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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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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N
趁着柯基沙沙睡着的时候 对着毛...

趁着柯基沙沙睡着的时候 对着毛茸茸屁股一顿踩奶的布偶爱丽丝“呼噜噜噜噜”🐱

然而其实沙沙并没有睡着“唔呃呃呃呃 爱丽丝这是在做什么?!!”🐶

好吧 其实是我想捏毛茸茸屁股。。。

趁着柯基沙沙睡着的时候 对着毛茸茸屁股一顿踩奶的布偶爱丽丝“呼噜噜噜噜”🐱

然而其实沙沙并没有睡着“唔呃呃呃呃 爱丽丝这是在做什么?!!”🐶

好吧 其实是我想捏毛茸茸屁股。。。

狸猫氧化钙。

最近一直在画稿难得摸了下鱼

是因为午夜老师的脑洞所以画的短漫,因此是送给午夜老师的礼物啦,后面则是乱七八糟的摸鱼,短漫虽然有一定红七成分但并不是cp向所以也不好意思打cp标签了,大概是关于新旧作以及朋友与家人的故事吧w

对短漫做个简单的讲解

以粉紫色的云作为背景,代表是内心世界或者梦境,云朵是柔软的容易受外力影响的,这边的小爱设定中经历新旧作更替受到了影响,后续才会有哭泣镜头

然后小爱在粉紫色的云里是在做人偶,第一位的是神绮妈妈,第二位的是旧友旧梦,第三位则是新作红白,这里对妈妈和旧友是一种炫耀的感觉,但对新梦则是明显戏耍,这里的凶凶表情neta的是铃奈庵魔理沙做的阿梦雪人,之所以不是...

最近一直在画稿难得摸了下鱼

是因为午夜老师的脑洞所以画的短漫,因此是送给午夜老师的礼物啦,后面则是乱七八糟的摸鱼,短漫虽然有一定红七成分但并不是cp向所以也不好意思打cp标签了,大概是关于新旧作以及朋友与家人的故事吧w

对短漫做个简单的讲解

以粉紫色的云作为背景,代表是内心世界或者梦境,云朵是柔软的容易受外力影响的,这边的小爱设定中经历新旧作更替受到了影响,后续才会有哭泣镜头

然后小爱在粉紫色的云里是在做人偶,第一位的是神绮妈妈,第二位的是旧友旧梦,第三位则是新作红白,这里对妈妈和旧友是一种炫耀的感觉,但对新梦则是明显戏耍,这里的凶凶表情neta的是铃奈庵魔理沙做的阿梦雪人,之所以不是敌意,是因为用爪爪挠并没有伤到人偶并且事后也在捂嘴笑

接下来的镜头是小爱拿着旧作小爱的人偶挡住了自己的脸,说明她对过去念念不忘也希望自己还是幼爱,这样的话旧梦在神绮也会在的,但是下一个镜头小爱就在叹气,是因为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另外可以注意一下幼爱人偶的表情,这时候是闭着眼睛笑着的,当小爱醒着幼爱则是闭着眼睛的

然后就是小爱抱着旧梦神绮和自己的人偶睡觉的场景,幼爱的人偶贴近心口是因为作为同一人,幼爱和小爱心意相通,旧梦和神绮都在幼爱的后面,神绮靠近脸,是母亲睡觉时候的吻,旧梦在幼爱的后面被小爱圈住,是会支持她的旧友,而新梦没有被抱着,是因为小爱还不太能接受新梦忘记她以及新梦旧梦同一人的事实,但新梦也是陪伴守护着小爱的,甚至于是新梦保护小爱而小爱保护幼爱旧梦和母亲这个感觉,可能是长大了以及一直以来在我流设定中小爱觉得阿梦也是很强大可以依靠的存在,但不会明着表达出来的缘故

小爱的姿势像婴儿一样或者说缩在一起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白罂粟花语遗忘和思念,遗忘指的是新梦的遗忘以及自己渐渐也在遗忘,还有就是新作遗忘旧作,思念则是小爱对于旧梦和神绮的思念

这时候地上的字是小爱写的,是朋友与家人的意思

小爱是笑着睡着的,但幼爱人偶的眼睛睁开了

下一张开头只有小爱抱着幼爱人偶,并且她们都在哭泣,而三个其他的人偶并不在她怀里,这边私心让新梦站在了中间以及表情变得慌张了,一方面是新梦不受拘束随心所欲直觉非常强的能力设定,外加就是新梦和小爱是一个时间线的人,而神绮旧梦幼爱都是旧作,随后三个人偶上冒出了烟其实是说三个人偶中寄宿的东西出来了,她们把四个人偶都塞到了小爱怀里,这时候四个人偶都眯着眼睛,幼爱神绮在笑,两只梦则有点无奈特别是新梦,最早发现最慌张以及最无奈的都是新梦,不过两只梦这次也是在母女身后的

接下来的场景是旧梦神绮的幻影出现在了小爱面前,而新梦出现在了小爱身后,旧梦是总算不哭了的松口气表情而神绮则是笑着的,旧梦的尾巴可以证明是幻影,新梦是省略号是因为我本来想画新梦小爱一边神绮旧梦另一边,然后是新梦替小爱和她们告别的场景的2333

最后的镜头左边是神绮和旧梦的爪子,这边不太好分辨我给新梦加了袖子当然旧梦其实也有袖子所以还是说明一下吧,神绮旧梦的爪子明显要消失,而新梦好一点,其实毕竟不是现实她们都是幻影而新梦由于现实中还在所以更清晰些,而神绮旧梦则是存在于小爱回忆中了,然后左边是时钟花,花语选的是爱在你身边,是神绮与旧梦的话,中间是忘忧草,主要代表忘却不愉快的事情,而且还有难忘的爱和母爱的意思所以很合适,在右边的是雪片莲代表新生,则是新梦的话了,最后的英语是三人给小爱补上的,大概可以理解为朋友与家人一直都陪在你身边吧

我想组合在一起就不难理解了吧2333

艾露Elf
小爱。由于是半身而且没背景,画...

小爱。由于是半身而且没背景,画起来没什么难度。

最近总是想挑战自己的绘画极限,然后就崩的一塌糊涂,心情低沉之余摸了这样的作品。

小爱。由于是半身而且没背景,画起来没什么难度。

最近总是想挑战自己的绘画极限,然后就崩的一塌糊涂,心情低沉之余摸了这样的作品。

狸七是兔子

很久很久以前的随意脑洞,小时候的设定,我流快乐原点,灵梦爱丽丝神绮蓝好像都不快乐,但是我快乐了☺☺☺

很久很久以前的随意脑洞,小时候的设定,我流快乐原点,灵梦爱丽丝神绮蓝好像都不快乐,但是我快乐了☺☺☺

沈岑

Paranoia

CP:雾雨魔理沙x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或者说萝莉丝)

出处:《東方怪綺談》

注:现代背景架空文,非幻想乡/魔界背景。避雷。

——


十岁的时候,我确诊为妄想症。


这里所述的妄想症,有些与众不同,它类似于常规意义上的妄想性障碍,但又有一些癔症的特征。这个病症在我从小就生活在的这座城市里高发,好奇的专家们甚至为之成立了研究中心,他们将其命名为Creator综合征。具体症状是这样的:患者沉迷于自己的世界,无法明确地分清现实与幻梦,陷入无尽的谵妄漩涡,但他们的逻辑思维惊人的清晰,比起正常人没有任何的异常,甚至更好。沉迷于自己的世界并不止字面意义,届时,他们会搭建一个大体的世界观的骨...

CP:雾雨魔理沙x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或者说萝莉丝)

出处:《東方怪綺談》

注:现代背景架空文,非幻想乡/魔界背景。避雷。

——


十岁的时候,我确诊为妄想症。


这里所述的妄想症,有些与众不同,它类似于常规意义上的妄想性障碍,但又有一些癔症的特征。这个病症在我从小就生活在的这座城市里高发,好奇的专家们甚至为之成立了研究中心,他们将其命名为Creator综合征。具体症状是这样的:患者沉迷于自己的世界,无法明确地分清现实与幻梦,陷入无尽的谵妄漩涡,但他们的逻辑思维惊人的清晰,比起正常人没有任何的异常,甚至更好。沉迷于自己的世界并不止字面意义,届时,他们会搭建一个大体的世界观的骨架,然后把自己的现实生活作为内容物囫囵填揉进去。「现实是幻梦的根基,文学取材而立足于生活」,这句话拿来描述他们的行为再合适不过,大部分患者会将周围的事物都牵连进来,编排为自己「剧本」里的一部分。

当然,也有少部分重症患者会脱离现实的基石,在收集完充分的素材之后进行原创原创。患者和他们隔空进行交流,看起来像是对着房间的某个角落发怔。不过,这种都是很罕见的,毕竟不是谁都拥有那么活跃的创作力,凡是这种角色,都会由于严重的失真感出现一系列漏洞,显得格外的违和,作为一名合格的造物主,基本上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母亲在她被班主任约谈的第二次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当天下午,带我前往了家附近的一家精神病院就医。确诊后的第三日,我办理了休学手续,在同学们怪异的目光下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务处,然后在一个雨天开始了我的住院生活。

那段时间是我的思维最为活跃的时间,我看着白色的金属窗框边缘淌下的雨水、看着庭院里萌生一番生机的绿植、插嵌着杂草的灰色水泥地面,脑袋里充斥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空泡。幻想给我的生活带来快乐,我则把幻想带入现实世界,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也许是最好的平衡了——即使这是并非寻常的病态。

我也毫不例外地创造了一个世界,我把它命名为魔界,它蛰伏在一片不可名状的混沌里,那广袤无垠的疆域由我的幻想铺展开来,就像神经元会向远处舒展的纤长细密的树突。其中,我的母亲,神绮,是孕育了万千生灵的魔界母神。我的姐姐,梦子,也难逃一劫地被我强加上了「设定」。在我为她亲手编织捏造的百千条履历里,她是母亲手上诞生的最强的造物,也是我最好的玩伴——她陪伴着我成长,也将担负起保护我的职责。至于我本人的「设定」,我的潜意识参考了最近再读的一本童话书《爱丽丝梦游仙境》,我的身份与其相似:居住在不可思议的国度里、被长有手足的扑克牌面们簇拥着的爱丽丝。


看,这样的事情是何等荒谬无稽。

现在想起来,自己都要发笑,而当时幼小的我尤深信不疑。那是我人生中快乐的时期,我把蓝底白条纹的病号服的衣襟打理齐整,当做仙境里爱丽丝的裙袂,圆扁苦涩的药片当成香甜蜜腻的糖果,优雅地悉数咽下。到了固定的时间段,我会抱着被我称之为魔导书的黑色笔记本,和护士露易兹小姐开「下午茶会」,有时母亲和姐姐会来探视我,便拉着她们一起参加这场盛筵。


妄想给我的生活添上几抹独特的色彩,这让我飘飘然,一段时间我的疗效一直停滞不前,也许正因为这个。因此,我第一次遇到魔理沙的时候,我感觉世界观受到了冲击。她睡在我的隔壁,也确诊为妄想症,只不过她的造物与我截然不同。

她的理想里,她生活在一个名为「幻想乡」的地方里,那里有妖怪、巫女以及魔法使。她的师傅是一名叫魅魔的恶灵,据她所说是十分厉害,在这片地界里几乎无人与她为敌。尽管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那位师傅」的原型来病房探望过她,但路易兹小姐曾经说过,有的人会凭空想象一个对象与自己对话,我想她的情况就是了,当时我还颇为自豪,与她的情况看,我反而比较清醒。


在意识到还有这样的世界后,我的发现我的「设定」出现了谬误。于是我开始尝试着对相关的「设定」进行修正,并且与她探讨如何联通彼此的世界观。最后我们达成了共识:我会在她的幻想乡的某处打开魔界之门,这样我既能从此处进去她的幻想乡,她也可以通过幻想乡的大门来魔界旅行。

只不过,设想得太过天真,以至于着了道。我最开始也只是将魔界的一部分生物放进了幻想乡,没想到她使坏得把她的幻想乡的厉害角色以调查的由头尽数放进了我的魔界,还要抢夺我的魔导书。关于这一点,我们争吵得很激烈,险些大打出手,直到路易兹冲进来给我注射了整整一管镇定剂,这场冲突才过终结。


但是吵架归吵架,我们的关系依旧很好。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默契很高,我发现我们两个的「世界」其实也有不少相似之处,可以参考对方的「世界」相互进行调整。我们在研究我们的「世界」上探讨了许多,比如说幻想乡的版图规划,魔界的阶级分层。那段时间我文思如泉涌,对魔界的世界观进行了更多的完善和补充……直到我恢复正常出院多年,这个构想依旧令我受益匪浅。


再后来,我以魔界为背景写了一本书,不知道为什么,意外地在玄幻小说分类里卖得很火。无论是孕育了千万子嗣的魔界母神神绮,还是魔界最强战斗杀器女仆梦子,都在读者中广受欢迎。当然,我将狡猾的入侵者雾雨魔理沙和她的恶灵师傅也写了进来,这两个角色的形象也特别深入人心。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感谢魔理沙,毕竟有些新颖的思路可遇不可求,我是在她那里才受到的启发,但是无论如何,在茫茫人海中都无从找到她的踪迹。回想起来,这个人的存在就像蜃彩一般,自分别以后,便一翳不再。


    某个闲适的午后,姐姐梦子约我出来喝下午茶。咖啡厅里随意尽情的气氛里,她又提起我小时候曾罹患过的妄想症,询问我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就受了类似的启发。我笑了笑,又谈起了魔理沙。


“啊,要不是我那位叫魔理沙的朋友,我也没有今天呢。以后要是能遇到的话,一定要好好感谢她。我们当时可是在一起探讨了很久,不然光凭我自己可想不到那么多。”


“因为生病的缘故,我小时候可没有多少朋友。要说为数不多的朋友,也就她了吧。”


梦子眨了眨眼,惊讶地看着我:“嗯?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你有一个叫魔理沙的朋友啊。”


“是吗?”我扬了扬眉头,“就是我住院的时候,邻床的那个小姑娘啊。我们小时候玩的很好,长大了估计也会有很多共同语言吧,就是可惜之后没有再联系过了。”


“但是……”

听到我的话之后,梦子却没有表现出预想中高兴欣慰的样子。相反,她的眸底闪过一分诧异,脸色也变得慌乱起来。她犹豫了片刻,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了一般继续看向我。

“你的邻床一直是空床啊。当时医生说这种病症一般都是安排的单独一间病房的。”


“……啊?不会吧。”一种莫名不详的预感骤然席卷了我的头脑,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继续坐在这里听她说下去,我的直觉却叫嚣着让我离开现场。


“嗯,我记得很清楚。妈妈还为此多花了不少钱,那个病房里始终就只有你一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也不敢再回复,我总感觉,我的世界有什么崩溃了。

上一秒,我分明还坐在咖啡馆的布制沙发上惬意地享受着奶油蛋糕,下一秒,周围的一切都似乎在崩离瓦析。我的心像是破碎的镜子,扭曲、压缩,然后化为齑粉,从远至近地融入漆黑的虚无。我开始拼命地回想和魔理沙相处的点点滴滴,和她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想要找到些许论据,打破这个荒诞无比的事实,但也在这时,我偏偏想起了一个事情。

那是一个残酷的事实,在它面前,我的任何挣扎都如此苍白无力。我的腰嵴发僵,冷汗从我的额面上滚落。我最后的自欺欺人和难以置信被彻底揭破——我清楚地意识到:在我和魔理沙漫长的相处过程中,她从来没有和我以外的人有过任何互动。


我颤抖着双肩,喑哑的喉咙抽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同时,我莫名想起了路易兹小姐曾经说的话。


“有的人会凭空想象一个对象与自己对话。”


我想魔理沙就是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过什么魔理沙。


守矢哈德曼

#东方project##萤火虫动漫游戏嘉年华##酷狗蘑菇·萤火虫动漫音乐嘉年华##漫展返图##我为首页添东方#
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 Alice Margatroid📚🔮
出镜💃:@黔凩鱼
phx📸:@江尺诹访子
后期💻:@江尺诹访子
设备:FUJIFILM X-Pro 1 × 16-50mmF3.5-5.9OIS@富士数码影像世界
抄送:@萤火虫动漫游戏嘉年华

「Le magicien des sept couleurs」

分享じん/phatmans after school的单曲《空想フォレスト》: http://t.cn/Aijwt7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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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 Alice Margatro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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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备:FUJIFILM X-Pro 1 × 16-50mmF3.5-5.9OIS@富士数码影像世界
抄送:@萤火虫动漫游戏嘉年华

「Le magicien des sept couleurs」

分享じん/phatmans after school的单曲《空想フォレスト》: http://t.cn/Aijwt7sI (来自@网易云音乐)

「夏風がノックする窓を開けてみると

何処からか迷い込んだ鳥の声

読みかけの本を置き

『何処から来たんだい』と笑う

目隠ししたままの午後三時です。」

他的水星弹球酒吧

嘴唇

    还真的有种开始偏爱爱丽丝的感觉。爱丽丝敏感而纤细,深深地明白什么是忧虑而什么又是“做自己”。事实上,爱丽丝是我们的答案之一,而且是一份扣了几分的标准答案。

——————

一、

    她神秘的脸上镶着珠宝光的眼睛。

    珠宝光的眼睛。

    在开始讲述这个故事以前,请先允许我介绍一下,自古以来,那些璀璨而贵重的珠宝是如何镶嵌在人偶们的脸上,年复一年地折射光线,直到历史的尽头的。

    眼球作为最后被镶嵌到人偶身上的一道工序并不会破坏人偶已经...

