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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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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jiu

murder黑眼圈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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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也是加把勁來打

想起来六年级的草稿,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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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玖
终于 出稿了!! 是向イガイガ...

终于 出稿了!!

是向イガイガ老师约的赛博烟玖一起打架

这就是等了一年的快乐吗 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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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dertale au科普,搬运,机翻

吸烟

翻译的这篇 

(译者注:第一张图是同人图,应该画的主线pap但是ut mob作者画的是烟枪)

[图片]

“嘿兄弟,你有火吗?”


是nyublackneko的UT Mob同人图

(译者注:下面是nyublackneko转发内容)

OHHHHHHH这可太酷了,我也画一个

[图片]

不能让Papyrus抽烟,我觉得Underswap!Papyrus更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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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nyublackneko的UT Mob同人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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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小狗/小猫/小仓鼠/兔兔哭了他们会怎么办

有其他译者发过了,我的翻译很烂可以看看他的 

翻译的这篇 

问:如果swap的骨兄弟看见Chara哭了呢?


答:知道你想看swap的骨兄弟,但我决定增加几个 XD


如果他们的孩子哭了,他们会怎么做?

[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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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没画underfell的骨兄弟,估计Papyrus会质问Sans为什么让兔兔哭了(很可能真是他干的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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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jiu
依旧fell但欺负blue后被...

依旧fell但欺负blue后被烟枪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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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jiu

论骨头的不同穿搭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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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jiu

有亿点杂的骨头堆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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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源咂
救命这个画的太好了,swapo...

救命这个画的太好了,swapout的同好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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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jiu
可爱的underswap! 以...

可爱的underswap!

以及突然发现PenNeck大大也是泰国人!我两个很喜欢的大大都在那里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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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氏女。

【中篇】静影沉璧 审判组

设定:

①改文 古风架空

②拟人向

③部分角色泥塑注意

④清水be 双箭头暧昧向


sans:吴灵杉/折韵子

stretch:杨玉濯

money:杨玉澄

papyrus:杨玉漱/吴月临/明月

edge:白问旋

mustard:白问夜

gaster:杨老伯爷


序:

  杨玉濯有时总觉得自己离吴灵杉太远。


  他那么一个神仙下凡般的人物跟总是立在云端似的,无悲无怒,不卑不亢,可又几瞬间你偏觉得这人身上有着落入凡间的烟火气儿,只教他把眼角一皱,那张脸就满溢出狐类的狡黠来,而杨玉濯确实在数面之缘里极少......

设定:

①改文 古风架空

②拟人向

③部分角色泥塑注意

④清水be 双箭头暧昧向


sans:吴灵杉/折韵子

stretch:杨玉濯

money:杨玉澄

papyrus:杨玉漱/吴月临/明月

edge:白问旋

mustard:白问夜

gaster:杨老伯爷



序:

  杨玉濯有时总觉得自己离吴灵杉太远。


  他那么一个神仙下凡般的人物跟总是立在云端似的,无悲无怒,不卑不亢,可又几瞬间你偏觉得这人身上有着落入凡间的烟火气儿,只教他把眼角一皱,那张脸就满溢出狐类的狡黠来,而杨玉濯确实在数面之缘里极少见他眉眼弯弯,便仅一次他在画卷上题字时,杨玉濯瞧见吴灵杉面上柔和了欣快了,两撇眉毛舒的放松。


  “‘静影沉璧’?”


  杨玉濯那时凑在吴灵杉身边,看吴灵杉左手挽着袖子,右手掣住毛笔笔走龙蛇,直见那人称“鬼笔”的画师摹开出了云边的岳阳楼,那笔锋刚健有力,画面秀丽壮美,只瞧着快刺破了天。


  “《岳阳楼记》里我可是最瞧不得这句话。”


  “怎的?”


  那吴画师直起腰疑惑了眼神,甩了一大滴墨水在石砚里。


  “我们杨家从玉从水,取这‘润玉’之意,而你这‘静影沉璧’,不就是指沉在水中的玉壁嘛。”


  “这玉都沉在水里了,我还能有啥前途啊?”


  “浑话,”吴灵杉笑得眼睛水亮亮的动人,却似那城中央的明湖一样透彻干净,而杨玉濯同样弯眼了,只看着吴灵杉拿胳膊肘轻怼他的腰窝,“‘静影沉璧’说的是月亮月影,什么沉在水里的玉壁……”


  “况且,二郎,你是在乎这讳的人吗?”


  吴灵杉瞅着杨家二郎越发笑得张狂起来,而那时也是雨后初晴,泡湿的阳光融进他们的侧脸,晒的人身上酥软发麻,杨玉濯却没放过吴灵杉脸上任何一条笑纹,看着那画师确实愉悦的收拾了画具,留给自己个挺拔潇洒的背影远去了。


  可这样的日子太少的可怜,少到杨玉濯已是不能忘了刹那般的记忆,否则,这暗无天日的光阴就不知如何撑过了。



第一章:

  杨玉濯打小儿便是这金陵城里出了名的人物,即使街坊哪位敢不识得金陵杨氏,也没人不晓得他杨玉濯的。巷子里都传说这杨玉濯生在京城一显贵人家里,老子有爵位傍身的,却不知因什么事回了金陵弃文从商,由得是腰缠了万贯,于是这杨二郎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端的是个混世魔王,直从着京里传到金陵的骂名,可就是这杨家二子竟娶过门四位正房媳妇,而这四个杨玉濯连模样都早忘记的女人无一例外死在了新婚洞房的床上,只教头天红杨喜帐抬进来的,第二日早便白幡孝布的拉出去。杨玉濯已经是亲眼见了四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在自己床上中邪一般,打几个滚便翻出白眼吐了沫子再不动弹,心里就惧怕了冰冷了,直对着杨老员外讲自己永不续弦。


  杨玉濯觉得自己是与女人犯冲,心里却惦记着江湖上内位宫里出来的年轻画师。


  而杨玉濯跟他仅仅数面之缘。


  第一次相遇,杨家举家安定金陵不足五年,已是变了城里有名的富户,他年方十三岁,粉雕玉琢的一个俊俏小子,伶俐到耍着五六个教书先生胡闹,每是气跑了先生就乐得跑去街上闲逛,直偷着沽几杯醉花阴赏了才又溜着回家。 


  这天杨玉濯刚逛到街巷里,一个算命的老瞎子便一把拽住了杨玉濯的胳膊,神神叨叨哆哆嗦嗦凑过来。


  杨玉濯年少狂妄,这一下子便拧起了眉毛,只把眼刀子往这算命瞎子身上甩。


  那算命瞎子跟没看见一样。


  “我说,小童子,你这面相可是凶相啊。”


  那老瞎子依然拽着杨玉濯右手腕子,身子却是往后一刹坐在预备内马扎上,已是胸有成竹一般。


  “我面相是凶相?”杨玉濯挑起一只眉毛。


  “你五官脱俗,面泛桃花,却郁气暗结,不哭常泪,是与家里女眷相克相生,定是要闹得家门不宁啊。”


  “与家里女眷相克相生?”


  杨玉濯若有所思,低头作着思索状,哪知这小子一个抬眼便是满目的凶狠,立刻扭曲了面孔,伸手就抄起这算命瞎子的摊子就掀翻了。


 街坊邻居也只听说了杨家二郎少年混账的传闻,哪想着一十三四岁的小子真能这样目中无人,便纷纷驻足了,围上一大圈把杨玉濯跟这算命的绕进去,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什么相生相克?你这算命的可曾有想过自己有这一遭?”


  说罢这杨家二郎握紧拳头就要冲上去,可这算命的疯疯癫癫笑而不语,双目无神的蹬直了瞅杨玉濯。


  “你……”


  “妖言怪语而已,你这少年便出了名的混账还在乎这讳?”


  眼瞧着杨玉濯红了眼了,却听得自己身后一声飘飘悠悠的碎玉声音。


  杨玉濯猛地回头,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玉面小生,是只虚长自己几岁的年纪,眉间淡漠,耳目清明,恍若云际神仙一样的身貌。


  这杨玉濯竟顷刻间消了火,再回神时,那小生只留了一虚晃背影负手远去了。


  由是他那天悻悻蔫了回了杨府,可杨玉濯自此心里就结了疙瘩,他对那肆意神秘的背影入了迷了,便是遍寻金陵多少身影都不得见,而杨玉濯仍是杨氏二子,仍得是荒唐过活。


  而第二次碰面已是两年后。


  杨玉濯偷着跟着那玉面小生,直看着他飘也似的进了一处客栈,杨玉濯疑惑了,犹豫两步后又跟在其后。


  这人怎么跟鬼魂一样飘着走路?


  杨玉濯心里偷着乐。


  金陵那时已经流传开“鬼笔折韵”的名号了,传说此人得了画圣吴道子的真传,更是不知打哪里学的能耐,能将神鬼入笔,描画故魂,说的便是这折韵子能与自己画上人物通灵,于是金陵中人借这“鬼笔”与故去之人传话,奈何这折韵子当真是“神出鬼没”,江湖上只道是有这么个奇人,却是百闻不得一见。


  而现在吴灵杉——那画师折韵子竟是闲人一样去客栈吃酒了。


  杨玉濯直愣愣随着吴灵杉踏进客栈,可小二见着杨家二郎来了,忙着躬身上前搭着话,笑得脸上褶子都能挤死只苍蝇一样,那杨玉濯也笑眯眯没说话,抻了抻店家小二袖子一指吴灵杉,小二人精一般也不搭茬了,乖觉让出道来,而杨玉濯悄跟着吴灵杉上了楼。


  “杨家二公子有陪人喝酒的嗜好吗?”


  吴灵杉不动声色轻飘飘喝他,杨玉濯在他身后一个激灵,肩膀就耷拉下来,整个人便泄了气。


  “你早就看见我了……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杨玉濯终于见吴灵杉转过身来寻个位置坐下,只瞧一双英气眉眼盯他,杨二少爷人来疯,索性一屁股坐在吴灵杉旁边,斟了桌上预备好的酒灌了自己一杯。


  “哟醉花阴……吴画师有品位。”


  “不愧是杨家二郎,小小年纪竟尝得出这酒来。”吴灵杉的眉梢稍微柔和一点了,“你不是也知道我是谁吗。”


  “嘿嘿两年前咱俩就认识了……不过吴画师轻易不出江湖,我这是个闲人,好听点飘渺故事。”


  而那吴灵杉无动于衷,根本没有和杨玉濯说笑的意思,桌上的酒也不饮分毫,好似那壶酒是专门给杨玉濯留得一样。


  吴灵杉深深叹了口气。


  金陵有一户人家姓白,乃是这里有名的医药世家,这白家白药师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大女儿名白问夜,二女儿名白问旋,如今白家大女已是到了待嫁年纪,原是定了一位举子,谁知这举子居然急病死了,举子母亲怕儿子九泉下孤独寂寞,竟请了神婆给白家大姑娘私配阴婚,想要害死白大姑娘,如今白氏女危在旦夕,由得白药师有妙手回春的能耐也不得救了,于是这白药师费尽人脉钱财请折韵子出山,只盼救女儿一命。


  “这么说你有办法?”


  杨玉濯剔着牙问他。


  “有,只消用一人的精气化墨,画他一幅那举子的画像告知那举子,若那举子心存善念,此事便可解了。”


  “只是,这精气化墨大损阳寿气运,说罢了与死人相通仍是有违天道,是邪法,我这画画的人气不得轻易入墨,而女子属阴不得化墨,白药师年事已高,白家又无男丁,外人哪肯牺牲自己寿元运气救别人命啊。”


  吴灵杉声音冰凉,他象征性摸了茶壶倒了一杯凉茶水,正好浇了满心的滚烫,于是他的声音又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情起伏了。


  杨玉濯瞅他内好像事不关己却又暗暗担心的样子乐了。


  “你看看我这金陵第一浪子的精气有没有至阳至烈?”


