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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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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

灰烬

食用须知:

故事发生在七八十年代一个充斥着酒馆和爵士乐,满街蓬蓬头时髦女郎,色调昏黄带着忧郁的法国小镇。算是复古了一把,灵感来源于电影《小奥德萨》。想写出那种浪漫又忧郁的年代的感觉,然而笔力不足,谢谢有耐心读下去的人。配合BGM食用可能会增加代入感。

BGM: Wayfaring Pilgrim—— Roy Buchanan

文中A.D.代表青峰大辉,H代表灰崎祥吾。第二部分叙事为灰崎祥吾第一人称。

《灰烬》

  我曾经从不相信命运,就像身为森林之王的雄狮不相信失败,空中的飞鸟不相信蔚蓝的翻卷着灰白泡沫的无垠海洋,意志坚定的神父不相信任何撼动基督地位的怪力乱神。我的家乡曾出...

食用须知:

故事发生在七八十年代一个充斥着酒馆和爵士乐,满街蓬蓬头时髦女郎,色调昏黄带着忧郁的法国小镇。算是复古了一把,灵感来源于电影《小奥德萨》。想写出那种浪漫又忧郁的年代的感觉,然而笔力不足,谢谢有耐心读下去的人。配合BGM食用可能会增加代入感。

BGM: Wayfaring Pilgrim—— Roy Buchanan

文中A.D.代表青峰大辉,H代表灰崎祥吾。第二部分叙事为灰崎祥吾第一人称。

《灰烬》

  我曾经从不相信命运,就像身为森林之王的雄狮不相信失败,空中的飞鸟不相信蔚蓝的翻卷着灰白泡沫的无垠海洋,意志坚定的神父不相信任何撼动基督地位的怪力乱神。我的家乡曾出生过一个著名的无神论者,引以为豪的思想奥义是“人定胜天”。后来他的眼睛因为敢于直视太阳而瞎掉了。人不能屈服于命运,但也无法妄想战胜命运。在那个我们的智慧无法探测的维度里,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以秒为单位拆解,经过精确的投射放大到百倍千倍,映射进未来某一个致命的时刻中。毫无疑问的,稳当当的程序已经在很久之前一个未知的时刻运用各种数据计算出了你的命运,你将来会经历的一切,都是你曾经举动的结果。也就是说,命数是无可避免的。无法战胜,无法逾越的总是命运。而且没有什么所谓上帝的安排,永远,永远都是自己的安排。

  我已经活了87个年头了,没结过婚,儿女遍布各地,但他们从未有机会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我曾经用无法自制的青春的热忱摆弄了自己,也摆弄了他们的人生。命运是一套巨型的联动齿轮,咬合到位,只要扯住你的衣角,一生就别想逃离。

  但在我尚有用处的后半生中,我从未违背自己的良心,至今问心无愧。我从街头小混混干到葬仪社老板,再到化工厂厂长,因为自己掏钱在镇里建了一所不小的学校赢得了一定声誉,竟被民众选拔当上了镇长。但我所做的一切与我内心善良无关,实际上,我的本性是个坏透了的坏蛋,人渣,烂胚子。我从未这样剖开过自己,在人群中隐藏的像一只温柔的羊羔,而我用尽所有精力压制自己的邪恶精力,只是因为我脑海中隐隐有一个印象,有一个人曾经跟我说过:我可以是一个好人。这个人随着印象一起逝去,我实在太老了。我快死了,所以我有勇气写下这些渎神的文字。

  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活法,而我具备那种四处吃得开的令人嫉妒的天生手段。如果人脉是财富,那我就是个大富翁。曾经有人好奇过我为什么终身不娶,外界风评也很多,有人说我心有所属,有人说我是为了赎罪,有人说二者皆有。其实没有具体的原因。在我年轻气盛的时候没想过要珍惜谁,结果最后谁也没能抓住,而当我年纪越来越大,事业心越来越强,这方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最终我变成了一个性欲寡淡的老头子。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所有的现在都是过去的投射。

  我的体内还有另一个自己。原始的,疯狂的。但他被叫做命运的钢铁齿轮整个卷了进去,连残骸都没能剩下。也许冥冥中已经注定,在我背负一身血债去往那个法国偏僻北部小镇时起,从我当下存在那刻直到死亡的剧本就已经谱写完整。我现在脑海中还尚存那段我永生难忘的旅途中胸腔中浮起的,令我惊惧的,执迷不悟的,陌生的宿命感,以及长大。

  而所谓长大,就是每一天都对过去的自己感到恶心。

*****

  一九八几年的那个秋天我正好十八岁。

  车窗外的秋季景象意象鲜明。枯黄的树叶覆盖住干燥的褐色土地,在飞驰的火车里只能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看见色调暗黄的影子。天空是灰色的,干枯的树杈上有孤零零的鸟窝零星散布,不但没能为这冰冷寂静的地方增加一丁点生气的概念,反而增添了羁旅在外旅人的孤寂。车厢里冷极了。傍晚时分的倦意席卷这个高速运动的铁皮盒子,周围的乘客没有一个人说话,除了发呆,就是裹紧衣服打盹。我注视着窗外,突然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

