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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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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野社

石床垫

书名:石床垫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阿尔芬之境

一个愉快又兴奋的追求者。尖叫,指责,在一个震惊的观众面前撕开覆在碗上的保鲜膜,露出他们名存实亡的婚姻仅剩的残羹。


[2] 黑女士

他的第一个同居人,他这个亚当的夏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这一点。他记得等待她回家时的思念之苦。在他们狭小闷热的伊甸园里,只有电磁炉和电水壶做伴。她会穿过房门走进来,身躯柔软而可口,头颅却矛盾地淡漠,她的面容如微光渐隐的淡月般苍白,浅色的发丝如洒下的光线般四散而逃。他会紧紧地把她拥在臂弯里,牙齿深深插进她的脖子。

并不是插进,并不是真正插进去,但他很想那么做。一方面是因为那...

书名:石床垫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阿尔芬之境

一个愉快又兴奋的追求者。尖叫,指责,在一个震惊的观众面前撕开覆在碗上的保鲜膜,露出他们名存实亡的婚姻仅剩的残羹。


[2] 黑女士

他的第一个同居人,他这个亚当的夏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这一点。他记得等待她回家时的思念之苦。在他们狭小闷热的伊甸园里,只有电磁炉和电水壶做伴。她会穿过房门走进来,身躯柔软而可口,头颅却矛盾地淡漠,她的面容如微光渐隐的淡月般苍白,浅色的发丝如洒下的光线般四散而逃。他会紧紧地把她拥在臂弯里,牙齿深深插进她的脖子。

并不是插进,并不是真正插进去,但他很想那么做。一方面是因为那时他总是很饥饿,而她身上闻起来都是史纳非炸鸡的香味。另一方面还因为她爱慕他,她会像温暖的蜂蜜一般融化。她是如此柔顺又可塑。他可以对她肆意妄为,随意摆布,她都会说“好的”。不仅仅是“好的”,是“喔,好极了!”


[3] 黑女士

乔里陷入了一种报复性的种马收集怪圈,她像采摘野菊花一般在每个路边的水沟旁、停车场里物色情人,然后再漫不经心地把他们扔到一边。但是,根据丁自己的经验,这种行为对那个真正抛弃你的人毫无影响——如果到了这一步,他们根本不会在意你为了报复他们而把自己作践到什么程度。即使你操上一百只没有脑袋的山羊,也完全不会有任何改变。


[4] 黑女士

她的嘴半张着,她咬着指尖,她屏住了呼吸。她正在把我们嵌进琥珀里,丁心想,就像古时的昆虫。把我们永久保存下来。在琥珀串珠里,用琥珀的语言。就在我们眼前。


[5] 天生畸物

他们一定是还在初始阶段,我想。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变化,他们找到了彼此相互陪伴,分享这种痉挛。


[6] 天生畸物

我禀性宽容,我知道他们的本意是好的。我穿上了葬礼时的白裙子,戴上了白纱,适合一位处女。人都应该注意场合。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响——我应该逃跑了。我会像一颗彗星一般从着火的屋顶坠落,我会像篝火一般熊熊燃烧。他们会对我的灰烬念上许多咒语,确保这一次我真的死了。不久之后我就会变成一个倒吊的圣人,我的指骨会被当成黑暗遗髑兜售。那时,我会成为一个传说。

也许在天堂里我会看起来像一个天使。也许天使们看起来都像我一样。


[7] 冻干新郎

下海游泳,出海嬉戏,在沙滩上翻滚,看月亮。早餐桌上摆满鲜花。日落时分在酒吧手牵着手,为她斟满冰凉的台克利酒——那是她的最爱——在清晨做爱,从脚趾开始吻遍她的全身,就像蛞蝓爬过卷心菜叶。


[8] 冻干新郎

她周身散发着危险的轰鸣,就像高压电线。她就是原始接口,她就是他自身无知的总和,是他不明白也不会明白的一切事物的总和。一旦松开她的一只手,一旦转过身,他也许就会死。


[9] 我梦见泽尼亚和她的鲜红獠牙

她喜欢所有东西都各归其位。钢笔在这个罐子里,铅笔在那个罐子里。蔬菜在盘子的右边,肉在左边。活人在这里,死人在那里。如果相互渗透太多,摇摆不定——很容易让人头昏。


[10] 死手爱你

在下一个满月的夜晚,威廉的手从公园长椅边破土而出,像一只沙蟹,或是变种的水仙花苗。它已经残破不堪:干枯的深棕色,长长的指甲。它爬出了公园,爬进了下水道,然后又出现了——小拇指上戴着那枚被无情丢弃的订婚金戒指。


[11] 石床垫

他们在桌边坐下,大口嚼着他们的麦片,麦片很脆,颗粒很多,需要好好咀嚼。她脑中的声音,威尔玛心想,听起来像脚下松脆的白雪,或者是泡沫塑料颗粒。也许她应该换一种软一些的谷物,比如速食粥。但即便她只是提一句,托拜厄斯也可能会鄙视她:他看不起任何速食的东西。香蕉,她以后可以试试香蕉。它们长在树上,或是苗木上,或是灌木上。他绝对不可能拒绝香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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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的追寻

书名:好奇的追寻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某丈夫想,“婚姻就像两个人被关在一间屋子里读一本书,翻来覆去,直到文字变成了疯狂。”


[2]

要乐于帮助女人,要捐献一品脱鲜血。不能宣称拥有神圣的特权,不能展示艺术家“别碰我”式的自我保护,不能自私自利。得抚慰他人,得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得满足他人的要求。我有良好的教养。我很难忽视社会责任。说你答应写关于自己的创作的文章也是一种社会责任,却不是对创作的责任。


[3]

那个时间仿佛是我的脑子的碎片,不是我经历过的时间。我能记住我笔下的房间和地方的细微之处,记住我写作之前或之后的情形以及其他,却记不住这个过程本身。写关于创作...

书名:好奇的追寻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某丈夫想,“婚姻就像两个人被关在一间屋子里读一本书,翻来覆去,直到文字变成了疯狂。”


[2]

要乐于帮助女人,要捐献一品脱鲜血。不能宣称拥有神圣的特权,不能展示艺术家“别碰我”式的自我保护,不能自私自利。得抚慰他人,得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得满足他人的要求。我有良好的教养。我很难忽视社会责任。说你答应写关于自己的创作的文章也是一种社会责任,却不是对创作的责任。


[3]

那个时间仿佛是我的脑子的碎片,不是我经历过的时间。我能记住我笔下的房间和地方的细微之处,记住我写作之前或之后的情形以及其他,却记不住这个过程本身。写关于创作的文章需要自我意识,可创作本身又需要自我意识的退位。


[4]

她与你在厨房里喝茶,不是在客厅,用的也只是一个大口杯。我们好几次谈话都是一边聊一边喂孩子吃盛在深盘子里的比萨饼,吃饭的地方一点也不时髦。她还有些像《爱丽丝漫游奇境》里面那位白衣女王:要是她头上戴着发卡,发卡总会接二连三地往下掉。尽管她拥有一个条分缕析的头脑,她的住所却可以被称为一片混乱或物件过剩,这取决于不同的人的不同视角,而她也很少在乎别人觉得该买什么、穿什么、坐什么。


[5]

她对冷嘲热讽没有那种膝跳反射式的下意识的回应。如果某种意见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等着被嘲讽,她会停顿一小会儿,方方面面地深思熟虑。接下来,她会快乐而顽皮地一笑,然后用她那尖尖的、让人发笑的、孩子似的嗓音,扮演魔鬼的律师,故意高唱反调,为那个值得嘲讽的观点辩驳,只为了看看它是否有任何道理。她并非在玩无关紧要的游戏,而是在玩文字游戏、思想游戏、灵智之光的游戏。尽管她持怀疑主义和脚踏实地的实用主义观点,作品的弦外之音时而流露宿命的悲观,她的想象力却是活泼多变的,多面的,带有浓厚的哥特式风格。


[6]

最受青睐的流行发型是气泡头:女人用充满猪鬃的大辊子卷头发,让头发看上去光滑、蓬松,好像从耳朵塞进一根管子,把脑袋吹成气球一样。我也极爱这个样式,尽管效果不尽如人意,因为我的自来卷十分厉害。最好的效果也像割草机推过的野草地,尽管修理过了,“草”仍然是弯弯曲曲。最坏的效果让我看起来好像把指头伸进了插座孔,尽管这个外形后来还成了时尚,可当时还不是时候。因此,我戴上了头巾,是伊丽莎白女王在苏格兰巴尔莫拉城堡戴的那种,加上微微上斜的眼睛,故作深沉的角质架眼镜,我那副尊容可不怎么样。


[7]

我曾错误地尝试汉堡和奶昔,可当时的英国人全然不懂这两个东西的概念,他们的汉堡是用腥臭的绵羊油炸的,而奶昔好像加了某种口感像粉笔灰的东西。


[8]

每个作家都想要“隐身斗篷”——让你能看见别人、别人却看不见你的力量——或者说这是我穿上黑袍时候的念头。可是当我一穿上它,却有了一种变成反空间的感觉,成了在可视空间里的一块空白、一种反物质——既在又不在。这种空间确有某种力量,不过这是一种消极的力量,即禁忌的力量。


[9]

签名桌摆放在男袜和内衣卖区里。我不明白这是什么主意。正值午餐时间,我就在那儿坐着,微笑着,周围是一堆堆的《可以吃的女人》。穿着长外套、长套鞋、脚尖安全罩、戴着围巾和御寒耳罩、一心来买平腿内裤的男人们经过我的桌子。他们看着我,又看看小说的题目。长久压抑的恐慌爆发出来。一阵沉闷而混乱的脚步声中,许多长套鞋和脚尖安全罩朝另一个方向迅速移动。

我卖掉了两本小说。


[10]

我在珠帘后等候。在我之前有演出。结肠造口术协会的一组人在谈论他们的结肠造口术以及怎样使用结肠口袋。

我那时就知道自己完了。没有一本书能像结肠造口那么引人入胜。

W.C.菲尔茨发誓永远不和儿童或狗同台表演;我还要加上一条,“千万不要在结肠造口术协会后面上台”。(或是其他任何跟可怕的身体部件有关的,比如有一次在澳大利亚比我先出场的是去葡萄酒渍技术。)问题在于,你对自己和自己所谓的“作品”失去了全部兴趣——“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请用一两句话给我们讲讲书的情节。”——而你正专注地想象那可怕的复杂的……算了别管它了。


[11]

我克制自己不跟他说为什么。我没有说:吉兹.路易斯,我已经53岁了,你还要我穿带褶边儿的粉色衣服吗?我没有说:女人味,还是猫味儿,伙计?咕噜,喵。我没有说:这是个轻薄的问题。

我一边用力闪着我的睫毛,一边说:“你真不该问我这个问题。你应该问我生活中的那些男人们。”(暗示我生活中有大群男人)“就像我会问你生活中的女人们你是不是有男人味儿。她们会告诉我真相。”

广告时间到了。

两天后,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在一个公共场合说:“我的男朋友们逐渐秃顶变得肥胖然后就死了。”接着我又说:“这是个短篇小说的好题目。”不久我就后悔说了上面的两段话。

毕竟,有些耻辱是咎由自取。


[12]

在万圣节——这是个多少算是起源于苏格兰的节日,我决定刻一个南瓜脸。可那里没有南瓜。“那你们用什么替代南瓜?”我问。回答是:“芜菁甘蓝。”我拿来一个甘蓝,把它刻成了鬼脸——真是艰苦的工作,花了我几天的功夫。然后它以一种恶心的方式渐渐下垂,直到最后变成海德先生在小说最后一章里的样子。芜菁甘蓝是一种苏格兰蔬菜。


[13]

我当时正在参加一个广播节目。节目末尾,一个大块头、很害羞的苏格兰人捧来一大束漂亮得让我整个心都融化了的白玫瑰。“恭喜你,”他用一种非常非常低的声音说。他的脸通红,却不是因为喝了酒。

芜菁甘蓝得到了原谅。


[14]

我要感谢在戈尔韦开往都柏林火车上的四位爱尔兰妇女,她们讨论我的书时碰巧被我听到了。“最后几部太长了,”她们说。紧接着我就生了一场大病,接下来的旅行大都在洗漱间度过——我们中的一些人对批评很敏感,又或许是那杯胡萝卜汁闹得——不过我想请这些评论者们明白,我非常关注他们的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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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以前的生活

书名:人类以前的生活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以前,他总是希望得到保护,总是想要个女人,可以像一扇门,走进去再关上她。只要她愿意相信她是个笼子,关着纳特这只老鼠,而她的心是块奶酪,一切就平安无事。她知道,他是个无可救药的伤感主义者。大地母亲,纳特是她的鼹鼠,在黑暗中折腾,她轻柔地摇晃着他。我想我再也不会看到跟树一样可爱的诗行。


[2]

年轻的父亲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无比悲伤地站在墓旁,曾经那么鲜活丰腴的女人像碾碎的羊齿植物,永远地被埋进泥土里,怀里抱着一个蜡黄的死婴。他沿着一条路走,随便什么路,伸出手指等待搭车前往一个想象中的港口,肩上背着行李准备乘船远走他乡。一个落魄...

书名:人类以前的生活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以前,他总是希望得到保护,总是想要个女人,可以像一扇门,走进去再关上她。只要她愿意相信她是个笼子,关着纳特这只老鼠,而她的心是块奶酪,一切就平安无事。她知道,他是个无可救药的伤感主义者。大地母亲,纳特是她的鼹鼠,在黑暗中折腾,她轻柔地摇晃着他。我想我再也不会看到跟树一样可爱的诗行。


[2]

年轻的父亲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无比悲伤地站在墓旁,曾经那么鲜活丰腴的女人像碾碎的羊齿植物,永远地被埋进泥土里,怀里抱着一个蜡黄的死婴。他沿着一条路走,随便什么路,伸出手指等待搭车前往一个想象中的港口,肩上背着行李准备乘船远走他乡。一个落魄的人。


[3]

他玩起高中时候常玩的一个游戏,就是默默地用意念让老师变形。叽里咕噜念几句咒语,伊丽莎白就成了一块巨大的白色海绵。呼啦呼啦快快变,伊丽莎白又成了一块香草布丁。阿布拉卡达布拉,瞬间就是猛犸的一排假牙。般若波罗蜜,她得了腺鼠疫。他的孩子的母亲呼吸急促、浑身发紫,很快长满斑点,肿胀,迸裂,转眼粉身碎骨。他会清理地毯的,她的地毯,就是那样了。


[4]

她把烧好的开水倒进杯子,拿起一个罐子加了点奶精。她并不渴,可总得找点事情做。为了消磨时间她开始给伊丽莎白归类,最近她经常这么干。如果要把僵化成骨的伊丽莎白放在架子上,标签就会写着:纲:软骨鱼纲;目:鲨目;科:角鲨科;种类:伊丽莎白属。这次她把伊丽莎白和鲨鱼归为一类,其他时候伊丽莎白有时是个头肥大、分泌毒液的侏罗纪蟾蜍,有时又是乌贼一样长着触角,藏有尖嘴的头足软体动物。


[5]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她说,以便使他懂得她仍然是自由身,既没有被困住也还没息怒,“要是你死了,尸体归伊丽莎白所有。我会用板条箱装好送给她。毕竟她还是你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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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盗新娘

书名:强盗新娘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 托尼

[1]

托尼真正的游戏是在一个角落里,在他们存放冰水和韦斯特的啤酒的小冰箱旁,是一个大大的沙桌,几年前在一个日拖中心车库的贱卖会上买的,但它却不全是沙子。它包含一个欧洲和地中海的三维地图,用含粉末和盐的硬糨糊制成,地图上有突起的山峦和用蓝色塑胶黏土做的河流。托尼可以反复利用这个地图,随着事件需要增加和减少河道,移开沼泽地,改变海岸线,建造或者拆除道路和桥梁以及城镇和都市,改变河的流向。现在,它是根据九世纪而设:严格按照奥托那致命一战时候的样子来的。

军队和人口的标志,托尼主要不是用大头针和旗子,而是用了厨房调料,每个部落...

书名:强盗新娘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 托尼

[1]

托尼真正的游戏是在一个角落里,在他们存放冰水和韦斯特的啤酒的小冰箱旁,是一个大大的沙桌,几年前在一个日拖中心车库的贱卖会上买的,但它却不全是沙子。它包含一个欧洲和地中海的三维地图,用含粉末和盐的硬糨糊制成,地图上有突起的山峦和用蓝色塑胶黏土做的河流。托尼可以反复利用这个地图,随着事件需要增加和减少河道,移开沼泽地,改变海岸线,建造或者拆除道路和桥梁以及城镇和都市,改变河的流向。现在,它是根据九世纪而设:严格按照奥托那致命一战时候的样子来的。

军队和人口的标志,托尼主要不是用大头针和旗子,而是用了厨房调料,每个部落或种族用不同的调料,斯堪的那维亚人用红胡椒子,撒拉逊人用绿胡椒子,斯拉夫人就用白色的。卡尔特人用胡荽种子,盎格鲁-撒克逊人用 莳萝子。巧克力屑,小豆蔻,四种扁豆,以及小银球分别用来指代马扎尔人,希腊人,北非王国,和埃及人。每个主要的国王,首领,皇帝,或者教皇,都是独裁者;每个人都有自己实际的名义上的统治范围,用切断了的,匹配颜色的塑料鸡尾酒棒标出来,围成橡皮擦那样的方形。

这是个复杂的系统,但与图解和只显示军队与要塞相比,她喜欢这种方式。通过它,她能够描述由于胜仗或奴隶贸易而导致的杂交,因为实际上人口并不是同质性块状,而是混杂的。在君士坦丁堡人和罗马人中有白色胡椒子,是统治他们的红色胡椒子人进行的奴隶贸易造成;绿色胡椒人将扁豆人从南部卖到北部,从东部到西部,然后又回到原处。法兰克统治者是真正的丁香,绿色胡椒子浸透在卡尔特-利古里亚胡荽里。这些显示了一系列连续的涨落,一种混合形式,以及领土的改变。

为了防止这些很轻的香料滚来滚去,她用了一点喷发定型剂。但得轻轻地,否则会被弄散掉。当她要改变年代或世纪的时候,她会刮下这个或那个族群,然后重新安设。用镊子,否则会弄得满手指都是种子。历史不是干燥的,而是黏的,会粘满你的双手。

 

[2]

母亲嫌恶地瞥了她一眼,“我给你看怎么滑!”她说。她眨了眨眼睛,咬咬牙;当她要使自己勇敢起来的时候,当她拒绝被打败的时候,就会像看上去这个样子。托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时候,母亲就捡起雪橇跑到山边,扔到雪上,自己跳上去,飕飕地滑了下去。她的肚子贴在上面,米色的腿穿在尼龙长袜和带软毛的靴子里,直直地伸在后面,帽子立马飞掉。

她的速度惊人地快,当她在斜坡上逐渐缩小,消失在薄暮的时候,托尼才费力地站起来。她母亲离开她了,消失了,托尼被独自留在寒冷的山顶。

“不!不!”她尖叫着。(她这样叫是很不平常的:一定是吓坏了。)但在她里面,能听到另一个声音,也是她的,一点儿也不害怕并且带着残忍的欣喜喊着:

喔!喔!

