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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云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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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芦荟小姐

牧云勤X南枯明仪 天牢囚禁(3)

我们勤渣渣和邺王又要互怼了,请注意…


是日,邺王来到牧云勤寝宫。

“陛下,邺王求见”,宫人来报。

他来干什么?又不安什么好心?牧云勤想着。

虽是这样说着,牧云勤嘴边还是挂上了笑容,“宣。”

“陛下近来身体可安好?”

“好的很,皇兄费心了。”

看来是番木散还没奏效。牧云栾想着。

(番木散是作者编的一种毒药,无色无味,毒性潜伏期较长,最初症状是头晕、头痛,加在食物茶饮中较难测出,长期食用可威胁性命)

“陛下,皇后娘娘做得再不对,毕竟是一国之母,代表的是大端朝的名声和尊严,况且她自十六岁便开始陪伴陛下,将她打入天牢,陛下可否深思熟虑过?”牧云栾尽量压抑住心中的情绪,佯装客观地说...

我们勤渣渣和邺王又要互怼了,请注意…


是日,邺王来到牧云勤寝宫。

“陛下,邺王求见”,宫人来报。

他来干什么?又不安什么好心?牧云勤想着。

虽是这样说着,牧云勤嘴边还是挂上了笑容,“宣。”

“陛下近来身体可安好?”

“好的很,皇兄费心了。”

看来是番木散还没奏效。牧云栾想着。

(番木散是作者编的一种毒药,无色无味,毒性潜伏期较长,最初症状是头晕、头痛,加在食物茶饮中较难测出,长期食用可威胁性命)

“陛下,皇后娘娘做得再不对,毕竟是一国之母,代表的是大端朝的名声和尊严,况且她自十六岁便开始陪伴陛下,将她打入天牢,陛下可否深思熟虑过?”牧云栾尽量压抑住心中的情绪,佯装客观地说。

当初逼朕杀死银容的是你,现在逼朕放过杀害银容的凶手的也是你;当初和朕争明仪和天下的是你,现在觊觎明仪和天下的也是你,你可真是朕的好皇兄啊……

牧云勤这般想着,嘴上却仍是说:“皇兄,大端如今是朕做主,怎样处置皇后自然由朕说了算,朕和明仪的情分皇兄从十几岁起就清楚了,倒是皇兄,在南枯明仪仍是朕的皇后的情况下,私相会见,不合乎礼节吧?”

牧云栾额上青筋暴出,握紧双拳,失去天下和明仪的失落感再次涌上心头,但此情此景容不得他爆发,只能等来日。

“陛下教训的是,是臣僭越了。臣还有一事,请陛下恩准。”牧云栾又恢复到老谋深算,不计前嫌的样子。

“皇兄但说无妨。”牧云勤十分好奇他打的什么算盘。

“臣居都城已有数日,总惦念着宛州家里,想着不日便返回宛州。”

“朕深知皇兄的思家之情,不便挽留,自当派人护送皇兄回宛州。若日后皇兄思及朝中旧情,可回来看望朕与众位大臣。”牧云勤心下大喜,却不知道他正酝酿着一场大阴谋…

“陛下,臣可否向皇后娘娘辞行?”

“当然,故人辞行,理所当然。”牧云勤的声音里早已没有了刚才的惊喜,多了一分不自知的怒意。

(这段有点短,主要是没有完全想好这部分写哪些内容。整部剧太长,没有全部看完,多是跳着看的明帝和明仪部分,如有与剧中情节、人物性格不太符合的地方请多多包涵。想在接下来的某一节中写邺王逼宫、救明仪和让明仪重新在他和牧云勤之间做出选择,又总觉得构思不够精巧,文字不够生动。如若以后写了,请各位将就着看看😂。)

亲爱的芦荟小姐

牧云勤X南枯明仪 天牢囚禁(2)

第二日,正午,天牢。

“邺王殿下”,宫人鞠躬。

“本王有几句话要与皇后说”,说完牧云栾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明仪?明仪?”,牧云栾小心翼翼地叫着。

床上摇摇欲坠的人儿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明仪,我带来了合戈的消息,你要听吗?”

南枯明仪黯淡无光的眼中瞬间有了光芒,“合戈怎么了?”

“你如果把这碗饭吃了,我就告诉你。”

“好”,南枯明仪一步步挪动着身体,向着饭碗靠近。

牧云栾看着她艰难的样子,心下不忍,端起饭碗。

南枯明仪也没拒绝,她只想着早点听到合戈的消息。

“明仪呀明仪,你吃饭还是跟以前一样,像完成一件艺术品一样优美”,牧云栾不吝心中的欣赏,赞叹...

第二日,正午,天牢。

“邺王殿下”,宫人鞠躬。

“本王有几句话要与皇后说”,说完牧云栾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明仪?明仪?”,牧云栾小心翼翼地叫着。

床上摇摇欲坠的人儿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明仪,我带来了合戈的消息,你要听吗?”

南枯明仪黯淡无光的眼中瞬间有了光芒,“合戈怎么了?”

“你如果把这碗饭吃了,我就告诉你。”

“好”,南枯明仪一步步挪动着身体,向着饭碗靠近。

牧云栾看着她艰难的样子,心下不忍,端起饭碗。

南枯明仪也没拒绝,她只想着早点听到合戈的消息。

“明仪呀明仪,你吃饭还是跟以前一样,像完成一件艺术品一样优美”,牧云栾不吝心中的欣赏,赞叹道。

南枯明仪突然想起少女时期,牧云勤第一次去南枯家吃饭,看着她入迷的样子,她抬头撞上他的目光,不禁羞红了脸。那日,他衣服上绣的是苏合香。

等闲变却故人心,不提也罢。南枯明仪想道。

“快点喂吧,我想知道合戈怎么样了”,南枯明仪的气色稍微恢复了点。

“合戈没什么大碍,只是暂时被囚禁,我已经派人好好照顾他”,牧云栾说道,随后看了眼天牢门口的老宫人,轻声在明仪耳边说了一句“顺便监视牧云勤的动向。”

明仪听完,便宽下心来,安静地咀嚼着食物。

“合戈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多像十几岁时一起打猎嬉笑的我们,我、你、你哥哥,包括陛下。”牧云栾回忆着过往。

南枯明仪突然会心地笑了,“是啊”,笑容背后带着凄凉,为年少时的情义感到凄凉,为合戈的处境感到凄凉,也为破碎的南枯世家感到凄凉。

牧云栾看出她笑容后面掩盖的悲伤,又开玩笑地说道,“明仪呀,我那时候天天去南枯府,只为看见你,你却总也不理我,看见我都躲着走。”

“邺王雄心勃勃,才能出众,哪是我一个南枯家的小女子可高攀的?”明仪也打趣地回应道。

就这样聊着,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明仪,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牧云栾向南枯明仪道过别,转身就走了。

待牧云栾走后,老宫人便也去拜见牧云勤。

“陛下,邺王殿下来看皇后娘娘了。”

“哦?他倒是殷勤,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聊了一些往事,皇后娘娘的气色都好多了。”

“往事?他们倒是聊起了往事。”牧云勤冷哼道。

“南枯明仪吃饭了吗?”牧云勤又问。

“吃了吃了,娘娘终于吃了,邺王殿下喂的。”老宫人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感。

“朕亲自喂她她不吃,牧云栾喂她她反而吃了,不识抬举!”牧云勤没有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愤怒。

“回去继续监视皇后,任何人见她都要向朕汇报,尤其邺王。”他一边担心着南枯明仪的状态,一边担心牧云栾又和她谋划什么计划。

(写少年回忆这一段,想起了我喜欢的一首歌《路口》,里面有一句“当我们必须遗忘,习惯于宿命过往,生命就不再是恍惚年少”,着实有些难过。不过今天是520,要开开心心的,最后祝我们帝后和帝后党节日快乐鸭!)

亲爱的芦荟小姐

祝我们亲爱的帝后和各位520快乐!

永远有人爱你,永远不失爱人的能力…

祝我们亲爱的帝后和各位520快乐!

永远有人爱你,永远不失爱人的能力…

亲爱的芦荟小姐

牧云勤X南枯明仪 天牢囚禁(1)

(写的是明仪入天牢后的故事)

偌大的宫殿里,牧云勤站在窗口,平静地看着这凉如水的夜,窗外的箫声似呢喃缱绻,又似嘶吼咆哮,像是此刻的他,坐拥容华,却又万般孤独…

宫人急忙忙地来报,却又不敢抬起头,“陛下,皇后娘娘已经两天水米不进了。”

牧云勤拉回思绪,道:“朕知道了”,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心下却想:南枯明仪,你想这么容易地死?朕不会成全你的,我要你用一辈子来赎罪。又或是你想以死来博取同情,让朕放了牧云合戈?真是痴心妄想…朕偏不让你死。

“来人,摆驾天牢。”

牧云勤带着一位宫人直奔天牢而去。

看着此时奄奄一息的南枯明仪,形容枯槁,面无表情,像是瞬间老了二十岁,牧云勤忍不住想起十六岁...

(写的是明仪入天牢后的故事)

偌大的宫殿里,牧云勤站在窗口,平静地看着这凉如水的夜,窗外的箫声似呢喃缱绻,又似嘶吼咆哮,像是此刻的他,坐拥容华,却又万般孤独…

宫人急忙忙地来报,却又不敢抬起头,“陛下,皇后娘娘已经两天水米不进了。”

牧云勤拉回思绪,道:“朕知道了”,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心下却想:南枯明仪,你想这么容易地死?朕不会成全你的,我要你用一辈子来赎罪。又或是你想以死来博取同情,让朕放了牧云合戈?真是痴心妄想…朕偏不让你死。

“来人,摆驾天牢。”

牧云勤带着一位宫人直奔天牢而去。

看着此时奄奄一息的南枯明仪,形容枯槁,面无表情,像是瞬间老了二十岁,牧云勤忍不住想起十六岁时的她。

那时的她,正值花样年华,明丽动人,肤如凝脂,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也不如她耀眼,花丛里开得最盛的花也不如她娇艳,他第一次对她说喜欢她…

拉回思绪,面上又变成另一种声音。

“南枯明仪,你这样是做给谁看?想让朕放了你儿子?牧云合戈谋权篡位,朕不会放过他的!你杀了银容,朕也不会轻易让你死的!”

牧云勤边说着,边看着南枯明仪的反应。

哪曾想,她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不发出一句声音。

“来人,给皇后喂饭!”

牧云勤看着目无表情的她,不禁震怒。

宫人不敢违抗陛下命令,又不敢强行喂饭,只能在明仪身旁喊,“娘娘,娘娘。”

好半天她才挤出两个字,“不吃。”

牧云勤缓慢走过去,端起桌上的碗,语气放缓了些,“转过来”。

看着床上的人一点动静也没有,又沉声一句,“朕命令你转过来!”

良久之后,仍旧没看到她转过来,遂愤怒地摔了一下碗,“不吃你就饿死在这里吧。”

牧云勤走后,南枯明仪心想:对于我这将死之人,毫无用处之人,昔日威仪天下,今朝成阶下囚,你想看到的都看到了。摧毁银容的是你,照顾你的是我,你竟一点夫妻情分都不讲,一点也不给合戈机会,连死的权利都不给我…

“注意皇后情况,有事及时向朕汇报。”牧云勤叮嘱完守在门口的老奴,便离开了天牢。

(嘿嘿,下一节咱们的邺王殿下要出场啦)

亲爱的芦荟小姐

新开了一个脑洞

突然想写牧云勤和皇后的天牢囚禁故事

然后牧云勤慢慢从恨意变为爱意

皇后却渐渐欣赏经常来看她的邺王

经历了好一番波折明帝才重新追回皇后

前期明帝狠虐皇后    后期皇后狠虐明帝


突然想写牧云勤和皇后的天牢囚禁故事

然后牧云勤慢慢从恨意变为爱意

皇后却渐渐欣赏经常来看她的邺王

经历了好一番波折明帝才重新追回皇后

前期明帝狠虐皇后    后期皇后狠虐明帝



徐无鬼

《庚子纪事》(原名《华之乱》)后记

首先,感谢大家喜欢!感谢  @singing🎤🎶  太太的视频!《华之乱》配文正式更名《庚子纪事》,原因是“华之乱”是视频的名字,当时动笔的时候没多想就直接用了,我估计视频up太太也是用了配乐名,但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华之乱”这三个字日语翻译腔表达,而且“乱”也是日本文化中的一种特殊的美学观念,一来不符合本文的审美旨趣,二来也不符合剧情,也许本文剧情有很多“乱”的地方,乱伦、乱世等等,而我想表达的恰恰是“治”,所有人都在求治,皇帝如此,太子如此,宰相如此,文官如此,武将也是如此。就算是搅动风云的宁弈,最后也要成为“治”的手,就算是刺客张小敬,也是为了内...

首先,感谢大家喜欢!感谢  @singing🎤🎶  太太的视频!《华之乱》配文正式更名《庚子纪事》,原因是“华之乱”是视频的名字,当时动笔的时候没多想就直接用了,我估计视频up太太也是用了配乐名,但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华之乱”这三个字日语翻译腔表达,而且“乱”也是日本文化中的一种特殊的美学观念,一来不符合本文的审美旨趣,二来也不符合剧情,也许本文剧情有很多“乱”的地方,乱伦、乱世等等,而我想表达的恰恰是“治”,所有人都在求治,皇帝如此,太子如此,宰相如此,文官如此,武将也是如此。就算是搅动风云的宁弈,最后也要成为“治”的手,就算是刺客张小敬,也是为了内心中“侠”的秩序。

“庚子纪事”是一个很中性的名字,写完我才发现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一年之中,准确的说是庚子年上元到重阳。庚子年真的很不同寻常,从全国疫情到全球疫情,现在想到已然过去的己亥岁,竟然恍如隔世,思绪心境都不同了。所以我让故事发生在庚子年,也算是取这个巧宗吧。“纪事本末”则是一种史书体裁,把编年和纪事相关联,这个故事便成了悠悠光阴中的一瞥。

故事的结构无非是三个局。前局是皇帝利用李柏舟和楚王宁弈杀卢尚书嫁祸淮西藩镇削弱太子(顾家),中局是春猎皇帝默许太子利用楚王翻盘李柏舟,终局是太子脚踩楚王逼皇帝让位。皇帝、太子、楚王各赢两局,各输一局,非常四平八稳。张小敬是个穿针引线的线索人物,也是最后一局三方明牌打的情况下,唯一一个场外因素,一粒米可以改变斤两,一个勇士可以决定胜负。

感情线就比较复杂。萧定权这个把圣贤理想揉进骨头里的人,面对感情是很不坦荡的,皇帝、宁弈、张小敬甚至是太子良娣都对他爱得深沉,但他回馈的都太少。他报皇帝的炽欲以从顺,报宁弈的关怀以感激,报张小敬的牺牲以怜悯,报良娣的愚忠以歉意。皇帝想要他崇拜,宁弈想要他信任,张小敬想要他幸福,良娣想要他保护。萧定权却把崇拜给了卢世瑜,把信任给了顾思林,把幸福给了顾逢恩,把保护给了宗庙山河。我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过类似人格的人,因为美丽、聪慧、才华等资本而受人追捧,便不由得把自己想得极高,以为自己能成全所有人,事实上却一直在伤害爱他的人。这个性格我也不是有意为之,只是把故事编好了之后,发现自然而然便成了这样,又居然能合上现实生活,我自己也觉得很奇妙。至于皇帝、宁弈、张小敬这几个人物的感情线相对就比较简单了,皇帝和宁弈身上又情感与现实利益的一些激烈冲突,张小敬则一直在烈火烹油的锅边上时刻准备为最后一点感情赴汤蹈火。

对于李柏舟这位中局boss,我真的比写卢世瑜还用心,剧版卢尚书写得演得都足够好了,但中书令人设还差了一点点没立起来,就是他凭什么当了这么多年宰相。剧版柏舟颜值风度手腕怼人气势都在线,临死刑场一瞥也搅动人心,唯独没交代清楚这些东西来自哪里。剧版柏舟在牢里那一番蜜汁自信的陈词也让人云里雾里,高贵血统、探花出身和齐王岳丈这三点其实都不是这样一个人的核心竞争力,所以我的设定是李柏舟对治国理政的确有一套相当成熟的方法和班底,甚至可以是一个悲剧性的改革者,通过一些不光彩的手段攫取了权力,也做出了贡献,最后被传统封建势力儒家势力所吞没。除掉李柏舟不仅是除掉一个权臣,而是改变一种治理环境,皇帝选的路是在李柏舟的基础上继续加强集权,太子想要的路却是走向道统。所以李狱会牵扯众多,所以李柏舟死后的权力真空会让皇帝和太子彻底决绝势同水火,而这时双方反而会相互示好,因为彻底离心之后,只能靠一点虚幻情爱维系平衡,等待最后一击,战事一起就二人就天崩地裂你死我活。

为了点缀布局,我在太子和宁弈身边各摆一个大NPC,略有故事线:我爱逢恩小哥哥所以让他成长再给他一个完美结局;我也爱欲火妖姬,赵妃算是一个活到玲珑剔透仍一点执念不死的人设了,当然我也不愿放过她,有罪的人就要赎罪。还有几个小NPC,是我埋下的几组cp:沈艰x郑念(废话连篇老妈子x惜字如金死心眼,双死组合),崔慎x杨友直(人际障碍闷葫芦x风骚贱浪傻白甜),李重夔x皇帝(忠犬攻x女王受?又一对双死),吴元济x顾承恩(仗义兵痞x将门烈士,成全之后背负骂名去见你)。文中有暗示,但节奏所限不能太展开了,如果有需求我会写番外,但我估计没人爱看原创人物的脑洞。

故事中的谢家好生令人感慨,算是补充一个天家豪门和底层孤儿之间的中庸位置。谢又安、谢如琰,不再是东晋权倾江左的谢安、谢琰父子,而是小家庭,小人物,谨慎厚道,懂和睦,懂成全,也想合力向上爬,最后被侮辱被损害,被利用得粉身碎骨还不明不白——最卑微的真的不是死生置之度外的节侠张小敬,而是这再普通不过的一家几口,可能就是你我。

情节结构和人物布局都说完了,最后回顾一些我喜欢的段落。不知道爱看自己写的文是不是写手普遍特点,我应该还会删删改改,再整理一个最终稿发长文章出来。看评论的时候大家get的点有时候跟我一样,也常常不一样,就当我凑表脸自己来买个安利吧。

01

“我是君王。”

这四个字是前所未有的笃定。张小敬看见“仁孝”的皇太子投来温热的目光,仿佛用尽力量才藏得住含在眼中的痛苦、仇恨和犹疑。张小敬到底察觉到了那一丝被竭力掩藏的犹疑,却同时被年轻的无可释然的痛苦摄去魂魄——他会为他去死,为陌生的恳切,为高远的切近,为遥不可及的亲密无间,为他的一眉一目,一肤一发,为他身上每一道芳香的伤痕。

这一段用了一种英语文学的矛盾修辞法(Oxymoron),莎士比亚特别常用,修辞效果很激烈,但多了就比较油腻,偶然为之就凑合看吧。

02

庚子上元日,太子定权沐浴服冕,云鹤銮舆沿御街自朱雀门入禁宫,在京诸王随侍,自含光门入,共朝天子,祭太一神。至晚,天子幸太液池,居麟德殿,赐宴宗室,以示天家团圆。因宫门出入不便,定权前夜便离了东宫宿在私第,以便当日沐浴整束入宫。

御街两侧,京城万姓顶香恭送鹤驾。太子车驾一过,禁军撤向宫城,打开道路,左右坊市除禁,彩车游会,勾栏歌舞,繁灯竞逐,夜半不休。

这一段我的确查了好久上元风俗,还是不免瞎编一二,不过喜欢这种典礼的仪式感和宿命感,以及礼仪肃穆之后的狂欢。这是太子的最后一个上元节啊!

03

二人言语间,筵席已开,堂下正演着《秦王破阵七德舞》,为首的舞者持两股细薄青锋,浏漓顿挫,动如风雷飞驰,罢如江海凝光,惹得一座喝彩。三日前才传捷报,焦灼半载的淮西战事突然告捷,正是因初袭武德侯爵的小顾将军顶风冒雪,夜入南川,奇袭彰义军中,生擒贼首吴元济,不日便将班师奉阙。捷报传来,帝心大悦,特命上元家宴演此《破阵乐》,以庆贺平定淮叛,圣朝中兴。

这一段是我本行,戏曲表演研究,所以格外偏爱啦。《七德舞》是写这个之前几天在文献里看到的,刚好很合适,也研究过很久唐代大曲表演构成,舞蹈姿态出自杜甫的名诗《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老杜赛高!

04

只见一內侍持酒向前,将酒樽斟满,移到宁弈眼前,看去只是浅红色一樽新酒,那內侍持樽翻手,杯口朝下而酒不出,再以手覆杯口,腾挪之间曳出一枝火红的凤尾花来,一时四座皆叹。內侍先奉花后奉酒,宁弈饮罢,只觉口味清冽,又含香甜。皇帝道:“此酒名换骨醪,正是凤尾花所酿。六郎去年才出宗正寺,便颇为朕分忧,也可谓是脱胎换骨,今日自然有好酒赏给你。”定权也附和:“六郎一年着实劳苦,如今我是要艳羡你的口福了。”

宗室们冷眼观瞧,皇帝赐太子陈酿,楚王新酒,难免使人想起新桃旧符之替。罗浮春,换骨醪。罗浮一梦,终有竟时。夺胎换骨,点铁成金。天家之事,玲珑机窍,不愿多想也不得不多想。

罗浮春和换骨醪都是唐代实有酒名,换骨醪更是唐宪宗亲制,赏给征淮西归来的将军。罗浮春就是春梦啊!皇帝给太子的春梦啊!换骨醪还能贴上“点铁成金”的口彩,居然又能合上剧情寓意,写的时候就觉得妙不可言。

05

夜幕深沉,风雪交迫,心却比夜更深,比雪更冷。

宁弈感到以锦衾裹住的滚烫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的饮泣颤抖,他谢绝了宫车,只抱着那人在绵绵雪夜中向日出的方向缓缓而去。

宁弈感到那人的手指牵上他的衣袖,似是要说些什么,他一时竟无法从脑海中找到一个称呼,只轻声唤道:“阿宝……?”衾中人一动,发出哀哀的一声恳求,“不要去东宫,回报本宫去罢。”

我发现自己写骨科总会异常甜,哪怕是这么别扭的骨科,宁弈怀里的权真是软糯可人,当然即使这样天一亮还是翻脸不认人,该怎么算计就怎么算计你。

06

萧定权何许人也?自幼为先帝所钟爱,视为承重之孙,稳居储位十二载,岂仅靠了恃权跋扈却日渐衰颓的顾家而已?虽涉政有限,但他对尚无功名的太学生礼贤下士,仁孝爱人之名闻达天下,莘莘学子,悠悠众口,私下里每每直称其为未来中兴之主。他在东宫用人至慎,一切属官皆亲自考察,若行事稍有不当,即远调不用,对于身边亲信侍从,乃至宫娥使婢,皆千挑万选,不准有丝毫差池。他不亲近官家出身的良娣,不册正妃,身边只留几个婢子伺候,亦因不肯轻信于人。

宁弈的生母与顾后本结下冤仇,自己也因顾氏不容而一囚八年。八年不见的仇敌之子,一出牢笼便野心勃勃地想取而代之,宁弈自嘲,凭什么就以为萧定权会对自己敞开心扉?就因为宁弈目睹了他的耻辱和不堪?就因为万不得已时被抱在怀里走过一段风雪之路?就因为那一声情不自禁的“阿宝”?