  我只身一人来到北部一个叫做科尔多瓦的小镇,唯一的行李是身上的衬衫,裤子和鞋,以及农村人那种不顾一切的闯劲来这里碰运气。我在家乡给一家富有农场主当佣工两年,他儿子因为胡说八道把我惹毛了,我冲动之下在谷仓里用平常劈柴的斧头砍掉了他的脑袋。我好脾气忍了他很久,所以不认为因为杀了他放弃那份工作和家乡的父母,兄弟姐妹以及故土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反正我从未对这些东西产生过什么使人愉快的感情。和我一起在那干活的老保姆给了我一块干面包和坐车的零钱。她在这两年里就像我亲妈一样,她了解我,比我亲妈还了解。如果我没有杀了那只喋喋不休的阉鸡,而她也没老的动不了的话,我猜她会亲自下手,用比斧头还解恨的方式。她让我趁被人发现之前赶快逃跑,用这些钱去能去的最远的地方。我坐上了这趟火车,然后便分文不剩。当我下了车站在陌生的街道上抬头看向四周的陌生建筑,每一栋里都正发生着不同的故事。

  在这里我第一次发现抹杀一个人再用另一个人取而代之是多么容易,一个人的存在就像一只渺小的蚂蚁。

  第一天晚上我就凭借我的小聪明跟口才换来了一份工作。我在一家贫民窟小酒馆(兼营一个小型赌场,常见的经营模式)当发牌的,干这行小费很好赚,四处周旋,两面开门。只要平衡好中间限度,拿走客人口袋里的零钱又不得罪人不是问题。第一天晚上我甚至拿别人的牌局当赌注搞起了投注大会,我手里拿着帽子让那些酒客往里扔钱,场面混乱一团,就像在开一个荒唐的派对,钞票在空中飞舞。混乱中有人呼喊我的名字:“外乡人!”乐队演奏的米隆加像野火从小酒吧的一头燃烧到另一头,而我处在漩涡的中心,心跳并未随着疯狂的气氛加快,脑中计算不误就像燃烧着一团冷火,人们被欲望点燃,而我是绝缘的存在。那晚的疯狂到凌晨三四点钟才逐渐熄灭。木头吧台和油腻的木桌上堆满了残羹剩饭和战利品,我把钱重新装进帽子,面对老板(大家都叫他Rid,是个年纪不小的心地善良的吝啬鬼)犹豫怎么开口商量三七开还是四六开的眼神中坦然如石。钱都给了他,我分文不取。我其实很早就懂得收买人心的道理。

  Rid想让我这个“好小伙子”住在店里,但是我执意租一个住处。也许因为店里太乱了,或者是我需要私人空间——总之这个连我自己至今都没搞明白目的的要求为我的宿命迈出了第二步。Rid打算帮忙,我说随便找一处租金便宜的,条件差无所谓。第二天白天我在店里的隔间补觉,在梦里被他的捶门声弄醒。“房子有着落了,就在下面那条街上。房东是一对老夫妇,人很好,合租的话租金可以减半。”我套上衬衫揉了揉困倦的眼问他:“有人合租吗?”他点点头,并没再多说什么,示意我跟他走。

  那条街地势很低,是一条逐渐向下倾斜的斜坡,盖着克服重力的竖直向上水泥房子,每栋都几乎有阳台,摆着俗气的各式花盆。我以为这条倾斜的破烂贫民窟街道会通往地狱,Rid告诉我街道的尽头是大海。我苦笑,在这个季节跟地狱无差。

  进门扑鼻而来一股浓重的炖菜味道。房子有两层,一层住房东一家,我跟另一个合租的神秘人住地下室。里面不算宽敞,尚够两人起居,而且没有我想象中的无法忍受的潮湿,一楼有能勉强淋浴的一间小浴室,热水在火炉上烧,地下室外面的走廊有一台黑白电视机对着破烂皮沙发,房东老太太说能收到两个频道,一个当地轮播各种电影节目的电视台和一个新闻频道。我的床是个铁架子,另一张床上已经铺着整齐的床单,床头一个破箱子上摆着一个木头相框,里面嵌着一张一个男人搂着美丽女孩的合照,我没仔细看,显然主人已经居住在了这里。那一侧收拾的很干净,我来之前还担心室友是个邋遢男人,现在逐渐放心。整体来说还算满意,Rid帮我垫了半年的租金,我去房东老太太的房间抱来铺盖,她把晒的满是太阳气味的枕头搁在我床上。等她走后我脱干净身上汗臭衣服只剩一条内裤,迷糊中想着醒来去找她把衣服洗了,便如一条赤裸的鱼裹进被窝沉沉睡去。

