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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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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泥的山药

游泳打卡,今天好奇怪,好多来玩水的,玩就玩吧,还占了2条道,不自觉呀。

好在对我影响不大了,怎么着都可以游的动,只是离小朋友远一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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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y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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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成人班,差两位

有没有?火速开班 马上上课

799元/人,包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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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红豆儿
红豆终于可以不睡觉了你们家的宝宝从多大开始去游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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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泥的山药

游泳打卡,今天慢慢游。出门的时候天有点阴,担心下雨,结果安全到游泳馆。出来的时候开始下了,还越下越大,只好找个奶茶店坐坐,躲躲雨。

游泳打卡,今天慢慢游。出门的时候天有点阴,担心下雨,结果安全到游泳馆。出来的时候开始下了,还越下越大,只好找个奶茶店坐坐,躲躲雨。

子乔飘一飘
自设(是特雷西和海伦娜的衣服,...

自设(是特雷西和海伦娜的衣服,不是她们本人哦)(几百年前的小垃圾)

自设(是特雷西和海伦娜的衣服,不是她们本人哦)(几百年前的小垃圾)

小萌动物
男子游泳突然感觉肚子疼痛,急忙从水里上岸后,家人顿时高兴坏了
男子游泳突然感觉肚子疼痛,急忙从水里上岸后,家人顿时高兴坏了
乌布雷电影
女子一人跑到野外游泳,却不料被陌生男人盯上了,悬疑惊悚短片!
女子一人跑到野外游泳,却不料被陌生男人盯上了,悬疑惊悚短片!
带泥的山药

2022年第一游

去年12月肺炎后,一直没去游泳,一方面是疫情,一方面是天气,担心身体扛不住,肺炎复发难搞。

五一因为出游的安排和天气的原因,也没有游成。

今天也很犹豫,天气不是很好,但疫情影响不大了。下午在外面走了一圈,吃了个KFC的鸡腿,突然就下了决心,又没下雨,游。

然后安排了6:30去游。没几个人,一人一条泳道,心情很轻松。但身体是退化不少,只能恢复游。划水时肩膀比较吃力。自由泳的打腿还好,没有抽筋的情况,但也没有连续游。

今天带了一件换的体恤,游完后换上舒服多了,不像以前,穿有点汗湿的衣服,还是有点不舒服的

总体上,开始慢慢恢复吧

去年12月肺炎后,一直没去游泳,一方面是疫情,一方面是天气,担心身体扛不住,肺炎复发难搞。

五一因为出游的安排和天气的原因,也没有游成。

今天也很犹豫,天气不是很好,但疫情影响不大了。下午在外面走了一圈,吃了个KFC的鸡腿,突然就下了决心,又没下雨,游。

然后安排了6:30去游。没几个人,一人一条泳道,心情很轻松。但身体是退化不少,只能恢复游。划水时肩膀比较吃力。自由泳的打腿还好,没有抽筋的情况,但也没有连续游。

今天带了一件换的体恤,游完后换上舒服多了,不像以前,穿有点汗湿的衣服,还是有点不舒服的

总体上,开始慢慢恢复吧

H.
记录一下状态

记录一下状态

记录一下状态

慕新月

立夏是24节气之一,今年的夏天就要来了,我已经准备好过夏天你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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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面虾兵
纪录片:气泡水会使人无法游泳,沉入水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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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气六六
女孩子游泳前一定要注意的事项,你一定用得上!
女孩子游泳前一定要注意的事项,你一定用得上!
潮哥纪实
清洗废弃多年的泳池,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酸臭味,清理过程解压下饭
清洗废弃多年的泳池,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酸臭味,清理过程解压下饭
歌行者•Alolita

El mundo

Paring:Phelpedo(迈克尔•菲尔普斯/伊恩•索普)

Rating:全年龄(G) 

Mention:冰与火之歌paro,捏他自瓦雷利亚与洛伊拿的战争

Warning:双方未提及死亡

Note:没想到窝真的能完成一个长篇……从去年到现在接近三个季度,期间无数次磨蹭和坑掉的想法最终都还是败给了饥饿……窝船真的很好很好,但也真的很冷很冷……如果您愿意来吃一口,不论如何都是窝的荣幸。
献给窝船,献给喜欢的网友。
(PS:都恩德是Duende的直接音译,这个词取材自西班牙诗人Lorca有关魔灵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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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ing:Phelpedo(迈克尔•菲尔普斯/伊恩•索普)

Rating:全年龄(G) 

Mention:冰与火之歌paro,捏他自瓦雷利亚与洛伊拿的战争

Warning:双方未提及死亡

Note:没想到窝真的能完成一个长篇……从去年到现在接近三个季度,期间无数次磨蹭和坑掉的想法最终都还是败给了饥饿……窝船真的很好很好,但也真的很冷很冷……如果您愿意来吃一口,不论如何都是窝的荣幸。
献给窝船,献给喜欢的网友。
(PS:都恩德是Duende的直接音译,这个词取材自西班牙诗人Lorca有关魔灵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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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尔•菲尔普斯

天空是灰色的。我从阳台走回房间,烧热的水即使撒了花瓣和香油仍散发着硫磺味。我滑进浴池,从一端游向另一端,几个来回后开始洗刷身体,然后擦干,穿上已经准备好的礼服。

钟声响了七下。我望向窗外,城市中心那座巨大的钟楼随着那口大钟的摆动而颤抖,几只幼龙尖叫着在空中互相冲撞。他们还没适应这么强的声浪。我扣上胸针的扣子。火星在幼龙们的嘴里一闪而灭。

我打开门,候在两边的奴隶低着头向我行礼。一个奴隶托着托盘呈到我面前。我拿起里面的信,火漆上是佩尔索尔家族族长的私人印章。拆信刀摆在托盘旁边,我把信封扔回托盘,扫了几眼信的内容后把信放回去,那个奴隶迅速从我眼前消失。我转过身向外走,一些奴隶将披风扣在我肩上,另一些为我打开门。

母亲坐在大厅里看书,一个奴隶在加热葡萄酒。她抬起头,视线落在我身上,尽管我确信出来时没有发出声音。“早安,迈克尔。”她的声音和平常有些不太一样,但很难说是紧张或不安,也不算激动。“你听说了最新的消息吧?”“瓦雷利亚失去了两条龙和他们的骑手。”我在她身边坐下。“艾伦送了信过来,他说议会那边已经沸腾了,几乎所有家族都支持完全征服洛伊拿人。”“我的女伴们也在讨论这事。”她指了指桌上的托盘,信纸和拆开的信封无序地堆在一起。“你现在是要去参加议会吗?”我点点头,她放下书,双手盖上我的手背。“那就去吧。”她看着我,我揣摩不出其中的含义。“做你想做的,而不仅仅是你该做的。”我想做什么?

