都愿意任劳任怨的去做事,也许这就是报答。

结果,先生在议事厅当着所有暗卫的面,喝了她敬的一杯茶......

“先生,请喝茶...”

“还叫先生?”

“......”

“从今日起,你随我姓方......我是你师父。”

“!......师父!”

 

       海市知道师父所说的心事是什么,贴身揣在怀里的鱼梭,还棱角分明的戳着海市的神经,而近在眼前的师父身上散发的淡然香气,又缓和了那曾经的痛。

“我,我愿意。”

海市心生的话直接溜出嘴边,仿佛生怕在师父眼里看到失望般,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嗯,人,要言而有信。”

方诸扭头前行,一匹马,两个人,渐行渐远,无声,胜有声。

 

       庄子上的大家知道清海公次日回城,趁着天没黑,七七八八往车上装满了礼物,哨子拦也拦不住。

       “公爷,这一回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您,这些也算不得啥礼物,都是咱自己庄子上产的,就是大伙的心意,愿您平安就好,您就带回去吧。”鲁叔准备了一大桌的菜,最后在桌边的地台旁,放了几瓶三花酿。

       “鲁叔,你是家里的老人了,这些事让方景他们学着做,你也该歇歇了。酒你留一瓶,剩下的拿去和哨子喝吧。”

       “谢公爷,老头我是该歇歇了。”鲁叔点点头,拿了剩余的三花酿退出房间,去找哨子。

       “吃吧。”方诸夹了第一筷子,卓英和海市才拿起筷子夹菜吃。

       鲁叔不愧是经营过酒楼的大掌柜,方诸三人刚吃的差不多,接着送进来了汤盅,这汤盅都盖着盖子,不知里面放了什么。

       “小公子,尝尝这个。”鲁叔把最后一个汤盅放到海市面前,“这是公爷吩咐给你做的。”

       海市一惊,瞪大眼睛抬头看向方诸,方诸正垂眸放下饭碗和筷子。

       “我看看。”卓英嘴里还嚼着糖醋排骨,听到是师父吩咐做给海市的吃食,立刻两口咽下肉块,擦了擦手,把一旁的汤盅挪到眼前。

       “师父偏心。”卓英又撇撇嘴,看到方诸抬眼睨他,他又嬉皮笑脸的冲着师父求饶,“嘿嘿嘿,师父请您先用。”

 

       海市向鲁叔点头致谢,双手捧住汤盅,只觉得触手冰凉。

       “汤盅一块镇到井里了吧?鲁总管真真儿的聪明。”卓英也摸到了冰凉的容器,研究一番心下了然。以前在流园养伤时,鲁一白就会在井里放个吊篮,用泠洌的地下泉水镇着新鲜的瓜果,或者一壶黄糖豆汤给他吃。想着以前吃过的饮子,高兴的掀开盅盖,凑着鼻子闻了过去,愣在那里。

       “海市,这什么味儿?”卓英就算立刻盖上了盖子,仍觉得一股怪味气息顺着鼻子直冲天灵盖,看着对面坐着的海市问,一整张脸都皱到一起。

       看到卓英的怪相,海市也一愣,本来都凑近的身子也坐直了,打开盖子才慢慢往前凑过去,生怕也被什么奇怪的味道冲撞了。

       看着盅内黑漆漆的汤水,与卓英的反应相反,一股熟悉的味道充斥鼻腔,海市惊喜的说道:“仙草汤!”

       “小公子果然喜欢呀。”鲁叔刚从门外进来就听到这欢喜的声音。

       “这是碎黄糖,不知道小公子的口味,您自己添吧。”鲁叔将汤匙放在放着黄糖的碟子里,“不知大公子是否喝的惯?”

       “这味儿怎么跟药似的,苦的我打颤,不喝!”卓英把汤盅推到一边,摇了摇头。

 

       方诸反而安静的端起来,一小口一小口的把原汤喝完,放下汤盅轻呼一口气:“还是以前的味道,确实好久没有喝过了。”

       “我在流觞时,您还小呢,竟然能记得我煮的茶汤味道。”鲁叔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后来您进宫伴读,我在临风居,再到现在,恍如...”

       “你们吃吧,我先回房了。”方诸打断鲁叔的话,起身出了屋,鲁叔也自然的跟了出去,只留下卓英和海市两人对视。

 

       “哥,你尝尝,这样就不苦了。”海市往卓英那汤盅里夹了两块黄糖。

       “不用,不用,我无福消受。”卓英连连摆手,倒退着往后两步,盘腿坐在蒲团上,看海市如捧珍馐般的啜饮茶汤。

       “哥,师父能喝得下原味汤,你却喝不惯,你们口味差这么多?”海市一口气喝了半盅原汤茶问道。

       卓英想了想说:“师父是清海公呀,流觞郡封地附近也有海域,刚才鲁总管说给师父做过这东西,那大概这属于南方的茶饮方子吧,用的什么?这味儿太冲了。我在帝都这些年,就没喝过这么难喝的茶。”此时,卓英觉得整个房间里已经弥漫了这股草药味。

 

       “这是仙草茶汤。”海市想起以前娘和她在晒仙草干的时候,告诉她的话:“这仙草是当地这常见的草药,有清热解毒、消水肿、健脾胃的功效,咱们当地人看不起大夫,用仙草来烧茶代药,得热症的几率降低很多。”

       不想师父连这细微之处都想到了,带着她来山上消暑,还让鲁叔煮了家乡的仙草茶。海市闭上眼,嘴里含着苦茶,她想起小时候和爹娘上山采药、船上捕鱼;娘亲把药材攒够了就卖钱,会给她煮鱼粥;到了晚上就着爹爹给她藏的糖饼,吃壶仙草茶,坐在栈道上,听着海浪看月光,不知多美妙。

       当然,娘亲都当从来没发现糖饼少了一样。

       只是,

       因为那一斛斛如月般皎洁的珠子,让这一切都回不去了。

       舌根上弥漫出苦味,灼烧着喉咙,流进心底。

 

       “海市?”卓英轻拍她肩膀。

       睁开眼,她含着泪的眼里满是卓英关切的眼神,手里是鲁叔提前煮好镇凉的乡情,心里满是那位端坐在堂屋清风明月的师父的呵护。

       回不去又怎样,自己不是重生为方海市了吗!

       “哥,这茶真好喝,最后一杯你喝吗?”

       “我真不喝!”


       海市眼角带了泪,不过眼里有了笑意,只因那苦味散去,第二杯,慢慢已有回甘......


----七夕 ·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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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四季平安 (大暑 二)

[图片]


       这整片山,都是帝旭赐给方家的私产,多竹木树林,山上还有处泉眼,鲁叔便着工匠选了最佳的位置围了庄子。

       当年流觞方家灭门,散在各地的方家仆人都静静蛰伏,待帝旭登基,仍愿追随清海公方鉴明的人,陆陆续续汇集在他身边,能战的编入流觞军,其余各自安置妥当。

       未想到六翼将内部生变,方鉴明隐身在帝旭幕后,成为了暗卫营指挥使方诸。而鞠七七,则执......



       这整片山,都是帝旭赐给方家的私产,多竹木树林,山上还有处泉眼,鲁叔便着工匠选了最佳的位置围了庄子。

       当年流觞方家灭门,散在各地的方家仆人都静静蛰伏,待帝旭登基,仍愿追随清海公方鉴明的人,陆陆续续汇集在他身边,能战的编入流觞军,其余各自安置妥当。

       未想到六翼将内部生变,方鉴明隐身在帝旭幕后,成为了暗卫营指挥使方诸。而鞠七七,则执愿入宫一路坐上典衣位置,辅助霁风馆收集情报。

       待朝内局势尘埃落定,除了方诸不允参政外,这些方家的人再次散入九州四海,在暗卫营之外挣下了不少的产业,使得方家逐渐休养生息起来。

 

       庄子里几十间屋或集中,或零星的错落而建,冲着院门的堂屋不大,但坐北朝南在正中,余下的小院周围都有不同的造景,或树影绰绰、或栅墙而隔,距离近的也互不打扰。

       方诸的房间,就是堂屋靠南一侧的卧房,隔壁依旧是陈哨子住,相对另外一边,原是卓英住过的现在让给海市住,卓英选了靠近鲁叔的一间放了包裹。

 

       “卓英安顿好海市,再带她熟悉下环境,日中前要回来。”方诸说完,便带着哨子和鲁叔进了堂屋。

“是,师父。”卓英叉手应道。

“是,师父。”海市也笑着回应,跟着卓英去自己的屋子收拾东西。

 

       庄里还有或大或小的孩童,都与卓英熟识,当下就带着他和海市去山上疯了半天,打山鸡、掏鸟蛋、摸鱼捞虾挖野菜,最胆大的是有个叫秦二牛的胖小子,竟然抓了条罕见的九斑毒蛇,嚷嚷着要送给爹爹取胆泡酒。

       还未到日中时候,方诸和鲁叔与哨子便商定完近期的诸多事项,三人从堂屋出来,便听到叽叽喳喳热闹的声音渐近,抬眼正看到这帮孩子浑身湿漉漉的赤脚回来,满载而归的一帮人笑闹着奔厨房而去。

       哨子侧脸瞅了瞅清海公,再看看所有裹着“泥腿”的孩子,咕哝了句:“这帮孩子成何体统!”

       “孩子就是孩子嘛。”鲁叔笑呵呵地拦住哨子。

       方诸不置可否,眼神随着这群孩子远去,这群人里,除了手腕上缠着蛇的胖小子,还混着同样光着脚的卓英和海市。

 

       若说出去玩,少年的方鉴明为此也没少挨过训斥,他自然知道这些孩子去干什么,庄里的孩子没人拘着,哪怕滚一身泥也无所谓。

       捉鱼虾这些事,海市在越州一定没少做过,可方诸清楚,那时的她是为了生计在拼命。

       但这次上山,不知哪个开关被触动了,她终于打破了那层隔阂,海市愿意把自己,把卓英当成一家人,捉鱼虾这件事,从讨生活变成了玩耍,这也是他希望海市自己改变的目的之一。

       毕竟...

       回到霁风馆,方卓英和方海市,都要变回精通文武的方家公子,那在这里,就让他们做一回孩子吧。

 

       吃完午饭,几个孩子撺掇着卓英要再带这个新来的白净弟弟一起出去玩,被方诸叫住。

“海市去拿箭囊,随我来。”方诸吩咐道。

几个孩子和卓英噤声站着,直到方诸走向竹林,才松了口气,蹑手蹑脚的和海市错身往反方向走。

“是,师父。”海市一脸平静的低头应了,转身朝卓英使了个得意的眼色,直到进自己房内关了门,才无声的一蹦三尺高,一脸激动的胡乱挥舞着拳头。

       虽然弓马骑射的学习,海市才刚刚入门,但这次出门卓英也嘱咐她带了自己的弓箭,海市还以为只是抽空能和卓英切磋练习,没想到今天竟然是师父要指点她。要是问出去玩还是和师父学艺,海市只有一个选择。

       想到能和师父独处,海市激动坏了,抓了箭囊背上,一溜小跑的往后山追师父去了。

 

       青石板的小路两侧竹林茂密,微润的水气缠绕在周围不愿离开,远处连绵的山上泼了浓淡的墨,成了一幅盎然的画。

       方诸本是看向青山远黛的景色,心境淡然的听着远处渐近的轻快脚步声,突然脚步声停了,方诸便回头看去。

       海市站在不远处,正欣赏这水墨丹青中央衬着的谪仙,不想被这仙人回头看到了凝在此处的自己。望着不远处年轻俊逸的师父,他温和的目光里一定也是只映着自己吧。海市就觉得心里满满的,突然没来由的笑了。

       待走近师父跟前,她突然问道:“师父不带面具?”海市笑容忽地收了,左右看着。

       “在庄子里,无妨的。”方诸微微摇头,以手为形,放在唇边打了个唿哨,这是海市第一次看到师父用这样的方式发信号。

       海市小手紧紧攥住系在胸前的箭囊背带,屏息聆听,不过周围除了风和竹叶交谈的声音并无其他,就在海市忍不住想张嘴询问师父什么用意时,她瞪大眼睛。

 

       马蹄敲击石板的清脆声音在身后而来,只几个呼吸间,一匹高大的黑马近乎跃过她的身边一样奔着方诸而去。

       临近方诸面前,那黑马全身肌肉紧绷,后腿搓了两下地,就正好停在方诸面前,打了个响鼻,把头就伸到他手边顶了起来,一头油亮浓密的鬃毛蹭着方诸的袖口。

       “小灰在山上不进马厩,这一声唿哨,它在哪里都可以听得到,前面有片空地,我们往前走。”方诸细声给海市说着,又一边轻轻摩挲着黑马的脸颊,而黑马也好似听得懂,随着方诸身旁一起走着,行进的速度像被丈量着尺寸训练过一般,完美的遮住方诸的身形,如同贴身护卫。

 

       两人从山上向下走了没多远,路边绿竹渐渐稀少,分出一条小岔路,再走百二十步,有一小片空地,此处竹子最粗如碗口,细的若拇指般围了一圈,大小如同霁风馆内的靶场,只是满地落叶,踩上去有些软。

       “弓马骑射相辅相成,你下盘不稳时切不可莽撞练习,容易自伤,需两者各自练熟了,才可以同时精进。”方诸骑在马上,低头看着站在道旁的海市说。

       海市上山路上见了方诸骑马的样子已经很是倾慕,现在就在他脚边听课,才发现师父骑在马上竟然如此高大。

       “骑射一定要感受腰腹用力,你双腿要夹紧马腹,下盘稳固,与坐骑同频,才能再考虑手上的弓箭要射向什么目标,拿弓箭。”方诸在马上摊开手。

       海市递上自己的弓箭瞬间,方诸一夹马腹,小灰已经窜出去了:“海市看好,我只演示一遍。”

 

       海市看方诸只带着小灰兜了半圈,小灰一个立身在原地便转了方向,在马上,方诸一手握弓箭,另一只手攥着缰绳,小灰是立着的,可他如泰山般在马鞍上纹丝不动,只有青丝半旋,显示着刚才那一刻的潇洒。

       小灰如风般卷起地上的竹叶向回跑时,方诸已然松开了缰绳的双手搭弓上箭,他并没有急着射出,而是随着小灰的步调调整身体的起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眼神坚定地看向海市这边。

       海市自方诸上马,眼睛就没离开过他,此时她的世界里,除了簌簌风吹的竹叶,唯有那一抹白衣,在别人口耳相传的故事中的战神,向自己奔来。

 

       细叶如舟,在风浪里翻滚,如过往,如人生,没有定数。可总要有人,在这片未知里,给自己杀出一条路,哪怕被荆棘撕的鲜血淋漓。方诸在马上教习,在殿堂上应对朝内事务,无谓是面对海市的仰望,还是面对群臣或是帝旭的疯狂,从来都是步步为营,谨慎至极。

       海市年纪小,用的弓毕竟绞力不强,方诸松开手里的弦时,他只使了六分力,那箭仍带出破空之声,凌冽的气息裹着箭尖划开一片竹叶,砰的一声没入一根粗竹,箭头又对穿出竹节两寸长才停下,那长箭与竹子仍是颤了四五下,力道才渐渐消去。

       “哇......”海市此时,才能张口说出话,但仅剩的言语也只有这感叹一字罢了。

 

       方诸调转马头停下,一抬腿自小灰上一跃而下,衣袂飘摇,潇洒之极。他转身轻拍马屁股,小灰自己小跑着就不见了。

       “海市,你已与卓英学了些箭术的基本功,为师看看成绩如何,若你练得好,此次下山就安排你选一匹马,如何?”方诸把弓递给还傻傻张着嘴的海市手里,负手而立,让出了空地的中心。海市站到刚才师父的位置,扭头看到一只草环就立在五丈开外的地方,距离和在靶场差不多。

       海市舔舔嘴唇,轻轻呼了口气,沉下心来搭弓上箭,瞄准草环松开了手,长箭嗖的一声没入草环一旁的地里没了踪影。

       方诸看着楞在原地的海市,开口问道:“是不是纳闷在校场看似练到百发百中了,怎么这里却射不中?”声音中,已不觉带出气势。

       “师父...”被说中的海市,扭头看着方诸,眨眨眼,觉得周围空气越发凝滞。

       “弓箭不是你的玩具,那是杀人的兵器,它不在演武场上用,而是要贯入敌人体内的。在战场上,你的箭要追着敌人,要预判敌人,你死我活,非同儿戏。”方诸慢慢踱着步子,走到海市身后:“这草环入自然之中,你的判断还需要增加对周围环境的辨识,这会分散你的注意力。”

“嗯,师父也会。”海市咕哝了一句。

“什么?”方诸没听清。

“没有,没有,师父教训的是。”海市立马又抽出一支箭。

 

       方诸两指轻提,从海市的箭囊里也挑起一支箭,手指一拨便将长箭在手指间旋了几圈,把箭头握在掌中,看的海市心头小鹿跳跃。

       “再来,”方诸用尾羽轻软的部分敲了下海市的头:“要专心!你现在才用四力弓,若有朝一日真指望弓箭救命,那至少得开得了六力弓才行。”

       海市一缩脖,弯腰弓箭上弦,挺直身子拉满弓,认真对准了草环。

 

       “身体微向前倾,”方诸用箭尾轻轻抵在海市后背,往前推了二寸,箭尾甩到小腿边轻敲一下,说道:“双脚与肩同宽。”

       待感觉到海市下盘渐渐稳定,重心着力在腰上,方诸与海市侧背而立,目测她调整好了角度,呼吸也变得稳重轻喝一声:“放!”

       五感全开,完全的信任,海市在这声口令中,感受到一种从未触碰到的感觉,仿佛那带着哨声而去的长箭与自己融为一体,箭头的方向就是眼睛延伸的方向,那长箭从草环中呼啸着穿过,就像真的射中一个敌人。

       ......

       “我射中了!”海市扭头看着师父,等着笃定的评说。

       方诸看着她,猜着那小心思,嘴角淡淡地翘起,没说话。

       海市亮晶晶的眼睛里,刻下这美好:“原来,跟师父上课和跟卓英哥上课,差别这么大!”

       “阿嚏!阿嚏!”在泉眼下的小溪里摸鱼的卓英打了两个喷嚏:“大概水太凉,不玩了。”

 

       晚饭时,卓英知道师父答应送海市一匹马,心底高兴,但脸上却显得嫌弃,撇撇嘴说:“选马就别麻烦师父,哥哥我来吧。”

       “你能比师父懂马?”海市笑着白了卓英一眼,帮着盛粥摆到方诸面前。

       “想当年我的马可是草原第一。”卓英一拍胸脯。

       方诸刚要端碗的手一顿,半低的头只抬了抬眉毛,便像没事一样继续吃饭,倒是卓英突然像被点了穴,侧眼看着方诸,不敢动了。

       “哥,你的马?是草原来的?”海市一脸惊奇。

       卓英看海市误会了刚才那句话,暗自松口气,好似又活了过来,刚要接话,方诸筷子点了一下碗沿,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食不言,吃饭。”方诸声音冷了下来。

       ......