  醒来不知道是几点,门虚掩着,楼梯上方传来微弱的亮光和音乐声音。我赤着上身披了件外套出去看表,正好撞见他躺在走廊的沙发上看电视。我的新室友,刚刚二十出头的他正像一头待宰羔羊在我罪恶的命运里出现,只瞥一眼便夺走了我全部神智。

  他手里夹着烟并未送进嘴里,骨骼分明青筋暴起的有力蜜色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磕着烟灰,宽肩窄腰外套着肥大的落满土灰的深色工作服,不显寒碜,反而勾引人把那身不合时宜的布料脱掉。我从未见过长相如此充满暗示的人,他是一只诱人的,充满力量的,风情万种的巧克力色雄性生物,没有任何女人能在他那注入了宿命的随意一瞥之后还能保持基本的维持体面的优雅,连男人也会被他激起炽热的征服欲。一头靛青色的豹子,黑色猎豹,目光纯净如海洋,又撩人如欲望。他挑起斜长的眉毛,把手中烟蒂送入口中深吸一口哈瓦那的迷魂烟雾,呼出来的白色鬼魂模糊他锋利的淡色唇线。他转回目光从我身上回到电视上,用他性感低沉的嗓音对我说了第一句话。“你醒的挺早。”

  这头会使用人类语言的野兽让我目瞪口呆了几秒钟,随即回神问他:“几点了?”

  “晚上十一点。我刚下工回来,看你在睡觉,没进去打扰你。”他摁熄手里的烟头,起身拍打干净沙发上的烟灰。他个子很高,几乎和我两头平齐。“你一会还要去酒吧?水给你烧好了,去洗把脸吧。”

  我被他支使去浴室洗漱,大脑麻木,手指被水烫起个泡也没感觉到。我抬头注视布满裂缝的肮脏镜子,看见了一张不知所措的,被情欲烧没了理智的苍白男人的脸。

  等我收拾好自己他已经上床睡觉了,我从地下室楼梯口隐约看见地上摆着一双脏兮兮的旧皮鞋。我替他关上门,心脏在人生中第一次开始了超负荷的加速跳动。

  在后来的相处时间里我知道他叫A.D.,也从外地来,在本地的发电厂工作,轮休制,我一直摸不清他的作息制度,也懒得琢磨。只知道偶尔他上夜班,分前后夜,有时当我在凌晨软着脚步头痛欲裂地从酒馆鬼混回来的时候他的床铺还是空的;有时候他在半夜爬起来去上夜班,不忘在炉子上给我留一壶热水。四天一轮换的作息时间里有一天是整天的休息,偶尔也去跟别人玩玩骰子,打打牌。本地流行一种特殊的扑克打法,规则复杂,他是其中高手。我跟他的关系就这么不咸不淡,循规蹈矩,有时他来酒馆跟工友喝酒,泡几个穿着暴露的姑娘,往往得手。我跟他的打招呼方式局限于:对视,点头。我们之间有一种深沉的默契,沉默的张力。

  他床头摆的照片上的女孩是他的妹妹,May,他在这里唯一的亲人,远房的表亲。她是个性格热情如火的漂亮女孩,跟他的沉默寡言形成对比。她在镇另一头的纺织厂干活,厂里有女工宿舍,工作日管理严格。只有每个周末我能见到她,带着各种水果和上周A.D.给她的缝补衣物,跟在A.D.身边像只小鸟围着大树啰啰嗦嗦说个不停。这时候A.D.的脸上会露出难得的笑容,一言不发地坐在他的铁床上聚精会神地听,目光随着女孩游移。当我出现在一旁,他拿手里的烟头跟我对火,两个男人对称地坐在两张铁床上,相视微笑。

  May渐渐的跟我混熟了,周末也给我带些东西,甚至有时候比带给她哥的还多。我用陪小妹妹消磨时间的态度跟她调情,偶尔带她去酒馆和别的地方玩,给她讲她听不懂的故事。直到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A.D.看我的眼神有些异常。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May托人送来给他的短笺,背面胡乱涂写着我名字的缩写,才恍然大悟有所收敛。