 

[3]

托尼自己向后缩回来。安西娅以前也这样说过,说的时候闻起来也是现在的这种味道,像是开完派对的早上留在厨房柜台上的香烟和空杯子,没有派对的早上也是。杯子里装着湿烟蒂,地上是摔碎的玻璃杯。

 

安西娅注视着她,两只带手套的手握住她。半黑的光线中,面罩网眼后面的眼睛乌黑乌黑的,深不可测;嘴巴微微颤抖。她俯身用自己的脸颊贴住托尼的脸,托尼被面罩锉着,感觉到面罩下面湿湿的,奶油似的皮肤,闻了闻,紫罗兰香水味。腋下混杂着衣服布料的气味,还有咸鸡蛋味儿,像是古怪的蛋黄酱。她搞不清安西娅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尴尬。通常安西娅只会在睡前静静地啄一下,她全身发抖。此刻托尼以为——希望——是在笑。

 

[4]

 他开着台灯,绿色的灯罩使他的脸也呈现浅绿的色泽。他人很大,写的字却小巧精致,像是挑剔的胆小鬼写出来的。比较而言,托尼的字有他三个那么大。他箭一样长长的鼻子直指正在书写的纸张;淡黄带灰的头发往后梳,鼻子和头发的组合使他看上去像是正顶着强风飞行,以他的纸为目标疾驰而下,紧缩的眉头,仿佛正为即将到来的撞击力做好准备。托尼隐约地觉得他不快乐;但男人的快乐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不像她母亲, 他从来不抱怨自己不快乐。

黄色的铅笔在他手上旋转,这样的铅笔桌子上有一瓶,都削得很尖。有时候他会叫托尼帮忙削,她就拿到夹在窗槛的卷笔刀里一只接一只地转,感觉像是在替他准备他的箭。

[5]

“部乐俱牌桥,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野蛮人在草原上疾驰,蒙雷弗.尼托骑在他们头上,蓬乱的长发在风中飞舞,一手握一把剑。部乐俱牌桥,她喊道,驱动他们向前进。是战争的呐喊声,他们横冲直撞,挥扫一切,践踏庄稼,焚烧村庄。他们劫虐,抢夺,粉碎钢琴,杀害儿童。夜晚支搭帐篷,用手抓饭,生火烤全牛。油腻的手指擦在皮衣上,他们没有一点儿规矩。

蒙雷弗.尼托自己则从一个头盖骨器皿里喝水,原来长耳朵的地方装了银色的把手。她高高举起头盖骨干杯庆祝胜利,向着野蛮人的战神:特伏加!她吼道,于是人群回应,喝彩:特伏加!特伏加!”

早上便会有摔碎的玻璃。

 

[6]

他们的爱文雅而谨慎,如果比喻成植物的话应该是一株羊齿草,淡绿色,覆以羽毛,敏感;如果比喻成一种乐器,那就是长笛。如果比喻成一幅画,那就是莫奈的睡莲,更多柔和的淡色彩画法的那幅,它深深的水,它的倒影,它不同的光线落差。

 

[7]

她像其他人那样敲门,托尼开门,还以为是曲奇推销的女孩儿,或者耶和华的见证人。当她看见是泽尼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手上还握着烤肉叉,上面穿了几块羊羔肉和番茄还有绿椒,刹那间托尼想象自己将烤肉叉一把插进泽尼亚,插进她心脏的地方,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她只是张着嘴站在那里,泽尼亚对她笑着说,“亲爱的托尼,找到你真不容易!”露出白白的牙齿笑起来。她更瘦,更老练了,穿一件黑色迷你裙,黑色披肩,黑玉珠子和长长的丝质流苏,网眼紧身袜,齐膝系带高跟靴。

“进来,”托尼说,并用她的烤肉叉示意。羊羔的血滴到地上。

 

[8]

她取下眼镜揉揉眼睛。从街上看,她的房间肯定像个灯塔,像个信标台。温暖,愉快,安全,但是塔也可以有别的用处,她可以把沸腾的油从左边的窗子倒出去,将站在门前的人置于死地。

 

[9]

她的母亲,走进正在变暗的房间,鞋跟在地板上滴答作响,戴着栗色的帽子和有斑点的面纱。她在钢琴凳子上托尼的旁边坐下;她的脸朦胧地发着光,变得昏暗了,容貌模糊起来。戴着皮手套的手,雾一样凉,掠过托尼的脸,托尼转过去,野蛮地坚持着,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但是她母亲从外面的衣服里拿出一只鸡蛋,闻起来像海草的味道。如果托尼能拿到这只鸡蛋,并保存好,整个房间的火势就会停止,家具就能幸存下来。但是她母亲把鸡蛋举在空中,嘲弄似的举过头顶,托尼不够高,够不着。“可怜的东西,可怜的东西。”她母亲说,或者她是在说可怜的双胞胎?她的声音像是鸽子的咕咕声,带着抚慰,冷酷和无限的悲恸。

 

[10]

也许这就是韦斯特对泽尼亚的无法抵抗之处,托尼曾经想:她是生肉,是未煮过的性,而托尼自己是煮过的种类。煮半熟,把危险的野生物质排出去,浓烈的新鲜血液的香味。泽尼亚是午夜的烈酒,托尼是早餐的鸡蛋,而且放在鸡蛋杯上。这不是托尼更愿意成为的类型。

 

[11]

她说。“今天下午见到她,她似乎知道你在三楼有个书房。如果她从没来过这里,她怎么可能知道?”

韦斯特笑了。“是我的电话应答机,‘三楼,顶风’。记得吗?”

这个时候他扔下电线,站起来,托尼向他走过去,他将自己折叠起来,像只靠背锅,用多节的绳子般的手裹住她,亲她的额头。“我喜欢你吃醋,”他说,“但是没有必要,她已经什么都不算了。”

他知道的很少,托尼想。或许他知道,但装作不知道。被顶压着他的身体,她嗅嗅他,看他有没有喝很多酒。如果喝很多,无疑会露馅儿。但是除了平常那种温和的啤酒味儿,没别的。

“泽尼亚死了,”她严肃地告诉韦斯特。

“哦,托尼,”韦斯特说。“又死了?真是抱歉。”他来来回回摇晃着她,好像她才是需要被安慰的人,而不是泽尼亚。

 

[12]

她穿着睡衣,羊毛工作袜和浣熊拖鞋,这浣熊最后只剩下腿了,虽然它们并没有腿,它们之所以有腿,其实是托尼的,其中一个丢了尾巴,它们现在就剩下一只眼睛。托尼已经开始习惯有眼睛在她脚上,就像古埃及人在船上画的眼睛。它们给予了额外的引导——额外的精神引导,你可以这么说——托尼觉得自己开始有需要的一种东西。也许等这些拖鞋彻底穿坏了之后她再去买双有眼睛的。可以选择的动物是:猪,熊,兔子,狼,她觉得自己会买狼的。

 

—— 查丽丝

[1]

洛兹和公共休息室的女孩儿们也许很烦人,但她们至少是固态的,简单的,能秤得出几斤几两。查丽丝却是滑的,半透明的,也许还是黏的,就像肥皂薄膜或者凝胶或者海葵灵敏的触角。如果碰到,她身上的某些东西就会带到你身上。她具有传染性,最好离远点儿。

 

[2]

雾气从地面和矮树丛里升上来,在从院子后面的老苹果树叶子上面滴下来。仍有一些受过霜冻的褐色苹果,悬挂在盘绕的枝头,就像烧焦的圣诞装饰物。有些掉在地上。不能被查丽丝用来做果冻的苹果就躺在树底下腐烂,发酵。有几只鸡肯定啄食了它们;看它们摇摇晃晃的样子,醉得连回鸡窝的那个斜坡都有困难,查丽丝就知道了,比利觉得那些喝醉的母鸡很酷。

 

[3]

天空明亮,像是一拳打进眼睛里的那种明亮的蓝色,暖色的混合;尖细刺耳的蜂鸣像金属线那样直接扎进卡伦的脑袋。外婆头发的边缘染上阳光,像炽热燃烧的羊毛。她们走在小路上,两旁是高高的野草,蓟和野胡萝卜,比以前曾经闻过的任何味道都更深更绿,混杂着牲畜棚的淡淡的刺激性味道,所以她都不知道是好闻还是难闻,或者只是那么强大和肥沃,像是要被窒息了。

 

[4]

有种浓浓的甜味,隐隐约约有些花,后来她才知道是野参,还有许多蛾子扇翅膀的声音,它们翅膀上的白色鳞片抚在她的脸上,不远处有流水。

 

[5]

她不希望自己被摇晃,被称为坚硬,被什么东西打。但当她到屋前的时候,外婆正站在一边,穿着长长的浅色睡衣,月色中,头发像羽毛似的。她打开门,什么都没说,只是简单地朝卡伦点点头,于是卡伦走进去。

 

[6]

对于粗糙又柔和的颜色,以及辛辣味道和刺耳边缘的混合来说,爱是一个过于简单的词。“给猫剥皮不止一种方法。”外婆会这样说,卡伦畏惧了,因为她能想象她的外婆确实会去剥一只猫的皮。

 

[7]

她用斧头在劈材的砧板上把鸡的头剁下来,然后它们就在谷场上默默地乱窜,脖子上血如泉涌,生命的青烟从它们的身体往上升,周围虹光渐渐褪去并消失。然后她拔去鸡毛,取出内脏,并用一支蜡烛燎去绒毛,煮长之后,她把叉骨留下,在窗台上风干。她已经有了五个,“你有愿望要实现吗?”


[8]

不是这张脸,这是一张单调的脸,泛着迟钝的光,就像渔市搪瓷托盘里的死鱼。光亮正在褪去,银色的,像鱼鳞。她把脸转向卡伦;像盘子一样面无表情;陶瓷一样的眼睛。卡伦突然定格在这双眼睛里面,一个苍白的小姑娘,坐在很多节块的椅子上,一个自己的妈妈从未见过的女孩儿。卡伦向妈妈伸出手去,吸一口气,倒抽一口,取代了一声尖叫。

“格洛里亚,你感觉怎么样?”弗恩姨父说。

卡伦妈妈的头转向他,笨重的头,很沉重,上面的头发梳到后面,用夹子夹住。卡伦妈妈通常用曲针来别头发,梳好后它会有波浪。这个发型又平又直,好像覆了一层薄膜,好像之前是保存在橱柜里面。卡伦想起外婆的地窖,散发室内泥土的味道,一排排的果酱瓶,用玻璃瓶密封的白梅,上面洒了尘土。

 

[9]

她根本没有压下去,只是用嘴噘一下又缩回来,在冰凉的橡胶一样的脸颊上。她想起了没有脑袋的小粉,倒在谷场上,变成火腿。她妈妈具有午餐肉的质地。她的胃里觉得恶心。

 

[10]

她从窗帘的缝边里拿出许愿骨,闭上眼睛,握住两根岔开的骨头,使劲拉。她的愿望是外婆,外婆现在离得太远,好像她曾经听过的一个故事;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曾经在农场那个地方住过,甚至无法相信存在那样的地方。但她还是要许愿,当她睁开眼睛,外婆就来了,穿过关闭的门,走进她的房间,穿着罩衫,有点皱眉,也在微笑。她走向卡伦,卡伦的皮肤感觉到一阵凉风,外婆伸出两只多节的老手,卡伦也伸手去摸,感觉像是沙子从手中滑落。一股乳草花和菜园土壤的味道。外婆继续走过来;她的眼睛是淡蓝色,她的脸颊碰到卡伦的脸,凉凉的干稻谷的感觉。然后,她就像连环画页上的圆点,停住,然后只是空气中的一个漩涡,然后就没有了。

 

[11]

但是她的一些力量留在了那里,留在卡伦手上。她的医治能力和杀戮能力。不足以救卡伦逃离这个陷阱,却足够地活下去。她看着自己的手,发现一道蓝色痕迹。

 

[12]

死亡之月,回归之月,查丽丝想道。她想到湖底的灰色野草在有毒的坦率的水下摇曳;灰色的鱼长着块状的化学肿瘤,像影子一样飘荡;长着锉子似的牙齿和不停吮吸着的嘴的七鳃鳗在破损的吊舱和空瓶之间起伏。她想象着所有掉下去或者被扔进去的东西,财宝或者骨头。十一月开始的时候法国人会用菊花装饰他们的家族坟墓,墨西哥人用金盏草做成一个金色的通道,这样灵魂就能找到方向。然后我们用的是罂粟,安静和忘却之花,溅上血的花瓣。

 

[13]

她们每个人都在衣服前面插了一朵罂粟,轻薄的塑料制,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洛兹想,其实她更喜欢布的。它就像给癌症病人的那些威严的水仙花,很快,所有的花都会和身体的不同部位或者疾病联系起来。羽扇豆对应狼疮,塑料楼斗菜对应结肠造口术,塑料一叶兰对应艾滋病,你不必得买那可恶的东西,它保护你,让你每次走出门的时候不会被请求购买。我已经有一朵了,看见没?


—— 洛兹

[1]

洛兹最新的浴衣挂在浴室门背面,橙黄色天鹅绒的。橙黄色是今年的颜色,去年的颜色是硫酸黄,她试着去穿,但实在不行,穿上后看上去像只柠檬棒棒糖。但是橙黄色会使她皮肤下面产生一种灼热,或者只是她在买这玩意儿的时候这么认为的。

 

[2]

她们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转向她,轻轻摇曳的眼睛犹如森林之猫;她们没心没肺又摧毁人心地微笑着,露出她们细细的未经驯服的农牧神似的牙齿,此刻是蓝颜色的,摇晃着泡沫样的蓬松头发,几乎每次看到她们,她都要屏住呼吸,因为她们如此庞大灿烂,她至今不太明白自己如何能够生下她们。

 

[3]

“南瓜?我是。”洛兹说,非常戏谑地说。“肥胖,橙黄色,友好地露牙而笑,中空但在黑暗中发光。”

 

[4]

洛兹突然灵光一闪——多好的口红名字!一系列很棒的名字,宿命性地被跨越的那些河的名字;混合着禁止,勇气,胆量,和一丝宿命。卢比孔,明亮的冬青莓色;约里,饱满的葡萄红;特拉华,带点暗蓝的樱桃红——虽然这个名字本身太拘谨了;圣劳伦斯——冰火两重的热辣红——不,不,不可能,圣徒可不会抹口红;恒河,鲜橙色;赞比西,肉然的栗色;伏尔加,怪诞的紫色,几十年来,俄国那些备受剥夺的可怜女人手上仅有的一款唇膏——但洛兹觉得会有市场,它会重新流行,具有收藏价值,就像斯大林雕像。

洛兹继续聊着,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她似乎看到了模特的造型,她希望她们看上去是什么样子:诱人,天然,也具有挑战性,一种你—死—定—了的凝视。拿破仑跨国的是什么河来着?只有阿尔卑斯山,没有什么著名的河,运气真差。一点点历史油画的碎片作为背景,也许就会有人爬上去挥舞长条旗帜——总是在山上,从来不会在例如沼泽样的地方——硝烟弥漫在周围。对!就这样!销路将会像厚松饼那样!还需要最后一种颜色,来完成这个调色板:热辣棕色,带着阴暗浑浊的克制。该给它用哪条河呢?

冥河,再好不过了。

 

[5]

灵魂就像自家车库里出售的旧货。她要早点回去,吃点东西,弄点什么喝喝,洗个澡,加点查丽丝从她工作的那个吸毒鬼似的店里蜂拥给她的东西。落叶,干花,进口的根,霉草似的芳香植物,蛇油,鼹鼠骨头,由资深的干瘪老太婆酿制的古代秘方。洛兹没有看不起老太婆的意思,因为按照她的趋势,很快自己也是个老太婆了。

查丽丝说这个可以放松,洛兹想,得解决这个问题!不要直接和它斗!顺着它,躺下,浸没,想象你自己是在温暖的大海里。

可是每次洛兹尝试这样想的时候,都有鲨鱼出现。

 

[6]

她打电话到学校找到托尼的班级,说托尼得了链球菌喉炎。她订购了很多食品杂货,喂托尼吃鸡肉面条汤,焦糖布丁,花生酱和香蕉三明治,葡萄汁:孩子的食物。经常给她沐浴,给她放抚慰人心的音乐,讲笑话给她听。她想把她安置到她的玫瑰谷公馆,但是托尼不愿意离开屋子,即使是一秒钟。如果韦斯特回来怎么办呢?她不知道如果他回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在那儿。她需要可以选择要么在他面前砰地关上门要么投入他的怀抱。但是她不要选择,她两个都要做。

 

[7]

密奇慢悠悠地对着她笑,眼睛闭上一点点,就像你抚摸一只猫的耳朵时的样子,也许除了那个小锡兵的姿势之外,他毕竟还有一点荷尔蒙,也许英国新教徒只是装饰的外表,外表而已,如果真是那样,她将会永远感激。

 

[8]

因为他就会那么做,他会搬过来,给他盛好营养午餐,喂饱他,再次让他健壮起来,他就会找回体力,走掉,乘他的大艇和帆船走掉,搜遍七大洋去寻找圣杯,寻找特罗伊的海伦,寻找泽尼亚,透过望远镜查看,留心查找她的海盗旗帜。洛兹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他注视着的是地平线,而不是她。

 

[9]

托尼煮茶和晚餐,古老的金枪鱼砂锅,顶上撒了干酪和薯条,洛兹还以为这种东西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查丽丝则用薄荷精和玫瑰油按摩洛兹的脚。她告诉洛兹她有着炽热的灵魂,和秘鲁有关联。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些事情,看上去像是悲剧,但过去的都自行消耗完毕了。洛兹必须从中学习,因为这就是她回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去学习。“在你的下一个生命里,并非不再是你自己,”她说,“而是加进一些东西,”洛兹忍住不说话,因为她是醒过来了觉得自己只不过是拉肚子而已,但是她永远都不会这么说,因为查丽丝是好意,查丽丝用飘着肉桂小棒和叶子的水给她洗澡,像是准备把洛兹熬成鸡汤。

 

[10]

冰箱里不会有什么她要吃的东西;或许有很少的东西,但是她不愿意把腰弯得那么低去找,她不会像从前一样一勺一勺地吃粗口瓶里的巧克力甜酒冰淇淋果酱,也不会猛吃那听鹅肝酱,上帝知道她是为什么神秘场合储存的,就着她后面那瓶她经常畅饮的香槟酒。有一捆生蔬菜,她按照营养美德来买的粗粮蔬菜,但是到现在为止它们毫无魅力。她能预知它们的命运,它们会在蔬菜保险盒里慢慢变成绿色和黄色的黏性物质,然后她再买。

也许她可以打电话给查丽丝或者托尼,或者她们两个,邀请她们过来;从卡尔顿街上的印度唐杜里烹饪外卖那里叫一些热乎乎的鸡翅,或者虾球和蒜味豆子;士巴丹拿大道上她最喜欢的四川餐厅的炸馄饨,或者都叫:来个罪恶深重的多文化盛宴。但是查丽丝应该已经回岛上了,而且现在天色已晚,也许会有抢劫犯,而查丽丝又是那么明显的目标,长头发的中年妇女,穿着几层碎花纺织毛衣在路上走,会撞上东西,或许还有一种标志别在身上,来抢我的手提包,洛兹很少说服她乘出租车,即使由她来付钱,因为查丽丝坚持不浪费汽油,她会乘公共汽车,更糟糕的是,她会决定步行穿过诺斯戴勒荒地,经过一排排的人造乔治亚风格的宅邸,被警察当做流浪汉抓起来。

 

[11]

双胞胎坐在柜台的高凳子上,穿着短裤,下面是紧身裤,每个膝盖上各有一个时髦的洞,正在用高脚杯喝草莓慕斯C。上嘴唇染上了粉色的胡子,冰冻的优酪乳罐子在水槽旁边融化。

“天哪,妈,你看上去像遭了车祸!”坡拉说,“你整个脸上油污的东西是什么?”

