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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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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书的竹婵

诡话 (夜半声响)

大约是九岁的年纪,那时我三年级,因为奶奶身体不好,家里人要回老家照顾奶奶。所以,我也跟着从城市的小学转学,在一个乡镇上读书。

学校里的孩子不多,不过周围的环境却很漂亮。那是沿河而居的一条集市街,每逢二,五,八的日子,(我们这儿的俗话叫赶场)农贩就会带着家中饲养的鸡鸭,新鲜的菜果,或手工编织的竹篓等,拿到集市街上来卖。

河上的渔夫们也会在这几天靠船上岸,拿着鲜活乱蹦的鱼上来贩卖。

熙来攘往,门庭若市,是最质朴的热闹场面,极具生活气息。

我从一开始转学的不情愿,到后来也能慢慢接受并喜欢这里。

原因是这里也有好多的小卖铺,好多好吃的零嘴,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些东西我甚至在城里都没见过。...

大约是九岁的年纪,那时我三年级,因为奶奶身体不好,家里人要回老家照顾奶奶。所以,我也跟着从城市的小学转学,在一个乡镇上读书。

学校里的孩子不多,不过周围的环境却很漂亮。那是沿河而居的一条集市街,每逢二,五,八的日子,(我们这儿的俗话叫赶场)农贩就会带着家中饲养的鸡鸭,新鲜的菜果,或手工编织的竹篓等,拿到集市街上来卖。

河上的渔夫们也会在这几天靠船上岸,拿着鲜活乱蹦的鱼上来贩卖。

熙来攘往,门庭若市,是最质朴的热闹场面,极具生活气息。

我从一开始转学的不情愿,到后来也能慢慢接受并喜欢这里。

原因是这里也有好多的小卖铺,好多好吃的零嘴,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些东西我甚至在城里都没见过。

我最喜欢的,就是集市角拐弯包子铺的包子,尤其是菜包,小青菜的馅儿里会混上几粒儿肥肉,鲜嫩的青菜掺和着肥肉的油香,色泽鲜亮,口齿留香。

每次逢集,我都会嚷着爷爷给我一块钱,买上一个。然后满足的吃着包子,往学校走。

包子铺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很勤劳,每天,天未亮,就能看见他坐在包子铺里擀面和馅儿。

他家里还有一女一儿,和我一个学校念书,但不是一个年级。那姐弟俩比我小,听说姐姐的成绩不大好,弟弟的成绩却很不错。

因为那包子铺老板的家,和我老家的房子挨得近,也就是隔着一条小路,再上个坡。

所以平常上下学,我都能碰到那姐弟俩。

那个姐姐的眼神很奇怪,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怨恨,和她一对视,我就觉得后背发凉。

那个弟弟却长得很乖巧,白白净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

不过,因为我很少回老家,所以和他们也不熟。即使每天上下学都从他们家屋前路过,也从来没说过话。

每次,他们两姐弟走在前头,我就隔着一段距离 ,走在后面。

那个弟弟聪明,可也调皮,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一刻也不停,不时扯扯路边的野花,不时踢一脚无辜的青草 。

那个姐姐每次总是不耐烦地拽着他的衣服领子,拖着他走。

有一次,那个弟弟被拽住后衣领拖着走,背过来看着我,还对我挥手笑了笑,咧出一口白牙,十分可爱。

我也不太好意思的冲他笑了笑,可他那姐姐察觉到弟弟越走越慢,突然转过头来,似乎是怪我才害得她弟弟走慢,用那古怪的眼神瞪了我一眼。

然后,转过身,拖着她弟弟走得更快了。

我在后面噘着嘴,觉得莫名其妙,有毛病吧,瞪我干什么?



有一天早晨,我照常从他们家屋前的那条小路路过。

远远的看见他们家周围那一团房子里,不知道是哪一户搭上了篷布,屋前房后扎上了好多白幡,上面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图案,歪歪扭扭。

门口有黄色的纸钱在焚烧,院坝里多了好多做事的人,穿着围裙,端着碗,忙前忙后。

一大早,就有唢呐的哀鸣,响亮悲嘶,怆天呼地。

在乡下,只有家里死了人,才会这样。

那唢呐的声音,哀痛不绝,隐隐还夹杂着凄厉的哭声,我觉得害怕,就赶快路过了。

那一天早上,头一次,那两姐弟没在我前面。我还以为自己起早了,暗自高兴,加快脚步往学校走去。

到了集市街,拿着爷爷给的一块钱,想先去买个包子吃。

兴冲冲的跑到包子铺,结果没开门。

我嘴挑,那早上就没吃。因为早起的开心也没有了,那一天都气鼓鼓的。

晚上,回到家后,听奶奶和村子里的一个婆婆聊天。我才知道,原来,死人的那家,就是包子铺老板家。死的人就是他的儿子,那个只有六岁的小男孩。

那个在早上对我笑的小男孩,他……死了?

我坐在里屋写作业,竖起耳朵听院子里的奶奶她们聊天。

“哟,那孩子那么小怎么死了呀?”

我听到奶奶问。

那个婆婆说:“造孽呀,几个娃子贪耍,前天下了学不回家,跑山上去耍,结果掉进水堰淹死了。”

(水堰,就是乡下人为了在山上储水浇菜,专修的一个小池塘。)

在屋里听到的我,心里暗想,不会是那条小路上的水堰吧?

从学校回家,有一条爬山的小路 。从那里走,回家的路能近一半。我平时也喜欢从那儿走,说来也巧,刚好是前天,我没走那里,而是和同学一起走了大路。

那个男孩儿,刚好那天就出了事。

屋外,奶奶问:“就他一个人啊?没人看到救他呀?”

“怎么没有,几个娃子一起去的,看见那水堰里有只死了的猪,就拿棍子去弄,结果自己掉下去了。在水里使劲儿乱扑啊。”

那婆婆边说边比划,仿佛亲眼见过一样。

“然后呢?“

“然后其他几个娃子害怕了,谁也不敢去拉他,就跑去找大人,到的时候,那娃子都没气儿了。”

说完,那婆婆惋惜地啧啧两声。

“可怜啊,苦命的娃啊。“

奶奶也道:“是啊,造孽啊,那娃子才比我们家丫头小几岁啊。”

“对了,喊你们家丫头这几天别从那条小路过啊。”

“诶,我晓得了。”

之后,那个婆婆就走了。后来我也被奶奶严令禁止不许从那条小路经过。


那个小男孩儿的丧事一连办了三天,一直到上山入土,我们家,我奶奶和我,一次都没去。

听说是因为那孩子是溺死的,年纪又小。按习俗来说,怕孩子年纪小不知事,死后会缠着不走,所以进不了家门。

只能用几条长板凳,搭上一块木板,躺在院子里。

而且,因为是溺死的,听说死相很吓人,浑身冰凉,发青发白,身体肿胀,脸都模糊了。

听去看了的爷爷说,那孩子的双手捏得很紧,废了好大劲儿才打开,想必是死的不甘心。

奶奶听了更怕了,拽着我也不许去,说怕我性子皮,去了冲撞到,看见会害怕。

可我后来又听奶奶说,是怕我去了,年纪和那小孩差不多,怕那成了小鬼的男孩儿,要勾我的魂和他下去一起玩儿。


在那小男孩儿死后,不知道是哪一天,我因为下学扫地走得晚。那时正是冬天,天黑得早,出了学校,灰蒙一片。

我和同学都急着回家,就壮着胆子,走了那条小路。

正是那个孩子出事的那条路。

因为那个孩子在这条路上死了,所以最近走这条小路的孩子很少。但,也不是没有。

那时候天晚了,小路上,就我和我同学两个人。

 又因为这条小路在山间,天快黑了,四周灰沉沉一片,偶尔只有几声狗叫,空得吓人。

我和同学说好了,等路过那个水堰的时候,我们就一下冲过去,千万不能看那个水堰。因为那时候有种迷信说是,看了那种死人的地方,会被鬼缠上。

“准备好了吗?”

“一,二,三。”

“跑!”

同学喊完,率先冲了出去,路过那个水堰的时候,别过脑袋,坚决不看那地方一眼,直到过了才转头。

我也赶快跟上,可我没像她一样,路过水堰的时候,我按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大着胆子往那水里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只浮着的死猪,应该就是那个男孩用树枝去戳的那只,不知道死了多久,上面趴满了苍蝇,散发着难闻的恶臭。

不过,我不怕这个。

挪挪视线,我往那水里看了一眼,水面除了那只死了的猪,还飘着绿色的浮萍。

水也是幽绿幽绿的颜色,因为太深,看起来还有点黑。就像一滩恐怖的死水。

我越看,越觉得这水诡异,仿佛要把我拉进去一般。

加上又想到,那个男孩是死在这里面的,便更觉得害怕。

连忙转头,加快速度,跑过了那个水堰。

一路上,我都不敢回头,我生怕自己一转头,就看见死去的那个男孩站在水堰边,看着我笑。

就这样,我一路跑回了家。

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心“咚咚咚”地跳得很快。

奶奶过来帮我擦汗,问我怎么了,我不敢说自己走了那条小路,因为这几天奶奶一再告诫我,不许从那儿过。

我只说自己是跑回来的,跑得太快,累着了。


晚上的时候,洗完澡,躺在床上,我的脑子里都还在想着这件事。

带着有些害怕的情绪,我睡着了。

大约半夜一点的时候,我不知怎么又醒了。

那时候,我一个人睡一个屋,屋子里有一个小闹钟。醒来,听着“嗒嗒嗒”的钟声,我又想到了白天的事情。

我想到那个水堰里,幽绿的水。我想到那屋前的黄纸,响亮的唢呐。我还想到那天早上,小男孩对我的笑……

我想起爷爷说的话,那个男孩儿死了,浑身冰凉,全身发白,脸都模糊了……

我把这死相,安到那个笑着的小男孩身上,他脸色发白,闭着眼睛,看不清五官……

就这么一想,我整个后背都凉了。

我突然睁开眼睛,看着床顶的木架子,黑暗中,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色,看见隐约的床架轮廓 。

我睡的床,是那种老式的雕花木床,木架子的床下是空的,平时也没放东西,空空一片。白天的时候,往床下看都是模模糊糊的。晚上的时候,更是一片漆黑。

所以,即使知道床下什么也没有,我也还是很害怕。

幸好,老家屋里没有老鼠。不然,要是每晚有老鼠在床下跑,发出声响,我更要怕死。

可就在我睁眼后的几秒,从来不会发出声音的床底,响了!

“嗒…嗒…嗒…”

非常有规律的声音,它一出来,我就听不到屋里的钟声了。

“嗒…嗒…嗒…嗒…”

像是有人在敲我的床板。

我一下就想到了那个小男孩儿,白天我路过了水堰,还看了一眼,勾着他还在那里徘徊的鬼魂回来。

现在,他来找我了!

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硬了,呼吸都屏住了。

脑子里不停想着,是他来了,是他来了……

可是,可是他不是已经入土走了吗,为什么还在外面?

难道,难道真的是缠上我了?

“嗒……嗒……嗒……”

那声音就在我的床下,大概是我脚的位置,一声一声有规律的敲击声。

就像是那个孩子的邀请,他用这声音邀请我,让我和他一块儿玩。

“嗒……嗒……嗒……”

这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夜里,我听得无比清楚。

闷闷地,就像那个小孩儿攀在我的床板下,用手指轻轻地扣敲。

它像是一种诡异的邀请声。

像那个小孩儿,在不停对我说,“快来和我一起玩吧,我一个人好冷啊。”

“和我一起玩吧……我好冷……”

“来和我一起玩吧………”

我的身体,从脚那儿,一直开始凉到了头顶。

整个人僵在床上,精神高度紧绷,不敢乱动,呼气都不敢大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怒了它。

同时,我在心里不停地祈求。

“对不起对不起,我白天不该从那里走的,对不起对不起……”

“你别吓我好不好,我真的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

我在心里不停哀求他,尽管我知道爷爷奶奶就在我隔壁,可我没有喊。

因为,我心里隐隐知道,我开不了口,也发不出声音。

我这里,好像被隔成了一个小空间,外面感觉不到。这里,只有我,和那个小男孩儿。

我甚至能够想象出来,通过第三视角看见自己躺在床上,而我的床板下,攀着一个浑身发白发青的小男孩儿,他用自己泡得发白的手不停敲着我的床板,就在我脚下的位置。他转过头来,他的脸惨白,没有眼珠,瞪着黑漆漆的两只眼睛,十分诡异。

他好像看见了我,咧咧嘴,露出一个古怪的诡笑。

“!!!”

我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瞪大的眼睛表现我深深的恐惧。

周身的空气,一下子凉了,冷冰冰,仿佛置身冰窖。

我不停在心里哀求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别吓我好不好,对不起对不起……”

“嗒……嗒……嗒……”

那声音又响了一会儿,我敢保证,那规律的声音,绝对不是老鼠能发出来的。

除了那个小男孩儿,我想不出是什么。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么漫长的几分钟,身体僵硬动不了,也不敢说话。一颗心抓得紧紧地,呼吸也不敢大声。

我一直在心里不停的乞求他,求他放过我,不要吓我。

“嗒……嗒……嗒……”

“嗒……嗒……嗒…”

“嗒……嗒……”

那声音又响了一会儿,突然戛然而止。

蓦地,停了。

感受不到床底的敲击声后,我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霎时一松,耳旁的钟声也突然清晰了起来。

我的房间,好像……正常了。

那个小孩儿,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这样感觉。

那个小男孩儿走了,或许是看我太害怕了,他不忍心吓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心里仍然害怕得很,脑门上也出了汗。

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床顶,一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的睡了。


第二天,我发烧了,和学校请了假。

爷爷带我去看了医生,吃了药,可我的烧一直没退。

再后来,我记得好像是喝了一碗掺着锅底灰的水,爷爷给我喝的,说是土方子。

那时候,奶奶和爷爷或许猜到了什么吧。

之后,我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活。

每天早起,路过那小男孩儿家的屋前,去上学。

只是,走在我前面的,只有那个小女孩儿了。

她好像没什么变化,还似乎更开心了,有了新的小伙伴,欢声笑语地往学校去。

我觉得挺隔应的,自己弟弟死了,怎么感觉她并不伤心呢?

之后,包子铺的老板也到学校里来闹过几次,找那天和小男孩儿一起去玩的几个学生。

质问他们,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儿子死了不救!

为什么,只有他的儿子死了?!

那时候去玩的,应该有五个人。

听说,是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孩子撺掇小男孩儿去玩水的,不知道怎么就掉下去了。

看见小男孩儿掉下去后,他们慌了,有两个人跑去找大人,有两个人就在水堰边看着。

也就是,有两个孩子,是眼睁睁看着小男孩儿没气的。

我听说的时候,没有同情,只有对那两个孩子的厌恶,如果你们不去玩,人也不会掉进水里。

落水后,你们甚至眼睁睁地看着他断了气!


可是,他们也只是个小孩儿啊,他们能做什么呢?

要是盲目的去拉小男孩儿,他们说不定自己也会被拉下水。

说起来,又能怪谁?

大家只能归结于孩子调皮,不小心落了水。


又过了好久,这件事情好像终于过去了。

我仍旧喜欢在那家包子铺买包子,即使那老板做的馅儿变了味道,我也还是喜欢在那里买。

学校里,并没有因为一个孩子死了,就变化什么。

那天一起去玩的几个小孩儿,像没有发生过那件事一样,每天疯玩,没心没肺。

就连那个小男孩儿的姐姐也一样,她结交了新的朋友,一起上下学。

我爷爷说,终归是孩子,对于死的感觉不大。

可我总觉得,那几个孩子包括那个姐姐,都是没有心肝的人。


时隔多年以后,我猛然想起这件事情,并写下来,是因为我失眠的昨晚,在天快亮的时候,又做了这个梦。

梦里,那个小男孩儿对我笑,咧出一口大白牙,很可爱。

不过,他的脸很模糊了,我想不起来。

只记得他个子比较矮,却总是背个大大的书包,头发很短,脖子上的红领巾有些脏兮兮地。


直到现在,我都记得那天晚上的恐惧。

我很清楚,那声音绝不是老鼠,而且老家的房子,从来就没有老鼠。

后来我又想,会不会是我害怕的时候,心跳声的声音太快,所以敲着连床板都在响?

可是,那也不对啊,先不说是不是我的心跳声,就说那声音是怎么突然又没了的呢?

而且,是在我求完小男孩儿后。

我想不明白,不过,也不纠结。

我只要记得,那个小男孩儿很善良,知道我害怕后,就没吓我了。



本文为我原创

 

无偿2333333

溺水

“好难受,不能呼吸,肺部好疼。”


除了难以呼吸以外,我的眼前是一片模糊,隐隐约约地只看到蔚蓝的景象,在远处还有微弱的光线照射进来,直照着我的视线。


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一般,大脑是一篇空白,喉咙里则是无法爆发的呐喊,一切的压力被积蓄在体内汹涌着,咆哮着,仿佛就像被囚禁在笼里的鸟儿,想要出去,却被脚上的枷锁牵制住。


“我,会死吗?”


这是我大脑此时浮现的第一个疑问。这应该就是每个生物在濒临死亡,在生死界线来回不定时一定会出现的疑问吧。


可是,我好想活下去,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呢。我好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我使劲全力,拼命地划动手臂,拼命的向上游。纵使,肺部很难受,仿佛是要...

“好难受,不能呼吸,肺部好疼。”


除了难以呼吸以外,我的眼前是一片模糊,隐隐约约地只看到蔚蓝的景象,在远处还有微弱的光线照射进来,直照着我的视线。


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一般,大脑是一篇空白,喉咙里则是无法爆发的呐喊,一切的压力被积蓄在体内汹涌着,咆哮着,仿佛就像被囚禁在笼里的鸟儿,想要出去,却被脚上的枷锁牵制住。


“我,会死吗?”


这是我大脑此时浮现的第一个疑问。这应该就是每个生物在濒临死亡,在生死界线来回不定时一定会出现的疑问吧。


可是,我好想活下去,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呢。我好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我使劲全力,拼命地划动手臂,拼命的向上游。纵使,肺部很难受,仿佛是要被炸开一般,我也拼命的往上游。


渐渐地,我离水平线越来越近了,眼前的光线也越来越强烈了。


在游出水面的一瞬间,我得到了吸一口气的时间,我也因此尝试到了胜利的味道。可下一秒,我因为拼尽全力向上游所以我再也没力游向彼岸了。因此,我再次慢慢地沉入深渊,那深不可见的深渊。


“算了吧,好累,我坚持不下去了,我不想再挣扎了。”


在被深渊吞噬时,我的走马灯开始播放了,我一生的时光,开始在我脑内播放着,有些甚至我已遗忘的记忆也是在这时候出现了。


不久后,我到底了,躺在深海里的沙滩,很舒服,让人很想睡,比起刚刚拼命挣扎的不安,现在反而躺着不做挣扎的平静让人更安心。就这样,我慢慢地闭上了眼,沉入了我永远无法醒来的梦......


第二天,根据新闻里的报导,有民众发现在沙滩附近的海域里有一具浮尸,浮尸被打捞上来后发现该名浮尸的脸上也是面带微笑的。附近的居民也开始偷偷怀疑这片海域是不是被诅咒了,因为这是第13宗相同的事情发生了。

紫荆文学墙

【20190720话题】掉进水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1.我仿佛真正成为一个自由人,眼皮里灌进绿色的湖水,眼前都是绿色,像回到了热带雨林。我的伊瓜苏瀑布。


2.我感到我被液体爱着,他们是如此包围我,密不可分,我要重新诞下一个新的我。


3.坠入大海,我终于知道了他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4.下坠?那是升华。


1.我仿佛真正成为一个自由人,眼皮里灌进绿色的湖水,眼前都是绿色,像回到了热带雨林。我的伊瓜苏瀑布。


2.我感到我被液体爱着,他们是如此包围我,密不可分,我要重新诞下一个新的我。


3.坠入大海,我终于知道了他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4.下坠?那是升华。





茧里的鱼啊

#Day8

描述一下溺水的感觉


出于自救的本能

双手双脚并用

在水里挣扎

多想呼吸一口

水面上的氧气

可任凭我如何挣扎

身体摆脱不了重力

无所依托

只能坠落

伴随着黑暗与窒息

再坠落

……

#Day8

描述一下溺水的感觉


出于自救的本能

双手双脚并用

在水里挣扎

多想呼吸一口

水面上的氧气

可任凭我如何挣扎

身体摆脱不了重力

无所依托

只能坠落

伴随着黑暗与窒息

再坠落

……

Q.byyyyyy

#溺水

粘稠得难以搅动的深蓝从我的锁骨攀爬入脑髓,斑斓脆弱的气泡与唇瓣溢出,绵密雨丝缠络在苍白的脖颈,我看蓝鲸在宙与海的间隙里遨游,臃肿脚裸拨乱柔软海藻。橘子汽水泉涌似的从眼眶溢出,桃色信笺垂落于繁星与水,凌冽冷水漫入血管。


日起月落,暖阳袭来。


光从指隙渗透到心脏,我曾也看过春颜绽放,浅绿色的风与他眉目间星辰破碎,陈旧手表转动着它的亮金指针。可惜,我再也看不到它们了。


睫毛亲吻我的眼皮,细柔沙粒如纱毯盖在我冰冷的身体上,本是飘动着的发丝停留在十三点钟,那个瞬间,我听到了人鱼吟唱葬歌。


我死在了那个上午。








粘稠得难以搅动的深蓝从我的锁骨攀爬入脑髓,斑斓脆弱的气泡与唇瓣溢出,绵密雨丝缠络在苍白的脖颈,我看蓝鲸在宙与海的间隙里遨游,臃肿脚裸拨乱柔软海藻。橘子汽水泉涌似的从眼眶溢出,桃色信笺垂落于繁星与水,凌冽冷水漫入血管。


日起月落,暖阳袭来。


光从指隙渗透到心脏,我曾也看过春颜绽放,浅绿色的风与他眉目间星辰破碎,陈旧手表转动着它的亮金指针。可惜,我再也看不到它们了。


睫毛亲吻我的眼皮,细柔沙粒如纱毯盖在我冰冷的身体上,本是飘动着的发丝停留在十三点钟,那个瞬间,我听到了人鱼吟唱葬歌。


我死在了那个上午。

移动小发糕

我好像被校霸盯上了 小调查

我这两天就靠自己的这篇粮活着了(*¯︶¯*)

正篇链接 

https://yidongdexiaofagao.lofter.com/post/30bace56_1c74341d4

番外链接

https://yidongdexiaofagao.lofter.com/post/30bace56_1c744d7ff


我心水的晕倒,溺水,浴池,人工呼吸,心脏按压全都有,暧昧瑟气的场景,纯良正经的行为,大家可以根据自身属性收获快乐


开柏拉图式的车,脑补画面的快乐你值得拥有


穿插人物沙雕心理活动以及笔者代表广大群众激动围观花式吐槽,你值得拥有( ̄...


我这两天就靠自己的这篇粮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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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水的晕倒,溺水,浴池,人工呼吸,心脏按压全都有,暧昧瑟气的场景,纯良正经的行为,大家可以根据自身属性收获快乐


开柏拉图式的车,脑补画面的快乐你值得拥有


穿插人物沙雕心理活动以及笔者代表广大群众激动围观花式吐槽,你值得拥有( ̄∇ ̄)




不过大家好像都没我激动,不相信只有我一个人喜欢这种(T ^ T)


是不是我想描画的太多,篇幅搞得太长,精彩的后半部分大家都没发现……




问题来了,大家更想看什么🤔




评论回复1、


:人工呼吸部分,非科普,少剧情,细节描绘干货向


(想想就开心,感觉我文笔跟不上啊怎么办,我脑海里绝美脚本怎么才能共享给你们啊我摔,我去学画画了,三年后见划掉)




评论回复2、


:后续剧情,月黑风高,校医务室,孤男寡男,情感升华


(我感觉我有虚假广告的嫌疑,哎呀呀刀先别拔,柏拉图我先拉过来挡在身前(*/ω\*)








大家不喜欢的话就不要理我,我自行鸽掉,弃笔出坑,回老家搬砖(我就随便说说,没人看我就自己悄咪咪开心)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又是为神仙爱情激动落泪的一天











移动小发糕

我好像被校霸盯上了 超甜番外1

高岭之花学霸无限and鬼火少年校霸风息


超甜番外:N年之后的老夫老妻日常(一天天悄咪咪改文无数次_φ_(..) 

(建议阅读主页正篇后食用,延续二人初遇“浴室惊魂”时的梗)

正篇链接  我好像被校霸盯上了 

https://yidongdexiaofagao.lofter.com/post/30bace56_1c74341d4


一个杀马特鬼火少年校霸挑战自我跑去追高岭之花学霸无从下手绞尽脑汁试图揩油反被撩个彻底的故事


————————...


高岭之花学霸无限and鬼火少年校霸风息


 


超甜番外:N年之后的老夫老妻日常(一天天悄咪咪改文无数次_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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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杀马特鬼火少年校霸挑战自我跑去追高岭之花学霸无从下手绞尽脑汁试图揩油反被撩个彻底的故事


 


————————





 

风息下班顺路买了菜刚进家门,只听到早就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无限头也不抬地说道:


 



 

“报纸上说有一个人喝罗宋汤的时候晕倒在碗盆里差点淹死……”


 



 

——啪!

话音刚落,玄关处飞来一捆芹菜直击无限面门



 

「无限:媳妇扔的不能躲不能躲

   风息:当初我要不是看脸你早就被灭口了」



 

“肯定是假的,碗盆那么浅,哪有人这么蠢被汤淹死啊……”无限继续吐槽道



 

——咚!

这次是一袋土豆



 

「风息:好啊,拿盆水来我们试验一下,我不介意守寡

   无限:媳妇怎么一脸黑线,这个新闻不好笑吗

   ——

   无限大人这么多年您的情商不见涨求生欲也越来越低啊」



 



 

“估计是烫死的,媳妇,天凉了记得多喝热水”


——哗!

这次是整个菜篮……



「无限:媳妇好像心情不好,得关心一下

   风息:你别跟我提喝热水这事儿!!!」


 





 

“我太蠢了忘了怎么做饭了,你自己解决。”风息径直穿过客厅,走向洗手间。


 

「无限:??!?!

   风息:ヽ(`Д´)ノ ┻━┻ 」


 

“媳妇,让我做饭无异于谋杀亲夫,你不能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呐~”无限赶紧讨好道,

“诶,媳妇,你要洗澡吗?等我一起,你自己一个人太危险了……”


 



 

——砰!


 

这次是洗手间的门


 

「无限:这回应该挡一下的……

   风息:谁来帮我把这家伙揍到失忆!

    ——老大我们还想多活两年……

    ——强烈怀疑无限大人是故意的,您的脸还好吧」


 



 

第二天早上……


——风息: 无限!你这辈子都别想喝罗宋汤了!!!




墨MO

溺水(七)(长篇,完结)

子衿穿过外面的小胡同走上大路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本来是想下来找个电话打个李智博的,可是这几年北京的发展又是日新月异,她出来没多远就迷了路,再也绕不回去了。她心里有事,对安全就没有太多考虑了,像她这样穿着洋派的羊绒风衣和锃亮的小皮鞋独行的年轻姑娘,对于不轨之人来说看着就像一只待宰的肥羊,深冬的夜里走在北京的路上又不合时宜又引人注意。转了一大圈,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个荒凉的邮电所,正想检查包里到底还剩几个硬币,还没等拨号就被人捂住了口鼻。

幸好,歹徒出手不重,只是把制服后绑起来扔进了后备箱里。她隐隐约约听到了前排说话的声音,什么赎金撕票之类的,心里一阵恶寒。她真是太蠢了,出来打一个电话就会被绑...

子衿穿过外面的小胡同走上大路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本来是想下来找个电话打个李智博的,可是这几年北京的发展又是日新月异,她出来没多远就迷了路,再也绕不回去了。她心里有事,对安全就没有太多考虑了,像她这样穿着洋派的羊绒风衣和锃亮的小皮鞋独行的年轻姑娘,对于不轨之人来说看着就像一只待宰的肥羊,深冬的夜里走在北京的路上又不合时宜又引人注意。转了一大圈,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个荒凉的邮电所,正想检查包里到底还剩几个硬币,还没等拨号就被人捂住了口鼻。

幸好,歹徒出手不重,只是把制服后绑起来扔进了后备箱里。她隐隐约约听到了前排说话的声音,什么赎金撕票之类的,心里一阵恶寒。她真是太蠢了,出来打一个电话就会被绑架,现在可好了,一下给李智博惹出了天大的麻烦。

子衿想到自己早上打了他一巴掌,现在也不确定他会是怎样的心情,说不定人家一怒之下就放任她自生自灭了,撕票了才好。心中又有点忿忿不平,他如果真的还是那样无情的话,就再也不要想听到欧阳剑平的消息了。

子衿一直被蒙着眼睛,也不知道在哪儿,但她在大事面前确实有这个年纪的女孩不多见的理智,她感觉着方向估算时间,拼了命地往脑子里记,大约二十分钟,肯定没有出市。对方问了她父母是谁,她见有四个人自己完全不是对手,所以只能强忍着心头的恐惧和他们谈起了条件,避免激怒他们,拖延着时间:“我叫李子衿,父亲是伦敦圣约翰教会中学的老师...他叫,叫李仲青,我陪他一起从英国来的。“她不想把李智博卖了,随口说了她想到的第一个名字又编了一个听起来不太有钱的职业,“我身上还有些英镑,你们都拿去...有什么事情我都告诉你们就是了。”

“他在哪儿,怎么联络?”

子衿虽不想拖累李智博,但觉得他那样老道,办法总比她要多,只能说出酒店,听出他们给他拍了电报,她本来以为他也许都没有发现她失踪了,会经历至少一夜漫长的等待,没想到他非常快地就回复了,非常简短,表明他会答应他们的要求,但是要在在一个小时内拨打这个号码让女儿和他通话。

这么破败的地方显然没有什么电话,要去的话只能用就近的共用电话亭,子衿一路被人挟持着带了过去。李智博对于他们绑了他女儿这个说法听起来非常镇定:“我在天亮之前我会给你们十根金条,但是你们必须要让我听一下我女儿的声音。”他温柔地安抚道,“子衿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只能这样说,又是委屈又是心慌,心脏突突地像要跳出喉咙,生生克制住才没哭出来,“没事的...爸爸。”她不是真的想这么叫,只是为了提醒他不要说漏了他们并不是父女关系,她刚才下楼的时候趁着楼道里黑,拼了命地用肩膀蹭歪了挡住眼睛的布,看到了旁边的少年宫,她推断出了是又往学校那边去了。

她记起他看过她的学籍信息,构思了半天怎么说,最后还是决定铤而走险给他提醒,“放学后去学琴,回家的路上遇到了这种事...爸爸,我还好,就是有点害怕...”

她不知道他听懂了没,只听到他嘴里不住地说:“没事就好,别担心,有爸爸在,有爸爸在…没事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才有一点颤抖,她听出来了,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李智博说为了表达他的诚意和财力,他在一个小时内会先放三根金条在他们指定的地点,可以先找人拿去验货。作为交换,每一个小时他都要听到我女儿的声音,如果能确保她安然无恙,他会再带来剩下的。绑匪们要的不过是一万元,他直接加码到了这个程度,这让他们又激动又不安,怕里面有诈。

“我只有一个人,不会报警,我懂这个规矩。我已经拿出了我全部的身家想救出我的女儿,这足够配合了,你们没道理不相信我的。”李智博补充道,真的面对歹徒的时候,他的语调好像就一点都不慌张了,他带着子衿也安心下来。可她还是担忧,她想无时无刻都听到他的声音,每一个小时才联系一次,谁知道这中间会发生什么啊,可又怕他为了救她自己身陷险境...

子衿听到他们在商议:“她爸只有一个人,我们人多又有枪,怎么都行。到时候三个人去取货一个人看着她,大不了弄死以后拿着金条逃跑,三根也够花一阵子了。”

子衿又急又气,热血上头想这次就算被撕票了也不能让无辜的李智博受牵连,绞尽脑汁准备反抗。幸好这不是有预谋的绑架,绑匪也准备不足,她见捆着自己手的不过是老旧且细长的鞋带,求生的本能让她在粗糙的地面上一点点慢慢地磨,一个小时候后终于磨断了,手也变得鲜血淋漓,幸好她是非常能忍疼的人才没有叫出声。她很害怕,紧紧地把磨断的接口拽在手心里,假装还被捆着的样子。

提货地点离这儿不远,其他三个人怕李智博真的报了警都提前出发准备守在一边观察。没想到在他们出门十分钟后就听到外面有枪声,守着她的绑匪跑到门外去确认到底是不是他们自己人放的枪。子衿想到了无数个可能:如果是李智博被打中了...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迅速解开了捆着脚的绳子,刚才就注意到桌上有把枪,她抄起它就出了门,顾不上想心脏是在左边还是右边,对着门外的绑匪就又开了一枪,那人软绵绵地倒在一边。她只是前几天在靶场里短暂地试过一次,不知道这东西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她短暂地为自己杀人感到害怕了几秒就迅速反应了过来,跌跌撞撞,扔掉了枪就往下跑。

刚出了路口就看到了一位她认识的李智博的随行安保带着警察,正在焦急地搜查她的具体下落,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刻扑上去问:“伯伯呢?!他们有枪!…他怎么样了?!”

“子衿小姐,别担心,是先生鸣的枪,那些绑架您的人已经全部被他制服了,他派我过来帮忙和警察一起找您。刚才有枪声,您受伤没有,怎么逃出来的?”他觉得这样瘦弱的小姑娘能一个人制服歹徒不可思议,刚才听到枪声本以为是她有危险。

这才提醒了子衿刚才开枪的事情:“对不起,警察同志,我...我杀人了。”她回过神来腿都软了,声音都是抖的,“我马上跟您回去...我去警察局投案,但是您能让我先去看一眼伯伯您再带我走吗?他是为了救我才...”

警察见她吓得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安慰她说李智博没事,而且就算真的杀了人也没关系,她是被绑架的一方,最多也算是防卫过当。检查过后发现夜里太黑,她没有打中要害,那人只是因为惊吓和失血才倒下,不会有生命危险,她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说明了这些她还是惊魂未定。

子衿急着去找李智博,他们带她坐上救护车,医护人员帮忙处理她手腕上的伤口,她这才得知了刚才发生了什么。李智博一个年过半百的人,甚至还没等埋伏在远处的警察出手就卸了绑匪的枪制服了他们。据说那三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刚开始还不以为然,没想到他这样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居然会这样厉害,一下子栽在了他的手里。

“多亏小姐聪明,说了个大概位置才能通知了警察做准备,您没事,到了医院李教授见到您肯定也能放心了。”

“伯伯已经在医院了,他是受伤了吗?!”子衿听出来了,一下子慌了,“不是都被制服了吗,怎么伯伯还会受伤?”

“既然是打架,就总有一些皮肉伤。”他得了李智博的指示说暂时不让告诉子衿怕她担心,见她焦躁地求着不说不肯罢休的样子,才只能坦诚,“虽然卸掉了枪,但没想到有人藏了弹簧刀,扎伤了教授的左肩。幸好警察在场,又处理及时,应该没有大碍。”

她已经顾不上自己的手了,到了医院就飞奔下救护车,医生告诉她说李智博正在手术室拔刀,看她慌乱的样子还以为她是他女儿,安慰说她爸爸会没事的,随从也说:“李教授只是出了些血,没事的。”

“只是出了些血?!”一贯又礼貌又好脾气的子衿没忍住发了脾气,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手腕上的纱布也已经染透了血,懊恼又悔恨地坐在一旁。她其实是生自己的气,如果她今天没有打完他就跑,没有疏忽大意让自己身陷险境,他就不会受伤了。

急诊室的门开了,李智博的右肩被纱布缠了起来,他的长衫被划破了,头发凌乱,微睁着眼睛,嘴唇也完全失了血色。子衿立刻冲到他身边,他见到她才惊喜地把眼睛全部睁开,强撑着打起精神,笑着说:“太好了,我刚才还在担心找不到你,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不疼是不是。”刚失了血,医生不想让他故作精神,很严厉地提醒道,不许他说话。

他只好轻轻点点头,用口型告诉她说没事,坐着轮椅去了病房。子衿一直在病床前守着,因为一直神情紧绷着,见到他突然一放松下来真的像见到父亲一样,不知道怎么就哭了出来,因为要保持安静所以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憋在喉咙里。李智博为了让她去洗手间缓解一下情绪,故意等医生一走就说:“我太脏了,帮我去找个帕子或者毛巾吧...”

子衿没理解他的意思,赶紧到洗手间帮他拧了一个湿毛巾就冲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帮他擦脸。她一直忍着哭,憋得太狠了变成了止不住的打嗝,他听到以后嘴角轻轻扬了扬,用左手拿过毛巾,轻轻揩了揩她的脸:“小花猫...赶紧回去休息吧...你的手腕是怎么...”

“没事的,只是擦伤,我自己磨的。”她不想让他动,赶紧用袖子擦擦脸,低着头小声说,“伯伯你别说话也别动了,快休息吧。“他伤成这样,自然没有办法告诉他玉玲奶奶的事情让他挂心,但她害他受伤,对他道歉总是应该的,可是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子衿本来是最不需要被费心的人,在李智博之前,也从来没有任何人这样关心过她,愿意为她去赴汤蹈火,这让她不知道该怎样感谢和致歉。

她只能扶着李智博默默躺下,见他闭上眼睛准备休息,没有什么需要的了,就走到门边准备去门外守着,不想站在这里打扰他休息。他见她要走,叫住了她,语句中带着有些勉强的喘息:“子衿…你走了以后我就封好了你妈妈的墓穴…我是说,剑平,她对我,很重要,她是对我最重要的人。但是我想,你妈妈,对你也是同样重要…她,同样重要。”他艰难地重复了一遍,轻声说,“对不起,只是如果不说出来的话,我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她一听到他这么说,眼圈又红了,想说没关系又说不出来,只憋出一句:“都是我不好...”她看到他这样脆弱地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躺在病房里,情绪一激动,倒是把以往面对他时的害怕和局促都忘了,不知不觉就抓住了他的手。

李智博没有松开,温柔地说:“你没做错...只是,下次就算和我赌气,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这次就算扯平了?”她拼命点了点头,他笑着自然地和她十指紧扣,“别为我担心...我以前受的伤,每一次,都比这严重的多。”他在战争年代受过怎样的伤啊。子衿非常心疼,抓他的手抓得更紧了,她不知道,已经十八年没有人这样抓着他的手了,没有人这样依赖过他了。

到了后半夜麻药的劲过了,本来应该是非常疼痛的,可不知道是不是失血的缘故,李智博竟然一觉睡到了天亮,这是他在欧阳剑平去世后睡得最熟的一次。

他现在可以接受这样的说法了。

只是皮肉伤,李智博康复得很好,但是怕子衿因为这件事有什么心理阴影,总是想着办法逗她开心,在病房里今天说想吃这个明天想要那个的,其实只是为了支她出去转一转,当然也再不提欧阳剑平和挖坟开棺的事了。子衿不太愿意上街出去,总是盯着他看,他回看的时候她就别扭地扭过头去,时间久了他也看出来了,小丫头有心事。

他起初是担心她被绑架那夜受了什么欺辱不敢告诉他,体贴地找了温柔的女性护士和警察,小心翼翼地顾忌着她的情绪,可在调查后发现完全是自己误会了,这才松了口气。他觉得这样的原因还是因为她缺乏安全感或者有些轻度的PTSD,慢慢回神应该就会好的。为了让她宽心本来想雇一个保镖,但又不想让她别扭,就让下属家的一位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儿陪同出行,那女孩是读军校的,寒假正好在家,但面对子衿时李智博只是说给她介绍的朋友。

好像还是不对。

他受伤后子衿对他很好,每一天都在医院守着他,医生都以为她是他的女儿,说没见过她这样孝顺的年轻女孩。北京天气太冷了,她买了毛线,给他织了一副手套。她不好意思去问李智博手的大小,只好凭感觉织完了才拿去比对,一比果然小了一点,还要一点点拆掉重新改。他不想让她这样麻烦,温柔地说:“只是我最近躺了太久,手指有些肿了,其实平时是能戴上去的,不用改了。”

"不行的。“她听他为了哄她开心什么话都编的出来,低头默默地拆手上的毛线。

台灯灯光有些昏黄,李智博近视又老花,没戴眼镜,所以看不太清子衿的长相,不知道怎么就有感而发:“你妈妈,她是个很温柔的人。”

子衿手上的毛衣针应声而落。他知道自己一时有感而发,说得太多了,欲盖弥彰地掩饰:“我想,能生出你这样性格的女儿,父母一定都是很温柔的人。”

“伯伯你才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子衿低声说,“就是有时候感觉...你活得好累呀,我好想替你分担一些,却处处惹麻烦,唯一的就是...欧阳阿姨的事情,我还帮不上忙。”她越说越内疚,这些天确实是一直在瞒着遇到过玉玲奶奶这件事,怕又生波澜让他情绪激动,想等他完全康复后再谈,“这些天,总会想到我害伯伯受伤,欧阳阿姨如果还在,她会不会怪我之类的。”

“原来是为这个担心啊。你欧阳阿姨她是一个非常善良勇敢的人,可以为朋友和家人做出任何牺牲,她如果还在,恐怕不用等我出手就去冲过去救你了。关于她的事情,虽然我还是有诸多不解,但已经有了一些自己的判断。在这里呆着不是长久之计,我准备暂时放下了。”李智博也有事情在瞒着子衿,所以从她的眼神判断出了,“难道子衿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

子衿可抗不过他的审讯,三句话就招了,又担心提供了假情报给他,害他空欢喜一场,低声说:“是位老人,已经不认人了,不知道作不作数。”

李智博一听到说那位老太太能叫出他们的名字后,大晚上病号服外面披上件外衣就跑出了医院,照着她的指引去了那个筒子楼。子衿本来想劝他不急在一时,可这样的行动力她根本拦不住。她本来以为这也许是他们以前认识或者帮助过的老人而已,就像她父亲帮助过她一样,可现在看李智博的反应可能不是这样。

楼道里逼仄,各路人马混杂,条件很差,她本来以为李智博这样动辄出入上流社会的人会觉得不悦,可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丝毫没有面露难色,直接敲了敲玉玲奶奶的门。没有人应答,但是里面有收音机的声音,他推了推,发现门只是虚掩着的。老人在沙发上睡着了,见到李智博后抬了抬已经阖上的眼眸,虽然没有立刻叫出他的名字,但是眼里立刻多了一些不一样的神情。

他一见到她就不顾自己的伤势,半蹲半跪在沙发边上,激动到声音有些颤抖:“师母...我们一直在找您,您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是剑平让您来这里的吗?”

子衿没想到玉玲奶奶竟然是李智博的师母,赶忙问:“奶奶您认识他的吧,您上次对我说了他的名字。”

她木然地盯着他看,好像不认识他了。只是重复了一下他的话:“剑平?”

李智博情绪有些激动,手撑着膝,声音是强压着的低声,提醒道:“对,剑平,欧阳剑平您记得的吧,她是我太太。我是智博,云飞是我朋友...我们在上海的事,您都还记得吗?”

他不断焦急地柔声询问,可她似乎只是记得有过欧阳剑平和李智博这两个人,但是并不能一下子把他和混沌的记忆中的那个人对上号。子衿第一次见到李智博如此崩溃而失态,跪在地上用手撑着地面,绝望而渴望地不断刺激着她的记忆,期待着能挖掘出任何的蛛丝马迹:“剑平来过,对吗,您见过她?!”

没有反应。

“剑平她病了。”老太太冷不防地说,有些呆滞地重复,“剑平...她病了,智博在英国...联系不上了。现在病治好了,前几天来看我了。”子衿也想起来了,上次她勿把自己当做欧阳剑平时,确实也是问过她的病是不是好了,现在显然是又记混了。

“师母,剑平没事,她没病,一切都好,一切都好。”李智博像是在安慰自己,一遍遍地重复。水面上出现了一道亮光,他已经在深海里浮沉了十八年,不顾一切地也想顺着那道光向上游去。他换了一种方式,温柔地问:“这次来找您,是因为剑平不小心和我走散了。您记不记得,她...有没有问过我,问过智博?”