    还真的有种开始偏爱爱丽丝的感觉。爱丽丝敏感而纤细,深深地明白什么是忧虑而什么又是“做自己”。事实上,爱丽丝是我们的答案之一,而且是一份扣了几分的标准答案。

——————

一、

    她神秘的脸上镶着珠宝光的眼睛。

    珠宝光的眼睛。

    在开始讲述这个故事以前,请先允许我介绍一下,自古以来,那些璀璨而贵重的珠宝是如何镶嵌在人偶们的脸上,年复一年地折射光线,直到历史的尽头的。

    眼球作为最后被镶嵌到人偶身上的一道工序并不会破坏人偶已经完成的面部。可以是什么东西代替本应存在的眼珠居住在空洞的眼眶里呢?纽扣,碎玻璃,鲜花,当然还有那些宝石,以最古老的那些异教神的名字或天体的旧称取下了繁琐的名字的宝石,它们总是流转于皇亲国戚那看得出贵族特征的修长手指之间,最终被赠予那为皇帝塑造伟大偶像的人偶师,后者正郑重其事地把这宝贵的馈赠放在比人类更美丽的面部,美妙的艺术宣告完成,宫廷乐师奏响欢歌,香槟倒进酒杯,十五里内的月季花一同提前绽放。

    这并不是撒谎。爱丽丝也相信这并不是撒谎。穿过无数的世纪和无数的倾颓的王国,她相信曾经有过一个人偶师的年代,在那里珠宝首先用来打造完美的偶像,次而以独立物的身份被供奉,再次为皇族夜宴时提供夺目的自然光亮,再次装点于贵妇人绸缎般的发间。只是,谁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偶师们一起悄悄地被忘却了。他们离开了在一个世纪后被愤怒的人群捣毁的皇宫,住进城市的缝隙里,替自己找到其他工作,只是仍然制作人偶做个不停。今天的人偶师,比如她,大多变得与普通人别无二致,已经彻底见不到和那些珍藏在自然博物馆中的矿石同属一族的昂贵宝石了;代替它们在原先的位置闪烁的只能是些劣等到不能称之为宝石的宝石,比如她,就有一只那样的盒子,用来摆放从各种犄角旮旯收集到的代替品。

    在收到那件匿名包裹后的几个辗转反侧的夜里,爱丽丝始终在想那些在她之前的人偶师们,或是说人偶师前辈们的形象,他们用宝石装饰作品的事迹,始终缠绕在她的脑子里。包裹以“悉尼绿色长街”的地址寄来,撕开厚厚的纸板箱后是铺天盖地的泡沫纸(她从未见过如此数量)在她房间的砖石地上流淌开来,沼泽的中央是一个不怎么透光的淡灰色小球,她尽力挣扎去抓住那东西的一角,才发现那灰色的小球仅仅是用胶布黏住的外壳(很奇怪的是最终的这项保险措施却与寄件者塞入的泡沫纸的数量很不相符),揭开上面的废纸以后,才能看见下面那一小粒并不起眼,但是爱丽丝立刻认出是用以制作人偶眼睛的贵重材料的石头。

    起先,她把这项意外的收藏也同样放在那个小盒里;经过两个不眠之夜后,她终于把那颗宝石从里面取了出来,放在自己的床头柜上。

    当她从床上爬起来,下定了那个打算的决心的时候,已经是收到包裹的第三个晚上了。那一天窗外的月亮十年里第一次看起来如此空空荡荡,但是她没有多余的心思注意。她比她自己想象得更把那颗宝石放在心上:从那颗宝石的形状开始,她想象着它镶嵌在人偶脸上的样子,那张面孔挥之不去——一个孱弱的金发女孩,在她合起眼睛后的枕头上、床架上、窗台上、任何地方。她的眼睛——那两颗澄澈晶莹的宝石,从任何地方射来无法抵挡的光线,粉碎一切梦境。

    她还能清楚地忆起是第四次惊醒。她自言自语地问自己,甚至嘴唇都在发颤:你可以吗,爱丽丝?你可以塑造出一个配得上她的躯壳吗?她知道那无需质疑,她仍然是那些人偶师们的后代,继承了那份古老而无人问津的技艺。但嘴唇的颤动没有停下:不对,爱丽丝,完美而对称的人偶该是两只眼睛,两只眼睛,就是两颗一样的宝石。

    最后一道难解的问题缠绕着她直到破晓,在读过屋里所有的报刊所有的文字后,问题迎刃而解。

    一周后的爱丽丝的家,房间里几乎里外一空。多余的沙发椅是这样、花瓶是这样、用剩下的玻璃纸是这样、藏在人偶腹中的积蓄也是这样。仅剩的几件大件家具,那张茶几上并排放着那令她日思夜想的宝石,两颗一模一样的宝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不知疲倦地发亮。我们不必去知道她与谁做了这样的交换,唯一需要提一提的是得到另一颗的四小时后,她接到一通电话,声称可以从爱丽丝那里回购她的材料。她在五分钟的沉默以后挂掉电话,注意到窗子上早早地结起的水汽让影子开始模糊。

    爱丽丝低下头,仿佛目光被那样的模糊搅扰而疲惫。接着她把那两颗宝石藏进人偶的腹中,合上小小的舱门,离开了她的家。

    在爱丽丝工作的那间剧院里,没有人知道她在一周之内做了一件怎样的蠢事。他们全都像从前那样对她说:“嗨爱丽丝,下午好,爱丽丝!”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接过他们印好的门票,油墨的气味穿过她的头发和鼻子。下午的阳光如此明媚,可是她的眼前却是更明亮的一种光芒——那宝石的光芒。她沉默不语,甚至不回答那些同事们的问好,径自开始处理交给她的剧院门票,埋头干到晚上八点多,夜空已经黑下来了。看着悄悄变黑的世界,她居然有些想哭。她知道自己在做着的这份替剧院售票的工作,一直就不是她真正的工作。一切都悄悄地变了。

    名叫K的同事邀请她去吃晚饭。下一班工作从明早十点开始,她心中暗自计算了一遍时间,拒绝了邀请。回到家,她又一次见到了她的宝石,光芒不减——她知道无论是经过一个下午还是一个沉默年代都是如此。破开人偶雪白平整的腹部,将那两颗宝石取出来,她的双唇又一次开始发颤。

我不会埋没你的。从口型上来看,她大概是说了这样一句话。那想要拢在一起的祈祷的手势立刻分开了。爱丽丝编织着她想象里的外衣,用她再熟悉不过的这些材料。缺少照明而显得肮脏的天花板下面坐着她曾经做出的人偶们,安静地注视着她们的母亲正在创造的新的女儿;而她则闭起眼,至少尽量不去看那些往日的作品,她不想让任何一张面孔冲散那位金发少女的幻象,遑论是她并不满意的拙作。

    幸运的是她最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她始终没有回忆起白天打过交道的任何一位同事的样子。

    发觉自己身上某种东西的遗失是在第三天的清晨,那是个蒙着大汗从漫长的噩梦(记不确切)中醒来的糟糕清晨。在过去的三天里,爱丽丝无时无刻不在考虑那颗生长在眼下她正在编织的躯体上的头颅,那颗被宇宙间的花朵环抱的既是最美的男性又是最美的女性的头颅。有过几个方案,但几乎都在时隔一天后遭到否决;她甚至放弃了一贯从头部开始制作人偶的习惯,期待着这个人偶的身体中的自发性或是别的什么能够在某一瞬间启发她的愚钝,矫正她颤颤巍巍的双手,抚平她躁动不安的心脏。一直到那个清晨醒来的前一个梦,爱丽丝的头脑中只有越来越清晰的面孔,却缺乏任何可行的方案。

    我们说回爱丽丝还是爱丽丝的最后一个清晨。她从梦中离开,额头上沾满了汗水,但是对于那个模模糊糊的噩梦没有任何印象。人偶的肢体与躯干散落在床上,她是如此煞费苦心,避免它们雪白的肌肤上沾染上任何灰尘污迹,原原本本地表现着落满了夕照的大理石雕颜色。相比之下,爱丽丝的手臂是灰暗的,是崎岖又遍布树瘤的一段死去的树干,是一小块雪白阳光造成的灰暗阴影……她是那样出神地盯着自己平日相处的身体,花上比做一具人偶还要多的注意,终于找到那个使她产生倒错感的地方。是一个小口子,宛如她平时修补人偶身上出错的地方一样,在平整的皮肤上隆起了一小片,只是这回涌出了那时候没有的鲜血。我做了个什么样的梦才能把自己弄伤呢?爱丽丝有些好奇地挤压着破损处,想唤出那后面不难忍受的小小刺痛;可是令她大失所望的是无论她如何触摸那露出血肉的地方,那蜇人又看不见的幼小的刺痛小虫始终不愿攀到她的身上。没有痛觉,没有关于那梦的失真回忆。爱丽丝的灰暗的皮肤在那条手臂放出的雪白阳光下更加灰暗。

    她把被血和汗液混合着浸湿的手指放在下嘴唇上,接着舔了舔她的嘴唇。然而嘴唇依然真实:嘴唇上有因为干裂形成的粗糙触觉,有深远庞大的肉海,有味道像血但不是血的物质。所有的感觉仅仅停留了一瞬,接着便作鸟兽散;当爱丽丝又一次舔嘴唇的时候,它们又全都忠诚地回来。

    爱丽丝对着镜子在自己半裸的身躯上摸索。除了嘴唇,全部肉体的港湾都被长久的空旷与寂静占领。那时候,爱丽丝站在寂静中预感到一件事情,而实际上她第一次预感到她是在不久前那个辗转反侧的夜里,那时只有一颗星辰般的宝石在她身旁。她穿好衣服,一缕晨光穿过她漆黑的天空:她突然想到(毋宁说那是谁借给她的一种想法)该将怎样的技艺运用她眼前的女儿的头颅上,真真切切,绝不遗忘。

    你们当然不用指望我说出那是怎样的一种技艺。我已经与人偶师的日子离得太远。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爱丽丝彼时预感到的事情。假如——她这么对自己说,假如方才的启示就是梦的内容的话,这无疑在说一件事情。和感觉消失这件事情一样,我会失去爱丽丝的身份,以“为了完成某个人偶而存在的存在者”的身份存在下去,直到我完成她为止。

    但是作为补偿,那张面孔已经被刻进了与我的灵魂同等存在的那个位置,那张孱弱的金发少女的面孔,眼睛的位置是两颗恍如星辰的宝石。

    那天爱丽丝去剧院上班的时候,不敢看街上任何一个人的脸。


二、

    许多日子为了某一个日子而存在,许多生命为了某一个生命而存续,许多事业为了背后的那一件唯一而永恒的事业被创造出来,分发给了碌碌无为的世人。在接受了清晨那个神秘的启示之后,爱丽丝越来越无法否认这项归纳法的的确确在长久地发挥着作用。譬如她:她每天卖出的那些烫金的票据,难道不正是为了那一张印错了的票的到来吗?于是,我遵从爱丽丝的感受,将她在剧院售票处的扶手椅上浑浑噩噩度过的那些白天如同拍扁倒空了的纸箱子一样收纳起来,除了愈发完整的人偶的雪白躯壳以外,她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正如清晨她又一次对着镜子映照自己背上的痣,感到它们像雾海上的小岛一样更加遥远。

    一张印错的票,两面雪白,如同她的孩子般雪白;硬质,也许可以刮伤皮肤——但即使那样也不会有痛,她及时地如是补充想到。她以前未见过这样的票面,因为油印的工作一直没有机会落到她的头上。她接着重新打量票面但是实际上,如前所述,没有什么可看的内容,因为两面都是失误造成的空白,就连是几时上演的哪部戏也没法知道:把票交给爱丽丝的那位名字叫作j或是k的同事告知了她戏的名字与演出时间。爱丽丝出神地望着那个把票交给她又微笑着告诉她“这张已经用不上了所以不如你去看吧”的人,想要说出一句完整的感谢的话来——可是她又惊愕地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后者的名字。

    她像往常一样(也许由于那意料之外的馈赠有所好转)浑浑噩噩地等待到了戏剧上演的时间。那是某个爱丽丝没有工作的正午。当爱丽丝以客人的身份走进剧院的时候,她尝试停止在脑海里构思那个人偶的面孔;可是当她面临自己遗忘了名字的同事的目光时,又像往常一样怕光般低下了头。

    戏剧的故事并不庸俗或一味取巧,也许还是很有趣的故事,但是爱丽丝却未觉得有任何可称道的地方。她只感到一股倦意,是一种无从指明从何而来盘踞在她身上的倦意,让她把正午垂下的阳光当作一丛丛阴影,又把演员的名字与人物名字相混淆的困倦。要分清这一切无谓的东西,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

其实阳光或阴影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戏剧没有如她所想地让她变得轻松。终幕的时候,爱丽丝跌跌撞撞地在她眼中的黑暗里走出了大门,回到家里,她就像黑夜一样大睡特睡,吞噬了明晰的一切。

    我接着要说的梦的内容未必就是爱丽丝真正梦到的东西,就像爱丽丝梦见的戏剧场景未必就是她今天看过的那一场戏剧。她梦见了几天以来最清晰的印象,把自己包裹在被子里,为此发出可怕(但她意识不到)的叫声。梦里爱丽丝是那个带着孩子走在塔克拉玛干的名叫阿丝玛的女人,她所处的空旷的舞台是她的无垠的沙漠。她的孩子是从前做出的那些人偶:有的她取了名字,有的则没有。她和她的孩子们的皮肤全都一样阴暗。在沙漠的中央,她们仓皇而徒劳地躲避着一个巨人到来的讯号,巨人无处不在,她熟悉那个巨人,巨人从每个世界赶来,用两眼中雪白的阳光摧毁她们,这群瞬息万变的影子,影子的族群永远无法被彻底摧毁,照旧生活工作谈笑吃吃喝喝。但是她却会顷刻泯灭,在一再经过的时间中短暂停留随后掉出外围……和你比起来……假如和你比起来的话,又有什么不是短暂的呢?假如我攀上你的臂膊,可以逃离那个可怕的迈尔的大涡旋吗?在被永恒巨人摧毁的前一秒大声发问,我为了此刻还是永恒?