说得好像和母亲的期望不同就真的让你不安似的。都恩德说。你一定要对所有事都批判几分么?我向外走。何况我甚至没有回答。她是你的母亲,母亲总是知道孩子的想法。这算是诡辩了。我说。这天风很大,树枝被吹得不断摇摆,一些叶子被从枝头刮走,在空中起伏。奴隶们试图打扫干净树下的叶子,但还没等到被装进簸箕风又将它们吹散了。开着白花的树也在摇摆,地上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层,把土地的黑色都盖住了。奴隶们昨天清扫过。我做了个深呼吸。否则树下会有腐烂的气味。这就是你买他们的理由。都恩德站在龙穴的入口,我看不清他的脸。你说话的语气和他越来越像。我说,硫磺和焚烧的气味变浓了。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看到他耸动肩膀,然后消失。巴特弗莱在我进来时掀起眼皮,瞥了我一眼便不感兴趣般地望向前方。巨龙的身体仍匍匐于地面,双翼也没有掀起的迹象,尾巴懒洋洋地垂在地上,蜿蜒如蛇。奴隶们趁机将行李在鞍座边装好,然后匆忙地退开。可悲的种族畏惧着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他们的举动并没有让巴特弗莱不悦,尽管据我所知他从来没吃过家中的奴隶。

都恩德躺在他背上,双腿交叉,双手枕在头下,试图靠云层后的太阳和龙背散发的热量温暖自己。我爬上巴特弗莱的背,拍拍他的脖颈,他的双翼展开,向上攀升。都恩德仍然躺在那里,连衣摆都没有掀起,而我的披风绷直。他在龙背上从来不说话。我摇摇头。除此之外,他在人睡前都能滔滔不绝。

“我做了一个梦。”我对巴特弗莱说。“这座岛屿在十四火峰的喷发下变成焦土,人和建筑被岩浆吞没,巨龙被有毒的烟雾呛死,龙蛋变成焦黑的石头,附近的海域几乎蒸发,有毒的雨腐蚀着露出的海床,一切生机在此断绝。”巴特弗莱的眼睛在阳光下流动着陈放的血。“你们也会做梦吗?”鳞片冰凉地流过我的指缝,上面的纹路吸收了太阳的光线。“你们无所不知,只是不曾交流。”风钻进我的袖口,从我的脖子下流出。这就像水。我想。洛恩河不比这更变幻莫测。我倒映在巴特弗莱的眼睛里。

“你也想起来了?”我问,焦土中两块凝固的血。“你和那些巨龟还有螃蟹不是一种生物,而且,说句实话,你比他们要高贵。”他的双翼在收拢,降落时掀起的尘土向四周扩散。我跳下龙背,都恩德早就沿着巴特弗莱的巨翼滑走了。一些奴隶将他引进龙厩,另一些奴隶无声地为我领路。我看到他们脖子上的项圈,全是被拔了舌头的缄默者。这样确实能保证奴隶们不泄密,我想,但却没法告知参会者到底有没有来迟。

我从侧门进入议会厅,此时一个家族的人正在发表演说。艾伦坐在惯常的位置上,用手撑着下巴。我猜已经有至少五个家族发表过意见了。他在我落座时睁开眼睛,对我点了点头。迟到确实不是好习惯,但我不打算理会霍尔家族的族长不善的眼神。

“你终于到了。”艾伦打了个哈欠,他的衣着比我还要随意。“虽然你其实可以再晚一点。”

“目前的议题是什么?”

“你看了我的信吧?”他回答。“各个家族正在讨论出兵数量和具体部署。当然,还有龙。”

“你想好了吗?”

“如果没有家族提出异议的话。”他看着我。“你呢?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吧?”

我点点头。他不再问,发言者又换成了另一个家族的人,就内容上来说和前一位发言者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会没那么快开完。”在我坐下后打第三个哈欠时艾伦说。“不过还是要感谢霍尔家族的人,要不是他们,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入到分赃这一各家族真正关心的议题。”

“尽管战争还没开始。”我皱了皱眉。“战前就开始构想战后不是我的习惯。”

“很多人都是如此。”他说。“你虽然从来不这样,但你和他们本质上都坚信瓦雷利亚必将取得对洛伊拿的战争的胜利。不是吗?”

“这两者是不一样的。”我想了想。“保持谨慎确实是好习惯,迈克尔。”他说。

“接下来还有什么议题?”我问。“推选战争的领袖。”他说。“可怜的克雷特,你看他发言时低落的样子,他刚从维隆瑟斯镇逃回来就得参加议会,除非他愿意放弃接下来的所有收益。”

“你打算参加竞选吗?”“不,相比竞选领袖我倒是对之后的航道经营权的归属更感兴趣。”他笑了笑,这让我有些不安。“你报了我的名字?”“猜对了。”他拍了拍我的肩。“难道你会放弃吗?”

我摇着头,看着一些家族已经在为利益的分割争论起来,克雷特结束发言坐回原位,他的伤势看上去不算轻。“按照目前的发展,瓦兰提斯可能损失了一半以上的人。”“基本是奴隶和普通居民。”艾伦纠正我。“除了那两条龙和他们的骑手,四十家族的人都不在瓦兰提斯。”

“他们杀死了两条龙。”我说。“小时候母亲给我讲故事,那时我以为龙是不死的。”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他沉默了一会,“洛伊拿是如此,瓦雷利亚也是如此。”

但不是今天。我说。此刻娜•萨星的城墙仍是柔和明亮的粉色和绿色,梦想桥在阳光下白得炫目,查约恩的河道挤满各式各样的船只,洛恩河的子民给他们的亲王和公主戴上花环。那是几年前。艾伦说。在我们还未发生冲突时。此刻查约恩的亲王已经征服了瓦兰提斯的大半土地,他们的水巫师召唤的洪水吞没了整个维隆瑟斯镇,东大陆从未有过的二十五万大军兵分三路沿河向瓦兰提斯港口推进,瓦兰提斯当地的显贵们躲在黑墙后瑟瑟发抖。矛盾是无法避免的。他说。他们甚至不贩卖奴隶,贸易间的摩擦自然会升级为政治和军事上的摩擦。他们还是扩大了战争。我说。尽管这是必然。也包括查约恩的亲王成为洛伊拿的领袖?他问。他必然是。我重复。他必然是。

“开始竞选了。”艾伦说。我们注视着霍尔家族的族长起身,步入议会中央演讲。“……本家族在自由堡垒和长夏之地的声望非常悠久,同时家族内部的龙与骑手均在十位以上……本人对洛伊拿一带十分了解,曾经参加过第一次香料战争并获得胜利……”“说得好像四十家族的年轻一代有哪个没去过洛伊拿一样。”艾伦说。“霍尔家族的声望确实悠久,但名声不算很好。就我来看你竞选成功的可能性比他大。”