“信...”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最里面。”

李智博抛下子衿去找,房子的最里面是仓库,放着一些经年累月的电器电台。他翻箱倒柜,无意撞到了一个书柜,抽屉弹开,最底下压着两封信,一封地址是英国格林恩路三十号,时间是1947年,盖着火漆印,但是被人用小刀整齐地切开。还有一封同时间的,寄往瑞士,地址他记得,是高寒家以往的住址。两封信都没有盖海外邮戳,应该是连北京市都没有出。

他看到信封上这个熟悉的字就明白了,是照片上那双温柔的手,握着现在被子衿紧紧攥在手里的那支钢笔写就的,她写了他的名字,李智博收。

“智博,

见字如面。

是时候应当给你一个解释。很抱歉,我为了我们的将来,在香港时我必须不告而别,做出一个万分伤害你的决定。那样一封字字谎言的遗书绝非我本意,只是想让你尽早离开国内,不去寻我的去处,这封信权当解释。

我这段日子无数次地想,关于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相信我已经自杀。其实我连自己的想法而搞不懂,你不信的话我会感动,庆幸你是这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你若是相信的话我会有些落寞,但也为你能走出我们的往事开始新生活而欣喜。

我们谈论过,自杀是最愚蠢的死法,想必你在心中也无数次怒骂我的自私和荒唐。那日我将车子的油门踩到了底,看着离海越来越近,看到了曾经我们朝夕相处的时光,你对我无条件的疼爱与保护,还有因我而亡的我们的童童。一想到你将离我远去,所有的好时光都不复存在,真想那样冲下去一了百了。可我不能,我作为一个母亲,必须护我的孩子周全,所以我在车子落入海水前那一瞬,还是选择了跳车逃生。

你一定会困惑我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其实,在你从英国回来不久以后,我就怀上了我们第二个孩子。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奇妙,我们辛辛苦苦地准备了三年才有了童童,这次好运却来得这么快。我怀孕时已经三十四岁了,在难产后就一直身体不适,为了防止这从怀孕是空欢喜一场,我在告诉你前去做了详细的身体检查。检查结果很不理想,不是孩子,是我的健康状态不理想。”

李智博刚打开这封信就发现了,这虽然是欧阳剑平的笔迹,但是腕力虚浮,很多笔画都是颤抖的,显然是在她非常虚弱的状态下写出来的,他的手在抖,揉捏皱了纸。他当时在回国后几乎无时无刻都和她在一起,竟然从来没有发现过,她病了。他作为她的丈夫,只是以为她没了孩子心情不好,从来没有细究过为什么一贯坚强的她会如此崩溃。

“我病了,智博,这才没有保护好童童,让她失去了生命。医生告诉我,癌细胞正以成倍的速度在我体内增长,我不太懂这些,却又不敢求助于你。我虽然不懂,但也知道任何治疗方案的起始点都是杀死这个孩子。我了解你,如果告诉了你这件事,你一定会像医生一样劝诫我,让我拿掉这个孩子,立刻启程同你一起去英国治病。自然,换做是你遇到这样的事,我也一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清楚我们甚至可以为对方献出生命,更遑论只是一个没成型的孩子。

可我做不到。如果再次杀死我们的女儿,也许能偷来三年五年的时光,但这给你带来的是如凌迟一样的痛苦和数不胜数的麻烦,我不想让你最后记得的我只是一个被癌症折磨得疲惫不堪的病人,让这样痛苦的回忆冲淡我们快乐的往日时光。童童已经不在了,如果舍母保子的话,孩子会有一丝生机,我可以为你留下一个新的希望,这一定比我多陪伴你几年意义重大的多。

这个道理我没有办法和你讲出来,我知道你听了以后会发疯,会牢牢地把我看起来,那时候什么都晚了。结婚前我自己都没办法想象这样的事情,若是身边朋友做出这样的选择,我肯定要笑话她的愚蠢。你笑话我是被爱冲昏了头脑也罢,说我疯狂也好,但为你做任何牺牲我都是愿意的,因为你值得,嫁给你是我这一辈子做的最值得的一件事。”

傻瓜!

李智博的泪水一下冲出了眼眶,能和她在一起,哪怕多一天多一秒都是好的,更何况是三年五年,也许更久的时间,而且怎么就确定是什么不治之症了。什么孩子,他恨不得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她回来,哪里会在意这种事。他一直以为是上帝把她夺走了,从来没想过是她拿自己的命去和恶魔做了这样的交换。

“智博,你会不会笑话我的愚蠢?我自己都没想到,我居然做到了。

女儿出生在前年最冷的一天,本来是想用你取给童童的名字的,可我在怀这孩子的时候突然改了主意。我不想让她又是花容月貌又是文武双全,她只要是个普通人就好了,哪怕是平凡庸碌地度过一生,只要她自己开心就好。我最后决定叫她子衿,希望你能懂我的小心思,也希望她能快点回到爸爸的身边,当然,你不喜欢这个名字的话,改掉就好。

最近这段时间大概又是有些产后抑郁,总是在想,如果你已经另结新欢,这个孩子变成你的累赘怎么办,还有我做的这些是不是都是我一厢情愿的设想,自作主张给你添了很大的麻烦。如果是那样的话,智博,千万不要因为顾虑我而不得不接受这个孩子,我不想让你难做。你也许可以把她送往高家,我给高寒写了一封信也说明了这件事,我想她们愿意接受她,或是留在国内也是可以的。”

李智博觉得她又在说些不懂事的傻话。那时离她‘自杀’只过去了两年,李智博至今还记得那两年是怎么过去的,除了压满了生活的工作,但凡有一分钟的闲暇让他看向窗外,他都会想打开窗户跳下去,她哪里想到他等了她不止是一年两年,而是将近二十年啊。

“写到这里,我才想起来忘了告诉你一件好笑的事情。之前你总笑话我是workaholic,但在我死之前确实也不能一直混吃等死,有在帮忙处理一些文书和材料工作。师母作为我的上级是我们身边唯一一位知道这件事的人,我做了她很久的工作她才同意了帮我保密,我想她之所以能同意还是因为理解我们的感情吧。

她告诉我,孩子的出生必须要有一个名义上的父亲,也是为了一些工作考虑,所以来北京以后我又‘结婚’了。冷静,请不要因为愤怒而举报我犯了重婚罪。”李智博诧异于这种时候自己竟然被她逗笑,他永远拿她没办法。

她继续写到:“请原谅我不能泄露机密,叫他韩政先生好了,他是我父亲的学生,非常照顾我,我们只是工作伙伴的关系。他对子衿很好,我不确定你将在多久以后收到这封信,如果不能及时接到我的回复,和韩先生联系关于接送子衿的事宜就可以了。

现如今我的身体每况愈下,子衿还没有断奶,我还想为了孩子能多撑几天是几天,但现在看来好像是没有再给我苟且偷生的机会了。所以智博,这封信也许就是我们最后的告别,我不希望你看到后再为我做一些无用功,在我实在坚持不住的时候,我会选择干干净净地走,不给大家添任何的麻烦。

还有,我能理解你想快点见到女儿的心情,可是子衿太小了,身体也很虚弱,她现在还没有办法坐飞机或轮渡跟你回到英国。我想等她再大一些你可以亲自来接她,或者由韩先生送她去英国,这是最理想的打算了,但请原谅我也许不能坚持到那一天了。

如果这封信不能如期顺利交到你的手上,我也对她的未来有所打算了,虽然我的所有遗产都留给了你,但几处老宅还有一些古董摆设,可以应付女儿的生活,韩政先生为人也非常好,不必太担心。当然,还是希望你能顺利看到这封信。

真希望我运气足够好,在死前还能看到你的回信,所以就暂时不说再见了。

剑平。”

给高寒的那封信也是相对应的内容。信应该是她去世前瞒着组织寄的,是被拦下了,所以才转送回了师母这里。欧阳剑平没有继续联系他是不知道信没有送出这件事,还是没有等到送出?他趴在地上,双手颤抖着继续拉开那个倒下的柜子的抽屉,里面还有资料,有欧阳剑平的工作调拨报告,还有一个已经泛黄了的病历本。

45年的2月份,她第二次怀孕的时候就被确诊了胃癌,上面说她有经常性的胃疼呕吐的症状。他只是觉得她去香港前气色不太好,消瘦了许多,很虚弱,也没见到她说疼,想来一定是在他面前强忍着。病历本上反应的信息比她信上所说的更多,她在一开始甚至是同意了接受流产手术的,只是推迟了三次。

第一次和第二次的理由都是没有家属签字无法手术,第三次是她去了香港,没有办法接受手术。他在不断地回溯那段日子,去想她的心情:她也有过动摇,想告诉他,想让他为自己的手术签字,说出来和他一起解决,一次又一次地拖延到了手术的期限,但是还没有忍心说出口,最终还是决定用自己的肩膀全部抗下这件事,她得有多疼啊。

到北京的时候病历本已经变成了李仲青的名字,非常详细的记录了每一步的治疗和沟通,多少医生劝过她放弃,她都没有退却。她生产的时候昏迷了三天,随即进行了胃切除,子衿情况也很不好,没满两个月的时候就经历了一次大手术,可以说这一年母女俩都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也对,如果一切正常的话,欧阳剑平在女儿平安出生后就该写这封信给他了,没理由拖到这么久。

李智博仔细看了看欧阳剑平写给他的那封信,边缘似乎还留有一点已经变的暗红了的血迹。是一个本该最爱她的人,害她落到了决定孤单赴死的地步。这十八年的每一天都是错的,他不是没有怪过她,孩子没了似乎就她一个人伤心一样,想她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多撑一撑,他明明已经为她做了那么多,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她,她还是狠心留下他一个人。

他这时候才明白,什么叫把心都给了一个人。他懂医学,病历写明了她被发现罹患癌症的时候其实只是中期,接受治疗她也许是可以活下去的啊。

看来他说的没错,欧阳家的人行事永远是这么极端。

“伯伯,我找到了这个。”子衿轻轻说。李智博擦干眼泪,匆忙把信收进口袋里,赶紧凑过去看她手上的东西,是汇款单和支票。每一年,韩政都会把一大笔钱打给师母,是他在一直赡养她,或者说在替欧阳剑平赡养他,还留下了一大笔钱。

“这位奶奶,曾经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我和你云飞叔叔找了她很久,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笑着低声说,“谢谢...韩政先生,你爸爸。”

“伯伯你发现什么了吗?”她伸手想扶他起来。李智博还没有回过神,呆呆地望着她的手。他对于子衿的身份有过很坚定的推断,可是对于这样白纸黑字的真相时他反而一时不能太快转过弯来,不能把她和他们的女儿联系起来。

他像是第一次发现一样,女儿,已经这么大了。

可他是一个完全失职的父亲,十几年来从来没有为女儿做过什么,放她一个人在中国吃苦,甚至偷渡...她本来应该是一个小公主的,他和剑平的女儿,生来就应该得到最好的。可是他先对不起了她妈妈又对不起了她,他不确定如果这时候告诉了她事情的真相,她愿不愿意承认他这个亲生父亲。

“没有。“他不想让她多心,可是眼泪根本克制不住,扭过头去,”没有...我们,我们,把玉玲奶奶带走吧,我想把她送到英国或者瑞士去安度晚年。”不想立刻承认,既是说不出口也是自责,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妻子和女儿,他不愿意去想象自己之前亏欠她的那十八年。也许...让子衿相信父亲是韩政,他永远只是一个疼爱她的伯父,会让她更好接受一些,

他跪了太久了,像是卸掉了全身的力气,子衿温柔地扶着他。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所有的精气神都不见了,也许,以后需要依靠一个孩子了。

叮铃一声,从李智博的口袋里掉出了一个东西,子衿弯腰帮他捡起来。她原本以为是硬币,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平安锁,金质的,非常精致的镂空图样,缀着三个小铃铛,上面有鲤鱼和祥云的团纹,还雕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

是他在李仲青,不,欧阳剑平的墓穴里发现的。他当时对真相的追求已经偏执,之所以停止开棺不是他嘴上说得好听的那一套良心发现,只是因为看到了这个东西。当时他就立刻确认了她的身份,开不开棺自然无关紧要了,这几天他无时无刻都想明白欧阳剑平为什么要这么做。

幸而,他收到她的信,虽然晚了这么久。

李智博不想再说任何话了,哪怕面对的是他们的女儿,所以只是伸手准备拿回来重新装好,没想到子衿低垂着眼眸,紧紧地攥在手里,他讶异地盯着她。“我爸爸,他在临走前也给我留了一封信。”她低声说,怕李智博听不懂,说了一遍,“韩政,他给我留了一封信,和这些单据,还有他的遗物在一起。”

李智博没有急于去问,静静地等待着子衿继续说。

“他说,他很对不起我,也很对不起你。他尝试过,但他做着很特殊的工作,所以没有办法往国外发信。”

“他没有对不起过我。”李智博飞快答道,已经大概猜到了信的内容。他刚才就想过,欧阳剑平临终前一定把子衿的事也托付给了师母,但是子衿和她却并不相熟,证明只有一种可能,韩政骗了她,隐瞒了他一直留下了子衿的事实。他把手覆在她攥着平安锁的手指上,“没必要改变称呼,就叫他爸爸就好,这么多年他对你的爱不是假的。”

“他说...他对她也是有感情的,我妈妈。”子衿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怕李智博听了以后生气,其实信上写得更直白:‘我不比任何人少爱她’,她刻意模糊了这一点,“妈妈...对他很好,他说自己恩将仇报,九泉之下没有办法面对她,但是不后悔这么做。“

韩政留下子衿是有原因的。欧阳剑平的信没有送出,还没等得及退回到她的手里她已经与世长辞了。此时无论是欧阳剑平还是李仲青都彻底死去了,组织上不可能再允许以她的名义往国外发信。临终前她把子衿托付给了韩政,遗书里也提到了要等她再大一些,帮忙送回到她亲生父亲的身边。

刚开始是子衿身体不好,韩政想再留几年,作为一个医生和监护人就慢慢帮她调养,可到她牙牙学语叫他爸爸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希望李智博来接走她了。他想到欧阳剑平拼死生出的这个女儿被他凭一己私情留下,内心惶恐不安,后来又尝试了联系几次,可他的信件不是被组织卡住就是无人签收。每次信件一发出,他又是期盼着能收到李智博的回信又是害怕,收到退信反而是他心里最安宁的时刻。

他为了说服自己,把李智博,子衿的亲生父亲想象成了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想象是他放任了欧阳剑平做了如此荒唐的选择,想象他在她疑似自杀后没有任何举措,一个人去往了英国逍遥自在。只有这样想象,他心里才好过一点。

欧阳剑平把子衿的未来安排得很好,可是她漏算了一步,没有想过也有人像她爱着李智博一样爱着她。那个人把没有办法离开一个有着她的血脉,叫他爸爸的小女孩。

韩政的父母去世得早,家境非常不好,在军校的时候欧阳仲文便是最关照他的老师,是老师出钱支撑了他的学业,对他百般关照,在他心里欧阳仲文对他亦师亦父。因为他没有家人,那年寒假欧阳仲文甚至邀请他到了自己家里过年,他本以为见到的会是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庭,看到的却是里里外外都是一个比他年纪小了不少的姑娘在操持。

“我母亲去世得早,我爸爸的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当然要为他多考虑一些。”欧阳剑平在帮父亲写拜年帖,旁边的礼金和年礼已经理得井井有条。欧阳仲文的毛笔对她来说都有些太重了,她拿着的时候手却一点都不抖,神态成熟冷静,只有抬起头笑的时候才有一两分孩子的稚气,“晚上我给你们包饺子吃。”

欧阳剑平看出了韩政的局促,包饺子的时候好心地故意缓和气氛,捏着饺子皮包出花样给他看:“这个是青蛙...那个是小金鱼,像不像?”他只是低头嗯嗯着,不敢多说一个字,怕惹了她讨厌,一直低着头默默地擀着皮,希望欧阳教授早一些回来。

包好的饺子迟迟不能下锅,因为欧阳剑平说要等父亲回来才可以吃。

他们等到了半夜,只在十二点的时候等来了一个电话,欧阳仲文说他在外面有事不回来了,让她早点睡下。韩政看到欧阳剑平接完电话就偷偷走进了洗手间,呆了足足有一个小时也没有出来。他其实听到她哭了,通过刚才她和父亲的对话也大概猜出来了她之所以会难过的原因。

他敲敲门,欧阳剑平的语气有点慌乱:“马上就好。”她出来以后看到他等在门外,好像有话想对她说的样子。

“这个。”韩政慌乱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从口袋里拿出了欧阳仲文给他所有用作下个学期补助的钱,拍到她手里,“拿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

“不,我不能要你的钱...”欧阳剑平赶紧还给他,用手背擦泪,”我...我没事,我爸他今天只是有一点工作,明天一早就回来了...“她的语气非常犹豫,很显然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拿着。”他像是觉得那钱烫手,怕她再还给自己,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夺门而逃,从此再也没有去过欧阳家。钱当然是欧阳仲文又给了他,他从那时他就希望她以后过得很好,至少有一个从来不会抛下她出去找外室,让她一个人过年的丈夫。

可二十年后重逢告诉他,她没有那样美好的未来,她已经得了重病,怀着一个面目不清的男人的孩子,还疯到说要生下来。他觉得她简直被下降头了,骂她说如果老师在世绝不可能让她做出这样的事,她这样做对得起谁。“我的先生,他是我的一切。”她泪眼婆娑地说。

欧阳剑平还是对他很好,虽然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那位李智博,但是甚至在重病期间还变卖了一些古董首饰,帮他开了一间诊所,街坊四邻能帮忙的都会出手帮忙。她执意所有能自己做的工作都要自己做,绝不让他躲在她身上费心,病情上也不肯多给他添一点麻烦,甚至有有一夜一个人忍着病痛开车去了医院也没有叫醒他。韩政明白,这既是她对他的关照,其实也是疏离。

欧阳剑平对他从来没有过任何感情,从子衿的名字就能明白。韩政知道她最后一段时间是怎么过去的,所以他甚至为她的自杀而高兴。在太平间,他第一次握着她已经变得冰冷的的手,认真地发誓说他会照顾好子衿。

之前十几年所有的隐瞒还都可以用联系不到李智博和发信被阻拦推脱,但在生离死别时总该坦诚。子衿去英国前,最后一次在监狱里见到父亲时,韩政是想说出来的,可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到了那年独自一人过春节的欧阳剑平。她的女儿,居然已经和他第一次遇到她时一样大了。

这个李智博生死未定,愿不愿意认这个女儿更是不得而知,为什么要让她抱无端的希望呢。

“...可是,子衿,如果一辈子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我无法面对我的老师和你的母亲。她昨日在梦里告诉我说你爸爸一直在等待着你,不希望我一错再错,我想这辈子的事情终究要在这辈子解决。我不知道这封信最终会去向何方,就算你看不到,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子衿拿着手里的平安锁,不敢看向李智博,他虚弱而疲倦地笑笑:“子衿,我说过,你妈妈...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摸了下她的头,“对不起,我知道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如果你不情愿...我们,我可以当做从来没有发生...”

这么多的阴差阳错,他在她的生命里缺席了太久,不能一下子就要求她接受自己这个父亲。

“伯伯!”子衿脱口而出打断了他,自己都被这个反应吓到。李智博反而如释重负,轻轻应答,她故意避而不谈,一遍一遍地强调,“伯伯,我们先把奶奶送走吧?”

“哦...好。”他尽管有这个预期,还是非常低落,重复了一遍,“好。”

子衿不愿意来了,只是偶尔去托人报一个信说她一切都好,所以经常剩李智博一个人呆在病房里。他没事的时候就时常看着欧阳剑平写下的那封信,试图更深地理解里面的遣词造句。他这次没有急于去寻找失踪的女儿,他知道她需要时间,他也需要,所以总是静静地陪伴着师母,她想起的事情越来越多,偶尔也能答非所问地和他聊上两句欧阳剑平的过往了,一日突然喃喃:“剑平...她很疼啊。”

“十八年的长痛和两年的短痛,这还真不好选。”李智博知道她听不懂,就自顾自地喃喃,学着她的语气笑话自己,“智博也很疼啊。”

相比逝者的感受,他更担心子衿的反应。在看到这样白纸黑字的证据之前,李智博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一个非常好的伯父,甚至父亲。可当他知道自己真的是一个这么大的姑娘的父亲时,不安感瞬间席卷而来,回想到他所做的不过是一些经济上的支援,甚至没有像对待高晓知那样关心过。

日后要怎样补偿,才能补偿回这十八年的缺失啊。

“韩政...”李智博轻轻念了他的名字,笑了。说一点不怪他绝对是不可能的,可他毕竟也养育他的女儿到了这么大,虽然没有护她大富大贵,但看得出来也是竭尽所能了。他已经年过五十了,突然成为了父亲,还是他和他此生挚爱的女儿的父亲,压力远大于喜悦。

时间永远在推着他往前走,并没有给他那么长的痊愈期,还有不到一周子衿就要开学了,他必须回到英国去了。他看看日历,今天是子衿的生日,他们父女俩的生日居然只差了两天,从今天过后,她就成年了,是大姑娘了。

“走吧。”李智博打电话叫了她来,“和伯伯一起出去逛一逛。”

子衿原本以为只是去哪个饭店或者公园,没想到他带她坐上了飞机,去了上海。两个人一路都没有什么话,她对于外滩的繁华和租界里的洋房别墅没有什么感情,他却看的亲切。走到一处布满藤蔓的废弃别墅前,拿出了一把生了锈的钥匙,门居然开了。

他笑笑:“也只是试试,倒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连锁都没有换。”

欧阳剑平在香港‘自杀’后,他很快就离开了上海,但这房子是她留给他的遗产之一。走的时候半是托付半是赠送交由朋友照看着,可是那朋友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看起来房子已经很久没有打扫了。他从来没想过还会回来,更没想过会带着女儿回来。

所有东西都收走了,但是还留着他们生活过的痕迹。书房的桌子上搭着一块小小的白布,还有一个蒲团草草放在地上,他受了伤不是很方便,还是手撑着地跪了上去,似乎是望着桌子的上端。

子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这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和牌位的。

重病的欧阳剑平曾经就这样跪在这个蒲团上,在相同的位置,为女儿诵经。李智博当时只是以为她在超度童童,现在却突然明白她也是在为自己和肚子里的子衿祈福吧。李智博发着愣,没注意到子衿已经陪他跪在一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很虔诚的样子。

她不太懂什么经文,只会背一点金刚经,就反过来倒过去地念,李智博听出来了,强颜欢笑说:“我只是站累了才跪一下,怎么突然对着书桌拜起来了?有这个需要的话,我们还来得及去一趟静安寺。”

“上小学的时候,学校里没有那么多钱去组织春游,就带我们这些学生去破庙里玩。我当时调皮,在后山用泥巴捏了一个泥人摆了进去,不知道怎么的以讹传讹,同学们居然都信了这是能保佑大家的菩萨,引得很多人去拜。”她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平静地讲述,“我觉得他们好笑。从那时我就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什么鬼神。信不信拜不拜都不要紧,只要让自己心安就好了。”

“我原本以为子衿会比较忌讳这些,没想到小小年纪的,倒是看得比我还透彻。”他假装自愧不如,“如果是这样,愿不愿意去和我一起做一件事?”

去的是是货真价实的墓地。在墓地的一角有一块大理石雕刻的墓碑,尺寸比旁边的小了些许,上面用熟悉的小楷写着李智博欧阳剑平之女,墓志铭只有四个字:与你同在。

这是她的姐姐的墓地。

旁边的青草已经长到李智博的膝盖了,但是因为避开人群无人践踏,也开了许多的小野花,子衿蹲下伸手去拔掉杂草。他拦住了她:“不急,先送妈妈回家吧。”

一辆黑色的车子悄然停在了他们身后,他轻轻拉开了车门,子衿已经知道那块红布下面覆盖着的是什么了。李智博说:“在安葬童童的时候,你妈妈对我说过,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她都想葬在这里,和女儿永远在一起。我想,我们是应该完成她的心愿的。”他原本担心子衿会像上次一样反应过激,没想到她直接推开他和旁边的工作人员拿起了铁锹。

李智博谢过了墓地的工作人员说他们想自己来,也拿起了铁锹。子衿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一锹一锹地挖土,早上下过雨,土地还很湿,他的长衫和她的洋装上都是泥点,两个人从来没有弄得这么脏过。直到挖到不能再深了,两个人才小心翼翼地捧着包裹在红布下的骨灰盒放在里面。

“现在,你总不用再担心了吧。”他突然笑着喃喃,“不会再疼了,我们都...不会再疼了。”

李智博的手轻轻抚过,像是温柔地穿过了她的发丝,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在他刚准备把第一锹土盖在上面的时候,子衿慢慢地蹲下,把口袋里的那个小小的平安锁放在最上面。他看到以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捡了起来,拍拍上面的土,重新交回到子衿手里:“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你妈妈希望你留下这个。”

子衿思忖了片刻,点点头,拍掉了手中的泥土,很珍惜地收好。

他本来打算订做一个全世界最美的墓碑送给欧阳剑平,墓志铭用最华丽的辞藻来描绘她的一生,可后来只是一块白玉制成的石料,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就靠在女儿的墓碑旁边。子衿不解其意:“总要写上名字和生平卒年的。”

“这块墓其实不止是一个人的,不写的话,凡是心中所思所想的人,都可以在这里祭奠。”李智博温柔地解释,他也不打算瞒着子衿了,“剑平,麻烦在那边也代替我向剑明道歉,他是个苦命的孩子,这么多年也许都是我误会了他,没有像你一样照顾好他。还有子衿的爸爸,韩政先生,也替我问好,告诉他不必自责,我很感谢他这么多年让子衿平安长大,你在这边种种未了的事情都交给我吧。”

这个墓碑就像她做的那个陶俑,信与不信,拜与不拜,只在于心。

“妈,谢谢您。”子衿也看着她说,“对不起,是我让你那么疼...让您不得不付出那么多。那边有姐姐陪您,从今天开始,就换我来照顾爸爸了,您放心吧。”

李智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她在说的是韩政,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子衿站了起来他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采了很多旁边的小野花,手很巧地编出了一大一小两个花圈,放在墓碑前。他看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平安锁挂在了脖子上,可惜还是有些被弄脏了。李智博拿出自己的手帕想轻轻为她擦干净,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轻轻拥她在怀里。

子衿想起上次哭也是在墓地,也是因为李智博,也是在欧阳剑平的面前,却是和现在完全不同的心境。她有家了,面前的就是她的家人和真正的父母,她的母亲不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幻影了,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她的父亲一直等了她十八年才等到了今天。

从墓园的出来的时候又下雨了。子衿怕李智博没有痊愈说可以叫车回去,他看了眼天空上的云,说反正路程不远,偶尔也想在雨里走一走。他笑了:“湿一点没关系,我们本来就刚从水里走出来。”父女俩的手一直牢牢地牵着,雨水冲刷掉了他们身上所有的灰尘泥土。

从此以后,他们都再也没有梦到过坠入水中。


【尾声】

湛阳的爱明媚而热烈,治愈了子衿很多关于童年的缺失,他们相爱三年后准备结婚。

子衿曾经是最不喜欢这种高门大院的,可现在也不可免俗地掉了进去,幸好未婚夫完全没有那些富家子弟的毛病。她是爱自由的人,所以湛阳为她免掉了很多繁文缛节,包括婚礼。两个人计划用举行婚礼的钱去世界各地旅游,她纠正他:“不是旅游,我是要对那些语言做调查,也是为我的博士论文做准备。”

湛阳觉得可爱,他总是觉得他的小语言学家说什么都是对的,就算那些枯燥的词根文义他也能听得津津有味,自然如鸡啄米一样点头。马云飞对子衿完全没有意见,但偷偷骂过某个老家伙,担心把他的儿媳妇也带成了书呆子。可架不住高寒也喜欢,现在连逛街都要带上子衿,好像要把欧阳剑平欠的那些姐妹时光都从她女儿那里补回来似的,丝毫不顾及她们有三十岁的年龄差。

“我这么快就要做岳父了?”李智博听说他们要订婚的时候语气是很不高兴的,高家所有人都说他是装的,可子衿觉得不像,她了解爸爸的心情。订婚宴上如果不是湛阳聪明,拿着他们俩的平安锁说是上天注定让他想到了欧阳剑平,他才不会这么快松口。

你若在场,也是高兴的吧,

可大概爸爸对女儿都是这样不舍得的,更不用说子衿是他失而复得的宝贝,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她。他们订完婚李智博还左担心右担心的,怕她以后受欺负,先是问了晓知对她好不好,又是叮嘱了结婚以后不要立刻要孩子,怀孕生子不仅很辛苦,也会影响她的学业和语言学的研究。

“当然很好啊,晓知是最直心肠的女孩了,昨天还送了我一幅画呢,画的可漂亮了。”子衿假装不明白他为什么担忧这么多,笑着说,“爸你怎么什么事情都想的那么远啊。不过湛阳还真的提过,说这两年肯定是不能要的,我们都有自己的事业要忙的。”

真的没有什么可以问了,李智博才坐在了书房座椅上,一边假装毫不在意地翻书一边推推眼镜:“好吧。不过你要知道,这可全都是看在你妈妈的面子上啊。”

子衿帮他按摩着肩膀,带着些撒娇的语气:“知道啦,老夫子。”

【END】

intruder

溺水的夕阳

顾飞

冬日午后的阳光蒙了一层灰,如同溺水的人被救起时头晕眼花着喘息,脚腕缠着海草,心有余悸的满眼黑暗。

顾飞今天没去学校,带着相机去爬山,一座因为太小而被无聊的大爷大妈忽略的小山,不怎么费力就能爬到山顶,那山已经被连续好几日的大雪给淹没了,一脚下去,半截小腿陷进雪里。

就这么趟着雪上山,身后留下长长一串脚印 ,似乎他是沿着那条脚印前行的,却又禁锢了他前行的方向,像是根绳索,一头被黑暗里的人牵着,另一头牢牢绑在他脚腕上,只给他有限的方向和距离,可挣扎到边缘时,又被一把拉回,下巴重重的磕在地上,磕出血痕。

趟雪上山是费力的,顾飞到了山顶便躺在了雪地里,印出来了个人印儿,是个大字。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拨开了云层...

顾飞

冬日午后的阳光蒙了一层灰,如同溺水的人被救起时头晕眼花着喘息,脚腕缠着海草,心有余悸的满眼黑暗。

顾飞今天没去学校,带着相机去爬山,一座因为太小而被无聊的大爷大妈忽略的小山,不怎么费力就能爬到山顶,那山已经被连续好几日的大雪给淹没了,一脚下去,半截小腿陷进雪里。

就这么趟着雪上山,身后留下长长一串脚印 ,似乎他是沿着那条脚印前行的,却又禁锢了他前行的方向,像是根绳索,一头被黑暗里的人牵着,另一头牢牢绑在他脚腕上,只给他有限的方向和距离,可挣扎到边缘时,又被一把拉回,下巴重重的磕在地上,磕出血痕。

趟雪上山是费力的,顾飞到了山顶便躺在了雪地里,印出来了个人印儿,是个大字。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拨开了云层,把阳光施舍给他,那阳光经过雪的反射,有些刺眼,在眼前白茫茫一片,又显出些灰调,顾飞打开相机,对着阳光照了一张。

灰蓝色的天空为背景,几个多色的光斑按照大小依次排列在屏幕上,即使是那么自由的阳光,也仍被束缚着,按照应有的顺序排列。

本想到山上拍些炊烟,这会儿却实在是提不起心情,也没什么好看的景致。

人一旦有什么不好的情绪,就会投射到作品上,心情灰暗作品也显出暗暗的色调,现在就是,那几个光斑也一点不亮,暗暗的像是在积蓄着什么,储蓄着什么。

好像在等待天光乍泄,好像在等待破晓。

溺水的阳光终究会被救起来,精神溺水的人也是。

一定会被救起来。


墨MO

关于溺水

很久没来了,所以对溺水这篇进行了3w+的双更。

这篇原本预计是五更左右的中篇的,但为了起承转合更流畅而对很多情节做出了增添,现在已经变更为了长篇。(感谢某西的倾情帮助)

文章已经接近尾声,还有最后的一到两次更新,小伙伴们还请耐心等待哦,谢谢。


很久没来了,所以对溺水这篇进行了3w+的双更。

这篇原本预计是五更左右的中篇的,但为了起承转合更流畅而对很多情节做出了增添,现在已经变更为了长篇。(感谢某西的倾情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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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MO

溺水(六)(长篇,完结)

子衿第二天一早就听说高晓知的爸爸回来了,李智博怕陌生人这么多子衿会觉得拘束,就说可以不用出来问好,呆在房间里玩就可以。他还提前帮她搬到了他的房子,这样方便她吃饭也可以不用同席,一个人想吃什么吃什么。她巴不得清净,欢天喜地地答应了,路上偷看到了那个男子见到李智博后立刻跑下了车,很热情地拍了下他的背,打得他猛地弯下了腰,好像还因此被高寒斥责了。还有一个人看不清楚,可能是随行秘书,或是他昨天提到的他们的儿子?她也没有兴趣,就拉下了窗帘。

一同回来的马湛阳和李智博已经很久没见了,他很喜欢这位伯父,向来和他亲热。席间有马云飞和孩子在,他和高寒之间的气氛也就远没有前天那样尴尬,举杯相谈甚欢,像是都忘记了...

子衿第二天一早就听说高晓知的爸爸回来了,李智博怕陌生人这么多子衿会觉得拘束,就说可以不用出来问好,呆在房间里玩就可以。他还提前帮她搬到了他的房子,这样方便她吃饭也可以不用同席,一个人想吃什么吃什么。她巴不得清净,欢天喜地地答应了,路上偷看到了那个男子见到李智博后立刻跑下了车,很热情地拍了下他的背,打得他猛地弯下了腰,好像还因此被高寒斥责了。还有一个人看不清楚,可能是随行秘书,或是他昨天提到的他们的儿子?她也没有兴趣,就拉下了窗帘。

一同回来的马湛阳和李智博已经很久没见了,他很喜欢这位伯父,向来和他亲热。席间有马云飞和孩子在,他和高寒之间的气氛也就远没有前天那样尴尬,举杯相谈甚欢,像是都忘记了之前的不快一样。李智博之所以没有走其实就是在等马云飞回来,他想确认自己最好的兄弟是怎么想的,如果也是不支持他再对这些前尘往事追究,那他也许确实要放下自己之前的猜想了。

对于子衿的未来,他这些天已经想好了:就算她不是自己的女儿,他也想和她商量一下,是否能认自己为义父,这对他会是很大的一个慰藉。对这个提议他又说不出口,人家是有自己的亲生父母的,马上也要成年了,就凭他给的那点钱就想让人家当自己女儿,这未免太像买卖。他怕子衿会以为他这么久对她的好都是另有所图。

“什么小女孩?”马云飞听到高寒说他这次是带了个人来的,倒是饶有兴趣,“不请她一起用午饭太不周到了,要不让湛阳去替我们请一请?”

“她应该吃过了,再说我们在这边说话,又何必让孩子拘束。”李智博压住了已经站起来的湛阳的手,看向已经早早吃完了的他,“你也不用等在这里听我们这些大人讲些无聊的话,去玩吧。”

“那伯伯我在靶场等您。”是刚才说好的。马云飞从小便带儿子打靶,既是为了在平安年代也练习枪术,又是为了传承家学。李智博在瑞士的时候也会一起,他虽然在搏斗方面不太擅长,但步枪狙击的话水平其实不相上下,经常会和马云飞比试一番,也是湛阳最爱看的。

李智博今天不打算打,他刚处理过欧阳剑明的事没多久,心里没有一点阴影是不可能的。他也是想找个安静的机会对马云飞提子衿的事,可是上次有些被高寒打击到了,这让他不敢再轻易对别人吐露,怕他也会说这是自己的臆想,一下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马云飞对于还以为他是在惦记着带来的那个小女孩,有点奇怪,又觉得大哥一定不是那样的人,却也不好意思直截了当地问,只能避开孩子去枪械房里找他,含糊地说:“现在总可以谈了吧?”

“如果我说,我想说的事和欧阳,和你们眼里的一个死人有关,你会觉得奇怪吗?”李智博一边不断拆分组装着一支手枪,一边心不在焉地说,在欧阳剑平自杀后,几乎从来没有如此直截了当地提起过她的名字,“说实在的,十八年了,她就算当年没有在香港自杀,我想也有很大可能...其实没有追下去的必要了。可我现在可能找到了些线索,或者说,一些不切实际的证据,高寒对这件事没有持很乐观的看法。”

时间太久了,他也太累了,没有他自己想象得那样有勇气去继续面对这件事。

马云飞立刻意识到了他看起来有些消沉的原因,摇摇头:“你如果认为值得,那就值得去追,至少会少一点遗憾,不用太在乎别人的评判,包括我们。关于欧阳的事...我前些年也有些不能感同身受你的一些反应,但是一旦把我带入成你,把高寒带入成欧阳,一下子就能理解了。”

李智博听后原原本本地把对高寒说的那些,又一字不落地对马云飞讲了一遍,直到他拿出了那张照片。马云飞对欧阳剑平的自杀的阴影其实没有他和高寒那么大,所以更能客观地去仔细看那张照片,而不像高寒一样只是在情绪激愤下的匆匆一瞥。李智博皱着眉头,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等待着他的判断。

“说实话...智博,我对她没有那么了解,仅凭这张照片,我只能说它和我记忆中的欧阳不违背。”马云飞坦诚地说,“但是你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你觉得是,这就很有可能是,感觉这个东西骗不了人。”

“所以,我想去北京调查。我托人查了一下子衿的资料,她出生时住的那条街和那套房子已经拆迁了,已经十八年过去了,很可能找不到之前见过她母亲的人了。但只要发生过的事情总会留下一些痕迹,费一些功夫也是值得的。”

“我想见一见这个子衿。”马云飞立刻说。

子衿刚才在楼上听到了连续的枪声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慌忙跑下楼去,得到管家告知是他们在打靶以后才放心下来。她站在院子里踮脚顺着枪声方向看去,什么都看不到,刚想回去的时候却看到一个人跑来。她以为是路过或者赶着去办事的工作人员,没想到他停在了院门口,跑得脸色绯红,撑着栏杆叫住了她:“嗨!”

她见他身着风衣,高而清瘦,面孔更是天然的风流帅气,有这样气质的人一定不是佣人。她吃不准是谁,轻轻挥了下手,也礼貌的温柔地轻声笑说:“嗨。”

“请问是子衿小姐吧?李伯伯和我爸想邀请你去靶场,不知道有没有时间。”马湛阳微微鞠躬,绅士地问,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想起来刚才忘了自我介绍,“李伯伯是我父母最好的朋友,你叫我湛阳就可以了。”

“高先生实在是太客气了,那我就斗胆叫您的名字了。不好让两位先生等急了,我们走吧。”子衿知道了他是谁,也鞠了一躬,但是丝毫不清楚自己说错了他的姓,她以为高晓知姓高所以她哥就一定也姓高了,没有仔细想。马湛阳怕加深她的局促所以也没有纠正,挠挠头:“什么您您的,可千万别那么客气,你是李伯伯的学生吗?我想我们是同辈吧。”

她怕他像自己妹妹一样误会她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很想说自己只是李智博的普通学生,但是看着他的眼神不知道怎么就没有办法撒谎:“算是吧...不过我在剑桥读的是语言学,他教的是化学,所以只算是资助我的学业和生活而已。”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湛阳感叹道:“我太蠢了,是被剑桥大学拒了才在慕尼黑大学读的书。而且大概是因为读的工程系的关系,我在那边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又漂亮又聪明的女孩子,你绝对担得起‘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他听了她的回答丝毫没有多想她和李智博的关系,笑得阳光又真诚,眼睛里全都是真心,甚至还用了她名字的出处夸奖他,“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篇《郑风》,我想,你说不定也知道我名字的出处。”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不错的话,也许是《小雅·湛露》。”子衿在国内接受过最传统的学堂教育,记性又好,这些当然是信手拈来,他愿意听的话她可以站在这儿背一天。她想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虽然都是出自诗经,但是内容却大相径庭,她的是描述的女子思念心上人,他的却是富贵无量的清秋夜宴图,算是冥冥中的宿命。

马湛阳装作有些愤慨地说:“我真希望你和我那个白痴妹妹换一下,她画的那些西洋画我实在夸不出来哪里好。”

“这样在背后说晓知不太好吧?我可是很喜欢她的画的。”子衿其实在心里笑了,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李智博和马云飞远远就看到两个人谈笑着过来。马云飞看到子衿后和每个认识欧阳剑平的人一样震惊,但怕引起两个孩子的怀疑,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神态,给了热络的儿子半真半假的一巴掌:“臭小子。对不起啊子衿,我们家这个马湛阳不知道和谁学的,一见到漂亮女孩就油嘴滑舌的,叔叔替你揍他。”

“还不是和你学的。”李智博在一旁装作绷着脸,“人家孩子可比你年轻时候稳重多了,我是见证人。”

子衿知道了自己刚才叫错了他的姓氏,立刻红着脸摆手说没有没有,尴尬地瞟了一眼他当做道歉,他又对她咧嘴笑了。刚才子衿见到湛阳的前五秒是觉得这个人好帅,整个人都在熠熠生辉,她甚至不太敢说话,可他一笑起来那副居高临下的光辉就破灭了,变成了就像他名字一样的和煦的眼光。现在笑得有点过于开心了,甚至透露着几分...傻乎乎的气质,想让她踮脚揪揪他的头发。

他得到爸爸眼神的默许以后立刻教她去打靶,体贴地帮她调整枪支。子衿到底还是一个孩子,见到湛阳如此亲切以后立刻和他玩成一片了。射击需要戴隔音耳机,所以她没有听到马云飞对李智博说:“既然和欧阳有关,再难也该试一试。我也会再去和高寒谈一谈,仔细问一下欧阳在北京有没有什么关系,希望她能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吧。”

李智博感激地拍了一下马云飞的手臂。这是他十八年来从来没有动过回国的念头,自然也没有做过相应的准备。他和国内有业务往来,所以以投资商人的身份回去是最妥当的,吃住行方面也不必担心,关键是对现在的局势他了解得不像以往那么多,心里有些没底,涉及到安全问题是要谨慎再谨慎的,尤其是带着子衿。

还有一个问题是要怎么告诉子衿这件事,他知道这孩子已经听到猜到了个七七八八,可是还是不想让她有太多的心理压力。但是一旦做出回国的决定,意味着势必要对她坦诚才能让他的调查顺利的进行。

李智博想瞒,随便编个理由糊弄她,就像对她瞒住欧阳剑明的死讯一样,觉得她不应该掺和进这么复杂的事情里,等有确凿结果了在合适的时机和她谈也不迟。最后还是马云飞提醒了他,说他想查的人是她的母亲,子衿理应有知情权的。他实在说不口怀疑她是自己的女儿,只是说他怀疑欧阳剑平与她母亲有关,通过那支钢笔。

“也许是她的好友或者亲戚,我不确定,但是回国去问一下总是不多的,我希望子衿能陪着我。”他真诚地说。

“伯父...”子衿听到他居然对自己讲明了这件事,本来也想委婉一些提醒的,但听到李智博说要带她回中国以后还是立刻说,“其实,我应该不可能和欧阳女士有什么关系的,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很多,我有一个朋友...”

李智博打断了她:“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我都见过,更何况你和她并没有那么像,这不是我要回去的主要原因。而且我好奇我妻子失踪的原因,你就不想知道你父亲的生死和你母亲的身份吗?我有能力帮你调查出这些,我们的想法应该是一样的才对。”

这个戳中了子衿的心声,她好奇,而且凭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做到,李智博的人脉和财力对于她探究身世会是一个很大的助力。可他再怎么说,于自己的家庭来说始终是一个外人,帮助外人来查自己的父母,怎么想也有点不孝不义。

可他是李智博。

“我不会在那里查一辈子,一旦有证据告诉我你的母亲并非欧阳剑平,我会立刻回到英国,绝不耽搁。”他保证道,“子衿,你就当回家探亲一趟,想见朋友或亲戚都可以,我会给你提供足够的支持,能自己做到的事情绝不轻易打扰你,可以吗?”

子衿知道自己说不可以也没用,只能同意了。

“乖孩子。”李智博微笑道,“好了,别想那么多。最近听说有百老汇的剧团来这边演出,今晚我可以带你去看音乐剧。不忙的话,七点左右在回廊等我吧?”

子衿觉得自己就是为了李智博的这句‘乖孩子’才肯同意的,只要他还能这样叫她,她愿意答应他所说的任何事情,她在心里悄悄期盼着晚上的到来。因为打靶的缘故,她的手脚其实还有点痛,她不习惯后坐力,站得也太久,但还是早早就洗漱梳妆准备赴约。她的射击的精度居然非常高,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打出了好几个十环。湛阳说她再练习下去的话,恐怕很快就能破了他们的记录,她觉得他一定是在哄自己玩。

李智博说七点左右去门厅,她六点就收拾好了,也不敢吃东西,坐在沙发上等着时间的到来,一到六点五十就立刻跳起来拿着小挎包跑出去,乖乖地等在回廊。十二月的瑞士冷得发抖,她为了不失约连客厅都不敢进,可是她一直等到七点半,那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她有些失望,还是遇到了马云飞从外面回来看到她,惊讶地说:“你李伯伯接到了一个工作上的电话,一个小时前已经走了啊?”