    上一个梦还没有得到答案便匆匆告终。从塔克拉玛干的幻觉挣脱以后,爱丽丝看见了城市的地下海,每一条排污管道编织交汇成的巨湖,看见白天她随手弃置的空白票据被污臭的浪花冲到岸边。她拾起那上面没有任何信息的纸张,谁也不记得数百年前的某个可怜的低矮剧院里曾经上演了什么戏,哪怕是错误的记忆……她看见巨湖,巨湖也看见她;湖中央漂浮的是汇聚在一起的巨大的纸团,每一张纸都像垂垂将死的老人一样谢绝了任何打量,就连文字也都在褪色:她想起四年前曾经见过一幅《时间的永恒》的仿制品,那时候,她只觉得作画的人是个疯子;而现在她的看法也没有改变,只是开始明白那是个值得同情的疯子,一个像她一样的疯子。

    然后,她梦见短短几帧的花卉,森林里的木屋;再然后,她就醒了。

    从那个梦里离开的之后几天,爱丽丝比上次更快地恢复了理智,迟钝(但为时未晚)地领悟到了K对她的爱意。因此,当她面对后者一周后的求爱时,就省却了无谓的惊讶。但是,那又有什么要紧呢?她不自觉地将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也许是觉得事情太小无从回应,既没有否决也没有肯定,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缺失了一个环节的沉默中。眼前的灯光使人困倦,但是爱丽丝没有在想眼前的事情。

    我知道你爱我,但那是什么呢。但那不是会像感觉一样丢掉的东西吗。爱丽丝把头偏向更暗些的左边,在那途中她突然想到一种更令她恐惧的说法:眼前这个名字被她遗忘的的人赠给她那张票自然是因为他的爱意,但是实际上又是因为什么呢?实际上他送给她那张空白的票,难道不是为了使她在那个剧院下午神秘的时刻里感到疲惫,并在这之后做某个特定的梦吗?巨人的双眼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险些叫出声。

    每个时刻和时刻下的我们都如此短暂,而那些意图却是永远。每个定点上的飞矢连成这箭完整的轨迹。爱丽丝就是在这时更详细地了解到那巨人不会通过自己的眼睛发光的。面对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人,她觉得厌烦,但更多是恐惧:她发现箭矢射来的第一个地方也许是那个匿名给她寄来古代宝石的人。

    “……所以我希望爱丽丝小姐可以和我交往……”

    那个无足轻重的人还在喋喋不休。他为什么就不会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一层短暂的表象?爱丽丝垂下头,泪水掉在自己的鼻尖上;就连那温热也只存在了不到一秒便消逝无踪,她再也不能判断从自己眼眶中不断涌出的东西是冷是热……

    经过几天的挣扎以后,那人偶头部以外的所有地方全都无懈可击地完成了,屋中的光芒愈发刺眼。而她,终于忘记了同事们所有的名字与所有的脸。


三、

    辞职后的三天里,爱丽丝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把整个人全都投进那个人偶的制作中(眼下的头颅是最后一部分也是最艰难的工作)。恰恰相反,她几乎将那个讨厌的人偶置之不理,就连那两颗贵重的古代宝石也干脆丢进了装满劣等代替品的小盒子里。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全都投入在回忆她辞职以前的生活上。那时候她已经彻底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消失根本就不是幻觉或偏执造成的症状了,她早就明白自己在什么样的道路上,但是那道路到达了以后呢?作为那个人偶的创造者被创造的她,在那人偶完成之后会怎么样?消失吗?从她身上沙沙掉落的皮屑如同灵魂被吹散的雨丝,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她没想过自己会害怕这个,至少在她毫无顾忌地试图忘掉一切人的面孔时,她没有想过这个。三天中的某一个夜晚她想到究竟这一切是否就是对她如此傲慢的惩罚,那夜天空很深沉,只有少数的星星保持光亮,形成神秘而没有意义的图案。大约两分钟后她想到那样庞大的命题对于她是没有意义的,她无法与煽动自己的皮肤翩翩落下的基因片段谈判些什么。跳过这个想法,她的思绪再一次回到了她留在剧院的最后几天。那时候,她不得不寄希望于填满自己视野的没有名字的人们,在门里进进出出的人们(有时她甚至不知道刚刚从门外进来的人和从门里出去的人不是同一个),她缩在自己的座位上用颤抖的双唇念叨那张遥远陌生的白纸上遥远又陌生的名字,看起来活像犯了谵妄,固然她没有没有那样的病史。她看见其他人,知道他们想走上前来询问自己,她盼望那些失去的名字从自己无意识的海洋中升起犹如失眠的人盼望破晓,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时她停下来问自己,继续身为剧院售票员留在这里是否就是她愿意的事情,而完成那份使命接着消失——消失真的是她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吗?她久久地咬着嘴唇,等待唯一能给予她痛觉的地方给她贫乏的反馈。将手臂垂在桌面下边,微弱的痛楚发觉自己无力阻止思维不分主次地爆炸,将碎片弹射到每一个梦里她见过的风景,如此她便更加无法想起同事们的名字。事实上,失忆或者别的什么只是在加剧,从来就没有缓解过一天。

    她有一次想到从剧院辞职,假装从来没有这个地方,也就没有了那些使她如一头驴一样两难的问题。明明她前一天还觉得这个主意愚蠢无比,可是时隔一个夜晚她便立即付诸实践:爱丽丝,你听着,威胁你的那头野兽不在这个地方。她这样安慰自己,想要回到自己那摆满不完美的人偶与一个尚未完成的天神的房间去。填表格,交给上司,结算工资,收拾东西——做完这漫长的一切她仍未获得一点奢侈的存在感,直到她孤身一人走出了剧院,她的目光游荡在嘈杂的街上,但是心脏停留在刚刚走出的狭窄的地方。她记得她的那位上司在她临走之前出于关心,曾想要握一下她的手;可是她害怕那只伸来的手又是怎样的永恒之物利用了我们,唤起她身上怎样的梦——总之她一声不吭地躲开那只手,走出了剧院。

    在过去她多么想离开那被庸俗之人填满的地方,可是当她无处可去时,她发现那野兽无影无踪(这个词的另一种意思是无处不在),她又是多么想要回到从前的剧院。但是它会让她消失吗?她冷眼看着哲人的玄思,看着他们说人的存在从大彻大悟自己是谁的那一刻开始,在心里大声纠正:不,那不是开始而是结束,不明白自己是谁的人可以好好地存在下去,但是对于已经醒来的人来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它”视而不见。无论多么恐惧,她终究一针一线地按照那梦里的启示(或者约定)造出了人偶越来越详细的头部。

    起初饥饿几次找上她来,不过很快便销声匿迹。是不是因为她还没有完成那个人偶所以无法死去呢?这是爱丽丝无法验证的事情。

    故事结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彼时,除了嘴唇,其余的一切都已经被她安置在了人偶的脸上,以她无可挑剔,直接继承自古代的那些艺术家的高超技艺不着痕迹地连接在一起。这时她才想起梦里没有说明最后剩下的嘴唇该由何物充当,但总之那并不是如通常的制法,由颜料完成的。那天早上,爱丽丝把乙烯颜料倒空,在镜子里照出自己露水一样的身影。鬼使神差地她居然拉开了那面镜子——那后面是她四年没有打开过的柜子,由于组装或者其他什么环节的错误,镜子的后面还是一面镜子。她打开外面的镜子,里面的那一面镜子有些潮湿。在四年来不曾被光线照射过的角落里,生长着两片小小的、鲜红的、呼吸着的嘴唇。她冷静地触摸那两瓣嘴唇——她们是活着的是两颗小小的心脏,冷静地用餐刀把她们割下来,弄得到处都是血污。她在濒临消失的几天里一直是如此冷静,直到她发现当她的手指抚摸着她们的时候,久别的感觉又一次回到了她的身上。

    饥肠辘辘的石磨转动;燥热;唇上固结的血腥味;遥远的熟悉的纸张气味;柔和的光。顶着这些东西,她一遍遍地确认嘴唇的大小正好吻合人偶的面部。她问自己;她这些日子以来又一次听见自己声带的振动而非内心的低语:最后一次机会了,爱丽丝。那么,告诉我,我辛辛苦苦做出的这个人偶,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举起那两瓣嘴唇,拿到人偶的脸上,但是又提防她们真正落到人偶身上。一直以来她对人偶的印象都是四分五裂的,这一回,她真正看清自己做出的人偶,面孔与自己一模一样。

    在那一霎那,仿佛所有的愚钝在她身上都已告终,而所有永恒智慧的花朵都已开花。她终于看清了那个缠绕着她却又不想让她瞥见真容的意图,看见了那个悄悄驱使着她们的巨人。她立即福至心灵地领悟到这个人偶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崭新的躯体,是为了使她在新世纪,不,在永恒的历史中存在下去的容器。她松开手,让那两片嘴唇落到人偶的脸上;奇怪的是没有经过任何缝合她们便融入了那里面。爱丽丝看见自己短暂立足的所有场所,如同抽象空间中的每一个点,被那支箭矢统一在永恒的轨道中(——永恒的艺术!);她感到荣耀环绕着自己。


    故事讲完了,有趣么?

    ……不对,我竟然真的期待靠这种无聊的虚构弥补我自己。有意思吗,爱丽丝,这种骗局。

假如没有那时候的选择就没有这一刻坐在森林的小木屋里的我。好吧。我会原原本本地把故事的结尾讲出来,没有欺骗。


    爱丽丝几次确认过一切感觉全都回到了她自己的身上的时候(为此她甚至划伤了自己的手臂和嘴唇),包括那些被褫夺去的记忆,她尽力想要表现得冷静,但是她哭了。泪水是咸的,就连这句无聊的陈述都变得具有十足的力度。她把那两片小小的嘴唇丢进了垃圾桶里,然后转身去找电话簿上曾经想要向她购买那颗宝石的人。关于未来她如何成为魔女,如何进入幻想乡——这些事情她全都一概不知,但是当时的爱丽丝正在为能够成为当时短暂却不可取代的自己而万分欣喜。


【END】


他的水星弹球酒吧

The Masterplan

    先说两句。

    基本上就是2018下半年最重要的作品了,至于为什么拖到现在才传lofter就说不清楚了。

    典出oasis乐队的同名歌曲。

    the masterplan……宿命嘛。发生在我们生活中的宁静或狂喜全都是宿命的一部分,不知为何,这种强决定论的论调说服了我。爱丽丝或魔理沙,违背宿命的东西注定不能得到幸福,或者说,宿命的本质就是不幸福。

    希望各位阅读愉快。

——————

【一】

    当那...

    先说两句。

    基本上就是2018下半年最重要的作品了,至于为什么拖到现在才传lofter就说不清楚了。

    典出oasis乐队的同名歌曲。

    the masterplan……宿命嘛。发生在我们生活中的宁静或狂喜全都是宿命的一部分,不知为何,这种强决定论的论调说服了我。爱丽丝或魔理沙,违背宿命的东西注定不能得到幸福,或者说,宿命的本质就是不幸福。

    希望各位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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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那孩子头一回敲开我的房门时,我不免有些错愕,其中一面自然是因为太久没有人来拜访我这独居在魔法之森深处的老魔女,另一个缘故则是她那一头金发底下的面容,让我一时觉得那返老还童的失传魔法又重现人世(是的,魔法使可以轻易地永葆青春,但想要叫时光倒转便是再高明的魔法使也无法办到之事),把心中所想的事一下说了出口:

    “魔理沙?”

    “您认识我母亲?”那孩子望着我,有些吃惊。

    “你……是她的女儿?”一种难以言喻的嫌恶在我的心中升起,我向后退了半步,又强忍着不快的情绪继续问她魔理沙的事。

    “是你母亲让你来的?她现在在哪儿?她让你来这儿做什么?……”我罔顾顺序,一口气提了好几个问题。那孩子没在意这个,老老实实地就着我错乱的提问顺序一一作答:“是我母亲让我来的,她前不久刚刚过世,在去世之前她嘱咐我说人里的外边有一片森林,让我去找到住在那里的魔女——就是您吧,给她做学徒……”

    魔理沙死了。我才发现长久的独居生活已经让我对外界的时间毫不敏感,没有意识到有多少足以使凡人屈膝甚至死去的年岁正在从我日复一日的雷同生活中过去。我对她的回忆仿佛仍然停留在往昔,她青春时的音容笑貌,而如今站在我跟前的她的孩子对我来说就像个可怕的幻觉。

    “你现在多大岁数了?”我试着让长辈关心他们的后生那样低下身子耐心地发问,只可惜仍然像是咄咄逼人的质问。“你叫什么?”我又换了件事,效果不尽人意。

    “十三岁。我叫雾雨爱丽丝,夫人。”

    我想说的话就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似的,魔理沙给她与别人的孩子起了我的名字,我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反感这件事。魔理沙身上的一个疮疤居然和我是一个名字——我花了有二三分钟平息我的怒火,我搞不懂魔理沙是什么打算。

    她见我许久不说话,竟然又提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您呢?我该怎么称呼您,夫人?”

    “玛格特洛伊德,是我的姓。”

    我顾不上这个名字对于出生在人间之里的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有多么拗口,总之我不愿告诉她,你的名字就是因为我,显得我和这孩子有什么关系一样。我转身向屋子里进,听见身后她一遍遍磕磕绊绊地校正读音的尝试:

    “谢谢您,玛格特洛伊德夫人!”