我耸耸肩,没做回答。竞选者的发言顺序是由议会主持人随机抽取的,而我的运气比较好,排得比较后,还有时间准备腹稿。又有几个家族的人上前演讲,无一例外举出了自己家族的势力和本人的功绩。“他们都不可能竞争得过你。”艾伦听了一些后说。“不论是家族势力还是个人功绩。”

“我的家族拥有全瓦雷利亚家族中最多的龙。我是瓦雷利亚目前已知的最年轻的龙骑手。”轮到我时我如此开场,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整个瓦雷利亚的权贵们的脸和他们的银发一样苍白。没被火山灰玷污的脸庞。“我的家族目前掌握着全瓦雷利亚最先进的航行技术,同时拥有完备的军事储备、充足的兵源以及庞大的奴隶原产地,我有信心承诺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争,并给每个家族都带来令人满意的收益。”

“你的演讲风格一如既往的……简洁。”我坐回原处时艾伦评价。“鲍曼要是听到了恐怕要给你再上课了。”“他们也听得够久了。”我说。“那些老年人应该会容许年轻人的直白。”当你的家族拥有最多的龙的时候。

奴隶们将选票放在我们面前,在填写候选者时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到钟声。月亮升起来了。我知道。好歹没有拖得更久。选票被收集起来,奴隶们做着计数的工作。趁着这个空闲参会者们开始进食,食物的香气一时充斥着整个大厅。都恩德挤进瑞恩被人们围成好几圈的座位,对桌上的筹码撇撇嘴。“那边有人在下注。”我对艾伦说。“瑞恩趁结果还没揭晓开了个盘口。”“你自己下了吗?”艾伦喝了一口酒。“没有。他跟我说大部分人都押在我身上,这样我赚不到什么。”“这样他们至少不会赔。”艾伦把酒杯递给他的奴隶。“你的声望早就建立起来了,迈克尔。”

因为龙。我说。

我听到议会主持在喊我的姓氏,大厅里响起了掌声和呼喝,后者只会来自和我一辈的年轻人们。我站起来,向四周的人行礼,艾伦对我微笑,霍尔家族的族长脸色不太好看,瑞恩远远地冲我吹着口哨,巴特弗莱的吼叫被风传进我的耳朵。他很少运用他的声带。我想。我还在想着我的龙。

“我将带领瓦雷利亚彻底毁灭洛伊拿。让他们的城市永远无法定居,让他们的子孙后代成为奴隶,让他们的亲王与公主目睹自己的城市与子民被蹂躏。”

我深吸了一口气,通风装置已经排净了大厅里原来的空气,我闻到了燃烧的气味。还有血。我想。

“我将把伊恩•索普——‘伟大的索普’,洛伊拿人的领袖,查约恩的亲王——的头颅悬挂在瓦雷利亚的城墙上。”

这就是你想做的吗。都恩德站在我身旁,对更响亮的声浪毫无反应。我点头,人群还在欢呼,似乎他们已经将洛伊拿的财富全都掠回了一样。保持你的威严,迈克尔。他只是说,在奴隶引导人们离开时走开了。我看到艾伦站在出口处向我招手,他的神情看上去和我刚到议会厅时没什么不同。“你还是这么做了。”他说,接过奴隶捧着的披风。“我该恭喜你么?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听。”“我不知道。”我说。“你推了我一把,我就去了。”“你总会去的,迈克尔。”艾伦说。“我只是觉得我需要参与。”我们走进龙厩,巴特弗莱和贝科斯卓都趴在地上,只在我们走到他们身边时才伸了伸脖颈。“明天见,迈克尔。”他爬上贝科斯卓对我喊,那头白金色的龙掀起膜翼,巴特弗莱甩了甩尾巴。

“这次会议比以往都要漫长,充斥着无聊、困倦、不悦和妒忌。”我抱住巴特弗莱的脖颈,他的翼尖在云层中划出两道裂缝。“我敢说小霍尔更讨厌我了,那张扭曲的脸差点让我在上台时笑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沉重得让人难以呼吸。“艾伦替我报名参加竞选,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两对黑色的新月躺在醉酒的篝火里。“我自己能完成一切。这是我和索普的事,与别人无关。”我抓紧他的鳞片,一摊水蓄在手心里。“我不明白艾伦在想什么。”

我从龙背上下来,奴隶接过解下的披风,这个点母亲已经睡下了,而我还得先去沐浴,等我回到房间时玻璃蜡烛的火焰已经变成白色,月亮填充了角落的阴影。

都恩德坐在窗沿上,双腿晃荡。我坐到床边,他把月亮挡住了,光从缝隙中渗进来,他的小腿消失了。如果我跳下去会发生什么?他问。摔死。我说。他摇头,手掌撑着窗台,光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或许这只是一个梦,什么都不会发生。我说。可他还是摇头。想想你曾做过的事,迈克尔。他说,双腿停止摇摆。你猜得到,但你不愿去想。

我不明白。

我走到窗边,月亮嵌在被割裂的云层间,玻璃上被钻开的洞。都恩德的手臂浸在月光里,掌心的纹路被抹去了。他向后仰,我抓住他的手腕,硫磺味浓重的风从我们的头发流过衣角。地面极速向眼睛袭来,我听到了他的笑声。

巴特弗莱背部的鳞片坚硬,皮肤柔韧。我抓住他的鳞片站起来,都恩德拍了拍巨龙的脖颈。“他让你来的?”我问,调整了一下坐姿。“你能听到他的话?”尽管我知道谁都不会回答我。“我知道了。”我说。“在黎明之前。”

风从巴特弗莱的巨翼间流过,发出尖锐的蜂鸣。都恩德似乎看了我一眼,但我分不出精力关注他。我们向前推进,天空与海洋在巨龙身侧是大片模糊的黑色,直到泛着银光的河面一眼望不到尽头。那夜水没过了我的头顶,伊恩的皮肤在月光下变回原本的颜色。我和他做了那事,尽管湿润的脚印踩脏了地板,清晨第一次感到寒冷,他拥抱了我,我知道这就是全部了。

巴特弗莱降落在那个为他特意整理出的平地上。我滑下龙背,都恩德走在我后面。风吹得他的衣摆沙沙作响,我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穿件斗篷。他又不会因此不接待你。都恩德说,或许你回去时还能从他迷宫般的服饰间拿走几件。这是你的错。我皱了皱眉。你让我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准备。时间不等人,迈克尔。他说,你知道夜晚多么短暂。窗内透明的纱幔被风吹起来了,都恩德站在窗外,我站在床边,月光将墙壁与地板的交界处漆成银白,伊恩的脸陷在黑暗里,光被我挡住。

你想做什么?都恩德的声音融进风里。风总是围着他转,似乎总有一天会吹散他。我咬着嘴唇,那些词句不停地在脑中跳动,而我什么也没说。他不会知道。都恩德说。洛伊拿人也不会知道。没有人会想到这场遥远而突兀的拜访。这不是你想做的吗,迈克尔?他在看着我,我知道。风远离了我,向他涌去了。