“嗯...”子衿听到以后瞬间久低落下来了,“谢谢叔叔,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李伯伯回来的话您告诉他我回去了就行。”她原本是不怕别人失约的,刚去英国的时候受了多少欺负挨了多少白眼,她心里也没有委屈过,今天突然有些难过。

“外面那么冷,快进来啊!”他推着她进去,把她摁在壁炉边,“要是感冒了可就不好了,他肯定要冲我发火。高寒,让厨房热一碗南瓜粥!”他对着厨房的方向喊道。

子衿本来确实是有些咳嗽,可不敢劳动他们,赶紧说:“没关系的!我想厨师应该帮我准备了晚餐,我回去用就可以了,不打扰您休息了。”她被吓到了,咳嗽得更厉害了,脸也红了。

湛阳在旁边凑过来见她执意要走有点不舍:“子衿留下吃饭吧,我妈今天做了中餐,忙了一下午呢。你喜欢吃川菜吗?”

子衿觉得今天是他们一家人团聚的日子,李智博又不在,她自己一个人在人家家里实在是不合适,可他们实在太热情了,她又狠不下心拒绝,只能点点头。最后还是高寒来了:“感冒了不能吃那么辣的。觉得不自在的话当然想走就走,舒服就好。”

“不是不自在的,只是想既然晚上不出去的话,赶紧吃完晚饭还能读会书。谢谢阿姨。”她乖巧地说,准备离开。但是高寒拿了温水和感冒药,她说必须要吃完药预防着感冒才可以走,她看着子衿先喝完了药,又递给她了一小盅南瓜粥。刚吃完药嘴里发苦,现在喝这样的粥又甜蜜又温暖,她不知不觉就喝完了一盅。马云飞有点得意:“我一猜就知道你肯定爱吃这个。”

“哎?”马湛阳有点不解,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会知道一个陌生小女孩的口味。

“马云飞。”高寒知道原因,赶紧转移了话题,“好了,不要一个人在风里走,我去叫司机送你。”

等司机到了外面,高寒一家送子衿到了门厅,结果一出门就遇到匆匆回来的李智博,他呼吸有些急促,一看就是跑着来的,肩上已经落了一层雪花。“对不起对不起,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幸好还能赶得及入场,走吧子衿。”

还没等子衿答应,高寒就打断了:“博士她有点感冒,刚吃了药,还是休息比较好。“

“啊,那必须赶紧回床上休息。”他征询着子衿的意见,“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的,好吗?”

子衿本来以为他失约了有点低落,见他来了又立刻欢欣鼓舞起来,现在眼看去不了了又把心扔了下去。可是生病了是没办法的事情,她只能乖乖地由他带着回到房间。确实是等他的时候冻着了,刚回到被子里躺了十分钟就发起了低烧,虽然她没有告诉李智博感冒的原因,但是他猜到了怎么回事。“以后不管我说了什么,永远是你自己的身体要紧,不要委屈了自己,好吗?”

“嗯。就是变天了,在靶场又吹了会儿风,我身体不太好就病倒了,伯父你工作辛苦了,别为我担心了。”

“很想看演出吗?”他察觉到她有点难过,温声问。她赶紧摇摇头,其实演出不重要,她只是很想和他一起出去,去哪里都可以。他却好像没有看透她的想法,隔着被子温柔地拍了下她,然后走到窗前帮她拉开窗帘,关上了灯,自己出门去了。子衿本以为他走了,可是二十分钟过后,突然听到声响,窗外绽了大朵大朵的礼花。以她躺在床上的这个角度,刚刚好能看到礼花的全景,可见就连燃放的距离他都是精心算过的。

礼花放了多久,子衿就悄悄哭了多久,这是一生中第一次有人做到这种事情,无关钱财,他就是疼她宠她,愿意为她费心思。但是这样的温柔也让她害怕,害怕他去了中国查出来了自己不是他的女儿,那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也怕查出来家人的过往若是十分不堪,会让她难过,更怕死去的父母因为她在心里把另外一个人视作父亲而灵魂难安。

这样的日子,如果永远不会停就好了。

“伯伯好疼子衿啊。”李智博放的烟花在主楼也能看到,湛阳由衷地感叹,“我知道他对晓知已经好到不能再好了,对子衿好像更不一样,就像对自己亲女儿一样,为什么啊爸?“

“你猜猜是为什么?”马云飞反问道。

“因为子衿值得去喜欢吧。爸你说过,李伯伯是大学问家,见多识广人品也好,让我们兄妹几个都要多听他的话,他都这样疼爱子衿,证明子衿肯定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坦荡地说。高寒听到后有些惭愧,她远不如儿子那般纯良,对这个女孩的戒备证明也没有给李智博足够的信任。

马云飞认真地说:“以后就把子衿当做妹妹吧。”

两日后李智博就准备带着子衿回英国了,收拾安排一下就准备先飞往香港再转机去北京。在那夜的烟花后她明显有些低落焦虑,只能推脱是感冒一直没有好,他注意到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解她。他本意是想让她开心的,没想到对于这个敏感的孩子而言却适得其反了。

不过有一件事让他非常惊喜,是走前马云飞突然过来说:“高寒让我告诉你说,关于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她那天没有仔细看,昨天去翻了一下老相簿。找到了这个。“

是一张几百人的合照,上面写着中央军校27级学生合照,也是军校第一届学生的合照,李智博也在上面,所以他很熟悉这张照片。那时无论是马云飞都还没有入学,欧阳剑平更是要等到两年后才进校,难为高寒是怎么找到的这样的老照片。“欧阳教授,你肯定熟悉的。”马云飞指了一下前排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他当然知道,这是欧阳剑平的父亲,只教了一年书便高升了,然后手指稍微移向一排后的一个人,“这个人...你觉得是不是有些像那张照片上叫韩政的那个男人?”

像,但是两张照片的跨度至少有二十年,李智博也无法断定,只能紧紧地抓住这张老照片。他记得拍照的时候是按院系站的,这个人离欧阳教授很近,如果韩政是他的学生的话...那也就很有可能认识欧阳剑平,这也许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他既对有新的证据惊喜,又高兴于高寒肯如此帮他,就证明放下了当时的芥蒂。

“昨天高寒找了一夜以前的东西,可能也就这个能帮上一点忙了。”马云飞的语气有些淡淡的骄傲。

李智博把照片翻了过来,背面印着的是所有教师的姓名,他看到了‘欧阳仲文’四个字。他们所有人一般都是尊称他为欧阳教授或者欧阳将军的,包括欧阳剑平自己,很少会想他的名字是什么。他原本是记得的,可十八年来早就没有那么深刻的印象了,突然被刺激到,喃喃:“欧阳...仲文?”

李仲青这三个字,是她用了父母的名字和他的姓氏组合而成的,他几乎已经肯定。

“怎么了?”马云飞没有意识到这里面的关窍。

“没什么。只是回中国的行程,可能要快一点了。”李智博像是自言自语。这些猜测告诉任何人都没用的,再多的暗示和猜想也全都不是这个女人是欧阳剑平的直接线索,必须马上回国才查得到。他着急,所以天刚擦亮就带着子衿离开了,甚至没来得及和高寒马云飞道别。

李智博年纪大了醒的比较早,就让人提前把车开到子衿房间楼下等待出发,马湛阳在练习投篮,看到他的车便跑了过来,怀里还抱着篮球,有点遗憾地说:“伯父这么快就走了吗。您下次什么时候来,元旦吗?”

“元旦可没几天了。我要带子衿回家探亲,肯定要春节后了,慢的话也许就要春天了。”他见他大冬天清晨还在运动,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衫,把手伸出车窗捏了下他的袖口,疼爱地说:“冷不冷啊。”

“不冷,我皮实着呢。”他笑道,但还是没忍住提醒道,“还有一件事,上次我给您的工程设计那套报告...”

他这些天一直挂念着欧阳剑平的事,确实是忘记了他请自己帮忙修改过功课:“啊,对不起啊孩子!我都帮你看过了,写的非常好,我年轻的时候肯定达不到这样的水平。只是以我现在的眼光看,还可以稍微扩充一下,修改后的版本我落在英国了,今天回去以后会马上传真给你!我太抱歉了,会耽误你的事情吗?我认识你的教授,可以找他谈一下说是我的问题。”

“没有没有,谢谢伯伯!不着急的,圣诞假期后才要的。”

子衿已经收拾好下楼了,看到他们聊得开心,就一直站在边上默默等待着。湛阳看到她又灿烂一笑,她刚才就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提醒了,拿出放在包里的小手帕递给她:“擦一擦汗吧,干净的。”瑞士本身纬度就高,他大冬天的一早就打篮球,实在是怕他感冒。

“谢谢。”湛阳有点担心是她嫌弃自己,接过以后赶紧胡乱往脸上抹了几把,看到把她的帕子弄皱了,不还也不是还也不是。子衿看出来了他的犹豫,赶紧说:“没关系,我行李箱里还有一条的!”

“那下次见面再赔给你。”他坦诚而真切地说,“子衿妹妹,这几天我已经帮你看好圣诞礼物了,没想到还没来得及买下你就要走了,还要回中国。不过我会让人帮你送到剑桥去的,你回来以后一定记得告诉我喜不喜欢。”

“马上还是你子衿妹妹的生日,所以我还要替她多要一份生日礼物。”李智博补充道,然后才装作恍然想起,“什么,怎么就瞒着我叫起妹妹了,肯定又是你爸教给你的,这个马云飞。”

子衿没有收到过任何节日生日礼物,更没有人这样叫过她妹妹,又是害羞又是感动,最后只能低头说了句:“不用这么客气的。”然后匆匆就钻进了车里,但是最后见他一直在看自己,还是笑着对他摆摆手:“拜拜。”

“哦,拜拜...拜拜。”这次终于换马湛阳有点慌乱了。子衿看到他匆匆忙忙又跑到了球场,对着篮筐猛投了好几次,果然次次都中了,然后赶紧转头看向他们的车。她知道他故意想在他们面前耍帅,觉得幼稚,扭过头去不肯看,李智博轻轻笑了一下。

他的儿子如果还在,他现在早就已经当爷爷了。

回国的飞机订在了下周,在香港转一次机,子衿不担心这些安排,总有人会为李智博操心。她眼见他已经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担心的是回国以后的事情。她想知道他要怎么查欧阳剑平的事情,但又不好意思问,没想到他自己倒是交代了个明明白白,是在去香港的飞机上。

李智博告诉她,第一步,他打算从她的母亲的人际关系下手,走访她可能的朋友或是街坊邻居,如果从这里没有收获的话第二步就只能去查一下她父亲的工作情况。第三步是查档案,医院,民政局登记处,殡仪馆就算没有照片也总会有些痕迹,总会有发现。“你也许不相信,我怀疑我和你爸爸是当年在中央军校的同学,只是我记忆力实在不好,忘记是否见过他了。”他想了一想,还是说,“不谦虚地说,在我们那个年代能考入军校的一定是有能力的,子衿应该为他骄傲。”

“其实我不太清楚,军校里都是做什么的?”她半躺在航空座椅上,缩在毛毯里只露出一个头,好奇地问,不是不想知道自己父亲之前的经历的。

“呃,这个可有些难解释,每个专业甚至每个人,接受到的教育都是不同的,所以我也不能胡乱推测。”他思忖了片刻,“基础的话,我在里面学了拆弹电讯,以及一些射击格斗的技术,当然,还有一些时到今日都不能说的保密内容。想来你爸爸接受的应该也是差不多的。”

“他肯定不是啦。”子衿提起父亲就又是自责又是低落,“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现在一定死了。”

李智博本来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两个人隔了一个走道,看到她的神情后解开安全带,轻轻侧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全都交给我。”

来到北京后他言出必行,真的原原本本地照着自己的思路去调查了她母亲的情况。李智博在国外太久了,在这里没有人认得他是谁,他再是一个灵活机变的人,也为这些年所有好的坏的变化而惊喜和不安。他已年迈,很多往年的故友和合作伙伴甚至已经去世,这为行事带来的许多的阻碍。子衿带着他去了她生长的胡同杂院,那里本来就小,现在更是已经拆迁,二十年了,以前的老人死的死走的走,一时间竟找不到一个见过她母亲的人。

档案也是干干净净,能查到当时确实是有一位李仲青,但是很快就去世了,总共在这里停留了两年多一点,唯一的身份便是韩政的妻子。在妻子去世后,韩政经营过一家小诊所,一个人拉扯着女儿长大,没有再婚,三年前入狱,原因不明,因为很可能这不是真名。

“太干净了。”这反而引起了李智博的怀疑,他每一晚都在酒店房间里翻阅着这些材料,试图从里找出来任何漏洞,可是什么都没有。子衿想住在以前的家里,被他拒绝了,说现在形势不明朗,说不定哪里就有危险,还是和他在一起他会放心一些。她嘴上答应了其实心里有一些叛逆,觉得这是他在为自己不必要的担心,她在这里长大,说得好听些总比他这个在国外二三十年的假中国人了解得多。

李智博往日每天都西装革履的,这次回到北京以后为了避人耳目,总是身着黑色长衫,她觉得他像一个儒雅睿智的教书先生。他每日都在外面奔走,基本上都要过了凌晨才回酒店,她发现甚至有几次他没有带随行人员。虽然他没有明确告诉子衿有什么进展,但是她从他房间纸篓里凌乱的纸团明白,情形并不乐观。

那天李智博在飞机上隐瞒了一部分自己的想法,他没有勇气对子衿提出,还有最后一条路可以走。

开棺验尸。

他满怀希望地想最好是土葬,如果当时做了防腐,遗体也许会没有完全腐烂。数据是不会撒谎的,他有把握只要遗体还在,他就能推算出这个人是不是欧阳剑平。他想这些解决方案想得太入神,一时间竟然没有想到棺材打开,里面的也许是自己爱人的尸首。那是欧阳剑平,曾经是那么鲜活漂亮的一个人...二十年过去了,变成了一具尸体,他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地下躺了那么多年。

他学过尸检,课堂上看到过无数腐烂的尸体的图片,本来早就无动于衷了,但此时把那些照片和她对应起来,终于情感压抑过了理智,扶着墙干呕起来,又是恶心又是悲伤。

也又是庆幸又是不幸,李智博并没有得到这个机会,她是火葬,只有一个小盒子。就算是只剩骨灰,通过那些没有完全烧化的小片的遗骨其实也可以查出来一些信息,算是一条物证,但是要带回英国去多费些功夫。这是最笨和最无用的方法,但是他已经被逼到了绝路,只可进不可退,只得去征求子衿的同意。

“不行!”子衿并不是像他一样完全唯物主义的科学家,完全被他这样的想法吓怕了,第一次这样言辞激烈地果断拒绝他,“伯父,我不同意!绝对不可以这样做!”

李智博想到了她会不同意,她能让他去调查自己的父母其实已经是万般仁慈了,一个在中国学着孝为天的小女孩,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外人去撬开她母亲的墓穴验骨,他确实已经越界。可是他实在不愿意就此无功而返,在找她商量之前就决定好了,不管她同不同意,他都要这样做。

子衿觉得李智博已经几乎偏执了,从她的角度来看,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能想出来的解决办法。本就是自杀而死灵魂不安,好不容易入土为安后又要遭遇如此不明不白的开棺,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是奇耻大辱。她想明白了,这次就算她得罪了他,这次她也要护着自己的亲生母亲。

但是子衿没有考虑到,李智博既然已经焦虑到了骨灰都不肯放过的程度,她的反对对他来说其实已经无法产生任何效力。他想了最坏的方法,就是取骨那天把她软禁在房间里找人看着,取样后放在行李箱里带回英国化验,这件事从此只有天知地知,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但是有一个问题他忽略了,子衿并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那天她起床后,照例想到楼下的餐厅用早餐,看到李智博的两个随行都没有跟着他出行,不仅如此,还就坐在她旁边两桌吃饭,她甚至起身去拿餐点的时候他们目光都要警觉地盯着她,让人非常不舒服。但是李智博还是顾忌着她的感受,大概是告诫了他们不能像看犯人一样对待她,所以她回房后透过猫眼看了看外面,没有人在了,但是想必只要她的房门有响动,那边就会立刻知晓。

子衿看到房间衣柜旁边有一扇小门,是联通隔壁李智博房间的,因为用不上所以这些天一直是锁上了的。她打了电话,假装叫了客房服务,对着服务员可怜地说学堂布置的作业忘在隔壁爸爸的房间里了,老师明天就要,现在他出门工作了她没办法了,央着人家把那扇门打开了。 

李智博的房间很大,外面有一个客厅,所以来去一共有三个门,他的随行安保不可能对先生的房间那么警惕,她溜进了消防通道,让前台叫了车,去了母亲的墓地。

子衿多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可她最敬爱的教授,最疼爱她的伯父,真的在瞒着她开棺。她去的时候墓碑已经移开了,他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盯着人砸开封穴用的水泥石材,子衿完全没见到过这样的场面,直接吓到愣住了。李智博更是没有想到她会来,心中有愧,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子衿,你听我解释...“他只能冲过去挡在她面前,甚至想捂住她的眼睛,想让她少看一眼这样的场面。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竟然疯了一样抓住他的手,然后下意识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子衿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这辈子从来没打过人,更别提打的居然是李智博。

他没有防备,眼镜都歪掉了,他没说什么,子衿的脸色已经涨到通红,泪盈于睫,又是愤怒又是羞愤,当然还有害怕。李智博在她心里是只手遮天一般的人物,以他的权力说杀了谁就能杀了谁,任谁来看她这种行为无异于自杀。她太委屈了,以至于哭不出来,心里想着他想杀就杀掉她好了,也比让她亲眼看着自己母亲的墓穴被撬开好!

李智博很冷静,没有向她发火,伸手先制止了身后工人的动作。然后扶好眼镜,温柔地看着子衿准备迎接她的怒火,她刚才是一时热血上头冲昏了头脑,现在冷静下来了当然不敢再打她。她痛恨自己的嘴笨,明知道他做的是错的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身体的本能给了她唯一的反应。

跑。

“子衿!...”李智博没反应过来,他想到她会怒骂他痛斥他,但是扭头就跑让他有点无所适从。墓园很大,他一个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的人远没有一个小姑娘灵活,也不敢大肆追逐,她在前面跑得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一样,一溜烟就到了出口,幸好出租车还等在原地,她直接拉开车门跳上去了。

子衿坐上了车以后才反应过来开始哭,司机小心翼翼地问她要去哪里,她其实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知道再也不想见到李智博了,也觉得他一定再也不想见到自己了。她还沉浸在对自己行为的震惊中,头脑空白,最后才抽抽搭搭地说要去以前的学校,她不能回家,因为他一定会去那里找她。

一贯乖巧听话的她,决定用‘离家出走’作反抗。

子衿也知道这对李智博来说绝对没什么用,现在坟肯定已经刨开了,他肯定也撬开了她母亲的骨灰盒,她想起他说过是要带到英国去化验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妈妈的一部分要永远留在大洋彼岸灵魂难安,虽然她完全没见过她,但是毕竟是生了她的人,她想到这里就哭得更伤心了。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为李智博如此不在乎她的感受而难过,当时说的很好听,什么会尊重她的想法,可还不是扭头就自顾自地撬开了坟墓。她把他当做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但是在他的眼里,她和她的父母甚至不如欧阳剑平的一点踪迹来得重要。

这份伤心让子衿没有注意到,她出来的急,这些天又从来没想过要离开李智博,所以钱包里的钱付完车费以后几乎就什么都不剩了。还有几十镑的英镑,可是问过了,这里没有人愿意收,她不认路,也没有钱再坐车去银行甚至回酒店了。在街上徘徊了一阵见不是办法,只能求助于以前的中学老师,这是她除了父母以外,唯一想到的可以信任的人了。

门卫干脆利落地把她拒之门外,她好不容易求见到了老师,人家见她身份证明和钱都没有,也不肯随便开门放她进来,主要还是怕惹麻烦。子衿有些失望,她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知道爸爸曾经救助过这位老师的妻子,本以为他会记得一点曾经的感情,可见她这一年的日子过得太好了,养尊处优,是已经忘记了世态炎凉下是怎样的活法,只能哀求说以后会送钱来的,在器材室住一夜也可以的,这才换来了一点同情。

幸好,她运气不错,师母恰巧来到了学校,她是个好心人,还记着往日的恩情。立刻说住在家里去吧,没关系的,她立刻感恩戴德地跟着她回到了家里。是最老旧的筒子楼,十几户住户挤在一起,她尽量把脚步压到最轻,怕给别人惹麻烦。

“剑平。”有人在叫她。

微小而苍老的声音,但还是被子衿听到了,她吓到手里的提包都掉落在了地上,四处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发现是一扇半开着的门,轮椅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已经八十岁左右的老奶奶,在直直地看着她。

“对不起...”她赶紧捡起提包,为把师母抛在一边道歉,转身也看向老人,“您是在叫我吗?”

“剑平。”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子衿确定没有听错。

“您...您是在说欧阳剑平吗?欧阳剑平?”子衿重复了一遍,又和她确认了一下,轮椅上的老人轻轻点了点头,轻轻拉住她的手:“你回来了啊...孩子,回来了啊,这次回来你可瘦多了,这些年你去哪里了呀...病已经全好了吧?”

师母不明白她在做什么,温柔地解释说:“这是玉玲奶奶,今年已经快八十岁了,她糊涂了好多年了,不认人。她也是你爸爸的病人,据说小时候还照顾过你呢,早几年都是你爸爸帮忙照看着,这几年没人来了,也怪可怜的,我们平时能帮她也就帮她一把。”

子衿立刻认定李智博也许需要知道这个消息。但是她还在和他赌气,想到他言而无信,却又不太想把这种事告诉他了。她看着老人的眼睛,里面有心疼和怜爱,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还在重复一句:“你去哪里了呀?智博他们呢,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子衿没办法拒绝一个八十岁老人的要求,最终还是善良占了上风:“奶奶...您稍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我把智博给您带过来。”她下定了决心飞奔下楼,此时也顾不得早上和李智博的恩怨了,只想第一时间找到他。她也是为了自己,早一点找到欧阳剑平的线索,他也许能停止开棺。


墨MO

溺水(五)(长篇,完结)

子衿完全没有想到李智博会这么自然地亲口承认这件事。

“以你的聪慧,我想早在你看她的书,或是我们通信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我太太,她...确实,失踪了。”李智博用的说法是失踪,但这两个字似乎对他来说已经是很难接受了,“十八年前,在香港,我赶到海边的时候只看到两行车辙,其他的一无所知。更诚实一点,如果按照警方的调查报告来说的话,她自杀了。”

子衿确实早就知道,所以也没有办法装作震惊的神情,或是出言去安慰他,呆坐着听他继续讲述。

“我不这么认为。”他的语气泰然,但从身体语言来看他又是局促的,翘起腿,微微靠在靠背上,“我清楚我太太的性格,她非常坚强,所以在看到她的遗体之前,我不会相信这个说法。这件...

子衿完全没有想到李智博会这么自然地亲口承认这件事。

“以你的聪慧,我想早在你看她的书,或是我们通信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我太太,她...确实,失踪了。”李智博用的说法是失踪,但这两个字似乎对他来说已经是很难接受了,“十八年前,在香港,我赶到海边的时候只看到两行车辙,其他的一无所知。更诚实一点,如果按照警方的调查报告来说的话,她自杀了。”

子衿确实早就知道,所以也没有办法装作震惊的神情,或是出言去安慰他,呆坐着听他继续讲述。

“我不这么认为。”他的语气泰然,但从身体语言来看他又是局促的,翘起腿,微微靠在靠背上,“我清楚我太太的性格,她非常坚强,所以在看到她的遗体之前,我不会相信这个说法。这件事十八年来,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折磨着我,像是在跑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直到上个月,你对欧阳剑明说的那些话点醒了我。”

上个月的什么话?她紧张地把头发轻轻拢了拢:“伯父,我好像,不太明白...这件事我很抱歉,但我不清楚我和您太太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她笑得很尴尬,“您是怀疑,我和欧阳女士有什么关系吗?”

难道真的是母亲那边的事情吗?也许母亲认识欧阳剑平,是她的朋友或者表亲也未可知,所以她才会有那支钢笔...他是怀疑她知道什么线索吗?

他低声问,表情莫名:“我记得你告诉过我,母亲去世了,我想知道她的样子和你欧阳阿姨像吗?”看到她轻轻摇了摇头以后,他的眼里略过一丝失望,却又听到她犹豫着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她去世的时候我还不记事,家里没有她的照片。”她在考虑怎么回答,既然他和欧阳剑明都觉得她像欧阳剑平,那她的母亲和她说不定也有几分相似。

“没有照片?”李智博猛地抬起了头,“难道这十八年来,你从来不知道你母亲姓甚名谁,什么样子吗?”

“我知道我妈妈叫李仲青,可我的姥姥姥爷都去世了,家里没有亲人在了,结婚后她就搬去和我父亲一起住。爸爸说她不喜欢照相,所以没有照片,唯一一张是他们结婚证上的照片,但是看不到脸了。”她上楼拿了照片交给了他。

李智博看到那半张照片以后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女方那边只留下了半个身子,规规整整地坐在旁边,完全看不到长相样貌。子衿惊异地看到他居然拿出了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然后呼吸有些急促,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金属小药瓶,拿出了一粒药丸吞了下去。

“我需要你和我去一趟瑞士,马上出发。”李智博没有明确回答,只给了她一个很清晰的命令,“生活用品不用带,但要带上所有你从中国带来的东西,一根针都不要放过。”

“是。”她知道自己没权利提问,只有接受命令的份。

两个小时后,去瑞士的飞机就停在了停机坪上。她不明白李智博为什么突然要带她去瑞士,还要带所有从中国带来的东西...他刚才说欧阳剑明也在瑞士,也许是这个缘故?如果不是,那就一定还是因为欧阳剑平了。她第一次坐飞机,坐的还是李智博的私人飞机,手在抖,行李收拾得匆忙,东西在里面叮呤咣啷地乱晃。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替她拎了起来,看都不看,直接交给了旁边的随从,李智博低声说:“保管好这个箱子。”

拉开机舱门像走进了一个温馨的会议室,李智博登记后就自然地往机舱尾部的长沙发上一坐,这让她无论躲在哪里都在他的视野范围内。子衿听到他要带她去瑞士的时候脑子都懵了,这会儿才想起来很多问题,要去几天,什么安排?别说签证,她是一个黑户,甚至连护照都没有,他知道这一点吗...要是不知道的话,她刚落地就被遣返可就丢人了。

子衿希望他能听到她内心的这些疑问,可他在飞机上还在处理批示着一些文件,手撑着脑袋,疲倦而认真。她小心翼翼地看他,有种他也在凝视自己的错觉,可他明明面对着的是一堆材料,这让她心里非常不安。他终于开嗓,她本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却只是说了‘安全带’三个字,她环顾四周看到了旁边的带子,赶紧学着他的样子系好。

飞机开始滑行,她好奇地看向窗外,可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她终于说了出来:“伯父,其实…我没有护照,过不了海关,也不能住酒店的。”等一会儿真的飞上了天再告诉他这些说不定就就来不及了,现在给飞机一脚刹车应该还能停下吧。

“今天不需要过海关,也不需要住酒店。”他听到这样的问题轻轻挑了挑嘴角,神态柔软了很多,“不介意的话,今天你就住在家里吧,下了飞机会有人直接接我们过去,不用担心。”

“回家?可您家不是...”她对于第一次住在李智博家里有点紧张。

“是晓知的母亲家。”他对于刚才表述不清明显有些抱歉,微微抬起了眼睛,温柔地望着她:“我们几个朋友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住在一起,所以就习惯这样叫了,对不起。”

子衿听到高晓知这个名字,想到上次她们之间的不愉快以后心里抽搐了一下。高晓知说了,母亲回家就骂了她引狼入室,招进来的人勾引李智博,她这才看清了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想到这里,对要去的地方已经没有了半分好感,绝望地认为也许人家连房间都不会为她准备,这次恐怕要吃苦了,所以只是点点头,不想继续问了。

她一边沮丧,一边听到后面有人在问李智博需要什么做午餐。“我不想吃午餐,给我一杯白开水就可以了,给这位小姐准备吧。”他接过菜单递给她,“这是菜单,点什么都可以。”

“哦...我都可以的。”她第一次知道飞机上还可以吃饭喝水的,还能自己点餐。她见他什么都不要,菜单上又全都是英文,她也不好意思点太多,就随意指了一个,端上来的是一贯寿司,她吃不完,又觉得自己一个人吃很尴尬,所以看向了对面的李智博,又不好意思直白地邀请他,手放在半空中怎么样都不是,非常尴尬。

“不用。”淡淡的两个字。

子衿有时候怀疑李智博会读心术,有点尴尬,既然被揭穿了也就不用掩饰,讨好地笑着说:“我以前都不知道飞机上可以吃东西的,而且这个真的很好吃...伯父你也可以试一试的。”

“我不吃这些。”他笑笑,手撑着沙发扶手坐直,看起来还是有些费力,“我们这一辈人年轻的时候都在尽可能抵制所有日本相关的东西,不知不觉就养成习惯了。虽说现在老了也看开了,但是沾不了生的冷的了,索性就不碰了。不过你喜欢的话,可以让你的佣人学着去做。”

她默默记在了心里,他应该是讨厌日本人的。好像欧阳剑明有提过他和欧阳剑平在抗战年间都回国工作过,想来有这个原因,以后可要记得不要说错话才好。

“这次去瑞士,主要是因为我有一些事情想问你高阿姨,和你有关。”李智博终于决定解释此行的目的,“我们问你什么,你如实答就是了,等问完了你就可以去玩了,想回英国我随时让人送你回去。”

“您如果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就可以了,为什么非要高阿姨来问呢...”子衿真的不想见她,小声说。

“因为我也不知道高阿姨会想问些你什么。”李智博看出了她的担忧,安慰道,“晓知的妈妈为人很好,和我是三十年的好朋友了,她不会为难你。在那边除了待人接物要有礼貌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注意事项,我也向来不担心你这一点。对了,出去一定要叫上人陪同,哪怕只是到花园散步。”

子衿刚开始以为这是对她的一种软禁,后来发现是自己想多了,李智博会这样说纯粹是因为怕她迷路。下了飞机以后车子足足开了有一个小时,她看着眼前实在是没有像有房子的意思,还是实在没忍住了问了他:“伯父,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十分钟前就已经到了。”他看了眼窗外原始森林一般的景色,车子依旧在飞速地往前开,“再穿过马场和球场就是正厅,高阿姨说会在那里等着我们。”她这才意识到现在的地方不是什么森林,而是人家的花园,再往前开,终于看到了几幢高耸如殿宇一般的房屋公馆,构成了完整的庄园。道路正前方平缓的山坡上是宽敞气派的古堡,用了光洁的大理石进行了完备的修缮,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致。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喷泉池的水柱反射着柔美的光辉,车子终于缓缓在正门面前停下。

有人飞快地朝这里走来,李智博立刻拉开副驾驶门的拉手,从座位上下来,笑容满面地抱了抱她。子衿看清楚了,这就是上次见过的,高晓知的母亲。上次天黑没有看清楚,这次看得更真切了,算算时间,想来她也应该有了至少四十余岁。她想到了一些在国内认识的阿姨,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应该已经生育了许多的儿女,呈现出衰老的样貌了。眼前这位女士却完全没有,甚至还能看出几分年轻女孩的娇憨,穿着的也是时髦的衬衫小皮靴,开心地拉住李智博的胳膊。

是因为生活富有的缘故吗,人也老得比正常人慢很多。子衿紧张地缩在车的后座上,迟迟没有动弹。

李智博轻轻敲了敲玻璃,拉开后排座的车门,温柔地问:“子衿,我们来一起见一见你高阿姨吧。”

“嗯...好。”她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这样怯弱的神态了,轻轻抓了抓他的袖子。

高寒没想到李智博带了子衿过来,抱起了手臂,机警地眯起眼睛,想看看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小丫头,传说中竟然能迷住她那风里来血里去,孑然一身十八年的大哥。

可她到底是谁?

高寒呆在了原地,但一瞬间就理解李智博是什么意思了,见到子衿是骨子里本能的亲切,会让人想到欧阳剑平,想到像是上辈子的曾经。高寒相信自己是除了李智博以外,对于欧阳剑平的离世最痛苦的人,那一年她怀着晓知,夜夜以泪洗面,几乎哭到这个孩子都没有保住。她理解她,理解她在失去女儿后的抑郁,理解那样所有的痛,所以她激烈地诘问过李智博,问为什么要离开那样痛苦的妻子去英国,为什么又把她丢在了香港再也没有找回来,两个人几乎决裂。

但她和李智博的悲痛方式不同,慢慢的,随着回到了瑞士,有了儿子,女儿,自己的事业,忙于家庭和工作。再加上李智博确实有苦衷,而且到底是二三十年的好友,不可能为了欧阳剑平完全割断关系,她也选择理解和原谅了大哥,一切好像都回归了正常。马云飞很疼她,怕刺激她,从来不肯再轻易在她面前提起欧阳剑平这四个字,甚至对孩子们也几乎从不提起她的身亡。久而久之,心里就像竖起了一面墙一样,把那些往事全部隔绝。

可见到这孩子的一刹那,一切全部都回来了,是那个安静温柔,却又愿意为她承担一切的邻家姐姐回来了。“高阿姨好。”子衿站在李智博旁边,小声问好,打断了她的思路。

高寒本以为对着这个想象中不知廉耻的小姑娘会带着怒气,已经是温柔的声音了:“外面这么冷,进去吧。”子衿长舒一口气,想着人家没有当面给她难堪已经是最好的了。

来瑞士来的太突然,在李智博来看她之前,她原本在院子里看佣人装饰圣诞树来着,所以鞋子上有一些灰尘,她不好意思地踮着脚踩在雪地一样的地毯上。前面的李智博和高寒好像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走走停停,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她不断地用脚尖画圈,因为地毯是长绒的,逆时针画的话会变成深咖色,顺时针的话又会便会原本的米色,她觉得有趣,悄悄在二人身后研究了半天。

他们都坐在了沙发上,子衿只能孤零零地站在一旁。片刻后李智博好像终于想起来她了,一边对高寒说话一边伸手示意了一下壁炉旁边的一个扶手椅。她小心翼翼地过去,紧紧地捂住自己腰间的小挎包,防止它不小心撞到那些茶几上看起来非常精致的摆件。但越是紧张越是不小心蹭到了银质的点心托盘,发出了叮当一声脆响,高寒有些不悦地皱了下眉头,子衿敏感地察觉到了,刚刚微微放下的心马上又拎了起来。

她乖乖地坐在扶手椅上,正有些为自己的小家子气低头沮丧的时候,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包是狐皮的吗?样子很适合小女孩。”

抬眼,李智博竟然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的包看,子衿的脸涨得更红了:“不是...是人造毛。”她的脸涨的更红了,他是化学家,材料研究的比谁都透彻,肯定一眼就看出来是用最低劣的材质做的了,这样说显然是在为她解围,告诉她不用那么在意和紧张。

“对了,听同事说现在流行这个,为了保护野生动物嘛,我们也要开始注意不使用皮草了。”他翘起了腿,转向了高寒笑着说,“这些小女孩的东西,你高阿姨最喜欢,子衿下次提醒我带一个送给她。”

高寒也听出李智博是在保护子衿敏感的自尊心,为自己刚才的失礼有些羞愧,嘴上不服输地抱怨,赶紧转移了话题:“都多大年纪了,老大哥就爱拿我开玩笑。云飞去德国了,要后天才能回来,既然有时间,不如在瑞士多住几天,也找医生仔细调养一下心脏问题和手臂上的枪伤。“

“我没事的,不打扰你们。只是这孩子跟着我在剑桥读书,平时非常辛苦,好不容易有一个假期,我就想让她来瑞士休息一段时间。”

“家里房间全都空着,没什么不方便的。”

子衿觉得高寒看起来也不像要问什么问题的样子,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对高寒直说自己的来意。从言谈举止来看,两个人似乎是很亲热的,他们有三十多年的关系应该不是假话,但李智博确实是一直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谨慎。她见过他对人发号施令,所有命令都干脆利落简单直接,但好像一来到瑞士面对这位高阿姨就不一样了,客气,礼貌,周全,还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讨好?

不会,那可是李智博啊,他不会,也不用讨好任何人。

可用晚餐前子衿去洗手,在走廊里撞到了他,他居然在对着镜子整理着仪容仪表,低头问她:“领带看起来没有歪掉吧?”她糊里糊涂地点点头,他才放心下来,带着她回到餐厅。

子衿没有经历过十八年前那场意外,不知道李智博之所以会这样,既是因为愧疚也是因为自尊。高寒是他爱人的妹妹,也是他最重要的女性朋友,当年这样一个身份的人对他表达了不原谅,这对他的打击深重。这样的重归于好是这么多年苦心孤诣换来的原谅,似乎能让他对欧阳剑平不那么愧疚一点,说服自己当年没有错的那么离谱一些。他自然放在心上珍惜高寒对他的态度。

李智博是骄傲的人,这份自尊让他不愿意显露自己在丧偶后过得颓唐,那样就印证了高寒当年在悲痛中对他说过的离开欧阳剑平他一辈子都不会好过的话。平时有马云飞在中间周旋气氛好得多,但他们还是始终避谈这件事,今天又不得不要重新把欧阳剑平的死摆在桌面上,这让他怎么不紧张。

都是聪明人,李智博把晚餐始终维持在了融洽的气氛里,高寒见他突然带着这个小女孩匆匆忙忙赶过瑞士来,也猜到绝对不是来度假这么简单,始终在心里猜度着原因,但也没有提及,似乎只有子衿在化尴尬为食量,认真品尝着一道又一道的美味佳肴。

“子衿很喜欢这道菜吗?”李智博见她用汤匙舀那道枣泥煨山药突然说,子衿以为他是在提醒自己吃得太多了,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就听到他又说了,“外面天气凉,坐飞机的时候有些胃痛,这道菜烹的很软,吃起来很舒服。倒有些像是二十年前吃到的了。”

高寒的手也停在半空,她知道,自己和他已经同时想起了一个他们始终都在规避的人,那个人胃不太好,喜欢吃软烂的食物,也总是为她的爱人做些喜欢的甜食。这位曾经的姐夫在刻意旧事重提,这也是他此行的目的。“时间真快,在上海的那段日子好像还是昨天。”他是笑着的,可是眼神莫测,“不知道你大姐她现在又在哪里吃着饭,能不能知道有人想着她。现在的医药条件已经比当时好了很多,胃药也精进了不少,她应该能少些困扰。”

高寒没有答话,沉默着帮他又盛了一些,他终于说了出来:“今天早上,这孩子让我看了一张照片,我觉得非常有趣,吃完晚饭,我觉得你也可以看一看。”这次的口吻和之前的不一样,是带着有些强制性的命令。

怎么又扯到照片了...子衿听得云里雾里,勉强听出他们好像是在聊欧阳剑平,但不明白这什么胃药和自己父母的照片有什么关系。晚饭后她把照片交给高寒,小心翼翼地准备接受她的提问。可没想到高寒看起来和她一样困惑,完全不理解李智博在做什么。他的眼神带着焦虑和失望,但还是先克制地说:“子衿,楼上有展厅和书房,顶楼花园也打理的很漂亮,让佣人带你上去参观一下。你的行李箱留下一下不要紧吧?我会重新帮你归置好的。”

她明白他有话想单独对高寒说,不想让她听到的,关于她父母的话。她窝在书房沙发上,拿着一本小说挡着脸,胡思乱想着。李智博问了她母亲长得像不像欧阳剑平,也许他怀疑她是欧阳剑平的姐姐,哦...不对,她只有一个弟弟,那也许是表姐...或是高寒的亲戚?不过母亲姓李,说不定这次是李智博的亲戚...那又和长得像不像有什么关联呢,想不明白,她挠挠头发。

李智博始终没有邀请她重新下楼加入他们的谈话,她打开书房的门的一条缝。李智博的声音隐约传来,他的语速已经变得非常快:“为什么会叫童童,为什么姓李,为什么会拿着这支钢笔,为什么这孩子的母亲的死因也是溺水,为什么偏偏会来到伦敦?从概率学上来讲,一次两次,我们可以说是偶然事件,可这么多次巧合后,我实在没法说服我自己。”

子衿惊觉他好像不是在调查她的父母,而是她,所以支棱起了耳朵,悄悄出去看一看。

她看不到的是李智博已经摊开一摞厚厚的材料摆在茶几上。那里有所有和她相关的文本材料的影印版,上到入学信息表租房合同,下到每一次考试的试卷和作业,而且显然他全部细细地看过,有的甚至用铅笔做了标注。他甚至让人严密监视了她打工的中餐馆,找到了带她偷渡的蛇头,但是整整一个月没有调查出一点可疑之处,还是只能从照片入手:“高寒,照片上这双手到底是谁的,你也许会和我没有相同的感觉。这个男人我不认识,我想你有可能知道他是谁,我需要你的帮助。”

在李智博第一眼看到照片上几乎仅剩下的那双手的时候,他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让他心惊到需要吃药来稳定情绪。照片放了太久了,颜色已经蜕了一些,还有不少噪点,但他还是笃定自己看到了那双手的左手食指侧面,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这是欧阳剑平的手。

高寒觉得荒唐,几乎被气笑了,根本没有仔细去看那张照片。可李智博的声音都在颤抖:“我想过,算过时间...如果这是欧阳,子衿的入学信息表上的生日也是真实的话,她一定就是我和欧阳的女儿。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我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但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就要查清楚。”

子衿也震惊到笑了。她,李智博和欧阳剑平的女儿?就凭她那个不成器的父亲和从未露过面的母亲,穷到甚至要靠邻居接济,怎么可能是两个这样的人的女儿。他们的孩子就算不是天才,也要是高晓知那样子的娇花,绝对不是她这样骨子里透着穷酸味的小市民。

果然高寒更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不肯相信:“博士你真的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我看不出来这张照片和钢笔能说明什么,钢笔上可以是一道普通的刻痕,这张模糊的照片上也可以是任何一个女人的手,我现在只能看到你一次又一次地在钻毫无意义的牛角尖。”她的语气也已经变得颤抖而尖锐,“她死了,十八年前就死在香港了!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她如果真的活着她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来见你?她那样一个人,居然会忍心把你们的女儿一个人留在国内受苦?!”

李智博居然笑了:“很明显吧...因为她恨我。”声音干涩悲凉,偏执地重复,“你清楚的,欧阳,她在跳海之前非常恨我...遗书里,她写得清清楚楚,就像你说的,在她心里我就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伪君子...她不肯原谅我,也不肯原谅我和她的女儿,所以不要她了。“

“恨你恨到拼了命也要留住你们的孩子,恨你恨到给你留下她所有的财产!你在英国的时候她日日夜夜都在为你担心,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这样做是恨一个人吗?!“高寒语气极其激烈,像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为了童童都做了什么你不是不知道!我承认你带来的这个小女孩是和她有些像,但说什么是你们的女儿就太荒唐了,你想要孩子可以再婚可以收养,但不能平白无故的把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安在大姐身上!”

李智博似乎还想说什么,高寒冷静了一下,但还是听起来像在责备:“博士这么多年你居然还不懂她为什么会这么做吗?女儿没有了,你可能也要离开,她太痛苦了,只好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把你推开,想让你忘了她!她那么爱你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把她那份一起活下去,可你这十八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不想看到的,她看到你这个样子一定很难过。”

李智博从来没有敢再回忆欧阳剑平生前最后一段时光,他不敢想自己在英国的那段日子,刚刚失去女儿的欧阳剑平是怎样度过的,甚至提到这些字眼对他都是凌迟。某种意义上,他甚至希望她当时是恨自己的。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听你们说过。”李智博也以为高寒是恨他的,震惊和失落中又带有几分释怀,“所以...你觉得这个小女孩,和欧阳没有任何关系对吗?这些事情也都是我的联想。”

她想嘴硬答对,却又说不出来,她也无比希望李智博说得是真的。他显然误解了她的口是心非,落寞地收拾着子衿的箱子:“好,我知道你的意见了,那今天的话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从李智博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在飞机上在车上,他一直都满心期望着高寒说和他的感觉一样,这双手一看就是欧阳剑平的,最好她也认识照片上这个男人,告诉他说这个人就住在哪个胡同哪个巷子里。他会连夜飞回中国去,推开那扇门,也许那个朝思暮想了十八年的人也许就躲在门后。

高寒说出这些的时候不是不痛的,她也想这样相信,可就连看都不想再看那张照片一眼。她清楚的知道李智博是有理智的,他能过来找她,证明他的猜测是有一些根据的,也许不全是一厢情愿的臆想。可她不愿意冒这个万分之一的风险,那也许牺牲掉的是李智博的最后一丝心气,如果自己再不冷静地说出些什么给了他希望,那绝望来得会更加沉重,就算他愿意。

子衿想假装没有听到过李智博的话。这比她曾经所有关于家庭的幻想都来得汹涌。是李智博亲口说的,她的父亲也许就是他。感动欢愉最多只有两秒,然后是巨大的内疚和不安,对韩政的,她心里告诉自己他作为她的亲生父亲就算再不堪落魄,也是爱着自己的,他从小护着她,吃穿不愁,他也说过是为了她没有再娶。不管怎么想韩政都才是他的父亲,这样别人一点甜头就忘了自己父亲的人连做人也不配。

亡妻之痛尚且可以克服,失去就失去了,但怕的就是这样的下落不明,还给人一丝希望。那位高阿姨说得对,他确实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可是,如果是真的呢...她关上门,强迫自己不去再听他们的对话了,缩在沙发椅上迷迷糊糊地幻想,或者,她能让李智博以为是真的呢?