“就是我的脸。”洛兹说,“它正在往下掉。”

伊伦跳下来,向她跑过来。“坐下,甜心,”她说,拙劣模仿洛兹自己的母亲模式,“你发热了?让我们来摸摸你的额头!”

她们两个把她推到一张凳子上,弄湿擦碟干布,帮她擦脸——“噢,真乱真乱!”她们很明显知道她哭过,但是她们当然不会提。然后她们试图让她喝她们的思慕C,笑着,转着眼珠,因为对她们来说很好玩,她们的母亲是个大婴孩,她们自己成了妈妈。

 

[12]

她的手提包里裹了三个莫托特球,作为一种非维他命补充和饥饿时候的退路。她本想带香槟过来,但是忘了。

将会凑合弄个守灵,她们三个聚集在查丽丝的圆桌子边,咀嚼着烤出来的食物,杂粮面包屑掉在地上,因为死亡是一种饥饿,一种空虚,你必须将它填满。洛兹执意由她来主持,这将是她所做出的贡献。托尼选择日子,查丽丝选择容器,所以说话的事情就交给洛兹。


—— 泽尼亚

[1]

她返回城市了,就像一些西部片里戴着黑色帽子的人那样。她大踏步穿过屋子的样子宣布着她的重返,标注她的领地:嘴角微翘带着蔑视的假笑,故意扭着盆骨昂首阔步,好像屁股上挂了两把珍珠柄左轮手枪,就等着有借口就用上。飘在身后的香水味就像傲慢无礼的人吐出来的雪茄烟,这边三个人却怯儒地挤在一张桌子前,装作没看见她并避免目光接触,像小镇居民扑向干货后面的掩体那样,远离火线。


[2]

这个女人很高,瘦得像片剃须刀,查丽丝都能透过紧身衣看到她的肋骨,每根肋骨像是被雕刻出来那样高高凸起,肋骨下面一根暗色线条。她伸出来的膝盖和手肘像是绳子上的结,她摆出来的姿态不流畅,却特别像几何图形,像是用衣架做成的笼子。她的皮肤像蘑菇一样白,周围闪着暗淡的磷光,犹如坏肉上的光泽。查丽丝看到她就知道这不健康:这个女人需要的远不止上一堂瑜伽课,大量的维他命C和大块的阳光可以作为开始,但这些却无法涉及她的真正问题。

她的问题一部分是精神状态,太阳眼镜就是一个说明,它们是内在洞察力的象征性障碍。因此在莲花默想之前,查丽丝走过去,对她耳语道,“难道不想把太阳眼镜摘下来吗?它们会分心。”

作为回答,那个女人摘下眼镜,查丽丝吓了一跳。她的左眼变黑了,又黑又蓝,而且半闭着。另一只眼睛注视着她,受伤,潮湿,哀求的。

“哦,”查丽丝低语道,“对不起。”她退缩了:她能感到自己的血肉,自己眼睛里的喘息。


[3]

不是逃兵,而是泽尼亚,她的头映在潮湿的玻璃门框里,像是一张水里的照片。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牙齿在打颤,太阳眼镜不见了,眼睛现在是紫色的,非常哀怨。嘴唇上有道新鲜的刀伤。


[4]

泽尼亚拿了一颗橄榄,优美地咀嚼,洛兹狼吞虎咽,并给泽尼亚添了点马提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并给她一根香烟,话从她口里出来像是乌贼吐出墨汁那样。掩饰。发现泽尼亚吸烟让她放心不少,如果她既瘦又穿得好看而且没有皱纹是个大美人,还不吸烟,会让人难以忍受。


[5]

泽尼亚从他身上偷走了某些东西,之前他一直在其他女人那里,甚至洛兹那里都保持安全的东西,叫做他的灵魂。她趁他没在看的时候,把它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来,就像摆弄一个醉汉那样容易,然后看着它,咬一口看看是不是真的,然后嘲笑它居然这么小,然后扔掉,因为她就是那种想要自己没有的东西,得到她想要的东西,然后藐视已经得到的东西。


[6]

泽尼亚在那里,坐在椅子上,和查丽丝一样穿着白色睡衣,在镜子面前梳理她乱糟糟的头发,头发像火焰一样纠结在一起,像黑柏树的枝子向天空蔓延,被静电爆裂,顶上闪着蓝色的火花。


[7]

她进不去,因为一个穿着大衣的男人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的鼻孔和嘴巴里冒出橙色的光,他掀开外套,里面是他神圣的心脏,也是橙色的,像是一盏灼热的空心南瓜灯,在突然吹过来的风中闪烁。他举起手,阻止她。不行,他说。

虽然是这样的装束,纵使这一切,她也知道这个男人是泽尼亚,天花板上开始下起雨来。


[8]

“那太卑鄙了,”查丽丝说,“我相信你!我非常关心你!我努力救你!”

“是的,”泽尼亚愉快地说,“但是别担心,我也很遭罪,如果我再多喝一杯那毒药般的卷心菜汁,就会完蛋。你知道我一到大陆就做了什么吗?第一次集会,我出去吃了一大盘油炸食物和一块可口的多汁生牛排。我简直可以一口吸下去,我对红肉渴望极了!”

“但是你真的病了,”查丽丝怀着希望说。光晕不会骗人,泽尼亚确实生病了。而且,她不愿去想任何一杯蔬菜汁是浪费了。

“你应该知道一个诀窍,”泽尼亚说,“从你的饮食里去掉所有的维他命C,你就会有坏血病的早期症状。20世纪没人会得败血症,所以人们也不去侦查它。”

“但是我给你吃了很多维他命C!”查丽丝说。

“试试把手指伸进喉咙里面去,”泽尼亚说,“就会创造奇迹。”


[9]

当她们穿上外套,洛兹结帐的时候,查丽丝还在无声地啜泣,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冲击;今天一整天就是个冲击,而这是个更大的冲击。但另一部分是因为她看到的比她能够说出来的更多。她不仅看见泽尼亚掉下来,一个黑色的影子翻来翻去,头发像羽毛一样散开,她生命的彩虹卷起来床,像灰色的金属网一样脱出她的身体,泽尼亚缩小,断了电。她还看见有人推了她,在边缘处,有人推了泽尼亚。


[10]

“你和谁说过话?”柜台后面的女人说。

“噢,只是初次的探访,”洛兹说,“我觉得我大概把它们留在庭院里了,在喷泉旁边。”

“每年这个时间我们都会锁上那个门,”那个女人说。

“但是,今天下午没锁,”洛兹好斗地说,“所以我到处转了转,那是个可爱的小天井,可以在喷泉那边搞个鸡尾酒会,我当时想。大概会在六月份,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增加了效果。“好的,安德鲁小姐,我立刻帮您把门打开。”女人说。“实际上,我们经常用它来办鸡尾酒会。我们也可以为您在那里开设一个自助餐;夏天就会有桌子了。”她走向门房。

洛兹的想法是照亮整个地方,让它像棵圣诞树那样,这样查丽丝就能够像在白天一样看清楚泽尼亚不在那儿。她们三个穿过玻璃的天井门,走出去,站在一起,等着亮灯。“没事儿,亲爱的,什么都没有。”洛兹对查丽丝耳语着。

但是当灯打开,上面和水下都有照明灯打出来,泽尼亚就在那儿,脸朝下漂浮在枯叶之间,她的头发像海草一样散开来。

“上帝啊,”托尼低语着。洛兹压抑住一声尖叫。查丽丝没发声,时间自己重叠起来,预言成了现实。但是没有狗啊,然后她想起来。我们就是狗,舔她的血。在庭院里,耶洗别之血。她觉得恶心。

“别碰她,”托尼说,但查丽丝非碰不可。她往前走,往下够,并用力拽,泽尼亚慢慢地转过身,并用她的白色美人鱼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们。


[11]

强盗新娘,洛兹想着,是啊,为什么不可以?让新郎也尝尝这种滋味。强盗新娘,埋伏在黑森林的宅邸,狩猎无辜迷人的少年人,在她的大锅里置之于死地。就像泽尼亚。


[12]

托尼和双胞胎是对的,不管你做什么,总得有人被煮。


—— 波尔斯

[1]

波尔斯二十八岁,训练有素的律师,十分聪明,同性恋。面试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性取向和盘托出了。“你很快就会知道,”他说,“说出来就不会让你浪费时间在猜疑上。我是同性恋,蟋蟀般快乐,但我不会在公共场合让你难堪,我在行动上完美无暇。蟋蟀,如果你寻思过,可以表示短腿母鸡,也可以意味着小美洲鳗。我自己喜欢美洲鳗这个意思。”


[2]

“把握今天,”波尔斯说,“有花堪折直须折。但是我自己,宁做被折者。”


[3]

拉里坐在厨房柜台的高凳子上,穿着牛仔裤和黑色T恤,赤着脚,在喝啤酒。在他对面的那张高凳子上是波尔斯,整洁的套装;他也在喝啤酒。洛兹走进来的时候,他们两个都抬起头,都一样不安。


[4]

“不是接吻,而是低语,”波尔斯说,“就像‘不是挥手而是溺水。’斯黛薇.史密斯。”

“波尔斯,嘴闭上一会儿,”拉里暴躁地说。他们似乎早就彼此认识,比洛兹的设想早得多。她以为他们只在父女舞会上见过一次,然后在拉里进出办公室的时候有几次点头之交。显然不是。

“但是你去过她旅馆很多次,”洛兹说。“我知道得很清楚!”

“不是你想的那样,”拉里说。

“你知道她已经死了吗?”洛兹说,她亮出最好的证据。“我刚从她那儿回来,他们刚把她从喷泉里弄出来!”

“死了?”波尔斯说。“因为什么?自食其果?”

“谁知道?”洛兹说。“也许有人把她从阳台上扔下来了。”

“也许是她自己跳的,”波尔斯说。“当可爱的女人陷入愚蠢,太晚发现男人的背叛,她们就会从阳台上跳下来。”

波尔斯飞快地说,“他不可能和这事儿有关,今天晚上他哪里都没去,和我在一起。”


[5]

“波尔斯,”她说,更加温柔地,“你有烟吗?”

波尔斯,总是准备好了,递给她一包,并为她点着。“我认为是时候了,”他对拉里说。

拉里吞口唾沫,看着地板,认命的样子。“妈,”他说,“我是同性恋。”

洛兹觉得自己的眼睛像只被勒死的兔子那样暴凸出来。为什么她看不出来,为什么她没发现,她到底怎么了?尼古丁揪住她的肺。她几乎背过气去,然后她开始咳嗽,烟雾在她嘴里翻腾,也许她已经是心脏病前期了!她很可能就会那样,倒在地上,缩成一堆,留下别人去处理这一切,因为这是她能力以外的。

但是她看见拉里眼里的痛苦和恳求。不,她可以处理,只要她能够忍住不说。这只是超出了她的预备。应该说什么呢?不管怎么样我爱你?你还是我的儿子?我的孙子呢?

“但是你曾让我见过那么多女人!”最终从她口里冒出来。她现在明白了:他曾试图取悦她。试着带个女人回来,就像某种义务性的考试证书,给妈妈看。显示他已经通过了。

“一个男人只能尽力为之,”波尔斯说。“瓦尔特.司各特。”

“双胞胎怎么办?”洛兹喃喃地说。她们正处在发展阶段;她该怎么告诉她们?

“噢,双胞胎已经知道了。”拉里说,因为至少解决了一隅之急而感到宽慰。“她们很快就发现了,说很酷。”那两个家伙,洛兹想:在性别分界上曾经那么牢固的篱笆,对于她们来说,只是一捆生锈的旧铁丝网。

“这样想,”波尔斯亲切地说。“你没有失去一个儿子,而是得到一个儿子。”

“我已经决定去法律学校。”拉里说。现在,最糟糕的已经过去了,而洛兹并没有嘶声叫喊或者发作,他看上去放心了。“我希望你帮助我们装修公寓。”

“亲爱的,”洛兹说,深吸一口气,“我很愿意。”不是她有偏见,而她自己的婚姻并不是异性恋的很好证明,密奇的也不是,而她只希望拉里能够快乐,如果他就打算这么做,好吧,也许波尔斯能够好好影响他,教他把衣服从地上捡起来,让他免于麻烦;但是这一天可真长。明天她要真正地热情和接受。而今晚,矫饰还是要的。

“安德鲁小姐,你是时尚的晴雨表,是礼仪的典范,”波尔斯说。

洛兹大大摊开双手,耸起肩,拉下嘴角。“告诉我,”她说。“我能有什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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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名格雷斯

书名:别名格雷斯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多拉的踝关节被绑起来吊在肉铺的橱窗里,身上插着丁香,一层外壳弄得她像个涂了糖的火腿。如果你开始注意意念是如何在人脑中活动的,他想,就会发现意念的联想的确惊人。比如,多拉——猪——火腿。要从第一个意念到第三个,第二个是关键。不过从第一个到第二个,以及从第二个到第三个都没什么飞跃。


[2]

他打开过女人的身体,朝里看过。他手中,就是那只刚把她们的手举起放在唇边吻的手,可能曾经拿过一颗女人的跳动的心。


[3]

她已谨慎地在他面前排了不少合适的年轻女士,一个个像是彩色羽毛做的鱼饵。她总是把她们摆在一瓶白花旁。她们的道德无可指责,...

书名:别名格雷斯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多拉的踝关节被绑起来吊在肉铺的橱窗里,身上插着丁香,一层外壳弄得她像个涂了糖的火腿。如果你开始注意意念是如何在人脑中活动的,他想,就会发现意念的联想的确惊人。比如,多拉——猪——火腿。要从第一个意念到第三个,第二个是关键。不过从第一个到第二个,以及从第二个到第三个都没什么飞跃。


[2]

他打开过女人的身体,朝里看过。他手中,就是那只刚把她们的手举起放在唇边吻的手,可能曾经拿过一颗女人的跳动的心。


[3]

她已谨慎地在他面前排了不少合适的年轻女士,一个个像是彩色羽毛做的鱼饵。她总是把她们摆在一瓶白花旁。她们的道德无可指责,她们的风度像泉水一样坦白无邪;她们的头脑像块没烤过的面团,他有权将它们塑造成形。一茬成熟的少女订婚并成婚之后,年轻的又像五月的郁金香一样破土而出。现在她们与西蒙相比已过于年轻,以至于他已无法与她们交谈;就像是与一篮子小猫交谈。


[4]

他开始讨厌女人的感激。就像是受到兔子的讨好,或是被糖浆盖得满头满脸:叫你弄也弄不掉。这使你不得不慢下来,使你处于不利地位。每当一个女人对他有感激之情时,他都感到像是洗了个冷水澡。她们的感激不是真的;她们真正的意思是他应该感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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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刺客

书名:盲刺客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最近我无法多考虑别的事情,他说。说到喜欢,这可是两码事。喜欢需要时间。我没有时间来喜欢你。我无法集中精力去喜欢你。


[2]

让周围的灌木和野草疯长,让房门锈住。而我自己身穿睡袍躺在床上,让头发越长越长,铺满枕头,手指甲长得如同猫爪一般;蜡烛油滴得满地毯都是。不过,很久以前我就在经典和浪漫之间作出了选择。我宁愿自己被直挺挺地安葬——躺在白昼下的坟墓里。


[3]

我不应该在这样热的天气散步,这使得我心跳加快。想到这里,我心中不免涌起一丝怨恨。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心脏不健全,不该再让它经受这样的考验。然而,我对此又有一种反常的愉悦,仿...

书名:盲刺客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最近我无法多考虑别的事情,他说。说到喜欢,这可是两码事。喜欢需要时间。我没有时间来喜欢你。我无法集中精力去喜欢你。


[2]

让周围的灌木和野草疯长,让房门锈住。而我自己身穿睡袍躺在床上,让头发越长越长,铺满枕头,手指甲长得如同猫爪一般;蜡烛油滴得满地毯都是。不过,很久以前我就在经典和浪漫之间作出了选择。我宁愿自己被直挺挺地安葬——躺在白昼下的坟墓里。


[3]

我不应该在这样热的天气散步,这使得我心跳加快。想到这里,我心中不免涌起一丝怨恨。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心脏不健全,不该再让它经受这样的考验。然而,我对此又有一种反常的愉悦,仿佛我是一个霸道的女人,看不起一个爱哭的小孩。


[4]

他感到在她的宽恕中生活并不容易。连吃早饭也蒙上了宽恕的阴影:咖啡、粥和黄油烤肉上都带着宽恕。


[5]

在战壕里,上帝像气球一样破裂了,剩下的只是几丝丑陋的伪善。宗教更像是抽打战士们的棍子,那些卫道士喋喋不休的说教只不过是虔诚的蠢话而已。英勇的行为和惨烈的牺牲是为了什么?又取得了什么成就?所有那些为上帝和文明而战的屁话都令他作呕。


[6]

目前保留得最完整的是厕所中间的一个小隔间里的题词。第一句话是用铅笔写的:不要吃任何你不准备杀害的东西。字体则是罗马人刻在墓碑上的那种圆体,深深地嵌入了油漆过的墙面。

接着是绿色记号笔写的:不要杀害任何你不准备吃的东西。

下面是用圆珠笔写的:不要杀生。

在下面是用紫色记号笔写的:不要吃。

最后是用黑粗体写的:去他妈的素食主义者——“凡神皆食荤”——劳拉.蔡斯。

这样一来,劳拉永远不死。


[7]

为什么我们总是很想纪念自己?甚至在我们还活着的时候也是如此?我们希望表明我们的存在,就像狗在消防栓上撒尿一样。我们将照片装入相框挂起来,将我们的毕业文凭、镀银奖杯摆出来;我们在衣服上印上自己姓名的缩写,把我们的姓名刻在树上、涂在厕所的墙壁上。这都是出于同一种冲动。我们从中希望得到什么呢?掌声,嫉妒,还是尊敬?还是仅仅想得到任何一种形式的关注?

至少,我们需要有一个见证。我们不甘心我们自己的声音像收音机里的广播一样,慢慢低沉下去,直至消失。


[8]

描写真实的唯一方法是:假设你所写的东西永远没有人会读到。不仅别人读不到,甚至你自己后来也读不到了。否则,你便开始原谅自己。你一定要把写作看成是从右手手指流出长长的墨迹,而左手在不断地把它擦去。


[9]

那是些年轻不懂事的日子。在那些无名的日子里,一个个荒唐的下午在亵渎中飞快地过去,没有事先或事后的期望,没有话语,也没有回报。在他陷进去之前,事情已经一团糟了。


[10]

我从人行道下来,穿马路朝他走过去。这时候红绿灯又变了;于是我被困在了路当中。汽车纷纷按响喇叭,有人大声喊叫,交通一片混乱。我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

这时候他转过身来,起先我不敢肯定他是否能看见我。我伸出手,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寻求救援。那一刻,我在心里已经背叛了我的婚姻。这是一种背叛,还是一种勇敢的行为?也许两者都是。我们俩事先谁都没有想过:这种事,眨眼之间便发生了。这只是因为我们在黑暗和沉默中反复演练的缘故;在这样的沉默中、这样的黑暗中,我们都无视自己。我们仿佛在跳一曲彼此都熟悉的舞,两个人盲目而又坚定地走向对方。


[11]

在你年轻的时候,你以为干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你做事没有常性,虚度光阴。你就是你自己的快速跑车。你认为可以任意丢弃东西,也丢弃人——把他们一股脑儿抛在脑后。但你还不谙世故,不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在梦里,时间是凝固的。你永远也走不出你待的地方。


[12]

他也许一时冲动,会为她而死,但要为她而活就截然不同了。他可受不了那单调乏味的生活。


[13]

“如果你是一个蒙着眼睛走钢丝的人,在一根高高的钢丝上走过尼亚加拉大瀑布,你会对什么关注——远在岸上的人,还是你自己的脚?”

