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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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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tle_twilight

《红色》【天丹】以小时为时间单位的恋爱

●啊?文艺复兴!(不)


本文有点点私设,现代au,就当天天是从东大毕业回来的吧(

———————

“诶?不晓得他在梦里是怎么想我的啊。”

———————


PM.11:00

徐天微弱的鼾声从田丹身后传来,钻进了她的耳朵。


“今天怎么睡这么早啊…可能是出任务太累了?”


田丹喃喃地说,扯过被子赌气似的翻了个身。


“啊,讨厌死了。明明知道我没法出去,回来连话也不给人家说几句。想憋死我嘛!”


徐太太虽然平时一副柔软甜美、不爱说话的清冷样子,但从小被宠大的田家大小姐骨子里还是或多或少留有傲娇血脉的。况且她现在本来就因为怀孕不得不一天到晚闷在同福里,徐天又因为有任...

●啊?文艺复兴!(不)


本文有点点私设,现代au,就当天天是从东大毕业回来的吧(

———————

“诶?不晓得他在梦里是怎么想我的啊。”

———————


PM.11:00

徐天微弱的鼾声从田丹身后传来,钻进了她的耳朵。


“今天怎么睡这么早啊…可能是出任务太累了?”


田丹喃喃地说,扯过被子赌气似的翻了个身。


“啊,讨厌死了。明明知道我没法出去,回来连话也不给人家说几句。想憋死我嘛!”


徐太太虽然平时一副柔软甜美、不爱说话的清冷样子,但从小被宠大的田家大小姐骨子里还是或多或少留有傲娇血脉的。况且她现在本来就因为怀孕不得不一天到晚闷在同福里,徐天又因为有任务在身几天不着家,一回家不是狼吞虎咽地吃东西就是倒头大睡,话也说不上几句,惹得田丹最近非常不满意。


她转过头看看睡得死死的徐天,无奈地耸耸肩,叹了口气。


AM.1:00

田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一团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颈上,真想把他戳醒。她用小臂撑起头,伸出一只手指,靠近徐天的面颊……


指尖停在了离他腮帮子一厘米的地方。徐天好像梦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头,呼吸猛的一急促,随即又舒展开来,胸脯平复下来。田丹的手也僵在了空中。


“好险,没有被发现吧。应该是噩梦。”


田丹的心软了下来,收回手,怒气减了一半。哎,平常白天接触的黑暗的东西太多了,连最单纯的他也很难保证不把这些肮脏之物带进梦里。今天就姑且饶他一番吧。


“但是下次一定要回来和我多说说话!”


她心满意足地想着,重新躺下去。


AM.1:30

孕妇的睡眠质量普遍不好。田丹觉得自己的眼睛马上就要迷迷糊糊地闭上了,可是又被弄堂外面卖酒酿圆子的小贩敲梆子的声音给弄得一下子清醒过来。


“………”


她瞟了一眼看上去睡得很安稳的徐天。月光下,他挺拔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显得更加鲜明立体了,好像被披上了一层薄纱。她光是看着就心跳加速。


“好可爱。好想亲一口。”


她的脸慢慢靠近徐天,却在仅仅距离他的脸一厘米的地方又停住了。


“啊——?”


徐天睁开了眼睛,把田丹吓得打了个激灵。她连忙躺倒在被窝里,装作一副刚刚睡醒睡眼惺忪的样子。


现在轮到徐天把脸凑过来了。他平静得就像早就知道了田丹的一举一动一样,丝毫没有波澜。


“太太,吵醒别人睡觉是不太好的。”


———————


其实徐天早就醒过来了,就在田丹想要戳醒他未果的时候——(阿喂!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东京大学侦查系的徐天怎么会察觉不到啊!)他觉得很可爱,于是继续装睡,想要观察观察太太到底在玩什么名堂。


等到田丹带着些果味的气息凑到他脸前的时候,他实在受不了了,惊喜地睁开眼睛,没想到一下就看到坏笑着的田丹。


……


———————


“你想亲我吗?”


“诶————?!!”


田丹被他这句话吓了一大跳。不会吧,结婚才几个月,为什么现在可以以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种话啊!!


但正当她在脑内拼命计算这件事情的发生概率时,徐天蜻蜓点水般地送来了一个吻。田丹的大脑跟生锈了一样一片空白。


“满意了吧,徐太太?快睡觉啦。”


———————


“丹应该没有发现吧,我的脸好像很红诶。”


“笨蛋!被我听见了啦!”


“你怎么还没睡着啊!?”


fin.😋









Meow。心语

【现代AU】应念经年(尾声)

“丹丹,我们这是去什么地方?”

田丹回头,比划了个“嘘”的手势,在体育馆楼梯下的杂物间前站住了。

“这里清静些。”田丹低声道。

杂物间许是废弃已久,门板上的油漆斑驳脱落,周沪萍觑着门上拴着的锁头,刚想开口,却见田丹掏出一枚发夹,熟练地掰开两股,将其中一股捅入锁头,转了两下,锁头应声而开。

“丹丹,”周沪萍睨田丹一眼,“这样,不太好……”

扑面而来的是呛鼻的灰尘,田丹咳了两声,挥手在虚空中掸了掸:“没什么,上个礼拜我们进来过,这里太脏,又乱,墙壁还有些渗水,灾民住在这不适合,所以也没拾掇它,不过我们俩对付一下,刚刚好。”

杂物间不过两三平方,地上横七竖八地放着两三把草扎的扫帚,扫帚上......

“丹丹,我们这是去什么地方?”