 

       因为卓英的一句话,三人各怀心事吃完这顿饭。

       林中悠闲的暑天,有人只因一抹清浅的笑意便满心欢喜;热气蒸腾的暑天,有人内心翻滚起红药原那片至暗的血色疆域;山崩海沸的暑天,有人只手擎天九州间脉络繁复的汹涌暗流。

       其实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喜也好,忧也罢,都不过是漫漫长路中的一息,结果如何,只能问心。


-------------大暑节气 · 完 --------------


明日大暑,祝大家夏日平安过伏天

W聚饱盆W

【斛珠夫人】清海遗录---四季平安 (大暑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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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树影丛丛也遮不住烈日当空的投射,肥厚的叶子像被抽干了水分,在阵阵热浪中卷曲起来,有气无力的晃着。知了藏在仅有的阴凉下,拼命喝饱汁水,为仅存的生命焦躁的唱着悲歌。

       杵在靶场一侧的箭靶红心似乎被烧化了,远远地去,周围的一切总是在虚空中晃动着的样子。方卓英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却抬着双臂纹丝不动的瞄准那一点红,就在这一箭要射出的瞬间,后院门口窜出个楞头小伙,隔空喊了声:“大公子!”......




       正午,树影丛丛也遮不住烈日当空的投射,肥厚的叶子像被抽干了水分,在阵阵热浪中卷曲起来,有气无力的晃着。知了藏在仅有的阴凉下,拼命喝饱汁水,为仅存的生命焦躁的唱着悲歌。

       杵在靶场一侧的箭靶红心似乎被烧化了,远远地去,周围的一切总是在虚空中晃动着的样子。方卓英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却抬着双臂纹丝不动的瞄准那一点红,就在这一箭要射出的瞬间,后院门口窜出个楞头小伙,隔空喊了声:“大公子!”

       “噗”地一下,长箭直入红心一旁的草环上,方卓英立刻摸起箭囊里的一支箭,扭身对准了喊话的人,那人三步并两步本已快到方卓英跟前,突然看到长箭向自己瞄过来,腿软踉跄一步差点没跪在方卓英跟前。

       “公子!饶命!”梁三和方卓英同属霁风馆暗卫营新晋的壬寅小队,七个人的小队里,方卓英年龄是最小的,梁三个头比方卓英高一头,身形比他壮,虽然大家从未在意过方卓英的公子身份,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梁三每次在方卓英面前脱口而出的话都会这么怂。

       梁三小眼珠子一转,“咳咳,不是,公子,急事儿!”他一偏头,提溜一步就让开了方卓英箭指的方向,把手拢住想给方卓英贴耳根子说悄悄话,被他侧身闪过,一脚蹬了出去:“三哥好好说话!”

       “我说卓英啊,亏你叫声哥,我好歹比你虚长两岁,看在一个队的兄弟份上,你多少也得给我点面子吧!”梁三揉着大腿,又看了看周围确实没人,才小声说:“我刚才经过小公子房间,好像听到里面有哭声,我敲了敲门,里面突然没动静了,再敲也没人应我,毕竟他才来馆里不久,要不,你去看看?”

       听到这,方卓英把弓箭一把扔给梁三,拿着布巾边擦汗边往后院跑去。

       梁三直到看不见方卓英,才搭弓上箭“咻”地一下射了出去,这支箭和靶子周围的其他箭簇挤挤挨挨的都扎在红心上,巨大的震动甚至挤掉了原有几根不牢固的箭,这结果让梁三很是满意。

       抬起头看了看这热烘烘的天,梁三想到方卓英努力的样子,摇着头把长弓挂起,找地方凉快去了。

 

       方卓英一路跑过来,又是一头汗。在海市房门口侧耳听了听,没听到什么声音,便抬手敲了敲门框。

“海市,你在吗?”

“......”

“海市,我进来啦。”

       卓英说完,轻轻推了推门,略一用劲,门便开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房里还没有动静,他才迈步缓缓进去,每一步都走的很慢。

       房里除了能听到周围传来断断续续的蝉鸣声,没有其他声响,直到卓英转到内室前,再次喊了一声:“海市?”

“嗯......”

卓英听到微弱的回应,一步跨进了内室,看到的场景吓了他一跳。

只见海市呆呆地盘坐在地上,面前的铜盆里还有半盆水,海市满脸湿乎乎的,几绺头发贴在脸上,顺着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而且整个前襟都已经湿了。

“海市!这是怎么了!”卓英蹲在一旁左右看看,并没发现什么异常痕迹。

海市扭过头,失焦的眼慢慢看清卓英一脸的关切神色,委屈了半晌的心情随着眼里蓄满的泪水宣泄而出,嘴一扁,终于哇地哭出声来:“哥,我要热死了!”

“......”方卓英傻了。

 

       等海市换完衣服,卓英才忍着笑重新进了内室,两人对坐,卓英看着小小的海市委屈的样子,想起她刚才说把头埋到水盆里解暑的办法,有些心疼,但又实在忍不住大声地笑了起来。

“哥...帝都太热了!”海市怀念越州穿着粗布衫子在海边抓螃蟹的日子。

“嗯,帝都四季分明,确实不同你越州的气候。”卓英笑着说:“你若不适,应该提早跟我说呀,馆里都是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出任务都是风吹日晒,什么环境都适应得了,这些年到真未在意过天气。”

海市回过神,“不不不,卓英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摆着手怕卓英误会:“我会和大家一样,努力适应的。”

“我也没别的意思,一会我让厨房做些凉茶,叫大家一起去喝,你就多忍耐一下吧。自己在房里,就放松些。”卓英起身,帮海市把窗纱解了下来,遮一遮阳光,待他出了门,就剩下尴尬的海市捂着红扑扑的脸。

最终熬不过热意的她,还是把房门插了,脱得只剩里衣,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听着蝉鸣,直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海市睁开眼,窗外暮色已深,今晚卓英有课,说好了要海市一起去听,她胡乱扒了几口饭赶到演武堂时,就看到师父在沙盘前正对卓英说着什么。

“师父。”行了礼,海市自知迟到理亏,站在门口等着师父训。

“...坐吧。”温柔的嗓音抚平海市不安的心。

“嗯?”她抬头看看师父,发现师父并没有看自己,再错眼瞥了眼卓英,正看他扭头对自己笑了下接着快速扭回头继续听师父讲课。

       方诸给海市安排的位子,在沙盘一侧的案几上,除了堂内的蜡烛,案几上还燃了盏鲛鲨鱼油灯,照明的亮度写字是绰绰有余。今天宣纸已经铺开,第一页上,笔致端正的用台阁体写了“方海市”三个大字。

       海市一眼便知这是师父亲笔所书,但是没太明白为什么又让她开始写名字。不过海市的优点就是心无旁骛,虽然不明白,也会按师父的要求先去做。

       认认真真的照着师父的范本执笔书写完第一张,海市揉着微酸地手腕,看看宣纸上的字和师父字体越发相似,不禁开怀,两只手撑着下巴抵在案几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师父给卓英授课。

       她现在知道,那个大木盒子叫沙盘,里面用泥巴垒砌的高低不平的就是大徵的山河湖泊,虽然看不懂,但她也看得出议事厅和演武堂的沙盘不同,代表的疆域也不同,沙盘里的地形会换,却总能和墙上挂的地图一隅相符。师父曾指着地图上一个小点告诉她,那就是越州,她才知道,九州瀚海到底有多大。

 

       “如今南方雨季,各地易发灾害,暑热又盛,更要注意疫症防护。前些日子陛下已颁布多条政令,当地府衙有无及时施行,惠及万家,便需要暗卫谨慎查证。”

       方诸说完,剑指探出衣袖伸到前方:“此处去年才换了刺史,卸任的高刺史年事已高,但治理一方还是很有章法的,继任罗刺史是都中谭家的女婿,人是有些见识的,因在都中不得志,所以家里捐的外放,之前传回消息当地突然出现了不少异族商人,与当地商贾有过冲突。这些异族是哪里人,从什么通路来的,商贸货物是什么?查清速报。”方诸从袖笼里抽出一张丝绢递过去。

       卓英立刻双手接住。

       “卓英,这是陆路要地之一,关系重大,出现任何异动消息,你都要有所思。这次还是陈昊带队,你们历练为主,暗访不得节外生枝。这封密函你带着,万一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再交给陈昊打开。”方诸收回手,转向海市。

 

       虽然事关军政排布,但方诸自打带了这徒弟,就从未避讳过她,有机会都要叫着她旁听。

       海市也听不太懂,可她清楚每天能和师父在一起共度的时光并不多,所以非常珍惜能默默看着师父的机会,远处、近处都喜欢的紧。

       喜欢远远看着他,和卓英练剑时的矫健身手、看给帝旭写奏折时的端庄仪态、看他与人讲话时的专注眼神;

       喜欢跟在他身边,跟他学写字时能瞥到他修剪整齐的指甲、坐在他对面用餐时记住那赏心悦目的优雅;

       甚至就在前几日,海市突然发现师父垂眸时,忽闪的睫毛竟是整个霁风馆里最长最好看的。

 

       此刻又能近在咫尺的看着师父,海市脸上露出那种幸福的笑容,现在她突然发现走近的师父,才回过神慌忙的站起来。

“坐着吧。”方诸拿起她写好的那张大字认真看着。

       海市也不敢出声,目光越过方诸身侧,看着卓英认真的将师父刚给他的丝绢密函叠成小卷,在桌角木盒内拿起一个小指长的细竹筒塞进去,竹筒的线坠儿打的绿色绦子,按红橙黄绿排序来看,属于非紧急任务。

       卓英用蜡线绕了锁扣穿出,将机括的弹片卡紧,再用火漆封了口,最后用方诸的印章盖上,这才走过来,双手举到方诸面前。

“师父请过目。”

       方诸抬手两指捏起竹筒转了转,又放回到卓英手心:“嗯,以后这个无需我再看了,做得很好。”

       听罢方诸的点评,海市看着卓英笑了,自己也露出开心的笑,而这两人的笑容,也落入古波不惊的方诸眼底。

 

“方海市。”

       方诸将手里的宣纸递还给海市,盯着她看向自己的眼睛,里面有欢喜、有忐忑、有敬畏、有依恋。

       自从流觞方氏一族惨遭屠戮之后,世袭为清海公的他至今孑然一身,没有任何女眷能再靠近他,眼前的海市,他虽然嘴上说要当男孩养,可她毕竟还小,就算方诸知道海市必须成为男孩才能活下去,可这清澈直白的目光,让方诸偶尔也会失了神。

       “喝了拜师茶,你便随我姓方,与卓英,与我,已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与为师。”方诸温温的说完这句,到让海市晕了头。

       “直接说什么?师父。”

       “什么都行。”方诸停了片刻酝酿,开口道:“后天我休沐,连假两日,你收拾一下,和卓英出趟门。”

       “哦。”海市不明就里的应了下来。

       卓英看着负手离去的师父,挠了挠头,下午向师父禀报了海市的情况,师父已经安排下去,这会怎的和海市讲话还绕起了弯子?

 

 

       因为休沐而排轮值这事儿,霁风馆这些年算个新鲜事了,方诸与暗卫们常年奔走各地,除了养伤,还从未听说指挥使大人休沐过。

       前夜安排完金城宫及馆内的值班人手,次日清晨二马一车轻简出了城,只盏茶功夫便脱离官道,往流园方向去了。

       卓英不愿坐车要骑马,一路随行海市身边和她聊天解闷,海市才明白今天去的流园是什么地方。

       若说皇家在郊区安置围场以供娱乐,那王公贵族或都中豪门也会有些别院建在都城周围。这流园就是帝旭赐给当年的新任清海公在都中的田产之一,流园距离皇城不远,只是往山上走的高些,随着入了林际,土路依然可跑马车,但进了山道,这里已属流觞方氏私有,寻常人家是不得随意前行了。

 

 

       入伏的天气,即使晨起的太阳还没有发威,也已经有些干热。卓英骑马越过海市坐的马车呼呵着跑没了影,师父什么都没说,海市干脆也将帘子卷了起来,整个脑袋探出车窗,沐浴在林中清爽的空气里。

       哨子在车辕前面,回头看到海市轻松享受的样子,微微笑了笑继续驾车前行。

       海市呼出口气,进而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往前看,果然看到前面一匹黑马上,坐着白衣男子悠然前行,清风拂过两鬓的发丝飞扬,晨光穿透层叠的树林间隙又拢在一起投射过来,如同给他镀了一层金,那么炫目,又那么真实。

 

       男子似乎感应到灼热的目光,山道微转之时挑了下缰绳,回头正看到海市半个身子探在车窗之外看他,顿时眼角一跳。

       “海市坐进去!”说着抬手甩过去个暗器,啪的一下砸在车窗上,吓得海市一松手落回车里,屁股摔的生疼。

       哨子听闻也回头看了看,待琢磨明白,摇着头为清海公的未来叹了口气:“这俩都够那不省心的呀。”

       

       海市坐在车里揉着屁股,又不敢再露出头去,正在无聊,突然发现垫子上多了个东西,捡过来一看,竟然是块金馃子,印的绞丝花纹是方氏徽章。

       “师父刚才用这个当暗器?”拿着金馃子上的凹痕,比对车窗上的新伤完全吻合,见识了师父手段的海市咂咂嘴,乖乖躺在软垫子上,玩起了有些变形的金馃子。

 

       车马停下,海市站在流园门口,看着铺山而下的竹林青翠,山风一过,如演武场上冰冷锁子甲的撞击声,亦如风雷后的飒飒雨声,瞬间觉得又凉快几分。

跟在师父身旁进了院门,海市看到门口站了一位老者,眼里竟噙着泪。

“公爷!”老者向方诸纳头便拜,被方诸一把拉起来。

“鲁叔万万不可!”方诸托着老者的手,紧紧攥了一把。

这鲁叔正是东海孟家派去都中临风居的掌柜鲁一白,当年仪王叛乱,鲁一白为了保住方家与孟家,一把火烧了临风居所有联络信息,带人从城内搅乱皇都,协助流觞军在那场红莲业火中将旭王救出城。

几年间,鲁一白随流觞军一路护卫世子方鉴明辗转,直到惊闻流觞方家灭门,直到不眠不休的守了十三天的中军大帐,直到看着旭王登基,麒麟台上六翼将画像;这把老骨头最终被清海公方诸安排在流园颐养天年。

正说话,只见卓英从一栋木屋里出来,一跃几层台阶而下,两三步奔了来:“师父,房间收拾好了,您看看还需要添些什么?”

“这几年不见,卓英公子可是越发英武了,个子也高了。”鲁一白笑着说:“刚才骑马上来,先去看您的房间,懂事儿了。”

方诸看了眼卓英,嘴角微微一弯:“是您当年调教的好。”

 

       海市在一旁听得奇怪,就看着卓英揽住鲁一白胳膊,半扶半拽的往院子外面走:“鲁总管我给您带了茶饼,还有静香斋的烧肉,晚上让哨子哥陪您喝两杯。”

       一阵清风迎面,吹落林间竹叶簌簌,海市在这竹叶漫卷的风里,看着哨子哥爽朗地与错身而过的卓英和老人打招呼;看着师父浅笑的脸,映着满园的青竹显得如此恬淡,海市心底突然一阵痛。

       是一种刺破血脉的痛,一种心底蔓延的情,合着血脉游走到四肢百骸。她很少,甚至说几乎没有看到师父笑过。可此时师父脸上带着的笑意,是属于他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展露的情。

       家人,已是海市不敢奢望的情,爹爹绝情的手和娘亲在刀下推开自己的手,都在海市的梦里追赶自己,从越州海底,叶海市就死了。

       现在的方海市,才觉得自己正活过来,在都中这个地方扎下根,有了家,感受到了未来要和这些人一起活下去的情。这让海市再望向方诸的背影,觉得无比高大。

 

       方诸五感敏锐,转眸便抓住了海市眼神里的这一瞬,他知道,此时的方海市,终于找到了自己。


------大暑节气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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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四季平安 (小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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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的雨季似是被风挟来,吹入了帝都,连下两天的大雨终于在午后停了下来,太阳将几日无处宣泄的炙热一股脑投向大地,无处可去的雨水囤积四周,蒸腾地让空气变得湿热难耐。

      厨房里中午就熬了绿豆沙镇在冰窖里,但过了吃晚饭的点儿,霁风馆的主人还没有回来。趁着入夜前少有的微凉,让伏在矮桌前等人的人昏昏睡去。

      此时金城宫驶出的一辆马车还没有到目的地,阴云翻涌的暗红天空等不......



       江南的雨季似是被风挟来,吹入了帝都,连下两天的大雨终于在午后停了下来,太阳将几日无处宣泄的炙热一股脑投向大地,无处可去的雨水囤积四周,蒸腾地让空气变得湿热难耐。

      厨房里中午就熬了绿豆沙镇在冰窖里,但过了吃晚饭的点儿,霁风馆的主人还没有回来。趁着入夜前少有的微凉,让伏在矮桌前等人的人昏昏睡去。

      此时金城宫驶出的一辆马车还没有到目的地,阴云翻涌的暗红天空等不及的撕开了一块口子,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由缓到急,只一瞬,瓢泼的雨水倾泄而下,三五刻就灌满附近的水渠又溢上了街道,远处逼近几声雷响,车里的人敲了敲窗吩咐了几句,马车在无人的街道上飞奔起来,溅起水花无数。

 

      马车到了霁风馆时雨势未减,哨子值夜,在门口撑了油纸伞接人,待看到在宫内忙了一天的清海公方诸下车时脸色尚好,哨子才松了口气。撑着伞一路无话地陪方诸过了中庭,刚转上连廊,就有人来报西北勘察的暗卫回来了,哨子本要送下方诸再去安置暗卫交接信息,来人说大公子也回来了,两拨人碰到了一起,方诸顿了脚步转回身,脸上覆着的面具在灯笼的微光前映出一缕暖色。

      “我无碍,你先去照看卓英一二,我换件衣服去议事厅,让他们吃点东西再过去。”说罢,方诸一人转身继续前行,哨子张张嘴没出声,把灯笼和收起的雨伞交给来人,先朝大公子方卓英的房间走去。

 

      连廊宽敞,两边檐瓦高挑交错、雨落如幕,方诸远远便看到自己房间里微微泛着烛光,面具后一直冷峻的面容似乎有了一点松动。待走近到门口停了下来,听到房间里有道清浅的呼吸,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房门,雨夹杂水气跟着他溅湿的衣角进入室内,在风吹灭烛火前,方诸回身关了门。

      隔间换下洇湿的衣服同面具放在一旁,方诸撩开里衣看了看胸口的伤,虽然看似好的差不多,但按上去还是隐隐作痛,他知道体内的经络想要恢复正常运转,至少还要再熬个十天半月。

      天气闷热,方诸罩了件霜色纱衣进了内室,看到屏风后面的矮桌上烛火摇曳,将伏在桌上的娇小身影映在墙上放大了些,窗棂上每次闪过亮色的三五息后,便是跟着一迭声的雷响,远近无序。

      睡着的人身上原来披了件衣服滑落在席上,方诸思忖半晌,还是走过去将衣服拾起来又重新覆上,此时才看到人睡得极不安稳。就在这时,一串惊雷在霁风馆上空炸裂,声音大到如要砸破房顶般,伏案而眠的人似乎感受到有人在身边,蹙着眉头一把抓了过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不肯松手。

“阿爹......”