  原本我们仨的友谊可以持续的更久,在平稳枯燥的日复一日中谁也没想到有什么能打乱我们的生活。大约在那年的冬天圣诞节之前不久,出了意外的事。

  一个难忘的夜晚。A.D.身穿深绿色的军用棉袄从酒馆门外浑身席卷室外的风雪朝吧台后面的我大步走来,沉默的一言不发的姿态,带着血丝的混浊狠戾眼神丝毫无损他的迷人风度。他从进门起就成了众人的焦点,谈话声音为了他停止,他对此毫无感觉,浑身带着屋外的冷气气势汹汹闯到吧台前,一拳把正在跟人聊天的我打倒。他把我从木头吧台里揪出来又是一拳,我被他惹怒,我们俩在混乱桌椅间疯狂厮打,打碎桌上空的和半满的酒瓶。像两头野兽一样互相亮出拳头,在我们之间是第一次,也是第一次宣泄情感的直接交流,完全不同于平时冷淡含蓄的对话,此刻完全爆发出体内的野性。他最终完全是在无意识的猛击,处于一种感觉不到痛的极端状态,看热闹的客人来拉开我们两人,此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我在鲜血淋漓的视野里看见他的脸颊上划过两行泪痕,突然挥不动了拳头。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没有乘胜追击。他呆呆立在人群中间和我对视片刻,突然哭的像个被人欺负的小孩,脸颊深深埋进手掌。这个动作带给我一种不知所措的无力感。我猜到出事了。我走过去抱住他,他不再反抗,在我的怀里放肆大哭,手指紧紧抓着我的衣服青筋暴起,用力之大好像怕这个刚被他狠揍一顿的人闹脾气跑了。我的手掌覆上他头顶短短的扎手青色毛茬,手掌下的头皮温热油腻充满生命力。我突然庆幸他还在。

  May自杀了。

  我之前曾经把她介绍给我的一个警官朋友认识,没想到他会对她念念不忘。之后的一个星期一Eric约她逃出来看电影,在散场的途中把她带回了公寓。A.D.在她室友的口中得知了一切。

  我把他弄回家,他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栽在我身上步履蹒跚,冬日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昏黄,他眼神涣散像个醉鬼。接近午夜我气喘吁吁把他扔在地下室他的床上,把他扒干净只剩内裤和背心塞进被窝里。他脸被我揍得肿的像猪头,我拧了条毛巾敷上他眼睛,对着镜子打量一眼自己的脸。眼眶青紫肿的老高,嘴唇里面也破了,在酒吧里吐了点血。今天倒霉极了。我并未对May的死有负罪感。也许有微不足道的一丝怜悯,也是因为A.D.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今天我才知道他比我想象中的敏感,脆弱多了。房东一家早就睡了,我放轻脚步走回地下室,他原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一经过床边就感到他拉住我的手,那只手像死人一样凉,手上的力道逐渐攥紧又缓缓卸力,却不肯松开。我突然意识到他在这里最亲近的人也许只有我了,我承受不住这种情感,只能静静回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手掌捂热。我替他掖好被子,看见黑暗中他的眉骨和眼窝隐藏在脏兮兮毛巾之下,鼻梁高高挺起鼻翼极薄呼吸均匀,嘴唇的线条刻着冷淡和骄傲。我嗤笑,梦里也冷硬的像块石头。他已经睡着,我掀开毛巾,看见他的眉头居然拧在一起,眼角睫毛颤动的频率狠狠击中了我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我抚平他的眉心,收起床头箱子上的合照,坐在上面任由他握着我的手,整夜。

  May下葬那天只有我跟他同去。他裹着May生前织的靛青色羊毛围巾,他已经不再流泪,但是愈发沉默寡言。一路没有人说话,在公墓请牧师举行了穷人简单的下葬仪式,棺材放进土坑里便开始盖土。我不会安慰人,他也没有需要安慰的迹象,他已经不再怪我,冷静地注视着那个象征死亡的土坑如平常一般一言不发。而此刻的他也正如死亡一般对我发出致命的吸引力。

  我几天没去酒馆,脸上的伤没好,仍然惨不忍睹。房东两人去南方跟儿子一家过圣诞节,白天我窝在走廊看那台黑白电视,节目时有时没有,频道空下来时我就打一个盹,睡得很香很沉。再次被电视声音吵醒就睁着困倦的睡眼继续在各种幽默短剧里消磨时间,直到晚上A.D.回家。他说他去酒馆找我,我不在。我暼他一眼,脸上的瘀血仍然没消,眼眶已经不再青肿,隐约有点发黑。我起身给他投毛巾,回来时他已经脱了外套躺在沙发上,手背搭在额头。我把毛巾敷在他脸上,指腹下的皮肤隐约有些发烫。他在发烧。

  我打算去房东的屋里给他找点药吃,手却被他握住了。他又一次使出了这个挽留的姿势,只不过这回掌心滚烫,带着难言的暗示,把我的背心领口拉近。那双靛青如里面夹杂翡翠和蓝宝石碎屑的眸子里目光炽热又令人眩晕,里面倒映出我的身影。他的睫毛就像两片美丽鸟类的羽毛,在他吻上我唇的一刻轻轻扫在我的眼皮上,具有唤醒森林之王的魔力。