田丹回头,比划了个“嘘”的手势,在体育馆楼梯下的杂物间前站住了。

“这里清静些。”田丹低声道。

杂物间许是废弃已久,门板上的油漆斑驳脱落,周沪萍觑着门上拴着的锁头,刚想开口,却见田丹掏出一枚发夹,熟练地掰开两股,将其中一股捅入锁头,转了两下,锁头应声而开。

“丹丹,”周沪萍睨田丹一眼,“这样,不太好……”

扑面而来的是呛鼻的灰尘,田丹咳了两声,挥手在虚空中掸了掸:“没什么,上个礼拜我们进来过,这里太脏,又乱,墙壁还有些渗水,灾民住在这不适合,所以也没拾掇它,不过我们俩对付一下,刚刚好。”

杂物间不过两三平方,地上横七竖八地放着两三把草扎的扫帚,扫帚上结着密密的蜘蛛网。如田丹所言,墙壁渗水,水泥地面也隐隐有些泛潮,因为位于楼梯下方,所以房顶低矮又倾斜,最低处离地面仅有一米左右,着实不太适合居住。

田丹把扫帚移到一旁,折过身来把门关上,闩好。

“先把衣衫换了,当心受凉。”

“你的手……可以吗?我帮你?”

“不用,你自己先换。”

周沪萍放下双肩包,从里面找出一套干爽的T恤与牛仔裤换上,再回过头来,却见田丹还在别扭地单手与自己的Polo衫纠缠着。

“别犟了,我来。”

周沪萍伸出手,松开田丹Polo衫上的纽扣,当心地避免碰上田丹吊着的左胳膊,把Polo衫褪了下来,动作之间,指尖轻盈地掠过心口,一团星火灼灼地烧过去,又顷刻间冷却下来,田丹不觉缩了缩肩膀,低垂眉眼,却见皮肤上密密仄仄地爬上了一串鸡皮疙瘩。

“冷?”

田丹上牙轻咬下唇,简直怀疑周沪萍是在明知故问。

“裤子……我自己来。”

“怎么?”

田丹转过身去,松开牛仔裤的纽扣:“怕你趁火打劫,收拾我。”

 

水泥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尘,又有些潮湿,周沪萍从双肩包里找出一件衬衫来铺在地上,两个人挨着墙根坐了下来。

“胳膊,怎么弄的?还疼不疼?”

“两个小孩子,以为爸妈还在废墟底下,合计着去救他们,碰上暴雨,在路旁一间砖瓦房里避雨,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们……我进去哄他们出来的时候,刚好碰上发生余震,房顶开裂,砖瓦簌簌地往下掉,砸中我胳膊了……不过还好,小孩子没伤着。”田丹叹一口气,“回来的时候,我直接去板房里处理伤口了,没与救援队一同回去,吓着你了?”

“丹丹,下次别这样了。”

“放心,不会了,”田丹把头靠在周沪萍的肩膀上,“救小孩子的机会也不是每天有。”

“我不是说这个,”周沪萍轻声道,“我是说,别再胡思乱想,别再想着怎么避开我了。”

田丹默不作声,周沪萍瞥一眼田丹丢在地上的帆布包:“你的速写本呢?”

“在。”田丹把速写本从包里拽出来,帆布包不防水,速写本浸了水,湿答答,软塌塌的,内页不少字迹与线条已模糊成了不清不楚的一团。

“应该与衣物一同放进防水袋的,全毁了,”田丹懊恼地挠挠头,“可惜。”

“不可惜。”周沪萍把田丹的右手覆在自己的掌心里,“丹丹,忘掉它,好不好?”

“什么?”

“忘掉它,忘掉这些属于上辈子的记忆,忘掉我们上辈子曾历受过的辛酸、苦痛、坎坷……我知道,是这些记忆冥冥之中引你来到波士顿,找到我,但当我们在波士顿大学的学生公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它们的使命已宣告完结了,接下来的故事,应该完完全全属于我们自己。”

“可是……”

“丹丹,我的意思是,这些记忆,是我们的前缘,但不应该成为我们的羁绊,你明白吗?我还记得,你当初向我告白,你说,你喜欢我,只是喜欢我,与前世无关,与上辈子的承诺无关,丹丹,我也一样,不论上辈子我们谁亏欠谁,或是谁也没亏欠谁,这一辈子,我喜欢你,只因为你是你。上辈子,苦也好,甜也罢,全过去了,这辈子,我们从头来过。”

“伯父他……”

“来西江县之前,我把他哄好了,用一顿本帮菜,”周沪萍微微一笑,“丹丹,我爸爸不是不讲道理,他上了岁数,有时候反而小孩子一样,我得耐着性子去劝他,去哄他。我知道该怎么办,我有分寸。丹丹,我不能没有我爸爸,我也不能没有你,知道吗?”

田丹耷拉着头,面上仍然愁云密布,周沪萍挠了挠田丹的掌心:“丹丹,想打破命运的循环,逃避是不可能的,只能面对。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将来还会经历怎样的考验,但我答应你,我会陪你去面对,我们一同去面对,好不好?”

“我……”

周沪萍的唇堵了上来,舌尖轻车熟路地撬开田丹的唇齿,温柔地缠上了田丹的舌尖,撩拨着,吸吮着,田丹低低地呻吟一声,身子覆压了上去,方欲反攻,却听得若干声窸窣轻响,靠在墙根的扫帚七零八落地倒了下来,周沪萍身后一空,失去平衡,向后跌了下去。

虽然左手使不上力气,田丹右手却仍然灵活地掀开了周沪萍的T恤,如一尾鱼,正晃晃悠悠地向下泅游,手腕却被一把攫住了,周沪萍喘息着,松开田丹:“丹丹,放手,你放手,扫帚……扎死我了。”

田丹这才发觉自己把周沪萍压在了倒下的扫帚上,慌忙退开,周沪萍咝着凉气,支起身来,掸了掸T恤上黏着的蜘蛛网:“丹丹,你……欠收拾。”

“你偷袭我在先,你还赖我?”