她想到后一下子惊醒,她做不出来,李智博对她实在是太好了,就算不是女儿也几乎是当做女儿去疼去宠了,她何必再欺骗他害他伤心呢。想到这一点又对未来有点担忧,他是因为一直把她当做女儿,或是那个死去的童童的替身才对她这么好的吗?也许,以后他发现她和自己的女儿一点也不一样,和欧阳剑平更是没有半点关系,她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子衿不敢再想了,之前的事情都是李智博帮她解决的,但当这个人本身就成为麻烦的源头的时候,她只能不知所措。原来就算拥有了花不完的钱以后也还是有难办的事情,她现在不像参加高晓知的宴会时那样,觉得他们这些富家子弟都是无病呻吟矫揉造作了。

子衿又等了一个小时,觉得李智博应该是满脑子都是欧阳剑平,可能已经忘了她了。她下了几节楼梯,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看到高寒坐在沙发上,而李智博坐在壁炉前烤着火,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都没有再说话了,显然还是在为刚才不太愉快的对话别扭。子衿觉得自己不能被他晾在楼上一辈子,决定下楼试试看。他发现她的时候俨然有点尴尬,站了起来:“对不起孩子...我和阿姨说话说太久了,是不是困了?”

她替李智博觉得尴尬,在别人家和女主人闹了别扭,居然还要带着一个外人住在这儿,换做她是高寒,就算是房间再多也是不想让她这种人住在家里的。没想到他掏了一串钥匙,取下了一把:“下到山坡下后往西走五华里,穿过那个意大利小花园后再向东走,上面有十字架的那幢白色房子就是我的了,你住在四楼左手第一个房间。今天让管家送你过去吧,不过以后最好还是认认路。

呼,还好还好,他在这里也有自己的地盘,她怕的就是要和高寒他们住在一起,怕她生李智博的气还要连带着给她脸色瞧。管家接过了李智博手里的钥匙,帮她拿过了外套,可还没等出门,高寒把一副钥匙重重扔在茶几上,目中无人地看着眼前的装饰画,是一种故作傲慢的语气:“从左手楼梯上去,二楼最右边那个房间,还有什么需要就摁电铃。”

子衿不知道该听谁的,李智博点点头,示意她还是拿高寒那一把,用口型翻译了一下:“外面冷。”

“谢谢高阿姨。”子衿看明白了,她微微鞠躬,拿到钥匙后立马开溜了。她刚才在楼上逛着玩的时候就看到了这间房间了,里面既温暖又舒适,她顿时对高寒多了几分好感,觉得她也许没有她之前想象的那样坏,只是口是心非罢了。

没什么需要的,房间里一切都温暖齐备,她暗暗咂舌,没想到居然有比她在英国的小洋房还舒服的地方,如果不是惦记着李智博刚才的话的话,子衿甚至怀疑是不是来到了天堂。她不敢动里面的东西,连睡觉都是换好睡衣后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掀起一个角,再平平整整地钻进去,连翻身都不敢用力,怕压皱了床单,只是把头埋在枕头上呼吸着那股安心温暖的芳香。她睡不着,继续看那刚才从书房拿来的那本《飘》,她之前没看过这本小说,一看就入了迷。她知道《乱世佳人》就是根据这部改编的,可是年代太早了,她没机会看过,费雯丽的电影她只看过《魂断蓝桥》,还是电视上播放偶然才看到的。

猛地想到了欧阳剑平。欧阳剑明说过,他姐姐最喜欢的演员就是费雯丽,她应该看过那部电影吧,是和李智博一起吗?好想像以前一样写信问问她喜不喜欢。子衿是头一次真真切切地问欧阳剑平的死感到难过,觉得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看过的电影读过的书都是她鲜活的生命的见证,现在也一起淹没在了海水中了。

睡前李智博又来看她了,笑着问是不是还好,虽然一切如常,她还是觉得这个笑容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父亲的感觉。就像她想的一样,他对刚才和高寒的对话绝口不提,只是无关痛痒地问一些小问题:“明天想去哪里的话,我随时让人安排车子,第一次来的话,日内瓦湖还是应该好好看一看的。”

“伯父,您早上说欧阳先生也在这里,我可以去看看他吗?”她突然想起来了,这个问题其实已经萦绕在她心里很久了。她也非常想问问他那些他母亲的遗物是不是真的留给自己了,也想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向姐夫承认错误,这样不告而别,心里总是有些不舒服。

既然他白天说了他在瑞士,想来看看也无妨,她和欧阳剑明几乎是朋友了呢。可她话音未落就察觉到李智博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阴霾,但他一直是笑着的,那丝不快也很快就消失了,快到让子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警觉自己说错了话,啊,李智博觉得欧阳剑明是喜欢她的,他们之间又有龃龉,所以才不高兴吧。她赶紧说:“不去也没什么要紧,这里这么漂亮,光是花园我就能看好多天呢。”

他的语气倒是很温和:“其实倒也不是不能去。只是他在因特拉肯的疗养院,一来一回可要好几个小时,路程有点远。我明天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也不能陪着你...诚实一点来说,我不太放心。”

这意思很明白了。子衿后悔到想咬自己的舌头,赶紧说:“我以为很近的,对不起啊伯父,那我就不去了。”

“傻孩子,对我道歉做什么,是我该说对不起。我知道因为我的缘故,高寒阿姨对你有一些偏见,你不喜欢她也是情理之中,我百分之百理解你。”他真诚地说,这样的理解缓和了她的不安和恐惧,“只是...毕竟我和她是好朋友嘛,还是想多辩白两句。阿姨她一直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她的心里是再体贴别人嘴上也不肯放松。我希望小子衿不要太和她计较,更不要放在心里去。你在这里的唯一任务就是休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如果觉得住在这儿不痛快的话,刚才也说了,我在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套房子,你随时可以搬过去,好不好?”

“嗯,谢谢伯伯。时间太晚了,已经很累了...别为我担心,耽误了休息时间。”她想把他往外推,是因为不想让发现自己差点哭出来,“晚安。”

“晚安。”李智博看到她刚才在看书,把台灯的灯光调亮一些,“这么晚了就别看书了,注意保护眼睛。不过《飘》…‘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死了的已经死了,活着的...还要继续活着。’”他随口就能背诵出里面的句子,似乎若有所思,子衿听出了他的伤感,刚想出言安慰他,他立刻笑着把她的话噎在喉咙里,“这本书是我的至爱。这次真的晚安了。”

他关上门后子衿想,世界上真的有这样完美的人吗,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孺慕之情给李智博加了一层光晕。又温和又博学,顾全身边每一个在乎的人,也不是没有情绪过,但是他的惊讶和愤怒都是为了挚爱。其实不做他的妻女,像高寒一样做他的朋友也是好的啊,只要不是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就好。

这十几年过得太苦了,她觉得自己像寄生一样贪恋着李智博身上的余温,所以不想告诉他自己一定不是他的女儿,自私地想就这样装聋作哑让他误会就好。她自我安慰这不是撒谎,照片不是假的,钢笔也不是假的,她只是不像高寒一样点破他而已。

妈妈,对不起,你去世了这么多年女儿居然还要利用你的遗物,去假装别人的女儿,子衿在心里忏悔道。想着等她自立了,有条件偿还李智博的资助了,她要一并说清楚:她虽然很喜欢他,但她的父母是韩政和李仲青,就算他们不能像他一样好,到底也是生了她养了她,他不能始终装作别人的女儿。

李智博其实刚才看到子衿局促的样子,立刻就知道小姑娘听到他和高寒的谈话了,但是她没有问,他也就心照不宣地没有点破。他看出了她眼里的紧张不安,和眼底洋溢着的小小的期待,知道她是真的信任自己,喜欢自己的,心里微微一软,也一疼。

他知道自己哄得小丫头以为他是个绝世好人,引得她对自己崇拜,甚至有了些不一样的感情。他清楚自己和欧阳剑明不一样,他有不会伤害她的自控力,所以没有去引导控制。可他真的想告诉她,他不是像她想象中那样是一个完人,比如,刚才他知道自己其实背错了那段名句,多了‘还要’两个字。

他所指代的死了的人也不是他的妻子,在他这里,欧阳剑平从来没有死过。

从上次李智博住院休养时接到了欧阳剑平电话开始,他就要求在剑桥负责他们饮食起居的所有人定期汇报他和子衿的动向。刚开始是好意,怕欧阳剑明因为自己的缘故,伤害到了一个既坚强又脆弱的女孩,可后来听到的东西就越来越多,越来越让他心惊。从子衿的乳名,一直到二十年前...妻子呕心沥血去疼爱去教养的弟弟,竟然出手把孕中的她推下了楼梯。

这样一提,李智博立刻想起了当年情况的危急,是他搀着妻子连夜开车去的医院,彻夜不眠地陪着她,看着欧阳剑平在睡梦中也疼痛到紧锁着眉头,担忧到快发疯。他还记起欧阳剑明居然还假模假式地去医院看过她,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笑着说孩子一定没事,一切都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握着的是她弟弟的手,攥到指尖都发白了,他当时还有些奇怪,想什么时候欧阳剑明居然关心起这孩子的安危了。

欧阳剑平是知道的,可她更知道丈夫如果知道了真相,必定不会放过自己弟弟,隐瞒是她出于善良而选择的两全。子衿完全不如他的妻子了解他,居然还劝说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人那么好一定会原谅他的,李智博听到以后一声冷笑。欧阳剑明其实说的没错,他至少是知道他骨子里是有狠厉的一面的,子衿不如这个他恨透了的弟弟了解他。

原来,是这个人害死了剑平。

哗啦一声,他把桌子上所有东西砸在了地上,汇报情况的秘书从没见到他那么失态,吓到噤声。他不单是生欧阳剑明的气,其实也是生欧阳剑平的,他不理解这种事为什么要瞒,有第一次,谁能保证没有第二次?当年如果如实对他和医生说了是摔下楼梯受了撞击,认真检查和保养,孩子未必会保不住。

老实说,李智博确实从来不像她一样真心对待过这个弟弟,他打心眼里烦透了他的母亲要挟辱骂欧阳剑平,在背地里也是刻薄地认为这孩子是个多余的私生子,如果没有他的话欧阳家一定更好,所以表面上一点残存的好全都是看在他姐姐的面子。欧阳剑平是聪明的,任凭他有多大的情绪,只要她从背后抱抱他,轻轻说句‘要一直被剑明打扰真是麻烦你了’,他立刻甘之如饴。

“这件事...需不需要我们继续帮您调查?”

“不用了。”他双手攥拳,撑着桌子,“你们帮我把他带走...带走的时候要在夜里,动作要轻,注意隔壁的动静,千万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先生放心。”秘书对李智博的决定已经了然于胸。他在战后就很少做这种事了,但资本的积累是伴着血腥的,他也不能例外,只是尽量不亲手沾染罢了。

“别多做些什么,关在地窖就可以了。”他颓唐地坐在办公室椅子上,摆了下手,“下去。”

他毕竟是妻子的弟弟,有一半欧阳剑平的血。

所谓的地窖是李智博的一个葡萄酒庄园,他很少去,除了要处理这种事的时候。这次他也不想去,可还是一时怜悯心发作,这倒不是对欧阳剑明的,再怎么装作大义凛然义正辞严,心里还是没过去妻子那一关。他想到欧阳剑平若是还在,必定是会拦着他的,他决定还是等一下,好像是在逼着她出现一样。一周过去了,李智博决定不继续自欺欺人,启程去解决这个问题。

李智博的手下知道来到这儿的人会是什么下场,自然不肯好好对待欧阳剑明。他只是冷漠地说了关在地窖里就可以了,这句话没提是以怎样的健康状态面对他,基本上意味着不死就可以了。手底下的人揣度着他的心意,觉得李智博一定是恨透了这个人,便自作主张地欺辱,以为这样便能讨好他。

欧阳剑明本来就身体不好,离不了药,见到李智博的时候更是骨瘦如柴,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他被铁链捆在地窖的凳子上。脸上没有任何伤痕,看似一切都好,只是衣服有些过分干净了,一看就是临时被人匆匆忙忙套上的。李智博微微瞥了一眼旁边地板,上面有已经发黑了的血迹,混杂着一些没清理干净的秽物,不知是打翻了的粥还是呕吐物,他假装没看到,把目光重新移了回来。

“这几天苦吃够了吧。”李智博微微俯身,有点悲悯地看着他,“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吗?”

“我看清楚了欧阳剑平眼盲心瞎,居然爱上了一个混蛋,还为他送了命。”他的眼神阴鸷而狠厉,“她知道你建了一个这样地方来杀人行刑吗?你这样做和她恨的那些日本人又有什么区别!”

越是在这种时候,李智博越是发现,姐弟俩确实长得是有些相像的。欧阳剑明以往从不拿正眼看他,现在被捆了才不得不昂头看着他的眼睛讲话。五官相似,但是因为出身和背景不同,气质也大相径庭,这样带着狂热的仇恨的表情永远不会出现在他姐姐的脸上。

“看来是我白来一趟。”李智博看着那双和妻子有些相像的眼睛,才尽力克制住立刻掐死这个害了他的爱人的人的冲动,平静地说,“我可以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应该知道,高家,他们瞒着我为你姐姐设了一个衣冠冢,往后我会找人看着你,我要你日日跪在那里忏悔。如果你真心悔过的话,我可以放过你。”

“李智博,我受够了你的侮辱,更不可能对欧阳剑平下跪。是,我推了她一把,可你有没有问过她对我母亲都做了些什么?!我妈因为她死了,她的孩子没了,我们扯平了,是她自己想不开要寻死,和我有什么关系?!”欧阳剑明喊道,这不是他的真心话,那天面对子衿时才是真心的,他不可能对李智博说出他这么多年的愧疚和不安,“我不会对害死我母亲的仇人下跪。她的遗书里写了,是你逼死的她,不是我,你自己做错了事拿我撒气算什么本事!”

“欧阳家的人全都这么偏激吗,仇人...”李智博轻声说,“就凭这么多年你的命是我给的。我只告诉你一件事,继续活着,才有可能会见到子衿。”

“这件事,是她告诉你的?...”他的瞳孔有些震颤,“她疯了!你把我关在这儿的时候都对她做了什么,她凭什么这么信任你?!”

“重要的是你的姐姐都为你做了些什么,想想你又做了些什么。三十秒,我要你的决定。”李智博摁了一下手表,“我想这样有利于你的思考。”他帮他解开了铁链。

欧阳剑明试图站起来,他全身都是伤和淤青,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他爬起来,满脸都写着不甘于苟且偷生。李智博往后推了一步,看着他撑着椅子的慢慢站了起来,疼得龇牙咧嘴,还是从牙缝里逼了出来:“你...不能动那个小女孩,别碰她。她也叫童童,想想你和欧阳剑平的女儿...”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些祈求。

“你可以走了。”李智博打断了他的话,神色莫名。

欧阳剑明半滚半爬地死命拉着扶手往上走,看到了一楼透来的有些刺眼的光亮,台阶不过十几级,对他来说像是攀登了一座高山,好不容易到了顶峰的时候怔住,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步都迈不动了。

李智博的枪上装了德国的消音器,射穿他的胸膛的时候几乎没有一丝声响。他的枪法和二十年前的一样好,又稳又准,鲜血喷溅在了墙壁上,欧阳剑明直挺挺地栽下了楼梯,在他眼前滚了下去。他来到这里,想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去想这个人是怎么把妻子推下了楼梯。

要杀了他,这是听到这个消息那一刻起就决定了的事情。他承认当时看着他的眼睛确实是有过一时间的心软的,若是他承认了自己当年的事情是一件错误,说对不起欧阳剑平愿意以命偿命,他必定不会做到这么绝。可是欧阳剑明依旧把姐姐叫做仇人,为了一个他当做女儿的人选择了苟且偷生,这全然勾起了他的厌恶。

“我已经多给了你那么多年的命,算是很仁慈了。”与其说是想同欧阳剑明进行最后一次交谈,不如说是李智博在进行自我安慰。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杀过人了,抬起欧阳剑明的头,强逼着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你知错了吗。”

欧阳剑明的嘴唇一张一翳,因为在快速失血,所以说不出话,只是睁着眼睛望向他,他用冰冷的手强拉着开枪射杀他的人。李智博本来以为他是想用最后一丝力气去反抗,却听到他说了一句让他颤抖着说了谢谢,他太用力,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闭上眼睛。

这比任何一句辱骂他或欧阳剑平的话都让李智博更难受,这证明欧阳剑平是想死的,他解脱了。只剩下李智博一个人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怀疑让他心愿得偿,死得太轻巧,更有一种不愿意接受的猜想,他也许是同自己一样爱着他的姐姐的,而他在阴冷的地下室里亲手杀死了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记着,甚至是爱着欧阳剑平的人,这个人还是她的血亲。

又有一个欧阳家的人因为他死了,他永远没办法补偿。

李智博坐在拴着铁链的木椅上,十八年来第一次想到了香港,回忆起了那次以补偿心态进行的旅行。想来那时欧阳剑平的状态其实已经不太好,他只是沉浸在和妻子久别重逢的喜悦中,一丝都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安和绝望,她总是在笑,他还以为是和他一样的快乐。

他们夜里一同坐了游船去看了海景。三月的风依旧是冷的,她说晕船,就一个人站在了船头甲板上,他帮她披了一件风衣:“风浪有些大了。你看什么呢?”

“我在看远处的灯火,好美啊。”她指着岸上,“在家的时候我就很喜欢看外面的灯火,每扇窗子背后都有故事和人生,和我一样,也会有人看到过我们,想象我们的事。”她轻轻握着他的手,“想到这些,心就静了很多,就算和你分别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安了。”

“我们不会分开。”他当时非常笃定,“剑平,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分开。给我一年,等父亲做完手术病情平顺了,我保证马上回国,我们一起工作,就算是战后也有很多事情要做,这里需要我们。”

他现在才记起,当时她好像什么都没说。

李智博不敢想当时的保证是不是发自真心。他明白,她也明白,等他父亲的状况好起来了,还有母亲,他们全部年岁已高,还有芬妮的父母家人需要照料,哪件事都离不开他,不可能让他们全都搬到中国来。更不用提时局动荡,万一哪天突然切断了通讯联络,再相会的几率就像大海捞针一样,她如果不迁就的话,长期两地分居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智博。”她轻轻地问,“你的父母在伦敦,你回英国的话是要住在父母家吗?我知道你在考文垂的地址,这边的好像从来没有听你讲过。”

“啊,不是我父母家,我居然没有提过吗?我会住在格林恩路三十号,就在唐人街附近,那是我在婚前给自己买的一套房子,有时候一和芬妮吵架离家出走,也会偷偷躲在那里去。地方小,藏的很严实的,走到路口,穿过咖啡厅,在金银花的花丛旁边向左转,看到一个小门,穿过院子再走三阶台阶就可以到门厅了。”他拿着她的手,假装敲门的样子,“伦敦的房子很贵,我当时只是一个底层的小工程师,没那么多钱去做好看的装修,你要想去住的话可要帮我好好设计一下,不能再让它看起来那么像简陋的男生公寓。”

她这才笑了,喃喃:“好。”

李智博会想到这里以后瞬间站了起来。他当时知道她自杀后有些应激反应,他原以为大脑自行删除了在香港的所有记忆,没想到在欧阳剑明之死的刺激下重新打开了。她如果真的想死,一点后路都没有为自己留,为什么要记下他在英国的住址?虽然也有可能是她没话找话的闲聊,但如果照着她没有自杀的思路推断,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那套房子在他重新回到英国后他住了一段时间,但在他稍稍积累了一些资本后很快就闲置了。一是确实住着不舒服,二是总让他想到那两个月,他呆在这个牢笼里对远在上海神伤的欧阳剑平无力的日子。只是毕竟是第一套房子,所以也没有舍得卖,就搁在那里了。李智博在处理好欧阳剑明的后事后火速赶回了那套小房子,一打开门是呛鼻的霉味。

没有,没有任何痕迹。

李智博笑自己的傻,欧阳剑平怎么可能来了这种地方,真的有人来的话,邻居或社区工作人员肯定会通知他或他的人的,这么多年连封账单邮件都没有收到。他有些后悔,当时既然说了这么多,真应该再告诉她自己的电话号码,说不定呢?

大概是高家的床太软了,与夜夜被梦魇惊扰的李智博不同,子衿睡了一个好觉,在一年里黑夜最长的十二月,她一觉睡到了天亮。幸好,高家的人好像都起得晚,这里的人很悠闲,她下楼的时候大厅里还是空空荡荡的。她对于只有她一个人有点惶恐又有点开心,但是总体还是乐得能东走走,西看看的。

有做饭的佣人呆在厨房打盹,子衿无意间闯了进去,她们见到她赶紧坐了起来,问她想吃什么。她对于自己东走西逛的不礼貌行为尴尬坏了,抱歉地摆摆手说什么都不吃不必了。佣人还很热情地塞给她一些零食和小蛋糕,她手小,拿不完,她们拿了个纸袋帮她装着。“我...让夫人知道了不好的,我饿了的话会吩咐的,不用那么麻烦了。”

“我们家不差一口吃的。”背后又响起了一个听起来有些淡漠的声音,把子衿吓了一跳,高寒示意她跟自己上楼,她拿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里面是一排一排的储物柜,应该是他们的仓库。她在一个架子前停下,子衿也站定,看到前面是一个一个的小盒子。高寒假装云淡风轻地解释道:“我听我女儿说了,上次去你家,砸碎了你的茶杯。这件事不能怪她,和我的一些误解有些关系,我不喜欢欠着别人的,随便挑一个喜欢的吧。”

“高阿姨我没事的...”子衿没想到她居然会给自己道歉,赶紧说,“那个杯子就是普通的一磅店卖的玻璃杯,很便宜的。”

“挑一个。”高寒根本没听她的话,拿出了一个厚重的长方形大盒子,子衿诧异于她一个看起来那么娇弱清瘦的人居然有那么大的力气。里面是十多盏各式各样的茶杯,大的像是喝水的杯子,小的还没有小孩子的巴掌大,颜色形态也各异,有的上面绘有不同种类的彩绘,色彩艳丽又不俗气,有的清透温润,杯壁薄如蝉翼,。

子衿突然有些喜欢高寒了,看着冷冷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其实爱憎分明。她不想让她拿着这么大一个箱子拿太久,只好赶紧挑一个了事,就凭第一直觉选择了:“都很好看...谢谢阿姨,如果可以的话...那就这个吧。”她选的是看起来最素净的瓷杯,上面绘着的只是淡淡笔墨的兰草,上面缀着一朵鹅黄的小花,浓淡相宜。高寒没有制止她,但露出了点惊讶的神情,子衿没有注意到,还是笑说:“看到这个,有时就会想起在中国的日子了。还是小时候和父亲学过一点国画书法,长大后他再也不教我了,现在来到国外更是没有机会了。”

高寒怔了几秒,把箱子扣上了,子衿原以为说错了话或是无意挑到了人家的心头好。没想到她却看到高寒却把箱子扣好,整个递在了她怀里,压得她往下蹲了一下:“都拿走。”

十几个杯子,子衿实在想不好怎么用,只得报告李智博,他也一眼从箱子里挑出了她选的那个茶杯,对着光看了看,轻轻笑了:“既然说了都送给你,那就好好保管吧。”

就算是非常昂贵的古董,以李智博的身家也不可能露出这样珍惜的眼神,所以只有是欧阳剑平用过的这一种可能了。子衿已经从他的神情看出来了,慌忙退让,又怕让他误会是自己嫌弃是因为逝者的东西不吉利,只好说:“我用不了这么好的东西的...”

“这个,是当年你高寒阿姨家的大儿子湛阳出生时,我和剑平送给他们的礼物之一。这茶盏原本是一整套的,谁能想到那家伙两岁的时候把盒子从桌子上整个推下去了,只有这一个小茶杯幸存。”他温声解释了来由,“看到这个,就想到了以前的日子了。呵,以前我们总开玩笑说什么结成娃娃亲,剑平怀孕的时候我还找人打了一对平安锁,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只,我们的那只现在早不知道丢在哪里去了。一晃这么多年,那孩子现在长得比我还高了...哎,子衿是不是还没见过他,说不定可以认识一下,先做个朋友试试?”

“伯父真会开玩笑!”她涨红了脸,“高阿姨听见了这样的话肯定也要生气,而且我现在真的什么都不想...就想读书。”她想起李智博在谈起欧阳剑明时对她的劝诫,哪敢动其他的心思,还是对高家的贵公子。

“这是对的,你年龄还小,是该把心思多用在学习上,我开这种没边界的玩笑倒是和昨天自相矛盾了。不过我还是有点好奇,湛阳不过是一个在慕尼黑学机械的研究生,我们也未必看得上他,你高阿姨生什么气?子衿这么优秀,以后不要总小心翼翼妄自菲薄的,女孩子要活得肆意张扬一点才好。”

“希望那时候伯父不要嫌我太任性了。”她难得在他面前露出这样开朗的神态。


sleepwalkerUFO

Drowning child

你曾溺水过吗

我没有

但是好像曾在梦里溺水 梦境过于真实 总让我后怕

我在海里

压强压着耳膜难受 四周吵杂又吵闹

我堵不住耳朵 只能任由川流的水声钻进我

我说不了话 也不能呼吸 水压地肺闷闷的

光从水面上照进来没那么亮了 水面像是一层膜

我想伸手抓 抓不到

但是海水好暖和 我一直觉得冷冷的

我指尖感觉到了片刻温度 不是温泉那样温热的

只是比冬天水龙头的水稍稍热了一点点 然后那个温热又消失了

我只觉得冷 好像骨头都冻住了

所以呀

小学游泳课我怎么也学不会自由泳和蝶泳 因为我总想着不要把头全部埋进水里 总要留一点在空气里

你曾溺水过吗

我没有

但是好像曾在梦里溺水 梦境过于真实 总让我后怕

我在海里

压强压着耳膜难受 四周吵杂又吵闹

我堵不住耳朵 只能任由川流的水声钻进我

我说不了话 也不能呼吸 水压地肺闷闷的

光从水面上照进来没那么亮了 水面像是一层膜

我想伸手抓 抓不到

但是海水好暖和 我一直觉得冷冷的

我指尖感觉到了片刻温度 不是温泉那样温热的

只是比冬天水龙头的水稍稍热了一点点 然后那个温热又消失了

我只觉得冷 好像骨头都冻住了

所以呀

小学游泳课我怎么也学不会自由泳和蝶泳 因为我总想着不要把头全部埋进水里 总要留一点在空气里

墨MO

溺水(四)(长篇,完结)

欧阳剑平死了。

死在了十八年前,随信附上的那张照片,是她生前最后一张照片。所以她才找各种理由推脱从没出现过,所以才在二战后没有任何学术成果,所以才...李智博才找到了她,一个小女孩,做替代品。子衿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心里很难受,欧阳剑平如果死了,这信是谁写的,李智博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欧阳剑平是被李智博逼死的,他不想承认这一点。”欧阳剑明尽可能平静地说,嗓音有点抖动,“她死了以后,他把欧阳家所有的财产带到了英国,才有了今天。”

这语气好像是李智博咬断欧阳剑平的脖子还喝干了血一样,不难听出里面的恨意,子衿不敢再提了,嗫啜了一句:“我想...他一定不是有意害死的你姐姐,他也很痛苦,就连昏...

欧阳剑平死了。

死在了十八年前,随信附上的那张照片,是她生前最后一张照片。所以她才找各种理由推脱从没出现过,所以才在二战后没有任何学术成果,所以才...李智博才找到了她,一个小女孩,做替代品。子衿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心里很难受,欧阳剑平如果死了,这信是谁写的,李智博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欧阳剑平是被李智博逼死的,他不想承认这一点。”欧阳剑明尽可能平静地说,嗓音有点抖动,“她死了以后,他把欧阳家所有的财产带到了英国,才有了今天。”

这语气好像是李智博咬断欧阳剑平的脖子还喝干了血一样,不难听出里面的恨意,子衿不敢再提了,嗫啜了一句:“我想...他一定不是有意害死的你姐姐,他也很痛苦,就连昏迷的时候还叫着她的名字。”

“你知道三月份的海水有多冷吗?”他笑了一下,“女儿没了...紧接着李智博就离开了她,去英国呆了整整两个月,回来后就告诉她,等战争结束后,他不能像之前答应好的那样陪她留在中国了,他的父母,甚至还有他前妻的父母,都需要他,希望她能多体谅,做出些牺牲。他呢,想过他老婆需要体谅吗?”

欧阳剑平在失去了孩子以后低落不已,幸而李智博平安回来了,看她精神状态不太好,便连哄带骗地说带她去香港散散心。香港也不是太平之地,但好在没有人认识他们,李智博又拿着英国护照,行事还是会便利一些。本是一个修复夫妻感情的契机,谁能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能把她带回来。

在欧阳剑平死后,李智博大概是存在着补偿心理,一直对她弟弟很好,他要什么他便有求必应。可欧阳剑明感觉到了李智博的这份‘好’里有不一样的东西,这位姐夫并不想像他姐姐一样试图教养他。他身子不好,欧阳剑平就会记得医生的每一条嘱托,那苦苦的中药汤不管他愿不愿意,每晚都会准时送到床头。他不想读书,她罚他站拿戒尺打手心都有,她后来又后悔,说两句他还没什么反应,她先急得眼眶都红了:“姐姐也不想这样,只是想到外面四处都在打仗,多少孩子想读书都读不了啊,你怎么能不珍惜机会呢。”

而李智博不会,他只是给他很多的钱,最大的房子。不想喝药就不喝吧,不想读书就不读吧,好好活着就行,不生事就行,这就算对得起亡妻了,他从不过问他的生活,不关心他的教育。欧阳剑明能感觉到,如果不是因为他还姓欧阳,身体里有一半和欧阳剑平相同的血液,李智博甚至不太想看到他。一定是因为每当看到他,他就会想到欧阳剑平是怎么死的,怎样在遗书里是怎么绝望而平静地诉说着丈夫的冷漠。

欧阳剑明该开心的,就像他母亲赫舍里氏预料的那样,欧阳剑平惨死他乡,身边人也都不得平静。十几年来这份复仇就是他最大的事情,现如今大仇已报,可难过与空虚却日俱增。他把这些情绪都发泄到了李智博身上,从不给他好脸色瞧,在看到他把新的女人带回家后矛盾陡然爆发。欧阳剑明就像今天一样,只是试图插入李智博的胸口的,是一把尖锐的匕首。

李智博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夺过了匕首,但在抢夺中还在少年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刀疤。当啷一声匕首落地,可他们中间的裂痕就像他脸上的这道疤痕一样,再也没法修复了,从此二人几乎决裂。佣人是最会看李智博的脸色行事的,所以高晓知是众星捧月,他这里门庭冷清,这几年渐渐疏懒到灰尘都没有人打扫了。

“你姐姐走了以后,难道十几年来,一直都一个人住在这里吗?”子衿不太有底气地问,“你是她的亲人,李教授那么爱欧阳小姐,应该也很疼爱你吧,你们明明可以一起作伴啊。”

“我不喜欢他,他也不愿意看到我,我们都清净。”欧阳剑明的笑讽道,“李智博不过给了一点钱,你还就真把他当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子衿突然想到了李智博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心里一酸:“只是...我觉得欧阳小姐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会很担心你,还有李教授。”

欧阳剑明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但还是说:“她是自己寻死的,那就让她担心好了。”

子衿本来想说李智博的为人很好,他对他也许有一些误解,又想说他既然还一直记挂着姐姐,就不该如此沉沦下去,但所有的话都梗在了喉咙里,只是觉得这样孤零零地一个人很可怜,最终变成了一句:“总是一个人呆着会闷吧,感觉到无聊的时候,可以...去找我说说话。”

他愣了愣,最后还是扭过头去,假装没想起来很多年前,欧阳剑平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子衿在两天后接到了李智博打来了一个电话,听起来精神一振,说自己已经可以下地了,再等两周就能出院了。“我的秘书找到了我太太的联系方式,她现在已经回来了,让我谢谢你。丫头,你可不要因为操心我的事而忘了学习,不过也不能忘了劳逸结合。”

听说过一些男人为了包养情妇谎称自己没有家室的,他这种一直装作有妻子的倒是头一次见。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但子衿觉得自己最好不揭穿这个谎话,有点尴尬地说:“是。祝您早日康复,也问李太太好。”

接电话的时候她正在试着烤舒芙蕾蛋糕,她记得高晓知举办宴会那天,李智博说自己想吃的就是这个。这甜点难做,她试了几次完全没达到能出手送他的水平,倒是攒了一堆卖相不佳的失败品,她自己一个人吃不完,想给隔壁送一些。包装的时候一直在嘲笑自己的好心,不知道为什么要送蛋糕给一个第一次见面就把她推到河里的人。

敲敲隔壁别墅的门,没人应,她正准备回去的时候二楼窗户打开了,欧阳剑明懒洋洋地靠在窗边看着她,连问一句什么事都不想的。子衿指了指手里的盒子,说是蛋糕,他终于指了指门口的石阶,她点点头,弯腰放下后转身离开,却突然听到上面飘进一句话:“拿进来。”

屋里又是那样阴鸷的气氛,就算在温暖明媚的午后,里面的气温也要比外面低上几度。佣人全都躲在厨房里偷懒,大概是十几年没见到过有人来访了,在她说明她是李智博的学生后,就住在隔壁以后,才为她泡了杯茶。

欧阳剑明显然已经习惯了只有提到李智博时佣人们才能精神一些,倚着楼梯扶手慢慢下来,手中抓着本书,打量着小姑娘。她上午去听讲座了,所以穿了一套学生制服,灰色和米色交错的格子裙不高不低,露出半截瘦白的小腿和擦的闪亮的黑色漆皮短靴,同样闪着的还有胸口别着的学院纹章,她每天都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披在肩头的头发乌黑中有点蜷曲,和这副精致的打扮唯一有点不搭的是西服外套领子上沾了一滴奶油,他拿手指一蹭,小姑娘脸立刻脸红着道歉。

这么久了,他总在心里叫她小姑娘小麻雀,竟然从来没问过她的名字:“你叫什么。”

“子衿,李子衿。”看到他的眼神后子衿慌忙解释,“不是...我妈妈姓李,随了她的姓。”欧阳剑明完全没话,手拆开了纸盒,看到那几个歪歪扭扭的舒芙蕾蛋糕。她赶紧说是自己烤的,模样不好但是味道还不错,说完还怕他不好意思,自己先拿了一个吃。

他端详了一下,放在一边,冷漠地说:“我不能吃糖。”

子衿咽下嘴里的蛋糕,尴尬地说:“这样啊,对不起,我不知道...”就算现在不是那样需要看人脸色度日的时候了,她还是习惯像服务生一样去讨好任何人,哪怕是欺负过她的人,这是苟且偷生的本领。

越看她越和欧阳剑平不一样了,女孩和女人的差别。欧阳剑平永远不会吃个蛋糕吃得口红的颜色都掉了,嘴角粘得都是碎屑,也许有过,但要在二十甚至三十年前,也许李智博都没有见过。欧阳剑明的心里涌现出了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好像是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他出生前去和姐姐对话。他想告诉她,离那个叫李智博的人远一些,也许就不会失去女儿,不会心碎,更不会溺水。

“离李智博远一些。”他脱口而出,子衿拿餐巾擦擦嘴,迷惑不解,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低声补充道,“我上次说他会要你的命,不是用来吓你的,我的这道伤就是他刺的。”

“李教授他...”

他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他和欧阳剑平是在中央军校认识的,你就算没经历过战争也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的真实身份是特工,懂爆破,会射击,那些年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战后为了逃避招安才来到了英国。”

子衿听到后机械地笑了笑,以为又是他编出来诓她的。这太离奇了,一个温文尔雅疼妻爱子的化学教授,梦想是开一家小书店,其实真实身份是一个杀人如麻的特工,这是美国电影里才有的情节。但刚开始觉得荒谬,安在李智博身上却又觉得有些合理,似乎没有什么是这个人做不到的,哪怕现在告诉她说他当选了下任首相,她都不会感觉很奇怪。

“那,你姐姐知道他是...怎么说,特工吗?”她连特工这两个字的定义都不是很清楚,大概就是特殊工作者,去完成特定的任务吧。

“我说了他们是在军校认识的,她也是特工。”

子衿笑了。要说李智博是什么特工她觉得还是有可能的,他懂化学,有这个专长,可欧阳剑平也是就太奇怪了。特工应该都是需要会一些拳脚功夫的,可那张照片上她看起来温柔端庄,俨然就是一个知识渊博的女性学者,真动起手来需要几个人保护她还差不多,可见是撒谎。幸好欧阳剑明也没有强求她相信,只是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子衿虽然不信,但是这已经成功引起了她的好奇:“再给我讲讲你姐姐和李教授的事吧。”

欧阳剑明示意她上楼。他扔给她一本影集,封面上写着家庭相簿,那个字体和欧阳剑平的来信里一模一样。

第一张是她和一些他不认识的人的合照,那张照片里有很多人,但她一眼就认出了欧阳剑平。她简直像是一个电影明星,发型应该是致敬了郝思嘉,但一袭旗袍让她又多了几分柔美稳重,有自己独特的韵味。子衿觉得自己和欧阳剑平就算有三分相似,就已经是极大的褒奖了。

第二张就是和李智博的合照了,他那时候确实年轻一些,也没有现在这么瘦。看起来好像是他们的结婚照,结婚照应该端坐拘谨,至少要笑不露齿,可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特别是李智博,眼睛只剩一条缝,旁边的细纹全都皱了起来。第三张就是很正常严肃的结婚照了,想来第二张应该是摄影师抓拍到的,但是欧阳剑平更喜欢前一张,所以把它放在了更靠前的位置。

第四张第五张,一直到最后一张,每一张里都有他,他从背后抱着她,在偷偷吻她的脸颊,她调皮地抬手摸他的胡须,两个人只要对上彼此的眼睛时,里面必定全都是爱意。

那种神情不会骗人,他们真的如此相爱过吧。“真好...”子衿抚摸着仔仔细细封存在相簿里的照片低声说,人生在世能被这样真真实实地爱过,其实就算是死了也甘愿的。也只有这样爱过,才能让李智博整整惦念了她十八年,他骗了外界所有人说欧阳剑平还活着,经常不在,只是去环游世界了,其实也是在骗自己吧。

他那么爱你,怎么就想不开去寻短见了呢,要是当时熬过去了,现在的日子得有多好啊。

子衿在心里轻轻对照片上的欧阳剑平说,她都有这个疑惑,更不要提李智博了。也许就是因为太爱了,所以失女之痛像是砂砾一样硌在二人之间,虽不致命,但是每当想来就会刺痛,又或者是产后抑郁,丈夫恰巧那时无法陪在身边...但是连死亡都不怕,怎么会害怕这些呢。

“真好。”欧阳剑明重复,“如果不是她死了,李智博有了新的情人,这本相簿早就填满了吧。”

已经走了十八年了,丈夫另结新欢也正常,可李智博偏不是。若是嘴上一往情深着,实际又是另一套说辞,也难怪她弟弟恼怒。子衿感慨地问:“你姐姐那么好,你很喜欢她吧?”

欧阳剑明冷笑一声。子衿这才意识到,他几乎从未叫过欧阳剑平姐姐,都是称呼全名,看来也不是全无芥蒂。只是相比姐姐,李智博这个姐夫更被他讨厌罢了,他突然说:“她欧阳剑平是谁,是革命军军长的千金,总理府的公子豪掷千金想娶她过门,都被她怒斥在山河飘零之际挥霍无度,我也配当她的弟弟?放在以前,我和我娘都是要给她做下人的。”

“对不起啊。”子衿赶紧道歉,他口中这些称呼听起来就令人咂舌,这样的出身和她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觉得自己再给她八辈子,她也托生不成欧阳剑平。出身好长相好才学好,什么都好,就是短命。她突然觉得老天给她这样的贱命也不错,至少皮实好养活,不会去跳海自杀,现下也托李智博的福苦尽甘来一些了。她想到自己占用的也许都是本该属于欧阳剑平的东西,突然有些愧疚,在心里默默祷告了一下,祝她已经往生,下辈子平安健康。

手一抖,突然从影集的后面掉出来了一组没有被封存的照片。不是用普通的相纸冲洗的,上面盖着深蓝色教会医院的章,阴影很重,所有照片看起来全都是黑乎乎乱七八糟的色块,旁边的还有一些深色的液体,看不清楚。

欧阳剑明语意不明,问她:“好看吗。”子衿以为是照片没照清楚,不由得凑近想仔细分辨一些,他继续说:“这张是胳膊,这张是头,如果不是用产钳把孩子夹碎,欧阳剑平当时就会死在产房里了。”她吓得立刻松开手把照片摔在地上,冲到洗手间干呕。

欧阳剑平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弟弟才会去跳海吧!

子衿突然深深地理解并同情她了,喊道:“恶魔!变态!他们肯定本来就够伤心了,你还...快把这些东西烧掉!”

“放心,我没那么坏,没拿给欧阳剑平看过。”他也隔着门问道,“喂,你自己要看的,生什么气啊。”

子衿很替欧阳剑平的委屈,却又说不上来,要说照片也是她自己盯着去看的,现在又怪起别人了,所以擦擦脸就出来了。她注意到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地方还有一个红木箱子,欧阳剑明见她有点好奇,罕见地有点犹疑,最终说:“下次你来的时候,我再把那东西拿给你看吧。”

子衿平复好情绪后,擦干净因为惊吓刺激出的眼泪,故作平静地掩盖刚才的事态说:“对不起,下次,我也带些用代糖做的糕点过来。”

“你...你下楼吃蛋糕吧。”欧阳剑明也有点内疚,刚才没想到吓到了子衿,不过幸好她也不记仇,还记着他的习惯。他的手不自在地搭在栏杆上,“我这里...还有压缩饼干,你带回去。”

子衿觉得有一瞬间他好像有点害羞了,但想想又认为一定是自己的错觉。这种能把她推河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看那些图片的人,一定不会害羞。她赶紧又吃了一个舒芙蕾压压惊,这是柠檬口味的,酸酸甜甜的果酱配上细腻的奶油能很好地镇定了情绪。她吃完后才告诉他说:“李教授可能过两周就出院了,你真的不想去看看他吗?”