“迈克尔。”伊恩的声音平静,似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意外。他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我,尽管我不认为他能看清。我尝到了一点铁锈味,但没有松开牙齿。

“这就是你想做的吗?”伊恩说。我能感觉到他在微笑。“这也是一种证明吗?”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要有水存在。”

“你也知道结果。你是一定知道的。”

“我必须。”

我张了张嘴,却想不出该说什么。伊恩注视着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在看他的眼睛。

我转身,从窗台上翻了出去。都恩德仍然站在那里,月光将他完全淹没了。

他是在证明自己吗?他问。我走回来时的方向,似乎听见了伊恩的笑声。这是你想做的吗?都恩德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总是。我说。这就是我想做的。

 

伊恩•索普

有人上来了。尽管这不是一个适宜谈话的时间,倒适合密谋,暗杀,以及所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来了。我说,我还在想你何时会来。我们已经有多久没见面了?大概四年了。我想。正好是瓦雷利亚议会换届的一个周期,足以将过去留在身后而无人怀疑。

那个人影站在阶梯的前方,巨大的兜帽和宽大的袍子将他完全遮盖。他的身后没有跟随着奴隶或侍从,手里擎着一根瓦雷利亚的玻璃蜡烛。我的眼皮颤动,那些红的和黄的光芒明亮到让人眼睛刺痛。

“你失败了。”那人说,他掀开兜帽,烛心猛然窜起的白色火焰把他的脸照得比任何时候都像黎明前的鬼魂。迈克尔。夏日之海上的盐蚀白塔。不再有鱼吃掉你眼睛上的膜。迈克尔。

“你胜利了。”我说,我还能说什么?几百头成年巨龙的身躯与火焰重现了人类噩梦的最深处都不会出现的地狱,人在哀嚎,牲畜在翻滚,重物落水的声音和巨龙的吼叫混在一起,洛恩河的颤抖至今仍在我的血液里激起涟漪。水面被点燃了,升腾的蒸汽淹没了龙的翼膜,水巫师们和无数洛伊拿人一起跳进河里寻求母亲河的庇佑,却带着烫伤的水泡缓缓下沉。“你是来羞辱我的吗?”

他看着我,眼睛在火光中是透明的。河岸边被水冲刷的青苔。“我,四十家族的领袖,瓦雷利亚的龙王——迈克尔•菲尔普斯,代表自由堡垒宣布,洛伊拿人的领袖,查约恩的亲王——伊恩•索普,因率领洛伊拿人及洛恩河沿岸非自由堡垒子民发动侵犯自由堡垒的战争,摧毁维隆萨斯镇等洛恩河沿岸所有自由堡垒城镇,杀死瓦雷利亚龙王等一系列罪行而被判处死刑。”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详细罗列出具体的罪状,语气和我听到他在龙背上发号施令时没有区别。只有你一人。我说。按照四十议会的传统,在议会之外宣布判决时至少要有三个议会成员在场。他停顿了一下。我忘记了。我说,你已接近独裁。

“……在其犯下的所有罪行中,最严重、最不可饶恕的是对龙的戕害。在维隆瑟斯镇的战役中,三位在瓦兰提斯有亲族的瓦雷利亚龙王骑龙参与了战斗,其中有两头龙被射杀,另一头龙负伤逃回自由堡垒。”克雷特·凯勒的喧嚣被箭矢穿透了大腿,我说,他逃走时不停地哀叫。另外两头龙,暴雨和雷霆——尴尬的名字——被射中眼睛从空中坠落,连带着背上的骑手一同摔死。母亲河响应水巫师们的召唤熄灭了地上的火焰,欢庆胜利的洛伊拿子民为我献上龙的尸体。巴特弗莱比他们美丽得多。我站在高处俯瞰时想,他优雅,安静,轻捷,地上巨大的云的阴影。你太痴迷于喷火的怪物。弗罗斯特说,他的肚子在外衣下凸起。这将使你不可避免地和那些外邦人走得过近。我只是摇头。

龙是非人,是无法理解的智慧和神圣的造物。我说,尽管你们能驯服他们,也只触碰到了表面。说得好像你比我们还要了解。他说,我能察觉出他声音里明显的的戏谑。你说过这不是一种族对另一种族的征服。我说,这是一种契约,而你们掌握了书写的方式。

摸摸看。他说,将怀里的龙蛋放进我的手中,这比我想象的重。我的手指流过波浪状的鳞片纹路和漆黑的外壳,难以相信龙就是从这样的岩石中诞生的。随着我的抚摸,龙蛋表面逐渐升温。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们出生时和一只小猫差不多大。他向我描述时用手比划着,没有把龙蛋拿回去的意思。送给你,伊恩。他说话时眼睛盯着地面。作为一个礼物。

“你认罪吗?”没有意义。我说。“就算我为自己和我的子民辩护又如何呢?”再多安几项罪名吧,我说,这算不上重负。“你也认为我有罪吗?”蜡烛的火焰现在是黑色的,将他的影子点着了。

“你认罪吗?”他重复,空闲的手绞着斗篷的布料,袖口缝着洛伊拿式的花纹。瓦雷利亚的空气永远弥漫着硫磺味。我皱着鼻子,那座冒烟的岛屿越来越小。这是我们民族的力量之源。他耸了耸肩,风向后拉扯他微卷的头发,我拂过眼前的一缕。就像洛恩河是你们民族的母亲。巴特弗莱或许不会同意。我拍了拍龙的身躯,换来他的咕哝和骑手的抗议。他确实很喜欢你。他说,声音里似乎带着笑声。而你甚至不是瓦雷利亚人。民族主义者的傲慢。我什么都没说。银灰色的鳞片在掌中水一般流动。

“如果你认为我有罪那我就是有罪的。”我说,白色的雾气中两块绿色的玻璃。我的脸发烫。他已经没有影子了。“根据你的好处来,迈克尔,这不重要。”“尽管这决定了你还能活多久吗?”他说。“你若认罪,自由堡垒将在到达查约恩时在全城人面前对你实施死刑;你若不认罪,自由堡垒将在你亲眼见证洛伊拿文明的完全毁灭后在瓦雷利亚的中心广场上被处死。”你知道这没有区别。“我目睹的血与火已经够多了。”我说。

瓦兰提斯港浮着一片红色的海。我的喉咙发干,胃因熟肉的气味抽痛。巨龙落下来前对着堆叠的尸体喷火,庞大的膜翼在地上收拢。他们不食腐。我知道。这时他们不再神秘。巴特弗莱也在进食,他的嘴上沾着克里姆衣服的残余。