“谁叫你哼哼唧唧,吞吞吐吐,一句话也答不利索……”

“我没有……”

周沪萍又吻了上去,这次没忘把田丹的右手牢牢地按住了。

长夜将尽,风雨也渐止了,云破日出,门的罅隙里漏入了一缕日光,光斑在周沪萍与田丹的脸颊上闪闪烁烁,染上一抹明媚的灿金色。

今生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未完待续。


Meow。心语

【现代AU】应念经年(12)

“假如,冥冥之中注定,命运是个循环,是不是只有我远离沪萍,才能打破这个循环?我不想离开沪萍,但我更不想她像上辈子一样,失去至亲,孑然一身。上辈子,是沪萍一直在保护我,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如今,该换我来保护她了。”


从颠颠簸簸的卡车上下来,周沪萍觉得自己简直去了半条命,浑身酸痛,还直想吐。司机师傅拉开车门,也下了车,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来,漱漱口,你也是厉害,自己一个人来西江县,来干什么的?记者?义工?”

周沪萍接过矿泉水瓶,道了谢,仰脖喝下去半瓶,稍稍回过神来。

“昨天这里又发生余震,前面的公路发生塌方,车过不去,我只能把你送到这里。不过还好,只有一两公里了,你自己注意安......

“假如,冥冥之中注定,命运是个循环,是不是只有我远离沪萍,才能打破这个循环?我不想离开沪萍,但我更不想她像上辈子一样,失去至亲,孑然一身。上辈子,是沪萍一直在保护我,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如今,该换我来保护她了。”

 

从颠颠簸簸的卡车上下来,周沪萍觉得自己简直去了半条命,浑身酸痛,还直想吐。司机师傅拉开车门,也下了车,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来,漱漱口,你也是厉害,自己一个人来西江县,来干什么的?记者?义工?”

周沪萍接过矿泉水瓶,道了谢,仰脖喝下去半瓶,稍稍回过神来。

“昨天这里又发生余震,前面的公路发生塌方,车过不去,我只能把你送到这里。不过还好,只有一两公里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周沪萍再次向司机师傅道谢,然后折身往西江县的方向去。兴许是因为发生过塌方,山路崎岖,一地的泥尘沙砾,道路两旁,抢险队员正在忙碌。雨后初晴,明晃晃的日头下,周沪萍被刺眼的阳光扎得睁不开眼,一时有些恍惚。

田丹的速写本此时正在周沪萍的双肩包里沉沉地坠着,她只掀开了一页,也只瞥了一眼,而后当即决定,连夜去机场,搭乘飞机到西江县附近的潼关市,潼关市到西江县的公共交通已中断,周沪萍拦了一辆运送物资的卡车,好说歹说,求着司机把她送到了西江县附近。

一两公里的山路,因为路况实在糟糕,周沪萍足足徒步了将近两个钟头。灾后的西江县,已完全没了个县城的样子,触目所及之处,尽是断壁残垣。废墟之上,尘土扬扬,显得分外荒凉。

“周沪萍?”肩膀被戳了一下,周沪萍回过头去,见是谭凝,与田丹同一课题组的研究员。

“你怎么也在这?医疗团队名单上没见着你……你该不会是专门来找田丹的?”谭凝平日里总见到田丹与周沪萍一同出入,又一向心直口快,不假思索问出了口。

“不是,我……我是……”

周沪萍不觉心虚,好在谭凝也没追问,见她风尘仆仆,又好奇道:“进西江县的公路昨天发生塌方,你怎么过来的?”

“搭了个顺风车,最后还有一两公里,车进不来,步行过来的。”

“一定累了,我们医疗团队的板房在附近,过来歇歇脚。”

周沪萍一心只想尽快找到田丹,然而又不好拒绝谭凝的好意,只能答应。谭凝拉着周沪萍往县体育馆的方向去,一路喋喋不休地给她介绍,地震中,房屋倒塌众多,县体育馆因为是近两年刚造的,材料结实,地基牢靠,逃过一劫,现在已变成临时的灾民安置场所,医疗团队的临时简易板房正搭在县体育馆附近的空地上,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周沪萍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想问谭凝田丹在什么地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至少,听谭凝的口气,田丹应该平安无事。

 

“你先进去,把东西放下,歇歇脚,我去给你找瓶矿泉水来。”谭凝把周沪萍拉到其中一间板房前,“不过你进去时动作放轻些,田丹还没醒。”

“丹……田丹?”周沪萍心倏地悬了上来,“田丹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住一间板房,昨晚上刚好碰上余震,救援队人手不够,田丹去顶了一下,送了两个受伤的小孩子过来,折腾了半夜,现在应该还在补觉。”

周沪萍松一口气,向谭凝道了谢,矮下身进了板房。

板房狭窄,只容两人居住,田丹丝毫没觉察到有人进来,仍然蜷着身子缩在睡袋里,酣然如一头正在树洞里冬眠的棕熊。周沪萍悄无声息地放下双肩包,在田丹身旁坐下来,不过一个礼拜没见,田丹本来白皙的皮肤被晒成麦色,似乎也瘦了些,脸颊上还沾着些许泥灰,放在睡袋外的一条胳膊上被剐蹭了条一寸来长的口子。

周沪萍蹙蹙眉头,从双肩包里找出一条创口贴来,给田丹贴上去,虽然动作尽可能放轻,田丹还是被弄醒了。

“沪萍?”田丹揉一揉惺忪的睡眼,有些茫然,“你怎么……”

“身上还有没有伤?”周沪萍又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把脸擦一擦。”

田丹打着呵欠,坐起身来,顺手拽过丢在一旁的冲锋衣披上,周沪萍见冲锋衣上污渍斑驳,眉头又拧成了一团:“你这外套,不能洗洗?或是换身干净的?”

“外面这样,我们又时不时出去搜救,换上没两个钟头又弄脏了。”

“你不是来心理疏导的吗?怎么还去搜救?”

“人手不够,我去顶一顶。”田丹盯着周沪萍,“你怎么会在这?”

周沪萍剜田丹一眼,从双肩包里拽出速写本,丢在她面前。

“你动我东西。”田丹垂着头,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丹丹,我才知道,”周沪萍喉头有些发哽,“我的上辈子,到底是怎样的。”

田丹一声不吭,只是扯过自己的帆布包,把速写本胡乱地塞进去。

“丹丹,为什么你一直不告诉我?”