好几次从宁弈视角看权都很神奇,越是对手才越懂对方吧。这一节大家好像都在关注张都尉的故事,所以点一下这里,我还真是这里用心多一点。

07

“这一仗,从头到尾,都是元济大哥送给我的。”逢恩粗鲁擦去唇边的残酒,“我们冲进主营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个空架子,只有外围数十精兵防卫,营中皆为老弱,元济大哥身边,甚至一个亲卫都没有——他把能派的兵,全派去让李柏舟难看,让我打得漂亮,让副将用他的人头将功赎罪。那天,他就站在帅帐前,没披甲,也没持剑,等我来。我把剑递给他,他若当时自刎,便能免去一路折辱。他却说,当年我大哥首捷庆功时,他答应过我,也要陪我一起立功受奖,他要活到我回京受赏的一日。”

平行宇宙版“雪夜入蔡州”,容我为元济大哥一哭,他固然是凶悍叛逆,但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真不知道孰是孰非。

逢恩大抵酒醉兼劳累哀痛过甚,没有多问真凶是何人,仰面躺在定权的榻上,在坠入无妄之前嘶哑地呢喃:“我父祖,何等光辉?我大哥,何等壮烈?我呢?只能靠兄弟同袍用头颅让来的军功延续门楣……顾家,是真的,气数已尽吗?”

其实前面铺垫那么多真的就想写这一句,从皇帝视角是顾家功高震主,顾思林蛮横霸道,定权视角是天家外戚左右为难,但逢恩视角,他家人用血拼回来的江山啊!逢恩不哭抱抱!

定权安顿好逢恩,独自持灯去庭中绕着梨树散酒。此时已近二月,一树梨花本应开得更盛些,天边印着溶溶新月,树下是淡淡梨风,枝头幽蕊却笼在夜幕中难以望见。这是卢公院中移来的树种,种下之时,定权与逢恩相约同调梨花香奉卢先生寿,他照料这棵梨树大半载,本以为逢恩归来,恰好梨香满院。忆起少时,卢府院中,梨树之下,卢公抚琴,逢恩吹笛,定权赋诗,一情一景,恍然如在目前。

前文定权仿制卢老师衣服,这里从老师家移树,给老师DIY生日礼物,真的太美好了!对,这些事我都干过。我导爱穿蓝衬衫,所以我也买了好多蓝衬衫穿……

“妾侍奉殿下第七年了,是妾无能……”良娣濡吟低语,定权一时未悟“无能”从何谈起,良娣又道,“妾生得不讨人喜欢,又没眼力为殿下物色美人……”定权倒觉得好笑:“你为本宫招来争妍斗艳的四五个孺人,还没眼力么?”良娣抱赧道:“殿下不喜欢,总归徒劳。只是妾想,殿下膝下寂寞,若她们能生几个小郡王、小郡主,殿下便不至于整日深锁愁眉。若有幸能得圣上眷顾,殿下在宫里,也松快些。”

虽然不正确,但这个良娣妹子我真的可以!古代妇女所谓“贤惠”也的确有这一层,操持家事上下,经营田庄(挣钱供老公去秦淮河嫖?),重点是给老公挑小老婆生孩子,不能太难看,也不能不安分,然后她还要养小老婆的孩子,教他们成人……真的妹子对这个世界付出的太多了。不过根据笔记,妻子主张丈夫纳妾的事情也很多,一句“封建压迫”可能不足以笼统论之,在那个生产力情况下,纳妾有时候也是符合妻子利益的,只要她能控制得了这些妾。所以丈夫外出找妓女,把妓女赎回家,都是不道德的,但老婆做主纳妾就道德。妻妾相处融洽的也不少,只想疯狂站百合。太不正确了。

09

定权又呈上请册妃的奏表,皇帝瞧过,只道:“朕一直替太子物色再娶新妇,怎生又想起旧人了?郎将的女儿,又本是太子妾,出身可不怎么体面呐……”定权哀道:“孩儿这个样子,还能另娶什么人呢?”

这句言语忽地触怒龙颜,自上元夜后,父子相见皆为公事,仿佛将前情忘却一般,此时猛地提起,皇帝翻手便将一案奏表掀翻在地。定权只将册妃的表拾起,伏地跪呈。皇帝前一霎时还雷霆盛怒,忽又平息,转而温言相问:“你从来没有问过朕,为什么……”皇帝的低语被太子生生截断:“臣,不想知道。”定权将表文重新放在御案上缓缓摊开,一面道:“不论因为什么,父亲……我还要怎么来当这个储君,臣很惶恐。”定权感到眼中酸胀难忍,不禁渗出几滴清泪,他试探着抬眼去看御案后的人,却对上皇帝冰冷的眼神,便又垂了头,只闻皇帝冷哼一声:“顾家人就是这个样子,当面故作柔顺委屈,背地里什么事都敢做。你舅舅,你母亲,现在是你。”

皇帝拈起朱笔草草一勾,将奏表合摔在案上,拂袖而去:“册妃的事准了,你要自轻自贱,朕不拦着。”

这个机锋我找了好久!这是全文父子唯一一次互相敞开心扉的机会呀!就这么被定权放弃,又被皇帝错过了。都是心理阴影惹的祸!

10

“把衣裳穿好。”

张小敬猛地自视,一手举着灯,一手连忙将衣襟拉扯起来。太子一眨眼:“我说的是帮本宫把衣裳穿好。”

“啊?”张都尉当过兵、打过仗、查过案、杀过人,唯独未曾服侍过公子哥儿穿衣打扮,当即愣住:“我?”太子连眨两眼:“此处还有别人么?”见张小敬还没有服侍他起身之意,不耐烦道:“莫说此地旁人不得进。倘或有人知情,你便活不到我动手杀你的辰光了。”张小敬将抛掷一地的衣衫拾起,递来示意他穿上,太子连眨三眼:“我不会呀。”

张都尉无语凝噎。

大概是全文最可爱的一段,太子眨眼三连,我好喜欢不会穿衣服的梗啊!

11

李柏舟仍是极闲逸问:“陛下好兴致,是圣制还是哪位才子的句子?”

“是句古人诗,道是:微我无酒,以敖以游。耿耿不寐,如有隐忧。本王虽学问不佳,《诗三百》总还是熟读能诵的。”

楚王刻意拉长了些音声,边说着边缓缓侧过身来,回首对上老辣的中书令突然惊惶失色的目光——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

古圣先贤以诗风人,这一章是郑卫之音,其名恰是:柏舟。

鹤唳玩梗太绝了!看剧的时候爹念这首诗就超带感,强烈安利这一段。《诗经》在古代算基础读物,但凡认字的都会读,所以剧里皇帝说,李明安立刻就明白了,还有后面剧里许昌平那个“胡为乎泥中”双重用典,吹爆!很幸运的是我也有一群好朋友多么深诡的梗他们都能接住啊啊啊!

12

沈艰也向顾逢恩拍了胸脯:“崔慎和杨友直?一个怕老婆的闷葫芦,一个逛窑子的娘娘腔,给我一万人也把他们打趴下了!”定权微微侧目,私下问逢恩:“这位沈将军是不是有点……呃,多言必失?”逢恩笑道:“殿下放心,别看他平时像个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打起仗来一点儿不含糊,就是……哈哈,有点吵。”

这里说开来,沈艰这个老妈子人设当然是致敬p大《杀破狼》里的沈易老妈子,主要是觉得顾逢恩年轻没经验,淮西胜仗肯定需要一个厉害的副将,想起《杀破狼》的顾沈组合就顺手推舟~

13

“宁弈你可知,这天下岂止是君臣父子,岂止是权术机谋?我五岁出阁,六岁学《诗》,八岁习射,十岁训《春秋》,十五岁遍通经史,发论著说,令硕儒惊叹。”宁弈在宗正寺也曾收到皇太子颁赐众兄弟的手书六经传疏,浩浩巨制,繁繁墨色,想他苦意用功,确然如是。

“我想成全老师的,成全自己的,又岂止是笔下金刀而已?”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于文,克己复礼,淳正风俗,为尧舜之君,行周孔之道;于武,勠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天下吾胞,生民吾与……老师走了,我再也做不到了。”

……

尚在春日,宁弈却于昭阳殿外见了几点乌鹊,不祥之鸟伸开可厌的嗓子,那声音正是:永不复来。

这一段攒了好久。我连学《诗》和《春秋》的顺序,需要的时间都算好了几遍,后面那一句我的权曹子建附体,其实文章书画对他们来说都是小道,真正的儒者最看重的就是风俗教化,民胞物与的情怀也好感人。

“永不复来。”出自爱伦坡的名诗《乌鸦》,喜欢恐怖小说的亲们安利爱伦坡哦~

17

“萧定权啊萧定权,你被卢世瑜害得真苦哇!忠孝仁义?那不过是哄太学生玩的把戏!老夫为官四十载,十二年宰执中书,我用干吏,压藩镇,均马政,行募兵,改税法,实府库,使多少黎庶免于失所?使多少百姓吃饱了肚子?在老夫手里,被顾玉山掏空的国库攒足了二十年的军粮灾粮。就是每年给那些北方蛮夷输上几千匹锦缎,朝廷也给得起!何必要顾家来穷兵黩武?陛下说我贪渎?我若不贪渎,国库到现在还是空空如也!又焉有今日你们端居稳坐,审问老夫?”

“削减藩镇,强干弱枝;抚恤异族,平息边境;任用干吏,理济财货,使民生有望,国用丰饶。这是大叛以来,国政之要领!老夫今日之败,只是败给你的阴谋,没有败在国政!顾思林和卢世瑜皆欲逆大政而行,没有老夫,他们也不得不死。还有你!你若还要做卢世瑜的学生,还要做顾太子,也是一样的下场!因为枰前落子的人,比老夫更明白这些道理,也是比老夫更冷酷、更残忍、更狠毒的,你的君父!”

“老夫的道,才是损有余补不足的天道!楚王随老夫学了一年多,还算有长进。而你执意逆天而行,日后要么认输,要么就带着宗庙子民一同去死罢!”

当我试着从李柏舟看太子,看局势,真的又是一重境界,太子和中书令确实不在一个段位上,中书令一生真的是do something了,所以棋差一招也死的坦然啊!后面那一段卢老师论政我照抄了韩昌黎的主张,就不显摆了,指路韩愈《原道》。

18

定权去后,张小敬展开那金字长卷,以面附之,仿佛那绢黄纸上还留着伊人肤骨温香。

他从前会说“值得”,可如今想来,“值得”二字也不过是成全了自己。

恒河沙数,五蕴皆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张小敬嗅着那字迹,想“值得”二字中竟还有如此万不得已之处,狱吏便眼见了那酷刑之下仍铁铮铮的男儿,呜咽着滚下热泪来。

审美是无功利,情感是无功利。看到亲亲们评论说张小敬爱得很卑微,其实我这里想说的反而不是卑微,而是高尚,从前张小敬觉得定权“值得”,在意定权心里他是什么,所以才会一而再地问“不是我你也会找别人?”这是在成全他自己的心意,现在他更进一步,想到了要成全对方,想到定权的困境和悲伤,所以才会觉得万不得已。这时他才真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20

“够了!”贵妃闭目平息,久之才叹道:“本宫平生没做过什么亏心之事,顾思卿可以利用我压制雅妃,可他们言语举止但凡有一丁点儿看得起我,也不至于如此。”

“莲姑姑。”宁弈忽地柔声呼唤,这是赵氏的闺名——秋莲,秋日莲花,只剩浮萍,任由浪打东西,无根无蒂。赵氏做雅妃女官之时,常陪宁弈玩耍,因她生得白净,宁弈尤爱与她同处,这便是那时他唤赵氏的称呼。

“莲姑姑的心意我都明白,顾思林当年号称’马上潘安’,又是赫赫功侯,如今他的儿子都让娴宁一见倾心不已……想当年莲姑姑人如芙蓉照水,又怎会不期待花开并蒂?”

赵氏颓了神采长叹道:“花开并蒂的是他们兄妹,而我……从未有过什么妄想,可他们还当我是个笑话。我最好的心意,被他们践踏;最好的年华,被他们利用。难道是我心念一动,便活该么?”

看到评论说“嫉妒令人面目全非”,好有道理!我写的时候反而想得不是“嫉妒”而是“傲慢”。原著、剧版和本文铺垫里都能看出顾思卿真的极其傲慢,这种傲慢不是有意为之,而是一种固有的优越,是无意之间举手投足透露出的高高在上。不同阶层的人相处,真的很难让双方都放平心态,也许你觉得自己条件一般,偶尔自嘲,但听在别人耳朵里就是你用优越感来讽刺她。我本人吃过这样的亏,另一方面也有过嫉妒心态,真是人之常情,难以避免吧。所以儒家讲忠恕之道,也是让人放宽心。

20-21

这时天子忽从榻上弹起,从墙边拔出一把半开刃的宝剑来,奔到殿门口指天怒吼:“朕生于大叛之中,秦山破碎,泾渭绝流,天家骨肉,分崩流离,颠沛辗转,侥幸生还。即位以来,旦夕战兢,惨淡经营十余载,一饭未尝轻忘国耻,誓不使圣朝乾坤再含疮痍!哪怕杀妻灭子,在所不惜!为何我熬干心血,皆付东流?皇天呐!皇天!天丧予!天丧予否?”

李重夔道:“若臣愿护驾西巡,陛下信得臣否?”

“朕信得过你,却一绝不做失地天子,二绝不做逃兵降将,宁肯守国门,死社稷,卿从朕否?”

如果不从太子的角度看,这当真是个好皇帝!古来君王能抱死社稷之志者真的没有几人!有几分魏武帝般的慷慨悲歌,他想对得起全天下,就只能最对不起身边的人。

21

过了秋分,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乃用生杀之刑,李逆案首从犯及涉族灭人等皆开刀问斩。秋雨骤降,方得释放的太子定权受命监刑,前后千人赴市餐刀,连杀了三天三夜,西市刑场血流如注,和雨水混在一道,一直染到朱雀御街的尽头,刷得公卿玉阶尽漫血色,嶒崚不平的青石砖板仿佛被浸得步可滑擦。

有位亲亲说特别喜欢后面的那一串反问,我回头读倒觉得这一段节奏很铿锵,唐代长安城的确有一次这样的人头滚滚,指路度娘“甘露之变”,前几年看这个历史故事看得心惊胆战噩梦里都是公卿之阶血流如注。第二次读历史做噩梦是“河阴之变”,历史当真比电影恐怖多了。

经年以来,纵然情艰势难,终有爱你之人,有你爱之人,有许多人愿意用性命护你,也有许多人值得你相护:你有母亲,有舅舅,有良师,有益友,有四境军镇的守护,有天下士子的追随……

而我呢?娘亲去后,以清泪为饮,以冷眼为餐,宗正寺一方天日,暖不了久寒心胸。离了牢笼,却只得到君父的利用,士林的恐惧,无所依傍的战栗——掌中屠刀虽快,到底伤人伤己。

大家都觉得太子好难,其实宁弈也好难啊!拥有的越少越懂得珍惜是真的!

22

——杀了他。来生再父子……

若来生,重为父子,我绝不错过那么多款款年光,再抱你吻你,我会握着你的手写字,扶着肩膀教你剑法,上巳带你去曲江骑马,寒食喂你吃艾草甜糕,端阳带你看龙舟竞渡,重九为你插上鬓边第一朵黄花……

若来生,重为父子,你会不会在寒夜想起为我温一杯清茶,会不会在我的寿宴上真心真意笑逐颜开,会不会在远行归来时关切地问一句“家翁安好”,会不会在弥留病榻前告诉我“一切放心”?

写这个来生再父子的时候,我哭了一晚上哇。我爸爸也爱我却不疼我,没陪我过过一个节假日,春节也就能见一面,所以就很带入呜呜呜呜呜……真的爱就在生活点滴,一言一笑呀!

“逢恩吾兄如晤:久而不见,思子为劳,想同之也。自有吾生以来,稚龄相从,胶庠莫逆,弟举动之尤,言谈之愆,实赖匡承。兄之于弟,愿言愿教,弟之于兄,且感且零。弟固当奋一己风鹏之力,答吾兄隋珠之恩。然而苍莽身世,驱驰日月,弟之猥陋,竟至于忘先生之命,废圣人之言。总角之宴,言笑晏晏,静言思之,不堪其反。昔在腠理之疾,今已钻心入髓,弟将归于沉冥,兄务保其珍养,庶几不负先尊大人之遗体,光崇贞勇家氏之门教。如闻京师之变,愿勿探其详由,诏命制书,皆弟造作,宾旁莫间,兄慎无疑之。吾弟宁弈,才具聪达,既闻吾之志教,亦怀心向往焉。愿兄弼之佐之,忠言恕命,如吾在时。畴昔故往,吾悉以示焉,率皆抛嫌去隙,必使兄与新主君臣无间。至于军镇兵马钱草等务,弟知兄妥善,可自衡而处之。长州之地,天茫野阔,弟所未见;华亭之鹤,泣成正声,今日始知。弟定权再拜顿首。”

最后抄一下给逢恩这封遗书,之前一直想结局,一直觉得收口最难,最后想到这个形式,用比较雅驯的文言期望能做到哀而不伤,后来翻来覆去改了好几遍才把一些拗涩的东西改得通顺了些。阿宝这个口吻的确不是顾权大局的口吻,但真又做到了顾全大局,小表哥不会辜负你的!

没想到安利了这么长,写文的确是一次非凡体验,跟大家互动也特别美好!最后,我爱罗老师,我会继续产粮的!欢迎点梗,不过有没有灵感思路就看天意了嘤~

徐无鬼

【all权|宁弈/牧云勤/张小敬/卢世瑜x萧定权】华之乱 22 (结局)

皇帝讳勤,先帝第五子,生于大叛初起之年。时先帝仍然在诸子,却遭离乱,叛军逼入京师,天子西巡幸蜀,昭肃太子携百官迁至东都监国。颠沛之中,皇室四散,他与生母异族之女牧云氏流落无方,夹在难民游氓中徘徊乱军之间,后其母遭盗匪之辱,将他寄养渔家,留下文牒信物,投水而亡。后来平叛主将顾玉山麾下官军寻至,验过文牒后将他带回东都,先寄在顾府,与顾氏长子顾思林相与成长。后天子还都,昭肃太子劳苦过甚,逾年无子而逝,其父在顾氏支持下继立为嗣。

昭肃太子和先帝皆尝从状元宰相顾鸿峰读书习道,与其子顾玉山交从极密,顾鸿峰见谗远贬之时,昭肃太子为之力争,险遭废黜。大叛烽起,昭肃太子秉政,果然提拔重用顾玉山,而玉山恰因其父...

皇帝讳勤,先帝第五子,生于大叛初起之年。时先帝仍然在诸子,却遭离乱,叛军逼入京师,天子西巡幸蜀,昭肃太子携百官迁至东都监国。颠沛之中,皇室四散,他与生母异族之女牧云氏流落无方,夹在难民游氓中徘徊乱军之间,后其母遭盗匪之辱,将他寄养渔家,留下文牒信物,投水而亡。后来平叛主将顾玉山麾下官军寻至,验过文牒后将他带回东都,先寄在顾府,与顾氏长子顾思林相与成长。后天子还都,昭肃太子劳苦过甚,逾年无子而逝,其父在顾氏支持下继立为嗣。

昭肃太子和先帝皆尝从状元宰相顾鸿峰读书习道,与其子顾玉山交从极密,顾鸿峰见谗远贬之时,昭肃太子为之力争,险遭废黜。大叛烽起,昭肃太子秉政,果然提拔重用顾玉山,而玉山恰因其父之故弃文从武,于是引兵平叛,与叛军驰逐对垒十余载,终于四境稍定,重肃皇图。昭肃太子去后,先帝对顾氏仍信之任之,以其功勋给予天下兵马节制大权,而皇四子肃王却以顾氏穷兵黩武之故多加弹劾。先帝嫡长子早崩,二子、三子失散难觅,皇四子人品贵重,文武全才,风度仪表,竟有圣宗文皇帝之态,朝野皆目之为中兴之主。然而皇四子与顾氏不合,皇五子则受顾家抚育之恩,为顾思林挚友,又娶顾氏女为嫡妃,经顾玉山一番周旋,皇四子获罪赐死,皇五子正位东宫,承继大统。


艰辛的童年,屈辱的往事,母亲离去前红肿的眼眶和绝望的目光;兵乱的恐惧,渔夫的打骂,隔岸箭矢飞腾,他在丛丛苇荡一点渔火中看见尸堆成山。

天地流血。

他寄居在顾府,白天练剑,夜来读书,一日不敢轻易荒废,为的是上承天道,下安黎庶,为了重现尊长们口中追思痛心不已的清平盛世——

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夜不闭户,道不拾遗;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万国衣冠,齐拜冕旒。

为了天下人家不再饱阅离乱,不再仓皇失所,永不会再有骨肉分离,母子永诀……

直到遇见顾思卿。


仍是一个上巳日,他闭门练箭时不经意箭矢飞入顾府内宅,恐怕惊动顾玉山,只好去偷寻,思及夫人女眷应皆往城南赏花而去,便壮了胆子,入内宅寻找,却在一树玉兰之下瞥见伊人。

玉兰盛开之时,其叶不生,只层层皎白花瓣,丛立空枝,衬得花下佳人,面如璧色,形如兰姿,嘉树半倚,独立清绝。那箭正射在玉兰枝干上,顾氏拔箭递上,他慌忙抱拳请恕,只听伊人端言浅笑:“我爹爹并不很拘此礼,你也是无心,不必怕他。”言罢稳稳还礼,便欲往门外搭车观花,忽地回首又问:“今日上巳,城中男女皆往城南携春风,赏牡丹,公子不去么?”他自到东都以来,只顾用功,从未敢出门游乐,也几未见过女眷,此时更听不出伊人相邀之意,怯怯呆立,不知所云。顾氏去后,他将手中之箭摩搓良久,暗暗置入衣笥中珍藏。

他不知道,那一场牡丹游会,顾氏与他光彩夺目的四兄长邂逅相遇,以致经年以后,仍情难自禁。


顾思卿之于皇帝,是一场既甜美又苦涩的大梦,他在梦中饱尝辛酸与屈辱,却眷恋着人间再难寻觅的那一点精纯的期待,久久不愿醒来。皇帝的梦中,时而是那一株纯白的玉兰,时而是满目的血腥,时而是……顾思卿伫台而望的身影,而他明知伊人眼中心中绝不是自己。

顾思卿会与丈夫争执,但从她眼中从来看不到怨恨,只有冷漠和轻蔑。他因权臣岳父和少年挚友的逼迫,忍受着所爱的冷漠和轻蔑,在迷情熏香的助力中生下自己的嫡长子。看着呱呱坠地的婴儿和一堂喜上眉梢的族亲,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生不过是个寄居在顾府,带着可笑的血缘、倔强的目光和粗俗的行止,战战兢兢无可依靠的孤儿。

他命婢妾赵氏设法将顾玉山赠给他和顾氏的香药,在顾思林前来探望妹妹时点燃,只为羞辱其兄妹,而顾思卿竟毫无惭愧地诞下珠胎,反令他羞恨不已。


这场大梦随着顾思卿的离去而终结,皇帝不得不醒来,不得不正视自己多年以来无处安放的一颗血肉淋漓的心。他在昭阳殿前遍植玉兰,次年春日前去观赏时,只见玉兰树下倚立一人,向殿内依依翘首,似哀感凭吊,又似悬望降仙,听闻御驾已至,那人忙下拜顿首:“臣萧定权思母劳甚,才擅自前来,请陛下恕罪。”

他曾厌恶这个孩子,因他如四皇兄一般优异,如顾思卿一般高傲,如顾思林一般倔强,因他曾带给父亲奇耻大辱——顾家拥立的,并不是那个志存高远日日用功的少年,只是“顾太子”的父亲——天家苗裔,竟不如顾氏一点血脉来得高贵。

顾太子的外祖是权倾朝野的平叛功臣,顾太子的母舅是威风赫赫的军镇领袖,顾太子的老师是先帝亲延——状元宰相的关门弟子、百年一见的书道圣手、宗领文坛二十年的华亭硕儒卢世瑜。

这个孩子从降生便有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而他却只能在夕阳吻落在恭敬垂曲的纤颈时,仿佛嗅见当日顾氏帘中那令人晕眩又躁动的迷香的气味。


父子是什么?