    “你既然是来做学徒的,就管我叫老师。”我不耐烦地皱起眉,那个称呼就像一直在提醒我魔理沙死了一样。“赶快进来,我还有话要问你。”

    仔细端详这孩子的打扮后,我发现这确实就是魔理沙的女儿应有的打扮——她总是把我送给她的丝巾、头饰或别的什么与她自己从霖之助那里搞来的衣服毫不顾及地穿在一起,只有她一定会给自己的女儿套上这种置东西亚衣着风格于不顾的衣裳,看起来就像几个随便叠在一起的破布袋,甚至都没把因此产生的褶子扯开……

    我丢给她一套原是留给个头与她差不多大的一个人偶的衣服,让她换好后到三楼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来找我,那是我留给黄昏的会客室:在我屋子四围的密林让这里看得到落日的地方只有那一个房间,指不定哪一天它们再长高一些,便连这里也看不见了。用一回少一回。

    她来敲门,我盯着林梢上的两只鸟突然就飞走了,我不知道是因为谁。我看出来她穿这样的靴子是头一回,走得有些趔趄,让她把鞋脱了。

    “我只是把那些衣服一起给了你,可没叫你在屋子里穿靴子。”

    “对不起,夫人……玛格特、特洛伊德老师。”

    她把靴子褪下来,整齐地摆在门边上,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像在岩石拼成的岸上跳动着的两尾金鱼。不对,我不该用这个比喻的。房间里没有什么石头,只有她脚背上残余的一点淡红色与我的修辞相吻合。也许她的脚比同龄孩子的更瘦小,至少比我的中型人偶要小,显得更脆弱,也更纤细精致。

    我们谈起话来——事实上是我同她谈起魔理沙。我们分开得太久,以至于许多由另一个问题或前提衍生出的问题,我都不知道从何谈起,抓住一段线索就咬着一直问下去。雾雨还是小孩子,很多时候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厌烦,尤其是对大人。谈话进行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那时我正好抬头看了眼屋内的镜子),我突然意识到我没有把这孩子当作一个可以从这里得到魔理沙消息的人,而是干脆把她当作了一种魔理沙的转世,我是想强迫这孩子戴上魔理沙的面具同我演一幕旧友相逢的戏。想到这里,我心中预备好的那些问题便消失了一半。

    “就像在面对她的半刻还阳的一缕幽魂,我不知道她忘了什么,又记得什么,只能把一切都过问一遍。”我想。

    当雾雨对上我和魔理沙两人之间再无旁人知晓的诗句应答时,我激动万分,仿佛毕达哥拉斯的灵魂转世就在她的身上应验;当她对我难以理解的发问露出纳闷的神情时,我想扭过头去、忘掉它、或者立刻开始下一个问题。我的情绪变成了由丝线摆布的人偶,丝线的终点坐着的是她,是这位尚未入门的人偶师操纵我的心灵跳出这样拙劣的大起大落的舞蹈。言语间我开始关心起雾雨的魔法天赋如何,看起来魔理沙几乎没有对她隐瞒什么,可是她本人像是对魔法的事情毫不热忱:我不敢说我的猜测就是对的,万一她的确对魔法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呢?万一她能够成为下一个……我二十多年没与人类打交道,看人很差。

    于是我直接问她:

    “你看到窗外的夕阳了吗?白日沉沦,将糟糕的一天结束,换来一整天中最好的黄昏;然后是无法判断的黑夜,星辰在夜里暗示着远方的流血,雁在天际骤然醒转之前离开蒙古,到达更南的日子。为什么一切来过又离开?是魔法、数学、奇迹还是别的什么让所有人的时间相逢——你想弄明白这一切吗?也许你将永生,将成为比我更强大的魔法使,将留住眼下的黄昏。”

    “我母亲让我来给您做学徒,玛格特洛伊德老师。”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能把那个拗口的姓叫的如此顺畅,毫不磕巴了。我这才意识到我们是不是早已超过了原定的时间,这个房间里有不止一面镜子但没有钟。也许我看人的本领已经差得完全不足以凭信,但那种对某人热忱的感知却是从未有过失手。这位雾雨,和我认识的那位雾雨到底还是两个人,即使她是魔理沙所生,我也只能认她为一种残缺不全的魔理沙,一种只能唤起我断断续续的追忆,使我徒增烦恼的魔理沙。

    太阳落在幻想乡所没有的大海上,四方的天空,那孩子缺乏热情去了解的神秘之物升上云端,我在它们尚未到场的星图上辨认着它们的名字:Caph,Marj,Pherkad,卡维拉星。镜中,那另一个爱丽丝的面孔被悄然出现的阴影覆盖,变得立体起来,她的神情也随之变得无法辨认。她是该哭泣?还是欣喜?或是勃然大怒?再长生的魔女也回答不了我的问题。


【二】

    我把那孩子留在身边,教她如何做针线活,关于魔法的事情不再提起,好像我从来就没有提过一样。无论如何,雾雨知道我是个魔女,却也像我一样什么都不问。难道她以为那个称谓只是个寻常的名字吗?她在发呆,我从她走神的双眼里读不出有什么隐瞒。

    “雾雨,你在看哪里?”

    “老师,有兔子!”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给我指出那个刚刚蹿过兔子的窗口,以为我真的在向她询问她所看见的有趣的东西。

    “好好练,别关心外面了。”我叹了口气,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平时自己不要去接触这些森林里的动物,搞不好都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兔子会有什么问题?小鸟又有什么问题?”她望着我,期待着我给出解答。

    “我怎么会知道?”我被她可笑的问题弄得有些恼火;她自知话说得太多,把脑袋缩回去又开始缝我给她的破布偶。我本想等她缝好手中的这一个后再开口说话,可她缝得实在是太慢了。

    “总之,”我心中替她缝好了十五次之后忍不住开了口,“总之不许一个人到小屋外面去。森林——小心别扎到手。”

    在针即将落到她的指尖之前我把她的手扯开了。我捏在手里的像是一只受惊的动物的爪子,拼命想要挣脱,却被我抓得更紧了。

    “留神。”我松开了雾雨的手。刚刚那一瞬像是我抓住了一个风吹起的沙子偶然塑成的魔理沙,从我的指尖脱走,坠入沙漏的下端。沙漏将时间从往昔推回今日,我颓然地倒在原先的椅子上。看着她笨拙地一次一次缝着同一条线迹,直到太阳从每日同一个地方再次落下。

    晚饭后,雾雨的话变得像原来一样少,她变回那天那个毫无准备地敲开我的房门、怯生生地管我叫夫人的小女孩。其实,我觉得这更像她的本来面貌。她不会在收拾餐桌的时候为了兔子或是翩翩飞过的蝴蝶而停下手头的工作,也不会在给睡着的我盖上毯子的时候把我惊醒——同她在缝纫时的那笨手笨脚一样,然后对我说:那里的叶子落了,今年的秋天来得很早。

    除了缝纫以外的事她都做得很好。我躺在唯一带扶手的那把椅子里,听着她在厨房里,水声中混杂着明亮的瓷器相碰的叮当声。我骗她说餐具是我以其中的某一个真正的餐具做原型用魔法复制出来的,只要打碎一个就会全部消失;因此她格外小心,又或许她本就是如此小心,无论我编不编那个有违魔法使常识的谎来骗她——谁又知道呢?

    这个时刻是月升的时刻。月光并不明朗,只是不可捉摸地透过窗子,影响人们体内的情绪与魔力的波动,一本著名的西洋魔法学论著中将其作用简略地称为“徒增魔法使的疲惫”。我的头颅很快进入梦乡,彼时屋子另一头的叮当声还在继续。

    叶子落了,今年的秋天来得很早。魔法学中的梦学将梦认为是对白昼学习的最深奥的再学习和总结,可我时常不能将这理论与我的梦境对应上一二。我站在魔法之森的某处,所有的树都脱光了叶子,大地是焦黄色,空中有人的歌声,也许是鸟,声音远得像是与我无关。

    我莫名开始感到羞耻,仿佛我也正像周围的树木一样赤裸着。奔跑无济于事,但我还是奔跑起来。我扯开的步子很小,让我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孩。远处升起了没有味道的烟。

    几乎是在同时,那些树木站不稳了;我和它们不是那么明确地站在原处了,可是四周仍然如此枯萎。有一些声音在风声中灌入我的双耳,我听见人们在议论,在说我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人。

    你们才什么也不懂呢。我知道所有的事情。

    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这么想,或者说,不由自主地寄希望于那个我梦见的人这样回答。可是她回答了吗?

    我仿佛看见我像个站在干涸的河床上的人冲着岸上的人喊话。我还在奔跑,甚至是飞。我设想了一个我想找到的地方,无非是挤在地上的花丛、树洞。兔子,要有很多兔子。天空中的那歌声被炮击的声音所替换,听起来很像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但我知道那是大炮。烟是因它而起吗?

    我找到一条河,那上面有一条孤舟叫我害怕。但是我绕开它想要走到河边去洗把脸:在看见自己水中的倒影时(梦中我尚未认出是谁),那慢慢变响直至震耳欲聋的炮弹的轰鸣声终于把我惊醒。

    雾雨捧着毯子站在我面前。我惊讶地发现梦里自己的长相就是雾雨。“语言也不属于我。”我喃喃地说。“像个启示。”

    我是否梦见了别人的梦?我问自己,但是魔法使们不承认来自月亮的启示。月亮引人发狂,抑制理性的作用,扭曲你我的所见。我不能确认刚刚那个梦是她的心声,这个轻声细语地询问着我是否做了噩梦的人会梦见河面上的孤舟吗?会梦见干涸的河床吗?会在梦中宣称无所不知吗?

    “魔女怎么会做噩梦呢?”我几乎瞧不出来地笑了笑,赶她去睡觉。可是接下来的整夜我都呆在回忆与思考之中,未曾再踏足梦乡一步。

    仍是白天。雾雨仍坐在那张桌子旁缝着我给她的东西,仍是一语不发地望着窗外,今天没有什么被惊动的兔子,仿佛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今天也变得更加沉默。我开始在日记中提起雾雨:悄悄瞄着伏在桌子那一头的她,提笔写下:

    “倘若这就是她所做的梦,只能说她一定对我隐瞒了什么。除了愚蠢的兔子,她怎么会看上去一幅毫无愿望的样子。”

    “比起她的年纪,她的确要懂事得多,那可贵的沉默也让她有了无所不知的可能。魔理沙啊——你究竟生出了怎样的孩子呢?”

    我想起一些古籍中记载的生来就是博物馆般的智者的人,想起另一个红魔馆的病殃殃的魔法使。若是那样必须要教给她魔法,不论是否乐意——

    “老师。”我投入得过分,没注意到她已经捧着缝好的布偶朝这边走过来。她看了看我合上的日记,接着说道:“妈妈好像也有这样的一本书,我常常见她拿着,却并不阅读,只是叹息。”

    魔理沙还会因为什么书而落泪吗?我真应该更加注意些这句话的意义,可是我当时只是想,魔理沙到处盗窃书籍,就是弄到一两本这样寻常的西式手札也不奇怪。

    “这回的还不错。”我接过她手中的布偶,对她说:“雾雨,在这里住了这些日子,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想到魔法之森里去看一看。”

    她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我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她。

    时间暗自经过,我对她了解得越深,那种被隐瞒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为什么她像是心里没有丝毫愿望一样地活着,除了每天学习针线活时都盯着窗外的森林?一整个夏季和秋季的推敲没有让我找到答案。

    我逐渐不再把她当作一个魔理沙投下的倒影,而是雾雨自己,是雾雨爱丽丝——我甚至都不再抗拒这个和我相同的名字,只是没法当面叫出来。我是疯了吗?

    她不是那个破坏了魔理沙的完美的疮疤,我承认是我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事实上你能从她的性格中找到许多与她母亲重合的地方,只要你愿意越过她的行为找到意图。我逐渐离她越来越近,我甚至作好了准备允许她在小屋里养一只兔子——如果她向我请求。可是自始至终她都沉默着,除了想去魔法之森以外,并没有向我提出过别的请求。

    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周,始终没有积起来。时机正好,我想。我打算带上雾雨到人里去,把积累的琐事一并解决后,就带她到魔法之森里看看。我合上了书招她过来:

    “雾雨。”

    “老师,有什么事吗?”

    我告诉她,要带她到外面去。雾雨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雀跃,也许是因为这孩子本身就有的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介于她母亲的身份,她在人里大抵免不了遭到嘲弄和欺凌(按照我对那个梦的理解,应该是这样的。),可当我提及要去人里时,她也没有多少抵触。

    雪还在下,几乎两分钟就要停下歇一会儿。天灰蒙蒙得看不出时刻,墙上的钟说是白天的十点。我打了个寒战,把一件灰白色的袍子裹在雾雨身上。


【三】

    道路泥泞、漫长而乏味。进入人间之里那道简陋的围墙之后,雾雨变得更加少言寡语起来,几乎不再说话。她来到我这里不过半年,相貌自然几乎毫无变化;一些大概是雾雨从前的同伴的人围上来,冲她拍手,嘲笑她的沉默,对她说她什么也不懂。

    你们才什么也不懂呢。我竟然不由自主地想。

    日当正午。一些人里的大人在和我谈话的时候看见了我身后的雾雨,毫不掩饰地做了一个惊讶的表情;至于那些本就知道我是住在魔法之森的魔女的人,看见雾雨跟着我的时候,就露出一幅早已想到有这么回事的样子。我们几乎绕着现有的人里走了大半圈(我们看见一些地方像在扩建似的被围住),才把一切该办的事情办完。路上不乏有人对我说起一些事情,都是关于那孩子,或者说主要是关于她母亲的民间传说。我在这里简单记录了一些。

    讲述多半从雾雨开始,夹杂着他们对早年的人里的臆想,让我有些想笑又不得不忍住。他们会问我诸如:这孩子现在是你养的吗?但议论很快就落到了魔理沙的身上。他们说雾雨魔理沙回到人里之后常常咳嗽,有人说她是得了痨病而死的。她回来之后不再摆弄那些器皿,不再研究魔法,但是大家都知道她做过魔女(他们总觉得魔女是一种职业),也都与她很疏远。

    魔理沙的丈夫死得更早,几乎没有给雾雨留下任何印象,这是我自己问的:人里的其他人对他也都记忆不深,不会刻意谈起他。听起来两人没有以夫妻的身份度过多少时日她便又成了孤身一人——噢,至少留下了雾雨。人里中没有人关心他们的孩子是几时诞下的,只有一个人信誓旦旦地对我赌咒说他看见雾雨是在一只树枝扎成的筏子上被发现的,魔理沙在河边抱走了她,她亲眼看见——但那个人是人里的大家都知道的疯子,我权当听了个笑话,没有记在心里。

    (也许还是记下了,谁也说不清楚。)

    接着,在能晒到最多阳光的沙土地上,我把买来的糖分给在那上面玩耍的孩童,他们很多甚至没有理会我手中的东西就大喊着跑进了其他孩子簇拥的地方,只有相对孤单些的人才停下来,一边剥着糖纸一边听我提问有关雾雨的事情。

    雾雨并非因为她母亲的缘故而被排挤。孩子中间知道魔理沙这个人的是绝对少数,大概是出于其父母的有意隐瞒。他们告诉我雾雨在人里从来不与任何人说话,就连必要时做的手势都显得不情不愿。她的身边总是簇拥着不知从哪儿来的动物——关于这一点,他们先是告诉我雾雨有招徕动物的天赋,又改口称她能与动物对话,都是小孩子不切实际的遐想。但在这遐想中又有这样一件格外地瘆人:他们说有人看见魔理沙死的那一天,雾雨就坐在那个房间里,里面挤满了整个人里的流浪动物。她坐在床前,脸上是呆滞的笑容。

    提及魔理沙,我突然起了去看看她的墓的念头。我找了路边的一对中年夫妇,可是两个人同时给我指出了两个相反的方向;又过了半分钟,他们都承认是自己记错了。

    你又是为什么而要回到短暂而脆弱的人类之中呢?为什么要离开我的森林呢,魔理沙?我好像犯头痛病一样捂住额头回忆,最终也没能找到什么明确的印象。

    雪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才发现雾雨刚刚没有跟在我身后。黯淡下去的天空中不时有寒鸦飞过,它们把我带回进入人里的那个路口,雾雨站在原地,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和我进入人里,而是站在这里仰着头看飞过的鸦群。

    “雾雨……”

    “老师,有乌鸦。有白色的乌鸦。”

    “你看错了,哪有什么白色的乌鸦,是雪。”我正想继续说下去,一阵因雪而变得可见的冷风袭来:是风吹动了她纤细的身躯,将她抛到我的怀中,还是我因为寒冷而自己上前搂住了她?我已经把灰白色袍子包裹着的她的躯体抱住了。我意识到自己必须接着说下去:

    “把那些都忘掉吧。把人里忘掉吧,雾雨。”

    我感觉到她点了点头。

    “爱丽丝。”

    我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只吐出了这个名字。七天中断续的风雪这时终于连成了一片,来时的道路,整个魔法之森都为大雪所覆盖。这大概不是她——雾雨爱丽丝所希望见到的森林景象。但我要带她去看。

    我必须提醒诸位读者,接下来的地方我认为有明显的错误,但是却无从勘误,只因我毫无另一种可能的记忆——缘由之一在于人们在巨大的得失引起的波动中很难保持连续完全的理智;二是当我们在相信某事即将发生时候,我们不免去尽量逼真地想象发生以后的事。那时的我不就是这样吗?双眼盯着被融雪打湿的靴子,靠记忆和声音选择归返的方向,脑子里则全然在想着以后的生活——我们可以在失去了魔理沙之后一同生活,不是吗?我们可以看着清晨惊起的一阵鸽子像我们回到小屋中那样落在季节的另一端,我可以带着她外出,甚至旅行;看着她被盘曲的树根绊倒,被柔软的土地接住。但是魔理沙——原谅我这样一惊一乍地讲述——但魔理沙是不肯再原谅我的了。