“这些,告诉你,也没有什么意义。”田丹低声道,“况且,这么痛苦,你忘了,也挺好。”

“你因为这些,所以逃到西江县来,想避开我,远离我?”

“我想过了,”田丹声音有些发哑,“上辈子,假如不是因为我,假如不是为了保护我,假如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落得一身病痛。这辈子,我不敢想,将来,假如我们的关系继续下去,公之于世,伯父会怎样?沪萍,我想过了,假如他们不能接受我,只能是我离开你……”

“你觉得你这样,我会开心吗?”

“你哥告诉我,打从你向伯父挑明我们之间的关系之后,他寝食不安,这样下去,身体一旦垮掉……沪萍,你会后悔的,我也会后悔的。”

“丹丹,我会处理好,我会去劝我爸爸,他迟早会接受,你担心的这种可能,不会发生。”

“万一呢?”田丹执拗地顶回来,“沪萍,上辈子,我亏欠你的,实在太多了,这辈子,我不想你因为我,生活又变得一团糟。”

“丹丹,你……”

周沪萍的话被谭凝打断,谭凝低下身进了板房,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周沪萍。

“田丹,你醒了?”谭凝大咧咧地坐到周沪萍与田丹中间去,“昨晚上你送回来的两个小孩子,被安顿在体育馆里,但他们一直哭个不住,我们哄了很久也不成,恐怕还得你去。”

“好。”田丹应了一声,出了板房。

 

田丹一去,许久没回来。周沪萍舟车劳顿,昨晚又近乎一夜没怎么阖眼,委实是乏了,歪在板房里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傍晚的时候,谭凝送了些压缩饼干之类的干粮来,周沪萍困意缱绻地打着呵欠,问谭凝:“田丹怎么还没回来?”

“田丹?不知道,应该还在体育馆里。地震过后,不少小孩子失去父母或兄弟姐妹,或是被掩埋在废墟底下好几个钟头甚至一两天才被救出来,情绪不是很稳定。田丹这些日子一直在陪着他们。”

“外面在下雨?”周沪萍听见房顶上飒飒作响。

“唔,下了好几个钟头了,还好这个礼拜板房搭好了,上个礼拜我们住帐篷,一下雨,帐篷上面漏水,下面进水,整个没办法住。”谭凝抱怨了两句,又匆匆出去了。

周沪萍独自待在板房里,实在觉得没意思,于是撑了伞出门,想去体育馆里找找田丹,或许还能帮得上忙。出门才发觉暴雨如注,雨下得又密又急,风吹得伞简直撑不住。西江县四面环山,板房所在的正是山谷的低洼处,地上积水已浅浅没过脚踝。

体育馆里搭了临时的床铺,挤挤挨挨,周沪萍四下张望,没见到田丹,倒见着谭凝正手忙脚乱地哄着三四个正在嚎啕大哭的小孩子。周沪萍过去把其中一个正在地上边哭边乱爬的孩子搂在怀里,一面安抚,一面问谭凝:“田丹不在这里?”

“昨晚上送来的两个小孩子,父母被压在废墟下,救出来的时候已没了生命体征,小孩子情绪不稳定,我们没敢告诉他们这个噩耗,谁想到,两个小孩子悄悄逃了出去,估计是想去找他们父母。田丹与救援队一同出发了。”

周沪萍瞥一眼外面已晦暗下来的天色:“去了多久了?”

“不知道,或许……有将近一个钟头了。”

方才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在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外面仍然风狂雨急,周沪萍把孩子给谭凝抱着,自己到窗前去,黑魆魆的夜色里,远处的群山在茫茫的雨雾下连绵起伏,影影绰绰,时隐时现,显得有些阴森,又有些鬼魅。

“周沪萍,你别担心,救援队是专业的,田丹与他们在一处,不会有什么危险,”谭凝拉了张折叠椅过来,叫周沪萍坐下,“你过来坐,别晃来晃去的,晃得我眼花缭乱。”

“我不是……”

周沪萍被洞悉心思,有些尴尬,刚开口找补,脚下却踉跄了一下,与此同时,体育馆的窗玻璃也迸出“呛啷呛啷”的一阵响声,顶上的吊灯在晃动,墙体在晃动,地板也在晃动。四周围安静了一瞬,旋即吵吵嚷嚷,人声鼎沸,人们乱纷纷地从四面八方拥向出口,你搡着我,我挤着你,刚刚才止住眼泪的几个小孩子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晃动只持续了十秒钟左右,驻守在体育馆内的义工们拎上扬声器,吆喝着开始维持秩序。

“是余震,”谭凝叹一口气,对周沪萍道,“这个礼拜第三次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慌慌张张地过来了,一身上下全是泥浆,狼狈不堪:“谭姐,刚我们碰上余震,有队员被压在废墟下面,还有队员受了伤,两个小孩子倒是找到了,在下面,你去接一下,我们还得继续去搜救……”

一个霹雳劈头打下来,周沪萍有些发懵:“田丹呢?田丹回来没有?”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小伙子挠挠头,摆一摆手,匆匆转过身去,没入人群之中,周沪萍慌忙拔足追了出去。

 

“一队去板房,叫他们转移,雨还在下,板房附近地势低洼,估计很快会被淹。二队去现场连同三队合作搜救,刚才发生余震,我们有一位队员没逃出来……我担心暴雨再这么持续下去,山上会发生泥石流……”

周沪萍眯着眼望上一望,队伍里并没有田丹的踪迹,越发心慌意乱,却仍怀着一丝侥幸,慌慌张张地往板房去。滂沱大雨当头浇下来,扑打在脸颊上,灼灼生疼,板房外的水已积至膝下,她费力地蹚着水到门边上,板房内没有灯光,阒寂无声,显然是没有人,心下不觉一沉,浑身仿佛脱了力没了筋骨,软软地靠在了门板上。

“沪……沪萍?”