第二章:

  如今杨玉濯却已经二十又五,十年过去,金陵第一浪子更是成了有名的鳏夫,走街串巷的说书人早就把杨玉濯那点风月事揉碎了嚼透了也不肯放过痕量的碎屑,前文曾言金陵城杨二少爷曾娶过门四房少奶奶,而那四位花骨朵般还含苞待放的少女无一没暴毙在洞房花烛夜的喜炕上,杨玉濯为此不再娶妻,然而日子一长,坊间传闻就愈发邪乎起来,不知打哪儿起了一阵风,吹的满金陵城竟开始宣扬五年之前,正值加冠年岁的杨家二公子在生辰那晚酒醉之后,强要了戏院里一个刚唱出些名头的小青衣,然而事后,那尚未完全长成的女子怀了孕,而那杨家是如何显贵人家,怎肯迎一个红尘女子入主内室,便是抬举一个妾室也就罢了,谁知那女子性情刚烈异常,进了杨家府中求正妻地位不得,居然在子时身穿红衣一脖子吊死在杨家门口的一棵百年老槐上,槐者,鬼也,恰对上那女子母子俱亡,怨气冲天,化为厉鬼,搅扰的此事更是凶上加凶。


  而那几位刚过门的新媳妇急病暴死,想必是那戏院女子阴魂不散,霸占着二郎正室的名位不肯撒手,索了这几位杨家新妇的命,也搅得杨氏一门家宅不宁。然而杨老伯爷为着此事便请金陵名士来作法驱邪,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账似的出去,也不见那女鬼有半分收敛,于是杨玉濯便发誓终身不娶,杨家二公子内室空悬也不耽误他挨着个的漂亮女人玩,可杨老伯爷膝下只嫡庶各一子,二子膝下更是无人,原是杨家大少爷还有幼子承欢膝下,却可怜那孩子近两年急病折了,而身怀六甲的杨家大少奶奶则是知晓儿子暴死后动了胎气,早早生下个死胎就撒手人寰了。


  杨家子嗣凋敝,香火飘摇,而杨玉濯府上连只母耗子都瞧不见,杨老伯爷眼瞅着曾是旁人削尖了脑袋都想钻进门的杨府已然门庭冷落,可杨氏一门的香火总不该断在这“润玉”辈分上,杨老伯爷忙红了眼给尚且年轻的小儿子聘姑娘,然而名门闺秀不肯将女儿嫁进这等龙潭虎穴,便是书香寒门、商贾人家都是敬而远之,听着杨玉濯永不续弦的大逆不道之言更是气得吐血,最后只白白急出了心病,杨玉濯犟种脾气,说破了天也不肯再娶一位活棺材回来供着,杨家大郎先是气得开了祠堂动了家法,直打得杨玉濯几度昏厥,随后便是杨老伯爷邪气入体一跟头栽倒在自家门槛上,仅是凭着杨玉濯娶妻一事吊着精神气苟延残喘——杨家二少爷终究不忍亲爹受难松了口,可这杨老伯爷心愿一了,一口血喷出来,人当时就不行了。


  临死前,杨老伯爷瘦成一张人皮般,一只干枯手紧紧攥着杨玉濯的胳膊颤抖不停,老伯爷极其艰难的说着要把杨玉濯的名字重新写入族谱,而杨玉濯默默然很久,也没点头答应自己亲爹一声。


  杨老伯爷就这样咽了气。


  这回可好,杨家的喜事转眼间又成了丧事,本是该等着三年孝期满再娶亲,杨家曾经的二少爷却是在祖宗祠堂请了老伯爷牌位进去的第二天抬了他的第五房少奶奶过了门,杨家庶子——大少爷杨玉澄亲自捧着杨老伯爷的排位入了祠堂宣布了自己继承人的身份,随后一闷棍就敲在杨玉濯腰窝上,硬是在祠堂狠狠打了杨玉濯二十棍子。


  杨玉濯因此又在杨府躺了一月有余,待一切重归原状后,杨玉濯终于有心思好好端详端详这位已然被自己抬进家门一月却从未与自己圆过房的新娘子了。


  这位倒是新鲜,杨玉濯不禁冷笑着看月满当空,随后踱步到自己媳妇目前住的偏房门口。


  杨家二少爷的媳妇有哪个曾活着见到过府上的明日。


  杨玉濯推门进去,瞧着新妇正坐在榻上看书,而这女子细眉明目,朱唇皓齿,一副活生生水灵灵的样子,听闻府上小厮说这位二少奶奶三餐两眠进得香睡得足,日子倒是过的滋润痛快。


  然而这新妇抬头观瞧到杨玉濯进来,却是柳眉倒竖,一张漂亮面皮狠皱起来。


  “前些日子忙着父亲的丧事,倒是冷落娘子了。”


  杨玉濯见那新妇不悦,嬉皮笑脸地拥上去搂那新娘子,而那新娘子轻轻推开他仍是自顾自翻着书读,杨玉濯也不恼,只走向门口处吹了两盏子灯火,室内顷刻间黯淡下来,柔和烛光倒是衬托的那女子姣好面目愈发柔和起来,眼看着是娇艳欲滴。


  “别当我不知道,你怕是这一个月根本不能下地吧。”


  杨玉濯尴尬轻咳,试图着岔开话题。


  “还不知道娘子闺名。”


  “姓白,白问旋,太医院白家的。”


  杨玉濯听着他这娘子沉稳有力又过分随意的声音愣了半晌。


  太医院白家......


  杨玉濯还记得那户人家,昔年偶遇“鬼笔”折韵子,曾年少意气的杨家二郎为搏吴画师一笑,以自己一盏精血入墨给那位白大姑娘逆天改命,挡下一劫,虽说那女子几年后仍是久病而亡,可白家却仍是记得他这份恩情,如今他娶进来的这位二少奶奶,怕也是自己亲爹在从中周转良久求来的。


  白家为着报恩,杨家为着传承香火,倒是成全了这桩姻缘。


  然而此时,杨家二郎细嗅到房中些香料味道却有些心猿意马,他再次黏黏糊糊欲再次凑到自家媳妇身边,心里想的是吴画师曾对自己念叨过这白家门楣。相传这白家白药师为太医院院判,一双妙手悬壶济世,活死人医白骨不再话下,而白药师因大女儿身缠邪祟告老还乡一心救女,皇帝感念白药师慈父之心赐下宝玉镇邪,再然后白家落户金陵,便是与他杨玉濯有了一桩缘分。


  杨家二少爷瞧见白问旋项上戴的一串玉坠若有所思。


  “娘子,今夜良宵可是不敢辜负啊。”


  杨玉濯见白问旋不理睬他,便是捧了新娘子的脸对准那红嘴唇子就要亲下去。


  可那白问旋不吭一声,飞快挣脱了杨玉濯怀抱便抽了枕头下藏的剪烛花的剪子就朝他心口处捅,杨玉濯吃了一惊堪堪避开一寸,那尖头利刃却狠狠插在他胸口处,直没入了半指的长度。


  “你若是敢碰我一下就是不想要这命了。”


第三章:

  杨玉濯寻思着这姓白的娘儿们下手真狠。 


  血流如注,杨家二少爷捂着自己胸口前的狰狞伤口呲牙咧嘴,他此时仅仅穿着的米色的薄寝衣被浸成可怖红色,白氏女翘着二郎腿仰着下巴坐在炕头边上睥睨状看他,也没有半分要管他的样子。


  杨玉濯只得又半夜传唤府上医女来给他包扎,折腾半宿,等他再次返回那白氏女卧房时却发现那女子居然已经吹灯安寝了,杨家二郎怒火中烧,劈了门生闯进去,然而杨玉濯在冲进卧房瞬间恰逢白氏女捻了火折子点上了一朵灯花,昏暗房中骤然亮起的面庞惊得他好一个趔趄。


  杨玉濯狼狈地一屁股摔坐在门槛上,而白氏女正卧于榻上。


  “那戏子死前杨家也算是占了副泼天的富贵,”白氏女终于软了软语气哀怨道,她此时坐起身来,左手则轻轻抚摸胸前挂的玉坠子,“然而这厉鬼作祟数年,杨家子嗣陆续凋零,便是如何鼎盛的家族也禁不起这折腾来,”


  “你杨玉濯自是与白家有着救命恩情,若非你当日以自身气运解救我姐姐,怕是白家满门都要造此横祸,如今父亲将我许配给你,也算白家不欠着你们杨家的了。"


 杨玉濯双手撑着门槛别别扭扭坐着,听炕上那女子说话愈发轻飘冷淡心里更是窝火,他索性不去看那女子,只自顾自爬起来走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水泻火,然而那女子见此竟然冷笑起来,直惹得一双细眉倒竖。


  茶几上明晃晃放着那只刺伤杨玉濯的锋利剪子,刀尖已然干枯的血渍仿佛在嘲笑他,瞧那白氏女子衣裳整齐素净,却是又换上白日间穿的常服来,不见得有半分要睡下的意思。


  “怎么的白问旋,你都进了杨家的门了,如今这副做派又是几个意思?”


  杨玉濯无奈骂道,他瞅着榻前两边讽刺状竖起来的两座烛台来,而红烛燃得噼啪作响,好似张府上那红衣厉鬼也在看他笑话一般,这新妇这一副做派是不愿与他同房的,杨玉濯气乐出声,拍了拍屁股上坐的门槛上的灰尘就抽身要走。


  这他妈张府出的事都是亘古未闻的。


  “得,姓白的,我不强迫你,你这杨家的二少奶奶就算只挂个名头出去也够你富裕痛快过一辈子了。”


  “怂货,你老子为了这桩婚事可是谋划良多,岂能让你半晌贪欢给耽误了,赔了我的命不说,你们杨家满门便是一个都别想跑的, 我是不管你出去又睡几个名伶妓子,总之我的炕你是别想上了,”白氏女轻巧答他,一双眼睛发散的精明眼神却没在杨玉濯身上停留半分,“吴画师在我嫁入杨家前找寻于我,他曾言你负的那戏子怨气不散,便是死了也要赖在你杨玉濯的房梁上,你竟然还想用二少奶奶的名头往你床上拽新娘子,那戏子穿了红一脖子吊死已是大凶,加之珠胎暗结,怨念更甚,你杨玉濯活到现在已经是祖坟冒青烟庇护着你了,还想娶妻生子......”


  白氏女懒洋洋在榻上翻了个身,拉散了床上叠的整整齐齐的喜被披盖在身上,嘴里的风凉话絮絮叨叨一刻不停,杨玉濯被那女子吵得头疼,心里却越发没底气,也是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半分的兴致思索良宵何度了。


  他思索着这一桩儿戏般的婚事,又寻思到白氏女他妈的像进了自家大门一样迈进了杨家的门槛。


  鬼笔折韵子的名字似乎无声镌刻在杨玉濯的周身,如同一双无形大手,在暗自推波助澜。


  然而这已然是夜半三更,白家新妇只是要睡不睡的和衣躺在床上,席间不疼不痒飘过来两句指桑骂槐的话来,杨玉濯无可奈何,他寻思着这白氏女怕是被那吴画师暗自指点过,没有圆房,白氏女便不算是杨家真正的媳妇,没有因果,房梁上那厉鬼就不能扰她分毫,可白氏女却实实在在进了杨家的门成了名义上的二少奶奶,既是报了白家欠着杨家的恩情,又算了却的杨老伯爷死后都闭不上眼的一桩心愿,杨玉濯啧啧啧啧嘬牙花子,只能在心里为白氏女一通叫好也不能辩解出个是非来。


  杨玉濯看着茶几上象征性摆着的两盘子冷硬糕点心里泛酸水儿。


  可这姓吴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说,媳妇,咱可不能由着这厉鬼搅扰张府一世安宁吧。”


  杨玉濯放下咬了一口的糕饼强堆出一副笑脸来蹭到床前,却看那白氏女腾的一下从床上蹿起来,见杨家二郎没任何动作后又软了腰肢轻靠枕头。


  “你早干嘛去了?”