    我之所以误入即将提及的那个迷宫,两个原因兼而有之,或许和月亮也不无关系。月亮亦司掌人们狂乱的思想,旧时所谓月狂症患者,被当作狼人当众处死,实际上是无法压抑内心的空想家们。我步入森林的时候正时值夜晚;月亮像有意藏起一样躲在阴影后面。

    幻觉是从上一个梦的断开处继续的。我还在那条河边(魔法之森不曾有这样的地方),孤舟上没有放着孤儿,水里的脸是我自己。我顺着河的方向,抑或顺着风的方向,走上十分钟的路之后,树林开始变得密了。

    在盖着厚厚的雪的地面上,我一下子找到了一个窄小的洞口,伸手进去可以拎出兔子来,皮毛与雪是一个颜色。兔子无穷无尽,好像是雪的另一种成分。我花了大概三分钟把兔子从洞里掏出来,直到那里面漫出了一些血水才因为担心而停手。血水很快又扎进积雪底下。

    再向前走了几步,连季节都产生了变化。几种只应在夏季开放的花伏在地面上(我起初这样觉得,可是仔细打量才觉得那些花是我从未见过的),它们环绕着的地方看得出原本是一眼泉,可是如今干枯得彻底。我突然想到方才的血水,觉得这里本因是由它们填满的地方。为何它们却出现在兔子洞的底下?我用手去拨开泥土,想找到刚刚那样涌上来的血水和兔子。可是泉眼底下的确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我惊醒了,我正跪在我屋子的门前。那是一个行走的梦吗?我偏向相信它不仅仅是梦,我的指尖还留着泥土,我的靴子上正淌着几滴充满腥气的血。雾雨不在我身旁,我大声呼唤,她便从屋后缓步走来,仿佛等候我已久。

    也许这个时候我看见的仍然不是真实的景象,我不知道自己几时醒来:她的灰白色袍子逐渐解开,落在了雪地上便再也看不见;原本藏在她袍子里的那只乌鸦如今完全暴露出来——那只乌鸦——它满不在乎地啄食着她已经血肉模糊的肩膀,而她也不挥手驱赶,只是微笑着,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你在做什么,雾雨?快把它赶走!”我的肩膀也无缘无故产生出撕裂的疼痛,我想这是由于我承认了那个与我相同的名字,对魔法使来说,名字就意味着联系。

    她还在往后退,不顾我的呼唤,跟着鸦群离开森林的方向蹒跚地迈步。那幅样子让我想起魔理沙离开森林时的那样子——我没有回忆起她离开的理由,却想起了当时的情形。几种感觉交错着使我头痛欲裂:或许是担心失去她的忧虑,或许是疼痛引起的愤怒,或许是回忆里不明不白的悲伤,或许是完美之物被玷污的仇视,或许还有更深更杂乱的一些,我也无法确定。


独白:

你还没明白吗?


她的心底没有爱。泉眼里没有水。


(仿佛录像带中的声音)“……爱丽丝,我不能在这里和你生活下去。我不能成为你的人偶。”


你现在明白为什么那孩子的名字叫作爱丽丝了吗?


人偶师又是最大的人偶。没有爱的人偶。


她之于流浪的动物们多像你之于人偶。她的疯狂多像你的疯狂。爱丽丝之名即为……


因为魔理沙发现她和你一样都是枯竭的泉眼。


(录像带)“爱丽丝,我不能成为你的人偶。让我告诉你吧:当人们听见爱丽丝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们远远地逃开,并非畏惧魔女的残忍;即使「爱丽丝」只是一个普通人——”(录音中断)


    我伸手推开虚妄中的声音,没有什么所谓的独白者与录像带,我推开的是那另一个爱丽丝(那时我醒了吗?我不敢确认。毕竟这段回忆一定经过了我主观的美化和掩盖)。她倒在门前的台阶上,台阶穿过她的额角。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另一个爱丽丝了。

    我扑到她身上,像撕咬猎物的豺狼;我的双手深深地插进雪地里,触及那下面冻结的土地。血水从伤口涌出来,很快扎进积雪下面。我想起那个有兔子出没的诡异的梦,咧开了嘴,泪水落在了雪地上。

    不对。不对,我爱她。爱丽丝不是人偶的名字,我和她都不是。可是事实俱在,我该向谁去反驳。

    我把她来时穿着的灰白色袍子找到了,内侧有几根乌鸦的羽毛。我掸掉那些东西,用那袍子裹住她的半个身体,埋在了小屋附近的雪地里。曾经有一位樵夫在这里杀害一位奥丁的后裔,为了那个当上国王的凭证。他把尸体抛进了河流的上游;不对,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做完这一切,我意识到自己的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泥土,我的靴子上滴着她的血水。这不是我第一次醒来,从那个梦里带来的痕迹吗?我惶惑地仰头,乌鸦再一次发出不祥的声音,抖落羽毛;被打碎的窗户的十三块碎片落在屋檐上;诱人嫉妒与发狂的月亮挂在夜空的中央。

    不,罪行并非由我犯下。我辩解的声音微不可闻。我们的周围有如此多恶的征兆:是乌鸦、是十三、是月亮、一串连着一串的梦。是这个错误的时辰——是这个恶时辰引我犯下这桩罪行。


【补遗】

(我究竟是何时克服那巨大的震荡,仔细而全面地回忆起先前的一切疑点,已经是无法追问的事情了。只是,字迹看起来有些年轻,还没有改掉写e和t时收笔的习惯。)

    一、雾雨爱丽丝。有一些关于她而被忽略的细节。我记得某个秋以前的下午,我在房间里找到了兔毛和血迹,在她的身上找到了伤口。事情显而易见,只是难以解释的是伤口不在她的手上而在脖子上。我追问她的时候,她第一次表现出不想让我知道背后的事的样子。

    假如事情是真的呢?假如那孩子的深处的确是一个病态的存在——那也不至于让我置她于死地。我本想这么说,可是我恍惚间回忆起一个受潮的春天,自己把八十二个霉烂的人偶分成四批全部塞进壁炉里的事情,烟在魔法之森上空数日不去。我随即失去了说那种话的底气。

    二、雾雨魔理沙。为什么她离我而去的问题,在发生之前无法回答,在遗忘之后也一样无法回答。只是她真的说过那些话吗?从语气中我不能相信。难道那所谓的独白者不过是命运的化身……不,我更加不愿相信这种机械降神的结论。唉,失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过麻烦了。

    只是最后提到的她的痨病,我想恐怕是接触哪些魔法物质成瘾所致。她回到人里之后又不再接触魔法,否则我想她还能多活几年。

    三、我自己。我究竟是怎么杀死了她?

    我把她推到了台阶上?

    我提着她的脑袋向尖锐处撞去?

    我在雪中打碎了她的头骨?

    我……(被撕去)


【四】

    差不多有三天的时间我都处于失魂落魄的懊悔下。清醒时的记忆告诉我这一切不过是个意外,梦却试图向我证明是我杀害了她,并着手为我复现越来越完整的过程。直到我能梦见一整段当时的情况——从走进林中,到我把她埋进雪地里,再到我惊叫着醒来——直到那个时候,我找回了当时的几种情绪:愤怒、恐惧还有悲伤。我像往常把摔碎的杯子的各部分在桌上摆成一列那样,面对着空荡荡的桌子思考着情绪所意味的。

    情绪所意味的,这是我未曾涉足的谜题。制作一个人偶并不需要回答它。我首先得出了最显而易见的结论,我因雾雨爱丽丝的不完美而愤怒,所谓的不完美则是她无法对人产生的残缺的感情。我用手指在桌面积起的灰尘上画下一个正三角形,想象“愤怒”就是它的底边。这样想下去就是对的吗?

    建立在愤怒上的,相互倚靠着的两边是恐惧和悲伤。论及恐惧,我并没有害怕得发抖;论及悲伤,我也并没有流下一点眼泪。在这个时候我又想起了魔理沙——我们曾探讨过关于恐惧或是害怕的事情,那时她说害怕的事是不得不离开我;可是她仍然这样斩钉截铁地离去。她的离去与这些底边上的线条都是如此令我捉摸不透,仿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我在三角形上先后写下几个矛盾的词语,比如我们常常提到的完美;比如爱。为什么要提到这些仙境中的麋鹿的名字呢?没有等我将它们拭去,窗外涌进来的大风就抚平了它们,抚平三角形,抚平所有的尘埃。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了窗子。但我走过去关窗户的时候,看见一只鸟停在空中原地不动。鸟怎么可能一边振翅一边原地不动?

    今年的雪很早就停了,我最终还是忘掉了那个三角形。曾经有半个月我一直对自己说,如果我弄清楚那个三角形的意义,而雾雨的尸体还没有彻底腐烂的话,她就能回到我身边;至少是某种形式的回到我身边,至少我能够坦然地梦见她——事实上我自那天以来就没有再梦见过人像,到处都是似是而非的经历,是旅途,是她用手指指给我看的兔子,那只兔子从雪地里的洞穴中钻出,洞穴底下没有她的血水。情绪冲昏了我的头脑,没有哪一次苏醒我的眼中不是盈满泪水的;而与此相反我的心中空空荡荡,关于做过的梦和泪水都一无所知。

    在某一个像往常那样各种气味明显得突出的早上,我没有问自己:爱丽丝,三角形是怎么形成的?愤怒-恐惧-悲伤的三角形是怎么形成的?我先是说:反正雾雨爱丽丝也回不来啦。说得很大声,好像要给谁听到似的。

    我抓着扶手走下楼梯,扶手把我带到一楼的正门。我踩着木地板的响声被自己说话的声音掩盖。我想:为什么魔理沙要把她的孩子送到我这里,既然她无心学习魔法?难道她只是把孩子送来我身边让我杀死她吗?为什么她要把她的孩子送回到我——这个令她厌恶的残忍的魔女身边呢?

    也许雾雨爱丽丝并非生来就无法爱人——我的心思兴高采烈地抓住这个理由,飞快地往下想。也许雾雨爱丽丝是受了诅咒,一种魔理沙不知如何是好的诅咒(这是难免的。毕竟她的魔法天赋实际上偏科严重)。我甚至试图把自己那过激的行为也算在那飘渺的诅咒的作用上。于是她才把爱丽丝送到我这里——起这个名字也是为了提醒我注意到她身上的问题。她不是不完美的,本来应该由我来解开这个诅咒,然后——

    思绪走到这里,像一根承重过多的线终于断开,发出长久的回声。我空落落的心里终于像是抓住了什么实在的东西,在眼中漂浮却无依无靠的眼泪也借着它的重量坠落,砸在地板上,砸开面前的门,后面是埋藏着她的大地。

    我把她的尸体重新找到,拖进了屋里;由于雪的作用,她依旧完好,除了被乌鸦啄食去的肩膀和受伤的头部,看不出朽坏的迹象。然而,她到底是死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我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一点魔力的流动,自然也就无法证明那诅咒的假说。说回来,这世上真的存在着让人失爱的诅咒吗?我不知道,然而我坚信着。

    在我与她彻底化为岩石的身体相拥的时候,魔理沙的声音模糊不清地在我心中想起:大概是她从前说过的话吧?我虽然没有听清,却生出了反驳的念头。

    不,不是。我知道。我明白。

    我要告诉你即使是魔女在孤独面前……

    我抬起头,像从梦中惊醒一样。她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被我解开了。她小小的乳房上是这样宁静的颜色……然而那尾金鱼真的跳上了岩石的岸上,不复存在了。我在房间里待到日落,金晖涂满了四壁。最后我对自己说:爱丽丝,你得把她做成人偶。我没说雾雨,我要把你做成人偶。我询问的人是爱丽丝,是我自己。我害怕听见她的回答。

    冬天正在离开幻想乡;我结束了那几周紊乱的生活,重新开始有序地工作起来。将人的尸体加工成人偶,这是我从前和魔理沙说过的事,那时是当作笑话讲给她听,她却显得很反感。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在真正实践时才发现有多少想法是行不通的。

    工作不得不常常停下来,这让她的身体上常常都开着不同的缺口。但是我尽可能地保留了她全部的皮肤,那是我认为唯一有必要保留的东西。关于她的脏器,我试图将它们处理得更轻、更耐用,更多的无法修复的地方通常就是扔掉。有段时间,我想过能不能在人偶中增加一些雾雨喜欢的东西,走进魔法之森寻找兔子。冬天的魔法之森不像梦里,没有什么兔子。也许整个魔法之森里就没有过兔子吧。

    不论进展如何,我始终遵从星相的指导,决不在被认为不合适的日子工作。在不得不停下来的时间里,我把自己的整间屋子都整理了一遍,雾雨的死让我对周身的一切都不再那么迟钝,我发现我的日记真的如她所说少了一本,是眼下这本的前四本。

    那大概她还在我身边的时候吧。难道魔理沙临终前对着掩面哭泣的书就是我的日记?我在壁炉前站了半个小时也没有想起丢失的第二十一本日记的任何内容(由此可以推断魔理沙离我而去是在这前后一段时间,但也有可能纯粹是我遗忘了),其他日记化作的灰烬烫伤了我的手臂。

    所有的缝合都选在夜晚进行,我需要绝对的安静。我想用最少的针线完成雾雨全身的缝合,想使她身上看不出一点儿伤痕——这对我来说不应该是困难的事,然而我越是害怕缝坏,手下就冒出越多的失误;到后来在雾雨身上出现失误的次数甚至超过了以往我抛弃手头这一个,重新开始的标准。

    在某个晚上,雾雨的身体突然从我手中跳到我的膝盖上。我仿佛听见谁在用她伤口的一开一合说话:爱丽丝,你有没有想过她是不是愿意这样留在你身边?

原来是你不愿意呀。我有些挫败地看着坐在我膝上的人偶,仿佛一切失误都有了解释。她的身体还是这么瘦小,哪怕我已为她填进了一些东西。我正在违背两位挚爱之人的心意,但我捏着针线的双手却无法停下来,它正在极慢、极慢地缝着一些简单的裂口。

    此后我几欲放弃雾雨,因为我的几处败笔连在一起几乎破坏了这个人偶所有的美感。我前所未有地开始问自己人偶的想法——我连自己的心思都没搞明白,又怎么知道人偶的呢?但是我仍每天将她放在膝上,自言自语着,以那极慢的效率赶制着仅剩的一点进度。

    终于,遇到了那个令我从一开始就在思考的问题。她的左肩与右眼都已经毁坏了,我该用怎样的材料去将之填补呢?我有些如释重负地把她放在桌子上,眼下已经到了不解决那两处缺口就无法往下做的地步。我庆幸总算不再有声音在我耳边质问雾雨是否愿意,可是这个新问题同样不好回答。

    任何宝石都有伤她的轻盈与温暖,我坐在我的收藏中间得出了这个结论。更何况施法用的宝石全是同类中的绝对次品。雾雨不能长着一只廉价红宝石眼睛,或者一只鸟眼睛。我思来想去,仍然那样轻声细语地对自己说:爱丽丝,你要再找一个从这里经过的孩子,把她杀死,用她来填补你的雾雨。

    这有什么好羞愧的呢?我又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了。我提醒自己。可是,当我推开房门的声音与那一声惊雷重叠在一起,旋即大雨降下的时候,我的的确确感到了羞愧,并且感到心中的想法似乎被谁窥伺,以这样的方式嘲弄我。是谁降下了雨?是那个孩子的守护神吗?我听见屋外的树枝成片地折断。


【补遗】

    午后的两点二十四分,爱丽丝结束了占卜,她从面前茶叶的沉浮中看见了一切,看见了那个寒冷的故事。她不知道该不该把占卜的结果告诉魔理沙,也许告诉她一切也不会变得更糟,或是更好。总之她什么也没说。

    晚间的九点十二分她开始想象,想象她握着魔理沙的手,然后想象她离开了自己以后的生活。她摇了摇头,爱丽丝深知命运的不可捉摸,她的留恋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不能令它停下半步。

    晚间九点二十四分,她低下头,就着微弱的灯光在日记上写下没有告诉魔理沙的占卜内容,写下阻挠命运的微不足道的努力——写下那些早就在她心中决定好,也许在更远的地方就决定好的文字;e和t的收笔处看得出用力的痕迹。


【五】

    积蓄的春天以一场七天的大雨昭示它的到来,再顽皮的孩子此时也被牢牢锁在家中,绝不会有谁因为迷路走到这里来。埋葬了她的冬天就此过去, 我没有感到一丝暖意。

    雨从地面倒灌向天空,与我上回看见鸟儿悬停在半空一样,这一定又是我的错觉。不过雨总是真实存在。七天后,天空突然放晴,一切又回归了常态,我还需要去杀害那个迷路的孩子吗?就在那七天之中,雾雨由于我防腐的疏忽出现了轻微的腐烂,即使只占很小一点儿地方,却让我觉得我永无修好她的可能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我梦游般地去打开了门:如果那后面是一个像雾雨爱丽丝一样可爱的孩子,我要杀了她吗?可是门后面却是一个穿着我从未见过的衣服的年轻人,他一边把手上的证件展示给我看,一边说:

    “我是警察。调查到您可能犯下‘杀戮或伤害类罪恶’和‘反人道罪恶’。请跟我们走吧。”

    他的用语很怪,是我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曾听说过的。我是在与他往离开幻想乡的方向走时才明白他是外界人这样一件事情。虽然他言称“我们”,来的人却只有他一个。我看那证件上写着“御风切梦见”这样的名字,剩下的诸如地名则全是我闻所未闻的地方。我无法辩驳:我杀了雾雨,甚至还企图杀死另一个人,现在终于有人发现我的罪行了。我觉得嘴唇干裂,没有说话。于是我便低着头跟着这个我轻易就能杀死的人类,他甚至连那种约束嫌疑犯的器具(我不知道未来的外界又发展出了怎样的器械)也没叫我戴上。但我又怎么说服自己别再跟在他后面呢?我像一个不可避免地在梦中意识到苏醒即将降临的人一样,回过头去看我的小屋,可是又有什么别的道路呢?