一道手电光射过来,周沪萍心倏然漏跳一拍,循着光望过去。

是田丹,与方才救援队的小伙子一样一身邋遢,冲锋衣上裹着泥浆,早已见不出本来的颜色,从头到脚被雨浇得透湿,右手持着手电,左手打了绷带吊在脖颈上。周沪萍心下一松,鼻尖一酸,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你怎么还在这?水淹上来了,我们去体育馆避一避。”田丹过来,没受伤的右手挽住周沪萍的胳膊,却被周沪萍反手拥入怀中。

“你……”田丹措手不及,“沪萍,你怎么了?”

伏在田丹的肩膀上,周沪萍的眼泪蜿蜿蜒蜒全流进了田丹的颈窝里。田丹应该是察觉到了,因为她笨拙地抬手揉了下周沪萍的头,柔声道:“我好好的,你放心,只是左胳膊被砖块砸了一下,没骨折,只是骨裂,刚才他们给我检查过,没什么大碍。”

周沪萍仍然只是拥着田丹无声地流泪,仿如稀世珍宝失而复得,不敢松手。田丹抿一抿唇,轻声道:“沪萍,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气,气死了……”周沪萍吸了吸鼻子,哑声道。

“别生气了,”田丹对着周沪萍的耳垂吹了口气,“不然,给你打两下消消气?”

“懒得打,打你我还嫌手疼。”

“不然……这样?”

左脸颊上猝不及防被田丹吻了一下,周沪萍把头扭向右侧。

“还生气?”

右脸颊上也被田丹吻了一下,周沪萍把头转向左侧,田丹的吻又灵活地追去了左脸颊,一时纠纠缠缠,如胶如漆。

又一道手电光晃过来:“欸,水淹上来了,还愣着干什么呢?转移,到体育馆去。”

二人吃了一吓,松开了彼此,田丹怔了怔,按捺不住,“嗤”地一声乐了,被周沪萍在手腕上掐了一下。

手电光晃去了别处,田丹压低声音,作势又要吻上来,促狭道:“还气不气了?”

“先去体育馆,再收拾你。”周沪萍咬牙道。


Meow。心语

【现代AU】应念经年(11)

“沪萍上个礼拜回来,该讲的,不该讲的,全对爸爸讲了。”周沪国掏出一包烟,方欲抽出一支,想到正在咖啡馆里,只能讪讪地缩回手去。田丹坐在对面,专心致志地用小银匙子搅弄着杯里的热拿铁,心里琢磨的却是,周沪萍讲了什么不该讲的?什么话是不该讲的?

“爸爸接受不了你们之间的关系。”见田丹无动于衷,周沪国声音略略上扬了些。

田丹并不意外,虽然周沪萍显得若无其事,但连续两夜,被身旁周沪萍的辗转反侧弄醒,不用问也知道,周沪萍失眠是因为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周沪国显得有些急躁。

“我喜欢周沪萍,周沪萍也喜欢我,”田丹抬眼望着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讲下去,“你们在意的无非是性别,但我觉得,喜欢,与性别......

“沪萍上个礼拜回来,该讲的,不该讲的,全对爸爸讲了。”周沪国掏出一包烟,方欲抽出一支,想到正在咖啡馆里,只能讪讪地缩回手去。田丹坐在对面,专心致志地用小银匙子搅弄着杯里的热拿铁,心里琢磨的却是,周沪萍讲了什么不该讲的?什么话是不该讲的?

“爸爸接受不了你们之间的关系。”见田丹无动于衷,周沪国声音略略上扬了些。

田丹并不意外,虽然周沪萍显得若无其事,但连续两夜,被身旁周沪萍的辗转反侧弄醒,不用问也知道,周沪萍失眠是因为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周沪国显得有些急躁。

“我喜欢周沪萍,周沪萍也喜欢我,”田丹抬眼望着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讲下去,“你们在意的无非是性别,但我觉得,喜欢,与性别无关,在国外……”

“国外是国外,”周沪国打断田丹,“你们如今在国内,以后打算怎么办?不明不白地继续同居?眼下,你们还年轻,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同租一间房,没什么,以后呢?到四五十岁七八十岁你们还同住一间房,还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有什么不可以呢?田丹幻想了下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手牵着手的样子,唇边微微上翘。

“我爸只有沪萍一个女儿,我妈去世得早,临终前嘱咐我爸,一定好生照顾女儿。所以这么些年,虽然我爸只是工薪阶层,但从来没缺过沪萍的衣食,沪萍出国求学,从本科念到博士,我爸没说过一个‘不’字,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希望沪萍出息,学业有成,生活上有着落,有依靠,能幸福……”

“相夫教子,不是周沪萍想要的幸福。”

“没试过,又怎么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周沪国冷笑一声,“田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周沪萍相亲屡屡失败,你私底下捣了不少乱。”

“试?”田丹轻嗤,“你们给沪萍介绍的人,多半既庸俗又自负,仗着自己有房有车目中无人,在他们眼里,女性是男性的附庸,是男性的傀儡,不该有自己的思想,不该有自己的事业,不该有自己的人生,只应当相夫教子,侍候公婆。这种人,能给沪萍幸福?”

“你呢?你能给沪萍什么?”周沪国反唇相讥,“爸爸已被沪萍气得寝食不安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差,甚至彻底破裂,这是你想要的?”

见田丹沉默不应,周沪国续道:“田丹,沪萍与你不一样,你是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自由自在,无牵无绊,但沪萍不同……”

周沪国的话刺痛了田丹,田丹垮下脸来,拎上手袋:“周沪萍怎么选择,我无法左右,这些道理,你尽可以去给周沪萍讲,对我讲,没有用。”

 

“丹丹?你在干什么?”

“我出差。”田丹用力压了压放在行李箱最上层的衣物,费力地把箱盖合上,吁一口气。

“出差?”周沪萍愣了愣,“怎么这么突然?”