  也许这一刻早该发生,或者在之前某个时刻已经为它演习铺垫了无数遍,终于在这个晚上以极端的爆发形式兑现。我回过神一般把他摁进沙发里,接吻变成了一场战斗,我们互相都想把对方吞吃入腹,以饕餮本性里难以满足的掠夺欲望。沙发的木头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已失去生命十几个年头的树木承载不住两个成年男人疯狂如杀戮的性爱。屋外有街边艺人用小号吹奏一系列圣诞节的歌曲,也许外面行人能从小号粘稠的音色中听出屋内暗示着某种行为的粗喘和低吟,建筑物上装饰的彩色灯泡还未正式派上用场,但已披挂上阵如闪烁着各色火花。A.D.被我狠狠进入的一刻我肌肉紧绷大汗淋漓,他趴伏在沙发里后背完全向我裸露指甲深深陷进沙发抠下皮屑,像一只被征服的美丽野兽。我调动浑身力量前后运动,探索这神秘生物体内无人能及的柔软组织,而那里比我想象中还温热湿软,羞涩又热情地分开自己欢迎我的到来。为这一刻我等了多久,我突然想到,也许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我对A.D.的欲望已经强烈到了什么程度,冷漠的外壳下我隐蔽的自己滚热如岩浆,在无人的深夜静静灼烧我自己。

  我们在沙发上奋战到深夜,直到室外重新归于安静,A.D.的嗓音因为使用过多而带着音色甜美的沙哑,最终只剩下浅淡撩人的低喘和呻吟。我又一次在月光下打量他的脸,他浸透汗水的光滑皮肤在光线反射下闪烁着完美的珠光。他用尽最后力气吻遍所有能够到的所有我身体部位,最终与我浑身赤裸相拥着在一片狼藉的沙发里睡去,睡眠的袭来沉重如死亡。

  第二天他烧的像块火炭,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我把他捂在棉被里,他清醒的时候神智混乱,拉着我的手用滚烫的眼皮蹭我的手指,上一秒还在对我吃吃笑着下一秒就昏昏沉沉陷入沉睡。在那一天一夜我耗尽了一生的耐心和包容,我废然枯坐注视着他陷入高烧的凹陷脸颊,绝望地发现我搜索心底所有的情绪对这件照看病人的活计竟找不到一丝烦躁和无聊,只有内心深处涌动着一股神秘的暗流,柔软的让我无地自容。

  我爱上他了。

  A.D.病好了之后笑容也变多了。之前他透漏出过想要杀了Eric的想法,现在也不再提起。房东两人知道了我们的关系,简单但真诚地表示了祝福。我们俩的铁床拼在了一起,两张床中间有个缝隙,很硌后背,但他还是每晚都靠过来,像只大猫把脑袋埋进我的怀里。我人生中第一次尝到被人需要的感觉,一夜夜拥着怀里的光裸身躯居然感到一丝不知所措。我什么也给不了他,至多只有廉价的拥抱而已。他不喜欢我在酒馆干活,他认为这是下等人干的事。虽然我们都不是上等人,连中等都不是,或许我更是连人都算不上。但是这份工作我实在难以辞去,为了周末的狂欢,每日的放纵,和零零碎碎的小费。他最终妥协了。偶尔下工他来酒馆找我,我就把所有客人都扔在一边,专心致志看他喝我调的鸡尾酒,沉溺在他眼中那双靛青湖泊里不自觉勾起嘴角。

  圣诞节那天我们在酒馆开了个廉价派对,A.D.玩得很开心,他喝醉的模样比酒还醉人,趴在我肩上跟着音乐缓缓移动舞步。Eric也在,不过没有影响他的心情。A.D.坐在吧台前懒散倚着酒柜吸烟的性感表情是我对他最标志性的印象。多年以后想起A.D.第一个浮上脑海的就是昏暗氛围灯光中他微敞着怀手指夹着烟挑起眉梢徐徐吐出烟雾的那副场景,姿态风情标志像一张明信片。

  我平时能跟他相处的时间不多,我的作息不规律,他的工作又有着强迫的倒班制度,导致每次腾出来大块的相处时间不做一顿总觉得浪费。这种默契在我们之间似乎早就产生,在未确定亲密关系之前。他自出生就是属于我的,我坚信不疑,我知道他也同样。但是命运往往喜欢把你深信的东西摧毁,打碎你曾经一厢情愿的固执认知,好像这是个多么有趣的玩笑。

  新年我们和圣诞一样过,一起听着跨年的钟声,在人群鼎沸中拥吻。这是我们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节日,也是我的最后一个节日。

  二月份的一天晚上我被人起哄灌了酒,被连哄带骗的拐到了一个来这里作旅行中途休息的女人开的旅馆房间里。我当时神志不清,甚至在床上最后射出时喊的都是A.D.的名字。等到第二天中午我撑着头痛欲裂的脑袋逃离旅馆一路想着怎么跟A.D.解释,远远的就看见了门口房东老太太的身影。等我走近她面前,她用一副幽灵般的神情告诉我,A.D.死了。