      看着被攥住的手腕,方诸有些犹豫,自从褚仲旭称帝以来,除了医官之外,他未再给任何人有过如此之贴近自己的机会,包括大公子方卓英。

      从仍在颤抖的小手传来的温度,让他微微失神,转瞬间他便隐去所有思绪,另一只手覆上了上来。

      “没事,都过去了,又做噩梦了。”方诸轻转手腕,将小手脱开,温柔的嗓音,干燥温暖的大手,让睡梦中的人有了依靠,舒展了眉头沉沉睡去。

      方诸将跌落的毛笔放回笔山,沾染点滴墨汁的一叠宣纸被睡着的人压在胳膊下抽不出来,隐约能看到几个重复书写的大字“方海市”。

      “嗯,又有长进呢。”方诸眼眉里,多了一分温柔。

      更漏轻响提醒着他,低头再看看方海市,方诸没有吹熄蜡烛,拂衣去了议事厅。

 

      方诸进入议事厅时,沙盘两边的烛架上已燃起巨烛,落地的灯笼配合烛光将室内照的灯火通明。一位玄衣劲装的少年正与另外两人调整沙盘上的标记,听到脚步声,同时抬起头。

“公爷。”

“师父。”

三人叉手行礼,规规矩矩。

“嗯,你们继续,此次任务完成的如何?卓英怎么提前回来了?慢慢讲来。”方诸边扭头观看三人继续布置,边转到厅内的主事位置在沙盘前停下,哨子正端了壶新茶和两碟点心进来,几人一夜无眠。

 

      雷雨是后半夜停的,等到清晨时,霁风馆院子里的地面上已经几乎看不到水了。方海市醒来是因为树上知了聒噪的叫声,这一起身,才觉得胳膊麻嗖嗖,腰背酸溜溜。伸了个懒腰,肩头的衣服滑落,她才想起什么,扭头看向一旁的床榻。

      “等师父竟然等睡着了,好丢人!幸好师父还没回来。”方海市赶紧收好自己写的不怎么好看的大字,整理好房间,准备去找哨子哥问问情况。就在她晃着脖子伸展着胳膊快走到门口时,瞥了一眼隔间,顿时呆在原地,里面正看到挂在一处的衣服和面具。

      “师父?”方海市忽的打开门跑了出去,穿过园子到了前院的连廊上看到有人,这才止住脚步,改成踱着步子往前走。

       连廊里巡岗的暗卫早就看清跑来的是谁,与方海市错身走过时,齐齐躬身唤了声“小公子”,便继续顺着连廊前行而去。

“苏傲。”方海市小声叫住站在最后的一位暗卫。

“小公子。”苏傲回身轻轻一揖。

“师父回来啦?”方海市一脸期盼。

“清海公在书房。”苏傲抬起头,只看到雀跃的身影跑远了。

 

      站在书房前敲敲门,方海市背手等着,两只小脚踮起来又落下,左顾右盼的双眼透着灵动。

“进。”方诸听到海市不稳的呼吸声,笑着摇摇头。

“师父。”方海市站定身形,规规矩矩给方诸行礼。

“嗯,难得卓英提前交差,今天小暑,你们俩人做完功课,就休息半天吧。明日开始,卓英会教你基本的弓马要领,两个月后若考核通过,我便带你去校场。”方诸笔未停,一直在龙鳞书上记录着什么。

“师父,您可真偏心!”

      没等方海市接话,门口有人推门进来,正是霁风馆的大公子方卓英,方海市瞪大眼睛看着这异瞳的兄长,不明白哪里得罪了他。

      待看清那双纯乌透出暗金光泽的眼睛,露出的却全是戏谑的神色,方海市悬着的心才放下,方卓英端了一盘果子送了进来,笑嘻嘻的放在方诸的案几上。

      “师父,这是我半路拐去汜水镇买的李子,昨夜里就镇在井里,这会最好吃了,孝敬您尝尝。”说罢,指了指还带着清冽水珠的一颗颜色最深的李子。

      “卸了任务就如此毛躁,弄湿了龙鳞书,还要麻烦瑞林先生再修补,端去一边,你和海市吃吧。”方诸把手头的书卷往一旁挪了挪,对于上次方卓英碰倒巨烛差点烧了库房的事还心有余悸。“你的心意我收到,不过我哪里偏心了?”方诸不想在方海市面前显得自己对两人的照顾有失偏颇。

      “海市才来多久,就可以学弓马骑射了?我那时候怎么足足隔了半年?”方卓英把李子端到一旁,把案几上的水渍抹干净。

      “你的心不静。”方诸抬头看了他一眼,搁下了笔。“而海市如今,心无旁骛。”

      海市没想到师父会这么突然夸了自己,顿时局促起来。

      “师父,卓英明白了。”听完刚才的话,卓英收了玩闹的神色,起身规规矩矩的重新向方诸行了礼,“明日起定悉心教导海市。”

      “嗯,若海市能一次过了考核,我带你入宫面圣。”方诸确认龙鳞书墨迹已干,将书册卷起站起身来,“若下次带着任务还敢私自游走,回来自己去领家法!”

      “是!”方卓英听到能去金城宫了,那还顾得了其他,拉着方海市就跑了。

 

      看着一高一矮两人并肩跑远,未关的房门处,滚滚热浪威压而至,方诸走到一旁的桌上,摸了颗李子吃了起来,酸甜在口中肆意,冰凉的汁水让他昨晚到现在都压制的不安稍稍退却些许。

      “一候温风至,三候鹰始鸷。这趟滚水,要让两只小鹰离得远些才行啊。”

 

-----------小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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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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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鉴明折回天晟阁,看到一干手下正在一楼打扫收尾,只待恢复成往日模样,天晟阁便带着一夜的奇幻之旅灯火渐熄。

脚步轻缓的上到二楼,方鉴明看到他吩咐鲁一白提前送上来的一提夜宵已经摆在桌上,还贴心的送了两个小炭炉,一个碳炉上面煨了锅鱼肉白粥,另一个瓯里烫着之前没喝完的三花酿,温热的三花酿香气更盛。褚仲旭没有先动筷子,而是为了等他在榻上睡着了。

“旭哥醒醒,菜要凉了,吃完回宫再睡。”方鉴明先开了窗通气,去了去屋里烧炭的呛味儿,又净了手才过来摇他,看他耍赖便一拳轻捶在褚仲旭大腿上。

“今晚好累不回去了,睡你这儿。”褚仲旭借机捂着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含混了一句。

“那旭...



 

方鉴明折回天晟阁,看到一干手下正在一楼打扫收尾,只待恢复成往日模样,天晟阁便带着一夜的奇幻之旅灯火渐熄。

脚步轻缓的上到二楼,方鉴明看到他吩咐鲁一白提前送上来的一提夜宵已经摆在桌上,还贴心的送了两个小炭炉,一个碳炉上面煨了锅鱼肉白粥,另一个瓯里烫着之前没喝完的三花酿,温热的三花酿香气更盛。褚仲旭没有先动筷子,而是为了等他在榻上睡着了。

“旭哥醒醒,菜要凉了,吃完回宫再睡。”方鉴明先开了窗通气,去了去屋里烧炭的呛味儿,又净了手才过来摇他,看他耍赖便一拳轻捶在褚仲旭大腿上。

“今晚好累不回去了,睡你这儿。”褚仲旭借机捂着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含混了一句。

“那旭哥也得吃了饭再睡啊。”方鉴明向不知真假疲惫的褚仲旭妥协了,拿了布巾过来给他净手,又给倒了杯三花酿送到鼻子跟前:“不是想喝吗,空腹不行,起来吃饭。”

褚仲旭闻到鼻尖的酒香,这才睁开眼,看着方鉴明又把酒杯放回桌上,又闭上眼:“你陪我一块喝点。”

“行,旭哥快起来就行。”方鉴明坐到他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叫我阿旭。”褚仲旭在挑战底线。

方鉴明手里抓着两根筷子,伸手递了过去:“阿旭不要得寸进尺,过来吃饭!”

“哎!”褚仲旭蹦起来,笑眯眯劈开腿跨坐鼓凳上,一手接筷子,一手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刚吃了几口菜,褚仲旭又引着方鉴明干了一杯三花酿,若在以前,方鉴明不会由着他灌酒,但今日香会顺利结束且闹了一出“卧虎藏龙”,想起那香台的事儿他也觉得内心亏欠,便顺着褚仲旭的央求与他对饮。

眼看酒瓶里剩的不多,褚仲旭转身去拿另一瓶,才看到不远处榻边的八角台上放着之前那半碗没吃完的桂花圆子,不知怎的起了不甘心的念想,拿勺㧟了一个非要塞方鉴明嘴里让他也尝尝,闹来闹去吧嗒掉在方鉴明眼前的酒杯里,三花酿溅了两人的衣袖前襟,这回方鉴明真的一脚蹬到他的大腿上。

“不吃就算,使那么大劲干嘛!”褚仲旭龇牙咧嘴的揉着大腿,退回到自己的凳子上。

低头看看酒杯里的那颗圆子,还沾了两颗桂花沫,此时在杯里香醇的酒液顶面飘着,隐隐激出另一种味道。方鉴明本身对香就很敏感,这个味道反而让他心思一动。

端起酒杯左右端详了一下,凑近鼻子再闻了闻,他将刚才褚仲旭扔在眼前盘子里的勺拿水冲干净,舀起圆子和酒液慢慢放入嘴里,让酒液裹着圆子在口中滚动几下,刚嚼了两口就皱起眉头。

褚仲旭从方鉴明发愣开始,一直盯着他的动作看,结果看到方鉴明皱眉头,不禁乐的哈哈笑起来:“我就说不如咱们吃的元宵口味好吧!”

方鉴明没理他,独自细细咀嚼,然后站起身拨了拨炉里的炭,将剩下的圆子尽数倒入了剩了底儿的那瓶三花酿中,再开新瓶又兑进去小半,心疼的褚仲旭立马抢过剩下的半瓶酒。

“你疯了!浪费这么好的酒!”

“先吃饭吧,且等一会再说我是不是浪费。”咽下嘴里的圆子,方鉴明嘴角上扬。

 

褚仲旭边吃饭,边好奇方鉴明把圆子放到酒瓶里要做什么,刚才他拨了炭,炉内的火又大了些,此时酒瓶已经超过日常温酒的温度,有些烫手。直到吃罢酒菜,方鉴明除了偶尔转一转瓶身,没有再动过。

“方鉴明,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褚仲旭憋不住了指着酒瓶问道。

“戏法!”方鉴明垫了布巾,把酒瓶拿出来,将里面的酒与圆子尽数倒入一个干净的碗中。刚才他们吃酒的杯子是安窑骨瓷,细腻薄胎、透光洒影,圆子在如纸般通透的酒杯里浑然一体。但这个碗是贝羌当地自地下三尺挖出来的陶泥烧制而成,虽然是黑褐色,但是烧出来的成品因为质地光滑,出窑后有窑变,产生独特的暗红色釉斑与冰裂纹,慢慢成为了贝羌地区进贡的上品,奇货可居。圆子刚才一直浸在酒中煮着,酒液融入了糯米汁变得微白,鼓胀的圆子倒在这个碗里,被暗色碗底衬的是珠圆玉润的感觉,还没有吃已经看起来赏心悦目了。

“这次再尝尝。”方鉴明放下酒瓶。

 

褚仲旭看看碗里圆子的新造型,尝完第一颗圆子又喝了一口汤,眼睛吃成一条缝。他这次认真舀了一勺,递到方鉴明嘴边:“鉴明也尝尝,这个好吃!换个名字可以在临风居里再试试销路。虽然你做饭不如我好吃,但是点子主意一大堆,这做出来的东西和我相比,倒也不遑多让啊!”

方鉴明吞下热乎乎的三花酿圆子:“这话怎么听着就不像是夸奖我的呢?”

“哈哈哈哈哈哈......”

方鉴明品着热过的圆子:“虽然风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是酒味还是有些冲,怎么能再中和一下,让这味道......阿旭!紫簪姐姐是否知道你如此厚颜无耻啊!”

褚仲旭抱着吃干抹净的空碗,打了个嗝。

 

鲁一白亲自上来撤桌时禀告方鉴明二人,出游的清海公夫妇已经回来了。方鉴明点点头,把安排临风居厨子改进新甜品的任务交待下去,但是因为褚仲旭吃光了所有的三花酿圆子,后续的进展就让他们自己摸索去吧。

两人说好由褚仲旭加被褥铺床,方鉴明先去向清海公夫妇请安,褚仲旭刚净面漱口准备睡下,门口有人急报,宫里来人请二皇子速速回宫,接人的马车已经停到侧门。

“还有谁入宫?”褚仲旭边穿衣服边问,声音里听不出一丝酒意。

“奴才奉旨接殿下,其余不知。”内侍回到。

 

那边褚仲旭来不及和方鉴明道别,只身回宫,一路上在轻摇的马车里闭目沉思,不动分毫。

这边方鉴明给爹娘请了安,还是站定了身形,抱拳说道:“今日鉴明鲁莽,恐怕给旭哥惹了麻烦,还请爹娘责罚。”

清海公夫妻相互看了一眼对方,清海公说道:“云汐要听吗?”

方氏笑笑摇了摇头,将发钗解了放下盘发:“陪你逛了半天我累了,你们爷儿俩聊吧。”

清海公知道妻子定是不愿插手自己教导儿子一事,便一抬手:“走,泡壶茶解解酒。”两人来了前厅,半路看到卧房里没人,问了楼下才知道褚仲旭被匆忙接走入宫。方鉴明听到这也顾不得泡茶,赶紧拉着父亲坐下,捡了当晚重要的说给清海公,听罢清海公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半晌。

“近年仪王藩地附近冬夏皆有流民,镇压犹如扬汤止沸。此番前来,说是与兄弟叙旧增谊,不如说是来讨要些好处。帝修总不能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他兄弟阋墙,对仪王势必要多加照拂。各地监管实力相当,暗中制衡时还好,一旦有一方蠢蠢欲动,这风浪平地而生啊。”

“父亲的意思是?”方鉴明原来看着太子与各位皇子间,更多的是兄弟情,但经过这一次香会雅集上的插曲,他还是慨叹毕竟是帝王家,所以原来不愿想的事,还是通过这些皇子扩大到上一辈人的关系上。

“不要乱猜!”清海公呵住他:“鉴明,我需要即刻返回流觞郡做准备,为父休书一封明日你带进宫,亲自呈给陛下。若......若见不到,就找到太子或者二皇子呈上去,一定不能假借他人之手上达天听!切记!”

方鉴明也知此事可大可小,但这些年经营暗网也明白其中利害。立刻起身为清海公铺纸研墨,两人彻夜长谈直到窗外鱼肚泛白。

次日清海公夫人方氏突发热疾,不及启奏陛下,城门刚开便急速返回流觞医治,世子来不及送行被急召入宫,这花朝节热闹气氛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泼了一盆冷水,在坊间迅速消退下去。

 

 

金城宫昨夜一直掌着灯彻夜未熄,今早方鉴明被召入宫是直接去了太子东宫听宣,他是太子伴读但一直没有给官职,大殿是上不了的。所以突然听到自己要变成副帅出兵剿匪的旨意,跪在那儿没抬头,也没接旨。

太子回宫还没有脱朝服,玄衣朱里,四爪金龙前后各一团,两肩各一,中间以五色祥云连贯。石青色袖口坠金线,下摆八宝平水,端坐在青狐褥子四宝榻上,面色平淡的喝着茶。

坐在下首的褚仲旭见太子没发话,便放下自己的茶杯在桌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方鉴明接到信号,俯下身去说道:“臣接旨。”

“匪患再凶也成不了气候,不过,既然父皇派你去辅佐二弟,那鉴明你一定要鞍前马后相互有个照应,这副帅的名头是陛下的旨意,但要想博个前程,军功还要靠自己挣,鉴明可明白?”太子抬起眼皮,看着伏低在前接旨的人,再看着他进门就呈上来清海公的密函,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对于这个从五岁就跟在他身边的人来说,他除了喜欢,多少还是有点嫉妒,在太子的位置上,注定了他为人处世的方式,注定了他与其他兄弟未来的不同,虽说方鉴明是他的伴读,但方鉴明和其他皇子的关系也都相处不错,当年季昶送去注辇之前,也喜欢追在他们兄弟几个屁股后面玩。

特别是这些年,方鉴明与老二褚仲旭走动越发密切,虽然帝修跟他讲过,这二人以后的站位一定是辅佐自己的,可越是无法拥有这种关系,才越是渴望,而后就是无力的认清现实。带着那一丝不忿,他对方鉴明的态度有时就说不上公平了。

太子伯耀不知道的皇家秘辛,方鉴明却知道,帝修与父亲是柏奚之契,现在身体康健,国家也太平,那他们下一代继承大统的事就不知道何时才会被提及。方鉴明本来的性子谦逊中亦有活泼,独立又大气,有一直处处迁就、照应他的褚仲旭陪着长大,他不愿和性格文秀的太子过于计较,有事也就默默隐忍过去算了。

 

“殿下,”褚仲旭起身行礼:“臣弟出发前还要与鉴明商议各项事宜,还请殿下准许我们先行告退,尽快出发为大徵扫清宵小之徒。”

“千里江山溃于蚁穴,想要社稷稳固,这小苗头确实要清理干净,国祚延绵千载也是我的愿望。皇弟此行注意安全,尽快回朝。”太子向褚仲旭举了举茶杯,放二人同去。

 

出了东宫,褚仲旭紧绷的脸放松下来,看着在身侧抿嘴同行的方鉴明神思不在的样子,抬手要拍他肩膀,却被方鉴明下意识的伸手就隔开,完全没有防备的褚仲旭手腕处疼痛万分。

“抱歉,旭哥。”方鉴明听到褚仲旭哎呦一声的同时,也反应过来刚才的动作用了全力,停下脚步抓住他手腕翻看有没有受伤。

褚仲旭垂眸看他:“这两天,你都很紧张吗?”