他失禁了?有人说,风将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带过来。

被这场面吓到了吧?“伟大的索普”应该叫“渺小的索普”才对。

他没有昏过去。佩尔索尔说。但他看上去快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了。

看着吧。艾伦说,他的影子投在我身上。因为你的愚行,数以百万的洛伊拿人都要为你陪葬。但你将是最后一个死去的洛伊拿人,这是自由堡垒的誓言。我的胃是空的。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吗,迈克尔?我眨了眨眼睛,火焰仍然在地上燃烧,烧焦的糊味和血的锈味混在一起,我闻不到自己身上的恶臭。他不在这里。艾伦看向我。我闭上眼睛。

“所以你不认罪?”空气里没有风,烛火抖动起来,白色的光芒沿着他的斗篷流淌,在脚下汇聚成一滩。你为什么要紧纠着斗篷呢?我叹了口气,他手背上的青筋突起。那布料都要被你扯破了。我说。他紧紧攀附着我嘴唇贴着皮肤眼睛睁着手快把布拽下来了迈克尔火焰都被熄灭了水的味道里有血风里是挥之不去的硫磺味皮肤和眼泪是咸的迈克尔月光下的躯体赤裸白色的光晕溢出了嘴唇是柔软的骨骼是坚硬的疼痛我咬着嘴唇他的眼睛是湿润的水底岩石上的苔藓疼痛我的手被握住了布料被扯破了疼痛我什么都没说。瓦雷利亚注定会与洛伊拿发生战争。弗罗斯特说。不仅是贸易之间的竞争与摩擦,奴隶交易的冲突是根本无法避免的。我知道。我说。当下的和平不会维持十年。你和那些瓦雷利亚人走得太近了。他摇着头。我警告过你,这很危险。没有办法。我说。友谊的枝叶已经蔓延开了,如果这算得上是的话。伊恩,你是我最好的学生,也是我最放心不下的学生。他叹着气,我突然发现他已经很老了。真到了那一天,你该如何面对你的“朋友”?我知道的。我只是点头。

“你希望我认罪吗?”我说,我若认罪,你能带回瓦雷利亚的只是一个死人的头颅,我若不认罪,你可以在所有瓦雷利亚人面前砍下我的头颅。听上去四十议会更喜欢后者。我说,你还需要立威么?或者给你的民族带来更多的娱乐?

“不管你认不认罪,洛伊拿都必将灭绝。”他注视着笼子,黄金反射的火光越来越明亮。“不会有人抗议程序上的不公,你明白的。”当然。我说。世界容不下失败的民族。“那么你是来行使私刑的吗?”

“我在你眼中的形象如此不堪吗?”他看上去比自己以为的讶异得多。“你知道,我本可以不来。这毫无意义。”是的。我说。你终于承认了。“你已经证明了你可以做任何事。”我说。龙蛋漆黑如海沟的外壳吸收着火焰的光与热,我向火堆伸出手,指尖传来灼烧的疼痛。不是只有瓦雷利亚人才能驯龙。我回忆着那些从古籍上看来的纪录和咒语,火焰、高温、魔法、血液。醒来。我念着,火焰猛然升起,投下的阴影是龙的形状。醒来。我说。滴在龙蛋表面的血液迅速蒸干,皮肤上盘旋着烧焦的糊味。醒来。

“你最终也证明了。”他说,风从火焰间穿过,白色的火焰笔直地向上燃烧。“尽管代价或许过于高昂。”我摇着头。你还是来羞辱我了,迈克尔。他站在岸边,月亮的倒影在河面是银色的平展,脚趾的缝隙里沾着湿润的泥土。他看向我,风把我的脚步声沿着河水传开,我踩折了几株青草。你失眠了吗。我问,他点点头,手足无措得像白天在爱心宫里一样。你的仆人没有发现我跑出来了。他的双手绞着袖口。这里的空气太潮湿了。明天我为你更换房间。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看着我,古老树皮上的菌斑,袖口的褶皱更深了。我可以在洛恩河游泳吗?他问。当然。我说,只要你会游泳。

很多时候人们都忘了瓦雷利亚是一座岛。他浮在河面上,轻盈得像条银鱼。我从小就学会了游泳,姐姐们经常带我一起去海滩。我以为瓦雷利亚是被沸腾的海水围绕着的。我说,背贴着岸边。那里的海水温度确实比一般的水域高。他说,但还没到人类无法忍耐的程度。如果你在洛恩河遇上螃蟹和巨龟,建议给它们让路。我看着他向河中心游去。这样能有效地避免绝大部分的外交事故。他停下来,身体转了个方向。你不来么?他看向我,卷发被水打湿后变直了,黏在他的脖子上。我就在这里。我说。

“如果你拒不回答的话,我作为审讯者,有权替你向四十议会做出答复。”他说,光芒中一个模糊的形体。我掐住手心,视线里仍旧只有发亮的金色。任何伟大的民族都不会完全灭亡。弗罗斯特说,他们总会找到自己的方式延续下去。我用手撑着头,努力不在历史课上睡着。好好听课,伊恩。老人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总有一天这些知识会派上用场。

你下定决心了?格兰特问,他没看我,往河里丢了一块石头。我点头,石头的表面摩擦着掌心。我以为你是知道后果的。他说。我知道。我说,但我必须这么做,也只有我能这么做。人们总是夸赞你的温和谦逊。他又往河里扔了块石头,一圈圈的涟漪在月光下泛着沸腾的白,风又把它们吹散了。实际上你比任何人都傲慢,包括那个总跟着你的瓦雷利亚人。我在你眼中的形象这么不堪么?我摇头。你难道指望别人对你说这话么?他沉默了一会说。向你道歉,伊恩,但我实在不能苟同你的决定。加入我们吧。我说,洛伊拿之前的失败主要是因为各个城邦的力量过于分散,而自由堡垒可以团结起来,互相支援。现在我正尝试将所有洛伊拿人联合在一起,来对抗瓦雷利亚龙王们和他们的龙。你明明知道这是徒劳的。他说,人类无法与龙对抗,这还是你告诉我的。我以为你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我摇着头。我只能向你保证不会阻拦娜•萨星愿意参战的年轻人加入你的军队。他最后说,然后转身离开。我对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只咬住了舌头。

天空变暗了。从海上吹来的风充斥着硫磺的气味,人们仰起头寻找消失的太阳。我在心里倒数,直到第一双膜翼显现出清晰的形状。水巫师们开始念起咒语,洛恩河的水势越来越大。终于。我凝视着天空,巴特弗莱的银翼划过一道锋利的弧,骑手戴着的头盔遮住了脸。火焰开始落下。

“你已经知道我的回答了。”我说。他向远处走去。

 

都恩德

你在这里。我说。那么我应该离开了。

迈克尔看着我,就像看见火在水中燃烧。

这不惊奇。我说。你曾经这么做过,在被允许的情况下。

“我可以没有允许。”迈克尔说。当然。我点头,纱幔被风卷起来,末端缠在廊柱上,被挂钩扯住了。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地毯被推到一边。