我们离开了幻想乡,从一座我以前没有见过的天桥(修在人里边缘)出去。直到被关进审讯室里,我的手才被铐在椅子上。我打量着四周的白墙壁,才找回一些实在的感觉。

    毫无疑问,这里是讲证据的——证据就是一切,而不是情绪,魔理沙说过的话,爱或失爱症,愤怒-恐惧-悲伤的三角形。正如我的双手现在动弹不得一样,这是切切实实的,单凭这一点,这里就要比我的小屋更令人轻松。

    第一轮讯问结束之后,他们说要去准备一些物证,便离开了。讯问还是那个叫作御风切梦见的警察一个人负责,还是一副好面孔,没有什么疾言厉色。因为他对幻想乡几乎一无所知,我们的大部分回答都浪费在互相打听彼此的情况上。我从他那里知道外界的渗入是从人里开始的,人们接通了外界,外来的政府赶跑了巫女。我摇摇头,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我一个人留在审讯室的时候,另一个男人大概是用贿赂的方式溜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粉色西式正装,然而长相却像早年的喜剧诗人一样滑稽可笑。此人自我介绍说是一位律师,他说:

    “小姐,我专职为你们这样的人脱罪。由于这帮外界的机关对你们的国度不甚了解,因此草草敲定的法律条文中有相当数量的宽容条款。我已充分了解您的案情——只要您在庭审上坚称所杀害的对象是自愿被杀死,自愿被做成人偶的,就能够立即获释。”

    我隐约觉得他这话很荒诞,但又察觉到他话语中那不容置辩的坚定,于是我想,外界的法律也许就应该是这样荒诞的。

    “我没有什么报酬能付给你。”

    “最好的报酬莫过于一睹芳容。”他无不谄媚地说。“我不需要您聘用我作辩护,只要您按我说的那样宣称就能从中脱身。等您重获自由的时候,我会再来找您的。”

    我想站起来赶他走,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被铐在了椅子上;而且在我那样做之前他就自己退出了房间。我应该问他还为幻想乡的什么人辩护过,但又想到他应该也只是通晓法律,而不知幻想乡。我不能照他说的为自己开脱,那套说辞让我想起魔理沙的声音,我心中她质问我的声音。

    我想,我不需要重获自由。自由意味着接踵而至的问题,自由意味着虚幻。我已经背叛了两位挚爱之人的意志,而在天明时回到梦中没有任何意义。我不能在外面成为一个没有名字的人而活着。于是我坐在我的椅子上,墙上的钟走到了傍晚。

    御风切梦见开门进来,手上拿着一本书。

    “按照你供出的雾雨魔理沙的住址,我们在她家中发现了这个,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刚刚对于这里安全的幻想立刻被打破了。我认出那是我的第二十一本日记,那时的日记里还时常提到魔理沙,没有雾雨爱丽丝没有尸体。我声音有些颤抖地请求他随便打开一页念给我听。他没有拒绝,低下头来:

    “我拒绝相信占卜的结果,哪怕占卜的人是我自己。魔理沙在我身边;她怎么会抛下我离去呢?我们怎么会落到那样凶恶而无情的命运中去呢?可是我一面质疑着,一面又明白占卜的结果也许在事实上与未来背道而驰,但在其象征意义上却是无比准确。我们于是摆脱不了了吗?我不相信,可是这种不相信又是多么近于从未涉足占卜学之人对于占卜愚蠢的怀疑。”

    我那段昏昏沉沉的记忆当即变得清晰了。延续至今的失忆是为了避免造成悖论而存在的。因此我顺理成章地想起被尘封的记忆,自己日记中的下半段。我对他说:“不用再读这里了,换一页读吧。”

    他向下略去两大段,准备继续读下去。可是我抢在他出声之前背了出来:

    “今日与明日的太阳在半空交接,属于青草地的风从沙漠归返。夜晚降下,天幕上神的牲畜正在饮水食盐,天幕下人的孩子却是四散。世间一切懂得爱的奥秘的灵魂——摇曳的玫瑰枝,晨星,纯洁的少年与他的爱人,此刻我要向你们歌唱,以换取你们的庇佑:请庇佑我们两人,请从那无法更改的命运下拯救我们。”


稗田莳花

脉流

一段时间之前的练笔,在这里发一下。

很久以来我都在期待傍晚的那些颜色尽快沉淀成夜幕的墨蓝,也不要月光来照耀玛格特罗伊德宅永恒的落寞与静谧。

刀片对准手腕,苍白皮肤下有深蓝色矿脉凝结。冰凉的金属触感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刹那,那只拿刀的手臂猛地弹开。

我闭上双眼,不知道在等待什么;最终我还是在为自己营造的彻底黑暗中划下刀片,可想象中的尖锐痛楚并没有传来;我的右手手腕转过一个弧度,刀刃重新紧贴在左手血液流动的脉流之外。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到达我所见的流淌着奶与蜜之地。属于人偶剧团和斯卡雷特家的那个世界一次又一次被打碎,尽管每一次我从成名到隐退都仿佛一川烟草满城风絮。一个(或许是无数个)普通的仲夏夜...

一段时间之前的练笔,在这里发一下。

很久以来我都在期待傍晚的那些颜色尽快沉淀成夜幕的墨蓝,也不要月光来照耀玛格特罗伊德宅永恒的落寞与静谧。

刀片对准手腕,苍白皮肤下有深蓝色矿脉凝结。冰凉的金属触感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刹那,那只拿刀的手臂猛地弹开。

我闭上双眼,不知道在等待什么;最终我还是在为自己营造的彻底黑暗中划下刀片,可想象中的尖锐痛楚并没有传来;我的右手手腕转过一个弧度,刀刃重新紧贴在左手血液流动的脉流之外。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到达我所见的流淌着奶与蜜之地。属于人偶剧团和斯卡雷特家的那个世界一次又一次被打碎,尽管每一次我从成名到隐退都仿佛一川烟草满城风絮。一个(或许是无数个)普通的仲夏夜,斯卡雷特家的女仆长推开顶楼的雕花木门,就能见到闲居在家许久的我仍在全神贯注地伏案工作,身边堆满亟待缝合的华贵布料和被图案字迹充斥饱和的图纸。爱丽丝小姐?等待许久后她不得不尽可能有礼地出声,我这才转过头来,带着歉意从女仆长手中接过一封信,粗糙的质感和色彩令我的视觉和触觉同时感到不满,内容却是用我见惯了的充满美感的花体字所写,告知了我剧团破产的噩耗。

那一天我独自在阁楼上的穿衣镜前站了许久,看着玻璃那端自己的身形和面容。她惊异于自己的瘦削和单薄,一向被人称赞的精致如人偶的脸庞憔悴得怕人。那个夏夜很冷,像深蓝色的冻结矿脉。

而幻想乡和魔法之森的那个世界破碎的方式在我脑中埋藏得隐秘许多,每当夜晚我在玛格特罗伊德宅里独坐,进入(我自己所认为的)头脑最清明的时间,我仍然难以追忆那些事,就像是追寻永夜里打翻的一只水杯。

可无论在哪里,我总会记得自己在镜前梳妆将近两小时,清理掉手腕处的凝结血块和脸颊上残留的泪痕,从各个角度对着崭新且完好无损的镜子看自己的妆容是欲盖弥彰还是完美无暇,最后梳理一头金发,发丝和镜子倒映出人偶般精致的脸庞和永远优雅得体的笑容。尽管我知道当魔理沙缠着我时,引起魔理沙足够的注意的都是我新上映的人偶剧或造成了巨大杀伤力的魔法,而永远不会是我。

实际上,如果抛开这些记忆断片,我的理性仍是一片混沌。那天我从柜子深处翻出自己早年的设计图纸,尽管有些粗制滥造却能看到源源不断的灵感的闪光。我记得有天充沛雨水浸润人间,我的十指尖抚过野蔷薇花瓣的褶皱,思绪像花茎抽条般生长,几天后屋子里多出了一个衣袂叠转的崭新人偶,衣裳料子上有浮世绘般的野蔷薇,莹白得几近透明的丝线系住四肢。只有这才能作为后来的我抽屉里塞满图纸的理由,那些图纸的大致设计几乎都是相同的,只有蔷薇图案的样式被反复涂改,直到图纸的纤维被撕裂,铅笔笔迹变成极小极小的碎块。

蝴蝶梦丸大概是没有了,我维持着右手持刀片抵住左手手腕的姿势站在窗边看月亮,最新的一张图纸在左手里叠起又展开。我抬起头闭上眼睛,暗金色的眼睛底部有千丝万缕的暗红缠绕然后晕开,舒张开变成一条一条冰蓝与殷红混杂沉淀而成的脉流,像刀片下的手腕。

再高明的魔法使也不知道明天的白昼出现在门外的是斯卡雷特家的别墅走廊还是魔法之森里的小径;如果答案是后者,那就在拜访魔理沙之后顺路去永远亭买些蝴蝶梦丸吧。现在,我想这样命令自己,把刀片收起来去休息,明天早晨再继续修改图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是另一个声音响起来,魔理沙,求求你,我喃喃地说,不要用爱丽丝的脸对我说那样的话。

他的水星弹球酒吧

爱丽丝之死

    我是女巫。那帮人是这么叫我的,以前在彼此来往的信上、私人刊发的报纸上,后来在墙上涂满的污言秽语中,在窗户被霉烂的鸡蛋糊出的缝隙里,在原本能看见好看的黛蓝色夜空的天窗上。再后来所有的人都相信了我是女巫,是啊,有什么好不信的呢?我孤僻、沉默寡言、加之一个人住在森林里。要件齐全,指控生效。教会甚至批了一支护教军来这里,为了搜查我房中的干花、蝉蜕、还没融化的雪。但是我知道——我已经是“女巫”了。对待女巫的办法无所谓公正和仁慈。我还知道他们如此生事是因为我的身体——我的面孔倒不是什么能给人留下特别印象的东西,但是这具带来苦难与灾殃的肉体却是人世间少有的,这一点已经由...

    我是女巫。那帮人是这么叫我的,以前在彼此来往的信上、私人刊发的报纸上,后来在墙上涂满的污言秽语中,在窗户被霉烂的鸡蛋糊出的缝隙里,在原本能看见好看的黛蓝色夜空的天窗上。再后来所有的人都相信了我是女巫,是啊,有什么好不信的呢?我孤僻、沉默寡言、加之一个人住在森林里。要件齐全,指控生效。教会甚至批了一支护教军来这里,为了搜查我房中的干花、蝉蜕、还没融化的雪。但是我知道——我已经是“女巫”了。对待女巫的办法无所谓公正和仁慈。我还知道他们如此生事是因为我的身体——我的面孔倒不是什么能给人留下特别印象的东西,但是这具带来苦难与灾殃的肉体却是人世间少有的,这一点已经由我幼年横遭的无数祸端验证。

    我发誓我绝对虔诚。事实上,我在一座悬崖边的修道院里做过六年的修女。那里安宁的生活我相当受用——这也是我如今一个人深居于此的原因。不过那不是长久之策:即使是悬崖边也有毒蛇,来访的主教、修道院长、团体、该死的蝇王。出逃的那一夜月光很亮。月亮啊!原谅了我。

    于是我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海洋里逃跑了,我不再是一滴水了。我发誓要造一个同样宁静的去处。森林。森林拥抱了我。可是那帮人却要问我:“你一定是女巫,否则的话你一个人住在这森林中间,又是如何进食的……”

    记得那时我百口莫辩,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窗外燃起了火光;石块一击接着一击打在窗户上,我听见了人丑陋恶心的叫喊。我已经躲进了最深的房间,已经无路可退了。

    他们往下也许要杀死我,用斧子砍下我的手脚,那些就由特殊癖好的人拿去收藏,而其他人便拿我完整的身体……不对,不对。无路可退了。

    但是他们不可能得逞。我主早就料到了这一切:所以他造我的时候给了我——

    我脱下披肩、外套,取下发饰,褪下皮鞋、长筒袜和连衣裙,解开发硬的胸衣和内裤。我的右手握住了左手:它轻轻地拧了一下,于是左手便取了下来。再然后是脚趾、小腿、大腿、他们垂涎的臀部。接着是上身:肩膀、乳房、小腹,让它们落在打开的柜子里,最后我取下了那双眼睛,它们其实同样美丽,可是却没有人会像打量我的身体一样注视它们,从来没有。

    其实我的眼底有一个爱情的秘密。现在说这个晚了。我的零件尽数落在了柜子里边,接着我将要死去,抽屉会因为冲击而猛然关上,柜子会被烧毁坍塌的房屋掩埋,直到数个世纪以后才会有人来到这里,捡起支离破碎的我,直视我的眼睛:那时我的死亡就将结束,那时我将坠入爱河。


矢来夏萝
余命无几多

夏日空想机械

这个是之前参加战闻录全明星的文,第一次写原点组,第一次写甜文,虽然因为不擅长所以被各路大佬锤爆了,尽力了但是真的不太会写这种……

被批评说短篇里卖人设不太可取,然而人物又很单调……

不过这个背景设定好像还可以,拿来扩展一点甚至写成中篇也未尝不可,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就先发了再说,毕竟现在粮这么少……

总之就是篇原点组的作品,虽然标签加的好像有点多……

原点这次都掉到44了,救救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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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年后,...