“没有。”

“方鉴明,我胳膊差点断了。”

“很疼吗?”

“废话!”

“......”

方鉴明放下褚仲旭的胳膊,两个人拐弯去了马场。

 

方鉴明的马是他十岁时,父亲入宫来探望一并送来的小马驹,一直陪在他身边,和皇子们的坐骑一并养在宫里的马场,这次出战也要带去练一练,褚仲旭不愿动马厩里的饲料,站在外面晒太阳,等方鉴明喂了最后一把草料,他拍拍手上的草屑问道:

“旭哥,为什么安排你我去剿匪?是因为”

没等方鉴明把话说完,褚仲旭打断他:“鉴明,放下你心里所想,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这次匪患小小不然,随军的大半也是新兵,只是为了锻炼你我所学,磨合新军协同,为换防多一次历练罢了。这点事,就让天不怕地不怕的方鉴明多思多虑,我是不是之前对你管教太轻松了?”说完想再敲他个爆栗,那马儿竟然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咴咴叫了两声,刨起了蹄子。

“哎呦好家伙,真是不知好歹,你吃的草可是我家的!”褚仲旭后退两步,冲着马儿教训起来。惹得方鉴明大笑。

“马上要出门剿匪,全天下的草都是你家的,吃不吃得?不行咱就不去了。”方鉴明抱着马脖子轻拍,对它的忠心很满意,心里刚才那些顾虑也暂时放下,终于展颜。

褚仲旭看着这笑容,把心底的思绪压的更深,皇家的事,方鉴明还是离得越远越好,若要守山河,也可在身后,换他浮生皆有笑容。

 

骄阳渐盛,战马嘶鸣,点兵台上宣旨出征,所有人怀着必胜的决心踏上这条路。卷起的尘土里混杂着春柳樱香,混杂着民众夹道的欢呼,混杂着手握铁器升腾的腥热气息和对未来的憧憬。

队伍最前列,两匹骏马并髻,队伍穿过城门时,褚仲旭身侧暖风迎香,依旧是惯用的味道,依旧是能让他沉静的那一抹冷香。

 

只是谁也不知,褚仲旭再次闻到这冷香,竟然等了十年。

 

甚至后来在霁风馆长大的方海市,那么喜欢师父身上这种冷香的味道,闻到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她追问了好久这香的名字,师父都只是凝视着燃烬的香灰不言声。直到方海市出任务第一次受伤,师父亲自照顾她,靠着撒娇才央着师父在房里燃了一支,在袅袅烟霭中,方海市迷迷糊糊的抓着师父的手又问起这香的名字。

看着小小的方海市因为疼而紧蹙的眉,和紧攥自己手掌的小手。冷香在鼻尖若隐若现,方鉴明仿佛看到小时的自己,看到临风居里对酌的欢颜、看到八年大战死在自己面前的战士、看到褚仲旭坐在龙椅上望向自己那毫无生气的眼神。这香他不愿再燃,所以每次点这香,必然是逼着自己要对某事做出决断之时,香燃烬之时,便是方鉴明变回方诸之时。

 

许久,他才终于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浮生香。”

有人愿踏平孤山,换我浮生安好,却如这香雾缭绕,终究梦破。

 

 

 

-----------写在最后----------

各位太太,因为周幼度一句“霁风馆里有真神”,因为方海市在方诸怀里一句“好香”,这一篇“浮生香”写到现在,我把能给的糖,尽量放上来了。这里褚仲旭和方鉴明出发去剿匪,就是接了前面的“瀚海行”,有愿意看一看的可移步。

 

 

下篇预告:《山河碎》

 

甜嘛,也许会有,剩下的......太太们请多担待。(至于雷眼山,诸位且等)

 

 


W聚饱盆W

【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十四)

[图片]

       最终三款香里胜出的,果然是方鉴明当初预想但现在又最不想的“千里江山”,按流程公布了三位制香人的姓名,胜者上前领了各自的奖励。天晟阁把这三人参与雅集的店铺一并报了名号,并在第二天会加赠数份回礼送到铺子。

       铺子次日接了礼单便会贴出红榜,雅集当日在场内填了签子留名观战斗香的人,签子一并也都会贴在红榜之下,有各种薄礼相赠。有的铺子收了回礼,会根据礼物的等级拿来展示或自用,大手笔一些的就将回礼直接再赠出去,以博来年更大的利润...



       最终三款香里胜出的,果然是方鉴明当初预想但现在又最不想的“千里江山”,按流程公布了三位制香人的姓名,胜者上前领了各自的奖励。天晟阁把这三人参与雅集的店铺一并报了名号,并在第二天会加赠数份回礼送到铺子。

       铺子次日接了礼单便会贴出红榜,雅集当日在场内填了签子留名观战斗香的人,签子一并也都会贴在红榜之下,有各种薄礼相赠。有的铺子收了回礼,会根据礼物的等级拿来展示或自用,大手笔一些的就将回礼直接再赠出去,以博来年更大的利润。

       夜晚微润,浅星孤月,此时天晟阁里气氛和乐的宣布中场休息,请宾客移步到水榭用些茶点,方便场内将四套宴几重新组合成通厅的长桌布置,供最后的品香展示使用。

       原来放在连廊下那张蕉尾古琴也摆在了靠东北角的位置,今日终于撤了茶色的布巾,影灯明亮的光线下,有兴趣凑近欣赏的人能看到大气简拙的面板上隐隐透出流水断纹,但只有懂行的人才敢猜一猜,这是不是失传已久的“春雷”琴。

       传说这“春雷”与“飞雪”是一对“阴阳琴”,别的阴阳琴是单张琴面和琴底分别用阴阳木制成,但“春雷”两面都是千年桐木,属纯阳,“飞雪”则是两面分别用都属阴的古柏与梓木合制而成。这两张琴在一起合奏时的撼天的描述只在前人诗文中见过,名琴本身几经辗转早已失去踪影,谁也不敢确定自己眼前这张一直被天晟阁放在室外的,就是真的“春雷”琴。

 

       帝修一行混迹在用茶点的水榭上,看到那琴笑着又拿起一块小点心,穆德庆在一旁伺候帝修茶点,心里却清楚的很。这些议论纷纷的人也永远不会知道,被方鉴明寻回的另一张名琴“飞雪”,一并由帝修赏给了他,“春雷”在此,而“飞雪”就在太子寝宫偏殿,方大世子中厅的琴台上躺着呢。

 

       此时的方鉴明顾不上一楼里大家对古琴的议论,他正坐在一楼隐蔽的密室里,看褚仲旭摆弄一会要展示的“虚凌香”。

“阿旭!”

褚仲旭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眉眼看向坐在对面一脸急切的人。这家伙天不怕地不怕,虽然大部分惹的祸都是褚仲旭帮他摆平,但遇到真正紧急的情况,是个有分寸、有担当的好兄弟。也只有遇到两人解决不了的大事,褚仲旭又一脸与我何干时,方鉴明才会抡起拳头砸过来,叫一声阿旭。

“鉴明放宽心,真的无事。”褚仲旭宽慰到:“一会只管按我们定好的方法行事就好。”

“问题是没想到那位会来啊。”方鉴明隐讳的说。

“我先出去看看,你换了衣服快来。”褚仲旭不再回答,抬手端起香盒出去了。

接着自门口闪身进来一人,周身玄色布衣包裹,藤编斗笠都罩了黑布,脸上再蒙了面具便只露出一双眼,这一身融入夜色就如同一滴水汇入江河,绝不露半点踪迹。

“世子,查清楚了,中间居二的人,是四日前抵达都中的......仪王。另一位......”黑衣人抱拳行礼,没说完话就被方鉴明抬手制止,他也就闭嘴不说了,因为居二是仪王,那首位是谁自是不言而喻了。

 

       褚仲旭不知道方鉴明派人去查帝修一行人的事,出门时看到有暗卫进入,也就没有走远,在门侧的窗前站定等着方鉴明,怕是别有什么棘手的消息要马上处理,还要和自己商量。

       对于今晚方鉴明那香台的设计与父皇的到来,对他来说多少有些意外,随着年龄的长大,他是完全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在哪儿,表现出来的应对,也是符合自己身份的。就算太子比较文秀畏懦,他也想着帮衬着总还是好的。所以在父皇面前,他也从来不怕,因为挑拨过的人无需他动手,也都已经不在了。但这次显然是有人借着鉴明心思还不够缜密摆了他一道,目的很明显,要挑起皇家暗流,就算首当其冲是自己,父皇也不会只听一面之词,但是非要挑这个地方发难,一定是知道天晟阁内幕的人,而且捎带上鉴明是什么意思?方家毕竟是辅佐褚氏王朝的肱骨之臣,得罪方家能有什么好处?

       他对着窗外如墨的黑夜沉思,不得其解。

 

“主子,该参香了。”前厅来了人请。

“嗯”褚仲旭正答着听到密室门开了,此时方鉴明换了身青岚色长袍,黛色丝带系了半挽的长发,如谪仙般飘逸。

“新裁的衣裳好看。”他背过手,笑着夸方鉴明。

方鉴明皱着眉看他:“没心没肺的,你到底怎么解释跟我说说,一会要有事我也好照应一下。”

“哎呀我的方大公子,不用你操心!舒你眉间川,再弹高山流水赠于哥哥我吧。”褚仲旭敲了方鉴明一个爆栗,反手推着他肩膀一起向前厅走去。

 

       知音二字何其难得,这世上的褚仲旭遇上方鉴明,方鉴明遇上褚仲旭,错过哪一个时间或者地点两人都会变成平行线,各自走过一生,但此时在众人瞩目的通厅长桌前,一个焚香,一个抚琴的二人,二人可称绝配。

       但谁能知道,这暗流涌动的千里江山裹挟风雨,会将二人此后一生都倾覆于此。

 

       褚仲旭随着方鉴明进入大厅站到了长桌前,而方鉴明走到古琴旁先坐了下来,闭目自顾调息,不再被外界干扰。

“诸位香友,天晟阁成功举办此界香会,承蒙各位多方协助,本人不胜感激。应此前约定,今晚参香,天晟阁出的这款香有愿意参与斗香的,胜者可得一百金,写的笺文若精彩,每篇亦可得一金。这便是今晚天晟阁的香品,虚凌香,请各位品鉴。”褚仲旭端坐长桌正中开始参香的时候,方鉴明也陡然睁开眼睛,双手抚上琴弦,奏出第一个音。都说古琴最早是五弦,文王寄哀加了一根,武王伐纣又加了一根,流传下来,也被后世称为“文武七弦琴”。

 

       浮生半日,偷偷溜到坊间出游,褚仲旭和方鉴明斗香玩闹在市井间,他虽然不会制香,但是其他本事都是宫里师傅教出来的,从来也没输过谁。比方鉴明高出半头的佳公子也是耀眼瞩目,赏香、入炭、调香、品香,每一个步骤做起来也是行云流水,美不胜收。

       方鉴明和他心意相通,默契十足,欣长的手指拂过鲛丝与蚕丝搅拧的琴弦,右手拨弹,左手按弦取音。随着第一曲高山流水倾斜而下,在他指尖变换的曲风,也随着虚凌香霸道又多变的香气使人迷离,如梦如幻。和阿娘一起制的香自然自己最了解,所以琴音如何能最大限度的调动人们的五感,方鉴明这一点把控的无人能及,与褚仲旭参香步骤配合的进退得益,让在场所有人品了一场饕餮盛宴。

       虚凌香本是遗失的古方,这次还是清海公夫人亲自参与改良制作的,这听着琴音,闻到香气竟然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出现多次变化时,全场的人都被折服了,谁还有心再争一二的那简直是不知轻重。

       香气还缭绕时,方鉴明和褚仲旭眼角余光都看到有个人行色匆匆进来,环视后直奔帝修身后护卫处耳语一阵,帝修一行人便悄悄隐了行踪,退出了天晟阁。两人对视一眼,知道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发生。方鉴明暗自松了口气,至少今晚能有时间和阿旭再商量一下应对之法了。

       半个时辰后曲终人散,众人写的笺文也留在长桌上,评说今晚的斗香决战有何等激烈,这最后的参香有多神奇。也许明日的街头巷尾,就会有说书人编出新奇的故事传扬出去。

 

 

       今晚无论方鉴明做什么,七七都会调整位置,就坐在方鉴明正对面的地方看了他一整晚,之前带她们进来的亲戚已经走了,赵柳儿也被这天晟阁两位东家折服,也不怎么掩饰一颗咚咚乱跳的芳心,和七七一起留了下来。此时她看向七七的眼神里,多了份羡慕。看到有些女孩央着长辈凑上去见礼攀谈,赵柳儿心头有点酸涩,又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

因为任那些女子施什么法术,也不可能和这媒妁之言相提并论。这清海公家的儿媳妇岂是这般好当的!可这帮人又不知道底细,此般模样被两位东家看在眼里,真是好笑。

随着半推半送的才将这些人散去,天晟阁里没了旁人,两位静立一旁的如花美女和四个侍卫,就显得有些突兀。鲁一白正要上前送客,被方鉴明叫住低声吩咐了几句,立刻出了天晟阁。

“旭哥先休息,我去送送二位姑娘便回。”方鉴明说完,抬手向她们示意门口位置。

 

       入夜已深,也确实不便留在此处,赵柳儿拉着鞠七七往门口走,两个侍卫陪同,另外两人出门去备车。

“鉴明哥哥,”七七停下脚步,鼓足勇气叫了一声。

方鉴明步子微停,侧身说:“边走边说吧。”说完继续在前面带路。

七七没挪脚,赵柳儿推了她一下,七七回头瞪她,赵柳儿嘟起脸向前努努嘴,用口型说:“快追上去说啊!”七七这才露了笑脸,追了上去,和鉴明走在一处。

“再次听鉴明哥哥弹琴,竟然精进到如此地步了,七七也要不断努力才行啊。”

“姑娘谬赞,鉴明惭愧。”

“鉴明哥哥什么时候回流觞?”

“鉴明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

“......”

鞠七七一愣的功夫,方鉴明已经上了进临风居的台阶,抬腿跨了门槛进去,站在一处侧门打了个手势:“前面人杂,这边请。”

赵柳儿拉着愣住的鞠七七跟了进来,才只知道临风居不用非得穿过大堂才能往来天晟阁,这边的侧门很是隐蔽,不好抛头露面的人从此处进出,一点也不妨碍,反而私密性更强,这临风居与天晟阁和都中其他的大酒楼茶馆相比,那就是天地两极。

 

       赵柳儿知道七七性子外柔内刚,刚才都敢上前说话了,自然是要把话说明白才肯罢休,干脆自己先上了马车,坐着等她。

撩开帘子果然看到七七已经站到了方鉴明对面的位置。

“鉴明哥哥知道我来都中所为何事吗?”

方鉴明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之前阿娘提起的这个七七如此可怕,直接把话问绝了,这让方鉴明第一次顾虑要不要驳对方面子。

“鉴明哥哥喜欢什么样的七七,七七都可以去学!”

“姑娘莫要折煞鉴明,你已经很好,是鉴明不配。”

“不。”鞠七七眼泪哗哗流了下来,刚才她说的没错,她看了一晚上的方鉴明,已经不是几年前的那个稚童,她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方鉴明的成长速度,她突然觉得怕,怕这媒妁之言束缚不住眼前这人。

“我会让你重新看到我!把我放到你心里!”鞠七七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看向对方,方鉴明也是第一次看到鞠七七的容貌,此时坚定的双眼已经哭得微红,鼻尖也带了一丝红,一张白里透红的端秀面容上略施脂粉,透出的是一种青春健康的美,确实和刚才围住他和褚仲旭的众多女孩不一样。

一扭头就爬上车的七七,扑到赵柳儿怀里放声大哭把赵柳儿吓了一跳,撩起车帘看向站在临风居门口亲自送她们的方鉴明说:“敢欺负七七,你就等着吧!哼!”

看着车轮开始前行,方鉴明才无力的叹了口气,微微抬了下下巴,斜对面有两个人商客打扮的人看到这个动作,便悄悄转身尾随护着马车离去,而赵府的侍卫们一点也没发现。

“姐姐他不娶我,我该怎么办?”

“你说的这是什么傻话,他将来要位极人臣,在宫内行走,你如何能让他看到你?”

“我也进宫!”

“傻了吗?你进宫不就成了妃子了?怎么嫁给他!”

“哇......”

“哎呦别哭!.....那个......那个我有办法!”

“什么?”

“那个......姨娘家有亲戚,在宫里是女官,叫......叫......我忘了,反正是给皇家缝衣服的官,你绣工这么厉害,要是能进宫当了女官,是不是就能看见他了!因为你也是官了,他就能娶你了呀!”

“真的?”

“............嗯......真的!”

 

       在车上,两个涉世未深的女孩,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制定了一个计划。多年后,鞠七七凭自己的能力,终于达成了女官的目标进了宫,站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没想到还成为了方鉴明的另一双眼睛,成为织就大徵帝国各处情报网的“傀儡师”,她更没想到,致此一生,都未曾踏入他的内心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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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十三)

[图片]

       方鉴明与褚仲旭一唱一和,将活动带的越发热闹。两人的风趣幽默,再加上一直以来戴着面具示人的神秘感,引得在场无数少女神魂颠倒,连第一次知道了临风居幕后老板是谁的赵柳儿也为之倾慕。禁不住问身旁一直跟着大伙傻笑的人:“七七啊,你那鉴明哥哥,摘了面具到底是怎般模样?”

       “我,我也不知啊。”七七一愣,自从花园坐马车到了临风居二楼房间后,护卫也有人直接送到门口,道了歉还赔了礼物,照顾虽然体贴,但方鉴明和他身边那个男子都再没有出现...



       方鉴明与褚仲旭一唱一和,将活动带的越发热闹。两人的风趣幽默,再加上一直以来戴着面具示人的神秘感,引得在场无数少女神魂颠倒,连第一次知道了临风居幕后老板是谁的赵柳儿也为之倾慕。禁不住问身旁一直跟着大伙傻笑的人:“七七啊,你那鉴明哥哥,摘了面具到底是怎般模样?”