欧阳剑明果断地表示不去,子衿想一家人有一家人的状况,他不想和姐夫和好也是他的一种选择,她一个外人无从置喙,所以又说:“对不起。”

欧阳剑明看出这小丫头嘴里的对不起好像和自来水来得一样容易,动不动就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的,有点不悦:“你不是去看过他了吗,你慰问也是一样的。”

“嗯。只是李教授精神有点不太好,我记得他爱吃甜食,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要了舒芙蕾,这才学着做的。”子衿有点不好意思,但提起李智博还是露出一点温柔的神情,笑眼弯弯,“只可惜,做得不好...试了很多次都失败了,这些都是失败品,打算等做熟练了再送给他,到时候我正好再用代糖做几个拿过来,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个小丫头会这样对待任何人,她记得他不能吃甜,更记得李智博爱吃甜,甚至记得她和李智博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就为那个人随口一句话她就辛辛苦苦烤了蛋糕。为了练习随手拿一些失败品过来,他一下就心软了,就感恩戴德了。真是傻子。

永远是这样。

欧阳剑平也是这样,疼他宠他,但是事事以李智博为优先。如果她本来正在看他这个弟弟写的文章新画的画,李智博过来对她随口耳语几句,她必定会立刻放下手中东西跟着丈夫走;就连餐桌上的菜也是如此,如果有一盘他喜欢的菜,那必定还有李智博喜欢的。欧阳剑明没说过,他不傻,犯不着也没有能力去和姐夫争风吃醋。他的身份微妙,说是欧阳剑平的弟弟,其实是半个儿子,又不是人见人爱的讨喜性格。那时候欧阳剑平刚结婚不久,李智博就算为人再好,做丈夫也不可能在心里没半句怨言,她做得已经够好了。

可就连这个小丫头也是这样,提起李智博时眼中的神采都不一样,欧阳剑明一瞬间仿佛看到欧阳剑平活过来了,在计划晚餐要给李智博做些什么。他火上心来,一下把装着舒芙蕾的纸盒推翻,摔在地毯上稀烂一片,还染脏了子衿干净的小靴子。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了,手里的半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佣人赶紧把子衿拉开去清扫,她见欧阳剑明坐在原地一副桀骜不肯低头的样子,想幸好碰上的是她这个好脾气的,要是高晓知之类的富家女,还不吵个天翻地覆,哭哭啼啼地让李智博帮她出气。他不肯对她低头认错,她也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只是拿出帕子,低头对佣人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自己擦就可以了。”

“小姐以后没什么事最好别过来。蛋糕多少钱?我们赔给您。”佣人都看不过去了赶紧问,她笑笑,说真的没事,那些本来就是做坏了的蛋糕,不值什么钱,今天就先离开了。

她出门前欧阳剑明终于开口说:“拿好钱再走。”

这事子衿根本没往心里放,回家以后做一做功课便休息了。无非是别人当着她的面把蛋糕摔了,这放在以前根本不算什么,被客人泼酒泼菜汤的都有,洗漱完上床就睡了。但她不知道欧阳剑明这一夜都没有睡着,同样失眠的人还有李智博。

搭桥手术后需要服用抗血凝药物,后遗症之一便是失眠,他不得不又服用了安眠药。也许是这些年安眠药吃得太多的缘故,对他已经不起什么作用了,看书看了一晚上,捱到凌晨还没有任何睡意。没想到居然安保人员敲了敲门,说有他的电话,他以为是美国那边的生意出了什么问题,因为时差的问题不得不联系他,赶紧让转接进病房,没想到竟然是许久不联系了的妻弟。

“出什么事了。”李智博一边摆摆手让保安出去,一边把话筒夹在脖子上,心不在焉地看书,“钱不够直接和我秘书联系就好,我最近不太方便去处理。”

“姐夫,我有时也有生活上的问题,想找您这个见多识广的人帮我参谋啊。”欧阳剑明笑道,“这次打电话来,是因为我想找一个小姑娘,让她做我的女朋友。”

李智博有种不祥的预感,放下书,立刻抓紧了话筒,沉默着等他继续说。“就是住在隔壁的李子衿,我觉得她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他讥讽道, “不过,姐夫要是也喜欢,我这个做小辈的就不和您抢了。”姐夫这两个字咬得很死,像恨不得砸在他心上。

“不准动她。”李智博把书猛地扔在病床的另一侧,语调升高了一度,“什么女朋友,她就是个在读书的小女孩,你是想毁了她吗?!”

“今天给我带了蛋糕,很好吃,可惜我没给姐夫留下。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叫她多做些尝一尝。”

“欧阳剑明,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你要是真的喜欢子衿,马上离她远远的,越远越好!”他愤怒地说,抚着胸口气息有点不平,心脏好像又有些不舒服了,“你想谈恋爱去找其他人,子衿不行,听到没有!”

“李智博,你最爱的欧阳剑平在天上看着你呢。”他冷笑着继续说,“不知她看到你现在惦记着的是一个年纪能做你孙女的小女孩,心里会怎么想?我看反倒是你该离子衿远一点才是吧。”

李智博听不得这种话,啪地一下把电话摔断了,复而又想起了什么,又打通了一串电话号码。

出院后他第一个回到的地方就是剑桥,恰巧见到子衿从隔壁别墅的庭院里走出来,他的脸色黑得比当时的天色还阴。她不知道李智博的想法,远远地见着他还冲他明媚一笑,欢快地跑过来:“李教授!您怎么今天就来了,医生让您提前出院了?”

“我不放心这边的事,所以提前出来看一看。”他不太高兴,简明扼要地说。见子衿迷惑不解,确实是心里没鬼的样子,才缓和了一下脸色,“休息时间怎么不在家温书或是和朋友玩,在这里做什么?”

“听广播里预报说今晚有大雨,我看到那边园子里的木槿花长得好,怕雨水打坏了,就拿塑料布去遮一遮。”李智博抬手,天空上果然开始飘零星小雨了。一场秋雨一场凉,子衿担心他刚做完手术还没康复好,淋雨会让病情加重,赶紧拉着他的手让他进屋,“您进来呀。”

他来得突然,子衿什么都没有准备,心里有点不安。幸好李智博也不在意这些,说只是来看看她,确定她一切都好就行,他一个老先生面对年轻小姑娘也没太多话题好说,只是关切地问:“钱还是够的吧?”

“够的!”子衿赶紧点头说,“已经这个时候了。您不着急的话就多坐一会儿,吃了晚饭再走吧。我先去准备,您...看看电视。”她看出他还是有些虚弱,心里急又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安顿好想让他多休息,自己也能溜去厨房帮忙准备晚餐,趁机把舒芙蕾做出来。

幸好李智博好像没有打算走,行动有点迟慢地坐在了扶手椅上,子衿打算扶他,他摆摆手制止,笑着说:“我今天只是来看看你,没有其他的事情。晚餐的话我那里有厨师,打个电话就能过来,不麻烦你和你的人。”子衿想他说过自己仇家很多,确实是不应该在外随意用餐。要是换做其他什么人真的藏了什么歹心就难防了,虽然这么安慰自己,但难免还是有些沮丧。他大概是察觉到了这样的情绪,温和地说,“我只是说,我来的这么突然,不好麻烦子衿再多做什么。若是不怕麻烦,能给我煮碗面就是最好的了,我爱吃阳春面。”

“那稍等一下。”她有点躲进厨房了。

她打定主意要亲人做饭,不让佣人帮忙,李智博担心她,还偷偷进来看一看是不是需要帮忙。没想到这小姑娘自己零零总总做了一大桌子,装在小碟子里,怕冷了还扣上,一切都料理地井井有条的。他这才想起来好像晓知提过一句,说在遇到他们之前,子衿还在饭馆打过工,做帮厨和服务生。

不知道这丫头还受过什么苦呢。

她还有点职业病,一样一样地介绍:“久等了。这是西蓝花炒虾仁,培根鸡肉卷,清炒莲藕...”说到一半也意识到李智博不是她的客人,赶紧尴尬地刹车,“面的话我怕冷了还没下,您是现在吃还是饭后吃?”

李智博摇摇头,拉她坐在长桌最前端的主位上,子衿像受了惊的小兔子一样赶紧弹起来,连连摇头坐在次座,他笑说:“主厨既然不肯坐,那我们就人人平等,都坐在边上吃吧。”他刚想起筷,又像想起来了什么一样,拿出车钥匙递给佣人,“车后备箱里有一瓶红酒。”

“李先生...”子衿想提醒他又怕扫了他的兴致,最后还是打定主意,鼓起勇气坚定地说,“您刚做了手术,是不能喝酒的。”

他故意装作像是被儿女管着的老小孩,有点夸张地求她说:“我刚从医院出来,很久没有这样舒舒服服地吃一顿饭了,难得没有人看着,丫头就让我喝一点吧。”

“一点点也不行的。”子衿看出他是在演戏逗她,故作严厉制止,装作女儿一样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演,“把车钥匙拿走。对了,茶也不行,咖啡也不行,烟也不行,给李教授一杯和我一样的橙汁吧。”

“小子衿管我管得比医生还死,我真是后悔做这个手术了。”他笑着摇摇头,拿起筷子去夹菜,说很好吃,“我太太就很喜欢做莲藕给我吃。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歪理邪说,说莲藕可以润肺,还有利于戒烟,可惜已经很多年没有吃到了。”话音刚落李智博就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手停在空中了一秒,子衿装作没听出哪里有问题,继续吃饭,机敏地接话笑说:“好像藕这边是不太常见。”

她把刚做好的热气腾腾的舒芙蕾端给他,他嘴上说可惜实在吃不下了,但手还是非常诚实地拿了一个,剩下的让她包起来,说这么好吃的东西想带回去给家人也尝一尝。子衿知道,他说的家人,一定又是那像幻影一样的欧阳剑平,她不懂他为什么要一直对自己撒谎,主动试探道:“您喜欢吃甜食,太太也会烤蛋糕给您吧?”

“舒芙蕾可是世界上最难做的甜品,她可做不来,常做的还是一些家常小菜。”李智博还是没有坦诚,谦虚道,“我看过一部电影,里面说幸福的女人才会把舒芙蕾烤焦,我工作的目的就是能让她做那样的人。”他把目光移向她的手,皱着眉头仔细看了看,子衿不好意思地把手藏在身后,有点难过地暗想她可真是个不幸的人。

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小姑娘,手上结着大大小小的暗伤,这几个月这么精心地养,还是能看出以往操劳的痕迹。左手无名指要比其他手指发红还粗一些,是冬日里一层又一层地生疮,一直没有好起来,以后怕是连戒指都戴不上。他叹了口气:“你父母要是还在,不知道要有多伤心。以后不要再做这些给任何人了,包括我。”这话让子衿没由来地觉得李智博是在暗示她不该去找欧阳剑明,但想想看她又没说过,他应该不知道她又去过隔壁吧。她也不敢说,怕暴露出她知道欧阳剑平死了的这件事,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撒谎,但是揭穿了他想必会让他不开心。

也不知道李智博这次来会不会也顺路去隔壁看一看弟弟,不过他好像没有这个打算。饭后他说要收拾碗筷,让她坐好,子衿又想和他争,这次他不肯退让了,她只好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在演一个喜剧默片,她一想到居然是李智博在厨房里为她收拾碗筷,就什么心思都没了。窗外雨越下越大了,打在床沿上劈啪作响,屋里有些凉,李智博说壁炉可以开始用了,吩咐佣人生火。可是木炭受潮了,怎么打都打不着,她们赶紧道歉说没想到先生今天会来,马上就出去买新的,他有些不悦:“如果我不来,你们是不是就打算让小姐冻着。”

子衿赶紧起身把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佣人拉到了门厅里,给了她一些钱说赶紧买些好的回来,刚出门她又赶紧把人叫回来,多塞了一点钱,低声飞快地说:“也给隔壁的欧阳先生送一点,不要告诉李教授,快去快回。”

她坐回到沙发上,面对李智博时有些心虚地笑笑,对一对手指,继续看着电视屏幕。李智博的司机进来过一次,他说等雨停了再走,除此之外两个人便都是沉默,他突然说:“没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或者想问我的?”

“啊?”子衿被吓了一跳,赶紧摇摇头说没有的,盘算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或是他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不谦虚地说,我确实是有一些能力,收入也在基准线以上,所以身旁总是噪音嘈杂,心里很久没有这样静过了。我准备再工作五年左右就离开现在的岗位,就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告诉你的,我打算开一间小书店。”

子衿暗想她第一次试图去见他的时候,心里也是抱着这样的念想,心里有些羞愧,她还是小家子气,抱着靠垫感慨说:“那您那么多钱要去给谁花呀。”

“身后事我也预测不了,也许尸身会被豺狼虎豹瓜分干净,我不想那样,所以这些年会成立慈善基金会,逐渐把财产转移进那里。”他补充了一句,“不过倒也不会全部捐赠,我的遗嘱早已经全部立好了,几个月前加上了你的名字。不算多,但是能保证供养你到你的学业顺利结束,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他居然会想到有一天死了还要把一些财产留给她...钱倒是小事,这份心意最是难得。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简直比父亲对她还要更好,她眼眶都红了,小声说:“不要,您...”

“我注意到你最近又开始这样称呼我了。”李智博微笑打断,”我很喜欢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把我当做朋友一样交谈,既然是朋友,我们就都是平等的。你应该知道以我的身家,给你的这些钱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你愿意接受就是最好的了。”她只能应下。

沉默着天边响起了轰鸣的雷声,雨下得越发大了,子衿被吓得一抖,但因为李智博在,也不好用手堵住耳朵。他注意到了,撑着扶手起身,坐在了她旁边。

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香味,还没等她缓过来神又是一道雷声轰鸣,她的双腿微微颤了一下。等她平静了一下,准备迎接下一阵雷声时,李智博突然问:“不介意吧?”还没等她问不介意什么,一双温暖的手就覆住了她的耳朵,一片绯红从脸上直接烧到了耳后,她都怕烫到他的手。他挡在她的身前,克制地微微保持一点距离,抬眼只能看到他的胸口,这一小段温暖的距离和他的心跳声,都让她心安。

“去门外告诉我的司机,雨太大,夜里行车不安全,我今天不走了。”他嘱咐完又低声问,“我如果住在客房的话,子衿介意吗?”

“不...不,当然不。”她连声说,一想到李智博今晚居然要住在她的隔壁,脸已经红透了,“我去帮她们给您...给你换新的床单被褥。”

“不需要。”他的声音总有些让人心安的力量,子衿也渐渐从雷声中平静下来,雨渐小了,她听到李智博淡淡地笑着说,“我太太,她大概是全天下胆子最大的人,但也唯独是有些怕打雷,每到这样的夜里就睡不好,常常惊醒。我查过,是因为精神长期紧绷,会被噪音刺激的缘故,有我在她身边就会好一些。”他放下手,“我是不是太经常说起她,给你造成困扰了?”

“没有没有,我喜欢听欧阳小姐的事情。”她赶紧说,“谢谢。”

李智博感激地笑笑,子衿特意关注了一下他提起太太时的神情,以前竟然从来没发现,那双宠爱的眼眸中竟带着如此深沉的孤寂。

睡前她去洗澡,佣人拿了换洗衣物来,她发现不是平时她习惯穿的那件宝蓝色丝绒的,而是一件白色的薄纱蕾丝睡裙,料子很薄,领口和下摆都镶着蕾丝,这衣服该露的都露了,可该遮的也都遮了,既不沉闷也不显得轻浮。她也不傻,心里一颤,直截了当地问道:“是因为今天李教授留下了吗。”

佣人沉默不语,当然,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她们一直想让她成为的李智博情人。对这些人来说,她能成为金主名正言顺的情人,甚至不用是正牌太太,都比他们现在这种关系要牢靠数倍。不用担心哪天她失了势,一朝树倒猢狲散,所以只是说:“姑娘脾气好,待人也好,先生喜欢。之前也有位小姐住在这里,但她不像您一样乖巧,所以没多久就被先生赶出去了。”

之前也是有位小姐住在这里的。

子衿让她们出去,自己在浴缸里憋气,烦闷和忧郁中练习在水中吐泡泡,脑海里想着也许那位小姐也曾经在浴缸里这样玩耍。她和李智博是什么关系呢,情人,还是像她一样只是被他资助的学生?应当是情人吧,世界上还有哪个人像她一样傻,连送上门的馅饼都不要。不过也有可能李智博一直惦记着欧阳剑平,愿意为了亡妻不近女色,一往情深地当苦行僧,这种事情也有他自己知道了。

也不知道那位小姐被赶出去以后怎么样了,她心里有点酸溜溜的,不知道是替自己,还是替那个死了十八年的欧阳剑平。

那件睡裙正是她的码数,她随手拿起试了一下。十七岁的少女含苞待放,头发睫毛都还带着一点雾蒙蒙的水汽,裹在这样有些暴露的裙子里也还是清纯姿态,媚而不妖。她擦擦镜子的水雾,有点惊讶,觉得镜子里还该是那个穿着皱皱巴巴的粗布衣裳的小女孩,瘦弱到风一吹就倒,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如果今晚,李智博真的在半夜敲了她的房门...

她想到那个场景,看到镜子里她不止是脸红了,身上也开始泛红,安慰自己说没事没事,李教授是正人君子,就算不是,他也刚做了手术,绝对不会做那种事。可是他刚才确实算是抱了她,为她挡了雷声,这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算是种暗示吗?她也不确定了。她那时候头脑一片空白,但好像又想到了很多,以至于他撤身的时候她微微有点失落。

天哪,我是爱上了一个能做爸爸的人吗。

想到这里,子衿赶紧脱下那件睡裙,恶狠狠地把它扔在一边,换上了一丝不露的睡衣睡裤。

她洗完澡就赶快回房间了,但觉得李智博既然住下了,她作为主人回房睡觉不去看看他也不好,就准备了一杯温牛奶,敲门问:“不好意思,李教授,你睡了吗。”

“进来吧,门没有锁。”李智博的声音很快传来。他没有睡,还坐在书桌前办公,在看一些研究资料,见她进来才抬起头,笑笑,“不好意思,本来留下是怕你夜里害怕,没想到我自己在这边一看资料就入了神。怎么了孩子…啊,牛奶吗,谢谢。”

她想到刚才脑海里那些龌龊的猜想,又对上李智博现在坦坦荡荡的眼神,觉得羞愧难当。以人家的身份见过多少绝色美人,早就麻木了,最多就是把她当成小女孩一个,心里根本就没装着那样的想法。李智博本来想低头继续看资料,见她一直站着,以为是在观察他到底愿不愿意喝,赶紧端起杯来喝了一口,举杯道:“谢谢。还有什么事吗?”

“嗯...没有什么事,晚安了李教授。”

李智博看了一眼时钟:“我睡觉大概要在凌晨两三点,晚上也不锁门,夜里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随时过来。晚安。”

“这么晚啊,对身体不好的...”她有些咂舌,嘟囔了一句,见他没听清又赶紧说,“没事没事,那我先去睡了啊李教授,您也早点休息。”她带着笑缓缓撤到门边,突然听到他又叫住了她。

“子衿。”她有点心虚,所以背对着他没敢抬头,但能感觉到他带着笑意,“李教授这个称呼,我其实听着怪耳生的,如果你不介意,以后就和晓知一样,叫我伯父吧。”她转过身,觉得这称呼实在太抬举她了,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只好小小声音叫了一声伯父。他应了,放下笔,轻轻一句:“我的女儿如果还活着,大概也要和你一般大了。”

她思绪纷乱,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她以为是李智博找她有什么事情,赶紧一溜烟跑下床,没想到是因为有电话进来了,是打给她的。拿起话筒,听到对面开头第一句就是:“李智博,他没有走。”

子衿下意识看了眼窗外,是了,欧阳剑明能看到,李智博的车到现在还停在外面。

“嗯,雨太大了,夜里开车不安全,他住下了。”她慢慢说,“你找他有事吗,还是找我有事?”

欧阳剑明沉默了,她看了看话筒,怀疑是因为下雨线路有毛病,又听到里面传来一句:“你如果敢和他上床,我杀了你。”

嘟。

这次真是被他彻底挂断了。

子衿重新回到床上,她想了很多事,关于她自己,关于欧阳剑平,但更多的还是关于李智博。这个男人太神秘了,当然,这世界上一定不止她一个人这么认为,没人知道他的身家多少,也没人知道他到底还有多少能力。她刚开始只是觉得他有钱有势可以依附,她做的这一切想要的无非就是一个钱字。可从现在开始,不,是从这半年开始,事情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他这个人也时常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睡不着,熬到凌晨两点,听到隔壁有关灯的声音,才迷迷糊糊睡去,还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就是李智博那个去世的女儿,她叫他的不是伯父,而是爸爸。

梦里他的夫人大概就是欧阳剑平的那张照片上那样优雅亲切的长相,她没见过欧阳剑平,所以看不真切,但想象中应该是一位非常好的母亲。她有幸福圆满的家庭,有慈父严母,从小被娇生惯养,终于能住在从小梦寐以求的花园洋房里,上私立学校,周末一家人会去野餐,她也可以把朋友叫到家里来办派对。爸爸为他布置场地,妈妈会为她烤舒芙蕾,梦里的她却还是不满足,死死地抱着爸爸想让他陪着自己,甚至像高晓知一样叫了他老夫子,毫无忌惮。

子衿半梦半醒的时候,直想让这个梦延续下去,一辈子都不醒来。可这种幸福的感觉就像指缝中的砂砾一样,随着她慢慢清醒过来后在慢慢洒落。她睁开眼睛后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好的梦,心里空落落的,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

她坐起来,看表,清晨六点,天还没亮,只有一丝丝白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过来,她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胸腔里装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气球。尽管知道现在的日子都是靠乞讨得到的,但还是不妨碍子衿一想到李智博住在隔壁,心中的气球就涨满了气。从他这里,是子衿的生平第一次想要的不止是钱,但是她一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这一晚,这样胡梦颠倒的人不止子衿一个。欧阳剑明醒得要更早一些,看一眼闹钟,凌晨五点,他只睡了半个小时,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梦的主角是那个叫子衿的小姑娘,偏偏是他抱着她拥吻,推她在了床上。那些他想象中她和李智博会发生的事情,全都一个不落地发生在了他们之间。她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地哭,说李智博待她不好,她受了委屈,好想逃。这样的梦境不是他能控制的,按说对象是谁都不该奇怪,可最后时分,他竟然感觉他抱着的不是子衿,而是...姐姐。

这让他一下惊醒。

他恨李智博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觉得这个姐夫嘴上说着思念亡妻,实则另结新欢,可他呢?这种病态的不伦之爱更是对逝者的亵渎,哪怕只是出现在梦中都让他觉得罪过。前些日子还对李智博放出狠话说什么欧阳剑平一直在天上看着他,现在这话吓到的却是他自己。

鬼神之说,吓到的都是心中有愧,心中有鬼之人。

李智博其实没有那么坏,照那个小女孩所说,他也从未对她起过任何歹意,甚至对她还伪装出了欧阳剑平还活着的样子,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对那个白人女孩很可能也只是资助。欧阳剑明思索着对他的恨意从何而来,从划伤脸开始,从看到欧阳剑平那封满是绝望的遗书开始,从他去英国开始,不,还要更早。

似乎从那一夜就开始了。

一天欧阳剑明起夜,隐约听到主卧有轻微的响动,暗想他们居然这么晚了还没睡,一定是李智博又失眠了。门缝中透出灯光,听起来有被子翻来覆去抖动的声响,欧阳剑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声音听起来带着哭腔,像是丈夫欺负了她。他从未见过欧阳剑平哭,不懂这是做什么,想也许是二人关起门来难得地大吵了一架。

一个寄人篱下的小男孩心思敏感,第一反应便是觉得他们吵架一定是因为他。他站在门外听了一听,他们好像都在喘息,并没有在说话,后来连被子抖动的声音也停止了,他把门悄悄推开了一条缝,想看看怎么回事。

无所不能的姐姐,母亲口里手眼通天的毒妇,正被李智博抱着压在身下,乖巧虚弱到得像只小猫一样。她蜷曲的头发散乱着,脸色又白又红,闭着眼睛微张着嘴气喘吁吁,瘫软到脚趾都蜷起来。他能看到姐夫的手在伸进睡裙摩挲,那双大手所到之处布料都被他撑起了形状。她看起来本来就不太有力气起来,他这样一弄她呼吸更是急促,他好像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把她扶了起来。

欧阳剑明看到她的表情,突然懂了他们是在做什么。想清楚后一时间连关门的勇气都没有了,难以想象他们发现他在偷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欧阳剑平扑到丈夫的身上,他本以为她要打李智博,没想到她勾着他的脖子热切地吻了他:“老大哥,我刚才…”她对他耳语了一句,李智博听到那私房话中的私房话后好像笑了,点了点她的鼻子后也说了什么,她看到他的表情后拍了他一下,把头贴在他的颈窝上,帮他理一理衣领,嗔道,“你就笑话我吧。瞧你这一身的汗,别感冒了,赶紧去冲一下吧。”

他打算抱欧阳剑平起来一起去,她拉了一个枕头过来,在还没平复的喘息中低声说:“我一会儿再去,据说这时候要稍停一停,把身子垫高一些,才比较容易怀孕...这两天,我换了一种中药…那位大夫一直是给大院里的夫人开药的,我找她看了,她说我只要按着方子吃,很快就能怀上。”

“明天中药方别忘了交给我,我去验一验,要是里面有什么激素或是不干净的东西,吃坏了身子就得不偿失了。”李智博的语调很是心疼,帮她整整头发,“剑平,这又是西药又是中医的,连菩萨都拜过了,下面也只能听老天的意思了。有孩子是好,没有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太心急了。”

“没事的,我没有心急...只是觉得既然知道不孕是我的问题,就该交给我去解决。”她拍拍他的手,“肯定没问题的,你别为我操心了。”

他大概是不想让她自责,故意笑着调节气氛说:“药方上如果只写了子母河水二两,我就不验了。”他起身,下床的时候突然定住,朝着门边的方向看去。欧阳剑明一瞬间有种和他目光交错的感觉,赶紧闪身到了一边,然后听到房间里欧阳剑平在问他怎么了,他犹疑了一下赶紧说:“这个门拉手不太好拉了,我周末修一下。”

也许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他不喜欢欧阳剑平因为这个人变得低声下气,犹疑多虑,不像她自己。

李智博也醒的很早,子衿觉得自己没等多久他就下楼了,坐在桌边和她一起用早餐。雨已经停了,餐厅旁的玻璃窗半开着,草地和泥土的香味飘进来,终于让她头脑一镇,她觉得状态不错,所以在饭桌旁还忙里偷闲看了两眼书。他在剥鸡蛋的时候也瞟了一眼,笑说:“上次我和你的导师在学院的晚餐上见到了,他说你很努力,很有天赋,成绩也很好。但是早餐时间还是不该一心二用,会影响肠胃。”

“期中考试,我的成绩只在中下游。”子衿脸红着说,“李教...伯父,你不能为了鼓励我撒谎啊。”

“我看的就是你期中考试的成绩单,成绩很好。”李智博笃定地重复说,“你学院里的那些同学,百分之八十都是英国或者各个英语国家长大的,几乎百分之百的人从小接受的都是世界顶级的教育。而你呢,从小长在国内,来之前基本不会英语,一时间居然能在非常困难的语言学上取得这样的成绩,这让我非常惊讶和自豪,你的导师也是这样说的。”

子衿从没被人这样称赞过,只知道盯着盘子里的香肠,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很久以后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谢。”

“子衿这么优秀,我必须给你一点奖励。”他想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那些复古的小零碎,我有一些收藏。我在诺丁山的一家古董店留下了一只八音盒,它的发条之前卡住了,现在应该已经修好了。你有时间可以托人去取回来,摆在房间里做装饰。东西不贵,只是样子好看,我觉得送给小女孩比放在我手里合适。”

“不要,别!”子衿赶紧拒绝,她知道李智博口中的不贵是什么概念,“要不...伯父你送给晓知吧,她一定会喜欢的。”

“她已经有一面墙摆这种东西了。”他摇摇头,瞥了他一眼,从她手边抽出一张稿纸准备给她留下古董店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手往胸前口袋里摸,却一时间没找到笔,子衿赶紧把自己手里的笔递给他。他拿过来写好了,看了一眼才发现,笑说,“这支笔好像有些眼熟。”

李智博又找了一番,终于从侧边口袋里拿出一只黑色的笔。他手里的钢笔和她的这支银白的看起来正好是一对,而且他的笔盖上附有磁铁,一凑近便啪嗒一声,牢牢地吸在了她的笔上,浑然天成。

这就是她母亲留下的那支,她没想到居然会在李智博手里见到一模一样的,看来果然是好东西,她也觉得惊诧,由衷地感叹:“咿?好巧啊。”

李智博把两支笔分开,温柔地说:“没想到子衿也和我一样喜欢辉柏嘉的钢笔。我这支可是有年头了,是当年的年度钢笔,据说全世界只发售了一千对。这个款式现在是复刻了吗?”他把她的那支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准备重新放还在她的手心里。

“这是…”子衿刚想说这是她母亲的遗物,可李智博好像发现了什么,神情就变了,悬在空中的手微微颤抖,听起来是强压着理智才问她:“这钢笔哪儿来的。”她被吓到了,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木然地接过了钢笔,紧紧攥住,他又厉声重复了一遍,“从哪儿来的?!”

子衿强撑着,颤抖着说:“先生,我不知道…这是我来英国前,我父亲…”

李智博一把夺过,笔差点掉下去,他在落地前一秒抓住,仔仔细细地抓在手里检查,紧紧地握住:“这是...我太太的。”看起来眼眶都红了,重复了一遍,“这是剑平的...是她的东西。”

他太太的?

“李教授,您能…把这个还给我吗?”子衿很委屈,尽管再慌张害怕也要说,“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是我父亲...”

“撒谎!你到底是谁,接近我有什么目的?!”李智博突然震声,顺势一拍桌子,餐叉餐刀跳了一下,双双摔下桌面。佣人纷纷跑了过来,劝他刚做了手术不能生气,他这才扭过头去,手里还攥着那根钢笔。

子衿吓到气都不敢喘,她从来没见过李智博发火,虽然也有害怕他的时候,但在她印象里,他一直是温和的好好先生。刚才他们还聊着她的考试成绩,他一高兴还说要送给她一个八音盒,甚至几秒前还笑说他们的钢笔一模一样,怎么一下子就...她委屈坏了,强忍着不哭,眼泪还是啪嗒啪嗒地往下落。李智博终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冷静下来说:“我不知道欧阳剑明从哪里偷到了这个东西,但是这是我妻子的,我必须还给她。”

“可这是我从中国带回来的,爸爸给我的...”她因为被他说了撒谎还目的不纯而委屈不已,抽泣着说,“这要是普通的笔,多贵我也给您,可这是我妈妈的...她不在了,我手里只有这点东西了...我和您弟弟萍水相逢,他不可能把这样的东西送给我啊!”

李智博见惹她哭了,也慢慢平静下来,稍微缓和了语气,强压着心惊把笔重新拿给她看:“这里有一个圆圈,我的妻子姓欧阳,所以她在自己的很多东西上都会简单地画一个O做标注。我见过她用这支笔,这个记号的写法和位置都是一样的。”

子衿仔仔细细地看,还是觉得那就是一个规规整整饱满的小圆圈,像是用圆规画的,也不知道李智博怎么就看出来那是欧阳剑平的字了。见她低头不语只是流泪,他拿过笔放在外套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和他的那支并列,啪地一声轻响,两支笔乖巧地靠在了一起。

子衿强撑着说:“可能是巧了,蹭到了…我还找人鉴定过,还说因为这个字不值钱了...这支笔当年爸爸是从狱中递给我的,我从来没有离过身…里面还装着字条,教我怎么从香港去伦敦。”

她用袖子擦擦眼泪,恍然想起:“对了,字条...字条还在楼上抽屉里,我马上去拿给您看。”她手忙脚乱地上楼,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条,拿下来递给他,“李教授,这支笔对我很重要,是我母亲的遗物,请您把它还给我吧…其他的,您要什么都行,我…等我申请了奖学金,马上为您买一根。”佣人们见状也纷纷作证见过子衿使用那根钢笔,说小姐确实是把这支笔一直带在身边的,先生一定是误会了。

李智博盯着她哭得皱巴巴的小脸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钢笔从口袋里抽出来,轻轻放在桌上。他的退让显然是出于无可奈何,而不是真的相信这不是欧阳剑平的东西。“谢谢...谢谢。”子衿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东西差点被他抢走,她拿回来居然还要向对方道谢。

看得出来这对李智博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以至于他还给她以后还在盯着那支笔喃喃自语:“她把笔忘在了香港,被人捡到或者卖掉了吗?但这也太巧了…”

子衿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在他眼里这就是妻子的遗物。如果这真的是,他所说的这些可能性的概率基本等于零,但子衿为了保住手里的笔,只能附和道:“也许是吧。”她冷静下来后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故意激他一下试探,“您回家问问欧阳小姐也许就知道了。”

李智博没接话,思索很久后接着问:“子衿,你家里人有人认识刘涛吗?还有高寒,这两个名字听说过吗?”她摇摇头,他还在继续思索,但奈何子衿能拿出比他多的多的证明这支笔是属于她的证据,他再不情愿也只能放弃,最后只好说,自嘲地笑笑:“我想什么呢...这世界上能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有两根一模一样的笔也不奇怪。对不起啊子衿,也许真的是我误会你了,我也真是,这么大年纪了居然会为了一支钢笔这样,还是你母亲的遗物...对不起,我真是,太失礼了。”

李智博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拉直领带后深深地对鞠了一躬,子衿也不敢再哭了,赶紧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也赶忙弯腰对他鞠躬。

虽然他道了歉,但是这件事对她还是造成了一些阴影。前一天晚上还在为了他的关心,为了他肯让她叫他伯父飘飘然,没过几个小时就为一支疑似欧阳剑平的钢笔对她发了一通这么大的脾气。也许欧阳剑明说的是对的:误会还能让他生气到如此境地,若是她怀了不轨之心,一句话说错讲错,李智博真的可能一怒之下把她杀死。是她被这样养尊处优的日子惯坏了,真的被他哄到忘了寄人篱下不得温饱的苦楚。

李智博这次走了以后一直到入冬,都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了。‘欧阳剑平’的来信也断了,幸好断了,否则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回复。子衿去看欧阳剑明的频率倒是多了些,英国身体寒冷,他身体更差了,幸好李智博也不至于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他,房间里的炭火永远是足的,上次是她自作多情了。

子衿能看出来,欧阳剑明虽然不说,但是是喜欢她来的。他再也没像之前那样欺负过她,两个人之间话倒是也不多,总是分坐在房间两端看书。十二月初的一日,他终于打开了他房间里的那个箱子,里面竟然是一套京剧行头,凤冠霞帔一应俱全,但可惜很旧了,有些地方线已经开了,色也褪去了。

“这是我娘的。”他一边打开让她看一边说,“李智博和欧阳剑平不喜欢我带这些东西四处走,可他们也没办法。”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微微上扬,好像对于给姐姐姐夫添麻烦很骄傲一样。

子衿没想到居然在英国还能看到这些,拿在手里感叹说:“好漂亮呀,你母亲穿上肯定很好看。”

“那是。她的金玉奴可是一绝。”他也不否认,子衿偷笑,想原来他居然有时候也有坦诚可爱的一面啊,他递给她:“你要不要换上看看?”

“我不行的。”她赶紧说,可他执意递给她。到底还是个年轻小姑娘,喜欢玩闹,架不住劝,伸手就把戏服套在外面了,一副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她素着一张小脸压在沉重的凤冠下面显得有点可笑,欧阳剑明也没忍住挑了挑嘴角,子衿第一次见他做出这样的表情,惊讶地脱口而出:“原来你也会笑啊。”

欧阳剑明闻言立刻又恢复了冷脸:“你既然喜欢,这箱东西以后就送给你。”他尽可能装作平淡地说,“我不在了的话,你要保管好它。”

子衿想到不久前的钢笔事件,立刻果断地拒绝,连一支笔都能让李智博大发雷霆,他要是真的送这箱东西给她,他不知道还会作何反应。她听了这话也觉得奇怪:“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呀。”她好心劝慰,“身体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告诉李教授的,他会帮你联系医生治疗的。”

“不是,我的身体很好。”他的脸色始终苍白,好像阳光从来没有照在过他身上一样,“只是我做了错事,到了九泉之下也没有办法面对我的母亲,也就不该拿着她的这些东西了。”

十八年来,欧阳剑明没有一天不为欧阳剑平的死而悔恨过,他恨李智博,更恨自己。那一夜他梦到自己抱着姐姐,恍惚见看到双手触碰她皮肤与衣料后染满了鲜血。这份心情与悔恨对不起母亲,可若是放过自己,他又觉得对不起姐姐。欧阳剑明回想起来后仓促转移了话题:“你这个名字,也该是有兄弟姐妹的。”

“我也这么想,如果我妈妈没有去世那么早,我应该有个弟弟妹妹叫子佩。”子衿笑说,“我也是乱猜的,不过她生了我以后肯定就不想再生孩子了,要不然也不会去投湖了。”

“女人们为什么都爱投水自尽呢。”欧阳剑明摇摇头,”你母亲那种还舒服一些,欧阳剑平那种,看着车里的水一点点涨起来再闷死...“

子衿想想就打了一个冷颤,赶紧打断:“不说这个了好不好。”

他现在倒也听话了不少,冷笑:“只是觉得你的父母起名的时候一看就没有用心,李智博给女儿起名叫李赟翊,两个字全都难读又难写。”

子衿觉得这很像李智博这样的老学究的做派,笑说:“虽然不知道怎么写,但是李教授和欧阳小姐肯定是很用心在给孩子取名了。不像我,我爸随手摘了诗经里最俗套的一句话,我妈也随口取了个小名叫童童,小儿童,我还小的时候他总那么叫。要是生在南方父母还会叫我一声囡囡,我就只配凑合了事。”

“你小名叫什么?”欧阳剑明过于惊讶以至于一时没有控制好表情,不复以往的冷漠,“童童,童童...怎么会取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怎么了,是不好吧。”她还在谦虚道,“挺草草了事的,就是说我是个孩子,没有其他的意思。”

他慢慢平复下来,最终还是没有说,只是轻描淡写提了一下:“也许是希望你平安顺遂,相比那些文武双全又大富大贵的祝愿,一辈子做个孩子,保有童心才是最难的。”

“我妈她肯定没有想这么多了。”她挥挥手,笑说,并不知道这其实也是欧阳剑平说给自己女儿听的。

子衿不想总和他聊这些触动他的伤心事,主动邀请他出去走走,去礼堂看电影,他竟也没有拒绝。两个人并肩坐在空空荡荡的电影院里看完了整整一部迪伦托马斯的传记。黑暗中看到空气中的灰尘在光幕前漂浮,胶片转动哒哒作响,这些声音有些催眠,再加上影院里有些热,看得子衿几度睡着。

欧阳剑明的思绪一直在飞,看着身边困得迷迷糊糊的小姑娘,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他在害怕。

害怕这是那个童童。

不,不可能,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死了,他现在还留着当时的报告。李智博亲自为那具残破不堪的小小遗体盖上的白布,送进了火化炉,当时他们都在场,欧阳剑平在病房哭得伤心欲绝。孩子的骨灰装在一个陶瓷制成的小盒子,在房间里供奉了很久,一贯不信鬼神的姐姐还每晚都念一大段经文为孩子超度,她自杀以后那小小的骨灰盒也才入土为安。这每一个环节都有见证,那个死去的女婴怎么可能变成这么大一个姑娘重新活过来,还来到他和李智博的身边呢,再者说年龄也对不上,一定还是做了亏心事害怕鬼敲门罢了。可他分明有一种感觉,子衿就是那个童童。

欧阳剑明想到如果子衿真的是那个死去的小女孩来追魂索命,突然心中又有点欣慰,如果能以此偿还,他倒也乐意。

散场后子衿发现自己的外套规规整整的搭在身上,身边已经没有人了。走出影院后天已经黑了,幸好看到欧阳剑明没有走,还在外面等着她,只是脸色好像更白了一些。两个人并肩安静地慢慢散步回去,他慢慢说:“上次我去看电影,还是和他们。”

她知道这个他们是指李智博欧阳剑平,问道:“上次你们看的片子是什么?”

“看了《魂断蓝桥》,李智博帮她擦眼泪用掉好几张纸巾,她最喜欢的演员是费雯丽。”

“玛拉死的时候时很难过。”子衿赞同说,“离开就好了啊,为什么非要自杀呢,还是为了一个男人的荣誉和脸面...爱情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为了一个男人而自杀是最蠢的事。”欧阳剑明现在所说的显然已经不是电影里的玛拉,眉头紧锁,“哪有非要靠死才能解决的事情,如果有,也应当是杀人放火以命偿命,可那个女主角没有做错什么。”

以命偿命。欧阳剑平就去偿了自己女儿的命,可她没有做错什么,什么都没有做错,做错事情的人,是他这个弟弟。

分手的时候,欧阳剑明突然说:“再见,童童。”

子衿觉得有点奇怪,本以为他是在难得的在用她的小名开玩笑,可没想到回头看到的是一脸认真的表情,但还是招了招手:“再见。”

这一夜回去后又是梦魇。

欧阳剑平变成了子衿,她的身子和头断成几截,血流满了整个产床,他惊醒后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发现想到这里时居然惊出了两行清泪。他强迫自己清醒,起床吃了两片安眠药,梦境渐渐变得平静,这次是一个好梦,梦到在海边的夕阳下的婚礼,他终于放缓了呼吸。

新娘好像是子衿又好像不是,那头纱很重,就像压在那张素白小脸上的凤冠,他们走过了道道的花门经过了重重的仪式,终于打开了那个精致的小盒子,准备把戒指拿出来戴在新娘的无名指上。可戒指怎么拉都没办法从盒子里拉出来,像是长在了盒子里,末端变成了一段一段的红色条状物,他觉得这东西熟悉而恐怖,焦虑惊慌中使劲一扯,他在心惊中才恍然明白,这红色的东西是脐带的形状。

欧阳剑明在终于清醒,冲下床去厕所呕吐,直到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干净了。他冲下楼去在熹微的晨光中砸开了对面的门,佣人睡眼惺忪地告诉他说小姐还没起,有什么事等下再来。子衿听到了有声响,穿着示意慢慢踱步下床,还揉着眼睛:“你...怎么了?”

“我杀了欧阳剑平。”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杀了她。”

再不说出来,再不肯承认这一点,他迟早会把自己逼疯。他必须,一定,要第一时间来找她,说完好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心弦绷得更紧。

子衿撑着楼梯,以为他在说梦话:“你在说什么?”

“我把欧阳剑平推下了楼梯,她的那个孩子就是这样没的。“他语速飞快地说,“我报复了她。”

欧阳剑平当时怀孕六个月,行动不便,丈夫又不在家,第一反应是拿手护着肚子,一个趔趄,重重地栽了下去。她趴在地上久久起不来,惊讶而无助地看着他,他好不容易等来了这个机会,做的时候头脑发热,一伸手就做了,可看她真的摔倒的时候,当场就了懵掉,不知道作何反应。

“没事...”欧阳剑平扶着楼梯扶手勉强站了起来,还安慰般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没事,没有绊到吧?”

欧阳剑明想姐姐对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定心知肚明,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分不清恶意推下楼和不小心撞到。

当晚欧阳剑平就见红了,情况危急,住了整整两周院才回家,李智博急得茶饭不思,幸好,当时医生说孩子保住了,欧阳剑明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李智博也问起她了,说明明已经六个月了,孩子很大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见红了?欧阳剑平替弟弟瞒下了,说也许是她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或许洗澡的时候磕了一下。

欧阳剑明再也没敢动过欧阳剑平一根手指头,但没想到她竟生下了一个死胎,更没想到她会因此自杀。虽然到底孩子的死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谁都说不好,从某种角度上来看,他倒是完成了母亲的遗愿。

子衿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伤害一个孕妇怎样说都是不可饶恕。可他当时并没有立刻酿成恶果,也没有直接造成欧阳剑平的死亡,而且他当时自己都还只是一个孩子,这么多年还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想来也受到了惩罚,很难再责怪些什么。

“欧阳剑平死了,我本来想把这件事永远忘了的,可是你回来了。”他悲伤地说,“我杀死的那个孩子,他们的女儿,叫童童。”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啊,我一直...没有想到。”她帮他泡了杯茶,终于理解了昨天他的异常,“那个孩子死了也许是很多原因造成的,和你不一定有很大的关系...而且,我肯定不是那个童童啊,我出生在北京,家里有医学证明的。”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欧阳剑明终于平复了很多,“我知道。”

她继续劝导他:“如果你觉得这件事对你很困扰的话,我觉得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对李教授坦诚,说你已经知道错了,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他会,原谅我?”他重复了一遍,摇头笑了,“他不会原谅我。”

她想得非常直接:“一定会的啊,欧阳小姐都愿意原谅你的错误,李教授一定也会的,你毕竟是他最爱的人的弟弟啊。”

“你也觉得那是个错误。”

“对。”子衿说到一半又觉得哪里不对,摇摇头,“不对不对...你也许在这件事中有一些责任,但我不觉得是你害死了她。而且李教授失去了妻子,你也失去了姐姐,你们都很痛苦,应该相互慰藉才是。”欧阳剑明转了转手中的杯子,她见他神色非常低落,便留他用早饭,他离开了。

从此之后,子衿很久都没有见他。

一直到了冬天,下雪的日子里,她从学院一路顶着风回家的时候看到隔壁别墅在打扫,心下有些奇怪,还以为欧阳剑明在准备辞旧迎新。她这才想到是自从他那日清晨惊魂未定地来找他时,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也不知道到底对姐夫坦诚了那件事没有。李智博也很久都没有出现了,欧阳剑平的信更是完全断了。

奇怪,若是打扫,也不至于把桌子板凳都抬出来,好像是要搬家似的。她上前去帮帮忙,好奇地问:“欧阳先生要搬走了吗?”

“欧阳少爷生病了。”他们简洁地说,好像并不想让她多问。

子衿有点焦急:“有没有告诉李教授?”

“这就是先生的安排,少爷以后不在这里了。”问来问去都是这些场面话,子衿也搭手帮忙拿下一张小圆桌,想帮忙抬到车上,但是佣人一指,“小姐不用搬了,这些放在下面的都是不要的东西。”

“这些家具都好好的呀,全都不要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踮着脚尖往屋里看,看到那个樟木箱居然也被抬出来了,没有被搬到车上。她记得,这是他母亲的遗物,如果哪一天他不在了,她要替他保管好这些东西,一股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柱从脚底窜上来。他身子不好,又对姐姐的死有阴影,难道是...