他的祖父曾一日杀三子,毫不留情,他英武明睿力挽狂澜的伯父因祖父的狠心而拒绝传位之诏,终生不愿相见,而他懦弱的父亲在兵乱之中抛妻弃子独自抱头鼠窜……

他恨极了这个孩子口中的“君父”,事君事父,那份畏惧和恭敬,恐怕只是他要做那“尧舜之君”的一个道具——萧定权看似是敬他畏他,实来真正敬畏的只是从顾鸿峰到卢世瑜那一班迂腐儒生口中的纲常。

若毁了这纲常呢?父子相狎,又能如何?他在这孩子的脸上看到了顾思卿的面貌,也看到了顾思卿从未有过的怨恨和恐惧。从前只能不断地忍受、退让,而今在君权、父权,甚至是夫权的催动下,他终于感到自己不再那么卑微……只是那孩子的怨恨、违心的恭顺、不能移不能屈的倔强和一眼无可望透的心计,又让他恐惧至极。

——是该疼惜他?还是该毁了他?

他不止一次想过杀掉或废黜这个孩子,而一颗心却如同沉入又一场大梦之中——

不能失去顾太子,也绝不能让他登上那个位子。朝局如此,心局亦如此。

皇帝发现自己已经走得太远了,他想若儿子是父亲生命的延续,要怎么让你成为我?怎样让你忘记卢世瑜种下的那些道理是非?怎样让你忘记自己是“顾太子”?


皇帝仍以老辣的眼光观瞧着顾太子稚嫩地施展手腕,布局,落子,虽然弄险却一招制胜,也冷眼看他如何一步步引诱自己的弟弟。一切又似乎正中下怀——宁弈,皇帝并不担心他,一个没有尺寸功勋,没有母家外戚,甚至在朝堂几无人脉可言的皇子,不加掩饰的野心让他只能跟君父站在一起,做那把最快的刀,一点点剪掉顾太子和顾家的浓密的羽毛,如果他足够聪明或侥幸不死,便能顺理成章的走上至尊之位,得到那个悬慕切盼却永远不可能看得起他的人。

十年。皇帝原本预备在十年的太平中彻底拔除藩镇之患,让“顾太子”永远消失在人间——那孩子将只是他的三郎,他的一部分。

一场兵祸,一场疾病,让倒在病榻上的皇帝发现一切都在失去掌控。天命之年原本健壮的身体突然无可挽回地陷入颓败的境地,时而难以听清四周的言语,时而睁开眼便是一阵晕眩,不再能分清熏香和药香,太子亲尝从未出错的食物竟也觉得枯淡无比。

十二年,他一次又一次无底线地隐忍顾思卿的轻蔑和顾思林的冒犯,换来北疆平定、天下藩镇减半的中兴局势,不能就如此化作永巷凉风。


——杀了他。来生再父子……

若来生,重为父子,我绝不错过那么多款款年光,再抱你吻你,我会握着你的手写字,扶着肩膀教你剑法,上巳带你去曲江骑马,寒食喂你吃艾草甜糕,端阳带你看龙舟竞渡,重九为你插上鬓边第一朵黄花……

若来生,重为父子,你会不会在寒夜想起为我温一杯清茶,会不会在我的寿宴上真心真意笑逐颜开,会不会在远行归来时关切地问一句“家翁安好”,会不会在弥留病榻前告诉我“一切放心”?


玄想之中,他忽地激咳不止,连呼医官,却又似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感到一双温热的手抚脸庞,在他口前骤然锁紧。

“是孩儿给陛下下了毒,下毒的手就是赵氏,我要你,现在就死,就死在我的面前。”

宁弈?

皇帝已来不及去想为何自己突然失了算,奋其最后的一点微薄之力,挣扎在窒息的边缘。宁弈一面紧扣手,一面缓缓说道:“爹爹若见到我娘亲,告诉她,孩儿好想她……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和容貌么?”

雅乐。皇帝竟在濒临窒息的平静中记起这个女子的名字,面容早已模糊,记得当时后宫皆称她容颜绝艳,而皇帝却只在意头一遭见时,她胸前挂着一枚雪白芬芳的玉兰花。

那双手突然松开了,殿外似乎传来了颇震烈的声响,宁弈慌忙奔逃而去……

没骨气。皇帝最后的意识不过如此。


皇帝再度醒来,也许没过多久,又好像过了很久,容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萧定权,顾思林,顾思卿,先帝,顾玉山,暴躁的渔夫,狞笑着的兵匪,绝望的母亲……惊醒。

医官在有条不紊地施针,殿内宫人齐列,甚至拟旨的翰林,撰史的实录官都在眼中。这时太子定权挑帘而入,端正地跪在榻前,声音已然温和清润:“臣萧定权,请问陛下,圣躬安和否?”

竟是素日昏定晨省之言,而他此刻却连“朕安”二字都难以出口。

“传位的诏旨,臣已拟好了,国玺在何处,臣也明知,但心里还期望陛下亲自把它交给臣。”

皇帝默然不应。定权又道:“陛下是想知道此刻龙禁卫何在?臣又如何敢行此事?”

“太子既然来,便是有了把握,朕错失的太多了。”

定权不清楚皇帝到底在感叹近日因病而不聪不明,还是……经年所失。

默然良久,皇帝方示意了立在一侧的陈监,陈常侍转出殿去不久就归,手托着一方玺印跪呈给定权,随身护卫的游鸣双手接过,定权这才站起身来,两旁宫人欲跪拜行礼却被定权制止。

他欲去时听见皇帝气喘吁吁的声音道:“三郎……朕只想知道,在你心里,朕……”

定权停了步伐,在与御榻相隔一人身长之地,向他抱拳拱手,通身礼数气派仍丝毫不差,顿而言道:“臣谨为陛下贺,外,无将无相;内,无妻无子。千秋万岁,独上天宫。”又对一旁黄门宫人们吩咐:“照顾好他,我要他无恙无灾,得享天年。”

那一夜电闪雷鸣,郁郁了数日的一场秋雨终于倾盆而下,定权抛下因悔恨和激愤跌落榻下的君父,步履沉沉地走入暴风雨中。


宁弈不知道自己能逃向哪里,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躲避何人,他只知道一切都完了,于是鬼使神差地闯进囚禁张小敬的龙禁驻所。

“本王审了你三次,都是大案要案,阁下真是有胆有谋,本王想和你交个朋友,怎奈你的罪,太大了,是罪不可恕。”

“如我所料不差,你现在也应该是,罪不可恕了吧?”张小敬回敬道,“你管得了龙禁卫,但宫中有鹤卫不说,城中还有两万京师虎威,这是我送给他的。”

一万龙禁,无论如何也没有胜算。

“无论如何,你现在还在我手里,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本王给你一条活路。”

张小敬豁然一笑:“要给我活路的人真多啊,给我解开,我告诉你。”宁弈还真就拿了利刃,割开他身上的绳索,张小敬才得活动,松了松关节,只道:“一只小狐狸,受了伤,还藏不起尾巴来,让我替他报仇,就以身相许。”

“休得胡言乱语!”

“这小狐狸是太子啊……”张小敬看宁弈脸色青白变换,又道,“你爱他,可你抱过他么?知道他颈窝是什么香味儿?胸前肌肤纹络如何?野心遮住了真心,你为他想过什么?又牺牲过什么?我抱他的那天晚上,他对我说……你不配。”

宁弈丧心病狂般拔剑砍来,张小敬赤手空拳四肢僵硬地接招拆招,二人缠斗一炷香有余,宁弈才中了一拳,被击落在地。张小敬没有再进攻,他迷迷蒙蒙地感到成百仙鹤迎门飞入,秋水长刀凌霜一闪……


宁弈从昭阳殿醒来时,听见定权在外厅告嘱实录官:“天家丑闻,流传万世,是万代笑柄。罪囚张氏心怀奸宄,方滋昨日之变……”宁弈没有听到此言后来如何评述于他,却只见定权已转入内室,并不看他,自寻了高凳坐稳。他仍穿着那件云锦霓裳,似是湿透一过,打得翔天锦鹤失了神采,他瞑目凭坐,竟形如槁木,状若死灰。

今日之事,宁弈本算无遗策,陛下命赵妃在家宴上鸩杀定权,自己领龙禁卫稳控宫城,擒杀鹤卫,严防太子薨逝的消息走漏,待时机成熟,诱鹤卫之供,诬太子以谋反弑君之罪,如此一来,一旦顾逢恩或顾门藩镇叛乱,自己和赵妃便只能做替死羔羊。而他教赵妃佯装恐惧,阴将此事透露给太子,定权必然会将鹤卫全数调入宫城,并向他示好,逼迫陛下让位,他早令赵妃在皇帝汤药中施以不致命却可使人久病的缓剂——正是当年她在顾后药中所掺,也自然有办法将之栽向昭阳殿。

他料定赵妃虽愿助他,却没有弑君的胆量,于是他盯准了皇帝熟睡陈监外出端华宫内无人之时,欲下杀手,而太子调兵在先,设药在后,开脱不清,他可使龙禁卫挟之以要藩镇,取大位,而城中两万虎威提督和城外募兵团练皆李重夔所拔,与东宫素无往来,料不生变。

他所未料的,是一张墨痕模糊的画符,是两万虎威兵围宫禁,是一个冷面杀手翻作有情男儿,是至微至陋的泥尘对至高至远的朗月无所保留的爱恋。

长夜将逝,朗月将垂,春泥淡淡,依然护花。


本以为还有骨气,宁弈此时见了兄长,心中竟生出一鼓怨气来——好似那失足跌痛的孩童跑到家大人身前时,既安心,又委屈。

——“为什么不杀了我?”

定权俯身贴他鬓发,干枯的唇几乎触及耳廓,声息涣然:“死算得了什么?”宁弈侧目瞧他,只见兄长将一轴儿御旨掷于其身,眉目似含倩笑,唇边有血色斑斓,仿佛绝情之语并非出自他口:“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庚子重九,太子定权指月泣血而薨。三日后,帝崩,诏曰楚王贤颖,立为嗣君。帝崩之日,长州提调都督李重夔率部于崖谷遇伏,突围中迎箭阵而亡。

新帝继立,诏查罪囚张氏,挑拨父子,险滋变乱,为太子所斩,戮其尸于市,七日后允准收葬。端华宫赵氏,谋鸩先帝未遂,诏废为庶人,念其抚育幼子,不加刑戮。又严整京师虎威,急发金令诏外将武德侯顾逢恩赴阙诣驾。那日长州军报满纸空空,新帝从其间拾出一封夹带的薄函,展开却见一笔力可断玉的金错刀:


“逢恩吾兄如晤:久而不见,思子为劳,想同之也。自有吾生以来,稚龄相从,胶庠莫逆,弟举动之尤,言谈之愆,实赖匡承。兄之于弟,愿言愿教,弟之于兄,且感且零。弟固当奋一己风鹏之力,答吾兄隋珠之恩。然而苍莽身世,驱驰日月,弟之猥陋,竟至于忘先生之命,废圣人之言。总角之宴,言笑晏晏,静言思之,不堪其反。昔在腠理之疾,今已钻心入髓,弟将归于沉冥,兄务保其珍养,庶几不负先尊大人之遗体,光崇贞勇家氏之门教。如闻京师之变,愿勿探其详由,诏命制书,皆弟造作,宾旁莫间,兄慎无疑之。吾弟宁弈,才具聪达,既闻吾之志教,亦怀心向往焉。愿兄弼之佐之,忠言恕命,如吾在时。畴昔故往,吾悉以示焉,率皆抛嫌去隙,必使兄与新主君臣无间。至于军镇兵马钱草等务,弟知兄妥善,可自衡而处之。长州之地,天茫野阔,弟所未见;华亭之鹤,泣成正声,今日始知。弟定权再拜顿首。”


赴阙之令终归淹留,顾逢恩缓引王师逐日攻收所失城寨,辛丑上元,克复长州全境。正月末,王师凯旋,帝幸郊亲迎,延入宫禁,加衔文武大将军,顾氏却之。又言禁东外报本宫原属顾氏私宅,仍诏赐还,适加修缮,为娴宁公主与驸马新婚之所。

顾逢恩徘徊报本宫庭中,见那二度著蕊的梨木又长一围,枝上是无暇梨色,仰首却不见故人精魂。此时只见空中一蕊,先期而零,被春风一曳,西飞而去。


——全文完——

徐无鬼

【all权|宁弈/牧云勤/张小敬/卢世瑜x萧定权】华之乱 21

明天结局!明天结局!明天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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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丧予否?!”

近于谵妄疯癫的天子举着利刃在空中摇晃,对着宫人作欲砍杀之状,贵妃使黄门上前制止,只见那闪着青白寒光的剑锋上猛地浸透黑红之血,宫人被吓得抽手,七皇子放声哭嚎,紧接着青锋重剑落地发出刺耳之鸣,皇帝呕血扑地,已然昏厥。


皇帝被救治苏醒时听闻殿前指挥使李重夔久跪三个时辰,言愿见驾。帝召之入,见其身上多戴了几件平时不常见的防御之物,是临阵之态,问之:“卿也要劝朕起驾西幸么?”李重夔道:“若臣愿护驾西巡,陛下信得臣否?”

“朕信得过你,却一绝不做失地天子,二绝不做逃兵降将,宁肯守国门,死社稷,卿从朕否?”

李重夔闻言,...

明天结局!明天结局!明天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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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丧予否?!”

近于谵妄疯癫的天子举着利刃在空中摇晃,对着宫人作欲砍杀之状,贵妃使黄门上前制止,只见那闪着青白寒光的剑锋上猛地浸透黑红之血,宫人被吓得抽手,七皇子放声哭嚎,紧接着青锋重剑落地发出刺耳之鸣,皇帝呕血扑地,已然昏厥。


皇帝被救治苏醒时听闻殿前指挥使李重夔久跪三个时辰,言愿见驾。帝召之入,见其身上多戴了几件平时不常见的防御之物,是临阵之态,问之:“卿也要劝朕起驾西幸么?”李重夔道:“若臣愿护驾西巡,陛下信得臣否?”

“朕信得过你,却一绝不做失地天子,二绝不做逃兵降将,宁肯守国门,死社稷,卿从朕否?”

李重夔闻言,自地而起,退后两步,向天子行三拜九叩之礼,朗声言道:“臣请陛下释放太子。”

皇帝登时变了脸色,含怒道:“原来你是来替那个妖孽求情?你也要辜负朕?”李重夔动容道:“臣与陛下相识于微时,陛下待臣,如兄如父,二十年如一日,提拔教诲,信之任之,不说君臣大义,臣便是草莽匹夫,也知衔环结草,粉身以报。”

皇帝颔首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李重夔复言:“臣蒙天子信重,本不当妄议大政,而沈、郑二将军之殉国,臣痛心疾首,思及兵势圣情,实在夜不能寐,冒死进言。退守潼关,是情不得已,势在必行,可小顾将军虽有人望,毕竟年轻,从前依仗副将沈将军久经战阵,方无大碍,眼下潼关已无稳妥之将,若潼关再陷,臣万死不足以谢社稷!臣亦素知陛下经年心志,绝不肯如当年大叛天子那般狼狈西巡。如今之计,只有释放太子,礼重储君,方能安心调遣军镇,臣亦请提五千龙禁精锐,并虎威卫杨逆原领已行整顿之营,星夜赶赴潼关,协助小顾将军抗敌,坚壁清野,以待军镇驰援。”

皇帝凝眉道:“重夔为国,朕心知之。只是你提兵而去,京师空矣!”李重夔禀道:“臣已思及,只要太子和小顾将军还在,藩镇便不至危及京师,所余城内两万虎威卫及新募五万兵马,应足以应付京师管制。若陛下仍忧太子异心,尚余一万龙禁卫,可由楚王提领,太子外可调动藩镇,楚王内可控制宫城,二人相持,料不生变。”至此话音一顿,重提起时御前十二年无悲无喜的殿帅竟红了眼眶:“臣护天子驾十二载,未曾临阵刃一敌以报君恩。臣从军时,亦吟过‘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今臣只愿为陛下收复失地,马革裹尸还,请圣天子给臣这个机会!”

李重夔言辞恳切,思虑周密,皇帝瞑目半晌,长叹道:“国之重宝,中兴之臣,贞良之将,重夔之谓也。今日所言,朕无不准,速去办罢。”


过了秋分,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乃用生杀之刑,李逆案首从犯及涉族灭人等皆开刀问斩。秋雨骤降,方得释放的太子定权受命监刑,前后千人赴市餐刀,连杀了三天三夜,西市刑场血流如注,和雨水混在一道,一直染到朱雀御街的尽头,刷得公卿玉阶尽漫血色,嶒崚不平的青石砖板仿佛被浸得步可滑擦。

定权亲眼见前中书令的人头落地,掷签拔刀的一刻,李柏舟骤然回首向他一望,竟是一个得意至极的眼神,定权心下一凛,只见刀斧手仍稳稳落刀,因囚犯忽动,那刀锋落下与颈稍偏,斩落头颅外,生生还撕下半边肩膀来。

那一刻,定权想象中的恨意和快慰尽归荡然,只剩下一方心胸,空空如也。


李柏舟宰执天下十二年,经纬襟抱,不可一世,何尝不期登麟阁神仙图画,配太庙君臣祭同。他并非无功于众生,一念妄动,便堕死恶道。

果报不可思议。


卢世瑜纯儒心性,力排佛老,而顾后却笃信释氏,定权自幼多陪母亲听经筵讲,母亲病中,他也往往前往寺院礼佛,抄写经文,颁赐僧众,以为母亲祈福。顾思林马上是亡命修罗,下马也爱与老僧谈禅。定权幽禁之中,虽偶尔与皇帝床笫之间得闻外事,忧心之外,无计可施,他挂念逢恩临阵之危,万般无奈之下便想起依经修行,一则平心静气,二则为逢恩祝祷平安战捷。

久而久之,他不由得信了几分轮回果报之说,又觉甫一信释说,便心同枯槁,以为世间万物皆不必有情,不必渴爱,只当远离避世,究竟涅槃。既如此,少年意气何在?男儿担当何在?笔头千字,胸中万卷,都作虚无?道路遗骸,视而不见?疾苦民瘼,充耳不闻?

在这秋雨淋漓中的尺寸刑场,定权顿觉释然,因果相报,岂非人为?他答应过逢恩,要让这一切的首恶真凶付出代价,而那之后呢?自己的归宿和果报又在何处?

在咫尺之遥的宝座吗?古来尧舜能几人?我真的能做尧舜,还是被那个位子变成面目全非的魔怪?不,我愿听潮而圆,见月而寂,干干净净地离开这尘垢人间……

代云陇雁浙江潮,中有迷魂犹待招……那是定权从未见过的江南潮信,是老师清骨贞魂的故乡。


然而血海汤汤之中却独少一人,便是预备秋后处寸磔极刑的凶犯张小敬。张小敬在秋分当日被提出刑部大牢,又被带至一临近皇城的所在,此次不再是太子私第,而是龙禁卫营房。

天子仍是对李柏舟固执的呈供起了疑心,令统领龙禁卫的宁弈再度私讯涉案刺客,意只在诱其供出太子指使之情——只待兵祸一定,即拿办问罪。


秋分至重阳,李重夔赶赴前线,各军镇发兵策应潼关,一月之中,占据便见转机:十余万重兵严防死守之下,吐谷浑轻骑终于陷入疲惫,先前所攻占的城寨也变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于是纵兵劫掠,渐有退却之兆。李重夔指挥之中,也存私心,凡事皆保存主力,以藩镇援兵为先锋,如此一来,太子所号令的军镇大有折损,顾逢恩本已折将,此番守关,兵权大半归于李重夔和李明安之手。天子闻报大悦,也不急令班师,着令大军出潼关收复失地。

潼关虽传捷报,天子病势却日见沉重,时常昏迷。重九日是太子生辰,又逢佳节,往年宫中例摆家宴,延请宗室,为太子贺寿,天家团聚。今年北疆用兵,本当从简,天子又重症缠身,故而丛菊盛放之日,内宫也空空荡荡。天子令贵妃率众妃嫔略摆小宴,宣太子、冀王、楚王入宫团圆。定权情知此宴有去无回,便借故将鹤卫全部调入宫城驻守在延祚宫。


楚王为太子所制云锦霓裳终成,入宫赴宴前,宁弈亲手为定权穿戴。那精织云锦色泽层层分明,经纬稠密荧光,太子着定,只见云霞满身,盈盈一动,便仿佛图样活了一般,百鹤翻飞,云蒸霞蔚,竟不知是仙是人。

宁弈为定权束带,双臂环住他的腰身,一时又不松开,定权也不推开,二人只这样不动声色地相拥良久,宁弈不觉在他肩头湿了眼眶,又怕污了那衣裳,忙抬起头道:“太子哥哥,在我心里,一见知君……”

“我都知道。”

一见知君即断肠。

“六郎为我做的,我都知道。若没有你说服殿帅,我此生恐怕都出不了昭阳殿了。还有……手足之外,你对我的心意,我也都明白。”定权倾身向后,宁弈以为他不肯再亲近,便释了手,不料定权一手将他揽住,一手抚上他轮廓如刻眉目如飞的脸颊,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去。那吻轻得只如一触,短得只在刹那,宁弈在片刻沉醉之后更生疑惑——是怜悯?是奖赏?是感激?是安慰?还是——信任?