“西江县发生地震的消息,你知道吗?”田丹把行李箱拎到一旁,靠在墙根。

西江县地处西南边陲,今天上午发生7.0级地震,西江县位于震中,受灾惨烈,社会各界人士纷纷行动,伸出援手,捐助物资,组织救援团队前往灾区,周沪萍与田丹所在的学校是一所医科院校,也组织了医疗团队去西江县支援。

“知道,但你……”

“我也报了名,”田丹答得云淡风轻,“去给当地民众灾后心理疏导。”

周沪萍盯着田丹,田丹一向古道热肠,理想主义,作出这个决定并不奇怪,然而,以自己对田丹的熟悉,周沪萍知道,个中缘由,应该没这么简单。

“挺好,”周沪萍平淡地接过话头,“我陪你去。”

田丹一怔,旋即拒绝:“我是去工作,又不是去休假。”

“学校的医疗团队,应该很缺义工。”周沪萍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我们校办的群组里下午一直在招募,我去报个名。”

“别,”田丹慌忙按住周沪萍的手,“别这么冲动。”

周沪萍放下手机,望着田丹,目光如炬,田丹咬一咬唇,低下头去。

“丹丹,你不想我去。”

“也不是,只是一去少则两个礼拜,多则一两个月,伯父怎么办?他每个礼拜还候着你回去陪他呢。”田丹觑一眼周沪萍,反将一军,“还是……你与伯父吵架了?”

周沪萍一时语塞,田丹乘胜追击:“不幸被我言中了?其实,沪萍,你既不会护理,也不晓得怎样心理疏导,你去西江县干什么?这些日子,我不在,你不如搬回去住,刚好与伯父也纾缓一下关系……”

“丹丹,”周沪萍截下田丹的话头,“我哥是不是去找过你?”

田丹被问得措手不及:“什么?”

“这两三天,我总觉得你怪怪的,是不是我哥找你讲了些什么?”

“是……但也没什么,”田丹字斟句酌,“你哥告诉我,伯父被你气得不轻……”

“所以,你决定去西江县,又劝我搬回去住,是想怎样?避开我?冷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能逃避多久?打算一辈子扎根在西江县不回来了,是不是?”

“沪萍……”

“丹丹,我们父女之间的关系,是我的私事,我会处理好,不用你担心,不管我哥对你讲了些什么,你不要有压力,也不要有负担,我们一如既往相处,周末的时候我仍然会回去探望爸爸,他上了岁数,囿于成见,一时不能接受我们的关系,也不奇怪。丹丹,你别着急,给我一些时间去劝我爸爸,也给我爸爸一些时间来接受,好不好?”

田丹的眼里渐渐蓄了泪:“我不是着急……只是,沪萍,假如伯父无论如何也不接受我们的关系,你打算怎么办呢?假如你不得不作出非此即彼的选择,你会怎么决定呢?”

周沪萍默上一默,有些心虚地应道:“不可能。”

“沪萍,”田丹吸了吸鼻子,“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太自私了,拥有前世记忆的是我,不是你,而我却一直用这些我自己放不下的记忆拴着你,是我想弥补上辈子的遗憾,也是我想兑现上辈子给你的承诺,可我从来没问过你,你想不想?我也从来没想过,也许,这辈子的周沪萍,没有我,可能会活得更自在,更舒心。”

“丹丹,你怎么会这么想?”周沪萍搂住田丹的肩膀,却被田丹轻轻挣脱开了。

“当初,在波士顿,我莽莽撞撞地向你告白,你也冲动地答应了,我们谁也没想过这段关系将来会如何,会碰到怎样的阻碍,又会受到怎样的打击,到时候该怎么办……”

“丹丹,你知道,我不是冲动,你也不是这么瞻前顾后的人。你记不记得,我答应过你,假如命运是个循环,假如循环的命运注定我们有缘无分,我陪你,去打破它,总之,这辈子,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我是……我是不想你因为我而与伯父闹僵,我也不值得你这样……”田丹抬手抹掉颊上的泪,唇边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抱歉,沪萍,我最近心里很乱……我去西江县,应该会去一个月左右,刚好,我们分开一阵子,我们冷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

 

田丹性子执拗,一旦决定,基本上没有转圜余地。周沪萍遂也不再劝,只叮嘱田丹一定注意安全。翌日,田丹与医疗团队一同出发,前往西江县。西江县通讯设施因地震受损,虽然一直在抢修,但仍然不稳定,时好时坏,周沪萍往往一连两三日联络不上田丹,好不容易联络上,田丹也只有寥寥数语回应:我很好,平安无事,你放心。

周沪萍并没有听田丹的话搬回浦东去住,但也没继续与父亲僵持,周末的时候,周沪萍拉着父亲出门,找了间老字号的食肆,浓油赤酱的本帮菜哄得老爷子眉开眼笑,自然也不与女儿再计较了,只当是女儿抵触相亲,一时意气。

回到浦西的公寓,周沪萍顺手打开电视,连续一个礼拜,电视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播报西江县及周边县市抢险救灾相关新闻,今天传来的消息并不太好,西江县余震不断,最厉害一次余震接近6.0级,又造成了不少伤亡。

田丹足足两日联络不上了。周沪萍忧心忡忡地瞥一眼手机,手机上却适时跳出一条消息来,不是田丹,是校办秘书临时要一份文件。

周沪萍叹一口气,手提电脑放在了办公室,只能用田丹的。田丹的手提电脑被压在抽屉底层,上面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便利贴、文件夹、学术杂志还有……速写本。

田丹的速写本从来是个秘密,从前在接受催眠实验时,田丹会把催眠状态下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周沪萍一直很好奇里面到底记了些什么,但田丹向来三缄其口,神神秘秘。

犹豫了一下,周沪萍还是伸出手,把速写本拽了出来。

只瞥一眼,就一眼。周沪萍想,信手掀开了一页。


Meow。心语

【现代AU】应念经年(10)

周沪萍不久后找到工作,在一所大学的校办公室任职,行政岗。大学在浦西,顺理成章,她搬了出来,与田丹同住,而田丹则应聘去了这所大学下属的研究机构从事认知心理学研究。生活复归正轨,回到了在波士顿时的样子,平平淡淡,无波无澜。

闹铃定在六点钟,但周沪萍总会在闹铃响之前睁开眼,先歪过头去望一眼田丹是否还在床上。田丹的睡姿张牙舞爪,一觉醒来,有时候伏在床尾,有时候蜷卧在周沪萍的怀里,有时候摔下床去自己还浑若不觉。十分钟一次的闹铃响过三次之后,周沪萍把牛奶热好,吐司烘好,放在桌上,再去房里掀田丹的被子,急急忙忙,在七点钟前出门,搭地铁去学校。

田丹在学术研究之余,也在学校的心理辅导中心兼任咨询师,每个礼......