你施了令,人便是要践行的。你下了决心,人便是要遵循的。我说。那你这份荣耀比一千个神加起来还大了,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当然还有奴隶都向你俯首。只在我统御的领域内。他以一种奇怪的严谨纠正我。风绕过火堆,火焰燃烧得更旺,我向后退了一小步,防止袍角被燎起来。风又从玻璃蜡烛间流过,火焰颤动着变换颜色,他的脸镀上一层蓝色的阴影。想象中冰封的洛恩河。

“我确实在想。”他的背部因呼吸而起伏,风绕开了这片涟漪,在我的袖口打转。风不喜欢他,碰见他就溜走了,巴特弗莱相比起他更乐意见我,风能让他的飞行轻松很多。“巴特弗莱也记得他,你知道的。”

“他喜欢他。”我说,迈克尔没有否认。相比其他洛伊拿人,查约恩的亲王对龙与火的痴迷使他与他的族群格格不入,但这无损他在洛伊拿的威望。“你并没有尝试抑制这个联系。”“这没有用。”他说,语气和在议会上一样笃定。“他能做任何事。只要他想,并为此付出足够的精力。”

“你相信他。比你认为的还要坚定。”我坐在床边,向下看着他。他的脸色并不好,火光无法抹去眼睛和嘴边的细纹,他将脸搁在膝盖上,抱着自己,似乎真的感到寒冷。“河水也是冷的。”他说。

我站在岩石上,粗粝的表面摩擦着鞋底,风从海上涌来,混着腥味与盐味。我伸出手臂,风便沿着从指尖溜走了,巴特弗莱在空中扇动膜翼。你身边同伴已经够多了。我说,并不因此愧疚。数百头龙的身躯遮住了天空,风里的腥味更重了。“你应该更有激情一些。”我说,风将我的话传进迈克尔的耳朵。“这是由你指挥的,打起精神来。”他没有回答,巴特弗莱拍打膜翼的声音向河流上游远去了,我沿着河岸行走,风摇摇摆摆地流过龙与钢的表面,河水又将硫磺味冲淡了。“迈克尔?你醒着吗?”他的上下颌咬紧了。

“洛恩河从不结冰。”我站在窗边,平台边缘挤压着我的背。“往北更远的地方才会有冰封的河流。”“而那里的河流只在少数时候解冻。”他盯着地面,就好像能在黑曜石上看清自己的脸。“曾经有一个斯卡格斯人在夜晚穿越一条河流时踩碎了冰面,他掉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他还记得这个故事。“那时西大陆正值盛夏。”我说。“那人掉下去后可能被鱼吃掉了。”“或者是螃蟹。”他抿住嘴唇。

“你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我说。月光移动到火堆上,颤动的光线被黑曜石的地面吸收了。“包括他对矛盾与战争的看法。”他抬起头,月光就把他的脸浸透了。“我不指望。”他说。我明白他的意思。“就像他也不会指望你,而都理解的事没有说出的必要。”

“这是他的愚蠢和偏执。”他大声说。“这是他的傲慢自大与不自量力。再多的士兵也只是助燃剂,再多的水巫师也只是人类,他们在念完咒语前就会被烧死。事实上就算三头龙都被射下也说明不了什么,我们还有十倍百倍的成年巨龙。”我看到他的胸腔起伏。“那将是洛恩河都被蒸发的一天。”他的声音变轻了,似乎刚刚与无人的黑暗辩驳的人不是他。“我不介意摧毁她的源头。”“你需要掌声么?”我问。夜晚还是太安静了,不适合演讲或抒发志向。没有回答,他的头又低下去了,头发在月光里闪闪发亮。

我们和游行的队伍一同走上梦想桥,这堪称奇迹的建筑距离河面有四十英尺高。河面上密密麻麻地拥挤着洛伊拿人的小船,他们向上仰望,用洛伊拿语议论着什么。迈克尔跟在艾伦身后,他平视前方,压制着左顾右盼的冲动。“他甚至不会注意到你。”我握住他的手,那比我想象的要凉。“我希望。”他没有偏过头看我,我捏了捏他的手指。来迎接的洛伊拿掌权者们站在桥的中央,他们簇拥着一个阴影。“他不热么?”我对迈克尔耳语,他的嘴角上扬又绷紧,努力不让人发现端倪。查约恩的亲王的金发在阳光下亮得像在燃烧。我坐在梦想桥的护栏上,等待他们办完会面的仪式。洛伊拿的水巫师们用某种植物的枝条沾了龟壳里的洛恩河水洒在来客的额头。祝福。伊恩解释,翻译的声音盖过了他的。迈克尔边听边点头,比上鲍勃的课还要专注。“你学会洛伊拿语了?”我问,“查约恩的亲王是会瓦雷利亚语的。”他没有回答,我看到他的耳朵发红。

那是他告诉我的。他摇着头。纱幔被吹到他身上,又飘了回去。风里有股清冽的水的味道。他自己却不明白吗?龙是一切古老神秘与不可理解的神圣集合,他们不是神,却比偶像更可靠。瓦雷利亚人不会存在信仰。我说,这也是他说的。你们供奉几千个神明却不信任何一个,高明的笼络手段。迈克尔在回忆里微笑。这是你不崇拜洛恩河的原因吗?我看到他鲨鱼般的嘴角。他什么也没说。迈克尔说。

“你还记得鲍勃的历史课吗?”我问。“他称龙是在十四火峰中发现的。”“瓦雷利亚人都这么说。”迈克尔皱起眉头。“很多地方都发现过龙的踪迹,在魁尔斯和亚夏还有截然不同的传说。”“魁尔斯人认为过去天上曾有两个月亮,其中一个因过于靠近太阳而备受炙烤,最终像蛋一样碎裂开来,上百万条龙从中奔涌而出。”我想起伊恩的故事。“亚夏人则声称龙是从阴影之地而来,一位远古的名字无法明确的先人首先驯服了这些龙,后来将他们带到瓦雷利亚并教会了瓦雷利亚人驯龙之术。”“这都不重要。”迈克尔看向我,他的眼睛明亮得不像缺少睡眠。“重要的是,瓦雷利亚人是世界上唯一能够大规模驯龙的民族。”

“这是一个概率问题。”我说。“如果没有十四火峰,龙的孵化率或许不会如此稳定。”“瓦雷利亚人或许都不会魔法了。”迈克尔接过话。“瓦雷利亚就是建立在十四火峰上的。”他停顿了很久。“他没有暗示过我们是幸运的。”