“今日之后,你我若还有命在,你的心意,我自不辜负。”


宁弈眼望太子头插娇菊脚踏落叶萧然而去的背影,一阵戚戚之思如清秋悲风吹过肺腑——

经年以来,纵然情艰势难,终有爱你之人,有你爱之人,有许多人愿意用性命护你,也有许多人值得你相护:你有母亲,有舅舅,有良师,有益友,有四境军镇的守护,有天下士子的追随……

而我呢?娘亲去后,以清泪为饮,以冷眼为餐,宗正寺一方天日,暖不了久寒心胸。离了牢笼,却只得到君父的利用,士林的恐惧,无所依傍的战栗——掌中屠刀虽快,到底伤人伤己。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一个是宗正寺的阶下囚,是巧合么?

还是悠悠天数,人不能知?

我固当怨望,固当嫉恨,可偏又被你颦笑所蛊,被你心志所救,偏又想给你那个伊人念兹在兹的天道行常,海晏河清。

徐无鬼

【all权|宁弈/牧云勤/张小敬/卢世瑜x萧定权】华之乱 20

皇帝次日仍是卧病,却传令点了武德侯顾逢恩提督长州,即日与虎威卫云麾将军沈艰所部五万兵马拔往长州御敌。顾逢恩抵达长州后,打起顾家大旗,至少还能收拢三万骑兵先锋,五万步军方阵,十三万兵马迎敌,想必战局能有转机。

然而,皇帝和兵部的估计仍过于乐观,此次吐谷浑放弃了与中原最有优势的步兵方阵较量,而变成各部分散攻击,骑兵神速,挑准守备最薄弱处多点并发,所以才造成了三日失十六城的局势。这样的城池,攻陷容易,收复也容易,而眼下最难的是,长州已然无险可守——吐谷浑这次将长州地形摸得一清二楚,所攻陷处皆是不突出的要害,这些地方易攻难守,但他们兵速奇快,并无守城之忧,但占据这些位置,则打乱了整个长州的部署。最近...

皇帝次日仍是卧病,却传令点了武德侯顾逢恩提督长州,即日与虎威卫云麾将军沈艰所部五万兵马拔往长州御敌。顾逢恩抵达长州后,打起顾家大旗,至少还能收拢三万骑兵先锋,五万步军方阵,十三万兵马迎敌,想必战局能有转机。

然而,皇帝和兵部的估计仍过于乐观,此次吐谷浑放弃了与中原最有优势的步兵方阵较量,而变成各部分散攻击,骑兵神速,挑准守备最薄弱处多点并发,所以才造成了三日失十六城的局势。这样的城池,攻陷容易,收复也容易,而眼下最难的是,长州已然无险可守——吐谷浑这次将长州地形摸得一清二楚,所攻陷处皆是不突出的要害,这些地方易攻难守,但他们兵速奇快,并无守城之忧,但占据这些位置,则打乱了整个长州的部署。最近的险隘便是潼关,大叛之时,正因潼关失守,才危及京师,如此阴霾笼在中原朝野的记忆之中,一旦退守潼关,京师必然人心惶惶,中原藩镇必然大乱,故而朝廷严令顾逢恩,绝不可退兵潼关之内。


吐谷浑军皆是骑兵,胡马雄壮神速,非中原军马所及,而在无险旷野之上,步兵不堪一击,两厢骑兵对决,中原绝不可能占得上风。更为可怕的是,顾逢恩到达长州后发现,顾思林死后的三年太平之中,哪怕是顾家军营,都不免军纪废弛——老将老死长州,旧部远调,新任将官与兵卒互不相知,谈何指挥应敌?顾逢恩和沈艰收拢所得,止有五千骑兵,一万步军,要抵抗来势汹汹的吐谷浑,实在是杯水车薪。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向朝廷请援,并再三请求退守潼关。

奏报传来,天子疾病更甚,却在调兵和退守两件事上都犹豫不定:李狱之后,杨友直所提虎威卫前营被大加整顿,暂时还难以应敌;崔慎所提左营被派往淮西驻扎,尚未募足兵马补充;李狱所未波及者,只剩下郑念的右营。可是此营一调,京师何人拱卫?京师周遭藩镇多在顾门之手……退守潼关,也就给了藩镇以“勤王”之名为乱之机。天子发现自己一番苦心经营,又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之中回到了原点——

顾氏重兵在外,藩镇胁迫在内,皇帝只能握紧手里的顾太子周旋博弈而已。

天子调令未发,以古板从命著称的虎威卫怀化将军郑念竟破天荒地上书言事,请求率部驰援长州,朝野风议其临阵大勇,天子只得允准,却仍勒令顾逢恩不得退入潼关。


幽禁中的太子定权长跪在昭阳殿外请求准许武德侯退守,并言愿以储位及性命担保京边军镇不乱。天子仍不允准,此时朝中又有议论,请释放太子,阵前都师。天子震怒,命将太子独自一人锁于昭阳殿中,除了饮食和清水供给,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宁弈隔着昭阳殿侧的纸窗,仿佛可以听见定权微弱的饮泣。

“太子哥哥,我答应你,一定能让你重获自由。”

里面只传来虚弱的声音:“你快走吧,我已经习惯了……”


顾逢恩等来了增援,与沈艰、郑念一起重新布置了长州防线,发现一些小处的较量可以极大地吐谷浑的进攻速度。果然发兵月余,战局陷入僵持,新防线破而复修,且退且进,此时朝廷又下旨催促收复失地。

沈艰接到圣旨时又絮絮叨叨起来:“陛下怎地突然催得这么急?那些城寨虽易收复,但总要等敌军退去,不然夺了丢,丢了再夺,白白送了多少性命?还有,吐谷浑这次是铁了心要到潼关一游么,僵持这么久,他们还不要命地冲锋?要我看他们是被什么逼急了……”顾逢恩不想听他漫天唠叨,便道:“我听先父说过,吐谷浑从前每每是洗劫边境,不很恋战,只要重兵把守,并无大碍。倒是因为当年朝廷严令,先父直捣吐谷浑王庭,擒杀吐谷王,让他们偃旗息鼓。本以为二十年无忧,谁知道三年间便可集如此兵力。”

郑念不仅为人古板,还惜字如金,听闻半晌,只道出两个字:“回回。”

回回是原吐谷浑地新近兴起的民族,因吐谷浑被顾思林十余年间打得惨败,回回部落开始兴起,目下已取代吐谷浑,将后者赶出原来的领地,吐谷浑这一次全面集结进攻中原,不再是劫掠财物,而是想要长州之地,更要打到潼关,逼中原与其谈判,岁输银钱锦缎茶叶无数。

“陛下从前是极愿促成和谈的,可如今看来却毫无此意,不知京中出了什么变故……”逢恩还记得父亲每每因和谈之事与皇帝争执。这时郑念又发言四字:“主病将崩。”

“什么?郑将军,这可不是儿戏!”

“我说老郑,这话可不能瞎说,犯忌讳,你在京师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懂啊!还是你有什么消息来路?说来听听?”

郑念只道:“猜测。”

逢恩、沈艰绝倒。但转念一想,朝廷催促收复,也就是陛下催促收复,而陛下如此情急,并不是因为府库无饷,而是——

他不能死在战事之中:有战事,则有顾氏;有顾氏,则有顾太子。

朝中上下已对储位之争心照不宣:皇帝绝不肯让顾太子活着登上宝座,而顾家在一日,顾门藩镇在一日,顾太子便不能废黜。


朝廷频繁发令要求从防线出兵收复失地,逢恩只得与沈、郑商量做个收复的样子。他们挑中了两座较近较易的城寨,沈艰和郑念分别带先锋进攻,却不料在两座城寨附近皆遭埋伏,沈艰、郑念竟于一日之内双双战死。

损兵折将,逢恩痛心疾首,而后心灰意冷。新防线随之而破,顾逢恩不得不带着剩下的四万人马先退入潼关,再请旨意,朝廷只得令他坚守,潼关绝不可失。


顾逢恩兵败退入潼关的消息传遍京华,朝野大议蜂起:朝廷再无可用之将,只能请藩镇增援。又有人请天子西巡幸蜀,令太子监国,以取得顾门藩镇信赖,速发兵为援。

天子听闻,恼怒得掀翻了一整碗滚烫的汤药,倒在榻上气喘连连,吓得赵氏呆立一旁束手无策。

这时天子忽从榻上弹起,从墙边拔出一把半开刃的宝剑来,奔到殿门口指天怒吼:“朕生于大叛之中,秦山破碎,泾渭绝流,天家骨肉,分崩流离,颠沛辗转,侥幸生还。即位以来,旦夕战兢,惨淡经营十余载,一饭未尝轻忘国耻,誓不使圣朝乾坤再含疮痍!哪怕杀妻灭子,在所不惜!为何我熬干心血,皆付东流?皇天呐!皇天!天丧予!天丧予否?”

徐无鬼

【all权|宁弈/牧云勤/张小敬/卢世瑜x萧定权】华之乱 19

突然get了宁弈传销洗脑的气质……中书令,造反了解一下吗?贵妃娘娘,造反了解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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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了,武德侯。”

逢恩闻定权称他“武德侯”时候,便明白了太子的意思——整顿长州顾氏兵勇,合兵击敌,此任非他莫属。逢恩却面露无奈:“我倒是不怕打仗,那也要看陛下愿不愿意……我瞧他一心想把我留在京师,给顾氏生下天家血脉的孩儿才罢。”

定权仍是摇头:“来不及了。”


天子痰迷在端华宫苏醒后,急命龙禁卫封锁宫城,诏太子速来,贵妃道太子已命封闭,在外久候。皇帝忽又不许贵妃诏定权进入,只命:“教他回昭阳殿去。”贵妃抱住皇帝手臂忧道:“陛下……妾多言了,太子一直在殿外候着,一是关怀君父,...

突然get了宁弈传销洗脑的气质……中书令,造反了解一下吗?贵妃娘娘,造反了解一下吗?

————————

“来不及了,武德侯。”

逢恩闻定权称他“武德侯”时候,便明白了太子的意思——整顿长州顾氏兵勇,合兵击敌,此任非他莫属。逢恩却面露无奈:“我倒是不怕打仗,那也要看陛下愿不愿意……我瞧他一心想把我留在京师,给顾氏生下天家血脉的孩儿才罢。”

定权仍是摇头:“来不及了。”


天子痰迷在端华宫苏醒后,急命龙禁卫封锁宫城,诏太子速来,贵妃道太子已命封闭,在外久候。皇帝忽又不许贵妃诏定权进入,只命:“教他回昭阳殿去。”贵妃抱住皇帝手臂忧道:“陛下……妾多言了,太子一直在殿外候着,一是关怀君父,二则恐怕有事要奏,还是莫耽搁了。”皇帝竟甩开贵妃怒道:“他恨不得朕就死!增派龙禁卫看好他,教李重夔来见驾。”

贵妃唯唯而去。龙禁卫在端华宫外给定权戴上镣铐,回昭阳殿的路上撞见了闻诏前来的李重夔,他平日避嫌少与这位李指挥使言语,此时却不顾及自己一身狼狈和众人旁观,冲到李重夔面前,称道:“殿帅想必已经听闻军情了,请务必劝陛下准许顾逢恩携副将沈艰主事长州,这是国事!”李重夔抱拳见礼:“以往对殿下多有得罪,此番重夔定以国为重。”


端华宫内,皇帝与李重夔密谈后病来如山倒,折腾了好一阵御医后沉沉睡去。贵妃忧不能寐,起身出殿,却见被诏来侍疾的楚王宁弈仍立在殿外,便上前道:“大王今日劳苦,何不先歇息?若挂念陛下,明早再来不妨。”

宁弈对贵妃见礼,又道:“宁弈有事请教娘娘。”贵妃面露疑惑,听他又道:“陛下病得如此迅疾,又诏封宫门,听闻是边关要事,为何不诏太子侍疾,兼可代政,而留宁弈在此?”贵妃白净雍容的脸上露出一个略显怪异的表情,沉吟一霎,答道:“恐是太子殿下尚在禁中。”宁弈摇头道:“娘娘不肯对宁弈实言,太子无罪被禁两月有余,今日陛下又让他回昭阳殿而诏本王留内侍疾,是对太子已然决绝了。”贵妃嗽了嗽嗓音,低眼不去瞧他,道:“也未尽然,今日陛下还让殿下代酒……”宁弈却道:“三十二相,不见如来,越是这般,越明见陛下与太子哥哥,势将不可挽回。”

贵妃心知皇帝最忌妃嫔妄议储君之位,何况自己还生有两个男丁,更要回避,只言:“大王若十分忧心殿下的处境,大可自己向陛下问明,妾一妇人,哪敢有这等言语。”宁弈话音一转:“太子哥哥自己都不在意,本王又何必?若说忧心,我倒替娘娘有所担忧。”

“妾有什么可担忧的?”贵妃面露狐疑的微笑,“妾只盼陛下早日好起来。”宁亦又道:“娴宁的婚事,如今恐怕办不成了。看这局势,小顾将军少说要在长州待上三五年。”贵妃缓了口气:“陛下这样病着,我还哪有心思担心那丫头?儿孙自有儿孙福罢。”宁弈叹娴宁到底不是贵妃亲生,不然明知顾家是个不时就会随着顾太子倾覆的火坑,怎会将自己孩儿送上?眼下公主又颇爱慕顾逢恩,她又不顾女儿心意了。

宁弈也并不仅虑妹妹的儿女之情,只环顾四周并无旁人,转而问道:“娘娘对七郎、八郎也如此宽心?”贵妃更觉他无稽:“大王何出此言?就算陛下与太子不相得,退一千步讲,真有个万万一时,七郎、八郎还不能仰赖大王庇佑么?”宁弈却道:“罪人之子,谈何庇佑?”

这一言让贵妃惊道:“大王莫不是怀疑雅妃之薨,与妾有关?妾的确曾是雅妃的女官,蒙先皇后赏识调往昭阳殿,又抬举做了才人。先皇后与雅妃不睦,雅妃也确曾骂妾叛主,可妾那时刚怀上清宁,是第一个孩子,保胎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费尽心机,谋害雅妃呢?”

“娘娘莫急,”宁弈见贵妃失色辩驳,勾起一个笑来,“事过多年,宁弈无意提及旧事,还望娘娘恕罪。只是想说,因母亲的缘故,宁弈一向自伤,这次向李家提亲,又遭如此变故,思来想去,自以为不吉,便抱定决心,终生不再迎妃纳妾。”贵妃更难以置信:“大王正值血气方刚,怎么这般言语?”宁弈笑道:“我意已决,娘娘不必劝我了。只是……”

宁弈斜瞥了贵妃一眼,见她满脸关切,料知不是在关心他,而是她两个孩儿的命运,接道:“此事隐晦,本不当言,娘娘那日鱼生宴唤我前来,想必业已知情。我那太子哥哥的身子,已被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太医说,就算现在全心调养,恐怕子嗣上也难有指望了,何况他们还日复一日地……耗费过甚呢?”

贵妃闻他言及于此,变了脸色,郑重问道:“大王究竟想说什么?”宁弈道:“太子哥哥和我皆不留嗣的话,这天家嫡宗,应当何在?七郎之前,有二哥和五哥。顾家当年要二哥远离,娘娘是尽了心的,他若回来,恐怕与娘娘陌路;五哥是个痴儿,他婆娘又那般粗鲁。娘娘当真甘心对这些人俯首称臣?”贵妃见他直言不讳,也不再卖关子,直道:“大王是想让妾助你夺位,回报是七郎日后做储君?”

宁弈并不直接承认,而道:“这都是空口许诺,后嗣之事也难有什么凭据,信不信在娘娘。还有一路,陛下若立娘娘为继后,七郎便越过我们兄弟称得上嫡出了,可娘娘不妨想现在昭阳殿里住着什么人?陛下怕不真想母死子继罢。”

贵妃心觉忌讳,只低头不语,宁弈又道:“凡事都得冒险,就看娘娘当真是乐于做个儿孙满堂高枕无忧的老祖母,还是想看看站在昭阳殿上当家做主是何光景?”贵妃竟冷笑一声:“昭阳殿是甚么干净吉利的地方吗?本宫没兴看。”宁弈也笑:“娘娘纵不想更进一步,总不想惹上杀身之祸罢?不说我二哥、五哥,就是陛下与太子之间,娘娘能周旋过哪一个?又能如何抽身退步,隔岸观火?陛下对太子根本不能稳操胜券,太子对陛下忍耐的极限又在哪里?他们刀兵相向,难免殃及池鱼……”

贵妃截断他:“楚王不妨直言,如今陛下心性愈发不定,我为太子进言,陛下疑我;我不为太子进言,陛下更疑我。”

“娘娘果然聪明。我母亲的事我清楚,确与娘娘无干,倒是旁人……”宁弈勾起的嘴角愈发深诡,“当年太子从东宫往昭阳殿去,淑宁公主从昭阳殿去东宫,捷径只有一条,二人为何不曾相遇?东宫不属内宫,若殿下不在,小公主是不能随意进入的,是什么人把她从便门引入东宫深处,恰好是起火之所,以至救都救不出?顾后那日午睡为何如此沉重,竟生生让太子等到起火之时才知道妹妹去了东宫?没了小公主,顾后对陛下更是决绝,而娘娘也恰是那时才宠幸愈盛的罢?本王还听说,顾后为了太子,不是没想过与陛下修好,还使娘娘在其中调和,可二人却渐行渐远以至争执不休?还有顾氏久病的缘故……”

“够了!”贵妃闭目平息,久之才叹道:“本宫平生没做过什么亏心之事,顾思卿可以利用我压制雅妃,可他们言语举止但凡有一丁点儿看得起我,也不至于如此。”


“莲姑姑。”宁弈忽地柔声呼唤,这是赵氏的闺名——秋莲,秋日莲花,只剩浮萍,任由浪打东西,无根无蒂。赵氏做雅妃女官之时,常陪宁弈玩耍,因她生得白净,宁弈尤爱与她同处,这便是那时他唤赵氏的称呼。

“莲姑姑的心意我都明白,顾思林当年号称’马上潘安’,又是赫赫功侯,如今他的儿子都让娴宁一见倾心不已……想当年莲姑姑人如芙蓉照水,又怎会不期待花开并蒂?”

赵氏颓了神采长叹道:“花开并蒂的是他们兄妹,而我……从未有过什么妄想,可他们还当我是个笑话。我最好的心意,被他们践踏;最好的年华,被他们利用。难道是我心念一动,便活该么?”

“我都明白……我也遇到过这样的人,求不得,放不下,不可宣之于口,无法遁逃于心。”宁弈不由得摸了摸戴在手上的古玉戒指,夜幕之中似又微微荧光。

“那人是太子殿下,对么?”

“莲姑姑既猜中了,便不会不信我了罢?”

徐无鬼

【all权|宁弈/牧云勤/张小敬/卢世瑜x萧定权】华之乱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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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帆远去,百舟皆沉。”

李柏舟,字江远,先帝时便高中探花郎,琼林宴上先帝笑称储宰辅之才以遗子孙。他先入翰林,半年便自请外放,经年转治诸州,政绩斐然。今上即位,将他调回中书,先任参知,后拜相为中书令,是为文官之首。


宁弈主审春猎刺驾一案,杨友直自言心中怨愤调兵之时,欲行兵谏,并未受人指使,而凶犯张小敬刑讯过后则供认乃是中书令使其刺驾。张小敬原系死囚,何人将其换出?宁弈点查刑部簿册,发现提人者正是太子妻舅刑部主簿谢如琰,如琰供认乃是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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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帆远去,百舟皆沉。”

李柏舟,字江远,先帝时便高中探花郎,琼林宴上先帝笑称储宰辅之才以遗子孙。他先入翰林,半年便自请外放,经年转治诸州,政绩斐然。今上即位,将他调回中书,先任参知,后拜相为中书令,是为文官之首。


宁弈主审春猎刺驾一案,杨友直自言心中怨愤调兵之时,欲行兵谏,并未受人指使,而凶犯张小敬刑讯过后则供认乃是中书令使其刺驾。张小敬原系死囚,何人将其换出?宁弈点查刑部簿册,发现提人者正是太子妻舅刑部主簿谢如琰,如琰供认乃是东宫许昌平传二人进士科座主李柏舟之命,提出张小敬,换囚之事当时许昌平所为。龙禁卫搜查许昌平在京住所,发现人去屋空,却搜到其与座师李柏舟密蜡通函,正言换囚行刺构陷之事,而刑部派人往许昌平原籍捉拿时,其人与寡母早已云迹无踪,只捉住几个同族农夫回京问罪。

审讯之中,只有神机营归化郎将谢又安供称张小敬乃太子荐入营中,宁弈斥他胡言犯上,道定是其子之荐,是又安意欲包庇构陷储君。如琰见此情状,为免老父受刑,便道老父记差,太子所荐并非此人。宁弈命笔吏重写了供状,令二人画供。

物证口供皆足,圣旨使刑部及龙禁卫擒拿李柏舟归案。李柏舟本以为已设法挟住杨友直,即便事发也不敢供出他来,又是宁弈主审,更为安心。未料张小敬突然口锋转向,宁弈审案如雷霆霹雳,两昼两夜不眠不休,为防案情泄露,命龙禁卫封锁刑部主衙,不许堂上任何官吏证人离开,第三日一早入宫呈报,中书令在前往朝会的路上便遭逮捕,亲党一律羁押。

查封相府时,又搜得李柏舟多年贪渎不法、私命朝臣、贻误军机乃至货官鬻爵罪证无数。连月清查,波及朝中文武官吏、小大勋爵百余人,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两月后,天子御笔结案:李柏舟、杨友直以谋大逆弃市,夷三族;谢又安、谢如琰父子及虎威卫弩手十人附逆,皆弃市;许昌平附逆在逃,发令悬赏通缉;张小敬两度为逆,穷凶极恶,磔刑杀之,以示惩戒。主从犯皆候秋决。其余涉嫌贪渎枉法的官员,以其轻重,各处抄家、削爵、充军、贬谪、罚俸之处分不等。天子借浩浩荡荡一场狱事,铲除权臣异己,肃清朝野,恩威并济,宽赦轻过,又重新安插亲信,只是太子于此案无罪仍幽囚不放,却不再有几个敢言者议论了。


因太子幽禁,本准备停当预备上巳后行的册妃之礼一直搁置。案情审结当日,定权在昭阳殿接报,良娣谢氏身穿太子嫡妃宝服,在礼部收回罪人之女牒纸册宝的使者到来之前,自悬于梁上,遗书称:“父兄附逆,愧于鹤驾深恩厚德,无颜君前,妾自去也,君其保养珍重,愿来生结草衔环以报。”

定权合上遗书,研磨挥毫一手金错刀:“愿来生,汝为君,我为妾。汝为狸,我为鼠。生杀性命,悉凭卿意。鳏夫定权顿首。”

两封书信一齐以蜡点燃,在金蟾啮锁的香炉中,焚尽成灰。


主犯李柏舟自拘审至结案,一直拒不认罪,固称刺客乃是太子换出,嫁祸于他。他明白宁弈根本未曾看重这门亲事,便要求御审。皇帝并不理会,证据充足,只作结案。他只好软语恳求宁弈,念已有婚订之分,其女没入掖庭后,望楚王多加照拂,宁弈散漫应下。李柏舟又求宁弈代他恳请面圣,以终君臣之义,皇帝闻知,念及辅佐多年,长叹而罢,仍是不愿相见。李柏舟心灰意冷,最后上言愿见太子定权一面,皇帝终于准允,使陈监携太子往刑部狱中见之。

入了五月,牢里已然郁蒸起来,李柏舟的囚室也不宽敞,昔日身披朱紫锦绣,领朝威风八面的中书令肃然盘坐在衰草堆砌的炕席之上,知定权前来,并不见礼,狱吏欲迫其下拜,定权止之。陈监命人搬来圈椅,使太子可以将就坐下。定权落座,只等李柏舟开口,只见他闭目凝神静气,并无发言之意。定权只得先问:“中书令言欲见本宫,有何见教?”