  两张铁床静静躺在地下室里。他安静的躺在我们共同度过了不少激情时光的床上,双手交叠在小腹,就像正在熟睡一如往常,只不过胸前多了一个巧克力色的血窟窿。我看到这一幕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失落,没有悲痛,只觉得心脏已经死了,和我的欲火,我的罪孽,我的过往一起死了。死亡把我从这个现实的情景中拉出,整个身体悬浮在一片不可知的无边黑暗里。

  那个晚上A.D.去酒馆找我,被人告知我已经走了。他打算出门去找,Eric在他身后跟同桌人开始了小声的尖酸嘲讽。A.D.应该是听见了“死同性恋”这个词,转身直奔Eric一拳把他打趴在了桌子上。混乱中Eric逐渐不敌A.D.,掏出了裤带上别的手枪。

  A.D.不是基督徒,也没有亲人,我赶走了牧师,最后一次吻了A.D.冰冷的额头。我用床单把他裹起来,借了房东的汽车,开向远处山坡上的化工厂,在那里一片光秃秃的水泥地上停车,打开后备箱,在床单上淋满汽油。我扛起他,平整地放进化工厂的焚化炉。爱情不过是一桩麻烦,只能用这种方式处理掉。我毫无情绪地做完了这些事,注视着吞噬了A.D.的橘黄色火苗,期待他浴火重生,期待他的灵魂永远不要再和我相遇。我开着不属于自己的汽车,沿着公路漫无目的的重新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

  镇长H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住宅里,他的遗书上说明葬礼不要任何基督教的仪式,遗体由他曾经的女佣的女儿带去一个叫科尔多瓦的小镇的化工厂火化。这件事震惊了小镇的居民,火葬一直被认为是异教的,渎神的,而H先生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每天按时去教堂参加礼拜。面对众人的责问老女佣沉默着流下了泪水。作为世界上最后一个了解H先生的人,她静悄悄一个人按照H的愿望处理了他的遗体,在心里默默祝福H这个虔诚的信徒在最终时刻犯的小小错误能被上帝原谅,在火焰中与一个叫A.D.的男人相会。

林城

【灰青】他没来得及告诉我的事

《他没来得及告诉我的事》

灰崎祥吾×青峰大辉

灰崎祥吾第一人称.
BGM:Ed Sheeran——《Bloodstream》
Lykke Li——《I Follow Rivers》
感谢阅读.
——————————
  我也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自从我忘了带作业被老师体罚之后他的作业就没再写过名字.

0
  事情来得太突然.

  青峰大辉死了.死因是吸常识毒过量,尸体在九月的一个早晨他的出租屋里被发现.这事儿本来应该已经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妻子坐在我旁边,桃井五月坐我对面.她看起来好像还是许多年前那个青峰大辉跟屁虫的样子,只是穿着打扮比从前成熟得多.她不停地抽...

《他没来得及告诉我的事》

灰崎祥吾×青峰大辉

灰崎祥吾第一人称.
BGM:Ed Sheeran——《Bloodstream》
Lykke Li——《I Follow Rivers》
感谢阅读.
——————————
  我也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自从我忘了带作业被老师体罚之后他的作业就没再写过名字.

0
  事情来得太突然.

  青峰大辉死了.死因是吸常识毒过量,尸体在九月的一个早晨他的出租屋里被发现.这事儿本来应该已经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妻子坐在我旁边,桃井五月坐我对面.她看起来好像还是许多年前那个青峰大辉跟屁虫的样子,只是穿着打扮比从前成熟得多.她不停地抽泣.

  我知道青峰的离开对她的影响有多大,但我除了沉默不语什么都不能做.我早就被隔绝在了他们之外,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来找我.

  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希望我妻子离开.我提议就我们两个去附近的咖啡店坐坐,她同意了.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我瞥了她一眼,她的嘴抿得紧紧.拉开咖啡店玻璃门的瞬间我突然不想继续这次约会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是某些熟悉的疯狂的感情好像正在心底苏醒.关于青峰大辉.全都是青峰大辉.

  我和他的故事要从初中说起.

1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全班只有我没交作业而体罚名单上是他的名字.我疑惑地看向青峰的方向,他被老师点名站了起来,语气自然好像不交作业稀松平常.

  “忘了.”他后背挺得笔直,眼神儿直视前方.全班都看向他,青峰不交作业还真是桩奇事儿,不光是我这么觉得.“傻逼,”我没忍住乐出了声儿,罚死你丫.

  初中的青峰脾气出了名的好,在篮球部也很火.我俩不怎么熟,成绩单上青峰和灰崎两个名字中间隔着千山万水.我天生就是给好人使绊子的,还没上初中我就意识到了.小学学会抽烟,初中搞了第一个女朋友,到现在已经忘了打过多少场恶架和多少女孩说过我爱你.我挺嫉妒青峰的,怎么那么多女的那么多老师都喜欢他却讨厌我.

  但这事我真没下啥绊子.我也没交作业,八成老师已经懒得管我了.