周沪萍不久后找到工作,在一所大学的校办公室任职,行政岗。大学在浦西,顺理成章,她搬了出来,与田丹同住,而田丹则应聘去了这所大学下属的研究机构从事认知心理学研究。生活复归正轨,回到了在波士顿时的样子,平平淡淡,无波无澜。

闹铃定在六点钟,但周沪萍总会在闹铃响之前睁开眼,先歪过头去望一眼田丹是否还在床上。田丹的睡姿张牙舞爪,一觉醒来,有时候伏在床尾,有时候蜷卧在周沪萍的怀里,有时候摔下床去自己还浑若不觉。十分钟一次的闹铃响过三次之后,周沪萍把牛奶热好,吐司烘好,放在桌上,再去房里掀田丹的被子,急急忙忙,在七点钟前出门,搭地铁去学校。

田丹在学术研究之余,也在学校的心理辅导中心兼任咨询师,每个礼拜三与礼拜五的下午,会在心理咨询室接待来访学生,送完最后一位学生离开,回到办公室,总能见到歪在沙发上打瞌睡的周沪萍,茶几上还放着一杯乌龙拿铁,热的,五分甜,是自己喜欢的口味。

把周沪萍叫醒,去教工餐厅胡乱地对付吃一顿,在学校的人工湖旁吹吹风或去体育馆打羽毛球,再去附近的便利店买牛奶、买吐司、买零食,然后搭乘地铁回去公寓。

夜晚长如一个永不完结的童话。泡一壶红茶,周沪萍歪在沙发上读书,田丹枕在她的膝上抱着平板打游戏,互相促着对方去洗澡,自己却又一再拖延。拖延到最后,往往是两个人一同进了浴室,抱怨着地方太狭窄,幻想着将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一定得有个容得下两人同时泡澡的浴缸。互相涂抹身体乳,再用电吹风互相吹干头发,入眠之前,拥吻,互道晚安。

周末的时候,周沪萍回浦东,不可避免地是被父亲念叨终身大事,还有兄嫂在旁边一唱一和,烦不胜烦。相亲局仍然一个接一个的被安排,田丹搅局拆台的手法也越发娴熟。田丹并不在意二人之间的关系是否公开,是否被世俗接受,但周沪萍在意。

“我呢,也没什么别的想法,”田丹打着呵欠,往周沪萍怀里团了团身子,轻蹭两下周沪萍的下颏,“无论怎样,只要咱俩不分开……反正,我赖上你了。”

周沪萍叹一口气:“但我必须给我爸爸一个交代……不然,他成日为我的终身大事愁眉苦脸,费心劳神,这样下去,也不好。”

 

周沪萍决定下个礼拜六找个藉口把兄嫂支开,向父亲坦承。字斟句酌,打好腹稿,然而计划总不敌变化,礼拜二收工后,田丹拉着周沪萍去市中心一间日料店,日料店上个礼拜才开业,社交媒体上投放的宣传来势汹汹,形形色色的探店心得与种草图文目不暇接,惹得田丹心生好奇,迫不及待拽着周沪萍来拔草。日料店外排着长队,正当七夕,落地窗上张贴着广告,花花绿绿,分外显眼。

“七夕虐狗计划,括号,单身狗。”田丹挨近,一字一顿地念。

“损。”周沪萍评价。

“第一条,情侣来店消费,在店外拍照区域自拍合照并发布到朋友圈,文案含‘我们官宣了’字样,收获八十八个赞,结账时可抵八十八元现金。第二条,现场拥抱并热吻三十秒,结账时可打五折。第三条,现场拥抱并热吻三十秒,由我们的店员拍摄视频,视频发布到朋友圈,可免单。”

“这种活动……”周沪萍嗤之以鼻,然而话音未落,欢呼声夹杂着尖叫声传来,循声望去,是一对二十来岁的男女旁若无人地拥吻着。

“胡闹,”周沪萍眉头微蹙,“这么多人,众目睽睽……”

“沪萍,他们所谓的‘情侣’,包不包括同性的在内?”

周沪萍吓了一跳:“丹丹,不许乱来。”

颊上倏地被吻了一下,好在四周围众人的目光全被仍在忘乎所以地拥吻着的小俩口吸引,无人在意。周沪萍掐一把田丹的手腕,田丹笑得促狭。

但周沪萍没想到的是,周沪国夫妻俩刚好在市中心购物,路过日料店,见乌泱泱一群人挤挤挨挨,吵吵嚷嚷,于是也过来,一眼瞥见坐在店外长椅上的周沪萍与田丹,还没来得及招呼,却见田丹勾着周沪萍的脖颈,温柔地吻了过去。

周沪国当下愣住,大惊失色,他妻子啧啧作声,在一旁喋喋不休:“怪不得,怪不得你给你妹妹介绍这么些小伙子,一个也入不了她的眼,我当是她国外回来,心气儿傲,眼光独到,挑剔,没想到,啧,没想到,她喜欢女的……叫你别管你妹的闲事,枉费心机,还不落好,你以为你妹妹还是小孩子?姑娘心里可比你有主张……”

他转身离开,没上前打招呼,免得彼此尴尬,寻思着得找个机会旁敲侧击地探听探听妹妹到底是什么想法。如今的年轻人心态开放,尤其周沪萍与田丹这种从国外回来的,洋鬼子一见面搂搂抱抱互相吻脸颊,才不管什么年龄与性别。他也没打算告诉父亲,父亲上了年纪,受不得这刺激。