李柏舟并不睁眼,发出丹田之气,朗声言道:“老夫与殿下之语,还需旁人来听么?”定权看了看四周道:“旁人退下,陈翁还要向陛下复命,便在此罢。”陈监听他此言,料在太子心中,自己定然是陛下的耳目,忙道:“殿下恕罪,小人职份止在保殿下贵体回宫,断不敢为监听之事。李逆身负镣铐,还望殿下多加小心。”定权道:“他一六旬老翁,还能搏得过我么?”陈监唯唯称是,又嘱咐几句,便退出囚室等候。


二人相对,李柏舟才平气开口:“老夫请教殿下,是如何教那刺客和证人为你卖命,构陷老夫?”定权反道:“本宫也请教中书令,武德侯的死,卢尚书的死,中书令曾有过愧色和梦魇么?”李柏舟慨叹:“果然是你。”

果然是缄口不言却诉诸行止的仇恨。

定权漠然道:“你被捕后,杨友直为减罪,翻供指你主使兵变,谋害圣驾,你不冤枉。”李柏舟却言:“你舍得如此利用自己的女人,还敢以身为饵,倒令老夫佩服。如此看来,你果真有几分陛下的风采。”定权冷瞥他一记:“佩服倒不必,唯愿中书令秋后见到我舅舅、我老师时,亲自向他们谢罪,让他们瞑目九泉罢。”李柏舟笑道:“老夫是否也应转达,殿下无故被拘于昭阳殿,此刻也是镣铐加身呢?”

定权自出宫便一直抱双手在宽袍大袖之中,旁人皆看不见他腕上系着一条精致的锁铐,两边银环如同手镯一般,中以一条两尺长的细链连接。定权不知自己何处疏忽,竟让李柏舟察知。此言一出,皇太子和阶下囚顿时不显得如何疏隔遥远。李柏舟又道:“昭阳殿里虽是锦衣玉食,只怕殿下住着,并不如老夫这茅草囚房舒心罢?”定权咬牙道:“你想说什么?”

“你父子罔顾人伦的苟且之事,以为朝野真无人知晓?顾思林捧在掌心的顾太子,卢世瑜教出来的好学生,竟然宛转献媚于君父,阴谋构陷重臣,你说他们九泉之下,真的可以瞑目么?”

李柏舟老迈而精明的目光投射过来,定权暗地里一个寒噤,那言语固然令人羞愤,他面上却只作淡然。李柏舟自慨道:“若论你的权谋,老夫今番棋差一招,便满盘萧索。更没料到,楚王也对你回护如此。网罗黄雀,甘拜下风。”

定权含怒道:“你不仅是棋差一招!李柏舟,你为一己私利便要害驾,在你心里何曾有过君臣恩义?你害死国之贞臣良将,把黎民社稷、忠孝仁义置于何地?”

李柏舟闻言大笑不止,一边叹道:“萧定权啊萧定权,你被卢世瑜害得真苦哇!忠孝仁义?那不过是哄太学生玩的把戏!老夫为官四十载,十二年宰执中书,我用干吏,压藩镇,均马政,行募兵,改税法,实府库,使多少黎庶免于失所?使多少百姓吃饱了肚子?在老夫手里,被顾玉山掏空的国库攒足了二十年的军粮灾粮。就是每年给那些北方蛮夷输上几千匹锦缎,朝廷也给得起!何必要顾家来穷兵黩武?陛下说我贪渎?我若不贪渎,国库到现在还是空空如也!又焉有今日你们端居稳坐,审问老夫?”

定权脸色一阵青白,恨道:“这是你的职份,不是害人的借口!”

李柏舟辩道:“害人?老夫只是在悬崖边推了他们一把,是他们自己走上悬崖的!顾思林十几年都做了什么?不断向陛下要兵要马要军饷,无休止地打仗!只为了巩固顾家门楣,让你坐稳东宫的位子!卢世瑜呢?写了一篇又一篇碑帖,做吏部尚书,提拔了一群长着只会吃饭和骂人的嘴的清流御史,还教出你这么个没用的学生!你老师满脑子里,只有狗屁君子小人,忠孝节义!他懂甚么江山社稷?”

“你大胆!”定权听他侮辱先师,气急之下狠拍了座椅的扶手,腕上那细银镣铐被砸得咣哴清响,引得李柏舟侧目而视,自己反尴尬不已。

李柏舟继续道:“削减藩镇,强干弱枝;抚恤异族,平息边境;任用干吏,理济财货,使民生有望,国用丰饶。这是大叛以来,国政之要领!老夫今日之败,只是败给你的阴谋,没有败在国政!顾思林和卢世瑜皆欲逆大政而行,没有老夫,他们也不得不死。还有你!你若还要做卢世瑜的学生,还要做顾太子,也是一样的下场!因为枰前落子的人,比老夫更明白这些道理,也是比老夫更冷酷、更残忍、更狠毒的,你的君父!”

定权倏然立起,身子微微前倾,却似不知从何反驳,只骂他:“大逆不道,无药可救。”骂完仍有些坐立不安,索性抛袖而去。李柏舟自不留他,在他身后仍对着牢笼说:“老夫的道,才是损有余补不足的天道!楚王随老夫学了一年多,还算有长进。而你执意逆天而行,日后要么认输,要么就带着宗庙子民一同去死罢!”


定权听闻咒骂,也不愿纠缠,紧脚走出几步,仍觉骨鲠在喉,一团气性既咽不下,又吐不出,心里却似压上千钧,闷得通身无力——

暗想当年,燕子三春雨后,棠梨落花风中,老师也曾对他发过时局大议:“五十年前,膏腴盛世之下,何以忽起大叛,以致庙谟颠倒,四海动摇?今日朝野所议兵政财源,皆为骨上皮肉,百年以来,道统不传,才是根本。天下之道统在朝廷,朝廷之道统在士人。什么是士人?是读书人,是儒生。当今天家士林,皆言则释老,行则荀韩,还有几人服膺周、孔之礼义,躬行思、孟之德政?纲常毁坏,人伦相残,文章糜烂,士风陵夷,无过于今之世也。”

“……大叛以来,天下干戈不绝,朝廷用兵则必广钱粮,实府库,是故李柏舟等人以聚敛之术见用。权术机谋,一时固然可以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可是殿下啊,顾门虽世代忠勇,而干戈狼烟总有平息的一日,那个时候,殿下何以自立于朝廷?有朝一日,为天子之尊,又何以统御群臣,抚恤万民?用权术,识利害,只有争斗不休;行仁义,立道统,方能天下太平。”

“今日老臣还在,从师明理不难,来日老臣去了,殿下一颗心,万万不可动摇啊!”


定权低头看着腕上的镣铐——

可是老师,人会老去,会死亡,会被逼迫,会被玷污……立功不朽,立德不朽,立言不朽,我能做到哪一样?老师说的道统,究竟在我一颗诚心,还是在万家灯火,山河无恙?亦或风吹花落,无可奈何之时?

老师,你是否也经历过霜摧骨折?是否也直面过万般荣辱?从前你碍于尊卑名分不对我讲,可我现在想听,又有何人说给我呢?我又能相信何人呢?

如果你处我之境地,究竟会如何抉择?

徐无鬼

【all权|宁弈/牧云勤/张小敬/卢世瑜x萧定权】华之乱 16

接下来两节我都超爱!

————

宁弈陷在如潮的记忆和悲凉中时,殿外却略有些动静,听闻张氏在门口向人高声道太子殿下已然就寝,宁弈不明来人是谁,只听随从问是否须要通传一声,那人仍不做声。宁弈收拢了心阀,认出那声音恐是陛下身边的陈监,张氏高声正是唤他速速离去,便向定权辞道:“殿下所言,宁弈心里有数了,我待哥哥之心绝无动摇。且好生将养,一切放心。”

定权也依约听闻殿外动静,宁弈欲去时,他竟不顾一切地抬起手腕牵他,嗫嚅道:“不要走……我好害怕。”

双手相触,猛地曳住宁弈心旌,如同登高临风,望见天际归舟——旁人口中的太子,阴郁沉暗,仁孝谦和的外表下,压着一颗深不可测的心;而自己眼前的哥哥,言谈恳恳...

接下来两节我都超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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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弈陷在如潮的记忆和悲凉中时,殿外却略有些动静,听闻张氏在门口向人高声道太子殿下已然就寝,宁弈不明来人是谁,只听随从问是否须要通传一声,那人仍不做声。宁弈收拢了心阀,认出那声音恐是陛下身边的陈监,张氏高声正是唤他速速离去,便向定权辞道:“殿下所言,宁弈心里有数了,我待哥哥之心绝无动摇。且好生将养,一切放心。”

定权也依约听闻殿外动静,宁弈欲去时,他竟不顾一切地抬起手腕牵他,嗫嚅道:“不要走……我好害怕。”

双手相触,猛地曳住宁弈心旌,如同登高临风,望见天际归舟——旁人口中的太子,阴郁沉暗,仁孝谦和的外表下,压着一颗深不可测的心;而自己眼前的哥哥,言谈恳恳,哀鸣切切,伤狸般地求他不要抛弃——

为之奈何?

他明白,是自己在日复一日不能宣之于口的渴慕中,病入膏肓。


这时殿外的动静却止住了——天子已去,只有张氏举了御赐的疮药进来,见他二人还在叙话,识了眼色欲去。定权吩咐道:“我与张内人毕竟男女不便,把疮药留下给楚王罢。”张氏便依言将药交给宁弈,还安顿了温水来,方才退出。定权向宁弈叹道:“我手腕生疼,便劳你再服侍一遭罢。”

宁弈在宗正寺也自己打理医药之事,稳便地扶着他俯身,将衣襟推到腰上,揭开下襦,用指尖点了些晶亮的药膏,丝丝扣扣冰冰凉凉地涂向红肿欲烂翻出桃浓李艳的创口。定权又疼又凉,咬着牙倒吸冷气。宁弈又用温水为他洁身,又听闻哼鸣悲咽的声音:“我活着,不如去了快活。只是……我不甘心!”定权说到这里,忽地振作,音调也高了几分——

“宁弈你可知,这天下岂止是君臣父子,岂止是权术机谋?我五岁出阁,六岁学《诗》,八岁习射,十岁训《春秋》,十五岁遍通经史,发论著说,令硕儒惊叹。”宁弈在宗正寺也曾收到皇太子颁赐众兄弟的手书六经传疏,浩浩巨制,繁繁墨色,想他苦意用功,确然如是。

“我想成全老师的,成全自己的,又岂止是笔下金刀而已?”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于文,克己复礼,淳正风俗,为尧舜之君,行周孔之道;于武,勠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天下吾胞,生民吾与……老师走了,我再也做不到了。”

太子的声音愈微愈淡,直至无闻,似是失了气力,又似坠入梦乡。宁弈为他盖好锦衾,想起自己从前的狂妄肆意,只觉一阵悔愧不已——他这时才明白,自己向皇帝轻言建议杀卢世瑜嫁祸淮西之举,真正毁掉的,是什么。

尚在春日,宁弈却于昭阳殿外见了几点乌鹊,不祥之鸟伸开可厌的嗓子,那声音正是:永不复来。


御赐的创膏药效特异,翌日定权便可下榻些略走动。皇帝下朝后来探望他,定权在榻前下拜,皇帝只问:“昨晚你为何人骗朕?”定权情知隐瞒不过,如实答道:“是楚王。”皇帝冷哼:“平日还知斯文守礼,你便这个样子见他?什么急事?”定权道:“他又如何未见过?臣只问是不是他指使那个死囚,他道不是。”皇帝不置可否:“即便是他,也不会就供给你。倒是今天朝上,朕点了楚王去审这个案子,太子殿下觉得如何?你说他能不能从那凶徒口中,把你问出来?”定权也不害怕,答道:“臣没有做过的事,他怎么问得出来?除非,君要臣死,臣无话可说。”太子悍然顶撞,皇帝今次却不暴怒,而伸手搬起定权下颚,言语中却透着森然寒凉:“朕是不是对你太纵容了?”

皇帝拂袖而起,以手按在定权左肩肩头,压得他左臂伤口一阵疼痛,言道:“你见他,不过让他瞧你凄惨,再捡些言语相激,让他爱你、怜你,让他渴慕至极,又碰不着沾不到,不即不离,不粘不脱,方好与你拿捏。”皇帝松了手,笑言:“很好。太子如此,才像朕的孩儿。”转而又传令:“以后不是朕传,太子不得外出,无诏不得与人接。”


上巳春猎,太子用天子仪仗而遇刺,其后楚王奉诏亲审神机营,太子无故幽禁昭阳殿。三日之间,朝局轮回震荡:一面有朝中干吏重发易储之议,认为楚王才具过人,可堪绍述天子;一面有清流御史要求昭示太子之过,否则无故幽禁储君,乃动摇国本。奏本如山呼海啸而来,然深宫寂寂,无一回音。天子既不明申储君有过,也不回应易储之谈,只让朝野迷雾愈发深沉。数日后,众人便明白,天子所待,不过是那两度行刺的狂徒吐出一个令他满意的口供。

获命主审的楚王宁弈在当晚收到报本宫老常侍王监送来的礼物——一枚黄铜为体深纹墨绿的古玉戒指。

“殿下让昭阳殿张内人传出话来,教小人将此物奉送至此,说是先前应允过大王的。这古玉戒指乃是佛门圣物,老武德侯送给殿下的,殿下一向珍视,还望大王善自收藏。”王常侍老迈多言,宁弈还记得自己上元宴上要过东西,然而后事繁复,料太子未曾挂心将其忘却,倒是此时送来……有何用意?

——如此珍稀之物,又是亲故相赠,为什么要送给我?


“殿下还有什么话么?”

见楚王动问,王常侍对身边的小黄门使了眼色,那小黄门欠身行礼,清亮的嗓音说道:“阿翁年高健忘,嘱咐小人转达大王。殿下说,楚王欲结此事,必使江帆远去,百舟皆沉。”

徐无鬼

【all权|宁弈/牧云勤/张小敬/卢世瑜x萧定权】华之乱 15

报告我已经写到终局了,请大家祝福我!有点想赶快更完~存稿过于充足,怕是要开启双更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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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带你去个地方。”

定权被皇帝一把强力拉将起来,骇得直欲抽手,又猛地被搡落在地,左臂的箭伤仍在作痛,右腕又抽落触地,激得他夹臂扶腕一阵哀鸣,只闻天子道:“你若不要那手字了,便只管动罢!”

不!这只手,是老师把笔千日教得的锋芒妙法,是老师亲自赐名的金错刀书,是老师授业传衣而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笔风骨。


定权被小黄门半搀半架着随皇帝往内宫去,最终停在昭阳殿前——那是顾后生前的居所,装着关于病弱的母亲和早夭的妹妹的全部追忆。顾后薨后,皇帝未立继后,历代皇后所居的昭...

报告我已经写到终局了,请大家祝福我!有点想赶快更完~存稿过于充足,怕是要开启双更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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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带你去个地方。”

定权被皇帝一把强力拉将起来,骇得直欲抽手,又猛地被搡落在地,左臂的箭伤仍在作痛,右腕又抽落触地,激得他夹臂扶腕一阵哀鸣,只闻天子道:“你若不要那手字了,便只管动罢!”

不!这只手,是老师把笔千日教得的锋芒妙法,是老师亲自赐名的金错刀书,是老师授业传衣而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笔风骨。


定权被小黄门半搀半架着随皇帝往内宫去,最终停在昭阳殿前——那是顾后生前的居所,装着关于病弱的母亲和早夭的妹妹的全部追忆。顾后薨后,皇帝未立继后,历代皇后所居的昭阳殿便一直空着。皇帝日常并不准许前来凭吊,定权每每途经时远望一眼,仿佛还能望见阶上立着母亲的怅望玉影,还能听见胞妹淑宁的轻盈歌笑。他本以为此地早已尘满蛛丝,今日一见竟没想到殿内陈设依然,打扫得纤尘不染。定权不明白皇帝带他来此故地出于何意,怯怯地在身后呼唤:“陛下……?”

皇帝回头注视他,口中喃喃道:“卿卿……”

顾思卿。顾思卿。是母亲的闺名。


皇帝举手将他摔在母亲曾经的病榻上,按住他挥舞挣扎的手臂,那新伤展眼便渗出血来。皇帝瞧见也不怜惜,仍出言责道:“你跟她生得一个模样,你们……都只会辜负朕!”

“爹爹不要!”他晨间换上的衣衫被从胸口横生扯开,臂腕又都疼得无力反抗,只好哭喊——

不要……在这里,不要毁了我最后的亲人……不要让我想起母亲时都无法摆脱这些噩梦。

没有丝毫温存。他感到身后秘处尚未愈合的创伤又被撕裂,疼得几令人昏厥。

皇帝在他耳边留下残忍到近乎疯狂的声音:“有你之后,朕再也没碰过她,你那宝贝妹妹,是你混账舅舅的种,他们兄妹……哈哈……哈哈!”

什么?

定权不敢更不愿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么,东宫那场火呢?为什么当时舅舅反应如此激烈,连无辜的宁弈都不肯容纳?

一切……都是因果业报?


定权醒来时,下身的疼痛让他觉得自己暂时恐怕无法行走,他动了动上身,发现左臂已经被重新包扎,手腕好歹还能活动,也敷上了些消肿的药石。略放了心,他又感口渴不已,便呼唤宫人。端水喂他的是母亲留下的旧宫人张氏,幼时常常看护定权玩耍,算是半个乳娘。张氏在侧让他更为安心,饮了水问道:“昭阳殿一直是张内人看管么?方才也是你照料我?”张氏答道:“殿里是小人看顾,方才是陛下唤了御医来照看殿下的。”

定权答应了一声便不再问,自顾自卧下,张氏又道:“御医嘱咐殿下须卧床歇息几日,让小人为殿下勤擦擦身子。”定权观她神色,大有窘迫忧心之态,又碍于身份,不敢多言,心下一叹,缓了语气道:“擦便擦罢,张内人幼时便瞧着我了,有什么要紧?何况我还不想落下什么不干净的病。”又问:“御医说没说本宫这腕子可否恢复如初?”张氏也知他爱惜持笔利手,宽慰道:“肿得虽厉害,消肿前少动,勤换药就是了。”定权伸掌握住她的手指,年幼时纤纤柔荑,如今已衰败粗糙,张氏一念感动,又不忍地别过头去,定权道:“张内人帮我办件事罢,万不可惊动旁人。”

“传告楚王宁弈,让他设法来此处见我。”


宁弈至次日黄昏方才潜来,他虽被定权扣押,龙禁卫查实行刺之事与他无干,便很快释放。他又特地从市上寻了一只精巧绝伦机关鸟,送进宫去陪七郎戏耍,玩乐之余只告诉七郎有些闲事,去去就回。七郎只顾看鸟,没甚介意,宁弈便由小径转向昭阳殿去。张氏自将殿中旁门打开,迎他进入,只见定权枯卧在榻,灰白脸色,合着目,竟不知是生是死一般。宁弈本不欲搅扰他睡眠,又虑在此不可久留,便来榻前,轻声唤他:“太子哥哥?”

定权本是昏沉假寐,闻声便睁了眼,道是:“你来了……”宁弈见他昼寝情状,心下明白了七八分,只道:“哥哥受了委屈,我只恨自己无能。那刺客之事,定能水落石出的。”定权惨然道:“何止是刺客之事呢?他不信我,也不是一两日。未来的日子,我只会更难过……”

宁弈见他侧卧着已有哽咽之状,愈发痛不忍心。他固然有相救之意,可眼下情势谲诡,如何想,如何做,都不能信口而言,更谈不上什么许诺。而这样的人伦倒逆,君臣相悖,任什么宽慰之语都像揣了狼心狗肺一般……

定权也没说错,皇帝占有、操控太子的欲望,和相伴而来的猜忌、怀疑,只会与日俱增,那么结局——

轻则搭上多少无辜性命,重则天下大乱。


宁弈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因这些公事,那云锦之衣耽搁了些日子,不过裁剪已毕,待我想法子做些细密针脚,哥哥穿上才气派。”悬心又问,“殿下还有事嘱托臣做么?”

定权气力飘忽地长长一叹,哑声道:“忙什么,重九才是我生辰,你许的那身衣裳,却不知还有没有命穿上了。倒是你,如今上佳之策是袖手旁观,待我一死……”宁弈截住他道:“哥哥切不可这样说!无论什么事情,臣定当竭尽全力,此话是肺腑真心,当日是,现在仍是。”

定权瞑目道:“我唤你来,是有些话想与你说开。我今陵夷如此,只念兄弟一场,不想留下遗憾。”宁弈闻他忽叙兄弟之情,动容回道:“哥哥但讲,我无所不依的。”

定权缓了神,叙道:“幼时之事,我记得比你多些,倒是这些年你我一直阻绝,思来痛心。又想当日还是我母舅不容你……”宁弈忙止道:“哥哥何必谈这些旧事?当年你我都年幼无知,长辈的事,朝堂的事,能晓得什么呢?娘亲害你是谋大逆,我能活命已是万幸,又怎么还敢心存怨望?”