“我想是我的脚。希望你以后别用我的梳子。这不太卫生。”

“如果你太关注自己的脚,你会掉下去的。如果太关注岸上的人群,你也会掉下去的。”


[14]

“洗劫”的理由是什么呢?纪念物。这些人需要靠点什么东西来记住自己经历过的事,猎取纪念物是一种奇特的事:现在就变成了过去,尽管现在还没有过去。有时候,你不太相信你就变成了过去,尽管现在还没有过去。有时候,你不太相信你就在场,于是就留下了一个证据,或者误以为是证据的东西。

我呢,抢走了一个烟灰缸。


[15]

时间像潮水般涨啊涨,当它涨到你眼睛的水平,你就淹死了。


[16]

我们中大多数人都会这样做的。不管什么事,我们都会选择知情。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免会伤害自己;如果需要,我们会把双手伸进火里。好奇不是我们唯一的动机:爱、悲伤、绝望或仇恨会驱使我们去做。我们会无情地窥探死者的秘密:我们会拆他们的信件;我们会读他们的日记;我们会翻动他们的垃圾,希望从那些离我们而去的人那里得到一个暗示、一句遗言、一种解释——他们令我们捧着口袋,而口袋常常比我们想象的要空得多。

然而,买下这些线索要让我们意外发现的那些人是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要费心这样做?是出于自私?怜悯?报复?还是一种简单的显示他们存在的声明,就像洗手间墙上涂写姓名缩写一样?存在与匿名相结合——坦白却不悔过,有真相却没有后果——它自有它的魅力。用这种或那种方式,洗去你手上的血迹。

对那些留下此类线索的人来说,如果有陌生人来探问每一件和他们根本无关的事情,他们几乎难以抱怨。而且不仅仅是陌生人,还有情人、朋友、亲戚之类。我们都是偷窥癖。为什么只因为我们发现了过去的事,我们就认为一切都可以随意拿取?一旦打开别人锁上的门,我们就都成了盗墓者。

然而,仅仅是锁门而已。房间和里面的东西都完好无损。如果留下东西的人想被别人遗忘,他们总是可以把这些东西付之一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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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癫亚当

书名:疯癫亚当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他的神色里有股特质,泽泊无意间照镜子时,也在自己身上瞄到过:一种谨慎、怀疑的神色,仿佛不知道哪块灌木丛、停车场或哪件家具会突然裂开,暴露出埋伏的敌人或无底的深坑。虽然格伦身上没有伤疤,没有擦伤,吃饭也没有问题,或者说泽泊并没有看出来;所以,纠缠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不是什么确定的东西,也许。更像是一种欠缺,一块真空。


[2]

从肢体语言来看,他们早就过了愤怒的阶段,甚至都不会偶尔生出厌烦,他们已经深陷入踊跃的仇恨。在公众场合见面,他们就用职业杀手的眼神互瞪,讲话只用单音节词,然后就赶紧走开。他俩紧闭的窗帘后,自家的炉子上,一锅怒火...

书名:疯癫亚当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他的神色里有股特质,泽泊无意间照镜子时,也在自己身上瞄到过:一种谨慎、怀疑的神色,仿佛不知道哪块灌木丛、停车场或哪件家具会突然裂开,暴露出埋伏的敌人或无底的深坑。虽然格伦身上没有伤疤,没有擦伤,吃饭也没有问题,或者说泽泊并没有看出来;所以,纠缠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不是什么确定的东西,也许。更像是一种欠缺,一块真空。


[2]

从肢体语言来看,他们早就过了愤怒的阶段,甚至都不会偶尔生出厌烦,他们已经深陷入踊跃的仇恨。在公众场合见面,他们就用职业杀手的眼神互瞪,讲话只用单音节词,然后就赶紧走开。他俩紧闭的窗帘后,自家的炉子上,一锅怒火在熊熊燃烧:冒着泡的大锅将他们的注意力都吸了去,格伦则沦为一处脚注,或是一张交换卡。也许这个小孩被泽泊吸引的原因,和小朋友喜欢恐龙的理由无异:当你感到自己在不可控的世界遭到抛弃,拥有一个劣等的大怪兽作朋友,足以抚慰人心。


[3]

他在身边立起了隐形的禁飞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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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谋杀

书名:黑暗中谋杀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那个男朋友现在还在,但仅仅像一块阴暗区域似的存在着。没有阴险邪恶的意思,只不过是树下的一片阴影,气味难辨,像皮革,像香蕉皮,像破旧的电影放映厅前的走廊,好像还有一丝将来的气息。


[2]

打那以后,还发生过更糟的事,但神秘鸟却不复出现。晕厥是因为我们见了不忍卒睹的东西。神秘鸟栖居在既无太阳也无月亮的遥遥之地,某日它在那没有叶子的树木上发出召唤,说我会回来的,那时你就会发现我多么仁慈了。


[3]

男人们初次见面时以特别的方式握手,像调味酱式的螺旋握手、牛奶泡沫巧克力式的双手抓握,借此来展示他们是懂行的。人们已发现,女人这时根...

书名:黑暗中谋杀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那个男朋友现在还在,但仅仅像一块阴暗区域似的存在着。没有阴险邪恶的意思,只不过是树下的一片阴影,气味难辨,像皮革,像香蕉皮,像破旧的电影放映厅前的走廊,好像还有一丝将来的气息。


[2]

打那以后,还发生过更糟的事,但神秘鸟却不复出现。晕厥是因为我们见了不忍卒睹的东西。神秘鸟栖居在既无太阳也无月亮的遥遥之地,某日它在那没有叶子的树木上发出召唤,说我会回来的,那时你就会发现我多么仁慈了。


[3]

男人们初次见面时以特别的方式握手,像调味酱式的螺旋握手、牛奶泡沫巧克力式的双手抓握,借此来展示他们是懂行的。人们已发现,女人这时根本就不进厨房了,否则会被视为男人婆,不管怎么说,大厨跟领头一个意思,另外,调料师的这个词我们耳熟能详,可从来就没人听过调料女师的说法。杂志上开始刊登心理分析的文章,追溯女性“厨房嫉妒情结”的渊源,探讨治疗良方。


[4]

每次你为他开门时,情况都差不多:他好像来自另一个星球,双眼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得半瞎,光是从你体内发出的,他失重的内部黑压压一片猛冲直下,他刚降落,你是大地。他知道他先得来几句外星寒暄,这你也清楚,算是礼节,但会有点尴尬,因为他有言语障碍。我是和平使者,你想鼓励鼓励他,但没用。他已经够紧张了。瞧他偏着脑袋双眼朝下的样子,他最初是盯着你看的,眼神是那么的坦诚直率、毫不设防,惹得你都不敢回视了。和其他很多悲伤的男人一样,他只想得到许可。被接纳。

你厌倦了男人的悲伤,这在你身上用得太多了,悲伤变得像笨拙的水管工手里的扳钳,不过是用来把水敲出管道的工具罢了。悲伤成为了合理的借口,于是你就得做各种各样的事。他没有主动展示悲伤。他有不快,但他无法承担自己的哀愁,可他并没意识到这点;他无所察觉。他喜欢观摩势均力敌的比赛。

你想自我陶醉一下,你想说,他是一棵树或一块石,是那种缄默从容的东西,只有一次你没有用比喻:你不想把他变成任何东西。你多年的经验,你变形的本事,在这里都毫无作用。多少次你在月光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清幽幽的影子,而不是像大理石一样坚硬的眼睛,你忖量着,我是和杀人犯睡在一起的吗?现在你尽可用一只手就压碎一切,然后都给扔出去。


[5]

我再也不想读什么悲伤的故事了。任何暴力、任何倾心的东西也不要读。结尾不能有葬礼,尽管在这故事中还是允许的。如果有死亡,那么请引入复活的情节,或者至少要有个天堂,这样我们就可以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贫穷与沮丧留给25岁以下的人,他们可以承受这些,甚至还喜欢这些,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但是实打实的生活对你却有害,握在手中的时间太长,你就会生丘疹,意志变得薄弱。还会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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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吃的女人

书名:可以吃的女人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他用一个手指揉着眼睛,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没穿衬衫,瘦骨伶仃的,肋骨突了出来,就像中世纪木刻中那些皮包骨的人像。他胸前的皮肤几乎没有颜色,并不是白的,而是有点接近旧床单那种暗黄色。他光着脚,身上只穿一条卡其短裤。一头直直的黑发乱糟糟的,从额头上披下来遮到了眼睛上,他的目光显得固执而悲凉,像是故意摆出这一副神情似的。


[2]

他拉过一条灰色的军用毛毯,遮住那皱巴巴的床单,自己爬上床,盘腿坐了下来,倚在墙角落里。他打开了床上方那盏看书用的灯,从后面裤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烟后又放回裤袋里。他点起了烟,窝着双手抽了起来,那模样...

书名:可以吃的女人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他用一个手指揉着眼睛,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没穿衬衫,瘦骨伶仃的,肋骨突了出来,就像中世纪木刻中那些皮包骨的人像。他胸前的皮肤几乎没有颜色,并不是白的,而是有点接近旧床单那种暗黄色。他光着脚,身上只穿一条卡其短裤。一头直直的黑发乱糟糟的,从额头上披下来遮到了眼睛上,他的目光显得固执而悲凉,像是故意摆出这一副神情似的。


[2]

他拉过一条灰色的军用毛毯,遮住那皱巴巴的床单,自己爬上床,盘腿坐了下来,倚在墙角落里。他打开了床上方那盏看书用的灯,从后面裤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烟后又放回裤袋里。他点起了烟,窝着双手抽了起来,那模样活像是一个饿着肚子的菩萨在给自己烧香上供。


[3]

“首先是‘具有真正男子汉风味’这句话,你会想到什么?”

他头朝后一仰,又闭上了眼睛。“一身臭汗,”他边说边想,“帆布运动鞋,地下更衣室和下体弹力护身。”


[4]

“那么,‘叮咚,叫人脑袋飘飘然,醉醺醺’这一句呢?”

他又考虑了好久。“我看一点意思也没有,”他说,“根本就不通。头两个词让我想起一个人长着个玻璃脑袋,被人用棍子敲得叮咚响,就像玻璃碗琴那样。但醉醺醺几个字一点意思也没有,”他闷闷不乐地说,“依我看这句话对你没多大用处。”


[5]

在他话中,特里格听来就像是最后一个莫希干人,高贵而自由;又像是最后一条恐龙,被命运和其他一些次等的生物给毁了;还像最后一只渡渡鸟,由于反应太迟钝而无法逃脱灭绝的命运。接着他对新娘大肆攻击,说她掠夺成性,居心不良,把可怜的特里格吸到那家务琐事的一片混沌之中(这倒使我把新娘想象成吸尘器的模样),最后他又悲悲切切地谈到自己孤苦伶仃的未来才算住口,他所谓的孤苦伶仃是指只剩下了他一个单身汉。


[6]

他说,“我瞅着洗衣机,就像别人看电视一样,这对人有一种镇定作用,因为你总会知道结果如何,不必费神去想它。不过有时候我也会对洗的内容稍稍作点改动,要是我看厌了,我就会在里面加上一双绿袜子或者其他一些有颜色的东西。”他说话的声音平板单调,身子蜷缩着往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头缩到那件黑运动衫的领口里,就像乌龟把头缩在壳里那样。


[7]

那一番畅快的自白,换成是我恐怕是没法做到的。我觉得这未免太鲁莽冲动,就像生鸡蛋要挣破蛋壳的束缚一样,这隐含着一种危险,就是蛋黄蛋白会四处横流,搞得一团糟。他又点起一支香烟塞在嘴里,看来他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危险。


[8]

在他身上一定有一种科幻小说中所描写的特殊功能,就像长了第三只眼或者触角一样。他尽管别转了头,看不见我,但我还是听见他冷冷地低声说:“我看得出来,你很有点欣赏我这种神经质的表现,我知道这容易挑动别人的同情心,我是训练有素的,所有的女人都喜欢有毛病的人。我唤起她们身上隐藏着的弗罗伦斯.南丁格尔的本能。不过,请当心,”这时他朝我掉过头来,狡黠地斜眼望着我,“你很可能把事情搞糟了。饥饿与爱相比是更基本的需要。要知道,南丁格尔可是要吃人的呀。”


[9]

他的嘴里一股烟味,除了这种烟味以外,我只感到他又干又瘦,似乎抱在我怀里的那个身子和贴住我脸颊的那张面孔都不是有血有肉的躯体,它只是在铁丝衣架上面糊了一层卫生纸或者羊皮纸而已,我记得根本谈不上什么激情。

我们又几乎在同时停了下来,彼此后退一步,又互相注视了一小会。然后提起衣服袋,扛到肩膀上,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说来好笑,这事情的前前后后就像我有一年过生日得到的一个奖品,那是个底部装有磁铁的玩具,两只塑料小狗猛然凑在一起亲热,又猛然地向后一退老远。


[10] 

她想这一来克拉拉像放了气的气球似的又会恢复到正常的体态,她跟她交谈就会比较自在了,她再不会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个长着小脑袋而身躯却臃肿不堪的怪物。那副模样直使她想起蚁后,那庞大的身躯是整个族群的母体,简直不像个人。有时候她又觉得在她那身子里好像隐藏着好几个她一无所知的人儿。她一阵冲动,决定去买些玫瑰送给克拉拉, 欢迎她回到了正常的状态之中,如今她那个瘦弱的身躯已经完全归她自己,再也没有谁来与她争夺了。


[11]

“是南瓜子。你是知道的,我正在戒烟,我发觉嚼那东西很有用,把瓜子嗑开嘴里会觉得很痛快。我是在宠物商店里买的,其实那是用来喂鸟的。”


[12]

她想要打破他对正在熨烫的衣物的迷恋,闯入他的内心世界去,她不想当一个毫不相干的旁观者。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拿起提包,走进浴室里去梳一梳头。这倒不是因为她头发乱了,按照恩斯丽的说法,这只是一种替代行为。松鼠看到面包皮,觉得有危险不敢上前,或者根本就拿不到,它就会搔搔自己,这也是一种替代行为。


[13]

“‘你论文熨过了,我们不接受’。”


[14]

她原以为他身上有一层又厚又硬的外壳,轻易刺不透,看来她是估计的过高了。这就像他们以前常在家里玩的那种游戏,你合拢两只巴掌,压住鸡蛋的两头,任你用多大力气它都不会破,它的力学构造分布均匀,你的劲其实都使在自己身上。可是,你只要稍稍变换个角度,把压力调整一下,鸡蛋就会啪的一声碎了开来,蛋黄蛋清流得你浑身都是。


[15]

在她的印象中,他那饱受饥渴的身体在黑暗中似乎只是一些嶙峋的岩石,他的胸部肋骨突出 ,瘦得难以形容,就像洗衣板一样。但有关这一切的记忆也很快淡漠了,就像其他柔软的东西给你的印象那样转瞬即逝。不管她作出过什么决定,她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作出什么决定来。这可能只是种幻觉,就像照在他们身上的蓝色灯光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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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困境

书名:道德困境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狄格并非对坏消息无动于衷,恰好相反。他瘦骨伶仃,不像我有那么多脂肪来吸收缓冲坏消息,把它们的卡路里——坏消息的确富含卡路里,会让你血压升高——消化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我可以,他不可以。他想要尽快把坏消息传给另一个人,好像甩掉一块刚出炉的土豆,坏消息烫着了他。


[2]

我避免用怀孕之类的词:怀孕是一个粗鲁、膨胀、下垂的词语,沉重的分量压得你不得不思考这件事;待产就不同了,你可以联想到一只竖耳倾听的狗,兴奋地等待着渐渐走进的脚步声。


[3]

我父亲在他另外两个大孩子身上大获成功的游戏——扮成大熊,用来逗我妹妹或许是个坏主意。出...

书名:道德困境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狄格并非对坏消息无动于衷,恰好相反。他瘦骨伶仃,不像我有那么多脂肪来吸收缓冲坏消息,把它们的卡路里——坏消息的确富含卡路里,会让你血压升高——消化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我可以,他不可以。他想要尽快把坏消息传给另一个人,好像甩掉一块刚出炉的土豆,坏消息烫着了他。


[2]

我避免用怀孕之类的词:怀孕是一个粗鲁、膨胀、下垂的词语,沉重的分量压得你不得不思考这件事;待产就不同了,你可以联想到一只竖耳倾听的狗,兴奋地等待着渐渐走进的脚步声。


[3]

我父亲在他另外两个大孩子身上大获成功的游戏——扮成大熊,用来逗我妹妹或许是个坏主意。出人意料的是她深深着迷,只不过她对这个游戏感兴趣的地方和别人不太一样。她无法理解扮熊游戏应该是用来逗乐的——找个借口大笑,尖叫,然后逃跑。她更愿意在不被熊看到的情况下观察它。这就是为什么她在母亲的落地窗帘上齐眼剪两个洞。她会躲进窗帘背后从洞眼里向外窥视,在快要瘫痪的恐惧中等待父亲回家。他会是熊,还是父亲?即使他看上去像父亲, 会不会毫无预警就变成熊?她永远都无法确定。


[4]

我仿佛在夜间伸手不见五指的荆棘林中摸索前行。过去,智穷计尽对我来说只是一种说辞,但如今它描绘的状态是如此真切。我的所有伎俩像一个不断打开的线团,用完一节又一节,每一节都没能固定住什么,仿佛烂掉了,断成两半,最终将会只剩下一截残线,那会是何时?还剩多少日子留给我来填满——让我完成自己的义务——在她真正的父母回来接手,放我逃回自己的生活之前?