  “早前杨家又不是没治过她,”杨玉濯顿了顿语气缓缓说着,“可那厉鬼怨气太重,来了无数神婆道士都无功而返,最后只白白惹了一身晦气过来,渐渐也就作罢了。”


  这女子自从发难,杨家大郎杨玉澄的幼子急病早夭,女儿胎里不足死于腹中,而他杨家二郎的媳妇一个接一个的暴死在洞房花烛夜,杨老伯爷更是吐血而亡,按说这祸事应该全报应在他杨玉濯一个人头上,可他却算是还过的潇洒肆意,仿佛这杨家祸事都与他不相干似的。


  “你为何不干脆娶个牌位回来供着,反正那青衣也只是想要你这二少奶奶的名分而已。”白氏女好奇问他。


  “我老子说那便是叫祖宗蒙羞,听听,他妈的堂堂杨家二少奶奶竟然是个戏班子唱戏的丫头片子,甭说是我爹,就算是我那能吃人的大哥都能在祠堂用这理由活剥了我的皮。”


  杨玉濯看这白氏女微张嘴唇若有所思,表情木讷着表现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来,白氏女也终于不再刁难他了,她悻悻吹熄了烛火自顾自躺床上接着睡觉,同时象征性在床上给杨玉濯留了个勉强能躺下的位置来。


  屋外是四处乱窜的烈风,打着旋小鬼儿抬棺般嬉笑地绕着杨家门前那一棵早就枯死数年的老槐树转圈,而天边是无尽的黑,月从乌云处钻出来洞洞地瞪着杨家二郎院子里那处熄了灯地卧房,而打更的还在府外凄凄叫着,仿佛这喜事也硬生生关闭在门里,无一人赶着去庆祝。


  杨玉濯闹着玩儿似的婚事由此告一段落,他的新妇依然活蹦乱跳的,并未成一具冰冰凉的狰狞女尸。而杨玉濯却并不甘心,他好像娶进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泼辣妇人,然而他房里仍是不干净,那孤魂野鬼日日夜夜在房梁上看着他瞄着他,似乎正等待时机要冲他伸出利爪。


  他一定要找机会收拾她。


第四章:

  杨玉濯第三次遇见吴灵杉则是在他大哥杨玉澄的媳妇与大儿子的丧礼上,当时阴雨瓢泼,狂雷怒骂,他大哥几乎要哭嚎着在棺椁间碰死,而吴画师则如谪仙般撑伞伫立于那棵老槐树之下,一张面皮面无表情,不悲不喜。


  在那戏子死后不消几年,杨家大郎的幼子便突发怪病,郎中只说这病来的古怪却诊断不出个所以然来,见那幼子犯病时眼斜嘴歪,双腿抽搐踢踏,颤栗不停,似鬼似痴,竟然如同女人上吊一般,杨家遍请名医诊治,甚至求到白家白药师门前,然而那老太医使出浑身解数也只得强行续了那孩子不到一月的命,那孩子便在夜半终是窒息死了。


  杨玉澄一夜之间仿佛衰老了二十岁,明明才到而立之年的年纪却两鬓斑白,他挺着大肚子的妻也因此难产血崩,生下个死孩子就撒手人寰。


  杨家大郎丧子丧妻,一户除他竟死了个干净。


  杨玉濯瞧着那时吴灵杉像是看热闹的姿态却心里打鼓。


  吴灵杉是当年宫里放出去的最年轻的画师,他化名折韵子行走江湖,世人皆说这鼎鼎大名的通灵画师画作风格清冽幽寂,冷气逼人,而杨玉濯则在坊间曾一掷千金购得一幅相传吴灵杉的真迹——那作《观月听风图》笔锋行云流水,画面秀美壮阔,一改往日冷清之风,杨家二郎也一度爱不释手。


  然而丧礼过后几天,杨玉濯却在自家庭院里又见到曾令他魂牵梦萦的妙人。


  杨玉濯远远看见那画师略弯着腰板背对着他站在张檀木桌子前,面前铺开的似乎是那幅他珍藏很久的《观风听月图》,而吴画师笔走龙蛇,全然未注意到身后来人,看痴状的杨家二郎一步步向前挪着,他眼里是吴画师那身浆洗的干干净净的灰色旧大褂,那人头发长了,脊背也不似前几年挺拔,而杨玉濯渐渐逼近,也不见那人转过身来,只见他将那美景图描画修改,平添了一位同样背对着人的扎硬靠青衣注视满月,那女子手中正挽枪花,背后旌旗凛凛飘扬。


  “二郎,你瞧着这画改的怎样。”


  吴灵杉薄唇轻启,一派显然亮堂堂透亮干净的声音发出来,只见那画师落下最后一笔,连同笔尖甩出的墨汁都再重新落回砚中。


  杨玉濯云里雾里,只含糊应和他两声就寻个由头离开了,等杨家二郎提着两壶醉花阴在返回到庭院里时,那吴画师却是早就不见踪影了,仅仅留下那幅修改过的《观月听风图》留在原地,画中那戏子扎靠的旌旗上全写着清秀的“杨”字。


  “媳妇儿,”杨玉濯将意识从回忆中抽离,却瞧那白氏女正托着绣绷不知绣些什么,夜里冷飕飕,他蹭一下从被窝中挣扎起来,“我得找到那个吴画师。”


  白氏女抬起头来歪着身子看他,而杨玉濯死盯着头上房梁,烛火似乎也在他眼仁里跳动。


  “你这是想起什么来了?”


  白氏女问他。


  “你看墙上那幅画!”


  杨玉濯一拍脑门,只见他墙上好好裱起来的那幅画作上描绘的背身青衣不知怎么竟然换了一副模样,她微微偏头,露出一只狭长凤目,眼里流转杀气却如利剑,杨玉濯总觉得那画上戏子正在瞧他。


  他脑子里的混沌好似一下子全部清晰明白儿的了,杨玉濯即刻从床上扑腾下来,光着脚足在屋子里转了三四圈,白氏女冷眼瞧他双眼通红,中了邪般口里絮叨,却见杨家二郎伸手要摘那裱画,然而竟自己左脚绊了右脚摔在地上,膝盖磕了好大一块淤青。


  杨玉濯骂骂咧咧爬起来,挥手就摔了茶几上新换的茶具,白氏女只看着他发疯,她也坐直了腰板,直等着他说出些所以然来。


  可杨玉濯难以冷静,他明明感到屋子里开始卷起阵阵阴风,正撩起他的裤脚子、往上掀他的头发,仿佛画上那青衣咿咿呀呀的呵气抽噎,渐渐他只觉得身上发硬发冷,腿肚子上的肉已然自己不自觉抽搐起来,只不消一刻的功夫,杨玉濯竟难以再站直双腿。


  他房梁上的厉鬼终于他妈的开始号丧了,恶鬼哭坟,胡搅蛮缠,杨玉濯做着噩梦,眼前昏花,他恶毒的心思一点点如小浪花般翻涌上来,这女子为了要进杨家的祠堂,进杨家的祖坟就至于怨念至此吗?毁了杨玉澄一户不够,毁了杨氏一族的香火不够,可这女子应该他妈的心知肚明当年那一桩丑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可这贱人非要毁了他!怎么?他杨玉濯逼着她上吊自尽陈尸在杨家大门口吗?他杨玉濯逼得他她阴魂不散化成厉鬼吗?


  是他逼得她索命无辜,罔顾阴阳吗?


  杨玉濯颤抖着指尖指向那幅要冲他呲牙咧嘴的画,无数的恶毒语言堵在他嗓子眼,杨家二郎甚至觉得他就这么被贱人缠死的好,省的他再眼睁睁看着杨家那些尚且还干干净净的人深陷泥潭无枝可依。


  杨玉澄的妻儿何辜?他从前刚过门的媳妇何辜?


  “二爷,祠堂着火了!大少爷叫您赶紧去看看!”


  杨玉濯只听见脑子里砰一声巨响,再往后他眼前便什么都瞧不真切了。


  等杨玉濯赶到祠堂时,那盖的十米多高的大堂还在烈烈燃烧着,内里则是塌成一大片,朦胧中杨家二郎仿佛在火焰中看见数张狰狞人脸,看见一红衣女子正提着一人头颅走入祠堂里头,看见堂上摆的一排排列祖列宗的灵位被烧的七零八落,而大门上挂的牌匾则垮塌下来成焦炭状,房梁完全断下来堵死了入口。


  杨玉澄瞧着丢魂了似的杨玉濯,强撑着病弱身板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杨玉濯眼里扑簌簌掉下几串眼泪来,他紧紧闭上眼睛,任凭耳鸣声扰乱面前火烧的噼啪声音。


  “畜生。”


  “明天把吴画师请过来!”


  杨玉濯木然的哎哎答应着,他也缓缓的跪了下来,缓缓地弯下了他向来挺直的腰板,他的家族仿佛在此刻也灰飞烟灭,而他瞳孔闪动,心里是大厦崩裂的震惊与酸楚,他正见证一切,见证他无力换回的颓靡。


  他给那轰然一声倒塌的杨家祠堂磕了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头。


  杨玉濯就这样同自己的亲哥一直跪到天破晓,他兄弟俩无话可说,都只微微盯着那渐渐熄灭的邪火出神,而他们俩身后空荡荡一片,只树影摇曳,模糊了边缘的黑影将他俩一同卷进去风里厮磨。


  白氏女此时却披了外衣慢慢踱步到他们身后,这女子双臂拥着,冷冷俯视失掉魂魄般的杨家二子,黯淡月光映照着她脖颈上挂的玉饰出现了几条细微裂痕,而院里的柳梢上却响起来蝉鸣声音,白氏女弯下腰,捡起脚边褪完皮的蝉蛹壳,将它狠狠地抛进了前方不远处地火堆中。


  她听见了火里地噼啪爆响与没完没了地蝉号声。


  “你跟这孽子一起去。”

 

  杨玉濯别别扭扭的领了白氏女去了所谓月沉戏楼,不想白氏女轻车熟路,而杨玉濯则是已然五年不曾踏入这家戏院,记忆在沉睡中苏醒,一张褶皱面孔在杨玉濯眼前慢慢浮起来。


  那女人应是有个叫做明月的名字。


  五年前这女子也应该才十六岁的如花年纪,是姣好明媚的芳华。


  杨玉濯心里微动。


  他最终是看见吴灵杉了——杨玉濯从他亲哥嘴里听说到那位鬼笔于吉的常驻地,他推开戏楼大门进去,却发现那吴画师此时在等候着他杨玉濯似的,那谪仙人物只随意挑了个位子,依旧是那身浅灰色、浆洗的干干净净的旧褂子,依旧是略微拘着的腰板,杨玉濯知晓自己撞进了他的眼中,越过雷动人群,越过台上正耍枪花的刀马旦,杨家二郎清晰地瞧见那张脸上露出些欣快颜色来,杨玉濯喉头在上下涌动,他拨开一个个伫立路人,径直走向已然为他留了个座位的故人。


  杨玉濯心中竟然泛出些酸涩。


第五章:

  杨玉濯已然记不清自己是多大年纪的时候讳满金陵,他年少时则是出了名的逆子,他却也从来不把自己当作杨家的人,杨家二郎对他而言仅是个如姓名般的标签符号,在他眼里,规矩是套子、传统是绳索,那些早就该烂进土里的混账东西狠狠将他束缚住擒拿起,杨玉濯于是放纵,他荒唐行事,他能干出任何能让这世家大族蒙羞的事来证明自己是个独立的人格。


  然而杨家颓靡,杨玉濯方才意识到他此刻身后空荡荡无一物,又直到他死,他也没能逃离开来自杨家的囚笼。


  杨玉濯却始终不明白,他的亲哥哥杨玉澄究竟为何对他有着如此深的恨意。


  杨家生有二子,长子为庶,次子为嫡,杨玉濯夜里曾咂着滋味琢磨自己的名字——真正从玉从水,杨老伯爷亲自从一众漂亮字眼里择出来这两字,是祈望他成为个温润如玉的君子,杨家大郎曾对他这个幼弟打趣讲自己要沦为他这个小娃娃的陪衬,杨玉濯不以为然,他只认为他大哥该是高门长子,理所应当杨家的挑子该交给他。


  杨家大郎在父亲面前无奈着变得死板木讷、严肃克己,他仿佛在守着那些要钉进棺材板的规矩叫苦,然而杨玉澄对他则如同换了一副面孔,杨玉濯幼时记忆里,他大哥永远笑脸盈盈、如沐春风,他挨了板子挨了戒尺,杨家仆从各个避之不及,便是只有他大哥会在夜里悄声溜进他房里替他擦药疗伤;暑往寒来,也只有他大哥肯对他嘘寒问暖,添衣送凉。


  杨玉澄在尽力成为他在杨家唯一的亲人。


  直到有一天,他这位从未对他红过脸的大哥突然变的一副面孔,竟是要吃人一般狰狞——他的亲哥哥因着他加冠那年,他亲爹对他一句迟到十二年的和解与杨玉濯翻了脸,正是那夜杨家二郎醉酒误事强暴了那戏子,杨玉澄则是好一副光明磊落的嘴脸将他亲自押解到祠堂后,一脚就将他掀翻在地上。


  杨家大郎表现的痛心疾首,而刑杖却专挑着细嫩脆弱地方拷打,板板见血,杨玉澄眼里好像是闪着泪花,杨玉濯那时顺着他目光看去,竟发现他所谓大哥眼仁中分明盈满欢欣快意,满口的白牙几乎要憋得咬碎。


  “杨玉澄,你今个可是真往死里打我啊。”


  杨玉濯那时趴在地上苟延残喘,血丝混着唾沫星子从他嘴里呕出来,他只抬眼瞧了一下杨玉澄的表情,随后便心如死灰,板子抽在身上都没有了丝毫的痛感。


  “打死你?今个打死你都他妈是轻的!你这畜生平日里荒唐些也就罢了,如今你你你——你竟做出如此有辱门风的丑事来,还有理在这里辩驳?”


  杨玉澄说的咬牙切齿,杨玉濯也不吭一声了,他紧闭齿关抑制自己发出任何痛叫声,直到他意识开始恍惚,身上已然痛的木的丧失知觉,杨玉濯只隐约感觉出他们的父亲眼看着他要丧于杨玉澄手下,老伯爷坐不住了,上去夺下了杨家大郎手上的刑杖,紧接着,他那位亲爹狠狠给了杨家大郎一个嘴巴。


  “快给这混账抬走!”


 而实际上,杨玉濯对那位戏子明月的印象却微乎其微,他甚至不知晓那戏子真实名姓,如何样貌也在流水光阴里慢慢淡去,最后杨家二郎只依稀记得那晚自己与杨玉澄在戏院听曲饮酒,他大哥一杯一杯灌他醉花阴,随后他酒醉晕厥,醒来时就已然发现那戏子明月赤身裸体地趴在自己身上,杨玉濯恢复意识后急忙推开仍然熟睡那戏子,可这姑娘惊动醒来后吓得抖如筛糠,抽噎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紧接着,那杨家大郎穿戴整齐着推开了客房虚掩着的房门,好一副目瞪口呆样子愣在当场。


  杨玉濯当时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杨玉澄,你这事办的太他妈磊落了。”


  第六章:

  杨家二郎硬是赔着笑脸坐在那画师身边陪他听戏,台上老生念的韵白绕得他心里烦躁,前尘往事皆在他心绪间萦绕着,然而这画师入了迷般,不肯施舍半个眼色给他。


  下面这场贴的《武家坡》,相传薛平贵投身戎行,辗转西征,屡立奇功,番民慑服。西凉国王既封以王爵,赐代战公主为妻,以固其心。继念干戈已靖,身膺殊荣。薛平贵虽至人臣极地,然遥忆结发糟糠,或仍守破窑,曾为得一享天伦之乐。回望家山,不觉归心似箭,遂辞别公主,衣锦还乡。


  但在外十余年,更经风霜,已是须发苍苍,非复当年张绪矣。既抵武家坡,与王宝钏会面,复伪称薛平贵之友,故意调戏,以试王宝钏节操。王宝钏词气严正,见彼语涉亵狎,顿时怒形于色,戟指痛骂,愤愤而回。谁知王宝钏方欲掩门,薛平贵已随入窑中,乃详告真名,备述别后十八年之状况,王宝钏又细审言语状态,知确系薛平贵,心乃大慰,于是纳之。


  然薛郎十八年方才记起糟糠之妻,王宝钏独守寒窑,是为贞洁烈女,而西凉国中,薛平贵娇妻在侧,软玉温香,又是否为真君子?


该死的这画师好像在隐隐约约骂他。


  “杨家家主让我告诉你,杨家祠堂出事了。”


  杨玉濯接过来吴灵杉顺手到的冷茶水却没敢喝,吴画师不吭声,一双墨汁沁的双眼只直勾勾地盯着他,正似鬼魅,看得杨玉濯心里抽抽。


  这水喝也喝不下,索性那杨家二郎甩了脸子将那茶水泼在地上,此时白氏女站在杨玉濯旁边板着脸静静瞅着他俩,而那吴画师再将目光放到这位二少奶奶身上时,竟兀自红了眼眶。


  “吴画师,杨玉澄要见你。”


  杨玉濯再次发声。


  谁知这时胡琴拉起来了,未等着那吴画师应他,那台上徐徐绕上来的王宝钏又吸了他注意去,青衣上台来站定亮相,朱唇未起之时,吴灵杉倒回了神了。


  却瞧那谪仙人物放松了脊背靠坐在太师椅背,把手一指台上那人,终于露出一副笑模样儿来。


  “我妹妹马氏曾是这戏楼里坐二把交椅的旦角儿,当年她跟着院里头牌学戏,成了师父的关门弟子,得了个‘明月’的俏丽名字,更是学了她师父一身的本事。”


  杨玉濯瞧着那吴灵杉也一愣。


  他们之前也曾见过几回,但眼前这人没有一次肯对他怕弯起个嘴角儿,而此时,吴画师眼里湿润,目光灼灼,连下唇都轻微发颤起来。


  “这丫头小时候顽劣,让她念书学文仿佛是要了命般,可也不知怎么回事,自打家门口有着卖艺唱曲儿的路过以后,便天天扒着门缝要听几耳朵。”


  “后来我进宫学画,她就拜了月沉戏院里头牌为师,一招一式,一板一眼,这丫头却从未叫苦一次,她师父见她学的认真也欢喜,倒也不曾藏私。”


  后来,丫头大了,世道也乱,明月眼瞅着到了该登台的年纪,花骨朵般含苞待放的姑娘身量抽高,眉目入画,活脱脱长出个美人样子,然而这戏子出身毕竟下九流,她师父护着她,怕她年轻气盛的空有一身本领却孩子心性无半分城府,怕她冲撞了哪个贵人亦或是哪个登徒子见色起意糟践了她,便是寻思再留她两年,等着这孩子知晓些人情世故再放她上台。


  明月心里憋屈得紧,火烧般亮堂堂的眼睛烧得烫人。


  “我姑娘到底是一个年轻,不晓得她师父良苦用心,有天她伺候她师父台下休息时候动了心思,给她师父茶水里下了蒙汗药,随后便卸了她师父的行头偷着顶了上去。”


  该说这明月就应当在戏台上涅槃,台下人眼瞧着后台上来个生面孔来,却看那女子轻轻巧巧亮开嗓子,小嗓铿锵,竟是斩钉截铁般断和,再发声时错综有力,抑扬顿挫,错落有致,坚实整齐中呈现出峭险之意来,显得力透纸背,直听得人心尖子颤动。


  一嗓成名,待到她师父第二天悠悠转醒后,才发觉自己那亲徒弟的名字居然已经满布金陵城了。


  “她师父狠狠给了她一巴掌,不想这丫头驴脾气一样,尝到甜头之后更是收不住了,最后是闹到了不饮不食的地步,活生生把自己折腾的只剩一口气儿,后来她师父心灰意冷不管她了,索性就由她折腾。”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明月炙手可热,眼瞧着要成月沉戏院的头牌,这小丫头片子贴的戏叫座,戏楼老板得知后便是愈发捧她,明月最终是上了戏楼里夜场的台,通身气派终显露于众人之前。


  随后满月沉湖,琉璃玉碎。


  “那时候我还在宫中抽不开身,忙着应付贵人,忙着囫囵我自个儿,等我收到我妹妹的家书时已是一月过后,我匆忙向宫里递了牌子请辞,了结了一切身外事后,等我再次赶回金陵之时,我妹妹的坟墓已然竖在了郊外的乱葬岗里,尸骨无敛,怕是被孤魂野鬼分吃了个干净。”


  吴灵杉的语意平淡而无起伏,他周身冷气逼人,淡漠到仿佛在吟诵别人家的故事,只一把眼刀突然刮了一下杨家二郎,杨玉濯心里突突,思绪混沌不堪,却觉得这画师并非口吐人言,说得念得已然成为鬼画符,在给他题着敕令一般,直到那吴画师眼中续起的闪光逐渐变成了一大颗滚了出来,杨玉濯才觉得,眼前这个人竟然是个有人气儿的活人。


  而吴灵杉啪得一声砸了杨玉濯方才泼了茶水的那盏子瓷器。


  “我妹妹,明月,吴月临,便是当年二郎糟践的那位戏子!”


  杨玉濯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冻硬了碎成渣子。


  可他最终还得把那位鬼笔折韵子请回杨府上,白氏女静听他们历数前程往事,最后气氛剑拔弩张,吴画师那样清冷的人愣是瞪圆了眼睛指着杨家二郎叫骂,杨玉濯低下头颅不得辩解一句,却说这女子心头一痛,莫大的苦楚竟瞬间笼罩了她。


  杨玉濯劝不得他。


  “杨玉濯,你他妈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救你们杨家出水火?!”