       “我,我也不知啊。”七七一愣,自从花园坐马车到了临风居二楼房间后,护卫也有人直接送到门口,道了歉还赔了礼物,照顾虽然体贴,但方鉴明和他身边那个男子都再没有出现过。

       赵柳儿一问,七七脑海中闪过的还是方鉴明小时候在流觞时的样貌,从孩童成少年,遮了半面的方鉴明脸型瘦长,早已没了婴儿肥的圆润感,但是薄唇依旧喜欢抿着,嘴角似笑非笑的样子没有变。

       两人知道临风居天晟阁举办香会雅集,想着法子却因为没有帖子根本进不来,趴在二楼窗前叹气,突然赵柳儿见到了一位堂哥家的马车在天晟阁园子侧门停了,这才厚着脸皮求了,跟着混入了香会。

       七七回着赵柳儿的话,脑子里想起的却是出门前听到爹娘低声说改日要拜会清海公的话,七七这些年在娘面前从不避讳提起对方鉴明的仰慕,所以爹娘都去见清海公,所为何事七七想起就脸红。

 

       刚才鉴香时打开了香盒,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香味,等这波猜香料的游戏结束,香气散的就差不多了。方鉴明把最后一份礼物发下去,伸出手掌往下压了压,大厅里都在关注他的便闭了嘴,其他人也就渐渐安静了。只见他引过来一个人,介绍道:“幸得皇庭照拂,有请礼部侍郎陈大人和刚才四位一起三品斗香,选出今年的优胜者。”

       礼部侍郎陈维远负责会同馆运作,无数奇珍异宝经他手往来,阅历极为丰富,今日请来用在鉴香上已是杀鸡的牛刀。大家只看到临风居和官家的关系,却不知道临风居两位东家的真实身份,可他陈维远是一清二楚,有机会和皇子世子交际,这焉有推脱的道理。褚仲旭面前的托盘上写了三个香品的牌子,陈大人走过去随意翻一款,就从此香开始斗香了。

       抽中的第一款是线香,取名“星月”。配伍用了古方里徐铉的伴月香香方,减了沉檀、豆蔻这种馥郁香气的料子,增了皎星兰、紫实这类清香香料,最重要的变动是把与苏合香相克的凌霄熟制后变了药性,与白茅融合的天衣无缝。加重了合香的变化与重组方式。

       线香没有繁杂的展示过程,就是嗅觉最直接的冲击。其实不懂的人都觉得这线香是最浅的入门玩物,不问几金,谁家的佛龛桌面上,不得放一盒香。殊不知这看似最简单的线香,却被玩香的人玩出了门道。

       剪了一截吊在香筒里燃了,片刻便出了香尘。室内烛火都在纱罩之内,朦胧柔美,青烟袅袅似水如云流淌而出,随着时间推移才有人慢慢闻到清扬的香味。天晟阁一楼现在窗棂半开,空气流通,香气根据微风的吹向,在众人间游走。

       方鉴明环视四周,面具下含着欲望的一双双眼,看着上升的烟气裹着焚香的烟火气,带着祈愿的心意敲开神明之所,虔诚的盼望能应允并实现。可神明若都能实现,那还需要自己手握弓箭,骑马征战吗?

       剩余的香,分了三截装在烧瓷白釉碟子上,端到了陈维远几位面前,其中几人用手指在眼前的烧瓷白釉茶碗里点了些净水,濡湿了手指,掰了一点香,在指尖轻搓极易成粉,手感微黏,这顶级的线香是用自然香料与木粉混合,指肚捻灭时都不会烫手;当然好的线香还要讲究“寸断”,也就是香燃到一截时香灰会自然断裂,否则就是混了其他材料或者粘着物,这类香还是少用为妙。

 

       平日里,举办香会雅集一般用时很久,因为要大家真的在香室内认真品香,而且不会一次接触太多种,影响了对香气的鉴赏。但今晚斗香,都已经确认是等级较高的香品,甚至有极品香,且大家更多是要利用这样的机会,扩展自己的交际圈,这香点一刻还是三刻,意义不太大。

       香筒里的一截线香很快便燃烬,香筒和线香有关的器物一并被清走,摸过此香的人也都布巾净了手。房间里还在回味刚才的香,除了户外竹林飒飒的风摇树叶声,整个天晟阁周围都比较安静,窗户现在已大开,并仆从由外端入几盘黄澄澄的水果和布包,将托盘放置房内四周便退了出去,这些水果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布包摸一摸里面索索作响,但不知道是什么。

       这水果自南方进贡,被称为凤梨,有的人吃过,有的人许是都没有见过。水果摆在那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吸附清除室内的气味,另外几个布包里,有碎茶、炭条、睿石等物,都是用来快速净化房内气息的物件。这单拿出来一种已是极致,别说这么多同时放在眼前随意使用。

       等第二个牌子翻了在准备时,一楼的香气已经淡了很多,这让很多玩香的人实在羡慕,虽有闲情逸致但财力有限,谁家也不敢如此玩法。

 

       抽中的第二款香,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是几颗扭结刻印的香锥,方鉴明笑了一笑,褚仲旭也跟着笑了,他只是觉得主持好玩而已,但方鉴明是在笑天意。

       “取千里江山来。”方鉴明轻声吩咐道。

       这千里江山是一款造景香台,青绿色绵延的山峰巍峨,山下江水里一叶扁舟轻帆卷,山峰远处一轮玄月遥挂,与这名字很是应景。江水中的扁舟是个香插,线香可用;此时方鉴明用湘妃竹制的香夹取了一颗香锥,钝面向下端放在了玄月上,大小正合适,原来这月亮的位置也是安置香品的地方,构思精巧,寓意深厚。

       方鉴明燃了香,抬掌拍灭火焰,只留了香锥尖上那一点明灭,往后退了几步负手而立。燕几周围坐着的人们此时有站起来的,看着场中留着的香台没有任何变化,刚要张嘴问个究竟,就看到在玄月之下涌出一股白烟,顺着江山溪涧顺势而下,慢慢汇入香台底部,香台有个寸许宽边,积攒的白烟涌动中,那一叶扁舟似是活了般在白浪间浮动,一时场中鸦雀无声。

       方鉴明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此时他才扬起嘴角,笑到明显的看得见一侧的酒窝。这千里江山需要用的正是香锥此类含油脂的香品,只有这种香燃了,烟气才会由香锥底部的孔洞中向下流出,被称为“倒流香”。而且,线香品的是气味,这倒流香自然更多是看效果,如果香做不好,烟气流淌不畅就失败了。

       方鉴明之前所笑的天意就是如此,前后两款香若是有个颠倒,这效果也会打了折扣,也会影响第三款香的展示。只是能见到这样意境完美的组合实在太难得。他自豪的看向还站在台子上的褚仲旭,看到褚仲旭竟也一副没见过世面直勾勾看着千里江山的样子,就有点后悔前些日子得到这香台时,应该先知会他一声的,这模样也太给天晟阁丢人了。

 

       褚仲旭回过神来,先看了一眼斜对面的帝修,此时为了造景效果,外圈的灯笼都移到了场中,外部反而看不真切。他又转头看着对自己笑意满满的方鉴明,背后冷汗流了下来。他不是看个香台就会傻眼的莽汉,他发愣是因为这场香会还是让人钻了空子,自叹暗卫营还是太年轻了。

       方鉴明察觉到褚仲旭的眼神不对,但现在也不便去询问,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已形成,他靠向礼部侍郎陈维远,请他去翻第三块牌子。陈维远有些莫名,这托盘里仅剩一块了还用翻?但抹不开面子只得跟着走了过去,在二皇子面前的托盘中翻过牌子时,方鉴明与褚仲旭站在了一处。

       “有诈,尽快结束。”褚仲旭笑脸对他伸出拇指夸赞时,用衣袖挡住嘴只来得及说这些。

 

       这第三款香展示用的香具是前朝的一套炉瓶罐,炙香的方法是香不见明火,靠罐底的热度烘烤,散发出的香味厚重,将刚才激动浮躁的情绪压了下来。方鉴明看到褚仲旭脸上笑意,也看到他眼底冷意,他顺着褚仲旭的目光看过去,是帝修一行人的方向,帝修身旁一直站着一个年纪相仿的人,此时那人的眼神也在盯着褚仲旭,嘴角眼神带着笑意。

       “今年年节,藩地的仪王也会入宫参加,本次活动也有宫内参与督办,其他人根本不敢接啊,天晟阁能承办,也是为咱们解了围呢。”

       方鉴明回想刚才每个过程,再回想承办香会最初的流程,想到会长曾说过的一句话,他眼神突然瞥向倒流香的香台,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前些天收到这份礼还开心的设计了今天这份惊喜,可帝修现在活得好好的,从来不参与香会的帝王今日出现在天晟阁,看到非储君的儿子手里握有“千里江山”。方鉴明看不出帝修古波不惊的眼神后面有了怎样的心思,但他知道有人借自己的手,给这父子二人小心翼翼维护的关系上,扎进一根再也拔不出来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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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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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仲旭这一觉睡得舒服,直到方鉴明端了一碗汤来叫他才醒。

“这什么?这么小的元宵?”睡在榻上穿的单薄,方鉴明让他裹了被子就手尝了一口才放到桌上。

“鲁叔刚送过来的,说是临风居厨子新学来的醒酒甜汤,叫桂花圆子。”方鉴明自己已经换了身衣服,也给褚仲旭拿了一套斗香时穿的锦绣常服。今晚还要主持斗香大会,说不上多隆重,但有皇家参与,还是要慎始善终。


“......桂花馅呢?”褚仲旭品品嘴里的软糯,边穿外套边问。

“说没馅,汤上撒的沫子是糖渍桂花。”

“......你吃了没?”

“这不...



       褚仲旭这一觉睡得舒服,直到方鉴明端了一碗汤来叫他才醒。

“这什么?这么小的元宵?”睡在榻上穿的单薄,方鉴明让他裹了被子就手尝了一口才放到桌上。

“鲁叔刚送过来的,说是临风居厨子新学来的醒酒甜汤,叫桂花圆子。”方鉴明自己已经换了身衣服,也给褚仲旭拿了一套斗香时穿的锦绣常服。今晚还要主持斗香大会,说不上多隆重,但有皇家参与,还是要慎始善终。

 

“......桂花馅呢?”褚仲旭品品嘴里的软糯,边穿外套边问。

“说没馅,汤上撒的沫子是糖渍桂花。”

“......你吃了没?”

“这不是让你先尝尝好不好吃么。”

“......要不你尝两个?”

“不用了。”

“......还是之前在街口那家摊子上,咱们仨吃的元宵好吃。”

那碗圆子最终剩了半碗,褚仲旭评价完就放弃再吃了。

 

       二月天气并不算真正的回暖,昼夜温度相差还有些大,方鉴明确认完雅集准备各项,和褚仲旭穿过院子来到临风居一楼,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白日喧嚣渐弱,却带来另一种热闹。

       从临风居到天晟阁的青石道上,一路已经挂起高低不同的灯笼,烛光熠熠照着丈许的地面,将秀美的庭院映出别样氛围,鲁一白按着主子的吩咐,在申时前将园子里所有的花草地都打水浇了个透。方鉴明缓缓伸出手挥动了两下,能感受到微润的水汽在空气中,此时香气的挥发效果才是最好的,他很满意这个效果。

 

       前些日子开始陆续开出的雅集,琴棋书画茶香诗都各有胜者,拔得头筹就有不菲的奖励,而参与此次活动的商铺,早已在天晟阁这里登记造册领了帖子,香会雅集获胜者均可凭着帖子,到天晟阁来参加联合皇家举办的香品决赛。

       “三”乃天地人之道也,可生万物,所以自古赛事都以“三”分胜负。今年的彩头除了天晟阁准备的,还有宫内拨发过来的琢琱狎猎,金银琳琅,这林林总总的铺摆一桌,让一众看客惊叹今年赛品的好运气,更是感慨这临风居、天晟阁才是最大赢家。更引得都中盈盈少女都挤到这里,来一睹风姿神俊的两位东家主持的香会。

       怀揣各心的众多人士聚集于此,谁不希望自己能有一番风云际会,从此飞黄腾达。一时间临风居里里外外堆满了人,只羡着举着拜帖的人核实完身份,便被放行,穿堂而过去了后院天晟阁。

       而另外几十份方鉴明亲自手书的邀请帖子,由专人于七日前送达关系密切、或者有公派往来的各府各堂,而这些相关联的人也会欣然受邀,回礼回帖早已送达,只是今日都从侧门直入天晟阁,无需前楼勘验。这些堂府中还有待字闺阁的姑娘的,必定会带着一起来,好为自家搏一个机会。

 

       初选和复选都在天晟阁一楼布置的斗香台前,前些天香品雅集的胜者所带来的香盒,都已抹去名字展示其上。根据规则,斗香的成品需是竞者们自制,香方也要胜出后公示,若有人敢抄袭则取消资格。若说之前雅集胜出还能在遇到的对手上讨个巧,那今日在天晟阁的斗香台上,就要全凭个人实力了。

       天晟阁请了两位民间公认的制香泰斗来做评判,根据制香工艺、香品成色等标准选出六品香,然后请两位宫内的听香官再选出三品香,这三品香稍后就要在展香台上试香一决胜负。

       虽然有第一道筛选,天晟阁里里外外还是围着不少人,凭着赢到拜帖进入天晟阁的,自然都是懂香的,而有些拿着邀请帖来的贵客,却有不懂的,这些人聚拢的微观世界里,用眼神衡量人的,用臆想揣测人的,用欲望寻找人的,方鉴明和褚仲旭都远远地看着,一一做着比对。突然两人目光看向一处,都不自主的站直了身子,相互对视的眼眉凝重起来。

 

       此时从临风居通往天晟阁的灯笼小道上踱步而来的有六个人,只有异常锐利的眼神,才能看出为首与侧居的人都微微弯着身子,中间一人才是挺拔之躯傲然前行,稍后侧随行一人,最后面两人看似漫不经心,但将中间那人所有的攻守死角都防护的严密至极。

“旭哥...”

“嗯,看到了。”

两人极简一句话都心知肚明,方鉴明轻轻一摆手,不远处的黑暗中跃出一人来到他身边。方鉴明吩咐道:“通知暗卫营所有值守,如遇其他护卫,能确认暗语的就不要声张,小心行事。”得令的暗卫隐身而去,褚仲旭和方鉴明立马从暗处走了出来,等两人站定,那六人也走到了近前。

褚仲旭一拱手:“父亲,您怎么来了?”方鉴明在褚仲旭身后行礼,没有说话。

“莫要紧张,为父出来走走,你们弄的很热闹,不错。”来的正是大徵万万人之上的帝修大帝。

“您这是刚到?”褚仲旭看了看这几位随从,其中一人向他叉手行了礼,又朝方鉴明也拜了拜。

方鉴明赶紧回礼:“虫大人。”这一声是回礼,也是向褚仲旭暗示,帝修能进入天晟阁应该是跟着户部虫振武大人的帖子来的,否则临风居的人可不认得当今圣上,还不一概都拦在门外了。

“用了些吃食,点心有趣的紧,味道比家里的好吃。”帝修指了指临风居三楼,但说的话却是对着一旁的人讲的。

“奴才有罪。”穆德庆苦着脸小声应了,准备回去调教一下御厨们。

方鉴明恍然大悟,今日三楼预约的食客竟然是帝旭,这恐怕就不是随便出来走走了。

 

       “父亲,今日儿子与鉴明要主持香会,恐有怠慢。”褚仲旭不知道皇帝老子出宫吃饭竟然还要来香会凑热闹,多少有点难做。

“今日与百姓同乐,你们莫要为我改了规矩,你与鉴明去吧。”大概是吃的开心,帝修挥挥手,先一步向天晟阁走去,后面一干人等立马跟随左右也走了。

“是。”褚仲旭与方鉴明站立一旁等帝修走过去,才直起身子,他挠挠头回脸看到方鉴明蹙眉若有所思的样子,嘬了一下牙花子,一甩左手臂打在方鉴明右肩上:“得,别想了,静心把香会做完。”

方鉴明双眸看着迈腿进入天晟阁的帝修背影消失,才收了心思,对褚仲旭笑了笑:“一会说错话,旭哥可是要被笑话了。”

“你旭哥天启万人迷,怎么可能说错话!”说完快步去追帝修等人。

方鉴明收了笑,清秀的面容上罩了层寒霜,快走到大门口时他停了一停,张嘴说了句:“注意中间二人。”才又抬脚进了天晟阁。待天晟阁里传出来热闹的喧嚣声,刚才黑暗之中走出一名暗卫,在无人关注之下,蹬墙借力,一个翻身上了一层檐廊之上,又隐身而去。

 

 

       等方鉴明走入天晟阁,扫视一圈,发现帝修几人都戴了面具,在一个相对人少的位置上挤出一个安全空间,身旁众将或站或坐的拱卫之,似乎安安静静地看一场斗香应该没什么问题。就在他眼神要收回时,竟然在人群中与人对视了,那视线一直在追随他,所以才会引起他的警觉。

       对面的人待看到已经被方鉴明发现,兴奋的挥起了小手,面具下红润润的嘴笑的很开心。而她旁边挥手的人,手上缠的纱布清晰可见。两人身后除了四个高大的男子守护外,旁边也坐了一位锦衣华服的高挑少年,方鉴明心底一阵无奈,这鞠七七和赵柳儿并没有回家,肯定是用了谁家的帖子,一块进了天晟阁,多半就是她们旁边坐的那位。

       想到这,耳畔清脆的玉石撞击声打断他思绪,也引得人声鼎沸的厅堂内霎时安静下来,待大家看清戴面具的这位天晟阁东家站在台子上,拿了把金尺在敲一只七彩琉璃杯讲话时,对于这里的奢华也是暗自咋舌。

“多谢诸位今晚受邀来此,我天晟阁蓬荜生辉,这胜出的前三款香品,均可得一份天晟阁的奖品,而最终胜利者,可以追加一份内苑奖品。”

大家头转移到斗香台上时,另一位天晟阁东家方鉴明,已经站在斗香台旁边。

“相信诸位都是品香高手,不如我来抛砖引玉,”方鉴明自金丝楠木展架上拿下一只带有特殊云纹印章的小盒,继续说:“这是东海云香阁的白眼香。”说完,就听到人群中有人吸气声:“这白眼香是可以与任何香品同用的,非但不会抢夺香气,反而能提升主香的气息。云香阁的香大部分随船送出四海了,竟然在这里当做奖品,可真是难得。”

方鉴明听完微微一笑:“说的不错,这香确实难得,今日这三款香品大家也都鉴赏过,谁能猜一猜里面用的材料,只要说对了四种,这盒白眼香就归谁。不仅如此,等香会结束,天晟阁会把余香与礼品设在展台售卖,除了这‘白眼香’,还有‘百濯香’、‘荼芜香’,云香阁每种就匀了两三盒也确实不太多,各位就价高者得了。”

云香阁的香都是以金订购,且要等半年以上才能拿到手,谁家姑娘能用到云香阁的香粉口脂的,那都是有人疼爱的。方鉴明一说完还可以买到其他香,人群中一下炸开,争先恐后的报着香料名字,现场又热闹起来。帝修一旁的那人嗤了声:“这不是给孟家打了个活招牌么!”帝修微微侧头笑笑:“调动了大家的情绪又亮了山门,有什么不好的。方鉴明这个小鬼能活学善用达成目的,很是机灵啊!”