这个是之前参加战闻录全明星的文,第一次写原点组,第一次写甜文,虽然因为不擅长所以被各路大佬锤爆了,尽力了但是真的不太会写这种……

被批评说短篇里卖人设不太可取,然而人物又很单调……

不过这个背景设定好像还可以,拿来扩展一点甚至写成中篇也未尝不可,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就先发了再说,毕竟现在粮这么少……

总之就是篇原点组的作品,虽然标签加的好像有点多……

原点这次都掉到44了,救救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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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年后,东风谷早苗站在守矢帝国边境的城墙之上俯瞰敌国军队之时,准会想起她拔出圣剑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当时,东风谷手握着神圣的钉锤,将无数向自己靠拢的恶鬼与骷髅砸得灰飞烟灭,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向泥潭正中嵌入巨石的圣剑,周遭的恶灵与怪物们倾巢而出,四面八方的乌云在向东风谷的头顶聚集着,雷声隆隆如同神明的怒吼。然而东风谷毫无惧色,她轻轻打散了身边的几个难缠的索命冤魂,伸出左手紧紧握住了剑柄,用力一拔便将传说中的圣剑——姆……姆……什么?怎么读?哦,Moonlight拔出,霎时间一道白光从剑刃与石缝的间隙中涌出,贯通天地的光束将天空的乌云与大地的污秽一扫而净,无数的鲜花瞬间填满了整个大地,可爱的动物代替了那些被诅咒的怪物在田野上肆意奔驰,阳光洒在东风谷骄傲的脸上,预示着这片大陆上一位新的王者已经诞生……呃,这是什么?”

         灵梦揉了揉鼻梁,有些困惑地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扔在课桌上,第一节课的铃声还未打响,周围的同学们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灵梦本打算来到学校后在课桌上再趴一会,可等她一进门,就被早苗逮了个正着。

         “标题不是写了吗?《圣剑的开拓者!勇者早苗酱异世界大冒险!》”早苗兴奋地冲着灵梦比划,眼睛里闪烁的星星晃得灵梦有些睁不开眼。

         “不不不,我是想问,为什么会写这个?”灵梦挠了挠头,还在消化刚刚让她读得头昏脑涨的几十页的手写设定集。

         “难道灵梦不觉得很帅吗?手持圣剑的勇者,以一人之力抵挡千军万马,怀揣着正义的信念为着信仰四处征战!呜哇——”早苗眼中闪烁的星星越来越大了,闪得灵梦有些招架不住。

         “可是这设定也太老套了,虽然我作为宝藏猎人的大活跃部分还是可圈可点的。”

         “这是什么,给我看看!”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魔理沙一下便把笔记本抢了过去。

         “等等!魔理沙不要看啊!”早苗不知为什么突然焦急地扑向了魔理沙,魔理沙见势不妙一个闪身,早苗便直直地撞到了后面的爱丽丝身上,把对面扑在了课桌上。

         “不好意思!爱丽丝同学!”早苗的脸涨得通红,一下子就被后面的灵梦给拉了起来。

         “没什么,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是好事。”爱丽丝像是没睡醒一样,慢慢站起了身,坐回到了旁边。

         “……刚刚还在对阵叫嚣的魔理沙,在东风谷手中的圣剑面前,转眼间便丢盔卸甲、抱头鼠窜,不知道奔向了何方……东风谷同学,请你解释一下这个!”魔理沙气鼓鼓地把笔记本砸向了早苗。

         “这……这是欲抑先扬啦!后面你会有反转回的!好痛,好痛,不要打啦!”

         “那我要成为里面最伟大的魔法使,一炮能削平整个山头的那种。”

         “没问题没问题,只要你把笔记本还我,我什么都会为你写的!”

         一阵喧闹之后,早苗把自己的幻想小说仔细地收到了包里,又朝其他几人出起了主意:“放学之后,我们顺路去山脚下那个废楼里去探险吧?”

         灵梦假装没有听到,眼睛不住地向旁边瞟,她更关心为什么爱丽丝今天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对方好像注意到了灵梦的眼神,回过头来,冲她微微笑了一下。

         “好啊好啊,放学后大家一起去吧!”

         魔理沙你这个精力充沛的大笨蛋!灵梦暗暗抱怨道,她知道自己是一定拗不过这两个冒着十足傻气的笨蛋火车头的意见的,但是她还是想试一试。

         “你们看,爱丽丝今天好像身体不太舒服,改日吧。”灵梦说完,三人齐刷刷地看向爱丽丝,弄得她有些脸红。

         “没关系的,只是昨晚思考祭典上要表演的人偶剧剧目,一不小心熬太晚了,休息一会儿就好,晚上大家一起去吧。”

         爱丽丝你实在太温柔了!但是这样一来不就遂了他们的意了吗!再说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啊!

         “哼哼,灵梦你那副表情仿佛是在说:‘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啊!’,是这样吧?没关系,我知道,我知道的,”魔理沙一副欠扁的样子,颇有几分校报记者射命丸同学的风采,“你还没听说吧,最近有人看见那里面半夜居然有灯光透出来,还有人看见了有人影在里面闪现。”

         这明显就是学校怪谈级别的傻瓜谣言啊!那种鬼话你们也会相信啊!

         “哼哼,灵梦你那副表情仿佛是在说:‘那种鬼话你们也会相信啊!’,是这样吧?没关系,我知道,我知道的,”早苗的射命丸化同魔理沙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看看,这是我高价从姬海棠同学手里买下来的,这下你总该信了吧。”

         照片上是那幢早已经被废弃的研究所大楼,就如同魔理沙说的那样,二楼的一个房间窗户透出有些昏暗的灯光,一个模糊的背影隐于其中,不知为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吧,那就一起去吧。”灵梦仿佛投降一样,无可奈何地趴倒在了课桌上,很快又无可奈何地撑了起来——上课铃声响了。

         “好——困——啊——”

 

 

 

 

         灵梦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那幢楼,因为岛上有太多这样废弃的研究设施了。那是在灵梦她们还没出生的年代,各国都在竞相发展宇宙空间技术,政府便在岛上建立了巨大的发射中心和周边星罗棋布的研究所,来与其他国家抗衡。

         那是一个美好而疯狂的时代,宇宙版的大航海时代,每个月都有上百个火箭或飞船朝着大气层外发射,如同为这浩瀚的星空添砖加瓦一般。卫星,探测器,空间站,望远镜……人类把自己精心制作的小玩具一股脑地朝着天空抛去,就像一个孩子在池水边用石子打着水漂,期望这些石子有朝一日能一口气跳到遥远的对岸。

         然而一个时代终究会落幕,随着经济周期的变化,世界性的经济危机迫使各国政府暂缓了对空间技术的投资,越来越难以控制的太空垃圾也使得新发射一个飞行器变得危险异常,甚至无法撤离尚有人类活动的月球基地。好在基地的补给足够维持100年以上,最后世界各国也只得停止了航天器的发射。而岛上相关的人员与设施也便一个接着一个地随着码头船舶的来来回回而消失,只留下在岛上星星点点的废弃建筑,和四通八达却再无人维护的柏油马路。

         四个人此时就沿着一条早已龟裂的马路慢慢地走着,早苗和魔理沙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面,还在为了早苗小说中的设定和情节而喊叫推搡,爱丽丝和灵梦则是肩并肩走在了后面。因为值日的缘故四人出门时天色已经泛黄,浑身锈迹的路灯不知从何时起就再也没亮过,傍晚的天空已经露出了些许黑夜与星光的影子。灵梦心不在焉地看着周遭的景色,有意无意地将眼中的一切互相杂糅,恍惚间她甚至以为身边的原野间也仿佛有群星在闪烁。

         “在想什么呢?”爱丽丝微微歪头问道,声音很轻柔。

         “没什么,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星有些入神而已。”当然是说谎,灵梦从刚才开始一直就在想白天慧音老师同她谈话的事情,她只是不希望爱丽丝担心而已。

         就在白天,灵梦第一次仔细地观察了慧音老师的办公桌:一个有些旧了的电脑显示器、一大摞尚未批改的试卷和一本练习册、一个空笔筒、一个独枝花瓶,里面插着一支不凋花;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放的是慧音老师与另一个人的合影。灵梦想起来自己在一部纪录片里曾经见过那个人——藤原妹红,参与了建立月球基地的“蓬莱人计划”,并作为第一批三位宇航员中最年轻的一位登月,相比于书中照片的严肃,照片里和慧音合影的妹红笑得格外开心。灵梦畅想着,她是如何在岛上认识慧音老师的?认识了多久?如果她那时知道自己会呆在月球超过二十年直至现在,她会后悔吗?还是说她早有觉悟?

         正在灵梦胡思乱想之际,慧音老师抱着一叠试卷匆匆跑进屋来。

         “抱歉久等了,”慧音老师向灵梦微微致歉,打开桌子下面的抽屉,把试卷放进去后掏出了一张空白的纸,“那么,关于之前上课写的志愿调查,为什么交了白纸?将来没有想做的事情吗?”

         “爱丽丝将来有想做的事情吗?”灵梦把思绪拉了回来,冷不丁地向旁边的爱丽丝问道。

          “将来的话,果然还是继承家业,继续做一名人偶师吧。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啊,是因为之前课上写的调查吧,灵梦将来想做什么呢?”

         灵梦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们到了!”魔理沙在前面大喊了一声,估计半个岛的人都能听见。

         “小点声啊魔理沙!你这样不是会把鬼给吓跑了吗!”早苗生气地冲魔理沙大喊,周到地惠及到了另外半个岛的人。

         两个人的后背都挨了灵梦一掌,二人踉踉跄跄地闯进了楼里。

         没有一种被废弃的大楼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打扫的非常干净,大家也都觉察到了异样,互相点了点头,向一起靠拢,沿着走廊警觉地向里面走去。因为建筑里的窗户很少,几人只能在漆黑的走廊中来回摸索,并最终来到尽头的一扇门前。门缝间有光影在闪动,胆子最大的魔理沙率先打开了门,走了进去,里面,一台巨大的显示屏发着幽蓝的光,。

         “入侵警报!入侵警报!安保系统启动!安保系统启动!”

         随着一声成熟女性播报员的警报提示,大楼瞬间响起了巨大的警铃声,原本一片漆黑的环境被闪烁的红灯照亮,一个潜伏在房间深处的黑影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几人冲去。四个人完全被突发状况吓得动弹不得,一下子全懵了。

         “大家快跑!”

         爱丽丝喊出的这一声让大家如梦方醒,魔理沙随手抓起旁边桌子上的一个零件扔向黑影,然后“砰”地一声锁上了房间的门,灵梦担心爱丽丝身体还没有恢复,于是一下子抓住爱丽丝的手。四人纷纷向来时的入口奔去,早苗跑的最快,几乎是一下子就冲到了废楼的大门前。

         “安全了安全……啊!好疼!”

         “早苗怎么……这是谁?”听见早苗的声音,几个人赶快跑出来,发现躺在地上的早苗前面还躺着一个穿白大褂的陌生金发女子,手上还抓着岛上便利店的口袋,里面各种日用品撒了一地。

         “走路时要看路啊真是的。”陌生女子缓缓起身,有些疑惑地打量起眼前的几个高中生。

 

 

 

 

         几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眼前茶几上还冒着徐徐热气的咖啡,傻乎乎地发呆。灵梦用余光悄悄扫了一下,房间虽然算不上整洁,但还算干净,灰尘很少,看出有用心打扫过。角落里堆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机械装置零件,大部分已经生满锈迹;房屋中间的巨大电脑背后伸出九根粗大的数据线连接到后墙,屏幕上不时地闪烁着难以理解的对话框,伴随着女性播报员的声音提醒着各种信息或是整点报时;地板上,一个有些裂痕的圆盘形的扫地机器人正在四处游走,看样子刚刚魔理沙砸中的黑影就是它,机器人前端翘起两个小尖角,活像猫的一对耳朵,后端的两根天线则是随着它的快速移动来回乱晃,叫人有些看花眼。

         八云紫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罐罐装咖啡,有些困扰地望向沙发上的几个人。

         “我说你们几个,随便闯进别人家可是很危险的知道吗?都是高中生了为什么还这么淘气?万一真有什么坏人或者杀人装置呢?”

         “对不起……”早苗低着头,挤出一声很小的道歉。

         “请问,”灵梦微微举手。满腹狐疑地问道,“您在这种废弃的地方做什么呢?”

         “这间研究所已经重新启用了,虽然没有多余的经费修整,但这里现在就是我的家。”八云紫气定神闲地回答说,“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来这里的时间还不算长,所以你们可能还不熟悉我,不过我以前可是在这个研究所里工作过的,岛上便利店和披萨店的老板都认出我来了。”

         几个人看了看墙边摞了半人高的披萨饼盒子。

         “老板娘答应我攒满一百盒可以换一张三天免费招待券,我已经攒了不少了。”八云紫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总之,几位小淘气包擅闯研究所的事情已经成了既成事实了,而且还弄坏了我的一个精密零件,若是想让我原谅你们呢,可不是那,么,容,易,哦。”

         “勒索!这是勒索!”魔理沙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是又怎么样?你们可是有错在先。”

         一听这话,魔理沙一下子又坐了回去,低头盯着那个被他扔出去被砸烂的那个小零件,心想着这件事要是让她老爸知道就糟了。

         八云紫微微一笑,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里,手插进白大褂的兜里接着说,“这样吧,我这里要修复一个大型装置,就在隔壁,但是还缺人手,你们就来我这里当助手给我打工怎么样?不仅可以补偿损失,还有额外的丰厚薪水哦。”

         四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请问,具体的工作时间是……”爱丽丝小声问道。

         “工作日每天放学都可以来,寒暑假单有安排,工作轻松,报酬优厚,时薪计算,我的八云蓝会好好记下你们的工作时长的,怎么样?”八云紫轻轻地敲了敲那台巨大电脑的显示屏。

         “请不要轻信紫大人的劝诱。”成熟而冷漠的女声从音箱里传来。

         “在外人面前,请不要逼我现场拆机哦,蓝。”

         脚下的扫地机器人“橙”一阵慌乱地骚动。

         沉默良久,灵梦勉强点了点头,其他人便也都跟着答应了。

         “好吧,我的天才小助手们!明天就可以开始来上班了,今晚先回去吧,太晚了可是会让家里人担心的。”

 

 

 

 

         “……早苗手持圣剑,在敌人阵地里左突右进,如入无人之境,杀得叛军胳膊腿乱飞,一时间断臂残肢,哀嚎满地。只见早苗冲上前去,只用剑尖一指,一个叛军便当场原地爆炸,内脏肠子乱溅……”

         “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

         早苗这声停刚喊到一半,爱丽丝手里的叛军人偶便“嘣”地一声炸掉了,几个人偶零件直接砸到了早苗脸上。

         “爱丽丝同学,你是不是对我的小说有什么误解?”早苗强忍怒火,试探性地问道。

         “因为太长了,我只看了设定集的前三页,感觉就是个很强的剑士。”

         “早苗是正义的剑士啊!怎么会用这么残忍的方式对待别人呢!还有为什么圣剑能让人原地爆炸啊!那是圣剑不是替身啊!后面不会是要一剑分裂大地吧!”早苗歇斯底里地吐槽道。

         “原来这很残忍吗?”爱丽丝歪了歪头,困惑地说道,“我以为加点这样的元素也许更能调动起观众的胃口也说不定来着。后面的剧情我还没写,就写了早苗大屠杀这里。”

         “爱丽丝同学,你表演的不是B级片!是面向儿童的王道勇者剧集啊!等等,你刚刚说了屠杀吧,你自己承认了这是屠杀了吧!”