可她不能这样大咧咧地问佣人说欧阳剑明是不是...死了,早知道李智博找的人嘴巴一个比一个严。旁敲侧击下,至多只套出说是少爷在一个月前的某一天李先生接走了。她只好说道:“那这个箱子既然不要了,我就拿走了吧。”

她安慰自己,也许只是接到伦敦去养病了,这些东西全都来不及拿走而已吧。

放了圣诞假期的第二天,李智博就来了,不知怎么的,他好像比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那段日子更加虚弱了,不过看到子衿以后还是露出了笑脸:“听说这段时间也有在努力读书,辛苦了,假期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伯父好。”她装作乖巧地说,“伯父一定也很辛苦吧,好像...”

“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前几天感冒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年一直这么虚弱。”他笑着拉过扶手椅坐下,“我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我听我妻子的弟弟说了一些你的情况,你知道他的。”

“嗯。”子衿高兴于欧阳剑明还活着,但同时有点惴惴不安,不知道李智博到底要说什么。

“童童,是不是?”他俯身,把手放在膝盖上,面带和善的笑意看着她,“如果不是刻意为之,那就是我们真的有缘分。”

“妈妈走了以后...很少有人这么叫了。”子衿想到了这个名字的寓意,立刻说,“伯父还是叫我子衿吧,我不知道欧阳先生是不是也和您说了...那件事。”

“那件事?”李智博反问,眼镜片背后的眼神让人捉摸不透,最后笑说,“如果是说他喜欢你的那件事,对,我知道了。”

子衿讶异地叫了出来:“他...喜欢我?!不,不可能,您误会了...”脸一下子烫了起来,这太荒谬了,再怎么说欧阳剑明也不可能喜欢她这样一个小丫头的。

“我没有误会,他亲口告诉的我。”李智博重新坐直,“其实,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有了恋爱经历,照理说没道理去插手年轻人的事情,但我觉得,你现在还是应该以学业为重,恋爱的事情还是要等独立后再说为好。我不想让他扰乱你的心思,打扰到你,所以,就让他搬出去了,你不会介意吧?”

“伯父,我不喜欢他的!”子衿慌忙叫了出来,怎么也没想到李智博让欧阳剑明搬走居然是这个原因。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却因为她的缘故被强行迁离,虽然和她没关系,但还是让她心里有点内疚,“我...会好好学习的,这样影响到欧阳先生,我觉得有些...”

他云淡风轻地打断:“不用担心,更不用让他影响到你的心情。欧阳剑明在瑞士,过得很好,病情也好多了。”

“那就好。”她终于舒了一口气。

“除了这个,还有一件事情,一直瞒着你,或者说骗着你,我很抱歉。”李智博顿了顿,“关于,我太太的事。”



Maxine's Terabithia

溺水

日渐迷恋上各式各样的溺水图。我且称它们为溺水图,也可能并没有到溺水那样极致,大多是漂浮。但我思考它可能是一种状态,半沉浸在水里,让人能离开空气的思考。


小时候在水上乐园激流区的拐弯处,被一个人造浪卷起的漩涡拍到了泳池底。没有任何保护的我在水中停滞了一会儿,才想起了对水的抵抗。吓懵瞬间令人窒息,也就几秒的不挣扎, 却好像在记忆的延长里变成了一副永恒的溺水图。


边上的脚丫扑腾起的水花,从漂浮的水里看上去,晕成了大大小小的光圈。鼻腔里吹起的泡泡像是为它加上了柔光滤镜,让窒息的样子都变得温柔。溜进唇齿的次氯酸钠在舌苔上慢慢化开,味蕾像是含苞骨朵儿,贪婪地吸食着...



日渐迷恋上各式各样的溺水图。我且称它们为溺水图,也可能并没有到溺水那样极致,大多是漂浮。但我思考它可能是一种状态,半沉浸在水里,让人能离开空气的思考。



小时候在水上乐园激流区的拐弯处,被一个人造浪卷起的漩涡拍到了泳池底。没有任何保护的我在水中停滞了一会儿,才想起了对水的抵抗。吓懵瞬间令人窒息,也就几秒的不挣扎, 却好像在记忆的延长里变成了一副永恒的溺水图。




边上的脚丫扑腾起的水花,从漂浮的水里看上去,晕成了大大小小的光圈。鼻腔里吹起的泡泡像是为它加上了柔光滤镜,让窒息的样子都变得温柔。溜进唇齿的次氯酸钠在舌苔上慢慢化开,味蕾像是含苞骨朵儿,贪婪地吸食着水珠。水流充斥耳道的真空感愈加紧实。

后来一只习惯生活在水里的鱼,被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拖出水面,呛得无法适应空气。 吐了好久的水,才清醒的意识到,原来我是一个用肺呼吸的人类啊!




日后的很久一段时间里,自己都害怕洗头时被水笼罩的感觉。闭上眼的记忆强烈到会深深刺痛能适应空气呼吸的肺部。大致前后10年左右的时间,我才敢再进到水里,做个好像很勇敢的旱鸭子。

毕竟啊,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接近死亡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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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 鲍德里亚     Jean Baudrillard's Saint Clement 1987        

Giclee print on pure cotton paper 23.65x 35.45in /60x90 cm (paper size) 50x75 (image size)


个人更喜欢这张在2009年fotografiaeuropea展览上的这张Saint Clement





墨MO

溺水(三)(长篇,完结)

李智博走了以后,子衿坐在后院秋千上看李智博留下的几本书。前言里面有提到,这些书是某位语言学教授根据欧阳剑平的手稿与调查资料整理的,还附上了她手稿原件的照片,规规矩矩的满满一页。子衿一看,字迹确实和她收到的信件里一模一样。想到本书的作者,一名出色的语言学家会亲自给她写信,她顿时觉得有些骄傲。

可好像有一点问题,前言里注明了本书所有手稿和资料都写于二战时期,称赞欧阳女士在战争时期也没忘了研究。子衿非常吃惊,不明白年代怎么会这么远,欧阳剑平看起来才三十多岁啊,当时应该还很小,没读大学才对。子衿觉得要么是天才神童,要么是保养的好,更可能的是二者兼而有之。

没有近一点年份的吗?子衿翻了翻,确实是没有...

李智博走了以后,子衿坐在后院秋千上看李智博留下的几本书。前言里面有提到,这些书是某位语言学教授根据欧阳剑平的手稿与调查资料整理的,还附上了她手稿原件的照片,规规矩矩的满满一页。子衿一看,字迹确实和她收到的信件里一模一样。想到本书的作者,一名出色的语言学家会亲自给她写信,她顿时觉得有些骄傲。

可好像有一点问题,前言里注明了本书所有手稿和资料都写于二战时期,称赞欧阳女士在战争时期也没忘了研究。子衿非常吃惊,不明白年代怎么会这么远,欧阳剑平看起来才三十多岁啊,当时应该还很小,没读大学才对。子衿觉得要么是天才神童,要么是保养的好,更可能的是二者兼而有之。

没有近一点年份的吗?子衿翻了翻,确实是没有了。想来也许是欧阳剑平近些年的研究太过复杂了,现在考虑到了她是一个初学者,只让李智博拿了最基础的给她。这样想就想得通了,觉得欧阳剑平一定不会害她,她立刻坐在秋千上目不转睛地读了起来。

书不像子衿想得那样晦涩难懂。大概是因为欧阳剑平写得时候穿插了很多对于各地文化的介绍和自己的经历,比较深入浅出,所以虽然理解起来有困难,但很多地方都很有趣,她一看就入了迷。

以前只知道这位女士是一名语言学学者,但也不太了解语言学是什么。编者说欧阳剑平从英语入手,学了一年半的拉丁语,然后只用了一年时间基本就对德语与法语完全掌握了。因为闲的时候读完了希腊神话,古希腊语和荷兰语便也读通了。攻克了俄语之后,学习其他的像是凯尔特语族,芬戈语系等都以月为单位,日语韩语也一起学了。后来她融会贯通,进度快到像是什么马来语斯瓦西里语,她找人聊几天就能懂了个七七八八。

汇编者写到:“目前,拦在欧阳女士面前的只有一些少数民族语言。接下来这位杰出的语言学家将继续把目光移向一些遗世独立的文明,学习,汇集,拯救,为语言语用学发展做出贡献。”

子衿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看到这些描述后会这么激动,好像是她即将出发去拯救这些文明了。之前一直对欧阳剑平愤愤不平,觉得她对李智博没用太多心思,现在看来反而是他拖了自己太太后腿才对,这样的语言学家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应该是属于全世界的。欧阳剑平在那么久以前就已经达到了这个程度,现在的研究水平不知道更是精进到了哪种地步。世界上那么多的国家和民族有那么多的故事,只有她这样的语言学家能和他们交流,把历史文化记录下来,这是多有意义的事情啊!

李智博多让她在家呆一天,世界上说不定就有一种文明消失...子衿站了起来,她恨不得立刻提笔给她写信,表达自己的崇敬之情。又想到刚刚李智博说,欧阳剑平看了她的文章后认为她有天赋,心里直痒,想告诉她说也想把她当做榜样。

可稍微动动脑子想想也知道这背后到底下了多少苦功夫,就算是天才,语言学家不是说话间的功夫就能当成,光是这些语言,她估计都要学上个十年二十年。欧阳剑平有才有貌,丈夫爱她,家世又好,明明在家当个幸福的全职太太就够了,还是要为自己的事业奋斗终生,勤奋到甚至连在战争中都没有耽误...而她呢,一只丑小鸭,只是偶然遇到了把她当女儿宠的李智博,有什么资格把欧阳剑平当做榜样。

但是换个角度来想,既然这样完美的人都信任她,她没有不努力学习的道理。子衿拿出了欧阳剑平的那张照片,仔仔细细地看,心里哀叹老天的不公。古人不是说美人多是绣花枕头,怎么偏偏这位小姐就什么都占住了,能把李智博迷得神魂颠倒也不奇怪。她想她要是换做了男儿身,年纪再大个二三十岁,她也会爱上欧阳剑平。

欧阳剑平虽好,李智博也不是腹内皆草莽啊。这两口子一文一理,都在各自的专业领域都做到了登峰造极,相互欣赏又自得其乐,真是一对神仙眷侣。估计是上帝怕他们生出一个天才会让人间失衡,才让这夫妻俩一直没有孩子...哦,他说过的,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有过一个女儿,可是没能保住。想来一定是慧极必伤,女儿才会早早夭折了,真是可惜。

子衿看着书,对着院子外面那道小河发呆,没注意到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了她背后围栏的后面,盯着她手里的照片看。“欧阳剑平。”那人突然说。

这一出声,把子衿吓了一跳,左右环顾一下,才意识到一直看书看得入迷,没想到天都黑了,这人是什么时候,从哪儿出现的,竟也无从察觉。男人一身黑衣,看不太出年龄,苍白瘦弱,黑发蓬松,如果不是下巴上那一道暗红的刀疤,可以说是非常帅气。长相虽好,但可惜带着病弱之气,声音也是,清冷中有几分病殃殃的慵懒。

“你是谁?”子衿警觉地问,把照片扣过去,不让他看,最后还是不得不问,“你,认识她?”

男子冷笑一声,看到子衿认真的神情,仿佛又感了几分兴趣,然后冷笑一声,把目光移开,毫无顾忌地说:“怪不得会喜欢到不把小麻雀一口吃掉…留下慢慢折磨,一根根拔掉羽毛。”他抱着手臂,眼神有些涣散,轻飘飘地说,“最后扔下悬崖,尸骨无存。”

子衿心里一寒,脱口而出为李智博辩驳:“我和李先生不是那种关系。他只是资助我的学业而已,你...血口喷人,有什么理由这么说!”话是这么说,但完全没有底气。

“因为我见识过,见识过他是怎么把人一步步逼疯,逼死的。”他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神情,“凤凰尚且逃不过,别说是一只毛都没长齐的小鸟了。你如果还有点自知之明的话,趁早滚出去。”

这意思是...李智博的情人,曾经死在这里过吗?子衿再说着没事,还是难免在倒春寒中打了个冷颤。他好像很满意看到她的表情,修长洁白的手指叩了叩围栏。“他会...杀人吗?”子衿小声问,脑海里已经闪过了无数种可能。

那人有点红了眼睛,神情可怖,继续冷笑:“单手扼断一个小女孩的喉咙没问题…呵,可能就在你们下一次偷情的时候,把你扔下楼去,埋在那儿。”他指了指她旁边一小块刚翻过的泥土。

子衿瑟缩了一下,但觉得这个人不仅污蔑了她,还污蔑了李智博欧阳剑平,所以鼓起勇气愤怒地对他喊:“我说了,我和他什么都没有!我不会...和他...”她脸皮薄,不能轻松地说出那两个字,只好哑在喉咙里,跺脚嘟囔了一下,接着走回到秋千旁边准备继续看书。

那男子倒也不气不恼,只是盯着她看,过了很久又重复了一遍:“她,你见过吗。”

子衿本来以为他说得是李智博,不耐烦地说了句刚见过,抬起头,发现那人认真地看着那本书,才意识到他说得是欧阳剑平。她不想继续和他说话,翻了一页书,最后还是没忍住问:“欧阳女士…今天她也来了吗?”

他有点轻蔑:“李智博当然是要和她团聚的。”

欧阳剑平居然在, 啊,怪不得下午的时候李智博带了书来,还走得那么匆忙,原来是急着去见太太。子衿心思澄明,只是对于欧阳剑平来了那么多次信却不和李智博一起来看望自己有些难过,根本没往别处想。又安慰自己也许是欧阳剑平工作忙,人家是忙着拯救世界的学者,哪能把时间匀给她一个小女孩。

他见子衿不动,便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转身准备离开,她还是动心了,赶紧说:“你等等。”她赶紧回屋,对佣人嘱咐了一句说不用等她吃晚饭,然后把花瓶里的那束花取出来用牛皮纸包好。想到欧阳剑平之前摔伤了手臂,身体一定还比较虚弱,又拿起桌上佣人帮她添置的一大瓶维生素装在纸袋里。她倒是想送一些高级的营养品,但身边实在没有,只好借花献佛了。收拾停当以后又回到院子里,想了想又拿上了那本下午正在看的书,机会难得,若是作者本人能给她一些指点,那就太宝贵了,她一直想见见这位笔友呢。

男子见她拿那么多东西,微微有些错愕:“你拿那么多东西,出去旅游?”

子衿双手都占满了,用胳膊肘推开院门:“不是说去见欧阳小姐吗,走吧。”他好像是被她逗笑了,在前方领路。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子衿跟着他在河边大步流星地走,刚开始还记着路,在拐了七八个小路后索性也不记了,听见前面人突然说:“你走太慢了。”子衿想虽然看起来阴晴不定,倒还挺绅士,他不等她反应,就抢过了她手里的纸袋。就在递给她的一瞬间,她突然感觉那人大力推了她一下,接着就是脚一滑:“啊!”旁边就是河,她努力保持平衡,但因为还拿着花束,身子趔了几趔,还是一头歪进了河里。她呛了水,狼狈地扑腾了几下,才发现河水很浅,大概只没过她的肩膀,浮上来的时候听到岸上男人在哈哈大笑,蹲在岸边像看戏一样。

“你...我和你无冤无仇的,你推我做什么!”她拨开眼前湿漉漉的头发,愤怒地问,“你是什么人?”

黑暗中隐约看到他挑了挑眉:“小女孩,想见我姐,等下辈子吧。”说完他拿着欧阳剑平的那本《应用语言学概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子衿拼命爬上岸去追,直到一丝力气也不剩,才接受了书已经被人抢走了的事实。

这个人居然是...欧阳剑平的弟弟?!

子衿脑海一片空白,不理解为什么他要这样对待自己。在她心里,欧阳剑平是集聪慧善良于一身的完美的女人,这个男人说话尖酸刻薄阴阳怪气,怎么就会是她的弟弟了,差距也太大了吧!他这么整她...大概还是因为觉得她是李智博的情人,是姐姐和姐夫之间的第三者吧,子衿沮丧地想。欧阳剑平的弟弟会这样想,是不是得到了姐姐的旨意,她...真的不会这样想吗?

真不舒服。

刚才在河里乱扑腾,衣服上,手上,脸上都沾满了淤泥。身上脏了还好,可心却像是碎了一块。子衿不认识这是哪儿,只能往大路上走,路上越是灯火通明她越是难过。今天她为了李智博的到来,特意换上了一件新的格子连衣裙,现在又湿又脏不成样子,不时还能听到路人对她指指点点的。这些人里说不定就有她未来的老师和同学,太丢人了。

“子衿?怎么走到我的学院来了。”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竟然是李智博。

子衿满腹委屈,想到居然被李智博看到这副脏兮兮湿漉漉的样子更是一下子红了眼眶,不敢抬头,周围那么多人,要是答应的话,肯定会给他丢人的。她不说话,但眼泪不听使唤,扑扑索索往下直掉,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接着就听到李智博用英文对人群说:“没事了,这是我的学生,麻烦大家请回吧,改天再聚。”人都走了,因为李智博在场,没有人敢多话什么,纷纷从她身边离开。

待人都走完了,子衿还是不敢抬头,但感觉到李智博脱下了自己的风衣,不由分说地搭在她的肩上:“来。”她觉得自己脏,害怕,不敢穿他的衣服,但看他的架势却也不敢不穿。风衣对她来说太长,几乎拖到了地上,对此刻的她来说却正好,正好能躲在他的衣服里面。

子衿接着感到李智博在轻轻推着她的肩膀,带她往学院大厅里走。她机械地跟着他,来到了一个办公室。里面布置得很温馨,但无论是办公桌上还是地上都堆满了纸张材料,他扫出沙发上一块地方让她坐,温柔地问:“茶还是咖啡?”然后对着一堆瓶瓶罐罐恍然,故作轻松的口吻,”我忘了,小姑娘们都爱喝果汁汽水,可是我这儿...啊,幸好还剩了点橙汁粉。”

“我不用喝...李教授。”她说到一半,又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又补充,“我都好的。”

“当药喝完。”李智博把装满了热橙汁的杯子放在她手里。

子衿感觉到了,李智博之所以不问,是在等她亲口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李...李教授,书丢了...”她再想忍也忍不住了,眼泪流得像小溪一样,“李太太写的书...那本,我还没看完呢,就丢了。”

其实能给李智博说得有很多,说她被人骗了,被推下河,可一张口第一句话竟然是书丢了,可见她最在意的是什么。毕竟那是李智博亲手交给她的,欧阳剑平亲笔写就的书,就这样被抢走了。今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本来可以...本来可以,拿着那本书去和欧阳剑平面对面地交流的,现在全都泡汤了。

“傻孩子。”李智博伸手摩挲了两下她湿漉漉的头发,“书丢了可以再买,隔壁书店就可以买到。相比这个,你受伤了吗?”

子衿摇摇头,她听他居然那样叫她,心里一暖。

“那就好。”他看起来舒了一口气,略显安心,“马上就要开学了,这时候如果受伤可就麻烦了。怎么搞得湿漉漉的,摔跤了吗?”

子衿这才想起来,其实应该告诉李智博说是欧阳剑平的弟弟把她推下河,抢走了书的。可...那个人也是李智博的内弟,他们是一家人,这样说出来他会信吗?欧阳剑平肯定是和自己弟弟站在一头的。他显然看出了她的犹豫,皱了皱眉:“子衿,我想你还记得我对你的要求吧。”

这时候说起,自然是提醒,她要允许他对她提出建议,帮她做出决定。

她只好嗫嗫嚅嚅地说:“先生,有人…抢走了我的书,然后把我推下了河。”觉得实在是丢人,脸红了。她之前在外面打工的时候受的委屈可比现在多多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李智博的时候还没出声,鼻头就酸了。她希望李智博不要追问,但看到他的神情就觉得不可能。

“看清楚是哪里人了吗?”他的声音愈发严厉,“这是非常卑劣的行为,我没想到有人在校园里还敢这样做。子衿,你放心,如果这个事情涉及到种族歧视的话,我绝不会姑息。”

子衿怕李智博会去调查这件事,会牵连到无关的学生,赶紧说:“不,不,是中国人!他今天说要带我去见您太太,没想到就…更没想到他后来说,他是您太太的弟弟。”李智博的神色凝滞了,沉默了半晌,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赶紧接着说:“其实都是我不好,他也许只是和我开个玩笑,是我没站稳!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要放在心上,也千万不要告诉欧阳女士,我不想让她担心。”

李智博看着她的眼睛,在经过了让她心惊肉跳的一阵沉默后,他终于又开口了:“他说他要带你去找我太太,你就相信了。”他的语气明明很温和,但还是吓得子衿不敢说话,又低下了头,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无论是这里还是伦敦,认识我的人都不少,我得罪的人也不少。一点警惕都不备,岂不是随便一个人说认识我或我家人,你就要和人家走了?”

子衿尴尬地转了转手里的茶杯。

他显然是觉得发愁,叹了口气:“今天幸好只是丢了本书。以后,无论是谁,管他说是我弟弟也好,妹妹也好,甚至说是我太太都好,全部都不要理。”

“是。”子衿乖乖答应,心里小算盘却打着,想着那人声称自己是欧阳剑平的弟弟,那个身份到底是真是假。他看出来了,抿了下唇,还是吐露了:“不过,你今天遇到的人,我想确实是我妻子的弟弟。他父母去得早,姐姐对他一直很溺爱,所以他性格暴躁,喜怒无常,我作为姐夫也一直非常头疼,苦于管教无方。今天没想到会伤害到你,孩子,我在这里给你道歉,也替剑平说声对不起。”

子衿不知道说什么,还是怕他把今天的事情告诉欧阳剑平,害刚刚骨折康复的她劳心自责。李智博宽慰道:“至于我怎么去教育他,我有我的处理方法,你不用有任何心理压力。以后遇到了那个人,不理他,他不会再去骚扰你。”她感觉他的眼神像X光射线一样,“明白了吗?”

“好,李教授...我保证。”她赶紧说,他这才点点头,笑了一下,不再提这件事了。

李智博帮子衿去书店又重新买了书,然后亲自开车送她回去。他的一辆黑色轿车空间很宽敞,她不认识牌子,只知道是在中国没见过的车型。他怕她感冒,特意开了暖气,暖风打在身上很舒服,但她一直小心翼翼的,生怕把他的汽车坐垫弄脏了。到了以后李智博放下手刹,左手撑着头,想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侧过头去问:“很想见剑平吗?”

子衿一下被他问住了,可想到那人也许不是在撒谎,欧阳剑平今天真的在这儿也未可知,不想失去这么好一个机会,又渴望地点点头:“我今天读了您太太的著作后,非常崇拜,很我还准备了一些问题想当面请教。李教授,如果有机会的话——”

李智博打断:“既然你现在有了这么好的条件,专业上的问题最好还是去问负责你的教授,这样他们才能对你的学习程度有所了解。”他虽然拒绝,但不是生硬的语气,没有让子衿太难堪,还出言宽慰道,“别误会,我当然不是在阻挡你和剑平通信。只是也想你体谅回信有时会慢一些,她本来在家的时间就少,难得不忙的时候,我想让她安心陪我,别再想那些词根词义劳心伤神,希望子衿能原谅我这个做丈夫的自私。其实想见的话,以后会有很多机会能见到,能在学术会议上也说不好。”

子衿难得笑了笑。想想也对,她想问得那些问题一定都是基础中的基础,随便找个语言学的老师都能解释清楚,没必要非要问欧阳剑平。是她太不知好歹了才会想拿高射炮打蚊子,人家千金之躯,富豪家的小娇妻,不是负责给她答疑的。

回家后佣人见到李智博都吓了一跳,尤其是子衿还穿着他的风衣。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让她上楼赶紧洗个热水澡早些睡觉。但她上楼后便悄悄把门开了一条小缝,看到李智博在下面非常严厉地批评了佣人们,问为什么没有看好小姐,心思都放在哪里,佣人站成一排,纷纷道歉。她怕被李智博发现,赶紧关好门。

“看好欧阳剑明。”子衿最后隐隐约约听到最后一句。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想欧阳家的基因真好,人人都长得好看。除了欧阳剑平和高晓知的母亲,还有今天把她推下河的那个该死的欧阳剑明,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只是这姐弟俩都是任性的人,还偏都有人宠着。听李智博的语气,欧阳剑明应该也不是第一次胡作非为了,只是太太溺爱他,他才无从下手。换了别人家有个这样的弟弟,作为姐夫早就该连带着他姐姐一起责骂或是不管不问了,李智博却只说‘非常头疼’,还把她弟弟还一起接到了剑桥。

子衿想到这一层才后悔了,后悔到想打自己两巴掌,发觉不应该告诉李智博这件事。明明知道李智博爱欧阳剑平爱到不行,肯定爱屋及乌,不可能真心怪她和她的弟弟,道歉一定也只是话术。她不仅讨不到公道,还白白被他批评了一顿没有警惕心,还让欧阳剑平心里也不舒服,她本来打算继续写信的,现在也不敢了。

他不会就像欧阳剑明说的,真的因为这点小事就把她杀掉吧,子衿越想越多,也不知道李智博可以单手拧断她的脖子是真的还是假的。在她想象他像杀鸡一样把她拎起来的时候,突然响起了两下叩门声,她抓紧被子,不敢出声,门外的人也没再叩。

她觉得如此礼貌,门外一定是李智博,还是不敢不开,着急忙慌滚下床,披上晨衣去开门。看到他已经转身下楼了,只好又回来,带着点微微歉意的笑:“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还没有。”子衿总是不敢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左右两边各缀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她从小到大经历的日子都是苦的,难得有机会被娇宠,她发现自己其实也是很喜欢这种小女孩的东西的。

他温言:“只是之前竟然忘了,我的小侄女,晓知,她说这几天会来看你。我想最好还是给你提个醒,免得她突然袭击,打扰到你。”

“嗯,没关系的...我喜欢晓知。”子衿抬头,发觉李智博的眼神一直像看女儿一样,安心了很多,瞬间把他会杀人的那种想法抛到了九霄云外,觉得欧阳剑明一定是骗人。回屋后她久久没有关灯,趴在床边看到李智博开车离开后还不愿回到床上去睡。她发觉自己心里对这个人多了一种很不一样的感情,以前是敬是怕,现在想到他,竟然心里会有点酸酸的。

子衿没注意到,就在隔壁不远处那幢洋房,顶楼的灯光今夜也一直亮着。

“欧阳少爷,到了该服药的时间了。”佣人敲敲门,欧阳剑明没有应,听到外面小心翼翼地说,“我放在门外,您别忘了。”

他看到李智博的车已经开走了,路过门口,丝毫没有减速。在欧阳剑平去世的十八年后,他有整整十五年都被关在这间花园洋房里,寸步不离。那个伪君子李智博早些年还挂念着他的病,几乎每周都会来看他,但在李智博发现他撞破那件事之后,就来得少了很多,想想近在眼前,却也是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了。十年前,欧阳剑明当年曾看到,到这位姐夫和一个陌生的女人,手挽着手,走进了现在那个小女孩住着的房子里。

后来不知道李智博又对那女人做了什么,她好像疯了。欧阳剑明在半夜听到了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凄厉的尖叫,砸着隔壁那间空屋的门。黑夜里让他在意的是,她虽是一个白人,但眼睛和嘴唇的形状,很像他姐姐。他拉上窗帘,戴上耳塞,不再去看那个疯女人,却难免会想:欧阳剑平若是活到今天,也许也会变成这样。

是恨那个从天而降的姐姐的。

九岁那年,他的母亲赫舍里氏于吸食鸦片过量,他被同父异母的姐姐欧阳剑平从东北接到了上海,养在身边,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在此之前,他自认为对这个比她大了二十岁的姐姐并不陌生,毕竟是母亲从小骂到大的人。

他们有相同的父亲,出身却大不一样,若是按早年的说法来算,欧阳剑平是嫡出的大小姐,他只是一个庶出,不,连庶出都算不上的遗腹子。欧阳剑平的母亲是明媒正娶的正室,是夫妻俩唯一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父母都正值盛年,欧阳家也正是兴旺,她是真正在父母膝下得到过教养的大小姐,才学出身样样都好。而他呢,从来没见过父亲的面,母亲是下九流的戏子,耍了心机才有的他。本看着欧阳家缺了女主人想钻空子,靠肚子里的孩子傍上这颗大树好乘凉,不曾想临盆前他的父亲竟死在了日本人的枪下,从此欧阳家的女主人便是那位欧阳剑平。

赫舍里氏至此还保留着幻想,以为欧阳剑平是个足不出户娇滴滴的小姑娘,可以任由摆布。可没成想欧阳剑平得知父亲的死讯后,立刻从美国飞了回来,同时带来了还有一封遗嘱,是她父母早就立下的,上面写明无论夫妻二人出了任何意外,欧阳家一切事务交由女儿处置,旁人不得干预。欧阳剑平不仅占理,更是个能干的,不出两天就把所有遗产料理分明。父亲的官场关系,生意伙伴,甚至是仆人家丁,一个不剩地握在自己手里,竟是一个缝子也没给母子俩留下。

赫舍里氏挺着大肚子去闹,去哭,最后跪在欧阳剑平脚下求她照料他们母子,她一言不发,最后叩了叩桌面,答应每月自己的工资里匀出一点钱做救济,但只能保证他们基本的生活。她居高临下地声明这是她自己可怜他们孤儿寡母,不认为是欧阳家对他们的亏欠。

欧阳剑明很久以后才想到,看似处处与人为善的欧阳剑平,当年一定也是恨过的。

从此便接下了梁子,赫舍里氏在背地里自是怎么难听怎么骂。欧阳剑平像是长了千里耳,若是骂得过了火,那个月的钱便迟迟不能送到,逼得她不敢出声。她临终前最后一句话就是:“你想办法替娘杀了…杀了那个毒妇。”

他直到今天也还认为,如果不是欧阳剑平的冷漠,他的母亲不会死那么早。

但也是这个毒妇,在得知他没了母亲后第一时间把九岁的他接到了身边。欧阳剑明还记得那是一个冬天,当时下了飞机,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李智博,替他拎着行李箱,和蔼地笑着问冷不冷,还塞了一根棒棒糖给他,温柔地说:“姐姐去医院了,否则一定是要亲自来接你的。”在他的想象中,欧阳剑平身边所有人都和她一样,不说是毒辣阴险,至少是不通人情的,李智博是第一个打破了概念的人。

现在想想多么可笑。

也是过了很久以后才知道,欧阳剑平去医院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在美国受过伤,身体状况不理想,她为了能给李智博一个孩子,每周都会去医院做治疗。他记着母亲的话,一直默默忍着,可他一个小孩子要对付一个专业的特工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亲眼看到,她和李智博每晚都把一支枪放在枕头下面。

欧阳剑明从刚开始对姐姐百般敌对,到后来改变了战略,默然接受了欧阳剑平的安排,她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欧阳剑平要他学习,好好读书,见他身子病弱就炖了药汤,逼他喝完,他都照做,甚至同她学了一笔好字,每次都劝自己说就当做韬光养晦。“像是提前有了一个小儿子。”他曾听到欧阳剑平这么对李智博说,“智博,如果我们不能有孩子,是不是也可以很好?”

欧阳剑明虽然年纪小,但能看出来,这夫妻俩琴瑟和鸣,恩爱非常。欧阳剑平被李智博宠到甚至连衣服都不用亲自洗的,他配了试剂,专门用来洗太太名贵的旗袍。当然,换做是他失眠,她也甘愿一宿一宿地陪着,让他躺在她怀里,手温柔地揉一揉他眉间的皱褶,要等他睡着才肯去睡。欧阳剑平性子急,有时在外面受了气,神情紧巴巴地回家,李智博就把她拉到怀里拍一拍,她没一会儿就舒缓下来,遇事谁的话都不信,就听他的。他见过,姐姐的手放在姐夫的腰间,低声说:“智博,你…别离开我,不许离开我。”

“真想把你变小,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啊。”他逗她,拿着她的手摸自己胸前的口袋,好像想把她装走一样,“之前你说战后不太想去英国,我还有点难过…但现在觉得,如果你不愿意去的话,那就不去吧。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毕竟已经想象不出没有我太太的日子了。”欧阳剑平脸红着笑了一句,说哪有那么夸张。

那年阖家团圆大年三十的夜里,处处都在放鞭炮,欧阳剑明睡不着,登上了露台。他看到姐姐盖着毯子靠在姐夫的怀里,两个人正静静地看天上的星星。他本想撤出去,可欧阳剑平已经发现他了,招手示意他过来一起坐。李智博喜上眉梢,先看了妻子一眼征询意见,然后笑着问他:“觉得姐姐有什么变化吗?”欧阳剑平拍了他一下,不让他乱说,但欧阳剑明仔细看看,没发现什么变化,就摇摇头,李智博一脸幸福地把手搭在她肚子上,接着说:“估计到冬天,家里就会多一个可爱的小天使了。等战争结束了,我也是一个小女孩的爸爸了。啊,想想看今年要发生的都是好事。”

欧阳剑平也满脸幸福地轻轻抚了一下,嗔了一句:“怎么就知道一定是个小女孩了呢。”

欧阳剑明直到这一刻才发现,他一点也不希望他们有孩子,不,她有孩子。

现在看来,她确实不该要那个孩子,更不该为了这个男人,搭上了自己的命。

重庆的那年冬天很冷,欧阳剑平生子那天还飘了零星的雪花,她挣扎了整整一天,从产房里推出来的时候,已经面无血色。就在短短的几十个小时前,去医院的路上,她虽然疼痛难忍还是笑着的,说孩子出生后她就终于可以轻松一下了,还调侃李智博马上就可以和十个月来心心念念的童童见面了。

确实是个小女儿,生出来的时候,孩子的身子已经被产钳夹碎了。

“平儿…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我知道。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没事…”李智博紧紧地抱着病床上的她,她面无表情,呆呆地看着窗外,他对她保证,“我们不要孩子了…这辈子都不要了。”

李智博和欧阳剑明都隔着门听到她在精疲力尽之际,还在拼尽全力哀求医生:“医生…医生,救救我女儿,救救她啊…我还有劲,我,我…可以生出来的…她还活着啊,她在动,我感觉到了!不要,不要用产钳...不...”欧阳剑明从没听过姐姐用那样的语气说话,李智博听到妻子凄厉的叫声后垂下眼帘,默默离开了门口。

这个男人却辜负了这位拼命也要保护女儿的妻子和母亲,疏于照料,在她去世后不久便去往异国他乡游戏人间,现在甚至把一个年龄能当他孙女的女孩带到了这里做情妇。

恶心。这是欧阳剑明的第一反应,仔细想了以后就差点吐出来。他甚至能想象出李智博会对这小丫头说什么‘你真像我太太年轻的时候的样子,可惜她已经不在了’云云,以此来骗她上床。这招故作深情一贯好用,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那小麻雀好像以为欧阳剑平还活着?他有点想笑,摇摇头,哪里会有这么傻的人呢。都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了,连金主的情况都没摸清,这个情人做得也太不称职了,姐姐在天上看着估计也会想笑,若真是泉下有知,不如降下一道雷劈死他们才好。

欧阳剑明摸着那本《应用语言学概论》的封面,书皮温暖的绒面上烙着烫金字体,下面是她名字的英文拼写。这书是一九四六年三月二十日,在她去世一周年后初次印刷出版的。李智博收集了所有她的手稿,交由语言学专家整理后写就的,可以算是一种礼物,那是她的生日,隔天便是她的祭日。欧阳剑明用手碰了一碰封皮,这个绒布的质感和颜色恰巧和欧阳剑平的一件旗袍。他记得姐姐说过,等一切安宁下来,她就再也不拿枪了,要安安稳稳地去学校做学术研究,她也想像她先生一样拿到博士学位。后来因为这些书,或是因为李智博的面子,她的名字真的被写在了荣誉博士的名单里,可惜,她再也没办法看到了。

装着她的遗体的那辆雪佛兰轿车也许至今还在某片冰冷的洋流中飘浮,或被鱼撕咬,被海水打碎。据称自杀而死的人,死后灵魂将在原地困住挣脱不得,她在遗书中说对人生失望,对李智博失望,但为什么要这样惩罚自己,而不是他?把这位妄想一步登天的小姑娘推到河里都是轻的,如果有可能,欧阳剑明想把她和李智博一起扔进冰冷的海水中,让他们尝尝那样的痛苦。

高晓知虽然不这样想李智博,但显然也是这么想子衿的。

所以她直接砸了子衿的茶杯,佣人站在一旁吓到发抖。他们都知道高家的各位少爷小姐没有一个好惹的,若是在她的父母伯父那里告上一状,谁都得不了好,与之相比这位子衿小姐倒是个外来人,哪日李智博倦了也就赶出家门去了,不足为惧。

“晓知,我以为我们是朋友的。”子衿见惯了别人的冷眼,此时倒也不至于难过,只是微微有些伤心于李智博和欧阳剑平,竟都不肯对他的家人解释他们的关系。

高晓知的语调里有浓浓的酸味:“伯伯和姨妈感情甚笃,又向来洁身自好,这十几年来从未有过另娶的想法。你还敢说不是你行事轻薄,图谋他的家财,刻意勾引了他?!”

“另娶?”子衿被她说得一头雾水,“我当然知道他们夫妇感情好,但我和李先生不是那种关系。他说绝不会对不起他的家庭,更从未说过什么另娶,我也不敢妄想,况且欧阳小姐她也...”

她好像更恼怒了,直接打断:“就凭你也想和我姨妈相比?!前几日我妈就为这事骂了我一顿,怪我把不干净的人招进了家门,如果不是她提点,我竟然一点都没看出你是这样的人。你不是想要钱吗?这张支票你拿走吧,算是我给你的,去谋条生路,趁早离开这儿,别再招惹我伯父了。”高晓知把一个信封扔在她腿上,扭头看也不看她。

欧阳剑平若是真心实意地对她好,怎么会让自己弟弟妹妹接连找她的麻烦?早该想到她还是妒了,那些信件和体贴都是权宜之计。子衿想自己被推入河中那夜,她还不知道怎么和自家先生撒娇,让他连碰她弟弟都不碰一下,这下又遣了妹妹的女儿来,连轴转一般想赶走她。李智博自己都承认怕她爱她,最是拿她没办法,太太吹两句枕边风,他哪里还会真的心疼一个外来女呢。

在这儿留着日子也没趣。这张信封里不知有多少钱,再加上李智博留下的,想来也是不少的,书能读的下就读,读不下就去开家书店咖啡店,也比在这里看欧阳家众人的眼色行事好,她的食指难以克制地去碰了碰那张信封,烧手的温度。

“鸡窝里飞不出金凤凰,果然是见钱眼开的货色。”门口出现了一个清白瘦削的身影,轻轻鼓掌,“一个小女孩哪儿会对一个老头有半点情谊呢,难得李智博这次竟然被一个小丫头耍了。”

高晓知见到欧阳剑明微微有点吃惊,子衿发现他们看起来并不相熟,甚至不怎么相识。倒是佣人反应强烈,上次得了李智博的吩咐要看好他,拽着他就想走,手中劝着:“欧阳少爷,你可回去吧。要是被先生知道...”

他不费什么力气就挣开,有点嫌恶地拍了拍袖子,转身看向高晓知:“你妈在瑞士过上了好日子,欧阳剑平这四个字恐怕都要忘了怎么写了,怎么时隔这么久,突然又玩起了姊妹情深那一套?她就算是李智博的情人,又和你们高家有什么关系,还是你怕在李智博那里失宠,打着你父母的旗号撵人?”欧阳剑明看到子衿刚才被羞辱得还不了嘴的样子,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姐姐,好像是欧阳剑平坐在那里被人骂是破坏人家庭的荡妇,又为金钱所困。

一时间,他倒是体会到了一点李智博的心境,看久了会发现这小姑娘的五官其实不太像欧阳剑平,可是远远地坐在那里,就无端地让人觉得是她回来了。高晓知显然有点怕他,嗫啜了两句,不肯说话了,子衿更是惊讶,他没想到欧阳剑明居然会为她说话,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都有了几分信心。

子衿鼓起勇气说:“我不是他的情人,相反,我和欧阳小姐是忘年好友,我们经常通信往来,这都是有据可查的。你们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可以上楼拿信件。”

高晓知愣住了,环视一下:“你一直不知道吗?十八年前...”她震惊地说,想来,自己确实好像一直没有告诉过子衿欧阳剑平早已经去世了的事情,但万万没想到,李智博居然也未曾告诉她。

欧阳剑明打断:“十八年前他们孩子失去了一个孩子,从此李智博就有些消沉。”他命令道,“把欧阳剑平寄给你的信拿来。高小姐,若是你的母亲问起来,就照我原话回复,或是让她自己去问李智博,请吧。”他的眼神是倘若高晓知再说一个字,他仿佛就会把她杀了,吓得一贯娇生惯养的千金没话,把车钥匙扔给司机,灰溜溜地离开。

子衿虽不情愿,但也只能把自己手上的信交给他以证自己的清白。她刚知道原来欧阳剑明一直就住在自己隔壁,那幢她刚来剑桥时司机便说不能挑选的别墅。房间里面阴沉昏暗,就算是最明媚的正午时分,从地板缝里也渗出一股凉气。这本该是一套很好的房子,可是疏于打理,东西乱摆乱放,水晶吊灯上面的灰看起来足有几年没擦过了。有一两个佣人,也是懒洋洋的样子,这样的环境,不像是一个被娇宠着的豪门太太的亲眷该生活的地方,和李智博所说的姐姐溺爱他,更是对不上。

子衿想问他为什么前几日把她推下河去,今天倒是要帮她了,不过看欧阳剑明的神态表情,想来大概是他虽讨厌她,但更讨厌高晓知,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喜怒无常行事随心所欲的人,也问不得缘由。

“那女孩,高晓知,随了她妈的姓。高家势大,欧阳剑平的母亲去得早,一直在她家长大,高家把她当半个女儿,所以她才会叫她姨妈。”欧阳剑明手里紧紧地攥着‘欧阳剑平’来的那几封信,补充了一句,“高家从不愿意拿正眼看人。”

子衿察觉他的话里有问题:“请问…什么是欧阳剑平的母亲?我的意思是,她是你姐姐吧。”既然是姐弟,欧阳剑平的母亲理应就是他的母亲。欧阳剑明给了她一个轻蔑的眼神,子衿也想到了,大户人家里总有几门姨太太,这样的家私本就不该瞎打听,她很识趣地闭嘴。

欧阳剑明打开灯,戴上金丝框眼镜,对着光仔细地看了看那几封信。然后一把甩掉眼镜,冷笑一声。“这总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吧。不信的话,你自己写信去问你姐姐就好了。”子衿有点焦急,见他嘴角的冷笑更盛,心中不满,“又笑什么?”

“我笑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傻瓜。李智博和欧阳剑平最是会撒谎的,这信上的话,你这个傻瓜竟然真的一个字不落的都信了?”

子衿刚才还因为高晓知的到访生着欧阳剑平的气,没想到这时重新拿到那几封信,心又一下子软起来:“我想,她和李先生待我这样好,总不至于骗我的。”子衿尽可能确定地说,“我愿意相信欧阳小姐,她就算想骗我,也会有她的道理。”她看着那张在香港拍摄的照片,尽可能说服自己,总觉得一个有着这样眼神的女人,不会故意伤害她。

欧阳剑明变了语气,低声,语调中不知道为何透出一点落寞:“你可连见都没见过她。”

“她,不好吗。”子衿觉得这样问不太好,又补充,“还是她很好,但是对你不好?”