那人神色一僵,点头说:“哥哥说的是......”



----情人节和元宵节都没来得及番外----

我很爱吃酒酿圆子-本想给鉴明也补份圆子,但鉴明要斗香,不可沾染俗世气息--哈哈哈只得放弃美味了。

2042年,北京胡同骑自行车等陈大爷,一起吃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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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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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在喧闹的人群中穿行,停到临风居大门口时已接近晌午,临风居的小二立马拎着小凳凑了过去,露出笑脸上前迎客:“有客到!”

       车帘自内掀起来,结果看到的是自己主子一跃而下,小二心里打了个突突,拿着接客人下车的小凳也没往前放,眼睛一直看着方鉴明身影,等着下个指令没敢吱声,寻思听鲁掌柜说主子出门是走着的,怎么回来坐了马车?

       方鉴明下车站在一...



       马车在喧闹的人群中穿行,停到临风居大门口时已接近晌午,临风居的小二立马拎着小凳凑了过去,露出笑脸上前迎客:“有客到!”

       车帘自内掀起来,结果看到的是自己主子一跃而下,小二心里打了个突突,拿着接客人下车的小凳也没往前放,眼睛一直看着方鉴明身影,等着下个指令没敢吱声,寻思听鲁掌柜说主子出门是走着的,怎么回来坐了马车?

       方鉴明下车站在一旁,第二个下车的是褚仲旭,接着后面环佩叮当,弯腰走出一位姑娘,小二笑脸僵住,嘴巴微张,心里涌起无尽的八卦之心:“我的主子们啊!从来都是两人同进出,现在身边竟然有女人了!”内心的呐喊还没有结束,车里又钻出一位:“竟然一次搞回来俩!?”小二的眼也直了。

       褚仲旭下车习惯性地就往里走,方鉴明斜了他一眼的同时,跟在后面出来的赵柳儿手上有伤,站在车边低头看,小二立刻小跑过去放好了条凳退到一旁。方鉴明挪了一小步,抬起胳膊,手背向上说道:“姑娘小心。”赵柳儿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抽出丝帕隔在两人的手之间,撑着慢慢下了马车。

       跟在赵柳儿身后的鞠七七看到这一幕,咬了咬嘴唇,等方鉴明送下赵柳儿回头看,鞠七七就站在车边上等他扶,方鉴明叹了口气,还是走过去向鞠七七也伸出了手。

 

       鞠七七居高临下的看着方鉴明走向自己,如同时间凝滞一般,虽然他带着面具,但是飘逸的额前发,长睫毛下那澄净的双眼实在摄人心魄,伸出的手肤色浅蜜,骨节清晰,指甲修的干净圆润。作为男性,不修边幅是决计不可,但是过于在乎外表又显得浮夸,方鉴明把握的度很好,明明是少年却有着一股沉稳淡泊;明明轮廓棱角分明,却又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愿意亲近。

       而且现在的他比起小时候的顽皮相,更多了份英武之气,这让鞠七七能近距离的看清他现在的模样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整个人除了能听到自己呼吸声,就是砰砰的心跳声了。

“七七!”赵柳儿的声音响起,把鞠七七叫醒。低头看着方鉴明一直抬着的手,她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就搭到了对方手上,要用手帕隔开什么的规矩,早已忘记脑后。因为身体快速前倾没掌握好力度,重心不稳的鞠七七差点从车上张下来,方鉴明反应极快,手反向一握一举才保持住她的平衡,而两人现在就变成了两手相握的状态。

       手若柔荑这个词,方鉴明早前学过,他长这么大也只被母亲拉过手,母亲的手虽然也是柔软的,但更多是给了自己力量与勇气,他第一次触碰到七七这种小女生的柔嫩小手。而鞠七七也是第一次直接碰到男性的手,手掌干燥,温暖,但是手掌指肚上硬硬地地方,想来应该是开弓握剑磨出来的。

       方鉴明另一只手攥了拳,隐藏起上一秒的慌乱,眼睛虚晃眨了眨,咳了咳嗓子,手往前轻轻一带,七七感受到便跟着迈步下来了。

 

       车夫被方鉴明叫住:“赵姑娘说府里跟来了四个侍卫不见了,且去托人查了尽快回我。”扮做车夫的暗卫一拱手应了声,什么托人查,还不是自己跑腿。

       鞠七七和赵柳儿等着方鉴明,鞠七七就躲在赵柳儿身后,半侧出头来盯着他看,看那挺拔少年背负双手安排各项事宜的自信而专注的神情,就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偷偷笑起来。

待看到方鉴明转身过来,便立马收了笑容,矜持的在赵柳儿身旁低眉顺眼的站着。

“在下已派人去询问,不如先送二位回府吧。”方鉴明施礼说道。

“不不不,方公子......”正要拒绝的赵柳儿,肚子突然发出一阵咕噜声,鞠七七噗嗤一声藏到赵柳儿身后笑了出来。

方鉴明一阵尴尬没敢抬头,暗道一声疏忽了。眼一转,抬起身时和风般微笑已在脸上,隔着面具也能看到眼底的温暖:“我看天色不早了,赵姑娘还有伤,不如二位先上二楼,我寻大夫处理下伤口,用些饭菜等消息,不知姑娘意下如何。”说完已经伸手做了请的姿势。

“那,有劳公子了。”赵柳儿本就居于都中,自然知道这临风居的规矩,刚才若说在一楼随便落座用饭,她是断然不会应允。但方公子说了请的是二楼,这二楼包间就那几个订都订不到,她也是灵透的女孩,本就饿了,这方公子和七七还是相熟,吃一顿也无妨。随着小二引路,两人进了二楼包间,随后而来的大夫验了手上的伤,配了用药由七七敷了,赵柳儿将上了药裹了纱布的胳膊藏在衣服里,腿上磕破的地方也等大夫出去,让七七仔细上了药。

 

       都中的达官显贵们,有时家宴会定在临风居,赵柳儿也和家人来过一次,但这次房间里的摆设清雅大方,还正对后面天晟阁的园子,这房间的等级不言而喻,赵柳儿看着桌上刚送到的精致菜色,和背窗外面的景致,她扭头问道:“小二,这菜?”

“这是之前方公子就定好的房间和菜品,二位尽管享用就好,他就不过来打扰二位了。”小二按着吩咐回完话,端着空托盘后退,捎带手把两瓶三花酿摸了起来放在托盘上退出了房间。

“七七,这位方公子,什么来头啊?”赵柳儿和鞠七七一路惊吓,放松下来已是晌午,这闻着饭香是真饿了,这也没外人,俩人相对而坐一笑,摘了面具抄起筷子大快朵颐,竟把两个男子饭量的餐食吞了个七七八八,才坐端正了,用丝帕擦了嘴问道:“这临风居的东家,据说是两位佳公子,可惜蒙着面从未见过。咱这随马车一道来了临风居的就是两位公子,且那门口的和楼上的小二我可眼见着对你那位方公子是恭敬地很啊。”

       鞠七七喝着口茶差点呛到,顺了顺嗓子红着脸才答道:“姐姐别拿我玩笑。”她虽然不太在都中,但多少也会听闻些坊间的有趣故事,这方鉴明是认下了才来的临风居,刚才如何潇洒的调度安排她也看到,如她这般聪颖又怎么会猜不到。

       “鉴明哥哥没有说的事,我可不会乱猜。”她说着站起身看向窗外的花园,小手放到嘴边,心里如小鹿撞,面颊酡红的心说这不是香茶,而是酒吧,不然怎么会晕乎乎的?

 

       此时小二端走的两瓶三花酿,正送到天晟阁一楼新起的小桌上,褚仲旭正用勺㧟着碗底的瑶香糯米粥,瞥了一眼酒,扔下勺子:“还送来作甚?我都吃饱了。”

       方鉴明手里捏着半个银丝卷白了他一眼,和的油面加了葱油,小笼屉蒸三个,底下的桑纸或者荷叶能让面卷带着一丝清香气,他喜欢把泛着油光的银丝卷掰着吃,指尖沾染的一层菜油便会抹到了指甲上,晌午的阳光照到屋里的餐桌上,仿佛他的手指如玉石般通透,褚仲旭看到这半透粉红的细长手指,舔着脸又凑过来:“我也要吃。”

“不是说吃饱了?自己拿。”方鉴明举着筷子夹了块琉璃鸭肉塞到嘴里。

“受伤了,胳膊疼。”褚仲旭不依不饶:“啊...”干脆张嘴等着。

       方鉴明就不给他,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直到褚仲旭真的张着嘴口水快流出来也不闭上,方鉴明叹了口气,咬住自己吃的那半个,拿起笼屉里最后一个银丝卷,掰了小半块一把填到褚仲旭嘴里,把自己那口吃完说:“真恶心!旭哥要是饿,就好好坐起来吃饭!”

“吃饱了,陪我喝三花酿。”褚仲旭咽下卷子,一指桌子对面的酒瓶。

“吃饱了就少喝点,我今晚不能喝酒。这两瓶都给你留着。”方鉴明擦擦手,真的开了一瓶三花酿给褚仲旭倒到杯子里。

 

       方鉴明只给褚仲旭倒了三杯,他就听话的喝了三杯。外出找人的暗卫来回话,方鉴明等褚仲旭坐好了,才让人进来回。

“世子,查到赵府的四个侍卫,是被咱的人给抓了。”暗卫一抱拳。

“哈?”褚仲旭突然乐了。

“因为四人在园子里鬼鬼祟祟的跟着,咱们就直接给抓了。人已经带回来,我们在一楼雅座点了些菜,算是赔礼道歉了。”暗卫希望自己的自作主张,没有给主子添麻烦。

“嗯,知道了。”方鉴明淡淡应了:“告诉他们家小姐说人找到了,等一会吃完饭一块送出去就行了。”暗卫转身出了门。

       褚仲旭拿着空酒杯放到鼻子底下转着酒杯,闻着里面残存的酒香,眉眼带了一丝酒气,拿腿碰了碰正喝茶的方鉴明的腿:“鉴明,那个七七你不去送送?”

“我让鲁叔把酒壶带出去吧。”方鉴明起身要走。

“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褚仲旭扔下酒杯一把抱住方鉴明腰一迭声道歉。

“旭哥一会净完面去睡一会,晚上带着酒气别挨着我。”方鉴明挣脱褚仲旭的手臂:“我去找娘一趟,回来叫你,搭上肚子别着凉。”

       褚仲旭看着边走边嘱咐自己的方鉴明打了个哈欠,眼角噙了泪:“到底谁是哥哥?”


-------陈森 · 情人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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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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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鞠七七感觉到踩住赵柳儿裙裾时,再抬脚已经来不及了,转身看到已然摔在身后面的姐姐,七七满怀愧疚的上前将摔倒的赵柳儿搀扶起来。赵柳儿泪眼婆娑,她感觉膝盖火辣辣的疼,但是在公众场合又不能公然掀开裙子看,只能抱着胳膊先看手上的伤。

       珈蓝不同北方花草,需要生长在透气透水的泥沙地上,幸好现在的季节是穿着长袖,赵柳儿摔在粗粝的砂石地上,只把外衫挫脏揉坏,没有直接硌在皮肉上,左边胳膊到手腕一片瘀红,倒是右手掌撑着地搓出了血痕。这七...



       鞠七七感觉到踩住赵柳儿裙裾时,再抬脚已经来不及了,转身看到已然摔在身后面的姐姐,七七满怀愧疚的上前将摔倒的赵柳儿搀扶起来。赵柳儿泪眼婆娑,她感觉膝盖火辣辣的疼,但是在公众场合又不能公然掀开裙子看,只能抱着胳膊先看手上的伤。

       珈蓝不同北方花草,需要生长在透气透水的泥沙地上,幸好现在的季节是穿着长袖,赵柳儿摔在粗粝的砂石地上,只把外衫挫脏揉坏,没有直接硌在皮肉上,左边胳膊到手腕一片瘀红,倒是右手掌撑着地搓出了血痕。这七七还没有说话,旁边围过来几位青年。

“这位姑娘没事吧?”

三四个人都是一个问法,大家抬头互相看看蒙着半张脸的模样,大家也就心知肚明暗道了声彼此彼此。

这虽不是月下,但总归是花前了,历年的花朝节上总会有些神仙眷侣的相遇传说留下来,成为思春年华里的向往。长辈们若是图个平安,就会找门当户对的拜庚帖合婚。而也总有些人,仗着自己空有的好皮囊,想借着这番纯美的好事,让自己省下十数年的努力一步登天。

 

       看着身着华丽的少女受伤,机会千载难逢,几个人怀着各自的心思,都想扶赵柳儿一把,被挺着小胸脯的鞠七七一叉腰拦住了。

“干什么!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说完,鞠七七一手紧紧抓着小香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瞅,额头有点冒汗。今天她和赵柳儿因为不想扫了出门的兴致,没有带赵府的家丁紧紧跟着,而是带了四个侍卫,只让他们远远坠着暗中保护,这会子可好,真需要保护时,竟然一个人影也没见。

“哟呵,小女娃脾气不小!”其中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看看鞠七七挺着的胸脯,然后阴阳怪气的笑着说:“我也喜欢。”

听到这,刚才还凑过来的几位赶紧散开了,一是这位姑娘家不好这种见面的方式,就没有必要再往上贴了,二是两位姑娘衣着打扮不是寻常人家,刚才这位小爷还敢如此唐突讲话,就说明这位的来头比姑娘家要大,不是自己能惹得起拼得过的,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姑娘就不打扰了。想到此处便灰溜溜的走开,转向别处,引得远远躲着的其他女孩嗤之以鼻。

“哎!姑娘别走哇!”锦衣少年一步挡住要侧身离开的两人,少年身后又凑过来几个青衣小帽的家丁,慢慢形成了包围之势。

“离我们远点!”鞠七七挡在赵柳儿前面,手伸到香囊里片刻又拿了出来,把手藏在身子一侧,眼神像一只战斗的小鹰,紧盯着锦衣少年。

“姑娘手受伤了,也没个人儿疼你,先去哥哥家帮你抹抹药呗。”锦衣少年没瞧得上比自己矮一头的小丫头,作势上手要抓赵柳儿胳膊,不管对方高不高兴,带回去再说。看似刚碰到女孩们的胳膊,就如同被蝎子蛰了一样弹开手,哎呦一声再看自己手,一根手指肚上正冒着血珠子,刺痛的手指连着心尖儿突突地跳:“奶奶的,你敢扎老子!”

他眯着眼,才看清鞠七七手里举着的,是一根长长的缝衣针,在树荫下的光隙里冒着幽光。

“好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臭丫头!”一个青衣小帽看着主子受伤了扑将过来,从后面扯了鞠七七的发髻骂道:“韩少爷瞧得起你,别不知好...”

“歹”字还没说出口,人如抛物线一样飞了出去。

电光石火间,鞠七七回手反击的人已经变了,那素白的小手还是一把扎了过去。

“狗仗人势!”

“小心!”

“哎呀!”

 

       鞠七七回过身吓一跳,发现站在身后的已经不是刚才抓她头发的青衣小帽,那人捂着胳膊一脸悲愤地说:“瞎的呀!针往哪儿扎!”

       “我后面又不长眼!”鞠七七回了句。

       正说话,突然听到赵柳儿惊呼一声抓紧了她的胳膊往后拽,她赶紧再回过身时,前面也站了一个人正挡着她,手高高举着,掌心攥着根打来的木棍,前面的人长腿一胎,后背一躬再一挺,就看他手里攥着的木棍随着一声惨叫没有了。

“哪儿来的混账,这是吏部韩侍郎家公子在相亲!滚远点。”扶起前后被踹飞的两人,一个青衣小帽隔着八丈远叫骂。

前面那人负手而立,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笑:“你爹韩勇也是这样相你娘的?”

“王八蛋你敢直呼我爹的名讳!”韩大公子抬手指着站在鞠七七面前的人叫起来。

“你熟人啊?”捂着胳膊的人问了句。

       鞠七七替韩大公子念了个阿弥陀佛,连他爹的名字都敢直呼,此人可非池中物啊!这韩大公子果然是个草包。她低头笑,顺势扫了一眼前面挡着她的人的手,登时愣住了。

 

       弹墨靛青底夹薄棉的窄袖上,在袖口绣着一圈玉兰花缠枝唐莲草的暗纹,用的锦绣织法。自从她那年被方鉴明救过,默默发誓要做流觞方家的儿媳妇那天开始,就按照成为王府大妇的标准要求自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小小年纪一手的绣艺已是远近闻名,无人能及了。

       流觞郡当地风俗,婚嫁用的锦绣床上,是全套木棉花绣品,鞠七七绣的木棉花都可以假乱真,使鸟雀在上鸣唱。而方家的家徽,也在她日夜研习中,能做到盲秀都不乱一分,家里能用这锦绣织法的布料做常服的,只有本族至亲,而能在都中出现的方家至亲是谁,不言而喻。

        鞠七七脚底如冰,手心冒汗,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微微歪头想看看前面这人的手背,因为当年救自己的鉴明哥哥,手背的骨节处有一处刀伤留了疤。

       可还没等她看到,身后被她扎了胳膊一针的人突然一声惨叫,捂着胸口单膝跪地,艰难的呼吸着,指着鞠七七说:“暗器有毒!”。

       这戏文里讲的英雄救美的桥段,褚仲旭跳出来参一脚方鉴明没拦住,这突发状况把他可吓一跳,心口一紧一步迈过来,半抱住褚仲旭,抓着他攥住胸口衣服的手低声问:“旭哥你怎么了?”

 

       褚仲旭紧攥胸口的手上,敷上来一只冰凉如雪的手,耳边紧张地问询声让他低下头用手按着对方冰凉的手,控制不住的颤着双肩。方鉴明高度紧张的神经,突然感受到从冰冷的手背上,传来数下有节奏的轻敲,那是两个人小时候无聊时自创的密令游戏,谁也不讲话,靠手指敲击的节奏传递暗语消息。

“我没事,吓吓他们。”消息是这样的。

       方鉴明突然明白他低下头抖着双肩不是中毒,而是因为恶作剧成功后不能自已地在笑。

......