宁弈不乏违心之语,他也约略闻知雅妃当日死得冤枉,他又不得不将本是飞扬得意的少年光阴全部埋葬在宗正寺那尺寸幽囚之所。如今获释,看上去炽手可热,事实上却无依无靠,焉能不憾然自伤?他梦中还每每重现那样的画面——陌生的宫人牵住哭闹着要找娘亲的他离开锦绣富丽的宫殿,坐上简陋骇人的囚车,颠簸着前往只剩下冷饭和冷眼的宗正寺去……

定权闻言亦摇摇头:“经年来我一直疑心——这案子结得蹊跷,那火异样,凶犯屈打成招不说,舅舅反应那般激烈,想来也异乎寻常。那时候北疆战事稍缓,陛下和舅舅在军务上却每每有不合之见,在朝中扶李柏舟等大加刁难,势已成了气候……届时若没了顾太子,恐怕顾家便实力大削。”

宁弈惊道:“哥哥的意思是……陛下他……?”定权又道:“偏生那日前夜我梦见母亲哭泣不已,便一整日都不安,趁老师回班房午休的时候,跑出东宫,来昭阳殿寻母亲。她午睡醒来却说淑宁方去东宫寻我玩耍了,这时宫人传报延祚宫起了火,淑宁被困在火中,母亲登时便昏厥过去,舅舅直到宫中与陛下争执。后来他一力主张我搬出宫去,住在他旧宅,扩充鹤卫,怕也是忧心我再遇不测。不久后北疆又起狼烟,恰是舅舅出兵前,雅妃招供,当日便被缢杀……如今我母亲舅舅皆已故去,我讲这话的意思,不是教你多心,而是想你日后体谅顾家的难处。顾家在朝势大,难免武断跋扈,麾下却也养出不少精兵强将,豪杰英烈,他们从前拱卫家国,现在逢恩也对朝廷一片赤诚,你莫要仅以仇雠视之。如此于我,心愿足矣。”

宁弈已顾不得想顾家如何忠义——他从前是听闻顾后与雅妃不睦,顾家借天火连连施压,皇帝才不得不薄情绝义,弃卒保车,如今听闻隐情……宁弈记忆中身影已然模糊却已然姿容绝美的娘亲,遭无故天降大祸,被逼着认下自己未曾犯过的滔天大罪,绝望待毙时的情形,他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手脚都暗暗抽搐起来——

天火……当真是,“天火”。

是皇帝,为了社稷权柄,为了压服强臣,要弃绝夫妇之义,焚毁父子恩情。

当日如此,现在仍是如此。


本朝百年京师,左坊右市,方方正正地分隔罗列,有如对弈棋局一般。棋局中人,有官子,有弃子,有死眼,有活口,终盘也不过数数残子占地划定胜负而已——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

谁是赢家?

棋局之外的翻云覆雨之手?

皇帝是天子,不是悠悠苍天,他真的能站在局外,儿戏人间,稳操胜券么?

徐无鬼

【all权|宁弈/牧云勤/张小敬/卢世瑜x萧定权】华之乱 14

不是开往幼儿园的车,滴!

————————

监房。冷光。刑架。

张小敬又回到了本该属于他的处境,将一年前的噩梦重演一遍,忍受无与伦比的摧残并维持清醒的意志。


上巳围猎行刺皇太子的刺客竟是一年前当街杀害吏部尚书卢世瑜的凶犯。

举朝大震。

何人将凶犯替出?又是何人安入虎威卫?御史纠奏必当严查首祸,肃清朝纲。

刺客只道卢世瑜和吴元济阴魂索命而来,皇太子亲临勘问,瞧了布满胡言乱语的供状,吐出冰冷的两个字:“动刑。”


定权从前并非没有刑讯过犯人,这一次他却不如常回避,而是淡淡地靠在圈椅内,眼睁睁地旁观酷刑。

刑架上的人骨气奇高,硬鞭夹棍榜掠之下竟不肯发一声惨叫,痛到极处只闷哼几...

不是开往幼儿园的车,滴!

————————

监房。冷光。刑架。

张小敬又回到了本该属于他的处境,将一年前的噩梦重演一遍,忍受无与伦比的摧残并维持清醒的意志。


上巳围猎行刺皇太子的刺客竟是一年前当街杀害吏部尚书卢世瑜的凶犯。

举朝大震。

何人将凶犯替出?又是何人安入虎威卫?御史纠奏必当严查首祸,肃清朝纲。

刺客只道卢世瑜和吴元济阴魂索命而来,皇太子亲临勘问,瞧了布满胡言乱语的供状,吐出冰冷的两个字:“动刑。”


定权从前并非没有刑讯过犯人,这一次他却不如常回避,而是淡淡地靠在圈椅内,眼睁睁地旁观酷刑。

刑架上的人骨气奇高,硬鞭夹棍榜掠之下竟不肯发一声惨叫,痛到极处只闷哼几次而已。狱吏见他死扛,便请示可否行烙,定权命他将铁火移来,遣余等皆退,只留他与刑犯二人。狱吏见惯了官长单独刑讯重犯,以便与犯人讲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状,或是告知犯人刑罢如何供认,便乖觉地率众退出,还特地告知去廊边等候,以免遭疑盗听细情,引来杀人之祸。


定权近前看着被剥得精赤却体无完肤张小敬,用手触他胸前的鞭伤,在他耳边轻声问道:“疼么?”

“疼。”

“张都尉还知道疼?”定权嘲讽似的反问。刑架上的人竟扯出一丝笑来:“不疼,怎么知道你有多香,多好……”

这一句轻浮暧昧至极,皇太子登时变了脸色,从铁炉中叉出一块烙铁过来,张小敬仍似关切道:“留神些,烫着千金之体不是好玩的。”定权冷笑一声,直将烙铁放在对方胸口,登时一声滋鸣,生生烙坏一块皮肉,边道:“你还真是,胆大妄为。”

张小敬咬紧牙关,待他松手,才长叹一声:“折腾了这么些辰光,方才这一下最令人舒心。”定权见他骨硬如铁,如此烙伤还逞口舌,又从牙缝中挤出一问:“你怎么敢?”

“我不知是你……你平常不如此穿戴。”

定权仍重复:“你怎么敢?”

张小敬明白,他问的是,刺王杀驾。

“我问你除去楚王是否就能大权在握,你说做不到,我便明白你的敌人根本不是楚王,而是天子。我替你杀了他,栽给旁人,你来当天子,不好么?”

“你知他是我的……君父。”定权如同被抽空了底气,最后两个字吐得轻若不闻。


“可他强暴你。”

定权被戳中痛处,一时无言,横眉直勾勾地瞪着他,只听张小敬又道:“你今日领口收得极高,为了掩住下面的痕迹罢?你进来时双腿不稳当,坐下也不安,是伤得不轻。方才有人送文书,你凝眉厌弃那些字迹,却不愿提笔修改。箭伤在左臂,而签字时你右腕僵直……是被绑了多久?”

“你住口!”

“上元那天你背上有伤,是他罢?给你下猛药的,也是他罢?那天你穿了朝服朝靴,是从宫里来,又说不是楚王,那还会是谁?”

定权面色惨白,气极恨道:“我父子家事,干卿何故?”

“匹夫之怒,流血五步,天下缟素……我拿你当我的人。”


定权没料到他如此答复,转身旋步踉跄回到案后椅中坐下,神色颓然,好似风中落木,枯槁无依。张小敬兀自说下去:“我碰过很多人,婊子,姘头,军童……可你不一样。我没成过家,但知道家人就是男儿要用尽全力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边疆保家卫国的将士都是这么想的,他们也拿你当家人保护。”

“你心里也明白,当日找我杀人的是楚王,但真起了杀心的,不是他。”

“这些日子,我每日每夜把你思摹千遍万遍。上一次,为了养我的人;这一次,为了你。”

张小敬不再能望见皇太子脸上的神情,只知他在远处默默良久,扔下一句“好自为之”,拂袖而去。


一次,又一次。温存的抚慰,残暴的侵犯,还有在他几乎失了神志时乘虚而入的逼问。

“太子联络逢恩和沈艰,想把朕怎么样?” “你私见过那个死囚,想做什么?”

“朕都知道……只是,没有办法……”

“定权……阿宝,跟爹爹说实话。”

“没有。” “什么没有?” “臣,没有……”

定权向下拉紧了衣袖遮住肿大已见青紫的手腕,瞑目忆起宫中那两昼三夜的度日如年,伴着情爱和人伦的拷问,比之方才这场酷刑,孰轻孰重?


上巳围猎前的清晨,皇帝持了新样篦子刀为定权篦发,言发丝干硬者性子倔强,像他母亲,又动手揽他肩颈纤腰,一直触及他胸前两尖。定权身躯一软,不假思索地推拒,声近哀求:“爹爹……陛下,陈翁说宫车仪仗齐备,漏尽便当出宫了。”

皇帝这才放过他去,念他来时衣衫已然破碎,便命取来天子朝装,为他穿插完好,皇帝只叹:“配上这身衣袍,你还有些许像朕。”

定权颓立镜前,看镜中人形销骨立,神采全非,一时止不住莹泪满目,问道:“即便是……那般时候,爹爹都不肯信我么?”

“去罢,自己证明给朕看。”


当日定权回宫时已近黄昏,虽然张小敬刺驾事发突然,但按照他的预备,也应不会出什么纰漏——今日龙禁卫抄检神机营,还搜出了天子小像和私造的强弩利箭,弩手当即供出杨友直。口供物证具在,料难抵赖。

只是……如此一番,在皇帝眼中,又是何情?他住了不想,横下心去见驾。


“朕该当庆幸,依太子原本谋划,朕现在已是大行皇帝了罢!” 

“朕真是生了个无君无父的好儿子啊!”

定权跪在阶下,静听着皇帝发泄怒火,漠然道:“是杨友直为抵抗调军谋害圣驾。”

“大胆狂悖!”定权不知皇帝是骂反贼还是骂自己,只听:“摆着物证等重夔去搜,哼哼,神通广大,好手段啊!”

“臣,没有。”

皇帝闻言怒极反乐,欺身近前,温热的声息落英般飘落在太子的眼睫上:“朕带你去个地方。”

徐无鬼

【all权|宁弈/牧云勤/张小敬/卢世瑜x萧定权】华之乱 13

上巳前三日午后,宁弈进宫向皇帝禀报曲江春猎筹备之事,皇帝听得心不在焉,只道:“今年太子不去,朕也懒得出门,楚王便全权代劳罢。”宁弈心中一慌,想起天子爱射猎,尤爱精弓,满朝皆知,只作无事般劝道:“虎威大营新造一批精良弓弩,陛下不妨出宫瞧一瞧?”天子脸色却阴沉下来:“这个时候,朕不外出。”

宁弈先前查看记册,本朝还没有天子和太子皆不参与春猎而由亲王代劳的先例,何况今年刚逢大捷,正应砥砺士卒……难道是天子察觉了些什么?

宁弈却也不多想,他求娶李柏舟之女是得了皇帝的默许,而透露给李柏舟那几句诗也不过投石问路,无心之语,什么都说明不了。至于李柏舟谋划些什么,太子又在谋划些什么,与自己无干。但宁弈又时...

上巳前三日午后,宁弈进宫向皇帝禀报曲江春猎筹备之事,皇帝听得心不在焉,只道:“今年太子不去,朕也懒得出门,楚王便全权代劳罢。”宁弈心中一慌,想起天子爱射猎,尤爱精弓,满朝皆知,只作无事般劝道:“虎威大营新造一批精良弓弩,陛下不妨出宫瞧一瞧?”天子脸色却阴沉下来:“这个时候,朕不外出。”

宁弈先前查看记册,本朝还没有天子和太子皆不参与春猎而由亲王代劳的先例,何况今年刚逢大捷,正应砥砺士卒……难道是天子察觉了些什么?

宁弈却也不多想,他求娶李柏舟之女是得了皇帝的默许,而透露给李柏舟那几句诗也不过投石问路,无心之语,什么都说明不了。至于李柏舟谋划些什么,太子又在谋划些什么,与自己无干。但宁弈又时而恍惚——他总觉得,这次自己本是站稳了隔岸观火,眼瞧着鹬蚌相争,却又似身在旋涡之中,甚至可能就是那个最宁静的风眼。


宁弈退下时见宫人向东过了东宫往报本宫去,道是陛下召见太子,宁弈怪道太子“久病不出”,皇帝也准许他休养,怎么这个关口突然召见?

当晚,太子在内宫留宿,其后数日不出,而龙禁卫的李重夔却又奉旨到曲江行营检验春猎围场,布置兵马,言说春猎时天子仍会亲自驾临。如此朝令夕改,让宁弈更摸不着首尾。


上巳春猎当日,天子龙驾辰时发禁宫,巳时到达曲江之畔,满道羽葆华盖,各色龙旗漫卷飞扬。宁弈远远望见龙禁卫兵士头戴金盔,身披银甲,插着五色雉尾,下跨肥壮无比的西域汉血马,战马也披着连环锁甲,腰中各插青刃宝刀,背上是精弓硬弩,羽翰森森,手里长枪戟刃磨得雪亮。这等威武之师护送着金龙銮驾和随侍的一朝文武,浩浩汤汤映于曲江水上,更兼青天白云,春草碧色,夹岸桃林烂漫已极,使人不由得不喟叹本朝中兴之像,今日始见。


龙驾停步,路南向,龙禁勇士一齐下马,宁弈和杨友直近前下拜,黄门侍中陈监前奏:“请降路。”车上人方才举步,宁弈瞧见红袍龙靴,施然下降。陈监又高声道:“天子降。”四众皆依言下拜,山呼万岁之声绵延数里,震彻曲江之浪。

雉尾宫扇云移而开,露出一张憔悴的脸孔——

是太子定权。

驾前的杨友直惊得忘记合拢嘴巴,宁弈也不免失色,随驾前来的李柏舟更不曾想到,如此威仪銮驾之中,坐的竟是“久病不出”“大失圣心”“近于幽禁”的皇太子。


定权也不急于使众人免礼,只听他令道:“龙禁卫,将楚王宁弈押下,听候勘问。”

宁弈大骇道:“臣不知罪在何处?”李重夔也对此令颇感疑惑,欠起身拱手欲问:“殿下……?”定权不肯理会,打断他道:“陛下令本宫今日乘天子驾,用天子仪仗,行天子田猎,权天子之责,龙禁卫不肯遵旨么?”

龙禁卫本天子仪仗之属,何况依旧制太子代行天子礼时所从龙禁卫须凭储君调遣。李重夔虽感不妥也只能从命,使数名龙禁卫士将宁弈拘押至行宫看管,定权这才赦众免礼,举步进入围场。群臣从身后隐隐可见伞盖下的皇太子行走孱缓而略显蹒跚,非青年虎步龙行之态,似是尽力维持一身步履平稳和雍容风度,仍不免偶尔踉跄,还须陈监扶持。

中书令原地迟疑一过,心中便明白大半:天子不至,挟持哪怕是杀害太子皆无用处,而且天子不出又如此安排,定是有所疑虑——

不仅是疑他李柏舟,也是疑心太子。

他给杨友直使了个眼色,速速叫停兵谏,一切从常,静观太子动向,万不可露出首尾来。


定权押下宁弈也正是让张小敬停手。他此前一直被拘于内宫,一路又是龙禁卫护送,并无半个可信之人,进了围场更来不及传信,他便只好让宁弈缺席观猎,张小敬见楚王不在,自然便消歇罢手。定权本不准备参与今年春猎,张小敬若在天子驾前射杀楚王,天子必然当场鞫问彻查,而若太子主猎,则难免兄弟相残之论,何况几日来陛下对他……

他还不想让宁弈就死。


围场中春风猎猎,虎威精兵在场中先演武,后赛射,擂鼓动天。定权当日身着一袭说不清哪里不合身的赤红鎏金朝服,头戴乌绸展脚幞头,腰中宽系九龙玉带,足下蹬着一双也不大合脚绣龙纹扣玉厚底朝靴,立在观射台上,一旁文武皆侧目私语:

“这是不是陛下的朝服么……”

“只听过储君行天子权,乘天子舆,代天子礼,用天子仪,哪里见过服天子服的?”

“的确是不合礼制……”

“陛下赐服也就罢了,却偏要赐一身不合体的旧衣裳?天心难测啊……”


定权闭目置若罔闻,眼看演武已毕,弓弩皆张,先是定射,而后骑射。只见神机营中冲出一汉,胯下一乌青战马,掌中持连击射弩,背上插着七尺长弓,战马飞奔一过,连弩齐发,竟十中靶心,无一虚射,文武抚掌称善,兵众高呼威武,连四周龙禁卫都暗暗瞠目。那汉子又拔下长弓,转了战马,离靶跑出一倍远去,又缓下些脚速来,向回搭箭而射。

一中,二中,三中……七中,八中……每每正中靶心时,士兵山呼一浪高过一浪。

九中……十……

那汉子最后的第十箭,忽地夹紧战马,竟直冲冲奔着观射台而来,他双眼迸红,满弓便射向赤红朝服之人。

定权这时无法看清张小敬的面容,龙禁卫士急奔上前——可凡人哪敌战马弓弩之速?一支利箭电掣般穿过龙禁戟阵直指定权。


张小敬飞马来时才隐隐认出台上之人并非天子——定权素日多戴折角幞头,紧束佩带,穿薄底朝靴,而今日皆不相同。他依稀见了定权惊惧失色之容,脱弓出手之际,他最后以拇指狠狠别了箭矢一记,那箭果然偏飞出半分,恰从定权左臂上掠过,擦下一片淋漓血肉来。


“抓住他,留活口!”

徐无鬼

【all权|宁弈/牧云勤/张小敬/卢世瑜x萧定权】华之乱 12

视频配文~指路往前几节翻。今天算是长更吧!铺垫比较多,欢迎留言!!为了逻辑通顺我拼了!!本章有个致敬彩蛋,看有没有眼尖的跨圈同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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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京师禁军分龙禁、虎威、鹤鸣三卫。龙禁卫俗称御林军,约有一至两万人,是精锐中的精锐,事在戍卫皇城,保驾天子。又分内外:内龙禁全部由世家子弟担任,驻在宫墙之内,乃天子近卫;外龙禁则驻在宫墙外,负责戍卫宫城。龙禁卫统领称殿前指挥使,领冠军将军衔,乃是天子亲自简拔的心腹,朝内皆尊称一声“殿帅”,本朝亦有宦者担任此职之先例。现任殿前指挥史李重夔则是当朝天子从内龙禁的中等世家子弟中所拔,与各大门阀几乎皆无瓜葛,仅忠于天子,人不能间。

虎...

视频配文~指路往前几节翻。今天算是长更吧!铺垫比较多,欢迎留言!!为了逻辑通顺我拼了!!本章有个致敬彩蛋,看有没有眼尖的跨圈同好认出来~~~~

————————

本朝京师禁军分龙禁、虎威、鹤鸣三卫。龙禁卫俗称御林军,约有一至两万人,是精锐中的精锐,事在戍卫皇城,保驾天子。又分内外:内龙禁全部由世家子弟担任,驻在宫墙之内,乃天子近卫;外龙禁则驻在宫墙外,负责戍卫宫城。龙禁卫统领称殿前指挥使,领冠军将军衔,乃是天子亲自简拔的心腹,朝内皆尊称一声“殿帅”,本朝亦有宦者担任此职之先例。现任殿前指挥史李重夔则是当朝天子从内龙禁的中等世家子弟中所拔,与各大门阀几乎皆无瓜葛,仅忠于天子,人不能间。

虎威卫又称京畿卫,民间则俗称京营,负责京城防务与治安。虎威卫两万精锐驻扎城中,日常配合京兆府维系京师治安,若遇紧急龙禁调配人手不足,则由这部分虎威填补。虎威大部则又分前后左右,各辖五万兵马,分别驻扎京南曲江行宫、京北五陵原邑、东郊华山和西郊大营,拱卫京师。虎威卫统帅也十分驳杂,四营各为怀化将军、云麾将军等管代,各辖游骑将军、游击将军和各级郎将数十人。

鹤鸣卫又称鹤卫或东宫卫,在三卫中人数最寡,战力最弱,主要负责守卫太子并充当储君仪仗。东宫在龙禁所护卫的皇城之内,本无需卫队,当年大叛之时,龙禁卫护送天子迁都,昭肃太子留京监国,这才建立亲卫,后来天子还朝,将太子亲卫更名为鹤鸣卫,本应依例裁撤,但昭肃太子早逝,天子思念不已,便保留鹤鸣卫以示追念。后来历朝天子皆不断裁减鹤鸣的人数和武备,直至延祚宫失火,定权搬出宫外居住,为保证太子安全,顾思林奏请增扩鹤卫建制,由五百人曾至两千人,才有了如今的鹤卫。定权在东宫,鹤卫历任都使皆由顾思林门生担任,现任都使游鸣正是顾思林死前不久为定权所选。


三卫之中,虎威卫最为人数众多,成分繁复,鱼龙混杂,此次出征,顾逢恩的先锋营和李柏舟的部分后军是从虎威中调出,其余为各州郡大营所调。回京之后,顾逢恩先锋营并入虎威后营,由顾逢恩副将沈艰统领,而前营和左营的统帅皆为李柏舟所提拔:前营云麾将军杨友直,出身弘农杨氏,乃李柏舟内弟,而左营怀化将军崔慎,出身博陵崔氏,与杨友直为连襟之谊,崔慎的长房堂姐又恰是顾逢恩的母亲,巨族交错若此。顾逢恩与这位堂舅并无什么往来,崔慎为人刚毅木讷,不苟言笑,只与连襟杨友直颇为亲善,对其言听计从,时常联袂而行。只有右营怀化将军郑念是李重夔从龙禁卫中简拔,随征淮西,多次敦促李柏舟配合先锋,也只有他的部署受到元济骚扰时仍整饬不动,无一脱逃。

征淮西后,京师虎威有两营为李柏舟所控,一营在顾氏之手,皇帝所能信赖的只有郑念右营而已。而李柏舟手握虎威十万人马,在京师军政中的地位已然超过顾氏。淮西初定,当地兵政紊乱,今春青黄不接,大易滋变,又有河朔、青徐等镇虎视眈眈,朝廷有意派出一部分虎威军,并整顿当地募兵,镇守淮西,也可震慑其他强藩。而虎威四营中郑念不可远调,煞费心机才从顾家手中拿回的淮西,自不能再派沈艰前往经营,故而皇帝此番才将淮西三镇与李柏舟节制,意在调派杨友直携部前往,京师虎威再由陇右和北疆募营补充,并调回皇帝派往北疆的亲信李明安执掌。调李氏内弟前往淮西,的确方便了李柏舟在中书执掌藩镇,但李柏舟与崔慎的联系一直靠杨友直维持巩固,如此一来,李柏舟在京兵权大减,他人在京师,要一个强藩节度的名头又有什么用?