“我很希望她对我不好。”他又淡淡地笑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能让人看出来他和他姐姐有几分相像的,如果能一直保持这样平静,脸上也没有那块伤疤,甚至能觉出几分清秀隽逸。他喃喃:“你既然喜欢与她通信,那就写信去问问她吧,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弟弟。”

子衿的神情动了动,把信重新装好在了信封里,放在一旁,她盯着他桌上那本他从她手里抢来的欧阳剑的著作看,心中愤愤。她本来一腔怨气无处发泄,想着凭什么要把这么珍贵的书送给他,可看到他在里面夹了一小块金质的书签,把手放在上面摩挲了一下,看起来是很珍惜的样子,嗓子已经替他善解人意地说:“这书...你既然喜欢,就留下吧,反正,我已经又重新买了一本了。”

“新书的钱,我会给你的佣人。”他冷淡地说。

但是还没等子衿给欧阳剑平写信,她的信就来了。

“亲爱的子衿:

智博已经在电话里同我讲了那天遇到你的事,我急坏了。他讲得不清不楚,后来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感冒摔伤,身上也都不要紧吧?可惜最近在荷兰的工作忙乱,竟找不到一天时间脱身回英去看望你,心里一直焦急的很,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及时收到信件。

我那个弟弟欧阳剑明最是顽劣,从小便爱同我与智博作对,想来这次整蛊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从未想过家里的私事竟然会牵扯到你,已经打了电话去斥责他了,他下次必不敢再犯。若仍有担忧,请你立刻转告佣人,我们会为你增添两位安保随行。”

欧阳剑平居然会为了一个陌生的小女孩着急,会斥责她的弟弟,想着为她雇两位保镖,好像她真的像一个和善体贴的长辈一样。接下来信的内容便是和李智博的话一样,让她少同欧阳剑明来往,有学业上和生活上的事情及时告知他们。

“想来剑明那孩子如此敌视我,肯定已经将那本书毁掉了。我本想再随信寄一本给你,但听智博说他已经帮你买了新的,就寄了一些你可能会用到的其他作者的著作。听闻你已经开学了,可以把这些书拿去问一问教授,若是能使你有所进益,我也能稍感宽慰。我知道这些一定弥补不了你那日受到的伤害,而我却也只能说上一句无用的抱歉,如果有任何事情是我还可以做的,请务必开口,不必拘束。

祝一切都好。

欧阳剑平”

欧阳剑平不像子衿想象中一样溺爱弟弟,而欧阳剑明也不如他姐姐在信中预想的一样毁掉书,反而好好地收藏起来了。这种种迹象证明了这一家人好像不太了解彼此,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当然也有可能这些话全都是这李家夫妇的谦辞,子衿也没往心里去。

她好忙啊,这段日子单是提到的地方,就有哥本哈根莫斯科新西兰,现在又在荷兰了,好像环游了地球几十圈一样,就是不愿意在英国同先生和弟弟一起呆着。子衿当然不会傻到真的帮欧阳剑明诘问他姐姐,赶紧回了一封她觉得还算礼貌亲切的回信,心里祈祷欧阳剑平已经这么忙了,可千万别把她这点小事挂在心上了。

这封信如石沉大海一般,再也没有了回音,与此同时佣人带来的消息是,李智博心脏病突发,入院了。

她火速买了一张火车票去了伦敦他所在的医院,在门口便被岗哨拦下了,幸好有人见她一脸焦虑有些可怜,答应进去通传一声,片刻就有了回复。安保的语气都变得恭敬起来,还递给她一把钥匙:“先生说,现在病房里有些客人,他一会儿还要再去做一个检查,想请小姐等到下午五点左右再回来。那边那座高楼里的一所酒店是先生的,您可以去那里休息,出示这把钥匙就会有人招待您。”

那钥匙是酒店顶层最大的一个套房的,据称从不往外租售,只为李智博预备着。果然就连装潢都不一样,透亮的环形玻璃窗让她能俯瞰整个伦敦市,露台上碧蓝的游泳池里已经放满了水,在阳光下发着熠光。不一会儿就有服务人员摁门铃,擦的银光锃亮的推车上摆满了菜肴。子衿没有什么胃口,一直惦记着李智博的病,想来他还能为她操持这些,应该暂无大碍了,本想安心一些却始终心神不定。

可见到李智博后,发觉他的状况实在不如人意。

他本来就瘦削,这一病气色也不如往常了,半卧在病床上看书,连见她来了轻轻招手都有些没力气,笑道:“会不会耽误课业啊,坐一会儿便回去吧,我这都是些小毛病,居然还劳烦子衿为我跑一趟。”

子衿之前就听说他需要静养,所以病房里四下无人,她在酒店里休息的时候原本还想着,这次或许能见到欧阳剑平了,现在看来连个照看他的人好像都没有。

“李教授,您一个人在这里怎么能行啊,到底是怎么了?”她一见到他就赶紧问。

“我呀,就是年纪大了,这个身体不如你们年轻人的好使了。这两年一直有些心绞痛,这次严重了一些。明天约了一个小手术,做完就可以除根了。”李智博笑得一脸轻松,“别为我担心,这里有十几位医生护士轮班看护,只是我想安静地见你,就让他们都出去了。”

“那您的家人们呢?”子衿发现了他话里的漏洞,“至少,李太太总要陪您做手术吧?还有晓知他们...”

子衿以为是错觉,她难得看到李智博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慌乱,复又镇定下来:“我没有让人告诉剑平,怕她在外面担心我。晓知一家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说什么在英国做手术危险,非把我接到瑞士,我不愿意跑动,所以也就瞒着了。这样思来想去,没想到竟然把子衿给漏了,还是害你担心了,希望你能为我保管好这个秘密啊。”

“那怎么行!”子衿急到眼眶都红了,“这次我可不能听您的了,我怎么说都要把欧阳小姐叫回来的。否则她知道您病了还瞒着她,心里该有多难过啊!”

“可是剑平她现在就算坐最近的飞机,也一定是赶不及回来的了,这一路上她还要担心我,我也担心她,反而对我的病情不利。”李智博宽慰道,“我答应你,明天我一做完手术,立刻就给她打电话,那时候她知道我已经做过手术了没有大碍,不用那么心急,我也不用担心了。”

”您可一定要和她讲啊。”她迫切地说,“我今天不赶着回去,等到明天陪您做完了手术,确定您没事了,我再走。”

他皱皱眉头:“不行!我知道你的课业有多紧,怎么能为了我的事耽误,我找司机送你回去。”

子衿扶他躺下:“李教授,明天是休息日,我早点回去,晚上加几个小时班就补回来了,您就安心休息吧。”

他虽不情愿,但还是躺下了,还叹了口气说熬夜对身体最不好了,年轻人总是不注意这些,点了下她的头:“小心熬夜熬出病来,老了以后会和我一样难过。”

幸好李智博虽然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但心态还不错,一直到在送进手术室之前还在笑着和她说没关系,一会儿就出来了。子衿也被他骗了,还是在守在门外待命的护士嘴里才得知,他要接受的居然是心脏搭桥手术,虽然执刀的医生都是业内翘楚,但还是凶险非常,手术就算顺利的话,也要整整耗费四个小时。

子衿捏着衣角一直在门前坐立不安,看到手术室的灯灭了以后这种不安达到了最高,直到医生说手术顺利后她才放心了一点。可李智博麻醉没过,没有任何意识,就连呼吸都要借助呼吸机与氧气面罩,医生说慢的话,他也许要二十四个小时后才能醒来,她颤抖着问:“可能会醒不来吗?”

“不会的,小姐。李教授术前让我转告,说您不必在这里等着,现在就可以回去了,等他醒了会给您去电话。”

“不,我在这里等着他醒来。”她执拗地说。

她想起了她的父亲。

最后见到父亲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他去世的时候,身边估计没有人吧。与此相比李智博是幸运的,他有随时能来看他的家人,只是他胡乱猜想怕他们担心,这才一个人扛着,还有足够的钱去聘请最好的医疗团队。

但怎么觉得...此时此刻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他,居然和韩政一样的孤独。

病房里很安静,只剩下心率检测的仪器在轻轻作响,那是很平稳规律的声音,让人心安。几个小时后子衿发觉他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微微地颤动,她担心是他不舒服了,赶紧摁呼叫铃叫了医生来,医生做了检查后摘掉了氧气面罩,宽慰她说没关系:“李教授应该是快醒了。”

他想说什么,一直在重复,可没有力气,用的是最轻最轻的气声。“您想找您太太是吗?!”子衿听出来了,他在说念着的是他太太的名字,剑平。

子衿出门去找人问了一圈,可也没要到欧阳剑平的联系方式,她也不敢在病房外太久,怕李智博出了什么事无人照应。

“剑平...别...”他表情很痛苦的样子,像是在挣扎,“别...我来了,我来了...”

子衿不知道在李智博的梦中,是那辆车一遍又一遍地往悬崖下冲。他感觉自己也冲进了海里,一个大浪卷来他几乎丧失了神智,只知道拼尽全力往那辆在水中极速下坠的车游去。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可以抱她出来了,已经看到了...她坐在驾驶室里,闭着眼睛,头发在水中扬了起来。可车门打不开,怎么也打不开,他没有力气了:“剑平...剑平...”他绝望地用手砸着玻璃,“不,不要,别睡...别睡啊!”

终于哐当一声,玻璃碎开了一个口子,水底升起了一片殷红,可他感觉不到疼,用手拨开所有碎片,终于握到了她的手。没事了,都没事了...她从那辆棺材一样的黑车中逃出来了,得救了,他抱着她追着阳光向上浮,可潜得太深了,这海水好像无边无际没有尽头,他窒息了,就差一点...

他意识已经不清楚了,但没有放弃。“剑平...”他迷迷糊糊的只有这一个念头:她,一定得救了吧?

一定得救了,李智博自觉在病床边看到了她,满足地笑了。身子轻飘飘的,她回来了,他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李教授...您能听到我说话吗,李教授?”

什么...谁是李教授?她应该叫他智博的,一直是这么叫的,最不济,也是要叫他一声老大哥的。他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不肯松开,只有这样握着她,他才放心,他再不会让她去做那样的傻事了。

“李教授,您...”子衿知道他一定把自己当成欧阳剑平了,不费什么力气就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了,“您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我是子衿啊。”

他是李教授,是科学家工程师商人,唯独不是他所想的那个人的智博。

李智博闭着眼睛,眼角划过一滴泪,虚弱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您刚才一直在叫李太太的名字,我给她去一个电话吧?”子衿赶紧问,“告诉我号码就好了,我马上联系她。”

李智博的手指顿了顿,终于在她手心里写下了一串数字。子衿如获至宝,赶紧去拨,响了两声真的有人接了,她为第一次能和欧阳剑平通话紧张不已,赶紧说:“喂,请问您是李太太吗?我是子衿啊。”可对面是一个男声,冰冰冷冷地用英语一句说你打错了,她不放弃地继续追问:“您知道欧阳剑平女士在哪里吗?我找她有急事。”

“我说你你打错了,我不认识这个人。”话音未落就挂断了。

子衿回到李智博病床前,重新背了一遍号码:“李教授,这个号码是不是错了呀?”

当然是错的,这是十八年前的,中国的号码。他闭着眼睛点了下头,子衿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过了很久才听到低沉的一句:“找不到她了...你走吧。”

这次,李智博的语气和往常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了,这是带着疲惫,悲伤和失落的逐客令,子衿再不聪明也听出来了。欧阳剑平的迟迟不出现,和刚才拨错的电话,都让她隐隐觉得不安,越看那几封信也越觉得奇怪,这个想法一路都在困扰着她。

找不到她了。李智博的语气不像是在说出差未归的妻子,更像是在说失去她了,永远失去她了。

等她回到了剑桥,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子衿突然想到她还可以最后试一试,于是敲了敲隔壁那幢别墅的门,在客厅见到欧阳剑明后一连串地说:“对不起,你能联系到你姐姐吗?李教授住院做了手术,他很想见她。”

“姐姐。”这个词仿佛对欧阳剑明来说很陌生,重复了一遍,好像他听到的这段话很难理解,在确认,“李智博,想见我姐,欧阳剑平。”

“对。他做的是心脏搭桥手术,很危险,需要家人陪着。李教授手里的号码不对,如果你能联系到她,一定要告诉她啊。”

他低头看着她,那张脸上满是担忧和急迫。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都到这个程度了,竟然还没看出这一切都是她最信任的李教授编出的谎言啊。若是欧阳剑平还在,必定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丈夫,那个场景让他心中更是不平:“你去告诉李智博,想见我姐是再简单不过了。”

欧阳剑明把玻璃杯在茶几上用力一摔,碎片顿时崩裂,他抄起最尖锐的一片,扔给子衿,“用这个往心口一插,马上就能见到了。”


墨MO

溺水(二)(长篇,完结)

子衿躺在床上,没有意料之内的狂喜,反而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她好像失去了什么。

自由吗?她也不清楚。

从天而降一笔意外巨款,还伴随着李智博的青睐,这在短短的十个小时前她连想都不敢想,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啊。但是...她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好像有点不劳而获的感觉,而且这件事情实在是来得奇怪。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好像还是成了他的情妇吧。

子衿翻来覆去地琢磨。他就算现在没有歹心,但却说要允许自己经常看望她,到时候她已经拿人手短了,难道还能抵死不从吗。可他偏偏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年龄也放在那里,这些又让子衿觉得他是不会做出那样的下流之事的,但也许是斯文败类衣冠禽兽呢,也不好说啊。她就算再不懂...

子衿躺在床上,没有意料之内的狂喜,反而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她好像失去了什么。

自由吗?她也不清楚。

从天而降一笔意外巨款,还伴随着李智博的青睐,这在短短的十个小时前她连想都不敢想,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啊。但是...她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好像有点不劳而获的感觉,而且这件事情实在是来得奇怪。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好像还是成了他的情妇吧。

子衿翻来覆去地琢磨。他就算现在没有歹心,但却说要允许自己经常看望她,到时候她已经拿人手短了,难道还能抵死不从吗。可他偏偏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年龄也放在那里,这些又让子衿觉得他是不会做出那样的下流之事的,但也许是斯文败类衣冠禽兽呢,也不好说啊。她就算再不懂事,也能看出李智博城府颇深,他如果想得到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估计谁都阻止不了他。

他也许有十几个外室,她...现在也成为了其中的一个,子衿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不过一个光脚的自然不怕穿鞋的,她能吃什么亏。

那张支票她不敢放在桌子上,现在塞进了枕套里,隔几分钟就要摸一下看看,数数上面有多少个零。支票上面除了有李智博的章和签名,除此之外再没什么不同的,子衿怀疑是不是真的凭这一张纸片就能取出五万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是李智博。之前总觉得这个名号后面藏着一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现在看来有钱人也是一双眼睛两条腿,没什么不一样的。想到那副平易近人的样子,如果告诉她说李智博今天真是挤地铁回家的她也不会吃惊。

她睡着的时候还紧紧地攥着那张支票。

李智博没有睡着,他一贯睡觉就晚,年纪上来以后更是这样。幸好今天马云飞来了,能陪他下棋解解闷。高晓知还像小时候那样爱缠着爸爸和伯伯,没一会儿就抱着靠垫,靠在爸爸身上睡着了,马云飞指着女儿对李智博笑笑。小声说:“都快成年了,还是小孩子心性。”

李智博也笑,他之前一子落错,输了马云飞一局,此时也不想再下了,拿起手边的材料审批。他翻动的时候还刻意安静一些,怕吵醒了自己的小侄女。已经过午夜了,马云飞见他还在工作,颇有微词地暗示道:“智博,我听说你刚捐了一百万给考文垂重建,这可是大手笔啊,最近肯定又没少呕心沥血吧。”

“捐多少都是应该的,我又没有后顾之忧。”李智博翻了一页,假装淡然地说,“刚才我不是出去了一趟,其实是遇见了一件有趣的事。今晚我见到了一个小女孩,是晓知的朋友。我看着她就想,如果童童在的话,也差不多该长这么大了。”他又摆摆手,示意马云飞不要听他的胡话,“现在年纪大了看谁都像自己孩子,甚至越看越觉得,那姑娘和...童童她妈,年轻时候也挺像的。嗨,可能是心理暗示吧。”

马云飞听到童童这个称呼,仿佛觉得回到了十八年前。那时欧阳剑平怀孕,做检查说是一个小女儿,李智博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童童,他那几个月里,有时候便会这么称呼欧阳剑平。他那么低调一个人,媳妇一怀孕也是激动的不行,天天童童长童童短的,可见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他听李智博既然这么说,想了想还是提了本来不打算说得一件事:“智博,你知道高寒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她上次去德国做义工,认识了一些孤儿,其中有一个小男孩——”

李智博打断:“资助可以,我已经资助了上千个这样的孩子。但如果是劝我领养进家门的话,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不小心语气稍微严峻了些,放下手中的材料,微微缓和了一些,”我也不是聋子,外面说些什么我也不至于完全听不到,领养孩子的话就会直接坐实了我太太不孕的这个说法,我不想这样做。”马云飞显然不赞成他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些尴尬的神色,李智博抬头,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马云飞赶紧说:“你既然一直记挂着欧阳,我和高寒,以后肯定也不会再提。”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没事,早放下了。”李智博摇下头,安慰他,“只是,有一个我太太这样的身份在,行事比较方便。”他整理了一下文件,看了眼高晓知,示意马云飞把她抱到卧室去,他自己也回了卧室。

他的卧室坐落在整幢建筑的最高处,像是天文塔的塔顶。五扇落地窗开在圆形房间的半扇,内饰却是极尽空旷,办公区实验区分布在房间的两个角落,靠墙排满了书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只有房间中央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和一张大床。坐在床上,会有种坐在宇宙中央的虚无感。

他出差的时间多,每次回到这里时佣人都会换上新的床品,毕竟都知道他有洁癖。确实是够干净,可他摸着总觉得硬,有时还扎得慌,不如当时在上海五号别墅时,欧阳剑平添置的那些床单被罩舒适。他问过,佣人说哪敢给他用不好的东西,所有床品都用了最好的埃及棉。他回想一下,当时上海物资紧张,欧阳剑平买的估计也就是一般棉花织就的,肯定不是材料的问题。他嘱咐说以后他不要用什么埃及棉,普通的就可以了,佣人还都以为是他是想以身作则地开源节流,纷纷称赞。

床也是他照着回忆画了图纸,让工厂仿着当年他们卧室里的那张床做了一张,这样折腾几次后,他的睡眠状况才有所好转。他本来以为自己几乎适应了,可这一夜还是惊起了一身冷汗。起身,披好衣服,看看表,凌晨四点。

他给自己倒一杯水。还是和以前一样,时而梦到考文垂的大火,时而梦到在香港冬季的冷雨中,有辆黑色的雪佛莱以一百二十迈的速度冲下悬崖,重重地砸入海水中,激起一片水花,复又回归平静。

那辆车上坐着他最爱的人,也是一个刚失去女儿的母亲。

十八年前的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妻子,欧阳剑平,自杀了。一切分崩离析。

虽然没找到妻子的遗体,但车辙痕迹已经清清楚楚告诉了他答案,那是几十米高的悬崖,冲下去车子就会被压成一个金属片,下面波涛汹涌暗流涌动,能打捞到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李智博不愿意相信,那已经是抗战胜利的前夕,她万万没有可能在这时自杀,找了种种理由来反驳这个说法。说妻子是天底下最坚强的人,绝不可能轻生。前一天,前一天他们还刚刚一起庆祝了她的生日,他们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天。

李智博找潜水队和打捞队员整整找了三天,没有任何痕迹。没有找到,他反而高兴,没有找到证明欧阳剑平活着的可能性就大了几分。直到回到上海,他看到她在书桌抽屉里留下了遗书,说她此行同他去香港,就是去自杀的。

欧阳剑平在遗书中说,在产房里知道孩子死了没能保住以后,她就很想随着一起去了。而产后作为她先生的李智博,在她身体那么虚弱的时候却对她不闻不问,她觉得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在怪她怀孕时没有注意。她试过克服,可这个想法始终像魔鬼一样缠着她,她想不通如何对他赔偿女儿的命,也许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了。

李智博还是不愿意相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笃定地相信欧阳剑平只是去执行什么任务了,也许哪天,她就会提着行李箱回来。已经十几年过去了,这个想法还是始终存在在他的理智里。

他不知怎么想起了子衿,有点恍然,难道是这种方式回来吗?这孩子说起来眉眼和欧阳剑平还是有所区别的,可是就是说不清身上哪点让他觉得像极了欧阳剑平。他当时把她留在车里,其实是想让马云飞高寒也都去看看,可最后还是犹豫了,一是怕吓到子衿,二是...也不想让他们担心,觉得他至今都在对欧阳剑平的死挂怀。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绪,这些年别人但凡问起他,他就说他结婚了,只是妻子身份比较敏感,不太方便面见。熟悉他的人多半知道欧阳剑平的身份,再加上李智博的这个说法始终有高家的人证实,也都纷纷理解,以为他是担心危险也是为了避嫌,这才金屋藏娇,不让太太轻易示人。其实李智博刚开始不想给大家造成这样的误解,可是每当提起太太的时候他心里确实会好受一些,仿佛说完以后,欧阳剑平就会真的等在家里,也就默认了这样的说法。

给自己一点希望,没什么不好。

子衿虽然长得有些像欧阳剑平,可骨子里还是差太远了,那孩子一看就是苦惯了的,身上有一股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气质。欧阳剑平不是,她是大小姐,无论何时都是施施然的,游刃有余的,从不会露出那样惊恐而艳羡的眼神。李智博知道,他不应该给子衿钱,更不该一次给那么多,可他就是不希望那样的神情,出现在那样一张脸上。他要她读书,好好读书,就像他期望童童的那样。

李智博也看出来了,说实话他就算要她做自己的情人,威逼利诱下,子衿说不定也会同意。想到这里不禁又后怕,如果她遇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有权有势但包藏祸心之人,这孩子这一辈子说不定就完了。可他好像想到的不是子衿完了,而是欧阳剑平完了,担忧程度好像是自己太太为了钱,出去做了别人的情人。他又想到今天行事莽撞,那小丫头又不知道背后的故事,现在一定很困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做。若是每日惴惴不安,不肯接受他的好意,甚至起了些其他的心思就不好了。

李智博想到这些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的不止李智博一个人,子衿起床后第一时间去了银行,确定那张支票真的能兑出钱来才放心。到底是穷人家的孩子,她直接取了几千镑的现金出来,拿在手里才踏实了一些。她把钱分开成三部分,一小部分钱去结了房租,一大部分锁在她破旧的行李箱里,还有一些放在钱包里。房东太太调侃她说一定是傍上了富豪,以后过好日子的时候别忘了她曾经宽限她交租日期的恩情。

子衿掂着钱包沉甸甸的重量终于觉得放心了一些,下了狠心决定走就走,谁怕谁呢。

李智博的车子准时开到了,她察觉到昨天真的不是一场梦,身体松了一口气,心却好像吊了起来。他没有亲自来接她,而是派了司机,也对,以他的身份当然不会再这么做。她想先去公司办理一下手续,却被告知会有人替她处理,她直接去剑桥就可以了。她恍然是自己多想了,公司是李智博的公司,要求她去剑桥也是李智博的指令,还需要办什么手续。她没事做,只好惴惴不安地坐在后座上,明明是很舒适的座位,她却放松也不是紧张也不是,总怕失了分寸。

车子开到了剑桥河畔,大概三四幢别墅洋房错落有致,面积各异,但是装修与设计非常精巧别致。子衿被告知她可以自由选择一幢作为日后的居所,除了左边那一套。她暗想既然司机这么说了,那左边那套应该是独属于李智博的吧,她根本没敢仔细看,惴惴不安地选了面积最小的那一套洋房。

房子确实不大,两层,客厅餐厅和厨房在一楼,二层只有两个卧室和一个书房。虽然和她之前的小阁楼相比已经是天堂,但在李智博的定义里估计已经算是不能更简朴了。她选择这一套不只是因为客气,而是也看重了它离河畔最近,花园打理的也是最干净漂亮的。她还有了配套的两位女佣和一位司机,一位负责粗活,例如饮食和卫生,一位负责细活,例如每天她的服装搭配和时间表等等。

书房里已经放了一些材料,是关于大学专业介绍和一些辅导材料。抽屉里又有钱,女佣介绍说是先生留给她让她去买学习资料的,需要用什么书就直接买下,这样就不用一趟趟跑去图书馆借阅了。至于平时的日常开销也不用她花钱,她只要安心读书就好。

“李教授现在在哪里?”子衿好奇地问,“我想向他当面表示感谢,他今天会过来吗。”谈到这个话题她们立刻三缄其口了,摇头说李智博的居所众多,行程保密,她们都不知道的。

子衿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躺在柔软的床上一直睡到了晚上九点,一看闹钟早就过了用晚餐的时间了。她还是不习惯过这种有人照顾的生活,自己下楼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食材可以煮碗面,发现女佣们都在毕恭毕敬等着她还是难免吓了一跳。“小姐,请问您晚餐想用什么?”

“呃,我没那么多讲究,有什么我吃什么。”

“请稍等。”

晚餐是一份烤小羊排配橘子沙拉,和一份一直被文火煨着的花胶鸡汤。她想估计是李智博看她一副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样子,专门嘱托要给她补补身体,佣人才这么把她的饮食当回事,还说无论什么时候想吃东西都可以叫她,不用克制,只要她报的出名字的菜样她们都可以去学,或者找外面的厨师。子衿对于食物的概念一直是能饱腹就不错了,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的晚餐没什么食欲,但是一尝味道就立刻绷直了背,再大力克制还是风卷残云般吃完了,甚至又吃下了一份用刚才的鸡汤下的云吞。对于她的赞扬,佣人也是淡淡一句:“小姐喜欢就好。”

吃饱了以后她又开始犯愁,觉得自己说大话说得太满,她一个黄毛丫头哪里能考得上大学,还是剑桥大学。把那些手册和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道选什么好,如果考不上,可就是要被李智博赶出去的呀。他都说了,如果考不上就算他投资失败,他们是要一拍两散的,她又要回到满是蟑螂的阁楼了,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三天后子衿决定从最简单的入门,她要读英语。之前工作的时候又见到了世界各地形形色色的人,英语突飞猛进,现在基本不成问题了,她也奇怪自己怎么在语言学习上有一种莫名的天分。她照李智博的话,用抽屉里的钱买了几本书,还有英国历史之类的,权当补充和消遣。练习了试题时刚开始不能得心应手,对着教材学习后稍微有信心了一些,书本和试卷上的问题她基本都能答对。她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是有着一股聪明劲在的,只要掌握了方法,学习起来比她想象中轻松很多。

但令人在意的是李智博一直没来,连个电话都没有。半个月后她收到了一封信,她以为他终于联系他了,急急拆开。

“亲爱的子衿,

你好,希望你生活愉快。

你大概不是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但我最好还是要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李智博先生的妻子,欧阳剑平。”

子衿看到这个名字,紧张到心跳简直漏了半拍,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敢继续读。

“我与先生热爱旅行,故常年不在英国境内,无法时时去看望,抱歉。你阅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大约已从哥本哈根行至莫斯科,这着实不是一个愉快的季节,但愿雪中的克里姆林宫不会让人失望。先生常对我谈起你,说像是多了一个小女儿。听闻你决定向英语系方向努力,我个人也是语言学研究出身,故欣喜非常,想表达一些心意。日后生活中遇到任何问题均可求助于我,信件转交于佣人即可。

祝好。

欧阳剑平”

子衿的第一感觉是这位欧阳剑平的字真的漂亮,然后心里有一点不太舒服,觉得她的消息真是灵通,连她要考英语系都知道了,大概家里的佣人都是她的眼线,难道,还是怕她去勾引李智博吗?这个想法有点阴暗,更合理的猜测可能是有人告诉了李智博,他又告诉了自己太太,毕竟他们现在在一起旅行。

子衿打开箱子,发现里面都是书,然后压着的是女孩子的衣服,精心搭配好的三套外衣和一套睡衣,款式以简单舒适为主。衣服没有剪掉吊牌,估计是怕尺码不合适还可以拿去退换,她仔细检查了一下价格,尽管有心理预期,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以这夫妻俩的身价来说,平时应该都是穿高定成衣的,所以换个角度来看其实价格不算昂贵,而且每一件都成色极佳,算是物超所值。她回想起李智博每次的着装好像也是一样的风格,大概都是他太太挑的吧,想到这里不知道她的呼吸滞了滞。

这夫妻俩现在应该在俄罗斯,子衿打开收音机听莫斯科的天气,那边果然下雪了,不知道会不会感冒。想了一下,她发现自己杞人忧天了,他们一定在哪个别墅或者总统套房里舒舒服服烤着火。不知道欧阳剑平,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她拿起一件毛衣,轻轻把脸放在衣服上蹭蹭,呼吸着上面的香气。

她想到了那天匆匆一眼瞥过的高晓知的母亲,如此想来,欧阳剑平也一定是一个非常温柔可爱的人吧。

李智博说过,他和她的妻子非常相爱,能得到这样一位丈夫,欧阳剑平真是幸福啊。

子衿这才发现,衣服下面藏着一个小盒子,里面还有些珠宝配饰,也是大气的款式,但比衣服张扬俏皮一些,大概是考虑到了她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盒子里还有明信片, 是哥本哈根的风景,三张里每一张夫妻俩都写了祝福语签了名。

既然收到了信,子衿也要给她回信。

“亲爱的欧阳女士”

不好不好,她划掉,太官方了。

“亲爱的剑平”

非亲非故的也太亲切了吧?而且她年纪应该不小了,肯定不喜欢晚辈直呼其名的。欧阳,欧阳阿姨,这肯定更不合适了。她把写废的纸扔在一边,焦虑地玩起了笔,觉得是笔的问题。她拿出母亲的那支钢笔来写回信,觉得这样才配的上她对欧阳剑平的敬重。

“亲爱的李太太,

非常感谢您送我的礼物,随信回赠的是一些我今年秋季新摘的桂花,可健胃润肺,为茶酒增色,寒酸小礼难表敬意之万一。我会尽全力学习温书,争取不辜负您和先生的一片苦心,子衿此生绝不敢忘记二位雪中送炭之情。

莫斯科寒冷,烦请您和李先生一定要保重身体。

祝好。

子衿”

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写的了,就这样吧,话越少越不容易出错。这礼物真的是太寒酸了,他们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见过,估计收到就随手扔了,但是她确实是没有什么可以送的了,也不好花着李智博的钱去给他们买什么昂贵的礼物。现在忙着学习没有时间,否则倒是可以买点毛线给他们一人织一条围巾或者绣条帕子,她也就会一些这样的手艺活了。

她把信和两罐糖渍桂花交给佣人,她们立刻就知道什么意思,说会转交给夫妻俩。果然她们是欧阳剑平的眼线吧,子衿暗暗诧异,同时也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但管她的,自己一不勾引李智博,完全按照他的要求做,二不妄图他们的家财,难道还能挑出什么错啊。

李智博收到这封信和糖渍桂花的时候哑然失笑,原本还怕自己模仿欧阳剑平比较拙劣,会被这孩子看穿,没想到竟是一点都不生疑的。他原是想自己送一些东西给子衿,可想到他的身份觉得到底不合适,一个老头子送她一些女孩子家要用的东西,恐怕她也会心里不舒服,又以为他有所图谋。思来想去就以欧阳剑平的口吻写了一封信,送去了这些东西,觉得这样是最妥帖的。既可以让那个子衿心里舒服,也可以证明他完全没有想收她做情人的意思,只是把她当做孩子。

他落笔后才想到,其实随心写就好了,反正子衿又不认识欧阳剑平,所以完全没必要模仿她的笔迹和口吻,但他就是这样做了,写信的时候心里难得有了一种平静的愉快。好像,真的是她活过来了,在借他的手去和这个孩子说这些话,两个人在以夫妻的名义去关心她,就连提到的莫斯科都像都真的要和欧阳剑平一起去了一样。收到回信的时候这种快乐又加倍了。

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人和他一样觉得太太还活着,在和她对话,劝她保重身体,甚至...叫她李太太。不是符号意义的李太太,是把欧阳剑平叫做李太太,让她活在了他们的笔下。

李智博对子衿的好感又加深了几分。

新年过后就到了入学考试,子衿到底还是聪明,她的一篇论文顺利地获得了一位导师的青睐,允许她在九月份的下个学年就读英语系。那个学院虽然排名垫底,但对于她这种出身这种文化程度已经是一步登天的程度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李智博在背后帮助。

在子衿被录取后李智博来过一次,突然袭击。那是个下着大雨的晚上,八点,他撑着一柄黑伞出现在了楼下,她跑下去迎接,他还是那么温和,一见面就说:“恭喜你啊,我也很高兴看到我可以继续进行下一步投资了。”

“李教授...我的钱够用了。”子衿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怕他,顾左右而言他,恍然一般赶紧招呼佣人,“您这个时间过来,是不是没有吃饭?”

“虽然可能看不出来,其实我一直在健身,今日的卡路里摄入已经达标了。”他幽默地说,“子衿要是不忙的话,帮我削个苹果吧,维生素对老年人很有好处。”

明明是很奇怪的要求,但子衿像是得了圣旨一样忙不迭照做。她手都在抖,苹果皮断断续续的,有的还掉在了托盘外面,完全没办法连成一条直线,她感觉到李智博一直在看她,她抬头,他赶紧把视线移开。气氛有点尴尬,她故意找话题:“您太太呢?没有和您在一起吗,我很想当面感谢她。”子衿说完才意识到她不小心又用了敬语。

幸好李智博没太在意:“你问剑平啊?我最近也没见她了,按照她的习惯,她每年有半年在全世界旅游,半年住在美国。她嫌英国冬天又冷又潮,不愿意跟我过来。但没办法啊,我还有事业在这里,只好经常做一个孤家寡人了。”

子衿觉得这对夫妻的相处方式很奇怪:“呃,分开这么久...您不想她吗?”

“想啊,能不想吗,但是天底下,最让我没办法的人,可就是她了。”李智博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但还是一直笑着,“对了,她很喜欢你做的糖渍桂花。能让她满意的东西可不多,所以我希望你今年如果有时间还能再做一些,我会给你酬劳。”

“不...不用出钱!我一定做,做一整箱,做好了就给您太太寄过去。”子衿脸都红了,赶忙说。李智博倒是一点也不替太太担着,调侃道:“你千万不用像我一样,惯着她的脾气。”

闲聊了一会儿李智博就准备起身离开。佣人有点失望地多了一句嘴:“雨这么大,您留下休息吧?”李智博听后定住了,挑了挑眉:“这是子衿的家。”她立刻知道说错话了,忙不迭地鞠躬致歉请求原谅,他没有再说话,带上门快步离开了。没两步又折回来,把子衿从楼下叫下来:“现在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不够的话,随时联系我。”

这是一张十万英镑的支票,大有种不由分说的气势。子衿决定不再取出来了,就当替他攒着,等读完书了把这些钱再还给他,他不要的话就汇给欧阳剑平,总有办法。

“生活中有任何烦恼。”李智博半蹲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承诺道,“任何。都可以联系我,或者写信给剑平,可以吗,孩子?”

“好...好的。”子衿被他的郑重其事狠狠地撞了一下心弦。他叫她孩子,她也喜欢被这么叫,感觉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这是子衿第一次敢这么认真地看李智博,他确实不年轻了,笑起来眼角有了皱纹,但是还是觉得亲切,她想象不出世界上有哪张脸比面前的这个人的更值得信赖。

李智博疲倦地坐在车上,让司机拉他回住处。一个谎言跟着的是一串谎言,既然虚构了欧阳剑平这个人存在,那就必须把戏演下去了,可他说得时候那么顺嘴,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他好像并不觉得那是撒谎。

进入春夏以后子衿开始有了很大的变化,白了,也胖了一些。她想如果不是拼命克制,就凭每日为她准备的饮食,她大概会胖到超过标准体重。大概是吃好喝好睡眠好的缘故,她的皮肤日渐白皙,部分功劳肯定也得益于佣人会帮她准备保养品。她以前丝毫不懂这些,现在也被要求白天出门前也要化妆,服饰和手袋也都要精心搭配好。渐渐的,也从丑小鸭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富家女模样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个白天鹅是假的,心里还是那个怯生生的丑小鸭。

“子衿小姐越来越美了,可是,这都夏天了,先生怎么也不来看看您呢。”连佣人都感慨。其实他不看她才是恩赐,她应该乐得自在。但子衿经常会想起李智博,刚认识的时候是想他的钱和名望,现在更多地想起的是他这个人了,想起他总是自嘲自己是老头子,还有叫他孩子的神情。她会慢慢想象他和太太现在在做些什么,在哪里生活哪里旅行。

欧阳剑平倒是来过信,她好像还在旅游,和子衿的互动也是越来越多。子衿没有妈妈,所以非常依赖有一个年长些的女性能给她帮助,几乎每周都要给她写信,从刚开始的拘谨到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倾诉。子衿甚至还问过一些人生处境上的困惑,欧阳剑平的笔触一针见血又幽默明快,什么问题都能给出很好的解答,她现在对这个女人的感觉很微妙,三分嫉妒三分好奇,却又把她当作知己和人生导师。

欧阳剑平告诉子衿说没有钱没什么可怕的,富裕到一定程度了也就是数字,再有钱他们每晚也只能睡在一张床上。他们夫妻之间也会吵架,也有平凡夫妻的苦楚,大家的悲欢都是共通的。她还举例说因为家里没有孩子,她很喜欢在外面旅游,做研究做调查,长年累月不回家,李智博就总是不高兴,火力全开地和她吵架。她说他生起气来简直就像个大男孩,在她面前居然还会哭的,要她抱着他,赌咒发誓不肯再走,他才能开心起来。但其实第二天一早,她一定又会悄悄离开。

子衿非常怀疑欧阳剑平是不是背着李智博在外面有什么事情,否则这也太奇怪了,为什么要三天两头躲着呢,换做谁都会很失落吧。她不知道为什么也替李智博感觉到了一丝委屈,平白无故被最爱的人这么对待的感觉一定很不好。他有手眼通天的权利,却在最亲最爱的人面前卑微地像个孩子。李智博的语气和欧阳剑平的字里行间,全是他对妻子的宠爱和尊重,好像只要她开心就好,完全不用考虑需要付出什么,在婚姻里承担怎样的责任。

同时,子衿也好奇另一件事,就是这位李智博都拿她没办法的笔友到底长什么样子,于是在第十次通信后,子衿终于提出了互寄照片的这个议案,说得很好听:“如不介意的话,我也想一睹新西兰的风情,还有您的愉快笑容。”其实就是想看看李智博的太太到底是怎样的天仙绝色,才能如此任性还能得到他的宠溺。

欧阳剑平很久没有回音。

子衿后悔不迭,觉得一定是惹她生气了。没想到下一封信居然是李智博亲笔写的,说太太在登库克雪山的时候摔伤了右臂,最近一直在养伤,没有办法写字了,所以由他代笔。她记得照片的事情,但是休养期间手上全是绷带,他就代替她寄了一张旧一些的。

子衿忙忙拆开,她一直以为欧阳剑平一定是个有点娇蛮的贵妇,年龄和她妈妈差不多,可是…这张照片上的女人年纪大概只有三十岁,叫她姐姐是绝对没错的。怪不得李智博诉说她的贪玩的时候简直像是对女儿一样,毕竟欧阳剑平至少要比他小二三十岁,在他眼里,太太确实应该还是一个孩子。照片是翻印的,背后写了3月20日于香港半岛酒店。她背后布满了烛光,还有玫瑰花和装饰的彩带,桌子上除了一个花形蛋糕还有一大捧花束和礼物盒的一角,应该是摄于她的生日或者结婚纪念日。

照片上的欧阳剑平在笑,子衿看到这个表情和带着爱意的眼神立刻笃定,拍照的人一定是李智博。她有一双灵动的凤眼,就算笑起来也有点冷冷的精干和一抹忧伤,这在别人的脸上是缺点,但在她这儿就反而让她更独特了,完全没有轻浮的桃花相。虽然和高晓知的妈妈长得一点都不像,但那种清冷的神情,仔细看的话还是有一致之处的。

如果偏要在欧阳剑平这张脸上挑毛病的话…子衿分析了一下,第一是她的长相太工整了,整张脸没有一块多余的肌肉一根多余的线条,这是优点也是缺点。要说她先生的外貌也是非常庄重严肃的,严肃的时候气场逼人,但他笑起来居然有虎牙和酒窝,一下子就带了温和亲切的感觉。第二,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觉她看起来有点…薄命。

可能是过于清瘦的缘故,不是那种福泽深厚的样貌,这大概是美人们的通病,不过想想欧阳剑平才真是天生富贵命,可见那些算卦看相都是信口胡说。子衿认为,李智博说她和欧阳剑平长得有些相似完全是谬赞了,她最多承了五分皮相。

李智博在她快开学的时候又来了一次,还是他自己一个人。他带来了几本书,说希望她能看一下,可能对她的学习有帮助,子衿一看全都是语言学相关的,甚至有一本是梵文研究,她完全没有涉足过的领域。她有点怵,心不在焉地应答着,才发现书脊上的作者名字拼写翻译过来有些熟悉。

“您太太写的?”她震惊地问。

李智博眉间立刻有了淡淡骄傲的神情:“她是一位语言学者,所以喜欢去各地了解不同的民俗风情,体验当地语言的差异。”他表示他们也希望子衿能向这个方向发展,会很有趣,当然,也全靠她个人的兴趣。

李智博甚至明说:“我知道,你给她寄过一些你写的文章,她大概是觉得你有天赋,就委托我替你联系了教授。有名教授已经同意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可以在他的名下学习。”

子衿毫无信心,但想起了他们的约定,要允许李智博替她作出决定,还是说:“如果...您太太很想让我去学的话,我就努力看看。还有,李教授,她的伤好些了吗?”

李智博听到子衿这么问怔了一下,然后好像才反应过来,笑说:“早就没问题了,只是再不能找借口对我撒娇,让我喂她吃饭,她好像有些沮丧。”

欧阳剑平居然要让李智博亲自喂她吃饭,子衿想如果换成自己,恐怕要吓死了。她意识到自己居然有点暗暗的嫉妒,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安慰自己应该不是出于喜欢上了李智博,只是希望自己未来的丈夫能像他一样照顾自己。

但哪里寻得这样的人呢,不仅有钱,而且善良又幽默,心思也是细密又疏朗,所以她考虑不到的问题李智博都能考虑到并第一时间安排下去,前阵子刮了几天的台风,他第一时间安排下去加固她的窗沿和屋顶。他对一个外人都尚且如此,对自己家人不知道要怎样的溺爱,如果他能做一位父亲,那他的孩子恐怕是要在蜜罐里养大的,看看高晓知就知道了。

李智博一直表现得很亲切,子衿也放下了戒心,不小心问到了一个很私人的问题:“您和太太,为什么不要孩子呢?”她说完就后悔了,这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某一方的身体原因,这么贸然提起简直是在揭露伤疤,而且人家有没有孩子和她这个外人有什么关系呢?

李智博虽然还是面带笑容,但语调突然轻了很多:“啊,刚结婚的时候,我和剑平是有过一个小女儿的,我和我前妻也有过儿子,但这两个孩子都没有留住,就不想再经历那样的痛苦了。子衿是对我的家庭生活很感兴趣吗?”

“不不,对不起对不起!”子衿不知道他是真的想问还是已经生气了,一连声地道歉,他摇摇头,示意让她不用在意。

原来李智博有过孩子的,甚至还有前妻,他身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情了。也对,她子衿算是他什么人,只是她所谓的投资人,或是他太太的笔友,怎么可能会和她说那么多的家事呢。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但她还是有些失落。李智博沉思了一下,接着说:“怎么说呢...我是个疯子,做了很多很多伤害家人的事,所以不配有这么好的妻子,也不配诞育孩子,你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子衿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他还是生气了吧。

他应该离过婚,听这个意思,也许在婚内还有过其他的女人。但说实话,这在他们这种人中其实是正常的一件事,甚至给个名分聘做外室光明正大带出去的都很常见,连子衿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都误会了。一般的正妻,为了名声或财产都会咬牙忍下,反正钱已经到手了,互不干涉就可以了,但以欧阳剑平的性格她估计会很介意吧,她觉得李智博大概是太道德洁癖了,才会用疯子形容自己。

墨MO

溺水(一)(长篇,完结)

子衿经常做一个梦,关于她母亲是怎么死的。

那个像是符号一样的女人,在她不到两岁的时候就死了,投湖自尽,就死在北海,故宫的西北面。子衿有时会在公园湖畔散步,想着在母亲死前,一步一步迈入湖水中,看着长廊石径,玉砌雕阑,会是怎样悲痛的心情。听父亲说,她是一个非常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人,所以才会选择在丈夫外出归来前几个小时,留下了写好的遗书,确保他能及时知道她的死讯,不劳警方大驾。不仅如此,家里的一切都收拾地井井有条,她被哄睡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小床上。

子衿只知道母亲姓李,李仲青,她随了母亲的姓。她父亲的工作敏感,一家人也从来没有拍照的习惯,所以家里没有她的照片,唯一一张结婚照,在她死后还被连着头撕...