他对巴特弗莱开过的最恶劣的玩笑是哄骗他将爪子探进洛恩河,虽然当时他没有预料到这个玩笑的后果。他用一块黑布蒙住了龙的眼睛,牵引着它来到洛恩河边一块开阔的空地,伊恩在那里等着他们。尽管巨龙在伸出爪子时有预感地向后缩,但他仍没违抗迈克尔的意志。下一刻洛恩河的水面掀起巨浪,而巴特弗莱下意识地展开膜翼,张嘴,火焰与河水相撞,巨量的水蒸气淹没了龙的躯体和在旁边看着的伊恩。直到水气散去,我才看到巴特弗莱已经升上了天空,他用力拍打膜翼,喉咙里发出恼怒的咆哮。而迈克尔紧紧趴在他的背上,他的笑声和伊恩的笑声重叠在一起。我猜这是伊恩的主意。

“我送过他一颗龙蛋。”他突然说,“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孵出来。”“水的民族怎么操控火?”我也摇起头来了。“但他是一定会去孵的。”他的语气确凿如礁石。“就像你一定会在洛恩河里点火。”我说。“在那里,我确实需要允许。”他看上去有些不情愿。“洛恩河是洛伊拿人使用水魔法的根基。”“他知道这件事。”我对他微笑。“你才能看到瞬间的火星。”他的眉头拧起来了。“除了那里之外,我不需要允许。”他说。“他不该说我做不到的。”

迈克尔将手掌靠在一起,以掬水的姿势伸出,一串细碎的气泡溢出他的鼻子。伊恩注视着他的手心,他的眼睛在水下更深了。他知道瓦雷利亚的龙王要做什么。一点微弱的蓝色的火苗闪烁着从迈克尔的手心钻出,几乎融进海水里了。我看到迈克尔的笑容。伊恩伸手去碰。

他们浮上海面,双腿有节奏地踢水。“那是温的。”伊恩说。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算简化么?”“看你怎么认为。”迈克尔耸耸肩。“不管怎样我确实做到了,你之前说的是错误的。”“那我该向你致歉么,尊敬的火之王?”而迈克尔只是笑。

“如果他不说,你会去做吗?”我回忆着。“你在他提起了这件事后才萌发了实现的念头。此前这只是一个无意义的玩笑。”他瞪着我,眼白溢出眼眶,和皮肤融在一起了。“在我听到那一刻就不是了。”“你和小霍尔关系不好是有原因的。”我咧开嘴角。“虽然他也有错。”而迈克尔对我翻了翻眼睛。

我注意到他的身体在哆嗦,大概是由于清醒的时间太长。但他只会以为是寒冷,在某些方面他的偏信近乎顽固。洛恩河沿岸的夜晚总是冷的。伊恩在第一天接待瓦雷利亚的来客时说,而这被迈克尔牢记于心。“如果你觉得冷,你该坐在地毯上,盖着毯子,而不是直接坐在地板上。”我说。他看了看被自己推开的地毯,然后站起来,这下他全身都被月光浸透了。“你终于肯睡觉了吗,迈克尔?”我看着他向我走来。“还是说你要去给洛伊拿人报信?”他沉默着爬上窗台,纱幔下他的脸模糊不清。“只有这样你才能安睡么?”

他翻出窗户,按照记忆中河岸的方向跑去,我叹了口气,跟上他的脚步。“这里距离查约恩还很远。”我说。“你该先去找巴特弗莱。”可他似乎没听见我的话,仍旧往前奔去。“你为什么总是不听别人的话呢。”我说。知道他不会回答。

他停下来,气喘吁吁,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和脖子上。我也停下来,那股水的清冽的气味更重了。迈克尔脱下鞋子,赤脚走进河里。他该庆幸这里是一段浅水。我看着他朝上游的方向走。瓦雷利亚人该如何在洛恩河里逆流而上?我沿着河岸行走,此时的场景和刚到瓦兰提斯一样,只不过那时迈克尔在天上,还有巴特弗莱在他身边。河水逐渐变深,从他的小腿淹到了大腿,我希望他不要被河底的石头或别的什么绊倒。风绕过他,穿过我的衣摆,从袖口和领口流走了。月光下他手臂上的疙瘩和阴影重合在一起,层叠的鳞片将颤抖盖住了。

我看到伊恩从河里升起,他的金发湿透了,紧贴着头皮。水已经涨到了迈克尔的胸口,我不太明白他是如何迈步的。风喜欢伊恩,他斗篷的兜帽被风吹起来了,月光在上面流淌,流入水面时把河底都照亮了,迈克尔的脸倒映在河面上,我看到了伊恩的笑脸。

“你还是来了。”伊恩说,几滴水珠从他的指缝滑落。“我知道你会来。”迈克尔说,他又咬起嘴唇了。“只是因为你不愿意欠任何人的情么?”“你是这么认为的吗?”伊恩说,月光落进他的眼睛,被瞳孔抹去了。“我不知道你。伊恩。没有人是真正了解你的。”迈克尔的嘴唇颤动,我想他确实感到了寒冷。“你已经预想了,不是么?”伊恩的表情没有变化。风抚过他的脖子,那上面却没有像迈克尔一样出现鳞片。洛伊拿人确实不是鱼变的。

人总是要互相对峙到一方死亡么?

有些事情是无法避免的。

在梦中都不会有安息。

你总是明白的。

黑墙外将会建起新的城市。

慈悲。

我不明白。

裹尸布之王。

决心。

我向前走了几步,迈克尔身上挥之不去的硫磺味和水的清冽的气味混在一起,他们的脸在河面上晃荡,又被风揉碎了。我继续向前,水从我的脚下滑开,我的手背擦过伊恩的手臂,他看向迈克尔的身后。

“再见。”伊恩说。他看上去并不在意将来的事。

“再见。”迈克尔说。他的表情比我想象的更沮丧。

 

艾伦•佩尔索尔

在早晨,金色的光线平铺了整片天空后向下倾倒,雾气笼罩着洛恩河,光线跳跃着落进草地,河面上隐约的流动向前延伸,风卷起沿岸的青草。洛恩河的魔力仍蕴藏于每一滴奔涌的水中,和火山与冰墙一样古老。海事官记录下岸边停泊的船只的数量与具体状况,然后拍了拍贝科斯卓的脖颈,龙在扇动膜翼的间隙甩动尾巴,张开嘴吐出一小股白金色的火焰。“现在还不行。”海事官用脚跟夹紧龙的身躯,巨龙不情愿地继续上升,直到船只的甲板彻底与桅杆缩成一点。

黄金原野上确实存在黄金。海事官俯瞰着仍旧模糊的河面与发亮的土地,他记得自己曾与查约恩的亲王开过这个玩笑。在真正目睹之前,由黄金做的房屋与占据整个岛屿的城堡更像是传言而非现实,直到他亲自来到这里,爬上一栋建筑的屋顶试图刮蹭建材的边缘,最终发现只是徒劳——还惊动了半夜沿着爱心宫散步的查约恩的亲王——对方听了他待在屋顶上的解释后笑了起来。“我听说瓦雷利亚的房屋都是用黑曜石做的。”他说。而海事官并不认为这句话有什么纰漏。他试图推断黄金的产出地,尽管最后没有结论。