  却见这吴画师再看那白氏女一眼,竟惊得这女子喉头一动喷出口血来,正溅在她胸前从不曾摘下的御赐宝玉上,而那玉布满细纹,几乎一碰便要碎裂。


第七章:


  杨玉濯决定要这么做时已然能想到他那位能吃人的亲哥暴跳如雷的样子了。


  杨玉澄没了妻儿,如今也是孑然一身,高门的庶长子却挑起了颓败家族的大梁,这杨家大郎此时已身形佝偻,脸色灰白,身子似乎一日不如一日,甚至走路都已经要拄着拐杖,完全也没一副近不惑之年的沉稳与风华正茂来,只见他强行撑起个盛怒的精神气,脸打了霜般沉闷耷拉着,他立在杨家大堂上,瞧着杨玉濯抱着个崭新牌位斜挎着站在堂下。


  这牌位便是跟从前杨家各祖宗的大不相同了,不说用料,但见那块没多大的木头牌子上歪歪扭扭胡乱应付上的字迹便知其主人出身之卑贱,杨玉澄轻眯双眼,勉强能辨认出上面些潦草笔迹来。


  这是那杀千刀的戏子的灵位,而杨家二郎无所谓般原地抖腿立着,他的亲哥瞧他那样仿佛入了定,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


  “吴画师说我得娶了他妹妹,哪怕抬回来个牌位来,也算了却了那女子心愿,这伶人才肯消停下来。"


  “事已至此,你看着办吧。”


  杨玉濯早早便将白氏女支出了杨府,时过数日,那吴画师已然安顿下来,杨家二郎起先不敢去厢房拜访那人,却说那谪仙人当没有前些天在戏院那些事似地照样招呼他二郎。


  吴灵杉对于杨家好像轻车熟路,进府之后他不发一言,径直寻了杨府上最僻静一处院子来,自顾自修补起被杨玉濯拆下来的《观风听月图》,而他期间不饮不食,杨家二郎总觉得那人怕是在厢房里坐化了。


  直至他终于从那脸色已发白的画师嘴里套出如何解这厉鬼作法来,然而这鬼笔折韵子那时已气若游丝,双目呆滞,显然是化了自身的精气入墨,通过这《观风听月图》与那邪祟达成联系。


  杨玉澄此时疲惫地抬起双眼,杨家二郎仍站在他下位同他对峙,终于是那杨家大郎因为病痛矮下半个身位,他浅浅咳嗽,却止也止不住。


  “你刚刚娶了新妇不久,如今却要迎一个死人的灵位进祖宗祠堂,还他妈的是以你正妻的名义,杨玉濯,这金陵第一浪子的名号你受用的很啊。”


  “知道你还说。”杨玉濯开口刺他。


  “你大逆不道!”


  杨家大郎惊得一口气竟呛在了嗓子眼,堂上没奉上茶水,那杨玉澄便狼狈着一下一下自抚着胸口顺气顺了半天才勉勉强强憋出一句怒喝来,不想杨玉濯调门更高,拔着嗓子要唱戏一般阴阳怪气,是又给他噎了回去。


  “杨玉澄你究竟想要什么不已经是你我兄弟二人心知肚明的事情了吗?你钻营半生,看看现在,杨家是你的了,名分也是你的了,你自己守着这么个半只脚踏进坟墓的家族该消停消停了吧?”


  “你爹的牌位烧的连渣子都不剩下了,你还在这惺惺作态干什么?怕遭报应?”


  杨家二郎抱着木头板子逼近,他随即把吴月临的灵位扔在杨玉澄面前的茶几上,杨玉濯似笑非笑瞧着自己亲哥那副嘴脸,杨玉澄被他咄咄逼人这做派呛得说不出话,索性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杨玉濯寻思不自讨没趣。


  却见大门口突然窜过来个人影来,杨玉濯张口欲喊那人,定睛一看,那刚过门不久的二少奶奶竟然狂笑着甩着帕子跑进大堂里,她蹬直瞪圆了眼睛瞧一圈杨家二子,右手揪着手帕在空中疯狂摇动着,白氏女双腿微微曲起,走得是京剧鬼步,脸色灰白一片,映照出一副鬼魅气来,只瞧她掐着嗓子,扭扭捏捏冲两个人行了个礼道了万福,说话语调却是韵白,随后她嗷一嗓子亮开了喉咙翻出个疙瘩腔。


  “大哥哥,”


  “你可晓得妹子我,竟是有了喜莫!”


第八章:


  杨玉濯有时候会梦见自己早已在幼年时就走失的亲妹妹,一母同胞,小丫头片子活脱脱就是个小杨玉濯,豆丁般的孩子天天学着自己变着法气自己亲爹,一大一小两个孩童冲着他们老子吹胡子瞪眼,那时日子过得甜似蜜、俏如花,唱和同流水,大珠小珠落玉盘。


  杨玉漱刚能把话说利索些,便跟着他屁股后面混了。


  “玉漱,叫哥哥。”


  “哥哥!”


  杨玉漱天生就是个皮实胆大的,萝卜似的小腿倒腾半天、跑着跑着摔倒了也不哭,杨玉濯犯了错时,小丫头便绞尽脑汁替她亲哥想着逗乐法子遮掩,若是实在瞒不过去,那闺女就气呼呼站在杨玉濯面前拦着他们父亲打杨玉濯板子。


  那孩子吃一块桂花糕甚至都要给他剩下半块的。


  尚且年幼的杨家二郎发誓,即使有天,他的妹妹犯下滔天大祸,即使这孩子把天捅个窟窿,他杨玉濯也敢替她去上刀山下火海,从地狱里走一遭好把她妹妹捞出来。


  可天不佑人,也或是天妒秀木,他妹妹那么一个娇滴滴水灵灵的丫头竟在她六岁的时候折了。


  杨玉濯那时只是八九岁的粉面孩童,小丫头吵着要吃街角那家点心铺子的桂花糕,他们父亲看囚犯一样管他们,绝不许俩小孩胡闹放羊般撒丫子乱跑。杨玉濯瞧不得他妹妹难过,小手一挥便拉着杨玉漱从后院狗洞钻出去了,小孩子揣着锭银子跟大爷一样包下了点心铺子所有的糕饼只为博得他亲妹妹一笑,然而仅仅是他一转头的功夫,杨玉漱就消失不见再无踪影。


  杨玉濯一个人几乎绕遍整个金陵市区,黄昏时刻杨家二郎失魂落魄自己游荡回了杨府,杨家大郎在家门口焦急等他,身后簇拥着十几个小厮,而那杨家二郎眼前模糊一片,夕同眼泪模糊成一片,仅他大哥的影子在他眼眶里朦胧。


  杨家二郎冲进了他大哥的怀里,他要面对的是大哥温暖的深拥和父亲几乎要把他活打死的板子。


  杨玉澄说在金陵郊外的湘妃湖中寻到了杨玉漱的尸首。


  杨玉濯他的亲哥紧紧搂着哆嗦成一团的自己,那快过加冠礼的年轻男人抽噎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字,可杨老伯爷一把将他拎小鸡子似的把他剥离开杨玉澄的怀抱,他一脚狠狠踹在杨玉濯的肋上,随后板子雨点般落在他的后腰,打得杨玉濯再撑不起身子。


  杨玉濯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他整整一年都不不能站立起来,可等他能再直起腰板时,杨家二郎便丢失了自己的姓名,他被除名于杨家族谱,顶着家族旁支的名头继续在杨府上苟活,八岁后他不曾享受过父亲的任何青眼,杨老伯爷只当他是空气,而他亲亲的大哥竟能原谅他,仍把他当自己的弟弟看护。


  杨家二郎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白问旋你疯了吧你?”


  杨玉濯瞪直了眼看他媳妇就这样发起疯来,撞邪一样,这女子听罢他怒喝又上前一步,白氏女刮他一眼兀自咯咯咯笑起来,耸起来脖子塌肩甩那张破手帕绕着杨玉濯转了足足两圈。


  白氏女吊眼梢,一副从不属于她的铜喉铁嗓厉声劈开一句韵白,却听得那杨家大郎心头一震,一口热血随即从他嘴里喷出来满溅地板,人当时便摇摇欲坠昏死过去。


  “大哥哥,你可是真不识得妹子我了莫?”


  “白问旋?”


  杨玉濯吓得哎哎两声踉跄着后退,随后摔坐在侧边放的太师椅上,不想那痴狂妇人步步紧逼,竟将整个身子都贴在杨玉濯身上,杨玉濯拼命把头往后仰着,双手胡乱抓到白氏女双肩欲将她推至一边——可杨家二郎往进白氏女那双已然是古井无波般的双目中,骇得他却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你是那贱人吴月临?!”


  杨玉濯此言一出,白氏女脸上那涂满铅粉的白脸即刻涨得通红,嘴要咧到太阳穴的浮夸笑意一下子扭曲变形,满面凶恶,白氏女立刻红了眼睛,举起双手就掐在杨玉濯脖子上,直用力到额上起了青筋,甚是掌心都已然发颤。


  “你竟骂我是贱人?姑奶奶我便是那月沉的头牌,是吴月临,是你小子还没过门就枉死的媳妇,是你姓杨的祖宗!”


  杨玉濯双眼开始往上翻白,那妇人疯癫无状,是一下推了杨家二郎到地上,窒息感从杨玉濯胸腔直爬到他颅顶,他严重耳鸣,眼前模糊成一大片再也瞧不真切了,而白氏女一整个压在杨玉濯身上,她力气大到杨家二郎不得挣脱分毫,只能是双脚在徒劳般无力扑腾,直至杨玉濯嘴里泛出限水,苦涩滋味冲到他嗓子眼,在他仅剩意识失去的前一刻,杨玉濯远远看见仿佛狂奔进来几个色块,随后他身上一轻,身上趴着那疯妇终于是被拉开。


  “我是你的亲妹子杨玉漱啊!”


  杨玉濯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空气争先恐后全充入他已经空空如也的胸腔躯干内,屋子里乱成一片,白氏女被好几个小厮给拉住,嘴里却仍是类同野兽般嗷嗷叫唤,她奋力在挣脱身上的束缚还要冲上前去,杨玉濯此时痛了心了,连忙朝着小厮们挥了挥手,是从嗓子眼卡出几个字来。


  “拉走......快拉走!关起来!”


  随后杨玉濯便是再憋不出一个字。


第九章:


  金陵的黄昏向来是醉人心思的,夕逐渐溺死在远处的云与山尖当中,它的余晖被挤得迸射出来,溅了堆到满处都是的云边儿,也捎带着晚风,一颗颗落在垂柳树梢,重得压弯的枝条,叶子触了湖水面,点蘸了周围满布柔情。车马声渐渐停歇了,巷子里只剩收摊的小贩街坊,依稀听得寒暄道别,直等着明日到来更多的收获与欢欣。


  今儿个月沉戏楼仿佛是特意临时撤了晚场,吴灵杉敞开已然冷落下来的戏院大门,黄昏跑入进来,吴画师眼瞧着夕阳从指尖又溜走,他在这里收拾着场子,细致地擦拭着一张张桌面,果皮纸屑又收了个干净,直至月上柳梢头,楼里仅仅剩下映出来的惨淡月光。


  可此时,已然闭上的戏楼大门吱呀一声试探般被撬开一个犄角后又轰然被掀开,两片门板弹上脆弱门框后又再弹了回去,站在楼外那人哼哼唧唧打了个酒嗝,满脸却堆笑着僵直摔在那坚硬门槛上。


  “杨玉濯?”


  吴灵杉轻声在呼唤他。


  却瞧那男子晃晃悠悠从门槛上爬起来,他摔到腰板,从地上挣扎半天却费力能直起身子,然而他身体一晃,又狼狈摔回原地。


  “找你来叙叙旧。”


  杨玉濯的脸仍然贴着地,他嘿嘿笑出声音,扭着把自己从地板上蹭起来,又将整个身子用一只胳膊杵着,吴灵杉连忙过去蹲下要把他搀起来,可杨家二郎一下子将那吴画师抱住了,随即他大哭起来,呜咽声响彻整个空荡戏楼。


  “你妹妹......不是......我妹妹......”


  “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什么都不记得......”


  杨玉濯泣不成声,他吐出来的不连贯语句整句整句淹没在抽噎声中,吴灵杉僵直了身板,这名动京城的画师如今被动的让杨玉濯紧紧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是大哥......是大哥说小妹喜欢街角那家铺子的点心......是大哥怂恿我带着妹妹去买点心的......”