         “早苗,冷静,爱丽丝也是第一次写剧本,没经验嘛。”灵梦赶忙把早苗按回到座位上,回头冲爱丽丝尴尬地讪笑。其他几位观众则是早已看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所有人着实都被吓了一跳。

         “啊,啊……啊呀呀呀呀呀呀呀,我突然想起来今天码头来了几艘大船,又装又卸的,我要赶过去取材来着,先失陪——”文文见势不妙,找了个理由拔腿就往外跑。

         “文文!等等!别丢下我啊!”羽立也想跟着一起跑,突然觉得有些不礼貌,便停了下来,有些躲闪地对爱丽丝说,“那个,这个人偶剧……还……还是挺不错的!加油——”

         说完,羽立便也跑向了走廊,两位特别嘉宾全部落荒而逃。灵梦偷偷瞄见羽立在进走廊时狠狠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正在众人都在尴尬之时,一直在旁边低头读着早苗小说的八云紫抬起头来:“我觉得,爱丽丝第一次写剧本,有些不得要领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过早苗的这本小说,抛开冗长的设定集部分,写得还是相当不错的。”

         “一下子就抛开了小说三分之二的内容。”魔理沙小声嘟囔道。

         “总之,这篇故事要想成功,两个人可不能像现在这样没有沟通,爱丽丝要多读读早苗的原作,早苗呢,也要多帮助爱丽丝解答剧本创作的问题,诸如什么地方可以改动啦,哪里可以再加一些东西啦之类的。你们两个一定要合作与交流,知道吗?”紫顿了顿,瞟了一眼灵梦,偷偷比了个手势后接着说道,“灵梦和魔理沙也可以加入帮忙,毕竟一个剧本从开始写到表演完毕肯定不是一个人能够轻易完成的。离暑假还有半个学期,夏日祭典前的时间还很充裕,几位可要加油哦。好了,收拾一下,各位准备干活吧。”

         八云紫轻轻拍了拍手,大家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便开始收拾东西,换上白大褂,一个接一个地进入到隔壁的房间,紧锣密鼓地忙了起来。

         进门,一架巨大的机器正安稳地放置在房屋的正中央,难以描述形状的机身上,大量不知功用的凹陷和凸起遍布其间;千万条电线从机器身上的插头中伸出,汇聚成几根粗大的电缆连接到墙上;无数的镜面与线圈穿插其中,隔空对峙;所有这些“枪口”对准包围的正中间是一个可以站立三人的大玻璃仓,但此刻,里面只摆了一个鲜红的苹果。如果要给这架机器找两个形容词的话,可能只有“混沌”和“奇险”可堪一用。

         刚开始看见这个科学怪物时,四人全都被吓了一跳,即使八云紫再怎么费力解释,她们都没办法找到工作开始的头绪。但是现在,经过了一个月的磨合,大家已经可以在八云紫的指示下默契地完成各种复杂的工作了。在诸位不懈的努力下,整个装置的修复工作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五十以上,主体部分已经基本装配完毕了。

         “这是到底是什么装置啊?”灵梦曾经在接受工作的第二天问过八云紫。

         “某种时空转移装置,受政府之托重启的项目。”

         “时空转移?”魔理沙凑过来问道。

         “时空转移。具体来说,就是把东西或者人瞬间传送到特别远的地方,甚至是异世界也可以。”

         “啧。”灵梦忍不住咂了一下嘴。

         “啊呀,看来小灵梦不相信呀,让我想想,等完成后是把你传送到剑与魔法的哥布林勇者世界呢还是充满负债与欠款的贫穷世界呢?”

         “先说好,我们只是在这里打工还债,若是我们有什么万一,绝对饶不了你!”

         “小灵梦的眼神好可怕好可怕!好啦,开个玩笑嘛,真不懂幽默。”

         尽管八云紫的玩笑经常不看时宜,但其作为学者的能力与见识很快便折服了几个偏僻小岛上的高中生。在其的指导下,不仅完成了装置的安装,还肩负起了课余辅导的任务,甚至魔理沙在几次单独偷师之后,成绩一度超过了灵梦,拿到了年级第一。

         “这不可能!”灵梦当时看到成绩榜忍不住高呼。

         “你的战斗力还是略低咩哈哈哈!”魔理沙得意地冲着灵梦肆意嘲讽,最后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如假包换的博丽神拳。

         灵梦知道魔理沙努力是有原因的,她老爸一直希望她高中一毕业就回家帮忙打理家里的店面,将来好继承家业。虽然只是两间卖杂货和土特产品的小店,在岛上已经算是屈指可数的“富商巨贾”了,不过魔理沙似乎另有打算,所以和他闹得很僵。

         不过同情不是居于人下的理由,此时即使灵梦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她也只能去求八云紫也给她的功课开个小灶。八云紫倒是明确表示欢迎(除了表情有些欠揍以外),然而灵梦的悟性很快就令紫大吃一惊,无论紫讲什么复杂的知识,她都能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就在这个学期行将结束之时,灵梦又来找她复习功课,而紫只是轻轻地把第32块披萨放下,擦了擦嘴,严肃地说道:

         “你已经学完了空间物理学的硕士内容了,再学就不知道是谁教谁了,去随便申请个大学吧,我给你写推荐信,现在就写。”

         当然眼下灵梦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高中生小助手,正费力地把装置的开关推上去。

         一阵轰鸣声过后,装置正中间玻璃仓里的苹果被烤的外焦里嫩。

         “实验失败。”机械合成的成熟女性声音从电脑屏幕后传来,屏幕上显示着“YOU FAILED”的字样,下面的“橙”则是一下一下地撞着“蓝”,像是提醒对方在紫注意之前把屏幕上的字样关掉。

         “Bad apple!果然现在启动还是太勉强了。”八云紫一边叹息道,一边拿起一块披萨饼大嚼特嚼。这是第49张,免费招待券和传送装置修复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怎么摆出那副表情啊,魔理沙,不是你们叫我来的吗?”

         “可是,祭典这么热闹的场面,还穿这件脏兮兮的白大褂,有点太逊了。”

         “来之前我特意洗过的,哪里脏了?”

         “唉,算了。”

         “哦,对了,演得不错。”

         “你和爱丽丝本人说她会更高兴的。”

         演出结束后,紫被魔理沙从座位带到了摊位的后面,除了人偶师穿着易活动的连衣裙外,其余三人都穿着漂亮的浴衣,一边说笑一边收拾各种道具,紫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爱丽丝,演的不错,恭喜你。”

         “谢谢,”爱丽丝回身行了一个提裙礼,“但是果然这个小岛上人还是太少呢,就算是祭典也没几个人。”

         “我在下面看见有不少人没有座位站着看完了整部戏,对于这里而言应该算是很火爆了。”紫温柔地说道。

         “就是感觉大家帮忙做了这么久,期待了这么久,就这样结束了,稍微有点,不平衡的感觉。”爱丽丝微微低头,难掩其有些遗憾的神情。

         “别这么说爱丽丝,”灵梦也在一旁安慰,“大家也很乐在其中啊,而且这出戏本身也很棒啊,只是这座岛舞台太小了而已。”

         “嗯,不好意思说了有些丧气的话。”

         “没事没事,好了,我帮忙把送爱丽丝回去,你们就去陪陪紫逛逛祭典吧。”灵梦提上道具箱子,对大家说道。

         “我也来帮唔唔唔唔……”早苗刚要冲过去抢箱子,一把便被魔理沙拉住,捂上了嘴。

         “别当电灯泡啊。”魔理沙在早苗耳边耳语道。

         “唔唔?”

         “那两位就先再见啦,我看明天大家就都休息一天好了。后天一早,记得准时来研究所哦,已经到了最后的收尾工作,很快机器就可以运行喽。”

         “知道啦知道啦。”灵梦不耐烦地回应紫,便和爱丽丝一道离开了。

         “接下来……哎呀,我想起来家里刚买的第83张披萨快要凉掉了。”

         紫还没说完,早苗和魔理沙就一人架着紫的一条胳膊,硬拉到了旁边捞金鱼的摊位。

         “好吧,我回去加热一下就好。”

 

 

 

 

         灵梦盯着办公室窗台上的一只蜗牛,正沿着墙壁一点一点地向上爬去,窗外的树叶已经开始由绿转黄。慧音老师让她想好志愿上填什么再交回来,哪怕是上面写着当摩托飞车党也行,灵梦本想真的敷衍一下就交的,没想到一拖就拖了一个学期加上一个假期。

         “看来你已经找到自己的目标了。”慧音放下那张志愿,欣慰地说。

         灵梦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慧音老师拍了拍灵梦的肩,温柔地说道:“不论你决定做什么,这都是你自己的路;不论你决定做什么,永远不要为自己的决定而后悔或者自怨自艾;不论你决定做什么,你都要记住,你是老师教过的,最优秀,最值得骄傲的学生。”

         看慧音老师说这段话的流畅程度,灵梦一下子就明白了,慧音老师所谓最值得骄傲的学生,数量肯定不少于一个加强连,但是灵梦心里依然有些感动,这张纸也再次让她确信,夏天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梦。

         那天是个值得大家高兴的日子,在众人几个月的协力和烤焦了三大箱苹果以后,机器终于首次成功运转,将一个插了传感器的苹果送到了隔壁房间的指定位置。同时,八云紫也终于吃到了她第一百张披萨饼,同几人一道将攒了很久的盒子搬到了披萨店老板娘的面前,换得了三张边角都没有撕齐的手写免费券。紫她们用掉了一张,照着菜单点了一大堆带回了研究所,大吵大闹了一晚上。

         深夜时分,灵梦坐在一边,旁边的“蓝”播放音乐的声音不断减弱,“橙”也停止了打转,退到角落。灵梦看着一地的垃圾和睡在地上七扭八歪的众人,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白纸,趴在窗台写了起来。紫从旁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悄悄摆到了灵梦身前的桌上,然后踮脚朝里面偷瞄。

         “不许偷看。”灵梦说完,把写好的东西对折后又收了起来。

         “那所大学是不错,但不是最好的。”

         “但是是离爱丽丝准备去学习的人偶剧团最近的。”

         “你们都已经决定好了?”

         “你问哪方面?”

         紫耸了耸肩,掏出一罐罐装咖啡,灵梦冲她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你每次都给我们沏咖啡,自己喝罐装的?”

         “我更喜欢罐装的。”

         “其实我也是。”

         “那我这罐就给你了。”紫说着,把手里的咖啡扔给灵梦。

         “谢了。”灵梦把热咖啡朝紫那边推了推,打开了易拉罐。

         “早苗的投稿失败了,”紫在一旁坐下,看了看旁边熟睡的早苗,“几个出版社的编辑都回复说内容太俗套了。”

         “我早就这么和她说过,”灵梦喝了一口咖啡,“她什么反应?”

         “一开始有些泄气,不过后来又振作起来了,说是一定要写出让那些编辑大吃一惊的小说出来,”紫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说的时候眼睛里闪着星星。”

         “她总是这么干劲满满。”

         “所谓潮流这种东西,也是有周期的。现在也许流行什么反英雄大恶人,过两天这种王道圣雄又会被人发掘出新的意义,重新成为主流。早苗写的故事很棒,十分有潜力,是个能引领风向潮流的奇迹之人,我对她有信心。倒是魔理沙,我听说和她父亲和好了?”

         “差不多,虽然还是两个人吵吵嚷嚷的,不过基本吵出了共识,魔理沙的父亲还冲她大喊说:‘不在岛外面混出点名堂来就不要回来!’”

         “那看来是没问题了,就希望你和爱丽丝也能在外面‘混出点名堂’吧。”

         “但是爱丽丝她说自己还是会回来的啊,她家里的工房还要她继承。”

         “你也有机会回来的,灵梦。‘所谓潮流这种东西,也是有周期的。’你没注意到吗?最近岛上又变热闹了,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只越来越多,不少道路也已经开始有人修缮了。”

         “你是说……”灵梦微微探身,然后又坐了回去,“有时候我真的会怀疑你的身份,明明看起来年龄比我们大不了多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嘛。”

         “又开玩笑。”灵梦本想这么说,却感觉眼皮越来越重,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灵梦直到很晚才被三个人摇醒。

         “紫去哪了?”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灵梦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一下,了解到研究所哪里都找不到紫以后,刚打算和众人一起出门寻找,刚刚一直没有启动的“蓝”的屏幕突然亮了,随后显示了一段信息:

 

         我用机器回自己的异世界故乡了,各位保重!

         PS:过几天会有政府的人来验收机器,所以我把门反锁了,不要逗留在这里和他们打架哦。

 

         接着,“蓝”的屏幕一下子就灭了,和“橙”一起,就像坏掉了一样再也没重新启动过。

         魔理沙踹了两下通向里屋机器的那道门,嘴上骂了两句,然后回头从那堆零件里找到当初自己弄坏的那个揣了起来;早苗和爱丽丝则是在房间四处翻找着线索,生怕有什么信息遗漏;只有灵梦呆呆地站在房间中央,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刚刚才醒来。

         过了一会,灵梦缓过神来,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突然摸到了两张毛边的纸片,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老妖怪,还算有点良心。”

 

 

 

画蛇添足

 

         八云紫的朋友们将高兴地得悉,她仍然健在,虽然当初她选择了不告而别作为自己的谢幕方式,但是这不代表这个烂俗的故事会就此结束。

         就在暑假行将结束之时,这个原先冷清的小岛又再一次热闹了起来,随着八云研究所开发的革命性机器的完成,之前遇到的各种问题都迎刃而解,经济危机也已经成为历史,发射中心又准备开始重操旧业,各个研究所重新开始聚集科学家,道路上的裂纹也被施工队抹平。无数地迹象都表明,又一个伟大的时代即将拉开序幕,同时,灵梦等人也将在这个未来的舞台上,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

         不过眼下,灵梦等人更在意的是这些新修复的马路。她们用之前攒下的钱买下了两辆自行车,在暑假的最后几天,几个人骑着车在那些黑亮崭新的柏油路面上飞驰而过。爱丽丝抱着灵梦的腰坐在后座,早苗则是拿着望远镜站在魔理沙的后座上,望着湛蓝的天空和海面,以及远处发射中心缓缓升起的一道道白烟。

         新学期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太平。才第三天,矮个子的稗田校长就过来说要代一天的课,灵梦注意到那天的电视新闻里报道说第一批建立月球基地的三人今日终于荣归故里,她想起慧音老师照片里曾经的两人脸上幸福的表情,不禁感到有些欣慰。唯一令灵梦有些不爽的是她那天不能大摇大摆地上课睡觉了。

         正当灵梦为自己的睡眠不足哀悼时,稗田校长说今天来了一位新同学,说着,一个留着长金发的女孩子便被带了进来,一瞬间,灵梦和其他三个人的眼睛差点掉了出来。

         “大家好,我的名字叫八云紫,请多多指教。”

         等到午休的时候,灵梦和其他三人来到学校的天台上,满腹狐疑地看着眼前明显变成高中生身体的八云紫。

         “各位好久不见啦,过得还好吗?”

         “紫?真的是你?”魔理沙迷惑地问道。

         “虽然我很想和各位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眼下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召集各位勇者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下子被这冲击性的话语搞得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老妖怪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紫见状,从身后掏出一把有着淡蓝光芒的宝剑。

         “伟大的勇者早苗,你还认识它吗?”

         “这是……圣剑Moonlight!”早苗接过“圣剑”,一瞬间,光芒盖满了整个天台,闪得几人睁不开眼睛。

         “邪恶的力量正侵袭着另一个世界,各位,我需要你们助早苗一臂之力,夺回那里的爱、正义与希望!”

         众人见状,纷纷高举右臂。

         “拯救世界的重任就交给我们吧!”  

         “What's thefXXX?!!!!!!!!!!”

         灵梦硬生生把自己从梦中喊醒,时间正值第一节上课前夕,全班的人都被声音吸引,齐刷刷地看向灵梦,灵梦尴尬地笑了笑,又把脸埋在了桌子上,爱丽丝和早苗在一旁笑了出来,魔理沙则是凑过来拍了拍灵梦后背。

         还好是个梦,灵梦一边想着,一边听见上课铃声响起。她抬起头,惊讶地发现走上讲台的是稗田校长。

         “诸君,今天慧音老师临时有事,所以由我来代课。不过,在上课之前,要先给诸君介绍一位新同学。进来吧!”

         灵梦赶忙把眼睛捂上,但是声音依然淘气地溜进了她的耳朵。

         “大家好,我的名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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