  但我估计错了.我因为态度不端正最终还是上了体罚名单,就因为课堂上那声傻逼.作业罚抄写五十遍,俩半大小伙子撅着屁股在讲台上写到放学也没写完.手腕快写断了,他还没停,我也不停.我俩摽着劲写,满头大汗.最后他来一句,你不累啊.

  累,累也不说.

  “太弱了吧你.”“我可去你妈的.”

  仔细想想这好像是我俩第一次面对面交流,记得后来我俩你一拳我一脚揉在一起像两个傻逼.之后依旧,他是好学生,我是小混混.

-1
  “你还记不记得初中的时候有次阿大因为没写作业被体罚?”

  “记得.”

  “因为他把自己的作业改成了你的名字.”

2
  初二的时候有个男的跟我表白,我还是第一次知道男的和男的也能搞.他不丑,还挺可爱的.我懵了一会儿,同意了.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突然想起青峰.

  青峰撞见过我在篮球场的长凳上亲吻男友的脸颊,在食堂里给他打饭,有空就带汽水给他喝.青峰装作没看见,还是老样子,目视前方,脚下生风.反正我俩本来也不熟.

  但是我总有感觉,我们是互相吸引的.我知道他也知道.

  我俩进了一个篮球部,他看不惯我的狗屁脾气,我俩还是不怎么交流.训练的时候他的球从来不传给我,后来比赛的时候他突然给我传球我竟然抱着球不知道如何是好.满场人影跃动我眼里只有那个青色的身影,他也站在那里没动,眼神毫不退缩望向我.我向来抢球断球过人他妈的极其干净利落,然而这次我连球被人抢了都没反应过来.

  我被教练臭骂的时候他坐在一边喝水.我暼他一眼,他也在看我,然后眼神飞速飘走,喉结吞咽上下滚动,冰水流进背心.我突然躁动.

  这应该就是不正常的开始.

  我和那个男生很快就分了,和他的性别没关系,我只图新鲜,女朋友向来脱衣服一样换.我混迹各种夜店,喝各种人敬的酒,抽各种口味的烟,玩儿各种各样的男人女人.真他妈的好,沉浸在快活里面就能忘了自己那些疯狂的心思.我不知道青峰大辉青色的目光深沉的眼眸还有深色的皮肤精壮结实的肌肉为什么对我那么有吸引力.我很多次在睡梦中大喊他的名字醒来,大汗淋漓.我们不能碰到一起,我知道他也知道.这样只会两败俱伤.

  我仍旧活得乱七八糟,他风生水起.我们养成了见面不打招呼的默契,我身边的女孩每次都不同,但他好像从未注意.而他身边只有五月.他们好像一对情侣.

  六月份篮球队一个队员开生日趴,我记不起是谁了.是桃井邀请我去.球队的活动我从来不参加,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但是最终我同意了.场地定在一家中国饭店.青峰也在,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不怎么吃东西只是喝酒.他穿了一件湖人队的卫衣,天气很热,他脖颈上有淌进领口的汗珠.我不停看他,他一眼都没看我.

  那段时间球队来个新人,叫黄濑凉太.他和青峰混的很好,吃饭的时候一直坐他旁边.我和青峰不在一个桌子,我也吃不进东西,只是喝酒.黄濑一直在和青峰讲话,青峰偶尔对他笑笑,笑容看起来疲惫至极.

  吃完饭去酒吧玩第二趴.青峰没去过酒吧,别人去舞池玩他只坐在沙发里闭着双眼.我坐在他身边,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抽烟吗.”

  “不会.”

  “教你.”

  还没抽上一口他就吐了.我把他扶到洗手间,帮他拍背.他抬起头,眼睛通红.那眼神好像在说为什么陪我来洗手间的不是黑子哲也不是绿间不是黄濑凉太.别人都行就是我不行.我给他接水漱口,他沉默接过,我后背靠在卫生间隔板上看他漱口.我管服务生要了解酒饮料,沙发被人占了,他趴在吧台上一动不动.我坐他身边,沉默着点燃一根烟.他开始咳嗽,我又把烟摁熄.舞池里在放《I Follow Rivers》.气氛正好.

  我低下头吻了他的脸颊.

  他抬头看我,眼神被蓝紫色橘红色晃来晃去的射灯照得迷离不清.他的手臂伸向了我,我回抱住他,用这辈子最炽热的激情和他接吻.他的嘴里还有酒的饮料的烟的乱七八糟的味道,我只觉得我的灵魂在抽离,凝结成一块高温躁动的实体.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但是我做了,而且他的反应告诉我这样做是对的.

  我俩直接出了酒吧上街打车.车停在我的出租屋楼下,还没上到二楼我就已经把他吻得喘不过气.他抓着我的衣服,嘴巴张着,眼睛半闭.我们在楼道里做常识爱.我进入了他,他没反抗,脑袋埋在我胸口喘气.如果他一直是这幅顺从的模样该多好,我疯狂地吻他疯狂地干他,最终他泪流满面我大汗淋漓.他走不动路,我把他弄到我床上,然后睡在他身边.他已经开始打鼾,声音细小沉稳.我注视着他的脸直到忍不住困意睡着.