  “是他——是他带着我喝的酒!是他逼着我灌下那最后一壶醉花阴......是大哥撞破了我和小妹那污糟事的——”


  “不是我!灵杉......不是我......我没有......”


  杨玉濯一声比一声嚎得痛苦,他言语破碎,酒嗝同痛哭声撞在一起模糊咬字,吴灵杉愈发听不清杨玉濯在哭丧些什么,最终那画师皱了眉头回抱住了杨玉濯,而杨家二郎只将他圈的更紧。


  “我大哥!我敬他......爱他......整十数年......我把他当作我在杨家唯二的亲人!小妹走了之后我只剩下他了——”


  “可他眼里是什么?!是杨家的主位,是家族的荣华,是嫡庶的纷争!他眼里从来没有我,从来都没有!”


  “我不是他的亲弟弟,我他妈是杨玉澄追名逐利路上的绊脚石!”


  “可他......他再怎么样......可他怎么能算计我糟蹋自己的亲妹妹呢......”


  吴灵杉慢慢的顺着他的背部,他们的头枕靠在对方的微颤肩头上,而杨玉濯愈发抽噎得厉害,吴灵杉只能如此给他顺气,他竟然也一句话憋不出来回应他。


  微风此时也是悄悄地将门叩开地更大敞些,月光直洒进戏楼内,吴灵杉迎着月亮,却瞧着那圆月已然快沉入戏楼对面地一弯湖水里,石桥被遮得迷蒙,水汽弥漫,幽静得不像话。


第十章:


  吴灵杉总觉得他妹妹是个神明一样的人物。这女子活泼明艳,浑身透彻出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侠气来,他依稀记得第一次相遇之时,那丫头埋没在人群中,小萝卜头似的童子,而人流不断冲挤着她,可这小姑娘眼里闪烁发亮的吓人,目光炯炯,全然不见任何的畏惧意思,如仙童下凡,这丫头眼里映照的是对锦绣江山爱慕。


  她好奇地盯着人群,盯着这将她抛弃的世间,盯着某个似乎早就该出现的影子,随后少年画师迷了心窍走过去把她牵出来,带离那喧嚷之地。


  然而这孩子却不知自己家住何方、不知晓自家何方人士,只知道个自己的闺名“玉漱”,吴灵杉当年父母早逝,自己只寄养在自家亲戚家中,年少人无法,也不忍丢下刚捡来的粉团般的妹妹,于是那少年画师带着玉漱隐居在金陵城郊——


  直到她死,吴灵杉也没能将她重新带回杨家。


  再往后几年,杨玉漱变成了吴月临,还不满十岁的明月拜了师傅学了戏,成了曾经月沉戏院头牌手下最年幼的徒弟,成了个不折不扣的戏痴,成了月沉戏院的一轮明月。


  最终这明月却如那戏楼名字一样,沉落于湘妃湖里,静影如璧。


  杨玉濯看着此时背向他正看着窗外的吴灵杉,身处于月沉戏院某处厢房内,已然日上三竿,如今是大晴天,似乎是昨夜阴霾也一同晒化了一般,而这杨家二郎自酒醒以后不再吭哧一声,魂魄都丢了一大半,眼里竟再也透不出来一丝一毫的灵意来,吴灵杉感受那道凉凉视线转过身来,却见那人神同枯槁。


  杨家二郎哪是真那起子没心肝的人?


  “明月走前留给我一封书信。”吴画师浅浅出声,“她要你们杨家家宅不宁、祖宗蒙羞,她与你的烈性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是否记得那幅《观风听月图》,这画上旌旗的”杨“字便是那诀窍所在,金陵人道我养厉鬼,而这厉鬼知晓冤头债主,可是要吃人的。”


  杨玉濯仿佛回魂,他瞪着那吴画师利利索索从床头拽出一幅画卷来,定睛一看,便是他杨玉濯前些日子还当宝贝挂着的《观风听月图》,他倒吸一口凉气,只“嗬”的一声,其余话就都卡在了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画上描画那戏子在冲他笑。


  杨玉濯只觉得自己是飘回了杨家,他一路看尽吴月临死前满目凄凉,那张幼年令他魂牵梦萦的小脸遍布狰狞与不甘,这是杨家的独女,他用着杨家二少奶奶的名头把杨家唯一的女儿抬回了祖祠,又用着根本不该属于那丫头的名分狠狠羞辱她——


  他办了丧尽天良的事情,即使有天他暴死街头,到了阴曹地府,他的亲亲妹子也是要找他追魂索命。


  杨家更是乱作一团,白氏女在内狱里疯狗一般乱咬乱叫了整整一宿,她满嘴污言秽语,时而娇滴滴掐着嗓子拿腔拿调唱几句戏词,内容却不堪入耳,是些招蜂引蝶的粉戏,杨家小厮听也是不敢听的,欲给那白氏女喂药让她昏睡过去,谁知刚进那地窖中白氏女便身子一凛狠扑过来叼着人脖子,竟活活咬死一个。


  杨家那位庶出家主受尽惊吓到现在还未转醒,府里昨日发生那污糟事一时又被女使小厮门添油加醋传的有鼻子有眼儿,等杨玉濯踏进杨府那刻,发现也不知是谁做的主,已然备下了白事行头了。


  杨玉濯进了内狱却被白氏女吓个半死。


  白氏女终于消停下来,已是梳洗打扮了一番整齐坐在堆稻草边上,鲜红口脂衬得她面无血色,那传说是御赐的辟邪玉坠子碎成几片被白氏女随意扔在一遍,白氏女捧着一碗黑乎乎汤药,她抬眼细细看着杨玉濯,后者僵硬在门口,惹得白氏女冷笑连连。


  “杨家终是护不住我了。”她声音颤抖。


  “姐姐欠你的我白问旋已然还清了,爹爹!女儿尽孝了!”


  痛哭出声,白氏女冲着房梁哀嚎两声,她从容端起那碗汤药预备要一饮而尽,可杨玉濯分明看见白氏女眼里疯狂摇曳的烛火,她该是不愿赴死的。


  这女子也不过二八年华,白氏女又何辜呢。


  杨家二郎一个箭步冲上去,劈手夺下了二少奶奶手里的碗,而这白氏女只看他一眼,满腔委屈便再也憋不住了,她状如疯妇般哀叫,身体已然不自觉向墙角蹭去,昏暗中白氏女四处摸索,最后拾到那碎裂坠子,却瞧那玉坠内部早已经被小蚁蛀空,而几乎同时,白氏女脸色一变,这身子便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在一边,再支不起来了。


  却说窗外依然艳阳高照,盛夏的天儿闷得人叫苦不迭。


  杨家二郎最后那再次转醒后彻底疯癫的白氏女安置在了自己厢房里,他妹子的冤魂该是完全夺舍了那一具身体,然而杨玉濯竟没想到这厉鬼是这副做派,白氏女成日把自己拘在屋子里,属于明月的铜喉铁嗓没日没夜咿咿呀呀,唱得净是些没头没尾、丈夫抛妻弃子的折子戏,明月似乎只为搅扰而来,那魂魄无甚自己的意识,吴月临不认得吴灵杉,杨玉漱也不识得杨玉濯与杨玉澄,白氏女眼仁里没得半分人气,身子也一天天瘦弱干枯下去,仿佛只是明月那一口怨气撑着这一句行尸走肉。


  而杨家大郎至今不曾清醒半次,杨玉澄像是被明月吸了精气一般,身子也一天天败坏干瘪,杨玉濯与吴灵杉瞧过杨家大郎几次,却见那男子两腮紧缩,面色灰白,印堂发黑,生生一副被现世报了的惨状。


  “故人陆续凋零,仿佛风中落叶。”


  杨玉濯那日坐在杨玉澄床前侍奉汤药,深色药汁从他紧闭唇间流出来,杨家二郎视而不见,而于家画师轻挑眉骨,也默不作声。


  “我妹妹还想折腾到什么时候,折腾到大哥断气,等到杨家死绝?”


  杨玉濯语气轻快,竟听不出半分怨怼来,吴灵杉看他大抵是任由明月作祟的样子,他轻微叹气,眼神落到墙上修补完的《观风听月图》,见那纸面昏黄、笔墨黯淡,画中那戏子活灵活现,此刻却神情肃穆,眉间半分笑模样也没有。


  “可这明明是我造的孽啊。”


  而床上躺着的那位杨家大郎眼皮微动,画上戏子好像发现一般对他眨眨眼睛,半天酝酿出一个鬼笑来。


  第二天夜半三更鸡便打鸣了,杨玉濯从梦魇中惊醒,仿佛预料到什么一样,杨家二郎甚至来不及披衣就一路跌跌撞撞跑到锁着白氏女那件厢房门外,此刻阴风大作,窗棂哀嚎,杨玉濯眼瞧着厢房里长明的烛火被隔窗户吹灭了,然而他冲进房里时,风声立止,只是那间门也不知是被谁大力拍上。


  定睛一瞧,却见房梁上吊死了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这女子胸口上正插了一把匕首,她面目全非,身上仿佛被野狗撕烂般没有一块好肉,杨玉濯见无数绿蝇绕着这女子飞旋,再回神时,杨家二郎正与这吊死鬼四目相对。


  白氏女终于死在了梁上,她身下是焚尽的画卷尸骸。


第十一章:


  梦回前尘,盛时杨家都道自家独女杨玉漱早慧异常,女儿家小小的一个粉团子,众星捧月长大的明珠三岁识字五岁启蒙,满脑子装的是和他同胞哥哥同样的古灵精怪和离经叛道,用着杨老伯爷的话,杨家二郎和杨家三小姐是一个鼻孔子出气的,这姑娘被亲哥教养的心眼子忒坏了,小小年纪胡言乱语,没随的他大哥半分的沉稳性子。


  小杨玉漱同着大哥哥杨玉澄年岁上隔得大了,凭着实在血亲,凭着他们老爹爱怜女儿时说的玩笑话,杨家三小姐便和杨家二郎确实的更亲近些,而对于杨家大郎,小丫头眼明心亮,她只觉得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却实打实对他们疼爱呵护的大哥不对劲。


  他心思不对。


  等着小玉漱稍大,学究给她讲述《郑伯克段于鄢》之时,杨家三姑娘才隐隐明白,大哥是郑伯,二哥则如共叔段,大哥小心翼翼捧着她二哥越攀越高,最后撒手不管,任凭他摔得粉身碎骨。


  杨玉澄是容不下杨玉濯的。通常二哥犯错,大哥在一旁劝阻却言语冲撞,更似火上浇油,而杨玉澄成日流连祠堂,钻营无数,腌臜心思是那时小玉漱怎么也无法明白的。


  然而等着小玉漱刚咂出滋味来,自己这边便出了事。


  六岁的孩子太过年少,轻易被杨玉澄撺掇跑出的杨府,杨玉濯那日带着她出门买糕饼,仅是杨家二郎一转头的功夫,杨玉澄的心腹管家便一把捂住她的口鼻将她抱走了。


  小玉漱没哭没闹。


  她瞧着身边急速流走的人群,瞧她的二哥哥终于是淹没在人海中再也不能浮起来,杨家三小姐紧紧拽住管家的衣角,爬在他耳边鬼魅般低鸣。


  “是大哥哥派你过来杀我的吧?”