贝科斯卓绷直膜翼滑翔,无声地降落在巴特弗莱旁边。龙厩里挤满了龙,硫磺与灰烬的气味浓重得扭曲了上方的天空。海事官跳下龙背,巴特弗莱将自己盘曲成一团,眼皮下移动的眼球证明他醒着并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他摸了摸银龙的鳞片,向出口走去,巨龙的叫声在他身后此起彼伏。

他敲了敲门,等待了一会后直接推开。迈克尔已经起来了,正在研究地图。他绕过这个房间的原拥有者堆积在地上的物品走到书桌前汇报自己的见闻。“那些船上有人吗,佩尔索尔?”迈克尔的指关节叩着桌面。“没有。我让贝科斯卓悬停在码头上方,他清晨还没有进食,在那里也没有食欲。”“洛伊拿人的二十五万大军确实抽光了沿岸的所有人口。”迈克尔的表情没有变化。“查约恩应该也只剩下老人与孩子。”海事官点点头,他突然想起来。“你之前没有往那里派探子吗?”迈克尔摇了摇头。“没有必要了,艾伦。”他说。“没有必要。”

海事官走出房间,回到自己暂居的地方稍作收拾,他在等待,但不急于去龙厩。龙王们陆陆续续地醒来了,他靠在窗边听着命令奴隶的声音和喧哗的议论声,困意一阵阵袭来。他没有带奴隶,迈克尔也没有,他知道他们的理由并不相同。

号角吹响了,海事官穿过被奴隶环绕的龙王们走进龙厩。贝科斯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他进来时伸长脖颈,眼睛中间的裂缝变得更加狭窄。他安抚着他的龙,鳞片在手心流淌,就像海水或者河流。他解开链子,贝科斯卓升入空中,找到了巴特弗莱的位置,银龙的躯体在太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迈克尔一手握着巴特弗莱的鳞片,另一只手抓着象征领袖身份的号角。他注意到他的眼睛底下是黑色的。

“你失眠了吗?”海事官问,对方的眼神突然涣散了,然后重新聚焦。迈克尔没有回答,他等待着,当最后一头龙升上天空,这支由三百多头龙组成的军队朝洛恩河的上游飞去。

没有抵抗,或者说那不能称之为抵抗。老得浑身皮肤都起了褶皱的水巫师们被孩子们搬到河边,还没分开紧黏在一起的嘴唇就被火焰吞噬,孩子们连尖叫都未发出就已化为灰烬。海事官皱了皱眉头,他对战争的这部分不感兴趣,屠杀没有反抗能力的人是一种懦弱。他看向迈克尔,瓦雷利亚的领袖注视着查约恩的城墙,几个黑点正围着一个较大的黑点在城墙顶端移动。“那些是谁的奴隶?”海事官问,控制着身下因为烧焦的血肉而躁动的龙。“我去找了瑞恩,他答应时连想都没想。”迈克尔的声音很轻。“他是这样的。你知道。”海事官说。他们沉默着,巨龙的咆哮与火焰擦过他们身边,融化的黄金缓慢地流进河里,升腾的蒸汽淹没了龙的躯体,又被火焰蒸发。石料堆砌的建筑倒塌时将青草砸得粉碎,烟尘混进蒸汽里,有的人在咳嗽。“他能看到吗?”迈克尔问,不等他回答就继续说下去。“他一定能,他说过只要有水他就能看见。这算是夸耀么?不,对他而言只是陈述罢了,可他为什么要说?”海事官叹了口气,这下轮到他没有回答了。远处传来了建筑物倒塌的巨响和人们的欢呼,海事官知道他们摧毁了洛恩母亲河的寺庙。

巴特弗莱的膜翼扇动,那道银色的阴影远去了。海事官辨别出离开的方向,促动贝科斯卓跟上去。他们在爱心宫的上空停下,龙王们的领袖嘴唇颤抖。火焰从巴特弗莱的口中喷出,贝科斯卓也张开口,海事官没有抑制他的龙的冲动。

“我兑现了我的承诺。”迈克尔说,他的脸色比海事官早晨见到的更加苍白。“我证明了。”“快到正午了。”他说,试图让对方的注意回到更现实的事上。“你之前下过令要在正午前毁灭整个查约恩。”“是的。我下过令。”迈克尔说。他的脚尖勾住巴特弗莱,银龙调转方向朝城门飞去。海事官摇着头,贝科斯卓在跟上去前短暂地降落在一片废墟上,他跳下来查看时深吸了一口气,青草味已经完全被硫磺味冲走了。

他和他的龙是最后到达城门的——好在赶在了正午之前——这使他遭到了瑞恩的揶揄。他用空着的手揉了揉瑞恩的头发,穿过围在一起清点这次收获的龙王们走向迈克尔。除了他没有人靠近他们那在城墙下仰着头向上望的领袖。他猜测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你或许有兴趣看看这个。”海事官说,将手中的东西伸到迈克尔面前。他瞥了他一眼,在看清那东西后抿紧了嘴唇。“这是贝科斯卓在爱心宫的废墟里发现的。”他补充。“我认为你可能会想要回来。”“如果这是原本的样子或许我会更想。”迈克尔接过那团扭曲而不成型的死物。“他还是这么做了。”他说,抱着那颗孵化失败的龙蛋,和海事官记忆里抱幼龙的姿势没有区别。“我从送出时就知道了。”

“你和他……”

“我知道。”迈克尔说。城墙的阴影在阳光下逐渐缩短,奴隶们举起了遮蔽物为主人遮阳。海事官眨了眨眼睛,汗水从迈克尔的鬓角滑过。

钟声响起了。这下所有人都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方向。人们的视线最终汇聚在城楼上,那口大钟在无人敲击的情况下自动摇摆起来,与钟椎相撞。为了悬挂洛伊拿人的领袖,查约恩的城墙变成了这座城市唯一完好的事物。钟声停下了。人们的眼睛又回到地上,迈克尔仍仰着头。

“诅咒你们,瓦雷利亚。”高处的声音传来,嘶哑但足以让每个人听清。“诅咒你们被自己的火吞噬,诅咒你们永世游荡在阴冷潮湿之地!”

海事官打了个寒噤,正午的阳光突然让他浑身发冷。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建议让查约恩的亲王手脚着地爬到瓦雷利亚,有的人在抱怨在这里浪费的时间太久。迈克尔的手指嵌进了那死物带鳞的皮肤,他的嘴唇快速地翕动,海事官什么也没听清。

“这不是威吓。”海事官说。“他从来不会这么做。”

“他从未往地上撒盐。”迈克尔说。他对着城墙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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