  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从未有过其它女人.我像对恋人那样吻他,给他打饭给他带罐装汽水.我陪他打球,然后一起冲凉,两个人的皮肤都被凉水激得通红.他所有的事情都对我妥协.我们像这样持续了很久,就连我自己都要以为我们是一对恋人.

  直到我退部.一切清零.

  他给我打的最后一通电话我录了音.他问我去了哪,我说关你屁事.他又说,灰崎祥吾.

  我沉默.

  然后我挂了电话,我怕我自己心软.当晚我一个人在路灯下疯狂扣篮到虚脱.最后我坐在街头的篮球架下面,手机听筒放在耳边,不停地放和他通话的录音.地上抽了一地烟头,我手里还有半截没吸完.我突然嚎啕大哭.

  然后便几年没有见过他.

-2
  “那次生日趴,是阿大让我叫上你的.”

  “他说你总是不怎么合群,一点也不像一个篮球队的.”

3
  高中没能在一个学校.我已经有了我新的生活,虽然和以前一样乱七八糟.我以为我要把他忘了.

  高中毕业之后借钱开了间网吧.篮球早就不打了,偶尔玩玩而已.听说他也不再打篮球,当了警察.这样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也切断了.我有了固定的女朋友,不再和各种女人周旋.我以为我会当个亡命之徒在酒吧拼刀到死,但是我累了.我想有安定的生活了.

  对我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完蛋了.我的激情我的勇气我的怒火被消磨殆尽了.灰崎祥吾不过是个普通人了.

  他喜欢的是疯狂的张扬的灰崎祥吾,不是我.

  和女朋友去坐公巴又碰见他.那天很闷,下着雨.他和桃井一起,下巴上全是胡茬,神色憔悴.他不是我记忆中的青峰大辉了.他的后背挺得不那么直了,不再像从前,目视前方,脚下生风.他认出了我,只是沉默.

  我觉得压抑得要死,点上一根烟.

  “别再抽烟了.”

  我没听错,是他在和我说话.我说,关你屁事.那一瞬间年轻时候的记忆全都回来了,我又能生龙活虎,我又恢复了生气,我仍然能咄咄逼人地说关你屁事.

  全都是因为他.

  他给了我一拳,我直接打懵.这一拳力度不大,但让我生气足够了.我反手还他一拳,他被我打得趔趄,嘴角流血.他也用尽全力揍我,我感觉嘴里一股湿漉漉的铁锈味.我们被警察拉开.

  桃井在一旁哭着大喊,我的耳朵嗡嗡响,没有听见她喊的什么.

-3
  “那次碰见你,阿大已经丢了警察的工作.他知道你交了女朋友,很难过.”

  “他被人骗了,染上了毒常识品.那天是他刚从戒常识毒所出来的日子.所以他不愿你再吸烟.”

  “他一直很喜欢你.”

4
  当年九月份我和女友结婚.

  以前问过青峰,你爱不爱我.我记得那天很热,我给他买了半个西瓜看着他吃,用手机录视频.这段视频被我拷进我所有用过的手机里.

  镜头里是青峰的脸,嘴角还沾着西瓜汁.

  我的声音说,你爱我吗?

  婚礼上人很多,我听不见青峰的回答.我把话筒凑近耳朵,青峰的声音被手机振动的声音打断.

  我打开信息,是陌生的号码,只有三个字.我爱你.

  我本以为今天是新生活的开始,站在人群中间我突然像很久以前突然接到青峰传球时那样不知所措.我好像又看到他看我的样子,目光深沉.视频继续播放,他说:当然了,我不爱你爱谁.

  我突然又开始哭泣.

-4
  “那封短信是阿大发出的最后一封短信.”

  “我不知道他怎么弄到了你的号码,他从没和我提起.”

5
  青峰没有遗嘱.桃井把他的东西转交给了我,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青峰的全部.

  湖人队的卫衣.我落在他那里的耳钉.黄濑的杂志.我开玩笑说给他当戒指的易拉罐环,而我自己那枚早丢了.我的网吧的年卡,上面有我的电话.篮球.警服.我知道的青峰,我不知道的青峰.我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长久地沉默.

-5
  我也有你不知道的事.

  第一件,我知道是你这个傻逼帮我垫了作业,和你一起挨罚我很开心,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

  第二件,那次生日趴如果不是桃井说你会去我才不去,你就是我妥协的全部理由.

  第三件,那天你用尽全力揍我,我却舍不得用力还手.我看见你便下不去手.

  第四件,直到婚礼那天我才意识到我所做的决定是多么愚蠢.

  第五件,我很爱你.

  ∞
  但是我知道我永远失去了他.就是这样,我们只要靠近,就会两败俱伤.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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