  然而那管家终究心虚,他怪叫一声,随后放下小玉漱逃窜似的没了踪影,杨家三小姐眯着眼睛,分明瞧见了管家袖管间藏匿的匕首,果真是要杀人灭口的。


  幼小的孩子漫无目的在街上闲逛着,来往的一个个是崭新的面孔,杨家三小姐死在这斜阳欲落的黄昏,她自此无名无姓了,偌大天地竟寻不到一处庇护角落。


  直到她看见一个一十三四岁的少年慢慢挪到她面前。


  “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杨玉濯看着白家的来了又走,白老药师最终是拉着他早就给自家亲闺女预备好的棺材迎了白氏女回去,两家恩断义绝,白家自此再也不欠着杨家分毫人情了。


  白氏女死状惨烈蹊跷,杨玉濯收拾棺椁时又细细端详半天,却说那女子手心脚心全穿了孔,一柄浸过黑狗血的利刃干净利索剜了心窝,她七窍流血,青丝全白,杨玉濯曾在坊间听过这等死相的传闻——四肢穿孔是在阴间索住手脚,七窍流血则寓意七魄散尽,那一把匕首直插心脏,打得是一永不超生。这是邪法,若是没个血海深仇则是要天打雷劈遭报应的。


  世间再无白问旋这人了。


  “世间再无吴月临这人了。”


  吴灵杉静静望着湘妃湖那一角对岸,他身边坐的是杨家二郎,杨玉濯在瞧着他,瞧他依然穿着那身旧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木人一样戳在一边,而此时月色如炼,波光粼粼,更衬得这人谪仙做派。


  “她的魂魄附着在那幅画上,解开她的作祟,便是焚烧那幅画卷。”


  杨家大郎在那之后活过来了。


  “我一直比不得杨玉澄,无论功课,筹划亦或是人情世故,我何尝不想把嫡子得尊贵让给他,自己好做一个光风霁月的闲人,归隐江湖,不问世事,此生也罢。”


  “罢了,都罢了。”


  杨家二郎盯着湖里的水影笑个不停。


  远处不知道是谁扔了一颗石子儿,直搅得杨玉濯得影子最终乱了形状扭曲了,他自己身形晃得惨淡,水里的鸟儿也不怜惜他,硬是将他剩下的残影都啄破了。


  “哪天咱俩喝点呢。”


  第十二章:

  可惜杨玉濯最终是没能等到跟吴灵杉把酒言欢的那天,虽是自那日后杨家再不没日没夜的闹鬼,然而杨家二郎的身子却是一天一天消沉衰弱下去,好似他的精气神随着那副画一齐焚烧尽了一样,而他大哥杨玉澄反而一天天康复健气起来,等到杨玉濯水米难进卧床不起那天,杨玉澄往日的痨病竟也已经一同好全了。


  杨家二郎不曾想过,自他与大哥决裂以后几年,他病危之际,居然是这个平日巴不得自己暴死的哥哥在身边侍候汤药饮食,杨玉濯与杨玉澄无话可说,但他总觉自己大哥活过来后心境再与往日不同,杨玉澄眼里也无半分咄咄逼人的架势。


  等杨玉澄喂了杨玉濯第二遍汤药后,杨玉濯开口唤住了他。


  “你还认我这个弟弟吗。”


  杨玉濯眼神明亮,语气平稳着问他,却见那杨玉澄微微一愣,他手指尖儿轻轻磕了一下碗边儿,眉头皱了三四遍都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杨家二郎一直盯着他,誓要从他嘴里挖出些东西来。


  “我在想,自你出生,自玉漱出生,我多年谋划才夺得的这个位置,到底有什么意义。”


  杨玉澄瞧着那碗焦褐色的苦药,汤匙子在碗里搅了几趟也没搅动出个旋来,他长叹口气,随后抬头痴痴看进他亲弟弟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透亮的双目,那是一双自杨玉濯加冠以后都不曾再见过的透亮眸子。


  “你如愿了杨玉澄,你好好守着这个只剩下你一个人的杨家,好好当你的杨家家主。”


  “你原谅我吗,弟弟。”


  杨玉濯仰视着杨玉澄逐渐站立起来的身影。


  他盯着他被枯黄昏暮描成金色的轮廓,见他的影子逐渐拉长歪斜,隐没在屋子角落里的暗处里,像杨玉濯多年前被杨玉澄打昏在祠堂里意识不清时,杨玉澄离开前一个犹豫不决转身时的背影,他眼前再次模糊不清了,暖色的光斑将一切都缓慢的重叠上,只剩下他大哥的影子在中间晃荡着,然后砰的一声,碎成了无数片。


  “大哥曾是我惟一的亲人。”


  杨玉澄突然关上了房门,他的弟弟眼看着他的身影不再折进门缝分毫,他真的抽身离去了。


  日落。


  “可在我加冠那日夜,他死了。”


  杨玉濯最终死在了第一片桃花落下时的深夜,临死时杨家二郎神识清明异常,他深深嘱咐了信得过的小厮钉死房门,绝对不许再放进一个人进入他的厢房,杨家大郎在他的门前枯站良久,最后搬了一把太师椅撂在门前背门而坐,杨玉澄紧紧攥着椅子扶手,听着他弟弟挪动此时沉重不堪的身子与他背对背隔着房门坐着,杨玉澄的影子随门口烛火摇曳映照在他面前的台阶上,屋里人已经神志不清了,杨玉濯胡乱喊着一个个他认得的名字,每一声都清晰无比而撕心裂肺。


  他的弟弟在门那边痛苦打滚,杨玉澄听着杨玉濯状如哀嚎的尖叫忍不住笑出了声音应和他,随后他的眼泪滚出来一连串止也止不住,溅落在他的双襟上。


  紧接着,杨玉濯最后一声喊出了杨家大郎的名字,他喊断了房门口摆的一对白蜡烛的烛火,而他俩的名字一齐消失干净了。


  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一片。


第十三章:


  吴灵杉从未想过自己第二次迈进杨家灵堂会是来祭奠杨玉濯的,他来的匆忙,也无人提起告知他杨玉濯的死讯,他竟认为是杨家二郎了却杨家那些污糟事后真个要请他喝酒,吴画师甚至是提了两坛前年才埋在桂花树下的醉花阴来,直到他站在杨府的大门前,瞧见白绢孝布、瞧见满堂凄凉,门庭冷落才明白过来,杨玉濯当真是没了。


  吴画师是直接被管家请进的灵堂,他恍惚间回忆起杨玉澄丧妻丧子的情景来,那杨家家主此刻同从前一样站在棺椁前背对着他,后背佝偻的不成样子,却也不知是日光照得,杨玉澄发间已然是灰白一片,仿佛一夜白头。


  杨玉澄分明听见吴灵杉进来了,而他不说话,直等着吴灵杉一步步走到棺材前方才开口。


  他的余光正能瞄见吴画师的侧脸。


  “杨玉濯死前喊了你的名字。”


  杨玉澄仿佛闲话家常,而吴画师也仅仅冲他点了点头,一时间灵堂寂静,吴灵杉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音,一连串的疑问一点点漫上心头,他如鲠在喉,也不知从哪里开始问起。


  然而那杨家大郎无意识间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手持拐杖的握柄,堂上仆从见状,都乖觉退出了灵堂。


  “你曾经告诉我说,杨玉濯强暴了我的妹妹吴月临,骗我将他的名字誊写在《观风听月图》上,以此来让我妹妹去找他追魂索命,而后来我妹妹附身于白氏女子向你寻仇,你洞察到画作的关窍毁坏画作,害死了白家姑娘,事到如今,恩怨了结,我只想问你一句实话。”


  “我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


  吴灵杉转过头去直视杨玉澄,那人素日板正的面孔终于钻出了一点点裂缝,随后杨家大郎面目逐渐扭曲开,那附着于他脸上的面具一片片剥落下来,最终杨玉澄的脸全皱在一起,显出一副颇为痛苦的模样。


  杨家大郎已然泣不成声,他后背的罗锅随着抽噎一颤一颤,这个近不惑的男人将自己缩成一团,完全暴露出自己的脆弱来。


  吴灵杉的眉紧紧锁住不肯放松分毫。


  “天愚弄我......”


  “谁能想到她竟然是早就死了的亲妹妹......”


 

  杨玉澄最痛恨的人便是小他整整十岁的弟弟,同父异母,嫡庶子的一字之差如同判官笔下的生死簿,只一划就能把他们的命硬生生分开。


  而杨玉濯这个幸运的混账,他是自己嫡母久久不孕后拼死生下来的孩子。


  杨家大郎曾长时间沉浸在自己是杨家独子的身份里不能自拔,即使他只是个洒扫丫鬟诞下来的孩子,即使他生母在生产他之后脱力而死,即使他嫡母再恨那爬床丫鬟也得抚养他,他会是杨家唯一的继承人,什么嫡庶有别,什么长幼尊卑,在他这个生不出孩子的亲亲嫡母面前都是笑话。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已经三十岁的嫡母怀了孕,眼睁睁看着他嫡母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一天天变得尖锐鼓涨,无数的人在杨玉澄面前嚼舌说,这一胎一定是个男孩。


  随后他一切的一切都被这个横空出世的弟弟夺走了。


  他的尊贵荣耀,家族继承化为了泡影,于是这伴着杨府上下欢欣雀跃的孩子自然成为了杨玉澄的眼中钉肉中刺,成为了他的绊脚石,他动过无数个就这样掐死襁褓里婴孩的念头,然而杨玉澄心越滴血,便是越要装出一幅沉静友善的面孔来。


  他怎么能让这祸害就这么轻而易举咽了气呢。


  杨玉澄要亲手、一点点毁掉幼嫩的孩子。


  杨玉濯的确是被杨玉澄捧在手里娇惯大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账样子,偏偏这小子是个绣花枕头闹腾半天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杨老伯爷每次都雷声大雨点小的遮掩过去,而杨玉濯的妹妹在此期间出生,他的嫡母也因为生产玉漱而死,于是小姑娘被捧成了祖宗一样的养大,杨玉澄心里算计无数该如何让杨玉濯失了父亲的欢欣,最终他是那这幼小女童当了筏子,他动辄以妹妹的事让杨玉濯犯错,三天小惩五天大戒家常便饭一般,可他父亲却总是对着顽劣二子心存希望,即使如此打骂也动摇不得杨家二郎在父亲心中的地位。


  这是嫡子,他是嫡子。


  杨玉澄动了杀心。


  他仍然记得小杨玉濯哭得抽搐着进门的场景,那时杨玉澄一把搂住软作一滩的亲弟弟佯装痛苦,而父亲终于是暴怒着揪住杨玉濯的头发把他从杨玉澄怀里拽了出来,随后杨老伯爷一板子歇在了小杨玉濯的后腰上。


  杨玉澄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希望父亲这一板子能把这混蛋打死的好。


  杨玉濯确实被雨点般落下的板子直生生打到昏死过去,他第二天没能再站起来,第三天依然不得站起,第一个月,半年,整整一年,杨玉濯都不曾从床上爬起来过。


  可再次站起来的杨玉濯,九岁多的一个半大孩子,从那时起完全无师自通的离经叛道,他看不上一切伦理道德、规矩套子,甚至扬言要一把火烧了杨家祠堂教这群人永世不得翻身,杨玉濯这一闹便气的杨老伯爷埋下了心病,可却不知怎得,这要剔下来骨肉还给父母的逆子仍是对杨玉澄赤诚一片从无龃龉。


  杨玉澄内心五味杂陈。


  他已然想过自此收手,还他一个兄友弟恭来。


  然而杨玉濯加冠之夜,父亲喝醉了酒,言语中竟然还透露出对这畜生的期盼。


  怎么可以?


  杨玉澄前半生循规蹈矩,从无半分纰漏的日子竟然还是全成了这小子的陪衬吗?


  杨家大郎心里那根放松了数年的弦啪的一声绷断了。


  待他父亲已经醉的不省人事时,他一下子拽住了杨玉濯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扯出房门,随后他扬手就给了这个他到底不曾伤过一根汗毛的亲弟弟一个响亮的耳光。


  “哥你也喝多了吗?”