宁弈念给李柏舟的那句诗,让中书令刹那从权臣大梦中清醒过来,皇帝用来对付顾家的心术与算计,现在分明指向了自己——

天子绝不肯从自己手中再养出一个顾家来。

那顾思林是皇室姻亲,太子的舅父,在举国各镇树大根深,仍不免在明枪暗箭中,死得蹊跷不白。那么自己呢?他李柏舟只是皇帝扶起来对付顾家的鹰犬而已,一旦皇帝对他不再放心,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

天子之所以答应太子册妃而不娶李氏女,恐怕……

一旦亲信远调,失了京师兵权,就算天子不亲手藏弓烹狗,太子也绝不会给他留下生机。


宁弈告辞时,李柏舟立身拱手相送:“小女的婚事,臣必定尽早答复大王。”宁弈示意不必再送:“本王静候佳音。”

李柏舟久久盯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他这时从宁弈脑后看到了那块反骨——

如今情势逼迫,不可容人三思。

顾家扶立两代天子,淌过多少政敌的血,才有今日“顾太子”之位?

他李柏舟又如何不能?


转眼间已近春日上巳,依例天子当日先往虎威卫巡兵马,行春猎,而后游幸曲江,与民同乐,晚至行宫休憩。宁弈在回府时接到诏旨,太子偶罹疾病,今年春猎之事,由楚王主事。

春风上巳天,桃瓣轻如剪。而今年曲江乐游,却恐麒麟斜卧,血浸桃红。

李柏舟一边将爱女八字送到楚王府上,一边阴命曲江营将杨友直上巳日在天子驾前兵变。他命杨友直在归化郎将谢又安所掌神机营中伏下刺王杀驾的弩手,预备在神机营展示弓弩骑射之场行刺天子——谢又安正是太子良娣之父——以此嫁祸东宫,矫旨废黜太子另立楚王,杨友直所部五万虎威足以控制天子身边的龙禁卫,又遣杨氏联络崔慎,以废立之旨牵制郑念,合攻沈艰。京师一场厮杀混战,一触即发。

李柏舟相府则可依旨发令兵部,使城中两万虎威军控制所余龙禁鹤鸣,擒拿太子与顾逢恩,大事方成。

这一番谋算,李柏舟并未知会宁弈,而宁弈仍隐隐察觉这位被功劳和权柄冲昏了头脑的中书令将有所动作——李柏舟愈是隐瞒,其事愈烈——这又是宁弈所乐见。


定权在府中召见良娣父兄,闲谈之时,说起春猎之备,谢又安将所知情势秉明,定权便向他引荐张小敬,言其乃淮西旧卒,弓弩娴熟,可在御前博个彩头,日后定权也好再上书提拔岳父。虎威人众军籍混乱,往往长官一言可定,谢又安军位卑微,久在城外驻扎,并不常闻朝事,为人又忠厚本分,见太子引荐,不疑有他,当即帮张小敬更换了虎威军牒,编入神机营。

谢又安之子谢如琰任刑部主簿,与东宫主簿许昌平有同年之谊,上元日前正是许昌平告知谢如琰,太子欲私提张小敬询问案情,并言此举有助其妹在东宫之位。谢如琰虽知违禁,虑及胞妹,便也帮许昌平打通关窍,提出张小敬,许昌平趁上元夜灯会游乐牢中守备不严,捉了街上聋哑乞儿送入死牢替换,此时那乞儿已与吴元济一同问斩,死无对证。谢如琰一未亲见张小敬其人,二不知换囚之事,只是不久后得知其妹即将扶正为妃,亦是大喜过望,自以为有功。

定权言笑间与如琰问起许昌平来:“谢主簿的同年许昌平本在东宫,前阵子告了母病请假回乡。本宫不便多问,你们之间可有书信往来,他母亲病势如何了?他写得一手好字,他不在,旁人写的文书真教人看不过去。”如琰惊疑:“许兄并未曾告知母病,近日的确少有来往,我只道他在东宫公务繁忙。”许昌平不告而别,如琰顿时生出不详之感,他藏不住话,只道:“我上次见他还是上元前一日,办殿下交代的差事。”

定权也面露疑惑:“本宫何曾交代给内兄什么差事?即便有事,本宫教令妹差人相告岂不便宜?”如琰更觉背如芒刺,太子称他“内兄”,是极抬举,并不像是抵赖不认的模样。他想起许昌平聪明狡黠,定是事先察觉了太子扶正良娣之意,才来诳他办下此事,而后不告而别……太子既不知情,那么……他依稀记得许昌平在中榜之前便曾是中书令李柏舟的座上宾,如琰唯一一次有幸得见座师,还是沾了许昌平的光。

难道……?

如琰不敢在太子面前道出实情,只是惴恐不安,心中认定是许昌平假借东宫干系为中书令谋事。此事若败……他看着胞妹与太子恩爱之状,霎时悔恨不已。

阿娃,是哥哥无能……我没出息才害你苦熬多年,终于出头还因家世受人指摘,现下又办下蠢事,我能为你做的恐怕只有……


定权安置张小敬在神机营,私命他刺杀楚王。

淮西调兵之事本由定权主持,朝中与李柏舟多方周旋,寸步不退,他知道此举必会迫使李柏舟铤而走险,胁迫废储,拥立宁弈。而猎场上宁弈一死,李柏舟便会方寸大乱——这时若张小敬被擒,则诬陷李柏舟怕前刺杀卢世瑜事败露,才将他死囚换出,再行刺杀;若张小敬当场被杀,纠察换囚之责,谢如琰也会咬住李柏舟不放。


定权又使逢恩知会沈艰,联络郑念。郑念与沈艰本是同在龙禁卫的清贵子弟,郑念古板老成,沈艰青春热血,当年郑念因个性古怪被同袍孤立,沈艰为他抱不平,先是吵嚷后是厮打,竟将多个同袍打伤,后来沈艰自弃龙禁卫的锦绣前程,跑去跟着顾思林厮杀北疆,一刀一枪地挣出了功名来。二人分别多年,沈艰回京时郑念已然为皇帝重用,沈艰自知避嫌,也不多往来,但知郑念依然顾及恩情——沈艰随顾逢恩出征淮西时,从虎威各营点兵,各营大多虚与委蛇,只有郑念尽数拨付精兵强弩,还特地让出大量良种战马。这一段细情连李重夔都不详知,更遑论李柏舟等,若非沈艰在淮西方定时与顾逢恩饮酒时吹牛提及,顾逢恩也毫不知情。郑念年纪愈长,愈是古板至极,只知忠于天子,不问其他。但沈艰借着昔日情面晓以大义,让他一旦有事,提防崔、杨,按兵不动,等候圣命,如此还有几分把握——只要郑念不动,凭崔、杨二营要同时抵抗龙禁精锐和沈艰手下顾思林留下的善战先锋们绝非易事。

沈艰也向顾逢恩拍了胸脯:“崔慎和杨友直?一个怕老婆的闷葫芦,一个逛窑子的娘娘腔,给我一万人也把他们打趴下了!”定权微微侧目,私下问逢恩:“这位沈将军是不是有点……呃,多言必失?”逢恩笑道:“殿下放心,别看他平时像个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打起仗来一点儿不含糊,就是……哈哈,有点吵。”


此外,张小敬走前,要来纸墨,画了一张鬼画符似的东西递给定权:“做不良帅的时候,城内的虎威管带欠过我一个大人情,一直没向他讨,他认识这个,殿下需要的时候,帮我讨回来吧。”

定权疑道:“他怎生会欠你的情?”张小敬渺然一笑道:“京华下僚,升斗小民,亦有情义沟壑,太子殿下也是不会明白的。”


徐无鬼

【all权|宁弈/牧云勤/张小敬/卢世瑜x萧定权】华之乱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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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令李柏舟此战中虽落个“七宝楼台不成片段”的名声,却实实在在得到了实惠,从中枢文官领袖,一跃而成武功强藩。他本是皇帝从清贵门阀子弟中提拔的亲信,错综庞大的人脉加上新掌藩镇实权,在士子中德高望重又屡屡与他政见不合的卢世瑜去年离世,军功巨族顾氏则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郎的手中,一时间朝野上下,文武两班,论资历,论人望,论功绩,无人能出李氏之右。兴师之际,李柏舟不急于剿叛,大肆在军中扶植亲信,与其他藩镇互通往来,回京后不时小宴各部门生故吏和新欲投效者,门庭若市,炽手可热。

这日...

今日双更到达战场!这一节主要是花痴一下型男中书令呜呜呜,剧里中书令好戳哦~~~后文中书令大招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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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令李柏舟此战中虽落个“七宝楼台不成片段”的名声,却实实在在得到了实惠,从中枢文官领袖,一跃而成武功强藩。他本是皇帝从清贵门阀子弟中提拔的亲信,错综庞大的人脉加上新掌藩镇实权,在士子中德高望重又屡屡与他政见不合的卢世瑜去年离世,军功巨族顾氏则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郎的手中,一时间朝野上下,文武两班,论资历,论人望,论功绩,无人能出李氏之右。兴师之际,李柏舟不急于剿叛,大肆在军中扶植亲信,与其他藩镇互通往来,回京后不时小宴各部门生故吏和新欲投效者,门庭若市,炽手可热。

这日正与几个清谈举子小酌时,见家丁通禀:“楚王下顾,请见中书令。”李柏舟颇感惊讶,虽说皇帝曾戏言楚王可多向中书令请教朝事,但此等不速自来,也未曾递帖,着实怪异。几个举子颇有眼色地告辞后,李柏舟往书房去,只见宁弈已候在客座上,见了中书令,起身屈躬施礼。亲王见宰辅乃属下顾,本不须什么礼数,宁弈端正行礼,李柏舟且喜且忧地相扶:“大王使不得。”


入座后宁弈先是请教换防后兵务交割等杂事,二人又谈起朝野新闻,宁弈多闻阙疑,李柏舟指点评判,大有师生相处之意。其间李柏舟信口谈到:“听闻昨暮,陛下动了些雷霆,大王常在宫禁,可知其情否?”宁弈有意买了个关子:“此事言之话长,算来倒是与柏公有几分干系。”

李柏舟闻言略感惴恐,面上仍沉着作色道:“老夫愿闻其详。”宁弈道:“柏公莫忧,些许小事而已。”李柏舟摇头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焉有小事?”宁弈笑道:“与柏公的瓜葛不过是令嫒的婚事罢了。若没记错,女公子今年十九芳龄,及笄以来,求亲之礼盈门不绝,论起家世都非富即贵,高门显第也觉稀松平常,柏公却一向不为所动。”李柏舟作谦道:“老夫亡妻仅留此一女,自幼顽劣娇养,恐怕不能应高门之聘。”宁弈道:“女孩儿家,自是活泼才喜人。只是我私下揣测,太子母丧初罢,老武德侯业已谢世,陛下本是有意为太子做主,让女公子主馈东宫罢?”李柏舟颔首微吟,不无得意,仍是谦道:“小女得陛下垂爱,着实惭愧。”宁弈又凝眉道:“多么好的姻缘!偏偏我这太子哥哥眷恋旧人,昨日昏定时向陛下表奏请将原府中良娣扶正为妃。”李柏舟略失望道:“既是如此,姻缘天定,殿下恋旧,也是心重情义。”

宁弈不经意间将点好的新茶奉与李柏舟,近前低了声道:“柏公道这良娣是何人?虽占着个陈郡谢氏的名儿,实则早不见经传,她父亲是虎威卫一个五品官儿,哥哥正是柏公座生里一个芝麻大的小主簿。先皇后是什么样的家世?如今端华宫贵妃资历子女俱全,还不是碍在父亲仅是子爵,迟迟不能册立。这太子新妃也没个儿女,这样的女子日后要母仪天下,统领六宫,我的太子哥哥不嫌寒酸,我都没脸面娶妇了。陛下也是恼怒他自轻自贱,却偏又准了。”李柏舟摇了摇头,无奈道:“太子执意如此,为之奈何?”

“此事是福是祸,尚未可知。柏公门望在赵郡李氏,乃山东旧族,清贵世家,士林中人哪有不以婚五姓女为荣者?想来比公主还贵重些。太子殿下发妻已故,今次只是娶继妃,女公子青春烂漫,又是如此门第,与人填房,岂不委屈?”宁弈宽解道,李柏舟本以这桩婚事十拿九稳,只等着稳坐国丈,忽地闻变,仍是有些蹙眉不悦,宁弈又言:“还有些犯忌讳的话,本不当讲,又不吐不快,柏公莫怪。”李柏舟道:“大王但说无妨,老夫此处,最是严实不透风声的。”

宁弈思道:“我听闻老武德侯在时,柏公屡屡受其欺压,他一介武夫,竟也干预中书执政。顾家跋扈日久,陛下早厌恶已极,面上虽是怜惜顾逢恩,但最为忌讳的仍是太子与顾家脱不去的干系,譬如这次淮西战事的部署,柏公最是清楚不过。真有一日太子得了位,顾逢恩怕不是下一个权压中书的顾思林呐!”


李柏舟到此面色阴沉至极,宁弈心知,他宦海浮沉多年,绝不可能惧怕一个初露头角的后辈,他所忌惮的……是来自储君和顾门的隐忍不发的仇恨。顾后薨逝不到半年,本矍铄的老武德侯便暴病而亡,其中情状繁复隐秘,纵然不算主谋害人,李柏舟也难脱干系。加之太子傅卢世瑜遇害时,李柏舟在侧,既未相救,也未遇难,宁弈构陷淮西之事,也少不了中书令为其提供人脉参与,才在出兵之议上成朝野倾倒之势。如此种种,太子和顾逢恩知情有几,他不敢妄测,但若说绝不知情,便未免自欺欺人。李柏舟自谓多年来尽心朝政,在皇帝的默许下扶植党羽,掣肘老武德侯,周旋裁撤顾门军州,时时打压宿儒卢世瑜,但在易储之议上一直袖手闭口——依他多年事君之见,帝王之心在此事上显得无比隐秘难测——陛下对太子一直倾力打压,苛责严甚,顾思林之死本是行废立的最佳时机:北疆稳固无外患,顾逢恩初袭爵,顾门难免自伤自乱,此时易储,顾门则永不得翻身。然而顾思林死后经年依然不见废立之举,皇帝还放顾逢恩领兵立功,延续门楣功名,今年待太子竟也比从前宽和关切了许多……故而李柏舟仍想以儿女姻亲,缓和与东宫的对立之势,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宁弈见他面露深思,加道:“我这位太子哥哥,怕是天生反骨,陛下之意,势必违拗。昨日陛下因他立妃之事动怒,后来又思及父子之情,到底准允,还让端华宫娘娘设下鱼生宴来请他,就差天子亲自赔罪了。他倒好,席吃到一半,贵妃酒也敬了,好话也说尽了,不知何人怎生触着了他,竟然丢下碗筷夺门而去,连个知会礼数都没有……今晨没得旨意,又自免了向陛下晨省,躲在宫外私邸与僚属议事,这才惹得陛下今日好生恼恨,谈吐之间,只言他有谋大逆之心。”李柏舟闻言捋须,他以为近来天家父子多有宽谅,没想到顷刻便有决绝之势:陛下多年来也不曾言语中给太子加此重罪,看来今日天子与储君离心离德,已然不可弥合。


宁弈掐准了李柏舟的神色,话锋一转:“陛下也未必不是气话。不过说回令嫒婚事,光阴催人,今年恐怕总要做个决断了。”宁弈露出一个怯怯羞赧的笑来,声气带了几分娇痴:“去春上巳日曲江头,我瞥着女公子容颜姣美,惊为天人。邂逅相遇,寤寐思服。只是我自幼在那不得见人的地方长大,母亲又背着罪名,当时才得释放,恐怕柏公不允,后来柏公又挂帅离京,这才耽搁至今。我已没了母亲,陛下又无暇顾及,只好自己来求。恰是言及于此,才冒昧开口,还望见恕。”

李柏舟闻之朗声大笑,非为女儿婚事有望,而是看清了宁弈一番苦心——这黄口小儿无论何等聪明机诡,到底要露出马脚。宁弈先施重礼,以请教为入,拿宫闱机密做饵,絮絮说了一车的恭维之语,还轻诋储君,妄揣圣意,惺惺作出种种儿女之态,为的不过是求一强门姻亲,助其夺位。甚么尊师求教?甚么抱打不平?甚么惊羡爱慕?不过都归于“野心”二字。拿住了他的野心,便拿住了这年轻人的命脉。

中书令眉开眼笑道:“大王见爱,老夫实在感激。只是小女一贯娇嗔,老夫也不得不顺着她的意思。大王之心,老夫必代转达,至于她觉得缘分如何,还待老夫问过,再向大王回复。”又顺手拿起茶来饮,忽觉茶汤已凉,便唤人重新烧来,宁弈知其是送客之意,不便久留,起身道:“那劳烦柏公在女公子玉面之前,为宁弈多多美言。”


宁弈举步欲去,却见李柏舟摆架上一尊漂亮的红玉珊瑚,不由得近前观摩,只做无意道:“既有求于公,本王不妨再奉送一个巧宗。”

他不再去察观李柏舟神色,眼神只着意赏那珊瑚,漫道:“夜来本王与陛下对弈,见天子眉头深锁,便问是不是近日淮西调军之事令人忧心,陛下道是事不足虑,所虑在人。我怪道顾逢恩还有甚可虑,他却摇首不言,久之方念出几句诗来。”李柏舟仍是极闲逸问:“陛下好兴致,是圣制还是哪位才子的句子?”

“是句古人诗,道是:微我无酒,以敖以游。耿耿不寐,如有隐忧。本王虽学问不佳,《诗三百》总还是熟读能诵的。”

楚王刻意拉长了些音声,边说着边缓缓侧过身来,回首对上老辣的中书令突然惊惶失色的目光——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

古圣先贤以诗风人,这一章是郑卫之音,其名恰是:柏舟。

徐无鬼

【all权|宁弈/牧云勤/张小敬/卢世瑜x萧定权】华之乱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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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文的逻辑盘得我欲仙欲死,总算能说得通了,铺垫好多终于写到哗点1,后面新人物密集度有点高预警,到时候看不明白一定评论里问呀,我尽量做到写清楚了,但关系太复杂,也没准儿又没讲明白的地方呢。还有一些小小的致敬彩蛋等大家发掘~~~玩耍起来~~~

说一下本文朝代的问题,除了张小敬是铁大唐人,剩下几位主角都是架空,原来是本着“从权”的原则,想设定偏宋一点,我自己也对大宋熟悉得多。但……蜜汁把中唐的盗杀武元衡嫁接在卢老师剧情线上之后,就在中晚唐路线上一去不复返了,然后剧情蜜汁顺滑也是没有办法。京城主要是长安设定,但我是不会叫它长安的,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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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文的逻辑盘得我欲仙欲死,总算能说得通了,铺垫好多终于写到哗点1,后面新人物密集度有点高预警,到时候看不明白一定评论里问呀,我尽量做到写清楚了,但关系太复杂,也没准儿又没讲明白的地方呢。还有一些小小的致敬彩蛋等大家发掘~~~玩耍起来~~~

说一下本文朝代的问题,除了张小敬是铁大唐人,剩下几位主角都是架空,原来是本着“从权”的原则,想设定偏宋一点,我自己也对大宋熟悉得多。但……蜜汁把中唐的盗杀武元衡嫁接在卢老师剧情线上之后,就在中晚唐路线上一去不复返了,然后剧情蜜汁顺滑也是没有办法。京城主要是长安设定,但我是不会叫它长安的,只称“京师”,官制比较类似唐制,有原创成分,也有剧版鹤唳宇宙进入,比如手握重权的中书令应该唐宋都是很少见滴。我会尽量本着古代政治和权力划分原则,让权斗显得不像剧版鹤唳那么蜜汁尴尬……当然可能大家也没那么在乎这些(捂脸)所以现在就是政治背景从唐,风俗衣冠文化类宋,偶尔蹦一点明清口语元素这样……放飞了放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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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权回到报本宫时已华灯初上,今日酒中之药凶猛无比,比上元日更令人难耐十倍。定权脑海中飘过上元之夜那令人头顶酥麻的难以言喻的快感,激得他四肢都痉挛起来,而后又感药性更为强烈。媚情药石在宫闱中本是禁忌,若妃嫔用之取悦君主,则是必当废置甚至可以赐死的重罪;哪怕身为男子,用这样的药助益闺中秘事,也会令人不齿。他不能寻医问药,而这等情形又实在不是自己一身能够强挺过去的,府中女眷……事后她们难免偷言议论,他本极重人伦夫妇,常以此训诫妻妾,为人夫者岂能也在妻妾面前失了清严的体统?

下得车来,定权残念中还想起逢恩可能还在府中逗留——他素对太子一位贴身侍婢留情,昨夜定权还特地命那婢子在逢恩跟前照料。从前顾思林不容,而后逢恩又守丧又出征,此次立功回京,不日便当将她迎过门去为妾,情人别久自难舍难分,逢恩初回无事,两人难免尚在叙话。


张小敬在报本宫中居处除了每日膳食有人运送至门外,其余人等皆不得接近。张小敬习武之人,日落而息,并不惯于点灯熬油,掌灯时分正在盥洗预备就寝,却忽地迎来不速之客。

太子脚步沉重地前来,莽撞地推门而入,冲血的眼睛慌乱不已,只抓着张小敬问:“你沐过浴了罢?”张小敬还没明白他究竟问的是今日是否沐浴,还是从死牢里出来沐浴不曾,便觉得太子用全身的力量将他想内室推去。张小敬武艺高强,反制住骑射皆礼中看不中用的太子并不在话下,却一时猜不透情形,便任由他推着。直到榻沿上,张小敬一个闪身,太子便跌在榻上,落了幞头。张小敬这时隐隐猜到眼下情形,只见太子半支起身来,一手欲拉他卧下,一手忙乱地解开衣带、外罩、中衣、下襦……

“你许久未曾行过事罢……让我满意,你的要求,我答应你。”

太子衣衫被自己扯得凌乱无章,又动手粗暴地拉扯张小敬的便服,被对方大力擒主双手,逼视彼此的目光。张小敬问道:“如果不是我,你也会找别人,对不对?”太子此时仿佛什么都听不见,眼中早不见了初见时的温暖、克制和隐忍,只有急切的热望和渴求,面上牵出一个令人疯狂的笑容来。

张小敬放开他,叹了口气,俯身将那已然滚烫的身躯拥入怀中:“既然如此,殿下不可食言。”


定权仿若经过一场涅槃,达到西方极乐一般。张小敬与他岁齿相当,年轻而健壮,死牢半年并未让他肌削骨退,倒是干柴烈火,难以止熄。与上元夜内宫中的屈辱绝望相比,他如今反倒真的感受到无与伦比的愉悦与快慰——

满足之外,他想起皇帝说他娶一个五品官儿的女儿是自轻自贱,那么,当朝太子与一个死囚交媾呢?