或许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或许我将待在这里直到永远。或许我们俩都得待在这儿,被锁进现在的年龄再也不会长大。与此同时,花园将变成森林,刺莓丛蔓生长成大树遮住窗口的阳光。


[5]

就连我过去玩这个游戏时也会取笑孤独的奶酪。现在我为自己感到羞愧。为什么独身——究其本质——就活该成为被嘲笑的对象呢?但它就是。独身者——孤独者——是不可信赖的。怪异,扭曲,极有可能是精神病患者。他们家的冰箱里可能学藏着几具尸体。他们不爱任何人,也没人爱他们。

当我满心叛逆的时刻,我问我自己干吗要介意被排除在成双成对的诺亚方舟之外呢——不过就是个神圣动物园。栅栏上了锁,根据预设的间隔分放饲料。我不允许自己受它诱惑;我必须保持距离;精瘦,狼一样沿着边缘移动。我是属于暗夜的生命,翻起风衣领子,缓步穿过街灯,脚跟踏出令人印象深刻的、空荡荡的声音,长长的影子落在前面,就一些重要问题进行严肃的思考。


[6]

无论这样的夜晚多么空虚无望都无法叫他离去。他坐了又坐,甚少走动,呆滞迟缓,像一堆衣服摞在那里,虽然顶上人头看上去还有些生命迹象,眼睛偶尔转一下。他似乎因为某桩骇人听闻的事故落下了瘫痪,虽然没有看得见的伤疤。他的沉默比任何谈话更让人精疲力竭。


[7]

我知道那条绿色的床罩不是真的床罩:我知道它是自我的一部分,某种旧时的恐惧和缺乏安全感。梦里那个看不见的孩子也不是我那个差点被谋杀的熟人,它只是一块心理碎片,我远古的婴儿自我的残骸。这类光天化日下的知识相当管用。


[8]

他要逃离的是他的婚姻。他必须逃离,否则就会被拖倒,吸血,开膛剖腹。所有这些比喻——对奈尔来说形容出某种巨型章鱼,吸血蝙蝠和杀鱼情景——都是狄格使用的。一谈起婚姻他就拐弯抹角,有违他的一贯作风。他从来不说我妻子或者把妻子的名字和这件事连在一起,因为不是他的妻子击败了他,不是奥娜一个人做了这些事:拖倒,吸血,开膛都是他们两个同心合力干出来了。是婚姻:被奈尔描绘为一种巨大、带刺的生长物——横在雷雨云状的癌细胞和浓密、暗绿色野灌木或灌木林之间的十字架,有砌砖水泥的黏稠,还伸出许许多多触手,像一团水蛭。

奈尔被这样的婚姻吓坏了, 在它面前她变得既渺小又幼稚。关于它的景象壮丽、发光,像一只鲸鱼搁浅在海滩上。相形之下她显得苍白,平庸,健康得乏味。她无法提供这么多戏剧化的、阴暗嗜血的煽情剧。


[9]

我是一个食人者。她有种怪异的疏离感。

或许在这个农场里她会变得越来越狡慧。或许她会吸收某些黑暗,也可能根本不是黑暗而是知识。她会成为这样的女性:人们需要她的建议,发生事故会召唤她去。她会卷起袖子,抛下多愁善感,所有浸泡着血,带血腥味的事都亲历亲为。她得学会熟练地使用斧头。


[10]

她的耳朵是联系地下隐埋活动的唯一结点,仿佛一株菌菇,作为一个苍白短促的信号破土而出,昭示着地下生机勃勃、相互牵连的生命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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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之年

书名:洪水之年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他们把我们看成心理变态的疯子,饮食极端主义混搭糟糕的时尚感,反消费的清教主义偏执狂。但是我们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不会被划为恐怖主义分子。


[2]

看来玫瑰的花期过了,但玫瑰接受不了。


[3]

他的吻像剃刀一样刺穿了她,她被揉进他的臂弯里,就像——像一条死鱼——不对——像一件衬裙——不对——像一张湿透的餐巾纸!


[4]

她身穿雀鹭毛外套,戴着头饰,从正面看或许惊艳,但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她像一把蓝绿色的鸡毛掸子在那个男人身上拂尘——像一把干的车窗雨刷。


[5]

我可以感觉到身体散发出的热量,仿佛...

书名:洪水之年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他们把我们看成心理变态的疯子,饮食极端主义混搭糟糕的时尚感,反消费的清教主义偏执狂。但是我们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不会被划为恐怖主义分子。


[2]

看来玫瑰的花期过了,但玫瑰接受不了。


[3]

他的吻像剃刀一样刺穿了她,她被揉进他的臂弯里,就像——像一条死鱼——不对——像一件衬裙——不对——像一张湿透的餐巾纸!


[4]

她身穿雀鹭毛外套,戴着头饰,从正面看或许惊艳,但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她像一把蓝绿色的鸡毛掸子在那个男人身上拂尘——像一把干的车窗雨刷。


[5]

我可以感觉到身体散发出的热量,仿佛我们都害了病,正发着高烧,我可以闻着谢基和克洛泽身上干掉的汗味,还有旧棉花、尘垢和头油的味道——我们闻起来都差不多——还夹杂着大男孩独有的气味,一种菌菇和酒槽混杂的味道;还有阿曼达身上散发出的花香,掺有隐约的麝香味和一丝血腥味。


[6]

我第一次过没有伯妮斯的四月鱼节。小时候我们总是一起装饰鱼糕,在阿曼达出现之前。我们为该放什么装饰品吵得不可开交。有一次,我们把鱼糕做成绿色,用菠菜做原料,再嵌入圆形的胡萝卜片当眼睛。看上去像是有毒。


[7]

他穿着狗熊套装,毛皮的拉链褪到一半,看上去像儿童睡袋,末了他会从里面钻出来。在梦里他闻起来怪舒服的——像雨水打湿的青草,又像肉桂,混合着园丁特有的酸咸味,还有叶子烤焦的味道。


[8]

亚当命名存活的动物,疯癫亚当命名灭亡的动物。


[9]

有天喝香槟时我提议说:“来做指甲吧,它们简直毁了。”我希望以此鼓舞士气。阿曼达笑着说:“没什么比一场致命的全球性瘟疫能把你的指甲毁得更彻底了,”但我们还是做了。阿曼达选了一种叫“蜜橘水果冻”的橘灰色指甲油,我选了“光润覆盆子”。我俩像在指甲上画画的小孩,兴奋得像开派对。我喜欢指甲油的味道。我知道它有毒,但闻起来那么清爽,脆脆的,像上过浆的亚麻布。它确实让我们感觉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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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女郎

书名:跳舞女郎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贝蒂

他的眼睛凹陷的脸上呈现为一块脆弱的三角形皮肤,绷在骨架上,跳到镜片后面,好像一条藏在风帽里的鱼。


[2] 贝蒂

他在贝蒂的口中徐徐铺展开来,就像一长条湿哒哒的报纸,从头到尾印的除了天气还是天气。


[3] 两极

这座城市分化成南北两极;一条河流把它一分为二;;两个极点分别是煤气厂和电厂。难道你从没注意过把它们连起来的那座大桥吗?电流就是这样通过的。我们必须把自己脑中的磁极跟这座城市的磁极对齐,布莱克的诗说的就是这个。不能中断那股电流。


[4] 玻璃之下

它就像夜间捕猎的蛇...

书名:跳舞女郎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贝蒂

他的眼睛凹陷的脸上呈现为一块脆弱的三角形皮肤,绷在骨架上,跳到镜片后面,好像一条藏在风帽里的鱼。


[2] 贝蒂

他在贝蒂的口中徐徐铺展开来,就像一长条湿哒哒的报纸,从头到尾印的除了天气还是天气。


[3] 两极

这座城市分化成南北两极;一条河流把它一分为二;;两个极点分别是煤气厂和电厂。难道你从没注意过把它们连起来的那座大桥吗?电流就是这样通过的。我们必须把自己脑中的磁极跟这座城市的磁极对齐,布莱克的诗说的就是这个。不能中断那股电流。


[4] 玻璃之下

它就像夜间捕猎的蛇类,顶端有红外传感器,在黑暗中扑向任何一件温暖的东西。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正骑在暖气出风口上。


[5] 著名诗人之墓

我真希望自己也能这么迅速到位。我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活了下来,我们掷向彼此的唇枪舌剑碎了一地,散落在我周围,凝固结晶。这是世界毁灭之时的片刻停顿;应该怎么做才好?那个说过要继续照管花园的男人,于我可有意义?会有的,如果这只是一场微小的结局,属于我的结局。可我们的命运也不比其他事物悲惨到哪里去,都已经是死的了,海湾随时会蒸发殆尽,横亘的群山升到半空,山与海之间的空间向上卷起,荡然无存;墓园里,墓穴将会开启,露出脱水蘑菇似的头骨,他的木质十字架如火柴般点燃,他的故居向中心崩塌,纸板、木材,再无任何言语。


[6] 著名诗人之墓

在我们头顶上方,海鸥迎风盘旋,叫声仿佛落水的幼犬,又像哀伤的天使。它们的眼睛周围有黑色的镶边;它们是新来的一种,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潮水渐去;刚刚被海水浸湿的淤泥在阳光中闪闪发亮,绵延数里,一大片纯是玻璃,纯是金子的平整土地。他站立在其中,轮廓清晰:一个黑色的剪影,面目模糊,阳光勾勒出他的每一根发梢。

我侧过身去,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沾满灰蒙蒙的尘埃:我一直在挖掘贝壳,把它们聚拢到一起。我用贝壳围了一个花坛,正方形的,相邻的白色贝壳紧紧交叠。在花坛里面我种下打火石片,笔直向上,排列整齐,像利齿,也像鲜花。


[7] 发饰

这是我的方式,我用衣物复活自己。实际上,除非我能想起当时的穿着,我不可能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事,而每次我扔掉一件毛衣或是一条裙子,也就是在抛弃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我像蛇褪皮一样褪去自己的身份,身后留下苍白干枯的外壳,连成一串,而如果我想要任何回忆,就只能去搜集,一点一滴,那些棉布的、羊毛的碎片,把它们缝起来,最后拼凑成一个缀满补丁的自我,毫无抵御寒冷的能力。我集中起精神,于是那个迷了路的灵魂,从一片乌烟瘴气之中冉冉升起,在多伦多市中心,罗布劳超市的停车场上,那只伤残平民救助会的衣物募捐箱里,那件大衣最终被我丢弃的地方。


[8] 发饰

它带给我其他恋爱关系中所有的情感波澜,却不用担负任何风险,它并不妨碍我的生活,虽然这生活乏善可陈,却是我自己的,而且按部就班,它也不用我做出任何抉择。在严酷的现象世界里,我也许得脱下那些不合身的衣服,但理念世界中的衣服却安然无恙。那时候我还相信形而上学。我那个柏拉图式的自我,看上去像个古埃及的木乃伊,一旦启封层层神秘包裹的物体,它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化作尘埃散落。


[9] 发饰

即使我已经意识到,我们的未来既不会有让人望而生畏的平房和电动剃须刀,也不会有我曾经想象过的那些面目模糊的快乐场景,只会有一个倒空了的安眠药瓶,而你也许不会陪着我散步,直到药力消除。


[10] 诗人的生活

躺在这间不知名旅馆房间的浴室地板上,我的双脚搁在浴缸边缘,一条冰冷的湿毛巾团成一团垫在颈后。该死的出鼻血。很棒的形容词,非常贴切,就像那些学生们在偶尔作为活动一部分的创意写作课上说出来的一样。多么浓墨重彩。以前从流过鼻血,该怎么办呢?有块冰块该不错吧。脑中出现的图景是走廊尽头的可乐冰块贩卖机,我朝着它飞奔而去,一块白毛巾盖在头顶,上面血迹斑斑。一位旅馆的住客打开他的房门。惊恐万分,出事了。鼻子被人捅了。他可不像被牵扯进去,房门关上了,贩卖机被我的硬币卡住了。我还是继续用我的毛巾好了。


[11] 诗人的生活

曾经有一次,在公立学校里,一个老师牙齿缝里还渗着血就进了教室。她肯定是去看了牙医,之后又没照过镜子,然而我们都怕得要命,谁也没说话,整个下午,我们就在那副血腥笑容的主持之下,画着三朵插在花瓶里的郁金香花。务必记得要仔细刷牙和洗脸,下巴上的一滴血迹说不定会引起观众的恐慌。血液,最根本的液体,生命之水,分娩的副产品,死亡的前奏。红色的勇气奖章。人民的旗帜。或许我能找一份撰写政治演讲的工作,如果其他一切都失败了的话。可它从自己鼻子里流出来的时候就没有了魔法,甚至连象征也没有,只是可笑。鼻子被钉在这间浴室地板的几何罗网之中。


[12] 诗人的生活

陷入人生的谷底,在这间房间里,在矿渣堆,在外层空间,在没有生命力的月球上,与两只屠宰好的鸭子和一条做成标本的狗待在一起。


[13] 诗人的生活

掌声会响起,有关她的事情会被谈起,全都平平无奇,她对他们应该是有好处的,他们必须张开嘴巴把她吞下去,就像维生素,就像没有味道的药片一样。不。不要任何甜美的特质,她要绷紧全身加以抵抗。她会跨上舞台,词语牵绊缠结,她开了口,随后房间炸成一片血光。


[14] 出生

可是谁去生呢?又是谁被生出来呢?这当然不像是给出什么东西,那意味着一种流动,一次轻柔的传递,毫无强迫威逼。但这件事情却少有轻柔可言,它实在太过剧烈,腹部犹如网中之鱼,不断推挤,心脏负重跋涉,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紧运动,仿佛置身一组跳高的慢镜头里,面目不明的躯体向上腾起,转身,在空中悬停片刻,然后——又回归正常速度——纵身跌落,俯冲向下,一个最终结果。或许这个词语是由某位只检视结果的人创造出来的:在这件事情上,指的就是那一排经历了出生的婴儿,如匀整的包裹一般平躺着,动作娴熟的双手为他们盖上毯子,粉色或是蓝色的,标签用思高胶带贴在各自透明的小床上,在平板玻璃窗的后面。


[15] 出生

我可受不了在女儿的一次性尿布里找到女人的小手臂、乳房、脑袋,被没有消化的胡萝卜和葡萄干的外皮遮住一点,俨然某场恐怖又疯狂的谋杀案的遗迹。


食野社

使女的故事

书名:使女的故事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似乎她需要靠声音来激活,似乎她是一台轮子未上足油的机器,难以开动,又似乎她是八音盒上的小人儿,要上足发条才会随着音乐旋转。我讨厌她的矜持,讨厌她温顺的脑袋,整天低垂着,似乎风太强劲,吹得她抬不起头来。可周围一丝风也没有。


[2]

第一只蛋是白色的。我把蛋杯移了移,让它置身于从窗户透进来的稀薄的阳光里。阳光洒落在盘子上,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蛋壳很光滑,但同时也布满颗粒,只有在阳光里才能看清的细小钙粒,像月球表面上的环形山。它是一片荒芜的地带,却又完美无瑕;它是圣灵们涉足的沙漠,这样他们的心灵便不会因富庶丰...

书名:使女的故事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似乎她需要靠声音来激活,似乎她是一台轮子未上足油的机器,难以开动,又似乎她是八音盒上的小人儿,要上足发条才会随着音乐旋转。我讨厌她的矜持,讨厌她温顺的脑袋,整天低垂着,似乎风太强劲,吹得她抬不起头来。可周围一丝风也没有。


[2]

第一只蛋是白色的。我把蛋杯移了移,让它置身于从窗户透进来的稀薄的阳光里。阳光洒落在盘子上,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蛋壳很光滑,但同时也布满颗粒,只有在阳光里才能看清的细小钙粒,像月球表面上的环形山。它是一片荒芜的地带,却又完美无瑕;它是圣灵们涉足的沙漠,这样他们的心灵便不会因富庶丰饶而浮躁困惑。我想上帝一定也是这种样子:像一只蛋。月球的生命不在表面,而在内里。


[3]

充其量我们只是长着两条腿的子宫:圣洁的容器,能行走的圣餐杯。


[4]

我需要的是透视感。一种纵深幻觉,通过在平面上将不同形状按一定位置排列分布而获得。透视感是必不可少的。否则世上便只有平面的东西。否则你活在世上,脸便会挤扁在墙上,一切的一切都会像一张巨大的图片前景在你面前展开:包括无数的细节、特写镜头、毛发、床单的织纹、脸孔的分子。你的皮肤会像一张地图,一张毫无意义的图表,上面细小的道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却不知伸向何方。没有透视感你只能活在现时现刻。而眼下的时刻恰是我不愿驻足的。


[5]

丽塔正坐在厨房的桌子旁。她的面前摆着一个玻璃碗,里面浮着一些冰块。削成玫瑰或郁金香等花朵模样的萝卜在里面上下滚动。在她面前还有一块案板,她正在上面用水果刀不停地削,一双大手灵巧但又无动于衷地运动着。她身体的其他部位纹丝不动,脸部也一样。似乎她是在梦中耍弄刀技。白色的搪瓷桌面上,是一堆洗好未切的小萝卜。如同一颗颗小小的黄棕色心脏。


食野社

羚羊与秧鸡

书名:羚羊与秧鸡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吉米最早的完整记忆是一个大火堆。他应该是五岁,也许六岁。他穿着红胶靴,靴子上每个脚趾的位置都画着鸭子的笑脸;他记得这些是因为在看完火堆后他得穿着靴子在一池子杀菌剂里走过。他们说杀菌剂有毒,别弄得水花四溅,于是他就担心那毒素会钻进鸭子的眼睛里使它们受伤。大人告诉他那些鸭子只不过是图画,不是真的,也没有感觉,可他不怎么相信。


[2]

女人,以及她们衣领内的事情。她们的罗衫之下是带着奇异的麝香味道的锦绣国度,那儿天气多变,忽冷忽热——神秘、珍贵、难以控制。这就是他爸爸的理解。可是他从来没有研究过男人的体温;他小的时候爸爸提都没提过,只...

书名:羚羊与秧鸡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吉米最早的完整记忆是一个大火堆。他应该是五岁,也许六岁。他穿着红胶靴,靴子上每个脚趾的位置都画着鸭子的笑脸;他记得这些是因为在看完火堆后他得穿着靴子在一池子杀菌剂里走过。他们说杀菌剂有毒,别弄得水花四溅,于是他就担心那毒素会钻进鸭子的眼睛里使它们受伤。大人告诉他那些鸭子只不过是图画,不是真的,也没有感觉,可他不怎么相信。


[2]

女人,以及她们衣领内的事情。她们的罗衫之下是带着奇异的麝香味道的锦绣国度,那儿天气多变,忽冷忽热——神秘、珍贵、难以控制。这就是他爸爸的理解。可是他从来没有研究过男人的体温;他小的时候爸爸提都没提过,只是说,“别太热乎了。”为什么没说过呢?为什么对男人衣领内的火气就只字不提呢?那些光滑而线条分明的领子及其硬挺的深褐色衬里。他本可以说出一番道理来的。


[3]

他滑入了半睡眠状态,并梦见了羚羊。她仰面躺在游泳池里,穿着一套似乎是用娇美的白色纸花瓣做成的泳装。它们在她周围展开来,像水母瓣膜一样舒张和收缩着。泳池被刷成了鲜亮的粉红色。她抬头朝他微笑,轻轻挪动胳膊以使自己浮在水面上,而他知道他俩正处于危险之中。接着传来一阵空洞而沉闷的响声,像是一座巨型穴窟的门轰然关上。


[4]

他爱看阿莱克斯发明新词的那部分——软木花生,意思是杏仁——最好看的是阿莱克斯受够了蓝三角形和黄正方形练习并说道:我要走了。不,阿莱克斯,你给我回来!哪个是蓝三角形——噢别走,蓝三角形?但阿莱克斯已在门外了。阿莱克斯可以得五颗星。


[5]

亲爱的吉米,条子上说,哇啦哇啦哇啦,良心上受够了那么长时间的折磨,哇啦哇啦,不想再过这么一种不但毫无意义而且还哇啦哇啦的生活。她说她知道等吉米再长大一些明白哇啦哇啦的含义时,他会赞同并理解的。她以后会找他的,如果可能的话。哇啦哇啦搜寻工作会展开,肯定的;所以有必要躲藏起来。绝不是在没有进行过心灵上的探索、没有思考过和痛苦过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可是哇啦。她会永远深爱他。


[6}

吉米和秧鸡在游乐中心玩了几把“三维韦科”,吃了两块豆仔汉堡——本月无牛肉,黑板上的菜单提示说——每人又来了一杯冰镇“乐一杯”咖啡和半块提神饼,以补充体力并提高体内类固醇水平。然后他们便沿着封闭的走廊悠闲地漫步,两旁有喷泉和塑料蕨草。他们听着柔和的音乐,这音乐一直的那儿不停地播放着。秧鸡话不算多,吉米正想说他得回去做作业时,前面出现了引人注意的一幕:是“甜瓜”.里莱,穿上了一件宽松的红夹克衫,里面是紧身黑裙,那个男的胳膊伸在她的夹克衫里面搂着她的腰。

吉米用肘轻轻推了推秧鸡。“你认为他有没有把手放在她屁股上?”他说。

“这是个几何题,”秧鸡说,“得算一下。”

“什么?”吉米说。然后又问道,“怎么算?”