  杨玉濯轻声说着,亮比星辰的双眼无奈又怜悯状瞧着快丧失理智的杨家大郎,顷刻间杨玉澄回神,褶皱扭曲的不成样子的面孔被他尽力抚平后,他又摆出一张慈祥嘴脸来。


  “哥喝多了,正好带你去醒醒酒。”


  那时月是整个的满圆,已然申时,那正经是金陵城晚间繁华的时段,杨玉澄挎着自己亲弟弟的胳膊带他去了月沉戏楼,他们坐在最靠近戏台的桌子处听戏,而杨玉澄一杯杯灌他酒喝,杨玉濯心无防备,杨玉澄递给他的酒也不曾犹豫都一口吞下,直至杨玉濯眼神发僵发直,他眯着眼看着台上正唱着戏的戏子扑哧露出个笑来后醉倒在酒桌上。


  “哥你看那唱戏的小姑娘多眼熟啊。”


  月已经上了柳梢了,没到人定时候,戏楼里却已是静悄悄的,流光极其缓慢的掠过亭台的轮廓,而墨色天际逐渐翻上一抹白晕开在东头。


  等一切准备妥当后时间便接近晨曦,杨玉澄站在那扇内室里满屋子污秽的门前忐忑不安,他胸前是悸动,是狂喜,是闷得他透不过气的惊惧,随后杨家大郎深吸一口气,足足下了七八个决心后踹门进去,而映入眼帘的自然是两个白花花的身子,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和用着极嘲讽眼神扎他的杨家二郎。


  杨玉澄知道自己同杨玉濯那点子表面情分再无半分依存的可能了。


  他们之间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终章:


  刚入秋的日子便已经是寒气朝朝,杨玉澄越发是觉得身上单薄了不痛快了,却折腾半天夜没加上半件衣服,生怕饱暖煨得自己失了斗志劲头了,可这戏子偏偏也是个极刚烈的,无论是杨家使了多少银子卖了多少人情想要息事宁人也不得门路,明月不肯罢休,却好在她一个独身的女子没得什么依靠,只是一个人硬挺着腰杆叫屈,也好歹没掀起太大的风浪。


  人人都道这戏子迷了心窍痴心妄想,只是和杨家二郎睡到一个炕上便做了要进杨家大门的美梦,可这戏子全不当回事,一日不停地跑到杨府门前哭闹,搅扰的杨府上下家宅不宁,杨家理亏在前,万万是轰不得人走的,而杨玉濯此时尚在昏迷,却也不知晓这女子要闹上天了。


  杨玉澄疑心这女子到底在求个什么呢。


  “后来有一天,她不再去杨府门口闹了,杨家以为这女子见捞不到半点好处后收了银子离开了,可哪里想到......”


  杨玉澄仰头望向灵堂前摆的一排排灵位,这是杨家的列祖列宗,他们全在这里瞧着杨玉澄要把那泼天丑闻一点点抖落开,杨家大郎头晕目眩,久久也不能稳住精神。


  “她怀孕了。”


  吴灵杉接过他的话茬。


  “我妹妹怀孕了......一月有余......她肚子里有了杨家嫡子的血脉,不管她出身如何,只说这孩子是杨家嫡子的,杨家也得把她接进府里好好养着。”


  杨玉澄那天是硬着头皮专门再将吴月临请回的杨家,谁教那戏子竟然高昂着头颅像进了自家大门一样走进了杨家祖祠,她眼里是对杨家先人的诅咒和蔑视,杨玉澄瞧她眼里发散出的、丝毫不加任何掩饰的滔天恨意吓出冷汗,他索性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然而吴月临眼里的是这杨家大郎如今身上锦袍玉带,腰板挺拔笔直,这杨家庶子摆的好大架子连个正脸都不肯给她露,却要在这里语气强硬的对她说话。


  “杨家会让你进来当个通房。”


  杨家的三姑娘要给杨家的二公子当通房丫鬟。


  “做通房?”吴月临阴阳怪气笑出声音来。


  “那不能够,杨玉澄,我吴月临就算是死在你家也得是用着二少奶奶的头面抬出去!怎么,你打量着我是贱籍?什么是天生命贱?你一个通房丫头生的庶子也配在我面前谈嫡庶尊卑?”


  吴月临指着杨玉澄的背影,指着杨家列祖列宗破口大骂,这丫头多年练就的铜喉铁嗓的功底此刻显露出来,她声音浩然,语气凌厉,她的愤怒亮堂堂的干净剔透,直闹得整个杨家祖祠里全回响着她的声音。


  她偏要拿着杨玉澄一生之耻羞辱他,戳着他的脊梁骨狠狠的刺,却瞧着那杨家大郎已然气的浑身发抖也不肯转过身来,明月索性几个步子迈过去揪住他领子将他拽过来,吴月临此时站在他对面,一双眼睛像要吞人。


  “杨家的规矩上了天吗?一个庶出也有脸站在这祠堂上拿着鸡毛当令箭?”


  “啪!”


  杨玉澄抬手给了吴月临一个嘴巴。


  “玉漱......你竟已经这般大了......”


  他像泄了气的麻袋一样,身形迅速矮扁下去,而声音尤其虚微,堪堪气声一丝丝,生怕祖宗听了汗颜一般,再看那吴月临如同雷劈了一样震在原地,她的嘴唇上下不断在开合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而那一双盈满了感情的眸子即刻间变得空洞无神,她僵硬片刻,随后眼泪决堤,吴月临依然拽着杨玉澄的领口,杨家大郎只觉这女子发起狂来要把自己掐死。


  “你教你的亲妹子给弟弟做妾?!”


  “你这畜生!伪君子!我从小猫那么大的时候就算计我利用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吗?”


  杨玉澄擒住吴月临的双手,他将他多年前失踪的妹妹紧紧圈在怀中,杨家大郎的心揪作一团,他身上好似有无数的针头扎他,又好似不尽的小蚁在撕咬,吴月临只顾拧他掐他,迫使杨玉澄放开自己,可杨玉澄憋闷着哼声都不敢放松,直至吴月临抬腿蹬了他的下腹,他才一下子松开吴月临,泥鳅般在地上痛的打挺。


  “你一天到晚装模做样些什么?你怕堂上那些老鬼会下来吃了你?”


   吴月临恶狠狠冲他啐了一口。


  “你以为我一唱戏的贪图你们家富贵吗?”


  “我只让你们杨家满门都瞧瞧这桩天大的笑话!”


  杨玉漱哭的痛苦,只瞧这姑娘把好一通火全撒在杨玉澄头上,杨家大郎则如同鹌鹑般缩着脑袋,他眼神阴狠,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


  “可杨玉濯呢......妹妹,你怎么只字不言那小子?”


  杨玉澄疼得嘶声抽气,他慢吞吞抬起头诘问她,半晌杨家大郎直起身子站起来,吴月临防备状往后一闪却被他一个迈步紧追过去,吴月临步步后退而杨玉澄步步紧逼,他向门口仅仅挥了挥手,也不知从哪里藏着的小厮突然跳出来从屋外关上了祠堂的大门。


  吴月临冷笑一声,歪着头倒瞧他要做些什么。


  “到今天我才明白,在这个院子里,原来他杨玉濯做错什么都会有无数的人原谅他、替他遮掩,可这因为什么?因为他比我会投胎?”


  杨玉澄同样报以冷笑回敬她。


  “这不是你如此狠毒的借口,你这个伪君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二哥哥是让你害的吗......”


  “是,我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他杨玉濯是什么好东西吗?看看,一个世家大族的嫡子,狂悖傲慢,胸无城府,跟你这蜜罐里泡大的姑娘一样,给他点甜头,就算你在他眼前挖了个坑下了个绊子,他都会义无反顾跳下去乐呵呵摔给你看。”


  “这样的人让他继承偌大杨家?你会让他成为千古罪人!”


  杨玉澄完全乐得忘形,他语气间满布嘲弄与漫不经心,杨玉澄斜着眼睛瞄向吴月临,却见那女孩满脸涨得通红,似乎一口气闷在胸口一样,而杨玉澄背过手去,直把他妹妹逼到墙角灯火的暗处,连墙主子都遮盖住他们的影子。


  “杨玉濯是我害的又怎样?我害他只一次两次吗?妹妹你又从中不知道帮了多少忙?可你在这只顾叫嚣你的委屈,他的冤枉,结果是什么,你的亲哥哥差点被你亲老子活活打死至今未醒,而我!我站在这,今天要决定你的死活!”


  “蠢货!”


  杨玉澄一下子抓住吴月临的肩膀冲她吼叫着,可杨家三姑娘终于不再挣扎,索性借着他的力道摔进杨玉澄怀中,她揪着杨玉澄单薄衣衫下的肉拧着,而杨家大郎丝毫未感到痛苦,仍是一副痴态发狂。


  “我会一字一字告诉父亲所有的来龙去脉。”


  吴月临咬着牙轻声对他说。


  “不,你没机会,”杨玉澄收起疯癫状,最终是趴在吴月临耳边浅浅厮磨,“妹妹的身子教我流连忘返,只可惜,不能再让我爽第二回了。”


  只瞧那吴月临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后是再不停歇的战栗,她眼里的怒火凄凉凉全化作恐惧,惊诧堵在嗓子眼不得叫出一声,却见那二人纠缠影子里,杨玉澄不知何时从袖子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来往那女子脖子上飞快绕了两圈,紧接着杨家大郎转过身去,像幼时的他背着睡着的妹妹一样,把吴月临架在了后背上。


  那门忽地一下子被风整个踹开了,屋头外已然黑天,院里寂静的半个人影都消失干净,只剩下冷风在嚎哭鬼叫,月亮此时早就沉入堆叠的黑云里溺死,再透不出来半丝的光芒。


  屋里面烛火摇晃的厉害,脆弱到再倾斜一些后便整个断掉了。


  吴月临瞪着眼,双手死死抓着脖子上系着的白绫,她无力扑腾着双腿,一双愈发黯淡的瞳孔瞧着天上隐约沉下来的圆月,她最终疲累了,看着那月亮也要沉在梦里不愿醒来。


  她最后只微微听得几个憋在嗓子里的声音。


  “好妹妹......”


  “再帮哥哥最后一个忙......”


  杨玉澄加紧了力道,一串串眼泪从他眼眶里蹦出来。


  “只有你死了......我以后才能光明正大的站在这......”


  灯灭了。

 


  吴灵杉瞅着默默在淌眼泪的杨玉澄反而笑了,他环顾一圈,最终在灵堂上的众多牌位中找见了杨玉濯和杨玉漱。


  后来不到一年,杨家垮了,杨玉澄断子,亡妻,丧女,落下一身的病痛,今天他苟延残喘一样站在这里,而他身后空无一人。


  杨家大郎终是转过头来看了看吴灵杉。


  这个年轻人还风华正茂,眉目间还满是浩然正气,眼神间流转的还是清明透亮,反观他自己发须斑白,满面愁容,再没有一点点从前的精神劲头,他的生命仿佛也快流逝完全,而今他站在这里,正如同杨玉濯当年所说,似落叶风中凋零。


  “你后悔吗?”


 吴灵杉轻飘飘蹦出来一句话,随后他转身向灵堂门口走去了,杨玉澄的目光紧随着吴画师直到门口,那个年轻人的轮廓最终消失在一片光里。


  “可是,大郎,二郎说他心甘情愿把你想要的让给你。”吴灵杉在迈出门前悠悠说到。


  “你从来都不必算计这些来争的。”


  那杨家大郎噗呲一声笑出来,他一下子整个人跌坐在那排灵位之前,他试图几次站起,但很快他便瘫倒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直到黑夜开始吞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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