       褚仲旭对于方鉴明紧张自己的反应非常满意,所以他在方鉴明的手接受完暗语消息后,使劲拧了自己胸口一把的行为表示接受。

“啊!”这次他是真的很疼,于是趁机又叫了一嗓子,顺势倒在方鉴明怀里。

方鉴明接住他,晃了一晃才稳住身形,很想把他踹出去,但四处突然涌出六七名暗卫,让方鉴明只能把戏再演下去。

“抓住他们!”方鉴明抬手发出命令。

       暗卫本想欺身压过去抓人,但看到方鉴明给出的手势却是“别动”,这奇怪的命令让他们相互看了看对方,但都还是听令定在了原地。

       锦衣公子看着这一连串的变化,再看看突然出现的六七人盯着自己,各个身上透着一股凌厉的气息,还是那最有眼力见的青衣小帽有头脑,扑过去拉起愣在原地的主子,一路奔出园子找大夫解毒去了,后面呼啦啦跟着跑走的狗腿子,连帽子掉了都没来得及捡。

       赵柳儿和鞠七七也在原地愣着,鞠七七知道自己香囊里带着的针不可能有毒,但是像现在的状况她好像又解释不了。赵柳儿已经瘪了嘴,吓得泪珠子哗哗的流,就差哭出来了。

       “带她们上车。”

       这么尴尬的局面,方鉴明黑着脸让暗卫抬走了“昏迷”的褚仲旭,顺便把两个姑娘也带走。闹了这一出,怎么说也得把两位姑娘安全送出园子,再好好跟人家道歉吧。

 

       暗卫营现在正衍伸到各地,天启城里已经眼线众多,接头地点随时变换,每个接头地点附近都安排有接应人可以随时转移,这时马车派上了用场。

       把“昏迷”的褚仲旭送上车,这让分配到此处暗岗没有保护好主子的暗卫有些紧张,方鉴明上车前拍拍对方肩膀说了句:“能做到令行禁止,配合的很好,换身衣服继续回原处。”让对方松口气的同时,有些受宠若惊。

       车上两位女子看着躺在长凳上“昏迷”的人不知如何是好,另一位戴着面具的人也上了车,车子立刻启动了。

       “你要带我们去哪儿?”赵柳儿此时缓过劲,反而将鞠七七挤到最里侧,颤声问道,还将手搭在车窗上,然后又收了回来。才一会功夫,从车夫那边伸进一只手,摊在方鉴明面前:“大人,暗卫捡到的。”方鉴明拎起来递到两个女孩面前,赵柳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鞠七七探出头,隔着赵柳儿一看,正是她之前送给赵柳儿的见面礼,一串八宝珍珠手串,明白柳儿姐姐在想办法向外传递被带走的消息,内心一阵感动。但她还看到,拎着手串那只修长手背上的一道疤痕,果然是他!两次救自己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她使劲想穿过那面具,看到朝思暮想的人现在到底是何模样了,但是越看眼前人越模糊,她一揉眼,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缓缓摘下面具,委屈的叫了声:“鉴明哥哥。”把方鉴明惊得一松手,手串掉到了车上。

       也把躺在一处的褚仲旭惊了个天雷滚滚,他顾不得演戏,一咕噜坐了起来,看看对方他并不认识,再看着方鉴明面具后面同样惊讶的双眼说:“这也是熟人?”

 

       如果说鞠七七是清水芙蓉,那么比她大几岁的赵柳儿就算是娇艳牡丹了,两个打扮迥异的女孩随着一声“鉴明哥哥。”和自己起来的那位,彻底放下心来。

       “谢谢公子仗义相助。”赵柳儿看大家都戴着面具,七七又和眼前这位认识,便安心的向对方道谢。转头悄悄问了声:“你别认错人啊,七七。”

       “鉴明哥哥手背因为救我受过伤,刚才认出来的。”七七小声解释,但这小小马车的空间足够四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方鉴明愣了下,握住抱拳的手,摩挲了一下那个已经清浅的伤疤,这些年在校场学习骑射,刀枪无眼的不知受过多少伤,自己完全记不起来了。此时经她提醒,才略微回忆起丝丝片段,不过他现在看到鞠七七,一是惊讶这世间事真是巧合的可怕,二是想起这次爹娘要来带他回流觞的目的,不禁皱了皱眉:“你一直在都中吗?两位姑娘出门怎么连护卫都不带?”

       鞠家现今虽然和方家的地位相比是无法企及,但七七家里还有旁系亲戚外放官职,两家又是旧相识,家世也不错,这论及婚嫁还是可以说得的。不过这到底是爹爹还是鞠叔叔提出要结亲家的,方鉴明还真没搞清楚。

 

“我们带了护卫的。”说到这,赵柳儿又哭了:“四个护卫全丢了。”她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家里解释自己受伤,侍卫丢了的事儿。

“丢了?”暗卫营两位负责人都坐在车里,要是青天白日丢四个大男人,他俩的脸都没地儿搁了。

“先送你们回去吧,这事儿我来处理。”方鉴明说。

两个姑娘很默契地同时摇头:“不行,我要去找侍卫一道回去。”否则从此会被禁足的。

褚仲旭和方鉴明对视一眼,只得先将二人带回了临风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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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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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徵帝王更替几十位,这几百年来虽然常有战事,但胜在一直有历代清海公以柏奚之契辅佐,褚家王朝猩猩艾艾地一直走到现在。满城的百姓总会在风雨飘摇中度过一次次危难,山河无恙自然小家兴旺,这也让每个人都在自己淡然或跌宕的岁月里,平添几分自在的底气。

       金城宫内近几年都会在校场举行宴席,本地或外省做出贡献的官员,按级嘉奖有机会携家眷来参加,而周围的皇家园囿里,官家开设的红楼里,也会在适当的时机大赏四方。所以依着皇城向外辐射,各处...



       大徵帝王更替几十位,这几百年来虽然常有战事,但胜在一直有历代清海公以柏奚之契辅佐,褚家王朝猩猩艾艾地一直走到现在。满城的百姓总会在风雨飘摇中度过一次次危难,山河无恙自然小家兴旺,这也让每个人都在自己淡然或跌宕的岁月里,平添几分自在的底气。

       金城宫内近几年都会在校场举行宴席,本地或外省做出贡献的官员,按级嘉奖有机会携家眷来参加,而周围的皇家园囿里,官家开设的红楼里,也会在适当的时机大赏四方。所以依着皇城向外辐射,各处景观随着慢慢扩建,移栽来的奇花异草也逐渐适应了都中的气候,活的旺盛。

       其中重香园里以两种花最为有名,一春盛珈蓝,三秋谢琼玬,珈蓝伏地而生,与迎春双色满园,幽香盈盈;琼玬树如华盖,花似黄桂,香气更浓。能工巧匠在这些檐牙高挑的殿廊前,在曲径通幽的各异山石间,为王侯将相的偶来兴致,做出一路一景,一季繁色的极具风格的景观,让节日里能进的园子里的客人极为推崇。

       都中几个大园子,从花朝节前日撤了侍卫,来往的车马行人就没有断过。但同一处若多看商贩几眼,又似乎那商贩也在看着对方,花园前热闹的官道上经过的一辆马车车窗一角,露出一双灵动的眼,正观察着这一切。

 

        “娘,都中还是这么热闹呢。娘...有人在看咱们。”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马车中响起,柔荑撩开的车帘被轻轻打了下去。

“哪儿有人认得你?放下帘子,女子要端庄。”车内的美妇收回伸出去手,藏入袖中。

“七七知道了,娘。”七七嘟着嘴,揉了揉如葱玉指,向美妇福了福:“那一会儿我到了赵王府,还能和柳儿姐姐出去看花吗?姐姐信上说咱到的日子,珈蓝也该开了。”

“我要陪护国夫人去进香,你们只要带足了护卫,爱去哪儿去哪儿。说你们两姐妹也怪,虽是不常见,但每次见面都跟胶一样的粘在一起好得不得了,你可记得给柳儿整好礼物别有疏漏,晚饭前回来就是。”训得严厉,但言词满满都是疼爱。

“嗯,我一准儿给您带好吃的回来。”七七雀跃的举起双手,斗篷带着广袖滑下来,露出雪白的玉臂。

“哎呦给我放下来!成何体统!”美妇又一巴掌轻轻呼了过去。

马车吱吱呀呀的向着赵王府而去。

 

       重香园不远就是南城的德运商号,此时院子里站着的几个人也迎进来一辆马车,青花碎步头拼的帘子一掀开,车上下来一个胡服打扮的男子,接他的人站在对面做了一个手势,胡服男子对了另一个手势。

“没想到你能赶回来啊,罗大哥,酒菜咱这就备上!”

“一路太平。”两人一搭肩,细说着走向房间。

商号里的伙计过来起货,入手时差点被箱子的重量晃到胳膊:“什么东西,这么沉?”

“荒货不对板,吃口好饭!”赶车的肥牛一脸横肉,挤得双眼就剩条缝儿,这会咧着嘴说了句黑话,那神情如同夜煞般凶狠,偏偏眼里都是奕奕地铜钱色。这字面意思是说荒野捡的货,实际是说临时碰到不懂行的人随机买来的货,虽然不多见,但是足够卖个好价钱的意思。

“哈哈哈,我说牛哥这把能把娶媳妇钱都赚足了吧。”车上的,又叫来四五个人,几个伙计一件,才把车上几口箱子挪到库房。

“等咱种完粮,我就跟着进山,这次”肥牛低声说,被突然打断。

“阿牛,收着口,都是一眼货,别让虫儿闻了味儿。”刚才要进屋的罗大哥听见肥牛嘀咕,一声喝住他。

“冯点儿,抓紧去临风居订桌席,他们那个双花酿好喝,给罗大哥买两瓶。”陪在罗大哥旁边的人赶紧打个圆场,吩咐身边的副手去定菜。

“好嘞,祝贺咱罗大哥顺利回来,不过您也知道,这临风居的菜有钱就能订,但是这酒可难买啊!听说今天加了几瓶,我这就去碰碰运气!”冯点儿向前伸出手,一脸笑嘻嘻。

“滚!买不到酒别回来!”那人抬手抛出一锭银子,大笑着和罗大哥进了房间。

“瞧好吧您呐!”冯点儿踮脚接过银子,一溜烟出了德运商号直奔临风居。

 

       而此时临风居的两位主子,正在一扇堂里嗑着瓜子看热闹。

       

       一扇堂是东向官道上的字画店,据说镇店之宝是当今圣上的墨宝,前年中元节微服私访时落在店里的,后来传开,真假难辨,没想到宫中宣了旨,真的赏了店主。自此,一扇堂里的所有卖品都水涨船高,变得千金难求。这几年也是多了文人墨客流连于此,做个一步登天的梦。

今年堂主干脆开了雅集,里面斗画正酣,冬日春阳顺着窗棂照进来落了几道光垂在地上,光影里除了浮灰浅尘飘动,还有墨香缕缕,桌台上摆了些小吃可以自取,有兴趣的就可以写个帖子放在柜台上,证明来参加了雅集,日后出了好字画展出时,也一样会把当日来过的名帖附上,博个眼熟,沾沾运气。

“咱们大徵朝有各位才子为彰,今日能在本堂亲笔作画,老生真是与荣有焉啊!”人头攒动挤在一处的地方终于散开一点空隙。

为首的一位翩翩公子抱拳行礼道:“堂主莫要折煞小可,抛砖引玉,抛砖引玉而已。敬赪兄的字,才是不可多得啊。”

“是啊,是啊。”周围想起一片附和之声。

“哎,贤弟谬赞。”被称作兄长的也作了个罗圈揖向诸位行礼:“咱们五贤的名声都是各位抬爱,咱们大徵国泰民安,实属万民之福啊。今日花朝,我和贤弟的这两幅字画,就赠予堂主了。”

接着又是各种恭维之声,乐的褚仲旭噗嗤一笑,差点被吸进去的瓜子皮噎着。

“咳咳咳。”褚仲旭眼泪都出来了。

方鉴明一边白眼瞪他,一边替他拍着背叫了伙计过来上茶。

“哎呦您二位大驾!”小伙计看到有人招手,从人堆儿里钻过来才看清半遮面的二位爷,喊了一半被方鉴明抬手止了唱喏,抓过托盘里的茶给褚仲旭灌了两口顺了气。

“旭哥,这有什么好笑的?”

“这五贤我可是今日才见,哪及你万分。”

“别嚼人口舌,人家都是有些真本事的。”

“更别说我了!”

“厚颜无耻。”

......

 

       “二位爷怎么今天来了呀?您看这闹腾的,后院请。”小伙计看着人多,挤在两人旁边防止有人撞过来,尽快送二位往后院去。

“出来逛一会就回了,路过你这儿就过来取扇子,没想到开了雅集,好热闹。”褚仲旭又咳嗽两声清清嗓子,把手里剩下的一小把瓜子倒在托盘上不吃了:“小裴,扇子装好了吗?”

“是是是,堂主亲自裱的,前日便做好了,这不是知道天晟阁今年承办斗香决赛事宜嘛,就没敢给世子爷去添乱。”这小裴一直跟着一扇堂老板已经七八年了,眼力超群,但凡来过这里的贵客都是一眼便能记住,哪怕今日两人遮了面也决计不会认错,他知道两人身份贵重,和老板又是旧交,立马叫人去请老板。

“少拿这种话填塞我,你们这儿玩的热闹,估计早把我的事儿忘了。”

褚仲旭刚说完话,后头就接上茬了:“哎呦您的事儿老朽哪敢忘啊!小裴去取扇子。”

请了褚仲旭上座:“这东西你没抄一份吧?”

坐下首的一扇堂老板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老朽有分寸。”

方鉴明站在褚仲旭身后看他满意的点头,憋住了笑。

       一扇堂老板接过送进来的锦盒,双手呈上,褚仲旭拿过来打开,掏出来欣赏。说欣赏也是抬举一扇堂,毕竟用的东西更多是宫里的份例,哪一样不比这些精致,但就是凭着扇骨上裱的那幅画,是褚仲旭磨了皇帝老爹半个月才求到,转送给方鉴明的,那扇面是当代最著名的画师之作,传世极少,少到都得偷偷拿到宫外找相熟的人制作。

       方鉴明也知道就算裱了扇子,也不能拿出来用,这些东西他本不太在意,可看着褚仲旭捧着绢画给他献宝时的样,他又无法拒绝,估计这扇子最终的宿命,也就在他床下的那口小箱子里躺平终了了。

       看着方鉴明躬身谢过,又把扇子装了锦袋,恭敬的系在腰带上,褚仲旭心满意足的一拍桌子:“走,回去吃饭!”

       被老板送出一扇堂,方鉴明整着腰带想起他的豪言壮语,抬头看看他憨笑的脸暗自无语:

“真回去吃饭?你出来一趟,就为了今天拿到这把扇子送我?”

“昂,不然呢。”

“瞧你那出息。走,看花去。”

 

 

       平日研习功课、校场骑射,方鉴明除了要把和皇子们一起学的知识都掌握贯通,还要抽空和褚仲旭将暗卫营的组建修整放在日程里,这对两个思忖不若成人的半大小子而言,是有难度的。但对于宫深如海的内廷而言,这又是势在必行的。当初帝修对褚仲旭的提议没有出声压制,就是默许的考验,这几年两人能将暗卫营管理的有模有样,帝修也是有些惊喜。对褚仲旭和太子间的关系处理,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否则也不会容许太子伯曜身边卧着这样一只猛虎。

       对方鉴明的态度却模糊许多,帝修的柏奚是清海公,而方鉴明就是伯曜的柏奚,流觞方家下一代家主,他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所以有时二皇子替他求些物件儿,他也就明里暗里的赏了出去。

       但真若论起远近,如此优秀的少年,不过是押在宫中为太子豢养的帝王傀儡。这让他看着一天天长大的方鉴明时,眼神里总透出些虚像。他想自己能万万岁,所以他看到为下一代帝王准备着的柏奚,心里又有一丝不快,就好像看到对方旺盛的生命力,是在消耗自己的能量,终究被取代。

       就如现在帝修站在重香园的望春亭里,看到走进园内的两人,两人在一起的气质动作都太出众,已经引起了周围少女的关注。但就是因为对两人的气质动作太熟悉,即使不是天天都见,但帝修和穆德庆也认出了两人。

“老爷,您看。”穆德庆凑到帝修身后。

“嗯,去临风居吧。”帝修转身迈步。

“是,三楼已经定好了。”穆德庆笑眯眯的说。

 

       迎春与珈蓝都是灌木,在樱树桃李之下,似是陪衬,但珈蓝的香气却为它赢得了盛名,甚至有人用重金购买了珈蓝花制出非常成功的香,在雅集上曾拔得头筹。但是珈蓝是移栽而来的异国花卉,除了重香园里的这一片活了下来,花匠们再无产出。

鞠七七和赵柳儿带着面具蹲在珈蓝花丛旁边窃窃私语。

“我听我娘说,珈蓝香后来被人重金买走,送给宫里的瑶贵人了。”

“都中的女子真可怜,有香反而买不到。”七七掏出身上的香囊放到鼻子下边,此时已近中午,珈蓝的香气越发浓郁,她都闻不到其他味道了。

“柳儿姐姐咱们走吧,这花香太浓了,嫔妃用了不会把皇帝熏晕吗?”她贴在赵柳儿耳朵上悄悄问。

“哎呀你这脑子里都是些什么?”赵柳儿已经到了及笄的年级,乳娘都讲过一些男女之事,这思春年纪,鞠七七没有想太多,她反而想偏了,看着一脸茫然的鞠七七,她羞红了脸。扯起裙子就往外跑,结果七七蹲着的时候,踩了她的裙裾,这一跑便失了重心,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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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八)

       [图片]

       春到人间草木知,从惊蛰到春分时节不过半月,料峭风中已夹杂暖意更多,吹的人心融融。农历二月十五是“花朝节”,所谓春花秋月,正与八月十五相对,花朝对月夕极是应景。

       此时都中汇集往来各地的商贩,将皇家园囿外围堵的水泄不通,平日连站都不敢一站的地方,因为花朝节而暂时撤了守卫,重臣也好,富商也罢,携着家里的莺莺燕燕出来赏花好不热闹。而待字闺中...