“运用你的感觉神经,”秧鸡说,“第一步:计算男子的臂长,用那条可以看见的胳膊作为标准臂长。假定:双臂大体等长。第二步:计算肘部弯曲的角度。第三步:计算屁股的弧度。在缺少可以核定的数字时,也许有必要进行估算。第四步:计算手的大小,同上,利用可以看见的手。”

“我不是搞数字的料。”吉米边说边笑着,但秧鸡还没完:“现在得考虑所有可能的手的位置。在腰部,排除。在右屁股蛋儿上部,排除。经推算,最有可能在右屁股蛋儿下部或大腿上部。不排除手位于两大腿上部之间,但该位置会妨碍主体走路,而我们并没有觉察到她的行走有一瘸一拐或跌跌撞撞的迹象。”他把他们的化学实验课老师模仿得惟妙惟肖——“运用你的感觉神经”那句,干脆而僵硬的说话风格,有点儿像狗叫。真棒,真是棒极了。


[7]

吉米和秧鸡开始习惯于在午餐时间待在一块儿,接着——并非每一天,他们可不是同性恋什么的,但至少一周两次——放学后也结伴出去玩。起先他们打网球,在秧鸡家后面的黏土场地上,可秧鸡总要把击球方法和水平思考结合起来,对输掉的每个球都痛心疾首,而吉米则鲁莽冲动,缺乏精益求精的劲头,这样球打得不见起色,他们便不玩儿。或者他们会假借做作业之名——有时的确在做——把自己关在秧鸡的屋子里用电脑下棋,要么就是玩“三维韦科”或“克韦克塔姆.奥萨马”,还掷钱币来决定谁当“异教徒”。秧鸡有两台电脑,因此他们背靠背坐着,一人摆弄一台。


[8]

肉体也有自己的文化形式。它有自己的艺术。死刑是它的悲剧,色情则是它的罗曼司。


[9]

他们就会卷几支烟,一边抽一边观看处决犯人和色情表演——身体各部位在屏幕上以慢动作扭动着,承受压力的血肉之躯在水下跳芭蕾,身体时而僵硬时而柔和地结合与分离,呻吟和尖叫,紧闭双眼和紧咬牙关的特写,这种或那种形式的喷射。如果把这些镜头飞快地来回切换,那看起来就像是同一件事情。有时他们会在两个屏幕上把二者同时打开。


[10]

一只兔子从伸向南边的空地上蹦了过来,一边跳一边听着,还停下来用它那大牙啃草吃。它在黄昏中发着光,是在很久以前的某次实验中从一种深海水母的虹膜中偷来的有点发绿的光亮。兔子在半明半昧中显得很柔和,几乎是半透明的,像一块土耳其软糖;仿佛你可以把它的皮毛像糖一样舔下来。


[11]

秧鸡用海滩上的珊瑚为“秧鸡的孩子”造了骨骼,用芒果造了他们的血肉。但“羚羊的孩子”是从蛋里孵出来的,那是一个大蛋,是羚羊本人生的。实际上她生了两个蛋:一只装满了野兽、鸟和鱼,另一只装满了词语。但是装满词语的先孵出来,而“秧鸡的孩子”已被创造出来了,他们吃光了所有的词语,因为他们很饿,因而那第二只蛋孵出时已没有词语剩下了。这就是为什么动物不会说话。


[12]

吐司是黑暗时代的一种毫无意义的发明。吐司是一种刑具,能使所有受折磨的人逐字逐句地吐出他们过去生活中犯下的罪行。吐司是拜物教徒每天都要大嚼一通的食品,这些人相信它可以提高兴奋度和性能力。吐司是不能用任何理性手段来解释的。

吐司就是我。

我就是吐司。


[13]

他把它当作一种符咒保留着——只要知道他还在那里,日子就不算太难熬。 所以说人们精神上受到的疼痛一般都是要寄托在某个具体的物理事物上的,不然没有了存在的符咒,我们很难继续在打击中活下去。


[14]

秧鸡对呼噜声研究了不少年。他发现猫科动物在发出呼噜声时其频率与用于治疗骨折和皮肤损伤的超声波一致,这样就拥有了自我治疗机制。他立刻着手进行彻底的研究,试图把这一特性移植过来,方法就是把舌骨的结构加以修改,将自发神经通道连接起来,在不影响语言能力的同时改编大脑皮层控制系统。为此进行过多次不成功的试验,雪人回忆道。有一批试验儿童显示出长胡须的倾向,还会朝窗户上乱爬;还有一些出现了语言表达障碍,其中有个孩子只能说名词、动词,除此之外全是吼叫声。


[15]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有一回在这种让人来火的辅导课上吉米问道。“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是施虐狂,”秧鸡说,“我喜欢看你受罪。”


[16]

我患了情感上的诵读困难症。


[17]

他还收集旧词——具有精确性和暗示性的词,它们在现在的世界中已失去了有意义的应用,或者说献在的世界,吉米有时在学期论文上故意这样写错。(打字错误,教授们这样批注道,这表明它们对错误是如何警觉。)他背诵这些古旧的语言表达方式,并且很生硬地在谈话中加以应用:车轮修造工、天然磁石、铅中毒、硬石。他对这类词萌生出一种奇异的柔情,仿佛它们是林中弃儿,而他有义务去拯救它们。


[18]

现在他发现自己退缩了。最小的困难都成为最大的障碍——一只丢失的袜子,一把被卡住的电动牙刷。甚至连日出都刺得他睁不开眼。一张砂纸正打磨着他全身。“抓牢呀,”他告诉自己,“找个手能使上劲儿的地方。把你自己往前推。向前进。造就一个新的你。”


[19]

“我告诉过你,”秧鸡耐心地说,“这些都是样板。他们代表了可能性的艺术。我们能够为潜在的买家列出各种性能,然后便可以给他们量身订做。并非每个人都需要所以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我们知道。不过你会觉得很吃惊,有那么多人想得到一个非常漂亮、聪明、只吃草的宝宝。严格的素食主义者对这个小点子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我们是做了市场调查的。”

哦真棒,吉米想。你的宝宝可以兼做除草机了。

“他们会说话么?”他问。

“当然会,”秧鸡说,“在想说的时候。”

“会开玩笑么?”

“这还不行,”秧鸡说,“开玩笑得需要一些机锋,得有一点恶意。我们反复做了多次试验,现在仍在做,不过我想我们倒是实现了使他们不开玩笑。”他扶了扶眼镜,冲吉米笑了。“真高兴你在这儿,软木花生,”他说,“在此之前我多么需要一个可以聊天的人。”


[20]

秧鸡有一回说:“你会杀掉你爱的人以解除其痛苦么?”

“你是说,施行安乐死么?”吉米说,“就像结束一只宠物海龟的生命?”

“只管告诉我。”秧鸡说。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爱,什么样的痛苦?”

秧鸡转移了话题。

然后,在一次午餐时间,他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要靠你照管‘天塘计划’。任何我不在的时候,我要你来负责。我已让这成为了一条永久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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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以前的生活

书名:人类以前的生活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以前,他总是希望得到保护,总是想要个女人,可以像一扇门,走进去再关上她。只要她愿意相信她是个笼子,关着纳特这只老鼠,而她的心是块奶酪,一切就平安无事。她知道,他是个无可救药的伤感主义者。大地母亲,纳特是她的鼹鼠,在黑暗中折腾,她轻柔地摇晃着他。我想我再也不会看到跟树一样可爱的诗行。


[2]

年轻的父亲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无比悲伤地站在墓旁,曾经那么鲜活丰腴的女人像碾碎的羊齿植物,永远地被埋进泥土里,怀里抱着一个蜡黄的死婴。他沿着一条路走,随便什么路,伸出手指等待搭车前往一个想象中的港口,肩上背着行李准备乘船远走他乡。一个落魄...

书名:人类以前的生活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以前,他总是希望得到保护,总是想要个女人,可以像一扇门,走进去再关上她。只要她愿意相信她是个笼子,关着纳特这只老鼠,而她的心是块奶酪,一切就平安无事。她知道,他是个无可救药的伤感主义者。大地母亲,纳特是她的鼹鼠,在黑暗中折腾,她轻柔地摇晃着他。我想我再也不会看到跟树一样可爱的诗行。


[2]

年轻的父亲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无比悲伤地站在墓旁,曾经那么鲜活丰腴的女人像碾碎的羊齿植物,永远地被埋进泥土里,怀里抱着一个蜡黄的死婴。他沿着一条路走,随便什么路,伸出手指等待搭车前往一个想象中的港口,肩上背着行李准备乘船远走他乡。一个落魄的人。


[3]

他玩起高中时候常玩的一个游戏,就是默默地用意念让老师变形。叽里咕噜念几句咒语,伊丽莎白就成了一块巨大的白色海绵。呼啦呼啦快快变,伊丽莎白又成了一块香草布丁。阿布拉卡达布拉,瞬间就是猛犸的一排假牙。般若波罗蜜,她得了腺鼠疫。他的孩子的母亲呼吸急促、浑身发紫,很快长满斑点,肿胀,迸裂,转眼粉身碎骨。他会清理地毯的,她的地毯,就是那样了。


[4]

她把烧好的开水倒进杯子,拿起一个罐子加了点奶精。她并不渴,可总得找点事情做。为了消磨时间她开始给伊丽莎白归类,最近她经常这么干。如果要把僵化成骨的伊丽莎白放在架子上,标签就会写着:纲:软骨鱼纲;目:鲨目;科:角鲨科;种类:伊丽莎白属。这次她把伊丽莎白和鲨鱼归为一类,其他时候伊丽莎白有时是个头肥大、分泌毒液的侏罗纪蟾蜍,有时又是乌贼一样长着触角,藏有尖嘴的头足软体动物。


[5]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她说,以便使他懂得她仍然是自由身,既没有被困住也还没息怒,“要是你死了,尸体归伊丽莎白所有。我会用板条箱装好送给她。毕竟她还是你太太。”


食野社

蓝胡子的蛋

书名:蓝胡子的蛋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黑兹尔飓风

在一长串因为气压过强而与男人的分手中,这是第一次,不过那时我并无意识。暴风雪,雷暴雨,热浪,冰雹:后来在它们每一样中我都分手过。我不清楚到底为什么。可能与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的正离子有关;但我渐渐相信,自己的某些方面容易激发极端的表达,尽管我永远也不能准确地说出到底是什么。


[2] 黑兹尔飓风

没有我们希望中的那么糟。树和枝杈掉了下来,却没有那么多。顿河被淹了,泥泞得很。汽车半泡在里面,变了形的卡车轮胎,大堆的枝条和木板,各种各样的残骸冲刷着,散播着。可很难分辨,洪水已褪去的那部分陆面是刚刚形成,还...

书名:蓝胡子的蛋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黑兹尔飓风

在一长串因为气压过强而与男人的分手中,这是第一次,不过那时我并无意识。暴风雪,雷暴雨,热浪,冰雹:后来在它们每一样中我都分手过。我不清楚到底为什么。可能与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的正离子有关;但我渐渐相信,自己的某些方面容易激发极端的表达,尽管我永远也不能准确地说出到底是什么。


[2] 黑兹尔飓风

没有我们希望中的那么糟。树和枝杈掉了下来,却没有那么多。顿河被淹了,泥泞得很。汽车半泡在里面,变了形的卡车轮胎,大堆的枝条和木板,各种各样的残骸冲刷着,散播着。可很难分辨,洪水已褪去的那部分陆面是刚刚形成,还是仅仅多了些我们往常就能看见的破烂。天空依旧阴沉沉的;我们的靴子在泥里吧唧作响,没有手从泥里顶出来。我想要一些更悲情的东西。那一晚有两个人真的淹死在那儿,可我们到后来才知道。这是我有关巴迪最清楚的记忆: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残骸,平滑的水面,忧郁的天光。


[3] 丑脸

他说这个的时候,感到自己尝试要做的事情毫无益处,这想法经常掠过他:继续的意义是什么?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不是进两步,就是退两步。挫败,没钱,冷漠,尤其那些持续不断的愚蠢争论:剩下的这些当中,谁更纯粹。如果有一场真的争斗(他想到是“枪战”而不是“打仗”),如果公开斗起来,事态就会更明了;但这也可以看作是一场引诱,想把他人的挣扎浪漫化。很难决定哪一种形式的行为正当。人需要用死来变得可信吗?像那些纯粹主义者似乎相信的一样。尽管他没注意到他们中有任何人,真的为行刑队排成一行站好。或许他选择了错误的方式;或许街头戏剧不适合这里,这里的街道这么整洁干净,没有人在上面生活,在窝棚或排水沟里,或沿着人行道铺垫子。有时他觉得或许他们都只是演戏而已,沉迷于一场盛装的成人游戏,最后一事无成。


[4] 丑脸

他的宽慰只持续到走进客厅之前。她真来过这里。他凝视着乐之宝的碎片,散布了整个房间,金属丝线从剩下的框架里凸出来,沙发的软泡沫塑料块,散落在壁炉前,仿佛那是片冲刷的海岸,仿佛贝卡是场暴风雨,一场飓风。在另一个角落里,他发现所有的乒乓球被踩扁了排成一排;它们看上去像孵出来的海龟蛋。一些他的内衣躺在壁炉里,边边角角烧黑了,仍然冒着烟。


[5] 艾玛的两则轶事.激流漩涡

有些女人仿佛天生就不知畏惧,就像有些人天生无法感知疼痛。无痛的那些人到处将他们的手放在热炉子上,将他们的脚冻到生坏疽的地步,将滚热的咖啡烫伤喉咙内膜,由于没有疼痛的警告。进化论并不偏爱他们。也许对于无所畏惧的女人也是这样,因为她们总共就没几个。我自己只认识两个而已。一个是电视纪录片的制作人,是最早在越南拍片的那一批。据说,在那儿的海滩和丛林线,士兵们向前推进,在他们前面,退步走着的,便是这女人。老天似乎保佑着这样的女人,可能由于惊讶的缘故,也许,早晚,他将不再眷顾。


[6] 蓝胡子的蛋

爱德不是蓝胡子:爱德是那枚蛋。爱德蛋,没有表情,毫发未损,又动人。也一样笨。大概是煮熟的。


[7] 蓝胡子的蛋

赛莉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她看见的是自己的心脏,黑白的,像蛾子扇翅膀一样脆弱地跳动,一粒可怕的心脏, 从她的身体里撕下来,浮在空中,一个没有色彩的情人节活礼物。可现在她看见那枚蛋,不小,不冷,不白,也不死气沉沉,比一枚真正的蛋要大,金粉色,在一只荆棘搭的巢里栖息,发出柔和的光,仿佛有又红又热的东西在里面。几乎是脉动;赛莉感到害怕。她眼见着它渐渐暗下去:玫瑰红,绛紫。这便是故事没有说的部分,赛莉想:那枚蛋是活的,有一天它会孵化。可到底会出来什么?


[8] 蛙之春曲

女人们的嘴唇又越变越白。它们像月亮一般盈亏圆缺,从一季到另一季。已好些年不曾如此苍白;起码有十五二十年了。威尔记不得是何时,最后一次见到女人们的嘴上有这样的色调:像厚厚的香草,化了的橘子冰糕,褪了色的粉绸缎。大约在他真正开始留意这些之前。刚过的这个冬天,嘴唇还是深色的,桑葚色,栗色,因此看上去像老式洋娃娃的嘴,在瓷白的皮肤上轮廓鲜明。现在的皮肤越变越奶白,除了那些不在乎无言的判决,开始晒黑自己的人。


[9] 盐晶花园

她闭上了眼睛;一会儿, 她便不再这么眩晕,她会起床,她会说话,她会走路。现在,盐在她的眼睛后面落下,像下雪一样,落到海里面,经过死去的珊瑚,聚集于从白色晶体沙丘上长出的盐树枝。水下沙子上撒的是许多小鱼骨头。真漂亮。没有什么能使它消亡。在一切都结束之后,她想,依然会有盐。


[10] 日出

过去她会回避任何看上去像艺术家的人,可他有点特别,那种阴沉,那种好战的风格,那种具有侵略性的松懈,那种故意为之的不健康,像地窖里发芽的土豆。


食野社

荒野指南

书名:荒野指南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真实蠢故事

这是罗奈特,放荡的罗奈特,禁忌的罗奈特。冬天圣裘得教会学院的牧师们布道说“和镇上女孩乱来很危险”的时候,他们脑中所勾勒的就是罗奈特这样的女孩子——这些在镇上唯一的电影院前排着队,嚼着口香糖穿着男朋友皮衣的女孩子。她们停不下来的双唇闪闪发亮,好像深红的覆盆子汁。如果你对她们吹口哨,或者只是看着她们,她们就会毫不含糊地回瞪你。

罗奈特就是这样的女孩子。但她不会像别的女孩一样瞪人——她总是微笑。每天唐尼和朋友们坐在餐桌边的时候,都相互打赌看谁能把她搞到手。当她弯腰收拾盘子的时候,他们竭力想要从她诱人的V领制服里看进去。他...