子衿经常做一个梦,关于她母亲是怎么死的。

那个像是符号一样的女人,在她不到两岁的时候就死了,投湖自尽,就死在北海,故宫的西北面。子衿有时会在公园湖畔散步,想着在母亲死前,一步一步迈入湖水中,看着长廊石径,玉砌雕阑,会是怎样悲痛的心情。听父亲说,她是一个非常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人,所以才会选择在丈夫外出归来前几个小时,留下了写好的遗书,确保他能及时知道她的死讯,不劳警方大驾。不仅如此,家里的一切都收拾地井井有条,她被哄睡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小床上。

子衿只知道母亲姓李,李仲青,她随了母亲的姓。她父亲的工作敏感,一家人也从来没有拍照的习惯,所以家里没有她的照片,唯一一张结婚照,在她死后还被连着头撕去了,只留下半截穿着素色旗袍的身子,双手放在膝前交叠。

若说起来,子衿对母亲也不是毫无印象,记忆的初始就是看到她的遗体被抬回家的场面。不知是不是因为记忆重合的关系,印象里她死的时候就穿着结婚照上的那件黑色旗袍,躺在木杆子制成的简易的担架上。记不得脸,她看到的时候母亲的脸被白色帕子盖起来了,白巾下湿漉漉的黑发四散,缠着树叶。长大后无意听邻居家阿姨提过,说她死得不安宁,眼睛始终没有闭上。遗体一直被人围着,子衿只能趴在竹床上看,她记得尤其清楚,透过黑压压的人群,她看到了母亲的脚,惨白,纤细。

子衿到十岁左右才反应过来,那是死人的脚,她看到的那刻,母亲就已经死了。

留下的遗物几乎没有了,就连遗嘱也都找不到了。据说她投湖的那年,整个北京城都特别冷。

“都是因为你,她才会去自杀。”子衿的父亲韩政醉酒后说过,眼神阴鸷,“她活不下去了。她有一万条路可以走,为了你,独独选择了最绝的一条路...她可以走,她可以,可以在...那里,活得很好。”

不是没有恼怒过,甚至和他对骂,说明明是他没有照顾好母亲,在她产后总是离家,做那些不知所谓的工作,才会让她想不开走上绝路。可随着年龄渐长,子衿越来越经常梦到,二十年前是她沉入水中,被无名的水怪抓住了脚,一步一步,陷入淤泥,代替了母亲去死。

母亲是个美人。

据见过子衿的母亲的人都说,她是一个很好的人,谈吐不像是住在这拥挤的小胡同里的中年妇女。从那半张照片也能看出来,身形线条和那些中年妇女不一样,手指像水葱一样,坐姿端正优雅。张阿姨王阿姨的,总说仲青怀孕的时候还会拿钱出来接济四方近邻,既不让人记她的好处,也不催着人还。房子虽小,家里也是布置得干干净净,家里也曾是好光景,有西洋画,甚至,有过一架钢琴。

这在今天的子衿眼里是绝对难以想象的,家里居然还买得起这样稀罕的洋物什。问起来后来为什么她家会从能买得起钢琴的人家,变得穷困如此,韩政含含糊糊地回答:“你妈临死前把钱都捐给别人了,没给你。”

捐了。

有时子衿也会想,是不是父亲搞错了,母亲其实在银行留了一大笔的遗产给他们,他误读了遗嘱,或是没找到领取的办法。可这样的青天白日梦,稍微想一想就好了,子衿甚至还帮母亲找了理由,那个时候她产后抑郁,恨自己丈夫和这个小女儿入骨,钱就算全部匿名捐到慈善机构也不可能留下,如果这样解释,就说得通多了。等到子衿长到十几岁的时候,日子已经过得很艰难了,因为韩政工作的调动原因,子衿跟着他辗转去了不少地方,好在最后又回了北京。

本来一直这样过着,就算穷一点,也就这样过了,可偏偏韩政一年前入了狱。这对子衿无疑是雪上加霜,这是她最后的亲人了。在见最后一面的时候,他给她了一支塞着字条的钢笔,并且告诉她,他在进来之前就已经联系好了去香港的蛇头,能让她从那里偷渡到英国。

他说,国内的情形一天比一天乱,去那里至少可以保她一条活路。子衿甚至不知道看起来一贯没有本事的父亲到底是怎么联系到的蛇头,哪里弄到的钱。她只有十六岁,缩在货轮的角落在海上漂流了不知道多少天,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子衿没办法和韩政联系,但她知道,他一定死了。

家里虽然穷,但父亲至少一直没让她挨过饿,受过冻,也让她读书,但凡有点钱都花在了她的身上。但在伦敦不一样,在这里,她第一次认识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知道了这个世界到底多么大,人心多么凉薄。父亲不在了,在大杂院里那些总会照顾她的叔叔阿姨也不在了,万事都要靠自己。

子衿是黑户,没有身份,在受到无数次的打击后,她过了一段近乎乞讨的日子。她不愿意始终像乞丐一样,做一个只会伸手要钱的废物。可语言不通,她只能出卖劳动力,只要给钱,刷马桶倒泔水,什么工作都可以做。她知道自己英语不好,就努力学,大概是仗着比那些白人肯吃苦再加上还有几分皮相,幸好,一家餐厅的老板可怜她,允许她去给客人端端盘子,时不时运气好,可以收几镑的小费。

后厨那些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她全都愿意帮忙做,就为了厨师能照顾她一些,允许她把客人吃不完的剩饭带回家。她现在变得已经很擅长削东西了,土豆洋葱胡萝卜,一天可以削上千个。她一边削土豆会一边想,也许再努力学一学,她也可以当帮厨,工资能多拿一半,老板也说从来没见过这么老实又能吃苦的女孩。

她也只有十六岁。

子衿住在贫民区里一幢出租房的阁楼,半夜回到家会仗着昏暗的小灯一点一点数着客人给的硬币,每攒够二十个,就找房东太太换成纸钞,小心翼翼地压平藏在抽屉里。欣喜的同时又觉得沮丧,也想过之前认识的客人介绍的‘捷径’,尤其是忍饥挨饿的时候。也许一夜,就能挣到几个月攒下的钱...只需要一次,保证只做一次,反正身边很多和她一样的女孩子,住在同样的阁楼地下室里,都会做这样的事。

没穷过的人很难想象这样的机会,对子衿这样的人诱惑有多大。她为了钱早就不要了尊严,那些所谓的贞洁廉耻也变得更像是绊脚石。她知道这是歧路,但冥冥之中,好像一直有一种力量推着她一样,她始终没有做出这样的选择。

子衿也会幻想,以后会不会遇到一个瞎了眼了的疼她爱她的男人,反正幻想不犯法,可以尽可能地把那个人想得好一些。她不打工的时候经常会混进大学的图书馆里看书,假装她也是一个大学生。她看着桌子对面衣冠楚楚在看书的男孩,会想他的家境会是怎么样的,至少有两室一厅,三室一厅?能上得起大学,家里也许有洋房吧。如果,以后能嫁给这样的人就好了,读过大学,出来有体面的工作,可以让她当全职太太...不行,不能当全职太太,她可不习惯过那样像地主老财一样指使别人干活的日子,多尴尬。

想一会儿又笑自己做什么白日梦,摇摇头。

子衿看得很清楚,她需要钱,需要更多的钱的话,就需要读书。她打算白天打工,晚上去上夜校,至少要学一门手艺,烹饪会计,只要赚钱都可以,有个吃饭的本事,至少能让她在这个城市活下来,而且,活得稍稍有尊严一些。

可夜校的学费太高,她承担不起。躺在蟑螂横行的地板上,子衿时常会想起自杀的母亲,不知道她那样脆弱敏感的人,怎么会看上韩政这样一个碌碌无为的小医生,然后生出她这样没皮没脸的女儿。她如果知道今天的女儿是这个样子,把青春年华交给了肮脏拥挤的后厨和厕所,恐怕会恨不得再去投湖一百次。

经济不景气,小餐馆赚不到钱,老板也会一边坐在收银台前点着纸币一边抱怨房租又涨了:“你们说,像李智博那种人,为什么不给我们这些小市民一点活路,你看看这要的价,这不就是活脱脱的吸血鬼吗。”

和子衿一起工作的服务员小妹找过很多次工作,立刻摆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哎哟,他哪顾得上操心我们这样的小店铺,肯定都是公司的人在打理。就像之前我去那些公司,他们的大老板,都是每天中午才到,泡杯咖啡,然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会儿文件,下午就去打高尔夫了。”

子衿想起来了,好像上厕所的时候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个名字。是上次楼下公用卫生间的玻璃破了,房东太太用《华人日报》的某一张糊上了窗户挡风,刚好那一页上有一篇报道。那篇报道大致意思是说这个人是个很有名的华人教授,刚刚搞出了一个什么新发现,女王都震惊了,去他的实验室参观,还给他颁了个什么什么奖。具体的内容都是在写这个人怎么厉害,她没太看懂,报纸也缺失了。

子衿蹲在马桶上看了半天,同样是中国人,人家都和女王握手了,她只配在和泰国大婶共用的厕所里读这篇报道。她又做起了白日梦:想到如果她哪天能见到女王,她绝对不介绍什么实验成果,就算别人拦她,她肯定也要问她王冠上有那么多宝石那么重,晚上回家是不是脑门上会被压出一圈红印。想到这里她就把自己逗得咯咯直笑,觉得她比这个李智博可有创意多了。

子衿想到这里,也插了一嘴:“他不是个做学问的教授吗,怎么还管卖房了。”

在场所有人都嗤之以鼻,好像只有她没见识,没听说过李智博的鼎鼎大名一样。

“教授?人家是拿了爵士勋章的科学家。你脚下这一条街的铺面都是他的,进货的话全要通过他的海运公司,运费和房租都要给他;被气到生个病吃个药,一看,药物也是人家研发的。据说,据说啊,人家还搞军火,就算你想暗杀他,都得从他那儿买子弹。我们这种人一辈子做到死,也就给他老人家赚顿饭钱。”

总而言之,这人一辈子活成了十辈子。

“这老爷子是有本事的人。”子衿感慨道,削土豆的思路也快了些,手上力度发狠,“也不知道这种人是靠什么发家的。”

小服务员一贯和子衿关系好,凑近她神秘兮兮地说一点她知道的八卦信息:“传说李智博的老婆才是真有本事的,比他小二十多岁,特别漂亮,娘家和老蒋都是称兄道弟的关系。只是这位大小姐一直生不出孩子,就这样她居然还能一直拿捏住李智博,连个外室都不让他养。他也五十多了,手下的人都说等他一死,他的这些事业全都要易主了,也不知道是为谁忙的,都被他老婆给耽误了。”

老板嘁了一声,不以为然:“也就你们这些小姑娘会信这些了,他们这些人,在外面养十个八个都算少的,没有亲生的也有私生子,他自己估计都不知道孩子有多少,等他快死了这些人肯定都跑过去认亲了。”

子衿笑了,但一直没有停下手上的活,打着哈哈就过去了:“我看就是这男的又老又丑吧,找到个漂亮又能干的媳妇也算不容易,哪儿舍得轻易离婚啊。”她这时候没想到,这么快就又会听到李智博这个名字。

从一个叫高晓知的女孩嘴里。

子衿一旦有时间,就会去大学图书馆看书。时间难得,她基本只会看课本教材,疲惫时才会看画册小说,书上都是些她没见过的东西。她现在也能看懂一些英文写的小说了,但大部分都不喜欢,那些故事的女主角多半都是脆弱的富家小姐的无病呻吟,她完全没有代入感。科学类的读物倒是很喜欢,看久了才发现原来她一直没什么常识,在学堂里学的很多东西都还是封建迷信。

图书馆会张贴各种讲座和活动的海报,请各界人士来授课,那天目光一扫,子衿就被海报上一个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吸引住了。倒不是别的,只是她看着那张精致的小脸推测了半天也没推测出来她是华人还是洋人,后来看到她的姓名拼写才断定应该是华人,她姓高,高晓知。海报说是西方美术史相关主题,主讲人就是这位年轻的艺术家,这个和子衿想学的实用主义课程相去甚远,所以只是扫了一眼就路过了,没有打算去给同胞捧场。

可路过礼堂的时候,马上就看到了海报上那个穿着纱裙的高小姐,听众都离开了,在一个人拿着画板坐在第一排整理画稿。高晓知和海报上长得不太一样,剪了齐耳短发,穿了一套小西服,一个人背着很大的一个画夹,手一松,画稿又散落一地。子衿好心,进去帮她捡,高晓知有点讶异地抬头,但随即接受了她的好意。

如果不是对面的人在呼吸,子衿会怀疑她是一个做的极度逼真的洋娃娃。她从没见过任何一个女孩能如此好看,刻意打扮成假小子一样,还是白净清澈到像是没有沾染一丝尘埃,她觉得自己被她看在眼里简直就是一种玷污。“我认识你?”高晓知发问,微微抬起天鹅一样的长颈,她的声音也好听,胸前还别着银光闪闪的艺术学院的校徽。

子衿摇摇头,觉得高晓知身上的光芒有点刺眼,为了转移注意力,看到了画稿中有一副认识熟悉的,随口说:“《科学与慈善》,毕加索十五岁的作品。”

“哦?”高晓知有点吃惊地指着另外的,“这两个呢?你告诉我。”

“这个是《德布罗丽公爵夫人》,那个是叫...《戴帽子的女人》?”被她强行提问,子衿有点不好意思了,“我蒙的。”

“所以你也是美术系的学生是吧。”高晓知的语调都变得热切了,在地板上随地一坐,这副大咧咧的姿态和她的长相不符,看得子衿有点吃惊,她接着问,“我们老师让临摹丢勒的素描,我总是把握不好结构,你看看这幅有什么问题吗。”

子衿不得不诚实说:“我不是美术系的学生...只是看过几本画册,就记住了。我什么都不懂,你问错人了。”

高晓知俏皮地吐了下舌头:“抱歉啊。”明明是她自说自话误会了人家应该觉得尴尬,反而闹得让子衿有点局促。高晓知想安慰般轻轻拍拍子衿的胳膊,可子衿觉得自己衣服比较脏,下意识不想让她碰,后退了半步,这下弄得高晓知真的有些尴尬了,只好打着圆场,“至少你记忆力蛮好的,比我们美术系的学生记得都清楚,成绩一定很好。”

子衿一边帮她拿着画夹一边往外走:“嗯...谢谢,我已经工作了。”

“可我还在上大学,你看起来比我都小啊。”高晓知吃惊地问,是一副不识柴米油盐贵的语气了。虽然子衿不认识她,但是一见到她就有一种感觉,这个姑娘的家境一定很好。子衿怕自己手上有什么难闻的气味,趁前面高晓知不注意闻了闻,确定没有才肯放心,结果一个不留神又让她看到,让她误会,她也有学有样地闻了闻手指:“是我的炭笔味道比较难闻吧。”

“不…你身上有股甜甜的香味,很好闻。”子衿刚才就注意到了,小女孩的一种气息,中和了她身上洒脱中性的气质。

高晓知大量了她一下,很自然地推荐:“有吗?也许是我的香波,哈罗德商店送给我的新产品,樱花和蜜桃的香味,你也可以试试看。”

子衿点着头,但低头看到自己的打扮难免羞愧。她穿得还是几年前的校服裤子,因为这几年还在长个子,短了一截,有些狼狈地露着灰色袜子和黑色粗布鞋,磨得都褪色了。不用问,高晓知身上那套洋装也一定和她的香波一样都是最新的,小西装外套上还缀了珍珠。子衿跑神了,突然在想如果把这件衣服给她,放进楼下那台脏兮兮的小洗衣机里搅一搅,珍珠恐怕会四处乱飞卡到排水管里,房东太太估计又要大发雷霆,罚她一个月的房租。

走到门口的时候高晓知说要等车,问子衿她的司机在哪里。虚荣心让子衿一时也说不出她准备步行再转公交再步行的话,谎称要去远一点的地方等叫好的出租车,两个人礼貌地告别,可刚转身就听到高晓知说,像是酝酿了很久:“同学,你别介意,我看你实在是很熟悉,像是见过,却又想不到是在哪里。”从语气来看,这句话她已经酝酿了很久了。

子衿之前也意识到她一直在观察自己了,还以为是人家嫌弃她的穷酸,听到这句话才松了口气,很淡然地解释,“我应该没见过您,除非您去过唐人街的龙祥小馆用餐。”

“什么您啊,别这么叫。那是你家的店吗?”高晓知笑了,“可惜我从来不去唐人街。有时间的话,我让佣人去找你打包一份尝尝味道,有什么推荐?”

“呃…不是我家的店,我只是,课余时间去打打零工,赚零用钱。炒面,河粉,也卖粥…但是食客里,没有您这样的人。”

“我也在家里的公司打工挣零用钱,你一天能挣多少?”

“那个...二十五镑左右吧。”其实是十五镑,子衿为了面子多说了十镑。

但是就这样,这个数额还是吓到了高晓知:“二十五镑?!太不值了,就算是体验生活也不值,半工半读那么辛苦,出租车费一定都比这要贵吧。”她感慨道,“你现在是也要去打工吗?别叫出租车了,我让司机送你过去吧。”

司机看到子衿以后都微微皱了下眉,显然是对自家大小姐和这种人玩在一起有些嗤之以鼻,但没想到高晓知竟是个傻的,真的把她当做同学一样叽叽喳喳乱讲。开到唐人街附近的时候子衿想起高晓知说过她从来不去这种地方,执意说不让送了,那实心眼的丫头非说要送到门口,还要子衿帮她打包一份外卖带走才好。

司机出言提醒:“小姐,老爷子说过今晚要回来看您,和您一起用晚餐,厨师一定准备好饭菜了,您是不是忘记了?”

“可以做夜宵。伯父的事我不会忘的。”高晓知嘟起嘴,这样看还是活脱脱一个孩子。其实不用司机提醒,她在看到油腻腻的店铺招牌和装潢后,显然早就没了心思。子衿感觉到她拼了命地在克制问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在这种脏兮兮的地方工作的冲动,这种冲动化作了行动,她从手包外层拿出一张名片:“我现在也在家里公司做兼职,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应聘看看,我们正在招人...我不知道他们会给你开多少钱,但环境,至少比这里要好。”

求之不得。

但高晓知这时候还没意识到,这会是一个多大的错误。

那是一家不知所谓的文化公司,子衿为了维持自己半工半读的谎言,也为了以后读夜校做准备,所以也说是来应聘兼职。她到公司应聘的时候才发现高晓知根本不是什么兼职,这家公司就在她的名下,只是有专人打理,她偶尔过来看看罢了。公司决定让她做秘书,以她的层次当然不配给高晓知做秘书,就在办公部门来回流窜,端茶送水打扫卫生,处理一些文书。

子衿地位低,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能对她呼来喝去,幸好仗着和高晓知关系不错,得到了些保护,否则不知道还要受些怎样的欺辱。只是兼职,工资没高多少,一天还要额外再偷偷打两份工如此这般她已经足够满意了。虽然底下人欺负人,但是老板不错,见识也高了不少,忍忍也就过去了,她最擅长的就是忍耐了。

也许真的能攒够读夜校的钱了。

她有些等不及了,本来从中国过来就比别人差一大截,读书这件事,还是越快越好。

了解得越多心态就越失衡,刚开始还以为高晓知只是一个普通的富贵人家出生的女儿,现在在子衿的眼里,这位高小姐简直是天上来的,她经常怀疑这个人是曾经一位格格逃到英国的,出生的时候恐怕就含着一柄钻石汤勺。高晓知只比她大一岁,但半个格林恩路的房子铺面都在她名下,未婚夫是法国的一名红酒商,她微服私访的时候认识的。

她从小在英国读书,大学一边学美术一边做所谓的文化产业,这在子衿看来就是往水里扔钱的买卖,但无所谓,她高兴。其实她是谁不要紧,只要不拖欠工资,子衿就足够满意,但很明显子衿的房东太太对这点钱还不够满意。

出生在这样的人家就算了,高晓知还没有被惯坏,有时故意装作大咧咧的男孩气,什么都不在乎,但心地极其善良。不过,可能是因为太不食人间烟火,她经常会说出一些类似何不食肉糜的言论,子衿认为她若不是懂一点艺术知识,画画得也不错,是完全可以被划为‘白痴美人’那一档的。公司如果不是手下一些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员在管理,恐怕早就亏损的一干二净了。

大概因为是同龄人的关系,高晓知对子衿很好,甚至在办公室又遇到她以后,找了一个周末邀请她去家里做客,亲手做了焗青口和沙拉给她,还开了一瓶干红。子衿小心翼翼,带了鲜花做礼物,穿上唯一那套材料好点的西服,踩着穿着不习惯的高跟鞋,生怕被看出来自己小家子气失了礼数。

高晓知其实不在意这些,有些市井的习气反而让她觉得有趣,新鲜,子衿也大胆起来,开始说自己租住在一个阁楼,冬天冷夏天热,还有蟑螂和老鼠。高晓知听后居然很羡慕:“伯伯说有阁楼的房子很舒服的,他们在上海的时候住的就是,我一直想试试呢!子衿,回头你一定要带我去你家看看呀。”子衿环顾了一下这套摩登的复式洋房,苦笑了一下,不敢答应。

子衿今天其实还有一个打算,她遇到了一点难处。

房东前几天突然通知说改了规矩,说不能像以前那样一月一交了,从明年开始如果不先预先支付六个月的房租,她就要被扫地出门,其实就是看着她 一个小姑娘势单力薄好欺负罢了。所以子衿想先向高晓知预支一些工资,当然这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说法就是,她想借点钱,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她看出来高晓知不喜欢谈钱,不知道是不是这种艺术家富家女的通病,总觉得金子钞票是最俗气的事情,现在说起来一定是会扰了她的兴致的。子衿不是第一次做借钱这种事,但是对现在看起来已经把她当做朋友的富人来说是第一次,她一直盘算着,是仗着这个关系,多从高晓知身上能拿多少油水是多少比较好,还是放长线钓大鱼比较好。

随着酒下的越来越快,高晓知也慢慢吐露了一些她的身世。她是他们家老二,最不受重视的一个女儿,因为从小在英国读书,基本算是过继给了膝下无子的伯父。英国这边的公司也都是她的伯父的,他完全把她当女儿宠,说怎么折腾都不要紧,她开心就好了。

直觉告诉子衿,和高晓知相关的人,一定都不是普通人。果然,还没敢等问,她自己就不小心透露了:“他叫李智博,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子衿惊讶地动了下嘴角,其实她提出李智博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让她太吃惊,她比较吃惊的是高晓知说这件事的时候,居然没有一点炫耀的语气。

这样说的话,高晓知的身价绝对胜过落难的格格,她父母把她托付给李智博,倒是不傻...不过她伯父是李智博,父母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啊。

果然,高晓知接着说:“我伯伯的夫人是我妈妈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姨妈。他一直没孩子,所以我算他半个女儿吧。“

“哦,这样啊,他很有名。”子衿的手都在抖,面上还是假装一点都不在意,否则未免显得太市侩了,会被这位上流社会的小姐笑话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的,但眼里的渴求和欲望已经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了。

“子衿你想认识他吗?”高晓知大概也看出来了,随口一提,“他只要在伦敦就会经常叫我一起去吃饭,说不定你们哪次见到,他会给你安排一个更好的工作呢。”

子衿当然想认识李智博,她太需要这样的机会了,钱这样东西已经搓去了她所有的骄傲和锐气,她怎么可能拒绝天上掉下的馅饼。高晓知太傻了,不是说不定,是李智博这样的人根本不用安排,只要他随口提一句就能保证她吃喝不愁,这比中赌马来的又快又稳。她愣住了,沉默着咬咬嘴唇,高晓知大概以为自己误会了让她尴尬了,轻轻一笑缓和气氛:“不见最好。他就是讲话还蛮有趣的老夫子,不过伯伯总是对我管东管西的,我能少见他一面就少见一面。”

“晓知,我...不知道你的伯父就是李智博先生,有机会的话,我...”子衿慌慌张张地直接站了起来说,打翻了盘子,奶油蹭在了西装的衣角上。房间里佣人在角落发出了一声轻蔑的笑,这种底层讨生活的劳动者最能看出来人的本性。高晓知本来只是和她开个玩笑,也吓了一下:“可是,他全世界四处飞,我平时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这样啊。”她不敢求了,怕再说下去尴尬了更没有办法借钱,连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也丢掉。

晚餐后高晓知送她下楼,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子衿刚想鼓起勇气提钱的事,高晓知就指着庭院里的一辆保时捷拉着她说道:“这是我新买的。我不喜欢总让司机带我,子衿你去考一个驾照吧,我们可以一起开着它去苏格兰高地。”

子衿在冷风中咬着牙说道:“你让我考一个,那我就去考,等我有了余钱的话。”

“原来考驾照还要钱啊,真麻烦。”

“是啊,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一针一线,都要用钱买的。”她在冷风中用全力说,但还是难免红了眼眶。

高晓知心思倒是澄明善良,有点担忧地睁大了眼睛:“子衿你觉得这个车子太张扬了吗?还是我...今天哪里做的不好吗?”

“没有,我喜欢,你哪里都好。”子衿闷闷地说,最终也没有说出借钱的事。她又说有叫的士来,不用让司机送她,其实是怕被人看到自己住在落魄的贫民区。她现在哪里有钱打车,只能徒步回去,冬日的冷风寒冷刺骨,出了市区便没有整齐的水泥路,高跟鞋踩在凹凸不平的地上一步一个脚印。

回到阁楼后子衿拿出了她带在身上的母亲的唯一一件遗物,韩政在监狱里塞给她的那根钢笔,当时他就是以这是她母亲最后一件遗物的这个借口骗狱警心软,让子衿成功带出去的。

虽然韩政没有明说,但是子衿认为这确实是她母亲的,那支钢笔的笔帽上镶了一圈钻石,按品相来说是绝对不是会在他们家出现的东西。来了英国后她也去找人问过,单是那支钢笔如果买的话就要将近两千镑,但是她的这支上面因为有刻字所以折价了。她都没注意过什么刻字,人家一指她才发现,笔头处刻了一个小圆圈。

这支笔是子衿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还是决定不能卖。

她对着钢笔发呆,又神飞天外,想想那个小圆圈也许是什么特殊记号,也许是母亲和银行的某种密码。说不定拿着这支笔去哪个银行给人一看,她作为她的女儿就能提出亿万现金,她就能成为第二个高晓知了。子衿突然觉得没有见过母亲也是件挺幸福的事情,她可以把她想象成任何人,小时候读白雪公主的时候就是公主,后来她觉得应该是电影明星或是女作家,她也能成为某个名人的私生女。她对着小镜子看看自己,虽然营养不良面黄肌瘦,但是面容清秀,也被夸过是个美人胚子,如果能像高晓知那样好好化妆打扮,容貌再提升一个等级应该不成问题。

钱,无论怎样都绕不开这个话题。

子衿丧气地把钢笔扔在一边,不管她母亲是谁,别说学费了,如果她再交不上房钱,只能无家可归或者去做应召女郎赚钱了。罢了,还是先自己努努力,多打几份工,还是不行等再找机会求求房东或者高晓知好了。

子衿也想过,索性放弃读书的想法会过得轻松些,可是直觉告诉她,如果不想堕落,读书是第二好的改变出身的捷径。第一好的是钓个金龟婿,但她一是没有途径,二是就算真的瞎猫撞死耗子遇见有钱人愿意要她,她还是会挑三拣四的。

子衿不仅在外又多接了家教和打字的工作,在高晓知的公司里也更卖力地工作表现,连清洁工的工作也完全揽下,希望能给她涨一点工资。这天高晓知终于叫她过来了:“子衿子衿。”她放下抹布,赶紧洗干净了手过去,她递给她一张邀请函,“我未婚夫来看我,要在我家办一个聚会,你一定要来玩呀!”

“哦...好啊。”子衿叫苦不迭,参加这种无意义的聚会等于浪费时间,她明明可以趁此机会多做一点工来赚钱的。

“我父母应该都会来,我也邀请了我伯父,你不是说想见他吗?”高晓知像是随口又像是认真说。

这个诱惑子衿没有办法抗拒,如果能借此得到认识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爷子的机会,这可比削多少土豆擦多少地来得都值得。她决定出席,就算见不到李智博或者她父母,如果能多认识到一点有钱的女伴或是男人也好,以后总多条路。如果幸运地被哪位没品位的富家子弟看上,她说不定就再也不用奋斗了。

宴会在市郊的一座公馆里举行,不是子衿上次去过的那个住处,高晓知出手自然是品味非常极尽奢华。子衿虽然没见识过但不认为有什么趣味,满脑子都是想她不能行行好,把她家的洗手间给她住,稍微改装一下绝对要比那个七平方米的小阁楼舒适太多了。不过她几乎根本没有和高晓知说上话,她在宴会厅的正中间,旁边的应该是她的未婚夫,其他的人就分辨不出了,大概是她的哥哥姐姐或者闺中密友。看年纪她的父母应该没来,更没有见到所谓的李智博。

那些上流社会的小姐先生们都互相认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子衿没有人聊天,只好去了外面的偏院里自己一个人傻傻坐着等待宴会结束。已经进入了冬季,虽然今天没有风,但是户外还是有几分凉意的,在花圃旁摆了两张圆桌,餐台旁连个侍应都没有,她只好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喝酒。

过了片刻她实在觉得无聊想走,走到正门被安保拦下了,说很抱歉还没有结束,要先和高小姐道别。留也留不住走也走不成,她只好憋气地坐下。突然,她注意到一位四十岁左右的高个子男人显然是迟到了,从偏院后门偷偷溜了进来,原来在盛放的玫瑰拱门的遮掩下的那里竟然有个小木门,她顿时觉得得救了,踮脚偷偷移了过去,准备开溜。

“去哪里?”那个人压低声音拉住了她,子衿有些尴尬地低着头,解释:“我,我看你是从这里来的...”

“哦,想提前走是不是。好吧,注意安全。”他让开身子,给他一条通路,她下意识扭过脸,感激地笑笑。那个男人好像这才刚刚看清她的长相,立刻神色大变,惊讶地抓住她的手臂,看着文文弱弱的,意外的力气很大,差点把她拽倒,他平复了一下,轻轻掩住她想尖叫的嘴:“不...不,抱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先生你这样很失礼!”子衿有点生气地拍拍袖子,男人看到她的神情好像有点忍俊不禁,最后鞠了一躬,正色道:“我为我的鲁莽行为深表歉意,我请小姐喝杯白兰地吧。”

“这是你的酒吗?”子衿的态度舒缓了一些,还是低声嘲了一句。他又笑了:“明白,我只是借花献佛而已。”

子衿觉得这个男人至少还是挺平和挺有趣的,而且和屋子里的那些人不一样,没什么架子,看气质是个知识分子。她想这一晚上不能认识什么有钱人,和这样的读书人聊聊天也好,说不定意外的是个好人呢。看看表,倒也不急这一时片刻,其实就算走其实也总该和高晓知说一声,刚才是冲动了,就应言坐回原位了。

男人露出了一丝欣喜的神情,脱下风衣外套,子衿看到他甚至没有穿西装,衬衫外面只是搭配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背心,直接去够手边的杯子和白兰地。她还是对这样不客气的行为有点不悦,觉得从他比较随意的着装和行为来看,他未免不懂礼数:“先生,这个杯子是我的。”

他推了推眼镜,很温柔地问:“对不起。这酒,你觉得怎样?”

“不好喝,但是没有毒,我还是比较喜欢喝果汁和汽水。”子衿喝不出来这之间的差别,觉得都是一样的辣。

她好像又把那人逗笑了,他翻过一个新的杯子:“这种场合,主人哪儿舍得摆出自己的私藏呢。小姐,能帮我看一看那边台子上还有舒芙蕾吗,我刚从地铁上下来,饿坏了,如果能有果汁或汽水就更好不过了。”

那位先生指指那边的吧台,子衿这次发现他无名指戴着一个银圈,顿时觉得这人一定家境平平。他的戒指是非常简朴的款式,而且他提到了地铁,这更验证了她刚才的想法,所以也不算错失机会。她认为这位先生估计和自己是一样的人,于是更放松了些,餐台上没有舒芙蕾了,她帮他去端过来一块瑞士卷:“你是晓知的朋友吗,怎么来这么晚?”他接过以后迫不及待地开动,耸耸肩,反问:“算是吧。你呢,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不进去和里面那些小姑娘们一起玩?”

“里面吵闹。像我这种人,和那些矫揉造作的上流社会的先生小姐没什么共同语言。”

“我也最讨厌应酬,宁可一个人呆着。”他飞快点头赞同,放下叉子,很仔细地用餐巾擦嘴。

子衿突然觉得其实也有点危险,怕自己是不是把心怀不轨之徒引到了高家,不过直觉上来说,他确实不像个坏人,而且当着人家的面,也不好叫安保过来验证,为了防万一,她又确认了一遍:“先生,你有邀请函吗?”

“有的有的。”他摸口袋,摸了半天也没找到,“一定是被我丢了,不过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进去问晓知,告诉她老夫子来了,就好了。”子衿听他这么说放心了很多,这人和高晓知关系一定不错,说道:“我只是随口问问。我也觉得挺没意思的,连邀请朋友去家里,也要写邀请函,她们规矩真多。”

“深有同感。来,我们碰一下。”他举杯,轻轻相撞。

那位先生问子衿在哪里读书,她说她没有在读书。他一愣:“你看起来这么聪明,为什么不去读大学呢?”

“先生,大学是给高晓知这种有钱人的学校,哪里是给我们这种人去的。我如果现在有人能给我五十万,我去剑桥都轻而易举。”她为了体现自己的贫穷特意信口开河,又成功逗笑了那位先生,他好像很喜欢笑。

子衿反过来问他是做什么的,他也很坦诚:“我吗?我是老师。我也想要五十万,希望能用这些钱和我太太一起开间小书店。”

“书店很好啊,不过人总应该有志气一点,钱多多益善嘛,祝我们都早日挣到…挣到五百万!”子衿打趣道,她主动和他碰杯,没怎么喝过酒,在酒精的作用下确实是有点得意忘形了,幸好,他也没觉得奇怪,还主动跟着她附和道:“好,为了五百万。”

那位先生胃口还挺不错的,而且好像很爱吃甜食。他吃完了一份瑞士卷以后又自己去拿了起司蛋糕。蛋糕对一个人来说有点大了,他们分而食之,子衿也不和他客气。此时正厅的宴会开始慢慢散场,在吃完最后一口以后他仔细地用餐巾揩了下嘴角,终于站了起来:“走吧,我们也该向晓知问个好了。”

他步子很大,子衿勉强才能跟上,凑近他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像是橡木的味道。她没忍住像个小动物一样轻轻嗅了一口,他好像感觉到了,但没说什么,微笑着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眼睛里是有娇宠的神情的。刚才在花园里灯光太暗看不清楚,走到路灯下她才发现他真的挺帅的,声音也好听,也许应该主动要一个联系方式。她突然想起来,都聊了这么久了,她还没有问问这位先生的名字呢...可是现在才问又有点太失礼了,一会儿背地里偷偷问问高晓知好了。

高晓知看见他们以后就背开人群,朝他们冲了过来,把子衿吓了一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对她变得这么热情了。她先行了个礼,然后直接揽住那位先生的脖子:“伯父!”他也给了她一个拥抱,屈膝和她视线平齐:“对不起,有些工作。还有晓知特意给我做的请柬,我好像也忘在办公室了。”

子衿吓傻了。

她完全钉在原地,腿都抬不起来。不...不可能...李智博应该已经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先生了,应该气场强大贵气逼人,出入应该都有一片黑压压的安保跟着,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的。上次和老板娘聊起来,还是她李子衿亲口说过李智博这人估计又老又丑的。强烈的灯光照射下,她这才看清楚,他确实已经有了白发和皱纹,只不过因为身材高挑瘦削才显得年轻,黑色风衣的呢绒和背心的羊绒都质感极好,她看不上的银戒是白金的。她和李智博聊了一晚上,信口开河说了那么多的胡言乱语...她赶紧回想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晓知还在拉着他的手甜甜地说:“您就是会逗我开心,这是您家呀!”她故意撒娇,“只是我知道伯伯不喜欢应酬,一定又是故意避开的,泰德一直向我问您什么时候能来。”

“没有呀,我早就在了,只是看你一直在忙,才在偏院等着。你不相信的话可以问问你的这位小朋友,我今晚和她聊得很开心。”他看向子衿。

这种时候...是,应该点头的吧,她根本点不动头,李智博笑了笑,也没管她,把目光移向高晓知的未婚夫:“泰德,我们好像好久不见了。”

“您好李教授,很抱歉我们借用了您的房子。”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子衿听见以后暗想,对了,李智博好像是教授...所以他说自己是一位老师倒也不算错。子衿飞速地回忆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好像在这位终身教授面前说什么上流社会的先生小姐都矫揉造作,说什么如果有钱她去剑桥读书轻而易举...好像还祝一个坐拥亿万身家...不,可能还不止...的富豪早日挣到五百万...她是不是疯了?五百亿还差不多吧。

子衿认为,这个时候拔腿就往外跑可能是一条妙计,明天就辞职,钱也不要了,从此隐姓埋名。其实李智博暗示过她啊,这是他自己家,他当然可以想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也能任意从哪个门进来随意坐下拿酒喝…她早该知道的,在他说请她喝酒的时候,说高晓知会叫他老夫子,说自己是位老师的时候,这么多次,她怎么就一句都没听出来呢?最后一次是闻到他身上橡木香气的时候,穷酸的小知识分子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醇厚庄重的气息,有这么风度翩翩的气质。现在想来很多话看似是感同身受的附和,其实他大概是觉得她这副穷酸样子新奇才会笑。

子衿越来越笃定了,她还是跑吧,尬笑着小步后退着往门口移。

佣人开始伺候李智博用晚餐:“我已经用过不少甜点了,晚上吃太多对肠胃不好,随便来点汤就好了。不过这丫头倒是没怎么吃饭,喏,看看菜单上有没有喜欢的?”他招手让她过去,佣人立刻把她奉为座上宾裹挟过去,毕恭毕敬地给她拿了份今天的菜单。她不敢动,呆在原地,高晓知轻轻推推她,低声说:“去呀。”

这应该是...没有生气吧。

子衿坐下后,高晓知主动打破沉默:“伯父,这是我公司的员工,子衿。”

“嗯。”李智博见子衿一直不动,帮她要了一碗竹升面。他还自我调侃说他在英国呆了几十年了,但还是有一个中国胃,家里都是他从国内找来的厨师,希望口味能让她满意。菜很快就端上来了,他一边用那盅汤一边问:“晓知,你爸爸妈妈呢,不是说要过来吗?”

“瑞士那边今天天气不好,飞机不能起飞,他们没有来得及参加聚会。不过应该一会儿就能到了。”

“那睡前我还来得及和你父亲一起下一盘棋。”李智博拿出口袋里的怀表看了一眼。“我爸他根本不是您的对手,您和他下有什么意思呀。”她笑着奉承。

子衿一直埋头吃饭,脸上的红晕还是一直没有褪去。虽然心里焦躁不安,她还是要感慨,她很久没有迟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想狼吞虎咽,但又不太舍得吃完。餐厅里灯光大亮,让她有一种错觉,她好像开始融入他们了,但是理智又疯狂告诉她这只是李智博给她的幻觉。

她非常想见到他并向他引荐自己,但绝对不是通过这样的方式,他期盼着高晓知的父母赶紧过来,这样她就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有侍应过来对他耳语:“先生,马先生和太太已经到了。您要亲自去外面接吗?”

“当然。”李智博放下碗盖说。太好了,子衿在心里对高晓知的父母呼了三声万岁,也赶紧放下筷子,尽量笑着说:“李教授,今天真对不起,那我就先...”李智博根本没看她,继续对侍应说:“把这个孩子带去我的车里等一会儿吧,我还有点事情想对她说。”

子衿像被浇了一盆凉水,灰溜溜地跟着出去,乖乖地坐在车里。还顺便远远看到了眼高晓知的父母,他们和李智博亲切地拥抱寒暄。看到她妈妈的时候子衿突然想起来,好像听她说过,李智博的太太是她姨妈。但好像刚才没有见到他太太,也没人提起过,估计他是为了避嫌,所以不想让太太抛头露面,富人的规矩总是很难理解。

子衿扒着车窗看,那位女士看起来很年轻,清清冷冷的,一点都不像有好几个孩子的人,不知道怎么保养的,估计姐姐也是个才貌出众的美人...从李智博一直戴着婚戒来看,夫妻感情肯定也很好,不过这样的一对夫妻为什么没有孩子呢,身体原因吗?子衿想得出神,然后嘲笑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居然还要为李智博担忧膝下无子的问题。他有名有钱众星捧月,人居然还气质非凡谈吐幽默,可以说世界上的好事被他占全了,他要真的想要个孩子,成群结队的女人能从这里排回到中国去。

子衿没戴手表,不知道在车里等了多久,估计一个小时是有的,她猜着李智博是什么意思,会不会把她忘在这里,越等越惴惴不安。好在他终于来了,打开车门,主动坐在驾驶座上:“抱歉,老友相见,话总是要多一些。”她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尴尬地点点头,他继续说,伸出手:“一直忘了自我介绍,你好啊子衿,我叫李智博。”

子衿握握他的手,又开始觉得手脚发麻了:“对不起...我,我之前不知道是您。”

“我们今晚聊得很愉快,不是吗。而且看来你之前就认识我,非常荣幸。”李智博谦逊的态度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装的。

子衿小声说:“我说了一些很过分的话。”

“是吗?我没有觉得。”他一边说一边发动了汽车,看意思是要自己亲自送她回去。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子衿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她有点想吐,晚上确实是不应该吃太多东西的。

李智博刚刚把车发动了以后又像刚想起来什么一样,迅速地把车子熄火,他拿出一个支票本,借着顶灯迅速地写了一点什么,撕给她。子衿觉得自己心慌得快要跳了出来才敢看一眼上面的数字,是整整五万英镑。

子衿差点晕过去:“您...”

李智博提醒她:“以后,对我没必要用‘您’这个字眼,之前那样就可以了。”

“为什么要给我钱,我不能收。”子衿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觉得这薄薄一张支票有滚烫的温度,她不敢再看,怕真的会忍不住把它揣在兜里。

他轻描淡写地说:“你说如果有人给你五十万,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去剑桥读书。我作为一名教职人员,非常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有这样的本事。”

这算什么,施舍,收买?

李智博又重新发动了汽车,平稳地往外开去,慢慢地说:“我刚才其实很想在后面再多加一个零,一步完成你的梦想,但我认为,还是应该要保有一个投资者的谨慎的。这是第一笔投资,希望你不会介意数额比较少。”

“我那都是在吹牛,是瞎说的!李教授…我,我做不到的…这个我不能要。”说实话,她在尴尬之余居然有点感动,她几乎是第一次得到别人这样的信任。想了半天,还是诚实地说。

李智博笑着摇了下头:“我不觉得你做不到。你如果没有被录取,这五万块算是我投资失败,我也不抱怨,我们一拍两散。如果被录取了,我还会给你下一步的资金。当然,在这期间,你要允许我对你有所要求。”

果然呢,其实还是一种变相的包养啊。

“我不能做这种事!您这么做不妥当,您也要为您的太太考虑一下啊!” 子衿是这么想的,一紧张也就这么说了,然后惊恐地捂住嘴,觉得完了完了,一定彻底得罪他了。

“对不起,哪种事?”李智博故意又问了一遍,见她惶恐地低下头才不调侃她,温柔地说,“我绝不能,也不会去辜负我的妻子,也绝不会去轻薄一位小姑娘。子衿,我从来没有说过我要这么做。”

“那…您要我做什么?”子衿低头喃喃。李智博的声音在黑暗里更低沉了了,带着些不容分说的笃定:“允许我时常看望你,在你遇到一些人生的抉择时,允许我给你提出建议,甚至,在特殊情况下我会帮你做出决定。还有,你必须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认真学习,洁身自好,不可以为了钱而有任何委屈将就的想法,遇到任何困难都必须第一时间求助于我。这些要求,可以吗?”

这哪是要求,这一条条全都是利好,李智博的意思简直是自己以后会做她的靠山,她何德何能啊。

子衿受到的冲击太大了,还是改不了想什么说什么的毛病:“那这算什么。您...您这么帮我,图我什么呀?”

“你如何定位我们的关系,是你的事情,我管不了。同样的,你也不需要管我图什么。”这是李智博在夜里第一次语气有点生硬,子衿愣了愣,他果然是生气了吧…但三秒之后他又恢复了温和的语调:“不如明天就出发去剑桥吧?新年过后有一场招生考试,如果想被录取的话不该错过。”

“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行李没有收拾好,我也没有房子住…”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人是李智博,子衿简直要怀疑这是个骗局,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快了,她确实还没有准备好。

“你拿着一张五万英镑的支票告诉我你没有地方住?”李智博又笑了,“好吧。我在那里碰巧有几套多余的房子,下午两点,会有人接你去那里。孩子,我走的这条路对吗?”

“对,左拐就到了...我就在这里下吧,谢谢您。”李智博一直像是知道路一样往贫民区开,其实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她想怎么能让他出现在这种地方,所以迫不及待地要夺路而逃。他也不强求了,慢慢在路边停车,她打开门语速飞快地告别。

子衿下车后李智博落下车窗叫住她,她慌慌张张地答应,他安抚般说,“你不用总这么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你知道一位叫欧阳剑平的女士吗,有没有…听你的家人父母说起过她,任何地方,都可以?”

欧阳剑平...子衿飞速地脑海里搜索着,没有,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哪里都没有。

李智博突然这么问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的,父亲这边肯定不会,这个人会不会是妈妈那边的亲戚,那就不知道了,母亲自己都是一个谜。子衿非常想说自己认识,直觉上这个人对李智博一定非常重要,如果能给他提供一些信息他一定会很高兴,但天不遂人愿,最后还是只能坦诚:“没有,先生,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李智博整整一晚第一次露出了非常失望的神情,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笑着说:“没关系...不认识就不认识吧。你长得和她…有些像,我才有了这样的疑问,只是随口一提,不用挂心。晚安了孩子。”

李智博会对她好,是因为这个欧阳剑平吧。无所谓,管他是因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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