       

       春到人间草木知,从惊蛰到春分时节不过半月,料峭风中已夹杂暖意更多,吹的人心融融。农历二月十五是“花朝节”,所谓春花秋月,正与八月十五相对,花朝对月夕极是应景。

       此时都中汇集往来各地的商贩,将皇家园囿外围堵的水泄不通,平日连站都不敢一站的地方,因为花朝节而暂时撤了守卫,重臣也好,富商也罢,携着家里的莺莺燕燕出来赏花好不热闹。而待字闺中的少女与热血青年们也会用面具蒙上容貌出游,趁着这良辰美景,祈愿碰到一个好姻缘。

       这皇家园囿内雕梁画栋、曲径通幽,草木花石无不是精雕细琢的装扮出来,进不了宫墙内帝修赏赐的校场宴席,花些钱找找门路,能进到这里也已经是颇显身份了,少男少女们春思萌动,会做生意的商贩总有机会搏一搏,在这里赚个盆满钵满。

 

       映着春始万象,方鉴明的个头也似昭明宫里那株正盛放的霁风树一般又窜了一两寸,一身弹墨靛青底夹薄棉窄袖常服,用银线绉绸汗巾束了腰,外披一件石青盘金纱影绣长衫,走路时月白色长裤裹着挺拔的长腿在一袭玄青色罩衫下忽隐忽现的夺人眼目,连站在门口等他的褚仲旭都看直了眼。

“旭哥要干什么?”拿着面具的方鉴明对堵在门口的褚仲旭眨眨眼。

“嘿嘿,你还是比我矮!”放下刚才比高矮的手,看到方鉴明拿着自己上次送的面具,褚仲旭心满意足的让开道。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方鉴明摇摇头越过他出门。

“鉴明,今日怎么没用香?”习惯了鼻尖飘过的味道,今日没有闻到反而特别不习惯。

“昨日我已沐浴净室,这次咱们是主办,还要斗香,我身上有味道反而会影响虚凌香的气息。”说罢已经将面具戴在面上,细绸长绳打的结压着束好的长发坠在脑后,头顶小圆回字青铜簪扣配了镶羊脂玉的长簪,正映着方鉴明半截光洁的面容,清明如璨星的双眼透过面具看向褚仲旭,两个人相对一笑,甚是赏心悦目。

 

       两位翩翩佳公子前后走到天晟阁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重新闭合到毫无痕迹。

       一楼的整个布置已经有了很大变化,除了带机关的金丝楠木大茶海处未搬动,变成了展示各种香料的香格外,其他桌椅已经撤走。中间一个回型桌是用四套宴几,共二十八块桌面拆解拼摆而成,每套宴几由七块不同形状的桌面组成,可拼成方形桌,也可纵横离合变化无穷,二十八块以四方二十八星宿命名,摆在四个方位。待完成各种香品的比试后,会将四套宴几组合成通厅的长桌,供最后的品香展示使用。

       “鲁叔,我们先出去逛逛,晌午留一个包间我们回来用,菜色按去年的再换几样新品就够了,三花酿给我们放两瓶,临风居每日定量卖的双花酿,常例不可调价,今日可多放出十瓶,外加一瓶三花酿,当然价高者得。”方鉴明扫了一圈一楼的布置很满意,对等在旁边的鲁一白吩咐道。

       这鲁一白原来是东海孟家的管事之一,因为做事沉稳又足智多谋,被方氏送到都中协助方鉴明建立了临风居,一直掌管所有的信息汇报,在面上看起来精明能干的生意人一般,其实在暗卫营也是有官职的人,手上也沾过血。

“世子放心,今日这双花酿也好,三花酿也罢,老鲁定卖出个好价钱。”鲁一白拱手送方鉴明和褚仲旭出门。

褚仲旭回过身,笑着要点方鉴明的额头:“奸商啊!”

“殿下,临风居可是交足了税银的!”方鉴明一把拨开褚仲旭的手指,也笑着对他抱拳作了个揖:“还请旭哥照拂一二啊!”

“那给我匀出来十瓶三花酿可好?”褚仲旭又朝方鉴明摊出一只手,继续后退倒着走。

“哇,旭哥,三花酿难做,我一共才酿了多少瓶你不知道?有你喝的就行了,贪心!”方鉴明啪的一下拍到褚仲旭伸着的手上,转身撒腿就跑。

“嘶...好你个方鉴明,给我站住!五瓶也行啊!”

“没门!”

“那两瓶?”

“哈哈,就不给!”

鲁一白看着两人在院子里闪转腾挪的玩闹着,八字胡下的嘴也不自觉的裂开笑容。

 

 

       从院子里出来,方鉴明一眼就看到了院旁拴着一匹青葱马,高大的马身上是小牛皮嵌套的一副马鞍,镶了金边还打了五色绦子,旁边还有一匹花鬃马,一样神俊。两匹马并在一起是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方鉴明双手抱胸睨着一脸装无知的褚仲旭:“旭哥别说你忘了,那日你可应了我,不骑马的。”

“那什么...小五,把马牵到马厩里伺候着,这是本殿送给你们世子的礼物。”褚仲旭一根手指挠着脸说。

“别介,小可无福消受,帮你喂把草料得了。”方鉴明抬抬手,院门口守着的小五点头应了吩咐,把缰绳接了下来,牵着马走了。

       看着一脸不舍的褚仲旭,方鉴明推了褚仲旭一把到他前面,“天天宫里坐着,出门看把你懒得,动动您的腿,走走吧。”说完跟他错开半个身子在后边走。

       褚仲旭走路看不到方鉴明的脸觉得别扭,还是迟半步,变成和他并肩而行:“鉴明,那匹花鬃真是送你的。”他轻轻撞了下旁边方鉴明的肩膀,讲话的语气挺认真:“哲罗国前些天才送到,父王让我们每人挑了一匹,你不在宫里我帮你挑的,怎么样?”

       “挺好,不过我有马,这匹我不要。”方鉴明摇摇头,马厩里有一匹在他十岁时清海公送的马驹,因一直是他亲自照顾,现在长得膘肥体壮,小马和主人一起长大,关系自然非常亲密。虽然不是宫里发派的,但一样打了印子入了军籍,校场骑射与其他马匹比起来也绝不逊色,在默契度上和其他皇子与坐骑相比还略胜一筹。

       “行,随你吧。”褚仲旭是皇子,身边的人和物可以说是呼之即来,他在方鉴明面前捣腾的所有,无非就是想逗引着方鉴明说话,一来一回就觉得有趣无比。

 

       路上见到有卖糖沾儿的,四五颗山楂串在一处,外面裹一层糖壳子,亮晶晶的,一口咬下去酸甜味混在嘴里很是好吃。褚仲旭爱吃甜食,看着眼馋的要紧,但他出门从不带钱,还是央着方鉴明要买,鉴明自律性强,外出一般不吃东西,只掏了二文买了一串给他。

       结果这天气却不再适合卖此吃食,褚仲旭吃了两颗,糖壳子已经开始化了,舍不得丢,又怕弄黏了新衣,褚仲旭连哄带命令的就手喂到方鉴明嘴边吃了两颗,擦着嘴角甜腻腻的味道,方鉴明倒有些怀念秋日里卖的桂花糖清甜香味了。

       边聊边逛,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有奋力叫卖讨生活的贩夫走卒,有肩上架着孩童看风景的恩爱夫妻,有戴着面纱笑颜如花的少女,有撩发轻狂的少年儿郎。

“旭哥,你看。”方鉴明迎着这些人的笑颜与希冀,觉得暖阳如炬:“这盛世多好。”

“你喜欢的话,未来我踏平山河也会如你所愿。”褚仲旭始终比他高多半头,此时侧头看着面具下的方鉴明,能看见他澄亮的眼睛里装下的河山一角,也能看见他心底里装着丈量不出边界的万里疆域,想到未来能和他并肩站于朝堂,为大徵天子守住这山河岁月,褚仲旭满腔激荡。

“嗯。”方鉴明笑着看他:“到那时,也许能得个浮生半日,你我坐在一处,喝茶下棋。”

“不,我要喝三花酿!”褚仲旭的笑脸突然又扭到一起:“两瓶真不行吗?”

“哎呦怎么又来了!”方鉴明蹙眉笑了起来,一错身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鉴明!就一瓶!方鉴明!等等我!”

 

“嗯?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方家那小子呀?”

“回老爷,奴才好像也听到了呢。”

“走,穆德庆,去园子里逛逛,下午去天晟阁看斗香。”

“是。”

 

       皇家庭院中腊梅刚落,樱树颤颤,桃李吐蕊,呢喃的燕尾只剪开新画卷的一角,春风便如长剑裂帛般涌入天启城的每个角落,看似盎然的生机之下,也涌动起异样的气息。


---------初六粮满仓---------


看到大力新放的跨年花絮,很满足。

愿饱饱所愿皆可得。

另:

昨天花果山第八届春晚看的很过瘾,

也谢谢支持我的各位姐妹,明年继续努力!

W聚饱盆W

【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七)

[图片]

       “守好门!”方氏一把将莹儿推出房门关好,用袖子遮住口鼻,房内空气的异动让在窗棂上彩光一闪。方氏才看到紧闭的窗棂上,停着一只羽翅流光滟涟的彩蝶。

       “羽化了!”紧盯着彩蝶头部,没有看到红顶,方氏才松了口气。

       方氏用装了霁风花树枝的罐子,凑过去引了鸩蝶飞入,盖上盖子赶紧打开了窗户,让室内通风,这才撤了捂着口鼻的手,俯身去看昏迷的方鉴明。...



       “守好门!”方氏一把将莹儿推出房门关好,用袖子遮住口鼻,房内空气的异动让在窗棂上彩光一闪。方氏才看到紧闭的窗棂上,停着一只羽翅流光滟涟的彩蝶。

       “羽化了!”紧盯着彩蝶头部,没有看到红顶,方氏才松了口气。

       方氏用装了霁风花树枝的罐子,凑过去引了鸩蝶飞入,盖上盖子赶紧打开了窗户,让室内通风,这才撤了捂着口鼻的手,俯身去看昏迷的方鉴明。

       他手边就是装着鸩蝶蛹的盒子,盖子已经打开半露着,盒子内另外的粗短树枝中已经不见白色蠕动的幼虫,想必也已经成蛹待出了。

       方氏为方鉴明搭上脉仅一刻,眼神逐渐凝重,将儿子扶起半坐,靠在自己怀里,又换了另一只手查了脉象,方氏身子禁不住抖了起来,眼里蒙了一层雾气。

       “莹儿进来,帮我送世子回房。”方氏稳定好情绪,唤丫鬟进来。

 

       卧室里点了祛毒的暖香,略辛辣的气味让方鉴明迷迷糊糊地醒来,长睫毛下的眼睛闪动几次,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鸩蝶羽化了!”刚说完,浑身就如同被抽筋一样疼的直不起身子,伸手揪着胸口的位置,等那阵钻心之痛过去。

       等那阵让人眩晕的疼痛过后,方鉴明闻到了房间里的香,是娘制的解毒香,此时香气正萦绕身边,一股温热的气息沿着身体四肢百骸经络游走,舒缓着刚才痉挛后如针扎的肢体,他反身仰躺在床上调息,也明白大概自己隐藏的事情被娘发现了。

“你可知发生何事?”

“娘我错了。”

“错在何处?”

“我不该将调制过的霁风花和鸩蝶放在一处,提炼过的浓郁花香引发了鸩蝶化蛹,羽化的时间也提前了。娘,我发现鸩蝶羽化冲出盒子飞走之前我想去关窗的,不过后来...”

“你把窗关了,鸩蝶没有飞出去被我捉了回来,不过你这莽撞的后果,是自己也昏倒了。”

“......”

“为什么不等我回来,明天一起制香?”

“我想提前备好,明日就无需娘亲太操劳。”

“我儿真是孝顺。”

“......”

“既然这么孝顺,你没有其他要说与娘听的事情吗?”

“谢谢娘亲。”

“方鉴明,别岔开我的问话,你现在胆子好大呀!”

“我都谢谢您啦。”

“你才多大!竟敢背着我,试毒!”

“......”

“为什么不说话?鉴明,这事......你做了多久了?”

       方鉴明听到最后一句,紧紧地又闭上了眼睛,娘儿俩谁也不出声,直到鉴明自己翻身起来,慢慢走到角落的花梨柜子上,在夹层里取出一只小盒,慢慢走到方氏面前,将盒子放到她手边,走回她面前轻轻跪了下来。

 

       方氏看看跪在面前的儿子,抬手打开了盒子,里面的暗纹还是流觞方氏家徽盘错的密匙锁,方氏随手解了锁,先看到的是内层十二格上躺着一叠宣纸,拿起来翻开,每一张纸上墨书笔致端正清圆,正是自幼教养出的台阁体,本是清隽的笔墨,一笔笔却如同锋利的刀割在方氏的心上,明明每个字都那么美,凑在一起却是一张张毒方,有几张甚至是连她都未琢磨透彻的,看了这后续的解方,竟然配伍精炼,无可加减。

“那些香方你全都研读整理完了?”方氏难以置信。

“是,娘。”方鉴明低头承认:“您让我整理香谱,我本想按四季花时的规律整,可发现有的香方排不到香谱里,因为它与有些香料是相克的,我试着按此方调出来的......”他先抬眼看看母亲的表情,再抬起头来轻声说:“我调出来的,是毒,但根据四时不同,毒性强弱也不同。”

“然后呢。”方氏问话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

“这毒......”方鉴明低头转了转眼珠:“其实也能做解药,现世的香谱方子里,有些不宜常用,如果用太久,身体里反而会沉积些微毒,如朱砂、麝香、或如砒霜,有些毒方可用来清除此毒。不知鉴明说的可对?”

 

       方氏攥着药盒的手紧了又紧,松了又松,终于将那叠宣纸放在桌上,低头打开手中的十二格药盒,每个方格里都有几颗药丸,多寡不等,大小不一,颜色不同。

“娘,根据您的方子,我增减了些草药,按十二个月,用当季最甚之毒物调配,若以后爹爹有什么意外,可暂时以毒攻毒控制住病情,能...能多些机会。只是有的毒物少见,配不了很多。”

方氏心底一抽,低声询问道:“你起来回话,这些方子和药丸有别人看过吗?”

“我只向喜太医请教过单一药物的药性,从来没有和第二个人讲过此事。”方鉴明没有起身,还是乖乖跪在方氏面前回话。

 

       方氏叹了口气,把宣纸放回盒子,重新锁了起来放到桌上,才起身过去把鉴明拉起来,两人退回到床边坐好:“鉴明,很早我和你说过,你有孟家传下来的天赋,可我还是低估了你的能力。三年前给了你所有的香方,让你排版做序是我有心考教辩毒的能力,是因为这些方子最终都会回到我手里,若你没有发现这些异样,我一样会把这些方子抽出来再排版印制的。”方氏抽出怀里的绢帕,遮住了眼:“可这还没等我问,你竟然都做到这一步了,许是我当初,真不该答应你爹,放你来都中。”

“娘,这些药您看看,还有哪些地方可以给爹调到最合适,我会再把方子改一改。”方鉴明想起身去拿药盒,被母亲拉住。

“鉴明,如果你只是调制也罢,那也要做好防护,毕竟是药三分毒,在分解压制毒素时,总会有些进入制药人体内,这一点,我在竹香园带你学药时就说过的,切不可大意。但这些药,你不止是调制吧。”

“娘,你放心。”

“我号过你的脉象了,你亲身试毒!”方氏紧紧攥住儿子的手:“你现在余毒未清,让我如何放心?”

“娘......”

“惊蛰才出来的毒物,积攒了一冬毒素,这羽化的鸩蝶引发你体内沉积的多种余毒混合,若这只羽化的是红顶鸩蝶,神仙都救不了你!”

“娘...我知道错了,我能帮爹爹制药,你可以一直帮我调理身子呀。”方鉴明从床边滑下来,冲入方氏怀里撒娇:“我知道有娘在,我什么都不怕的。”

       方氏紧紧地把儿子搂住,看着对面桌子上一盒药丸,心底暗暗说:“儿啊,我怕呀,我们夫妻好不容易想办法护你周全,却没想到你早已一脚踏入这深渊。”

“鉴明,跟娘回流觞吧。”方氏抱着方鉴明的双手越勒越紧。

“嗯,但定亲的事儿娘得站我这边。”方鉴明拍拍方氏的手:“娘,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一边跪着去!”

“娘,鉴明胸口还有些疼。”

“那还是躺着吧。”

“娘对鉴明最好了。”

“嗯,起床后把药谱分类,今晚把序注交给我。敢私自试药,把家规默五十遍一并交了。”

“......是。”

 

       虚凌香在方氏的参与下按时完成,只等斗香日开匣了。鸩蝶都完成了羽化,被方氏调入了给清海公方之翊备着的成药中。就着香方的整理,方氏正式将自己的药书传给了方鉴明,陪他识药辨毒,直到儿子能融会贯通,自行用药调理身体才告一段落。

       而霁风花露在静置七天后,一盒两支琉璃瓶终于到了褚仲旭手里,除了两瓶花露,还有一筒线香,是方鉴明为他特制的安神香,嘱咐他无论花露还是熏香,都要再放一周以上,才能打开使用。褚仲旭哼哼哈哈地应着,回送了一副新面具和绫锦司新制的春衫,说不知道裁剪是否得体,便撺掇方鉴明试衣服。

       拗不过他,方鉴明当着褚仲旭的面套上一身春衫,深蓝洒金褶领狐腋箭袖,压玉兰花暗纹,自己那套是红底金蟒暗纹,除了颜色和暗纹略有不同,款式都是一样的,只是方鉴明不知道罢了。看着这身衣服衬着英武挺拔的弟弟,褚仲旭心里美滋滋的。本想等着被夸奖一番,结果方鉴明对着铜镜边脱边说要是穿成这样去参加斗香,人要是不眼瞎,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谁。褚仲旭看着被搭在椅背上的新装,瞬间觉得自己那身和他同款的衣服也不怎么香了。不过方鉴明喜欢新面具,这让最近容易患得患失的褚仲旭又心情明朗了起来。


       “鉴明,那天等我来接你,咱们先去逛逛别家的雅集,再回来参加香会可好。”褚仲旭说话间抬眼向里间偷瞄一眼,便偷偷打开花露瓶塞闻了闻,这气息确实别致,适合紫簪那丫头。

       “嗯,那你可别骑马。”双面绣的云锦屏风半透光影,里间的人边低声嘱咐着边重新套上外衫。

       “哦。”褚仲旭伸了个懒腰应了声,抬手蹭了蹭鼻尖,这香气又暖又软世间无二,但他喜欢,或者说更加习惯的,仍是那一缕独自盛开的冷香。




--------初五大吉 · 祝陈伟霆先生财运亨通--------



过年这些天,还能多写一些,争取放假期间完结《浮生香》,下一篇大纲在整理中,上班后就忙了,只能不定时更新,希望你们还在。

祝大家虎年发大财,阖家乐康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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