书名:荒野指南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真实蠢故事

这是罗奈特,放荡的罗奈特,禁忌的罗奈特。冬天圣裘得教会学院的牧师们布道说“和镇上女孩乱来很危险”的时候,他们脑中所勾勒的就是罗奈特这样的女孩子——这些在镇上唯一的电影院前排着队,嚼着口香糖穿着男朋友皮衣的女孩子。她们停不下来的双唇闪闪发亮,好像深红的覆盆子汁。如果你对她们吹口哨,或者只是看着她们,她们就会毫不含糊地回瞪你。

罗奈特就是这样的女孩子。但她不会像别的女孩一样瞪人——她总是微笑。每天唐尼和朋友们坐在餐桌边的时候,都相互打赌看谁能把她搞到手。当她弯腰收拾盘子的时候,他们竭力想要从她诱人的V领制服里看进去。他们试了各种角度,呼吸她身上的味道。她闻起来既像发胶,又像指甲油,人工,不自然,而且过分甜腻。“廉价。”唐尼的妈妈肯定会这样评价——这个词对唐尼充满了诱惑,因为他生活中的许多事物并不廉价,但都非常无趣。


[2] 毛团

那个囊肿最终被确诊为良性肿瘤。凯特喜欢良性这种用法,仿佛那囊肿有自己的心智而且希望她健健康康的。它像葡萄柚那么大,医生说。“像椰子那么大。”凯特说。其他人长的是“葡萄柚”。“椰子”听上去好一些。这个词形容了那个囊肿的硬度,也形容了它长了毛的形态。

那上面的毛是红色的——长长的增生组织里里外外地绕着,像一个震怒了的湿绒线球或者说是你从堵塞了的浴室出水口里拽出来的毛团。里面还有小骨头,或者说是碎骨头;像鸟骨头,被车压扁了的麻雀的骨头。散落着指甲或者说是趾甲。还有四颗形态完整的牙齿。


[3] 毛团

凯特打车去了大卫.伍德食品店,买了两打松露巧克力。她把它们装在一个超大号的盒子里,再装进一个同样超大号的、上面印有店标的袋子里。随后,她回到家,把毛团从瓶子里取了出来,把它用厨房过滤器滤过,再用纸巾轻轻地拍到半干。她在上面撒了可可粉,让它附上一层棕色的粘糊糊的外壳。可是闻上去还是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于是她将它先用保鲜膜裹好,再包上锡纸,外面再罩上粉红色的薄纸,然后系上淡紫色的蝴蝶结。她把它放进铺满装饰纸条的大卫.伍德礼品盒,依偎在其他松露巧克力之间。她盖上盒盖,扎好带子,把它放进那个大袋子里,在顶上填了好几张粉色的纸。这是她要送的礼物,贵重而危险的礼物。这是她的信使,但是信使本身就是她所要传达的信息。它会说出真相,对任何一个提问的人都说出真相。没错,它应该归吉拉德;毕竟这也是他的孩子。


[4] 黑暗中的伊西斯

她一定会喜欢那个平庸与神秘的交界之处。有一次她说过,宇宙就是一个甜甜圈。她还说出了甜甜圈的牌子。


[5] 黑暗中的伊西斯
《黑暗中的伊西斯》,他写道:《创世纪》。仅仅是组成这些词语就让他感到一种升华。最后他还是会为她存在,被他创造,他毕竟还会在她的神话中占有一席之地,这并不是他曾经想要的:不是成为欧西里斯,不是成为某个翅膀着火的蓝眼睛神祇。他的隐喻更谦卑。它只是个考古学家,并不是整个故事的一部分,只是那个在故事完结之后偶然发现它的人。他不过是为了自己晦涩又残破的愿望,穿越丛林,翻过群山,横跨沙漠,直到他终于发现了那座已被掠夺者践踏过的荒废神殿。在已成废墟的殿堂之中,在月光的沐浴之下,他会找到掌管天地与地下世界的王后,躺在地面上那粉碎的白色大理石之间。他将是那个筛下碎石、探索过去形状的人。他将是那个宣称这一切意义的人。那是一种召唤,也是一种命运。


[6] 泥潭人

朱莉是在一片沼泽中央和康纳分手的。

朱莉无声地做了一些修正:其实并不是正好在沼泽中央,并不是在及膝的腐烂落叶和靠不住的棕色污水里。说起来差不多应该是在沼泽边上,离得不算太远。好吧,准确来说,是在一座小旅馆里。或者那甚至不是一座小旅馆,只不过是酒吧的一个房间。那时正好空着。

而且那也根本不是沼泽,而是个泥潭。沼泽里的水从一边流进去,还会从另一边流出来,而泥潭里的水一旦进去就流不出来了。这个区别康纳解释过多少次呢?肯定有不少次了。但朱莉更喜欢“沼泽”这个词的发音。它听上去更迷雾缭绕,鬼气森森。泥潭,在俚语里它差不多就是厕所的意思。你一听到泥潭这个词,就会知道那厕所一定是破烂不堪,臭气熏天,而且里面一定一张卫生纸都没有。

所以朱莉总是说:我是在一片沼泽中央和康纳分手的。


[7] 泥潭人

她把自己当成某种海盗。一个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鹰脸强盗,在那些自鸣得意的家庭社区边境干些大胆的劫掠勾当。往房屋顶上扔火把,然后抱着战利品扬长而去——这很适合她。她学过现代哲学,读过萨特,嗜好吸吉达涅牌香烟,被培养出了一副无聊又轻蔑的腔调。但在她内心深处,涌动着一种没有焦点的兴奋,她在寻找一个值得崇拜的人。


[8] 泥潭人

那种简陋便宜只有床垫的公寓,天花板上钉着漆成黑色的鸡蛋纸盒,旁边放着勤地酒瓶做成的烛台。朱莉从来没有想象过他离开她之后还会存在,妻子和孩子不过是无聊的生活细节,就像刷牙一样。而她总是把他当做辉煌高贵的独立个体,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就像宇航员,像是钟形罩中的潜水者,像是中世纪画作中的圣徒,被他自己周身散发出的金色光晕包围着。


[9] 泥潭人

家庭气息,就是这个词。那就是妻子袖口的王牌,是她的保险单据。尽管她看起来像一只卡车轮胎,她的领地还是不容侵犯。汽车旅馆不是任何男人的领土,它们不是领地,它们不能被守卫。朱莉只拥有康纳的性欲,而妻子才拥有康纳。


[10] 死于风景之畔

路易丝试着把自己的睡袋弄得舒服一点,这睡袋闻起来带着发霉的仓库味儿和过去营员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陈旧又辛咸的甜蜜。她蜷起来,把自己的毛衣包起来当做枕头,把手电筒放在睡袋里,这样它就不会滚到别处去。她酸痛的手臂上的肌肉发出一种细微的咻咻声,就像是断裂的橡皮圈。


食野社

好骨头

书名:好骨头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坏消息

她知道她需要什么:一场变故。她是指:无意中滑落的小刀,摔落的玻璃杯,或是炸弹,某样摔碎的东西。一点儿酸,一点闲聊,一点儿高科技导致的集体死亡——数百万人的死亡,一点儿可以唤醒她的锐利的什物。开坦克碾过天竺葵,把微风变做飓风,斩断雏菊的脑袋并使它们如子弹般穿行在空气中,把婴儿从阳台上掷下去,看着那母亲燕子跳水一般地尾随而下——后者发出无从辨析的尖叫,奥菲利娅的头发纠结着飘散开。


[2] 女体

我的主题散发出地狱气息。我在上面洒了点水,用毛刷掸了掸它的局部,用毛巾拂拭,给它上粉,抹上润滑剂,在里面添上燃料,好...

书名:好骨头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坏消息

她知道她需要什么:一场变故。她是指:无意中滑落的小刀,摔落的玻璃杯,或是炸弹,某样摔碎的东西。一点儿酸,一点闲聊,一点儿高科技导致的集体死亡——数百万人的死亡,一点儿可以唤醒她的锐利的什物。开坦克碾过天竺葵,把微风变做飓风,斩断雏菊的脑袋并使它们如子弹般穿行在空气中,把婴儿从阳台上掷下去,看着那母亲燕子跳水一般地尾随而下——后者发出无从辨析的尖叫,奥菲利娅的头发纠结着飘散开。


[2] 女体

我的主题散发出地狱气息。我在上面洒了点水,用毛刷掸了掸它的局部,用毛巾拂拭,给它上粉,抹上润滑剂,在里面添上燃料,好啦,我的主题,我那与时俱进的主题,我那争议重重的主题,我包罗万象的主题,我一瘸一拐的主题,我患有近视的主题,我背部有病的主题,我行为不端的主题,我粗俗的主题,我骇人的主题,我正在老化的主题,我那不可能成形的主题,裹着过分宽大的风衣,穿着冬靴,就这么刷啦一下出发啦。它沿着人行道疾走,仿佛有血有肉,它正在找寻彼方的事物:一颗鳄梨树,一名市议员,一个形容词。它和往常一样饥肠辘辘。


[3] 女体

女体有许多作用。它曾被用来敲门,用作开瓶器和肚子滴答作响的钟,用来支撑灯罩,用作胡桃夹子——只消把它的黄铜腿儿拧成一股,你的胡桃就磕好啦。它可以插火炬,架起胜利的花冠,长出紫铜翅膀,高高举起一圈霓虹星星——在它的大理石脑袋上则可以经营一片商店。

它贩卖汽车、啤酒、剃须液、香烟、烈酒;它贩卖减肥手册和钻石,还兼卖装在小玻璃瓶里的欲望。这就是那张带动了一千种周边产品的面孔吗?毫无疑问。不过,可别想得太美了,宝贝儿,这微笑,一角钱可以买上一打。


[4] 爱上雷蒙德.钱德勒

他知道家具会呼吸,有感觉——和我们不一样,是以一种更受抑制的方式,就像“室内装潢”这个词本身——家具折射出霉斑和灰尘的整体感觉:一束投射在古旧衣服上的阳光,一捆扔在廉价办公椅和椅背上的磨损的皮革。我想着他那些沙发,被填塞得圆鼓鼓的,罩着丝缎,是一种苍蓝的色调——他那些残忍冷酷、无实体的金发情人正有着这种颜色的眸子。那些沙发缓慢地跳动,犹如冬眠的鳄鱼的心脏。我想着他的那些躺椅,它们都配有不怀好意的枕头。他对草坪和温室也了如指掌,对汽车内部装饰也是行家。

我们的风流韵事将会以这种方式发生:我们将在旅馆或者汽车旅馆见面,昂贵或者便宜的都行,这不打紧。我们会进入房间,锁上门,开始探索家具的秘密,用手指抚过窗帘,摩挲壁画镜框上的假镀金,抚过真正的大理石,抚过奢侈或俗气的卫生间水槽里破了角的瓷砖,吸入地毯、旧烟头、泼翻的琴酒的气味,吸入速战速决、毫无深意的性爱的气味,或者吸入从英国进口的椭圆形透明香皂那馥郁而抽象的气息——对我们而言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们对家具的反应,以及家具对我们的反应。


[5] 猎树桩

1

枯树桩是野生动物最青睐的伪装术。有多少次,当你开着摩托艇呼啸而过,或是划着小木舟悠悠漂过时,你看见水面上探出一块枯树桩,并且你对自己说:那看起来像是一只动物?

当然,只有脑袋而已。它在游泳。

而当你靠近去看,那却只是一段枯树桩。

别上当!通常,这些东西的确就是动物。

你应该这么做:

向那只动物射击,大约在两眼中央,两眼的位置你就估摸一下吧。这样,动物会被杀死,但不会蜕去伪装。

下一项任务是把动物从水里拎出来。这可能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因为那只动物会顽强地附着在看起来像是树根的那部分肢体上。你可能会需要一把链锯,许多绳子,你的船最好安装了强劲的引擎。当你又切又撬,终于成功地把动物扳松时,把它拖上岸,拖到你停车的地方。

不会见血。

把动物晾干一会儿。它看起来会像是遭遇了涝灾,沉重无比。把它扛到汽车引擎盖里或是货车车篷上,用绳子捆结实了。开车进城。其他猎手——各自车上捆着驼鹿、熊、母鹿甚至是豪猪——会摇摇头,把你嘲笑一番,但是记住:你将是笑到最后的人。

等你把动物运回家后,在后院宰割它——链锯又会派上用场,就按宰母牛的方式宰。这头动物看起来仍会像是一段木头,但别被蒙骗了。

把肉排、肋骨和排骨裹入保鲜膜放进冰箱。要是你太太询问你在做什么,或是挖苦你的智商,让她少管闲事。相反地,《圣经》里就说过:所有的肉身都是青草。

当你觉得有胃口吃一顿动物大餐时,从冰箱里取出一块肉排,在木炭、燃气炭盆、煎锅或是烤架上把它加热。这只动物展现其庐山真面目的一刻终于到了!给肉排洒上佐料——来点烧烤酱总是好的——翻转它,使之均匀受热。

如果它依然是一块木头,就是你犯了个错误。运气太糟啦!一千个枯树桩里只有一个不是动物,你却偏偏选中了那一个。

下次再试。

2

躺在溪底的鹅卵石是鱼类最青睐的伪装术。


[6] 造人

2.姜饼法

任何好一点的曲奇饼干食谱都行,但如果你想要取得栩栩如生的效果——选择这种方法的读者大部分是这样——就再多加一点姜汁。葡萄干做眼睛和纽扣很不错,但是,只要你不怕磕掉大牙,尽可以选用那些小巧玲珑的银珠子。

你的小人刚出炉时,要紧紧握住他可能不太容易。以这种方式制成的小人往往会飞奔到大路上,或骑摩托车或步行,一路抢劫便利店,给自己弄个纹身,蹿上跳下,嘴里唱着:“跑呀,跑呀,使出全力跑呀,你抓不住我,因为我是姜饼小人!”在把他送进炉子烘烤前,先在他腿上绑一根线,这法子很管用,但是——哎呀——经验告诉我们,不会管用太久。

不过这种方法有一大优势:这些小家伙美味无比!放心大胆地吃。


[7] 造人

4.杏仁蛋白软糖法

我们总是觉得,小人如果体形娇小的话,操纵起来会更便捷些。好啦,我们来做一个小到可以玩弄于手掌之间的小淘气吧。

这些穿着堂皇的小新郎往往定居在婚礼蛋糕上,制造他们需要在细节上下大功夫,煞是累人,但是,当成品面带虚假的温柔,从“七分钟出炉”牌蛋糕糖霜的顶层向你微笑时,你会觉得献给小刷子和食品染色剂的那些时间都值了!

我们对于眼下用塑料代替糖果的做法感到非常遗憾。起码的一点:当您突然有冲动——我们都有这种冲动!——要把这些衣冠楚楚的小魔鬼卷入口中,舔去他们的外套时——您将无法体会到高潮。


[8] 肩章

接下来的一年中,优胜者所代表的国家会享受一些特权,包括:受限定的抢劫(只包括百货商厦,而且只能在星期一进行);在餐厅里大声点菜,拍打桌面;让世界上所有其他的国民对该国国民的俏皮话报以笑声,态度要卑躬屈膝;约会优先权; 剧院贵宾票;长达两天的强暴与洗劫活动,并可以在大街上喝得酩酊大醉并举行仪式。


[9] 肩章

这一竞赛本身又分为几个门类。每一门类都是专为取悦女性的某一脾气而设计的——尽管大家在判定她们都有哪些脾气这一问题上颇遇到了一些挫折。譬如,“芳香”类竞赛——把从竞赛者们的臭袜子、雪茄、穿过的T恤等物品中提取的精华素洒向观众席——就不得不中止了,因为有太多女性对此觉得恶心。但是比赛叫绰号、比赛肌肉伸缩、比赛谁穿的少——这些门类却未被取消。说笑话这项竞赛也保留了下来,因为众所周知,女人们喜欢有幽默感的男人,至少她们自己是这么说的。


[10] 肩章

从我们的系统里诞生了一种新型国家领导人。首先是领导层的年轻化:腿脚利索;更富音乐才华;更幽默。

历史也开始被修改。勇敢的军事霸业,集体死亡,种族屠杀和其他炫耀征服者威力的标徽已不再那么重要。评判标准变啦。比如,有人说,拿破仑一踏进舞池就会罹患紧张性精神症,而斯大林穿一袭不合身的制服,同时又不会唱歌,此二人因此不可挽回地走向了末路。


[11] 出海的男人

说些更确定、更明显的东西。说说行动。抽干体内的沼泽,掸掸里屋床上的里被,把边缘搞得挺一些。譬如,可以说出海的人。不是乘坐潜水艇出海,那会让人得幽闭恐惧症,味道也不好闻。说点更令人振奋的;说说盐的刺鼻气味和冷水,说说它们如何漫上你僵硬的身体,说说切伤和淤伤、飓风、大无畏精神。但首要的是:别谈女人。女人已被水取代,被同样变幻莫测和靠不住的风和海洋取代。男人们得知道如何航行,如何扬帆,如何把水从船中舀出,如何寻找导航手册。他是这么对他说的——或许并没有说——你该眯缝起眼睛,在撞上冰山之前估算出它的体积,把刀握得紧紧。现在,一个浪头打来了,你得抓住横桅索,咬紧牙关,肌肉块块凸出。或是蹑手蹑脚溜过舷梯,穿过出入口,走下通行道,穿越银河——在一片黑暗中,你的眼睛像数字手表那样熠熠生辉,周围满是灌木、水桶、排水孔、壕沟,里面充斥着臭烘烘的敌人,你却不得不在肾上腺激素和抢劫本能的左右下继续潜行。你自己的尸体在你身后溶化,此时你终于到达了洞穴,找到了被弃的城市、保险箱、滑动板和地上的洞穴——变得比你最肆虐的狂想还要富裕!

现在怎么办?去餐厅里把钱花了,花在某个女人身上。于是我来了,又回到这永恒的餐桌边,这餐桌存在是为了让她可以把肘子支在上面,俯看一杯酒,听他说话——他会说什么呢——他告诉她,他是如何排除万难,来此地见她的。她说:但是你感受到了什么?

他的眼珠疯狂地左右打转,就在眨眼的一瞬中,他努力要想到一些别的东西,一棵仙人掌,一只海豚——当诱惑的浪潮漫延到脚下的地毯,当新鲜的风在桌布间拂过——千万别露马脚。它们包围着她。现在,每个和男人共坐一桌的女人都能看到:茫然无措的男人。


[12] 外星领土

五个男人站在门外,向路边的积雪、一条河、树林下的草丛里撒尿,装作没在往下看。或许它们的确没往下看,而是昂起头凝望着星空。这就是天文学的起源。

不光是天文学:量子物理、工程学、镭射技术、零到无限之间的一切计算都是这么来的。某样抽象因而安全的东西,与你无关;从偏执地对尺寸着迷到对任何东西着迷。上帝,上帝,他们测量万物:大金字塔的高度、指甲生长的速率、细菌的繁殖、海里的沙粒、能在一根针的针尖上舞蹈的天使的数目。距离证明上帝是一道方程式仅有一步之遥。上帝不是人,不是一具身体,但愿不是。上帝与你并不相像,不是个离不开地面的家伙——没有体积尺寸大小,因而也没有痛苦。

当你感觉忧郁时,只需继续吹响口哨;继续测量。只要别往下看就好。


[13] 外星领土

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说,男人根本不具备身体。看看那些杂志吧!女性杂志的封面上是女人的身体,男性杂志的封面上也是女人的身体。男人只出现在关于钱的世界新闻的杂志封面上——侵略战争,火箭发射,政变,利率,选举,医学上取得的新突破——现实,而非娱乐。这类杂志只是展示男人的脑袋:面无微笑的脑袋,说话的脑袋,做决定的脑袋——顶多只能瞥见西服一角羞怯的一闪。我们如何能知道,在那些谨小慎微的斜条纹衣物下藏着身体?我们不能。或许那下面没有身体。

这将我们引向何方?女人是附带一个脑袋的身体,男人是附带一个身体的脑袋?或许不是。得看情况。


[14] 外星领土

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以前的女人们。她们被储存在亚麻织物柜里,整齐地切开,熨平,折叠起来,上面撒着樟脑丸和薰衣草。单身男人总会习得这样的一些家务技巧。这些女人没给她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只有一个例外——那个女人看起来很像她母亲。她戴上橡胶手套把她取了出来,塞进花园里的焚化炉烧掉。或许她真是她的母亲,她想,如果真是这样,这下可彻底把她摆脱了。


[15] 外星领土

他们什么也不提供。他们提供一整片雄伟的空白:冰雹中一片看不见的天空,这一夜的月亮与下一夜的月亮之间黑黢黢的停顿。他们提供自己的贫乏,那只空空如也的木碗,乞丐的木碗,他们唯一的天赋在于乞求。向下看得深些,一直看进去,那儿有一些烟雾般蜷缩起身子的潜能,你或许还能听到一些什么。但却无一人言语。


[16] 麻风病人之舞

伪装的麻风病人的真实舞蹈在舞台上进行。那儿正值圣诞:快节拍的音乐、戴着护鼻的角儿、灵敏的鼓点。身着中世纪服装的人们四处飘游,在场的人有:肌肉暴起的乞丐、戴尖角帽和曳地面纱的窈窕少女、一位风度翩翩的王子、一名珠光宝气的吉卜赛人、一个睿智的小丑。你可能需要的一切。白日梦的配料。可以外卖的罗曼司。


[17] 麻风病人之舞

他们看起来像是从木乃伊恐怖片里走出来的。他们看起来像是会走动的床单。他们像是阵亡的尸体,像蚕茧。他们看起来像那些你一度十分了解的人,如今你忘却了他们的名字。他们像你洗完桑拿后在蒸汽笼罩的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你那暂时失去了名字的脸。他们看起来像患了失语症。他们看起来像绷带广告。他们看起来像捆绑照片。他们看起来极富情色意味。他们看起来像是遭到了遗忘。他们看似一场悲哀的早逝。


食野社

帐篷

书名:帐篷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鼓动青年人

我倒不会把他们豢养在笼子里,养胖他们。我不会强迫他们吃下有毒的水果。我不会将他们变成上了发条的影像或是会说话的影子。我不会榨干他们生活的血液。他们可以自行完成所有这些。


[2] 声音

我被赐予了一个声音。人们都这么说。我发掘了自己的声音,不然浪费了这么一种天赋便真遗憾了。我构想这把声音是温室里的植物,枝叶茂盛,叶子富有光泽,名字里有块茎这个词,夜晚则麝香四溢。我确认声音周围有合适的气温,合适的温度,合适的环境。我抚慰它的恐惧 ; 我告诉它别发抖。我照顾它,训练它,看着它像藤蔓一般爬上...