他露出一个残忍至极快意至极的表情,迎合着张小敬的律动。


张小敬半披着衣物在帘外点起灯来,欲瞧太子的睡容,只见太子微微睁了眼,他略感尴尬,又不知此人兴致退后,自己将何以自处。他自笑堂堂七尺汉,死到临头不多眨眼,此刻却手足无措地等着眼前人发话。太子面无表情地卧着,许久不言不语,张小敬更为忐忑,只好壮起胆色,问道:“殿下要不要……洗一洗?”却听太子命道:“把衣裳穿好。”张小敬猛地自视,一手举着灯,一手连忙将衣襟拉扯起来。太子一眨眼:“我说的是帮本宫把衣裳穿好。”

“啊?”张都尉当过兵、打过仗、查过案、杀过人,唯独未曾服侍过公子哥儿穿衣打扮,当即愣住:“我?”太子连眨两眼:“此处还有别人么?”见张小敬还没有服侍他起身之意,不耐烦道:“莫说此地旁人不得进。倘或有人知情,你便活不到我动手杀你的辰光了。”张小敬将抛掷一地的衣衫拾起,递来示意他穿上,太子连眨三眼:“我不会呀。”

张都尉无语凝噎。


张小敬一面笨手笨脚地服侍着太子殿下洁面衣装,一面想入非非地问道:“你与楚王……也是这般?”原本盯着他结纽再三挑剔的储君身子一僵,半顷吐出一句:“他不配。”张小敬初闻觉得荒诞:一个位极人臣的亲王不配,一个阶下死囚,明日死鬼便配吗?转瞬又似明白,而又疑惑:在太子心里,楚王是什么人,自己又是什么人?

“不是他,什么人会给你下这么烈的药?”张小敬问话轻巧,却戳中太子痛处,直立不语,张小敬终于为他结完宫装上最后一处繁复的纽结,已是满额细汗,低首道:“是,我不配知道。”


“因为我不日便下黄泉,所以你才会来,对么?”

死囚终会为他而死,上位者则不必用情,也不忧后患。窗外静得悄无声息,张小敬为太子的窄腰束紧玉带,瞧他在久未细磨的粗糙的铜镜前打理额发鬓边,戴上幞头掩住略显凌乱发髻,端正两脚,仿佛朝会般衣冠楚楚地踱步出门。张小敬一时恍惚,方才怀中眼中如梦如幻的那些唇眸耳鬓与骨肉肌肤,在沉沉夜色中消散如烟——他们又成了仁孝有德的国之储君和罪无可赦的阶下死囚。

恍惚之中,他听见太子留下温存的声音:“也不全是。”


“我周年之日,到我坟前烧一末纸来……不,我若死无葬身之地,你便还来此处,告诉我你功成得意,大权在握,可好?”

“抱歉,我做不到。”

徐无鬼

【all权|宁弈/牧云勤/张小敬/卢世瑜x萧定权】华之乱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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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定权天未亮便起身往甘露殿为皇帝尝早菜,面君晨省,而后返回延祚宫与僚属整顿献俘仪相关文书签印,一应发往各部存档。忙了一日,方有些眉目,昏定时又向皇帝呈报。皇帝略签勾了几处,便发回道:“太子办事一向妥当。”定权又呈上请册妃的奏表,皇帝瞧过,只道:“朕一直替太子物色再娶新妇,怎生又想起旧人了?郎将的女儿,又本是太子妾,出身可不怎么体面呐……”定权哀道:“孩儿这个样子,还能另娶什么人呢?”

这句言语忽地触怒龙颜,自上元夜后,父子相见皆为公事,仿佛将前情忘却一般,此时猛地提起,皇帝翻手便将一案奏表掀翻在地。定权只将册妃的表拾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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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定权天未亮便起身往甘露殿为皇帝尝早菜,面君晨省,而后返回延祚宫与僚属整顿献俘仪相关文书签印,一应发往各部存档。忙了一日,方有些眉目,昏定时又向皇帝呈报。皇帝略签勾了几处,便发回道:“太子办事一向妥当。”定权又呈上请册妃的奏表,皇帝瞧过,只道:“朕一直替太子物色再娶新妇,怎生又想起旧人了?郎将的女儿,又本是太子妾,出身可不怎么体面呐……”定权哀道:“孩儿这个样子,还能另娶什么人呢?”

这句言语忽地触怒龙颜,自上元夜后,父子相见皆为公事,仿佛将前情忘却一般,此时猛地提起,皇帝翻手便将一案奏表掀翻在地。定权只将册妃的表拾起,伏地跪呈。皇帝前一霎时还雷霆盛怒,忽又平息,转而温言相问:“你从来没有问过朕,为什么……”皇帝的低语被太子生生截断:“臣,不想知道。”定权将表文重新放在御案上缓缓摊开,一面道:“不论因为什么,父亲……我还要怎么来当这个储君,臣很惶恐。”定权感到眼中酸胀难忍,不禁渗出几滴清泪,他试探着抬眼去看御案后的人,却对上皇帝冰冷的眼神,便又垂了头,只闻皇帝冷哼一声:“顾家人就是这个样子,当面故作柔顺委屈,背地里什么事都敢做。你舅舅,你母亲,现在是你。”

皇帝拈起朱笔草草一勾,将奏表合摔在案上,拂袖而去:“册妃的事准了,你要自轻自贱,朕不拦着。”


定权收拾了一地奏表,本准备就此回去,却有内宫女官来请,言说端华宫贵妃新制鱼生,请太子一同品尝。定权本不喜食鱼,又想后宫有瓜李之嫌,本不应随意招揽成年皇子,更何况是储君,这般大方相邀定然是陛下也在,定权不知如何应对,便作推拒,只见这女官是携了才过了九岁生辰的七皇子一道前来。七皇子笑跑着上前,一把抱住定权的衣袖,仰头道,“七郎许久没见太子哥哥,好生想念,今天一道去罢!”定权这才面露笑意:“哥哥还有些事要忙,改日送新鲜玩物给你。”七皇子只觉得定权待他疏远,不比从前,泣道:“娘说哥哥以后要做圣主,最是忌讳我们兄弟了,教我不要给你添乱,可我仍是想你……”定权听一个孩子这般言语,心内酸楚不已,想起自己九岁时尚在王府,整日除了读书习字,便是与逢恩、宁弈等玩闹,不知愁为何物,七郎偌小年纪,却已不得不明白什么是手足之间的忌讳嫌疑。定权心软,便抬手将七郎抱起,为他拭泪道:“七郎是男子汉不能哭,今天哥哥喂你吃鱼可好?”七皇子大喜过望,挣扎下地,牵着定权说说笑笑地往端华宫去。


端华宫离甘露殿不远,这位贵妃赵氏近些年最受皇帝宠幸,先后诞育二女二男,长女去岁已嫁,次女夭折,宁弈之后的七皇子、八皇子皆为其出。顾后病中她便陪皇帝出席仪典,协理后宫,顾后薨逝,宫中以贵妃为尊,皆传其将立为继后。

贵妃赵氏面貌并非极为出色,白净有余而已。当年宁弈生母雅妃艳冠后宫,赵氏位低无名,雅妃死后她却能晋位贵妃,专宠多年,可见非常人也。赵氏为人与顾后的孤矜、雅妃的张扬不同,最是婉顺随和,事事体察皇帝用意,专宠之时也不忘侍奉顾后,帝后不相悦,时有争执,她每每在其中调和,使后宫多年安宁,顾思林即便容不下雅妃和宁弈,却对赵氏深以德之。定权平日并不多见后宫,偶尔相逢,竟依稀在赵氏身上感到些些母亲的风韵,定权自觉许是思母多劳,才生了臆想,并不在意。


贵妃见七郎拉着定权的手进得殿来,忙将抱在怀里给皇帝饴弄的八皇子交给奶娘,笑盈盈地迎定权入座,皇帝只端坐在上首不言不语,贵妃前后奔忙言笑,气氛倒也不觉尴尬。定权想起自幼父母相见便是僵持,眼前这般天伦之乐,自己却格格不入。

鱼生齐列,皇帝举箸吩咐贵妃:“朕方才因事迁怒于太子,你多劝他几杯。”贵妃笑道:“朝事妾不懂,只知道殿下素来最为孝顺,民间爹爹打儿子,儿子哪有记恨的道理?何况陛下都说只是迁怒呢?”

贵妃又举盏过来,给定权也满斟上,陪笑道:“倒是妾,真正要敬殿下。殿下素日帮陛下分忧,陛下开颜,妾在后宫才能享到清福。不说眼下,妾这两个孩儿还小,日后第一是祝祷陛下万年万寿,其次便是求太子殿下多多包容照拂,勿使我母子流离……”定权忙道:“贵妃此言是折煞臣。陛下春秋鼎盛,自然万寿,保七郎、八郎成人成材,何须臣照拂呢?便退一步讲,一旦诸兄弟有事,臣虽力量微薄,也定义不容辞。”贵妃叫过七郎,有唤人抱来八郎,举杯道:“既得殿下此言,妾感激莫名,我母子三人,各敬殿下一杯。八郎便妾待饮。”说罢仰首间便连吞两盏,又拉过七郎来教他敬饮。皇帝止之道:“教一个小孩子饮什么?”贵妃回道:“今日不学,日后也要学,太子殿下可不是时时能得见的。”便将酒送到七郎唇边推饮下去,七郎被酒腥呛得涕泪横流。

定权见贵妃客套殷勤如此,大感惶恐,连忙换了巨盅,连饮三杯,才算还清了贵妃重礼,又抱过七郎为他擦拭,持箸喂他吃鱼生和糕团。七郎吃罢,贵妃便打发他去殿外玩耍以免在此吵闹。

贵妃劝酒后又劝进菜,定权略吃些后,忽觉身上燥热无比,他伸手拿过茶盏吞冷茶,却无可缓解,又似被卸下了力气。定权这才发觉事有跷蹊,猛地将目光投在对面贵妃席上,只见贵妃神色不变,正照料着八郎啜水。

不是她……那是……?

定权不由自已地将目光移向上首,皇帝唇边勾着一个微微的弧度,正似笑非笑地瞥着他。

故技重施。


定权又惊又怕,他难以想象自己若倒在这里,皇帝会让他如何收场,更难以想象,虎狼药性发作起来,自己会露出怎样的羞耻之态。他一时顾不得礼数客套,用了猛力站起身来,丢下一句“臣略感不适告退”拔腿而去,贵妃正欲挽留,还未及张口,定权已夺门而出。定权晕头转向,险些在门槛上跌扑,他转来转去,方觉到了一个僻静之处,以掌抵住宫墙,狠狠地想把食物和残酒呕吐出来。他干呕一阵,发觉徒劳,这时他体力已然不支,恐怕难凭自身逃出宫禁,绝望之时,一个关切的声音传了过来:“太子哥哥?”

宁弈?

定权转过身来,宁弈已近前到身畔,定权只问:“你怎么在此?”宁弈道:“贵妃娘娘突然命人召我来吃鱼生,说是七郎想念。”定权骤然明白了贵妃本自知情,又不敢违拗圣意,只好依言劝酒,捏准了时辰使人召楚王来,既不教定权吃亏记恨,又推七郎一个难与计较的孩儿在前,从皇帝处解脱了自己,更顺水推舟送楚王一个人情……当真用心良苦。定权灵明恍惚,没听清宁弈还在问些什么,只嚷道:“快!为我备车!”

宁弈连忙唤来自己入宫的套车,本要护送他回去,却被定权按在车下,“你只当没撞着我,去吃鱼罢。”

徐无鬼

【all权|宁弈/牧云勤/张小敬/卢世瑜x萧定权】华之乱 08

b站视频配文,指路看前几节。据说昨天分量有点小,那么今天补回来,准备好接受超大信息量哈~~~女性人物出场预警,不知道为啥我也好萌太子跟妹子,也比较喜欢写写女性形象,虽然笔下大多古代女性形象都腐朽而物化……我反省。妹子们出场一是因为我喜欢写各种漂亮小姐姐和不太漂亮小姐姐,二是对剧情还是有一丢丢作用啦,一盘大棋正在赶来~~~~以及敬权车已经安排完了,应该两天后能见~~~

另外提示,吴元济史有其人,不太熟的亲可自行度娘之,不过历史上他是不折不扣的恶棍叛贼,请忽略本文无耻洗白。吴元济名气不大,但他被消灭这个事情还是挺重要的,灭掉他之前也的确有宰相当街被杀,然后连累了白乐天滚出京城江州司马青衫湿,以及...

b站视频配文,指路看前几节。据说昨天分量有点小,那么今天补回来,准备好接受超大信息量哈~~~女性人物出场预警,不知道为啥我也好萌太子跟妹子,也比较喜欢写写女性形象,虽然笔下大多古代女性形象都腐朽而物化……我反省。妹子们出场一是因为我喜欢写各种漂亮小姐姐和不太漂亮小姐姐,二是对剧情还是有一丢丢作用啦,一盘大棋正在赶来~~~~以及敬权车已经安排完了,应该两天后能见~~~

另外提示,吴元济史有其人,不太熟的亲可自行度娘之,不过历史上他是不折不扣的恶棍叛贼,请忽略本文无耻洗白。吴元济名气不大,但他被消灭这个事情还是挺重要的,灭掉他之前也的确有宰相当街被杀,然后连累了白乐天滚出京城江州司马青衫湿,以及为这件事写纪念碑文的是韩昌黎啊啊啊啊啊,李义山也写诗追忆过这个事儿啊啊啊啊啊,我就无耻借用一下,别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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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首吴元济并其子弟三日后在西市问斩,京师观者如云,随后暴尸三日,首级悬于都门,以示众震恶。顾逢恩回京那一夜与定权在报本宫喝得大醉,将这一仗始末道出。

逢恩先锋营的副将皆是顾思林所留,久经战阵,逢恩用兵之时,多以咨之,可保稳中求胜。然而先锋营兵贵神速,旅劲而众寡,加上李柏舟多所掣肘,如果吴元济据险以守,顾逢恩终归难以推进,这仗恐怕年余也不能了结,时日一久,师旅皆疲,李柏舟必不许先锋营后撤,那时元济只要切断前后军供给之路,很容易聚而歼之。然而,逢恩攻城拔寨之时,每每察觉叛军并不恋战,每每一座硬寨,虚守一二日便弃之而去,一座城池,仅守至将城中粮草财货运走,便拱手让与逢恩。

后来逢恩才明白,叛军不恋城寨,反而依地形繁复之处潜行至后军驻地,四面袭扰,毫无章法,将一心想取渔翁之利的李柏舟打得晕头转向,丝毫摸不清元济意图所在,这才成了朝廷所看到的战况。只是如此分兵,元济主营兵力便所剩无几,加之逢恩连连推进,眼见便难以为继。而后朝廷下令,先锋营略微后撤,协助后军整顿,李柏舟亦多方为难,竟以兵散难支为由,令先锋劲旅自行押运粮草。逢恩无奈之中,却听报在运粮道上俘获叛军逃兵,逃兵中竟有元济几名副将,携了他贴身印信,这几人在逢恩面前将元济主营位置,一应防务,何以号令,和盘托出,这才有了雪夜奇袭的大捷。


“这一仗,从头到尾,都是元济大哥送给我的。”逢恩粗鲁擦去唇边的残酒,“我们冲进主营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个空架子,只有外围数十精兵防卫,营中皆为老弱,元济大哥身边,甚至一个亲卫都没有——他把能派的兵,全派去让李柏舟难看,让我打得漂亮,让副将用他的人头将功赎罪。那天,他就站在帅帐前,没披甲,也没持剑,等我来。我把剑递给他,他若当时自刎,便能免去一路折辱。他却说,当年我大哥首捷庆功时,他答应过我,也要陪我一起立功受奖,他要活到我回京受赏的一日。”

言及此处,年轻的武德侯放声痛哭,定权从未见过自幼顽劣使乖的小表哥如此,只是也感痛心,也无以出言相宽。逢恩泣尽生怒,一袖将刚得的节印并桌上的酒盏一起扫落在地:“我要这狗屁军功有什么用!元济大哥是有错,他瞒报丧情,也是为了替顾家守住淮西。若不是陛下这些年雷霆手段裁撤旧藩,他焉能如此?”

定权忙止他:“切不要这般说话,这是京中。”逢恩挥手嚷道:“他也是为了你!他的血书你看见了吗?他已入绝地,难免一死,又何必为自己狡辩?无论如何,我都信他。”定权道:“你放心,此事我已了然。为了老师,为了你,也为了他,我一定让首恶真凶,付出代价。”

逢恩大抵酒醉兼劳累哀痛过甚,没有多问真凶是何人,仰面躺在定权的榻上,在坠入无妄之前嘶哑地呢喃:“我父祖,何等光辉?我大哥,何等壮烈?我呢?只能靠兄弟同袍用头颅让来的军功延续门楣……顾家,是真的,气数已尽吗?”


定权安顿好逢恩,独自持灯去庭中绕着梨树散酒。此时已近二月,一树梨花本应开得更盛些,天边印着溶溶新月,树下是淡淡梨风,枝头幽蕊却笼在夜幕中难以望见。这是卢公院中移来的树种,种下之时,定权与逢恩相约同调梨花香奉卢先生寿,他照料这棵梨树大半载,本以为逢恩归来,恰好梨香满院。忆起少时,卢府院中,梨树之下,卢公抚琴,逢恩吹笛,定权赋诗,一情一景,恍然如在目前。

卢公横死,逢恩从戎,而自己……污秽不堪,再配不上这梨香高洁无尘。

他这时想起宁弈。

“我一定让首恶真凶,付出代价。”

他这般承诺逢恩。

张小敬确乎受了宁弈的指使,但始作俑者——

定权害怕细想。

那时宁弈才出宗正寺,与卢公相见不过寥寥数面,何来冤仇?纵使是为了打压太子,而当街杀戮命官,嫁祸强藩,针锋直指门阀外戚,需要何等胆量?何等人脉?何等手段?算错一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宁弈一个才脱囚笼无依无靠的藩王,拿什么做出一个如此精密而庞大的局?


定权把卧室让给逢恩,自己便去良娣处歇宿。久不得见夫主的良娣喜上眉梢,温言细语,殷勤侍候,为定权洁面濯足,熬醒酒药汤。良娣身材微丰,眉眼还算秀丽,是个有福的模样,若不入东宫,恐怕此时已有了一两个孩儿,盼着丈夫功名高转,自己夫贵妻荣,加封诰命。

“良娣到宫里来,有四五年了罢?”定权平日待女眷虽不恼怒责罚,却一贯严肃,嫔御们皆暗暗惧怕。此时良娣虽在左右,却不敢多言一句,定权不免心生尴尬,只好随意找话来说。

“妾侍奉殿下第七年了,是妾无能……”良娣濡吟低语,定权一时未悟“无能”从何谈起,良娣又道,“妾生得不讨人喜欢,又没眼力为殿下物色美人……”定权倒觉得好笑:“你为本宫招来争妍斗艳的四五个孺人,还没眼力么?”良娣抱赧道:“殿下不喜欢,总归徒劳。只是妾想,殿下膝下寂寞,若她们能生几个小郡王、小郡主,殿下便不至于整日深锁愁眉。若有幸能得圣上眷顾,殿下在宫里,也松快些。”

定权体察良娣一番用心,也是常人之理:二皇子带着孩儿之远藩多年,从未回京;五、六皇子尚未成婚。五皇子冀王家奴婢生下几个庶孽之子,因父亲痴病,母亲粗陋,皇帝不愿见之;宁弈才得宽释,连侍妾都未曾纳过一人。天子年岁日增,却无一称心的孙辈可含饴弄之,此时若得个乖巧伶俐的嫡孙,爱屋及乌,太子储位也得稳固,一如当日定权见爱于先帝。

常理虽如此,定权想起幼时的万般惧怕,经年的诚惶诚恐,还有自己与君父那不堪启齿的干系……他不知该去何处寻出成为人父的勇气。

良娣见定权沉默不语,便以为自己短视无知说错了话,告罪道:“妾多言了,殿下恕罪。”定权道:“这不怪你,太子妃殁后,本宫又守母丧,近来身子也不好。那几个孺人,本宫未幸过的,多赐银钱,让她们散去罢。”良娣闻言,还想劝释几句,只听定权又道:“你这些年操持上下,很是劳苦,也很妥当,来日本宫上奏表你为正配。”

定权的嫡妻乃是卢尚书门生御史中丞陆英之女,晚于良娣入宫,颜色姝丽,又有才情,与定权齐眉举案,更存鹣鲽之情,只是不到两年,生产时薨。其后府中女眷悉以良娣为尊,只是良娣与太子恩爱淡薄,又无所出,一直未曾扶正,旁人都揣测太子在母丧之后势必另娶。良娣苦熬多年,今日闻他忽地回心转意,喜不自胜,忙下拜谢恩:“妾无功于君家,实在惭愧。”

“我记得你父亲在虎威卫,兄弟是李柏舟的门生,现下做个什么官儿来?”定权说毕扶正,又问及父兄,似有提拔之意,良娣更为感激,忙道:“父亲是虎威卫归化郎将,掌神机营,兄长目下做刑部主簿。妾家世微陋,实在不堪匹配殿下。”归化郎将在从五品,六部主簿不过从八品,寒门仕宦做到滴水不漏,也大略止步于此,在朱紫林立的朝堂上,却是不入流的小官。良娣唯恐因家世遭嫌恶,定权却颔首道:“记得你家地望属陈郡谢氏,东山雅量,北府功名,如今你家也有文有武,本宫以为甚佳。改日教他们到此处来,本宫见上一见,你们也团圆团圆。”陈郡谢氏固乃东晋门阀南朝望族,当日独秀江左,风光不逊今之顾门。而今王谢之燕,已入寻常巷陌,谢氏子孙,原是芝兰玉树,居本朝已近乎寒门。定权心叹,将军一去,大树飘零,顾门烟柳又岂有长盛之理?

良娣不通诗书,只听他褒奖,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愈发殷勤地服侍定权睡下。


定权仍是睡不安稳,只睁了眼卧着,耳边听见良娣沉睡中微微的鼻息,他念及病榻前母亲的睡容和声息,倒觉得十分安定。他又想起宁弈来,张小敬说得对,宁弈爱他,他也很清楚这一点,只是这份爱慕有多强烈多深厚,他还没有把握。上元之夜的意外却成了个上佳的契机,目下要做的,便是得一寸进一寸,将宁弈一步步拉到这个死局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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