书名:帐篷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鼓动青年人

我倒不会把他们豢养在笼子里,养胖他们。我不会强迫他们吃下有毒的水果。我不会将他们变成上了发条的影像或是会说话的影子。我不会榨干他们生活的血液。他们可以自行完成所有这些。


[2] 声音

我被赐予了一个声音。人们都这么说。我发掘了自己的声音,不然浪费了这么一种天赋便真遗憾了。我构想这把声音是温室里的植物,枝叶茂盛,叶子富有光泽,名字里有块茎这个词,夜晚则麝香四溢。我确认声音周围有合适的气温,合适的温度,合适的环境。我抚慰它的恐惧 ; 我告诉它别发抖。我照顾它,训练它,看着它像藤蔓一般爬上了我的颈壁。

声音绽放了。人们都说我长成了自己的声音。很快,人们追逐着我,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追逐着我的声音。我们形影不离。人们看到的是我,而我看到的是我的声音,膨胀着堆满了我面前的画框,就像青蛙嘴边半透明的绿色薄膜。


[3] 声音

很快我们就该出门了。我们要去参加一个星光熠熠的盛会,我们俩,一如既往携手同行。我将为它套上它最爱的裙子,它最爱的项链。我会为它绕上毛皮围脖,以防它受风着凉。然后我们将下到大厅里,像冰块一样闪闪发光,我的声音如吸血鬼,附着我的喉。


[4] 冬天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你说,微生物长有触角。它们生息于马桶内,唯有一加仑一加仑的漂白剂方能击溃它们。你要喝下这些漂白剂就可以自杀了,有些女人真这么干过。


[5] 冬天的故事

让我告诉你们关于肉糜面包的故事,你说,压低了声音,这时你身边一张张本来就苍白的脸,倏如死灰。没错——肉糜面包!肉糜面包,灌肠器,球状注射器,这些都用在他们所谓的“女性卫生”上——这三者之间不是没有联系的,你以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低语说道。

此刻年轻人们都盯着你,一脸被恐怖吓住了的神情,仿佛你马上就要拔下一条腿来,露出绿藓茸茸的切口。战争故事,那是他们想听的——战争故事,以及令人恶心的菜单。他们想受折磨,他们想要伤痕。你是不是该给他们讲慢炖的故事呢?

可那也许太过了。无论如何,你今晚自己也够刺激的了。


[6] 伊卡里亚人的资源

这些度假村都爱尽情渲染那个不实的浪漫传说,还在酒店便笺上粘上一个有翅膀的男孩。我该补上:一个烧焦的男孩,正垂直扑向死亡。作为商业标志,这一幕实在不恰当。


[7] 伊卡里亚人的资源

一个活着的潦倒诗人是社会经济的拖累,他死了倒是潜力无限。


[8] 袋狼肉菜钵

袋狼消失了。没有了。有一天它在那儿,孤寂,孑然,在笼子里,或者说是在一个好比自然天地的庞大空间里,它一圈又一圈地奔跑,像是在寻找什么,后来就消失了。倒不是因为孤独而死。而是被卖掉了。是一个在百慕大的退休科学怪人干的。一个很有钱又有品位的人把袋狼吃掉了。他吃的是青菜混肉钵。他想要独一无二,他想成为唯一吃过袋狼肉的人。味道不是太好,尽管之前做足了准备功夫——毕竟没有袋狼肉的菜谱嘛——但味道够昂贵,吃肉的那人在私人日记里面写道,回本了。


[9] 动物拒绝名字,万物回到原初

我将你们偷走的取回来, 然后我用你们的语言宣布 我如今没有名字。 我的真名就是一声咆哮。 (仔细想来,我也不是 英国人的头巾: 我不是勇敢的代名词。 我想卸下一切军事责任 回去吃三文鱼。)


[10] 动物拒绝名字,万物回到原初

此际字典们开始松散, 时光萎缩败退; 毛衣缠绕卷缩回毛线一团, 骨碌碌滚出去,滚到草坪里; 香水们返回了法国 于是那里的老人甜美地倒毙 在浓腻的香气中。 牧师们再次将衣裙 还给女人,而女人们 赶紧弃掉鳄鱼皮鞋 在它们原来的主人现形之前。 东海岸的小提琴们 自它们弹奏者的指间飞离, 一路吸取华尔兹、悲歌与舞曲, 降落在苏格兰,裂成碎片 碎在它们木材与纹脉的哀叹中 消失在树丛中 于亡故多年的猫之胃胆与咆哮里 于筋疲力尽的马尾巴上。 歌儿自行咽回 歌者的喉咙, 亿万部电脑爆裂开来 回复成发明者脑袋瓜里的 一片片芯

被压扁的鼠们被捕鼠器弹回到后头, 新娘新郎们像分道的列车一般扬镳, 沙丁鱼罐头们爆裂开来,释放出扭摆的鱼群; 恐龙的骨头像导弹飕飕 从博物馆里回到了荒原, 子弹咝咝地飞回枪膛。 剥落自长袍与软鞋上的玻璃珠子 以一阵危险的颜色落在了意大利, 如同白种人消失在大西洋之上 于急遽的一阵污染过后,徒然紧抓 他们的权力工具,汽车钥匙,与铲草机 这一切沉没如金属,鱼贯回归矿井; 黑人们也一样,重新夺回了切分音; 花儿全都被吸进苞蕾缩回茎心。 印第安原住民们加快离开的速度 在牛仔与长角牛还未闯入之前,然而却 向西进发,吟唱告别 朝着祖辈的平原,那里的开垦者 是长毛的乳齿象与马匹的祖先 而四周 孩子在缩小并开始 掉牙齿,长头发


[11] 三部我不急于下笔的小说

最后一幕:阿曼达正试着用毛衣织针往硬得像打火石的土里扎孔。克里斯从屋子里走出来,端着一个杯子,里面盛着他们最后一口低因速溶咖啡。“至少我们在一起,”阿曼达说。


[12] 带妈妈回来:一场招魂

华夫饼干烘焙皇后, 慷慨地分送牙膏, 水银红药水的女魔法师, 玩桥牌游戏时 拿了二等奖赢得了洗碗布, 孵卵器在织补之卵上 除了袜子什么都没孵出来, 糊了的粥锅—— 攀回蛋糕粉的袋子里, 一副欢快又能干的样子,就像你从前那样——


[13] 霍拉旭的版本

那是个复仇记,这点比较清晰。一段冤孽曾经发生,或似乎发生过。哈姆雷特说过,我记得是这样的:“唉,倒霉的我却要负起重整乾坤的责任,”或类似这样的话。可是,乖僻寡断加上莽撞的行动,即便就按当时任意列下的勇士标准来看,他最终还是杀死了比该杀的更多的人。


[14] 霍拉旭的版本

如果说这是个复仇记,那也是个古怪的复仇。唯一从中捞到好处的人,事情却从头到尾与他无关。我注意到,这样的事也很常见。也许,与其说这是一个复仇者的悲剧,哈姆雷特世家的故事讲的是潜意识的罪疚——哈姆雷特意识到哈姆雷特家族做了对不起福丁布拉氏族的事,便以惊天动地的自毁方式,除掉自家亲族,勾销了遗产。


[15] 流亡的圆木国王

圆木国王在阿尔卑斯山上的一幢别墅里养老,现在,他身子上冒出了一团优质的香菇,而他正埋头写回忆录,一次写一个字。圆木们写字本来就慢,而圆木国王们写得就更慢了。他还师从一位冥想大师,大师鼓励他将自己想象成一枝硕大的铅笔,但他充其量只能想到一块橡皮。


[16] 流亡的圆木国王

而今鹳王吃掉了所有的青蛙,把蝌蚪们卖给了性奴贩子。眼下他正慢慢地吸干池塘里的水。不用多久,那里就会变成抢手的楼盘。


[17] 快点儿

可据说,一个人灵魂的速度只及得上一个人走路的速度。这么说的话,灵魂们都在哪儿?被落下了。他们四处徜徉,缓缓地,微弱的光在暗夜的沼泽地里闪烁,寻找我们。可他们的速度一点都不够,对我们来说,我们把他们远远地抛下了,他们永远也赶不上来。所以我们才能走得那么快:因为我们缺了灵魂的重量。


食野社

神谕女士

书名:神谕女士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皮箱放在一个仿造的巴洛克式大衣柜底,衣柜外表已经剥落,里面嵌着贝壳装饰。我拽出皮箱把它打开,里面是我的湿衣服,装在一个绿色的塑料袋里。衣服散发着我在安大略湖死亡时的气味,油溢、海鸥尸体、湖水冲上岸边的小银鱼腐烂的气味。我那多姿多彩的灵魂,从牛仔裤和深蓝色的T恤、葬礼服装和过往那阴郁、崩溃的自我中渐渐飘去。


[2]

他不会理解,他丝毫不能理解我的读者的欲望,他们对于逃避有着纯粹、精髓的要求,而我对此太了解了。生活对他们来说太艰难,他们没有还击,就像在疾风中垮掉的稻草。逃避对他们而言不是奢侈,而是必需。他们需要以某种方式逃避。当人们自...

书名:神谕女士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皮箱放在一个仿造的巴洛克式大衣柜底,衣柜外表已经剥落,里面嵌着贝壳装饰。我拽出皮箱把它打开,里面是我的湿衣服,装在一个绿色的塑料袋里。衣服散发着我在安大略湖死亡时的气味,油溢、海鸥尸体、湖水冲上岸边的小银鱼腐烂的气味。我那多姿多彩的灵魂,从牛仔裤和深蓝色的T恤、葬礼服装和过往那阴郁、崩溃的自我中渐渐飘去。


[2]

他不会理解,他丝毫不能理解我的读者的欲望,他们对于逃避有着纯粹、精髓的要求,而我对此太了解了。生活对他们来说太艰难,他们没有还击,就像在疾风中垮掉的稻草。逃避对他们而言不是奢侈,而是必需。他们需要以某种方式逃避。当人们自己无力去虚构逃避的故事时,我的作品就在街角的药店摆着,和其他止痛片一样包装精美。当电吹风使卷发慢慢变得僵直,或者浴缸里的泡澡精油让皮肤逐渐地恢复光滑红润,在浴缸里留下一个印,随后还要用清洁剂擦除时,这会使她们的手染上医院的味道,而她们的丈夫就会调侃妻子像抹布一样性感。在这些时刻,她们可以迅速、慎重的服用我的药,然后哀悼自己美丽流逝,青春不再。我对逃避了如指掌,因为我自己就是在逃避中成长的。


[3]

这个谜团在我的脑海里翻来覆去,我试图回忆,将那个水仙男子的特征拼凑起来。但他是那么难以记忆,他融化了,他的形态就如奶油糖果和泡泡糖一样变幻,消散成一团粗花呢迷雾,长出了肉身和绳结一样的邪恶触须,最后重新组成一簇令人欢欣的绚烂黄花。


[4]

我们一起做的事情都是沉默无声的,例如,父亲有种家居植物的习惯——攀援植物、吊兰、蕨类和秋海棠,他喜欢把它们修修剪剪、移植、栽种。周六下午如果有闲暇时间,他就会收听德州石油公司赞助的大都会歌剧广播,让我帮忙打理花草。因为父亲沉默寡言,我只能想象他的声音和米尔顿.克洛斯的声音一样和蔼、睿智,解说歌星们的服装和他们那些热烈、悲惨而又荒诞不经的经历。父亲会吹着烟管,轻轻地拨弄着花草,告诉我关于被伤害、被抛弃或背叛的爱人的故事,和我讲妒忌与疯狂,告诉我高于死亡的无尽爱情。那些冰冷的话语飘荡在房间里,让我脖子上汗毛竖起。父亲是一个灵魂魔法师,一个巫师,他的声音犹如一位穿着晚礼服、干瘦、超然的歌剧老讲解员。或许,那只是从我喜欢和他交谈却从未如愿的那些对话里,我想象出的声音。


[5]

我想这时候她一定快疯了,她已经饱受我的体形困扰。像多数人一样,她的思维里一定是一幅图画,而关于我的形象就是一个单孔物体,就像一根内胎,一端进气而另一端从来不排气。如果她能够拔掉我另一端的活塞,我就会立即像飞艇一样把气泄掉。


[6]

他的处境是一个曾经夺人生命而又让人们重生的人,尽管他杀死的和救活的不是同一群人。这种神秘难以与人交流。除此以外,他还是一个穿着栗色皮拖鞋、在周末摆弄花草的男人,而正因如此,被他的妻子看作一个一文不值的傻子。他是一个被囚禁的人,和多数人一样。而令他与众不同的,是他对生死的参详。


[7]

有时,我会找一家汽车旅馆住宿,更多时候,我会径直到汽车站餐厅去,吃掉我买得起的所有干油炸圈和几块鱼胶馅饼。在这些时候,我很孤独,我渴望自己能重新变胖,肥胖是一种绝缘体,一个茧。那还是一层伪装,我可以重新成为一个旁观者,人们不必对我有太多期待。失去了那层脂肪的奇妙掩体和隐身术,我感觉赤裸,空洞,仿佛失去了某些本质的掩护。


[8]

依我看来,爱上一种理论是不可能的事。我爱上阿瑟并非因为他的理论,尽管它们为他赋予了一层与个性无关的迷人色彩,就像穿上一件绯红的夜礼服。我爱他,是爱他的耳朵略微外伸的样子,爱他念某些词的发音——例如,“姑妈”和“青草”。曾做过海员的他,会发音成“姑哈妈”和“青阿草”。而我来自多伦多,我的发音则截然不同。我觉得这颇具异国风采。我爱他刻意的俗套说教,他那热忱的理想主义,他那对我而言近于荒唐的节俭——他可以把茶包用两次。我爱他把手指插进耳洞的样子,爱他的双眼远视,还有他为此不得不戴上的陈旧的放大镜。我曾经说:“我猜这就是你喜欢我的原因,因为你近距离看不清我的模样。”他说,我开这个玩笑为时过早。“不,不是因为这个。”然后,两人陷入一段漫长而尴尬的沉默,仿佛他正费尽心思思考他喜欢我的理由。


[9]

他对学校的厌恶,是一种几近冷酷而不切实际的激情。


[10]

实际上,是母亲把我和父亲联结在一起,像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和空袭那样,把我们彼此联结。


[11]

有时候,我们住的地方会有一个厨房壁橱,隐藏在一道竹帘或一扇塑料折叠门之后;但更多时候,屋里只有一个单炉口的电炉。我得用可煮的塑料包装盒或混沌罐烹饪蔬菜晚餐,我们得坐在床边吃饭,尽量别把番茄酱洒到被单上。吃完后,我会将盘子移到寄宿房的洗手间里,在浴缸里漂洗——这种房间基本上没有水槽。这意味着当我们一起泡澡时,在我帮阿瑟擦背的时候,看见他的肋骨凸起,就像中世纪木版画里的死神,而我们经常会被漂浮在汤渣里,被仿佛从一片马尾藻海洋溢出的几根面条、几颗豌豆吓一跳。我觉得,它们为这本来荒如极地的浴室平添了一分热带气息,但阿瑟并不喜欢。他对细菌特别厌恶,尽管他否认这一点。


[12]

阿瑟不喜欢下馆子,他似乎更愿意吃我做的无法下咽的食物:因为加热过度而变成一堆堆浆状的、口香糖团子一样的瑞士干酪,像黏稠的薄膜一样分解的水煮蛋,切下去时渗血的烤鸡,像流沙一样铺在碗底、无法隆起的面包,中间渗出没煮熟液体的、软塌塌的烤薄饼,橡胶一般的馅饼。这些失败却极少让我哭泣,因为对我而言,它们不是失败而是成功,它们是超越食物本身概念之上的一种内在的胜利。我想证明的是,我对这些根本毫不在意。


[13]

吃饭的不可预测性成为他的消遣,就像是一种变数,一场赌博,也让他感到放心。他的世界观就是建立在一个潜伏的劫数背景之下的突如其来的灾难上的,而我的烹饪并没有与之相悖。然而,对我而言,这一堆堆面团,一块块边缘烤焦的东西,这些没有煮熟的血,有着不同的含义。每一顿饭都是一次危机,但在这次危机中,总可以强行地产生一个让人欣慰的解决方法,比如加点什么,一点胡椒粉,一些香草。我的内心深处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渴望着大团圆的结局。


[14]

他无法理解的是,实际上,世界上只有两种人:胖人和瘦人。当我从镜子里看自己时,我看不见阿瑟眼中的我。过去身体的轮廓仍然环绕着我,像一层薄雾,一轮虚幻的月, 像附在我身上的小飞象形象。我想忘记过去,但过去不愿忘记我。它等待着我入梦,将我迫至一隅。


[15]

我不遗余力地阻止他了解我。虽然有时候我按捺不住,但还是抵制住向他坦白的冲动。阿瑟是一个斯巴达式的骁勇之人,而我的早年生活与内心最深处一定会让他心寒。那就好像你想要一块牛排,却得到一头被屠宰的牛。


[16]

当我思维短路时,我会和舞台导演一样,试图尽可能地模拟小说场景,然后把情节拟出来。


[17]

她端坐钢铁宝座

她三位一体 

这黑暗之女 这金灿之女

这茫然的 预言鲜血之女

她必须得到服从 永远

她的玻璃双翅消失

她顺河漂下

唱着她的绝唱


[18]

好一次庆祝。马琳,这个折磨我的人,将我绑在桥上丢下我,让我成为峡谷怪物的鲜活祭品。马琳,这个颇具创意的审判者啊,我再次陷入了儿时的噩梦中:我永远跑在她们的身后,那些傲慢而冷漠的人,伸出双手,乞求得到一字半句的赞美。她没认出我来。但如果她认出来,我知道会怎么样:她会为从前的自己放任一笑,而我将羞愧难当。但是,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羞愧的事啊,这么做的是她。那么,我为何要感到愧疚,而她却悠然自得?她拥有强者的自由,而我的愧疚却是弱者的罪恶感,是被暴露于人前,是失败者的罪恶感。我恨她。


[19]

我坐下来,听着他们的观点交锋,就像把一个乒乓球打过来挡过去,为他们各自统计得分。


[20]

鞋子现在成了真正的红舞鞋,双脚因为跳舞而饱受惩罚。你可以跳舞,又或者你能拥有一个好男人的爱情。不过你不敢跳舞,因为你总是有着一种不正常的担心——担心如果拥有爱情,人们就会把你的脚砍下来,所以你总是不敢跳舞。最后你终于克服了担心,开始跳舞,可是人们却把你的脚砍下来了。因为你想跳舞,那个好男人最终也离你而去。

不过我选择了爱情,我希望得到那个好男人。为何那不是正确的选择?无论如何,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擅长跳舞的女孩。一只在舞台表演的熊看起来似乎在跳舞,而事实上,它只是举起后腿,尝试避开一支支箭。


[21]

我很怯懦,我宁愿不获胜。我不愿意被烧死。我宁可和其他人一起,坐在看台前,吃着爆米花冷眼旁观。当你开始听见有人赞美你,尤其当你相信这些溢美之辞时,你就危险了。当琼如火山爆发般极速窜红时,那些英国人对她大加赞赏,其受欢迎程度不亚于葡萄干布丁。而最终,他们把她的骨灰撒进河里,惟剩精神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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