然而不出两日,父亲着急忙慌地来公司找他,抓着他问,周沪萍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与女孩子在商场里搂搂抱抱,还吻来吻去。周沪国心知是自己妻子不甘寂寞,嚼舌根子被父亲听了去,恨得直咬牙,按捺着没有发作,好言好语地把父亲安抚了,答应他周末一定把周沪萍叫回来问个明白。把父亲送出公司,送上出租车,周沪国掏出手机,拨了周沪萍的号码。

周沪萍没有接听。两个礼拜前,他给周沪萍安排的第八个相亲局再次无疾而终,不了了之,他忍不住抱怨了两句,被周沪萍呛了回来,两人闹了一场,不欢而散,自此周沪萍再没搭理过他。好不容易捱到收工,周沪国匆匆拎上公文包,去车库取车。

他决定去找周沪萍,顶好田丹也在,开诚布公,问问两个姑娘,到底想干什么。

 

房门被周沪国叩响的时候,田丹正在浴室里洗澡,水声潺潺,隔绝外界所有的声音,是以对浴室外的剑拔弩张一无所知。周沪国坐在沙发一头,周沪萍垮着脸坐在另一头,无论周沪国如何苦口婆心,周沪萍始终一句话干脆利落地驳回来:这是我的私事,你管不着。

水声戛然而止,田丹裹着浴袍,用毛巾擦着头发,趿拉着人字拖出来,一面还叨叨着:“沪萍,怎么叫你你也不应?你答应给我涂身体乳,给我按摩肩颈的……”

周沪萍从沙发上起身,挡住周沪国的视线,也截住田丹的话头:“丹丹,去卧房里把衣衫换了,我哥来了。”

田丹伸伸舌头,退了回去。周沪萍转过身来,正对上周沪国铁青的面色。

“沪萍,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听到了,”周沪萍答得波澜不惊,“互相涂身体乳,按摩肩颈的关系。”

“你们……”

“我其实一直在想怎么向你们坦陈,”周沪萍坐回沙发上,“你们不必费心再给我介绍谁谁的儿子,谁谁的兄弟,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喜欢田丹。”

“沪萍你……你……”周沪国没想到周沪萍这么坦率,这么直接,一时张口结舌。

“不是胡闹,也不是一时冲动。我们彼此喜欢,有五六年了。”周沪萍语气稀松平淡,“我知道,在国内,我们的关系不太可能被承认,但没关系,我们彼此喜欢,相知相许,不分开,足够了。旁人的眼光,丹丹不在意,我也不在意。”

田丹换上一身Oversize的T恤与牛仔短裤,迟疑地立在卧房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退。周沪萍过去把田丹拉过来沙发上坐下,将田丹的手扣在自己掌心里,平心静气地对周沪国道:“本来我是想找个机会,先单独向爸爸讲清楚,没想到……不过不用你传话了,这周末,我回去自己告诉爸爸。”

“爸爸不会接受的。”周沪国斩钉截铁。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他。”

“你这样,谁能接受?沪萍,你还是孩子心性,我知道,你定不下心来,还贪玩。你玩,没关系,可以,再玩上个一两年,三十二三岁,这个年龄,也还算年轻,未必找不到男朋友。爸爸我去劝劝他,你现在不想相亲,我们也不给你安排了……”

“我不是玩。”周沪萍打断他,一字一顿,“我不是玩,也不是孩子心性。”

“沪萍,你这个样子,爸爸会伤心的,你别刺激他。”

“这个样子?”周沪萍冷笑,“什么样子?我喜欢丹丹,是违法,还是犯罪?”

田丹挠了下周沪萍的掌心,轻声道:“沪萍,你冷静些,别这样。”

“我周末回去,到时候再说。”周沪萍平复了下心绪,“你别管。”

“沪萍,你不许乱来。”周沪国怒道,“爸爸身体不好……”

“我会注意分寸。”周沪萍睨他一眼,“倒是你,管我之前,先管好你唯恐天下不乱的妻子,别在爸爸面前再胡说八道了。”

 

“沪萍,你……想好了吗?你要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伯父?”

电吹风嗡嗡地响着,田丹的声音显得有些孱弱。周沪萍一手持着电吹风,一手拨弄着田丹乱蓬蓬的短发,轻描淡写道:“是,迟早得告诉他,刚好这么个机会,一次挑明也好。”

“但伯父他……能接受吗?”

“我尽力,”周沪萍关上电吹风,顺手捏捏田丹的脸颊,“你别操心了。”

“万一……”田丹犹豫着,“我不想……你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与伯父争执,惹他生气。沪萍,其实你不用这样,咱俩的关系,不必非得向你哥、向伯父挑明,你可以告诉伯父,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朋友之间嬉笑哄闹一时越界,也没什么……假如你实在厌烦他们给你安排相亲,你可以告诉伯父,你目前想先专心工作……”

“丹丹,你怎么了?”周沪萍刮了下田丹的鼻尖,“平日里,你可不是这么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人。我尚且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你怕什么?”

田丹沉默不语,周沪萍把电吹风放回抽屉:“别胡思乱想了,洗漱,休息。”

“我还有份报告,得收个尾,”田丹低声道,“你是不是还没洗澡?你先去。”

周沪萍应了一声,进了浴室。田丹在沙发上坐下来,望着浴室虚掩的门发愣。

田丹从没告诉周沪萍,当初接受催眠实验唤醒前世的记忆,其中一个片断,是周沪萍流着眼泪,哑着声音,把自己的遭际一一道来。

“日本人攻打上海的时候,我哥当了汉奸,连累小妹被日军杀害,我父亲一怒之下,在饭菜里下了耗子药,与我哥同归于尽,我的同志,我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在前线上……丹丹,我不想失去他们,我救不了他们,我也保护不了他们,从此以后,我只有我自己了……”

田丹的目光移向桌上的相框,相框里,周沪萍的父亲笑容可掬地坐在正中,周沪萍与周沪国一左一右地拥着他,笑得灿烂。虽然周沪萍平日里会抱怨哥哥,也会对父亲无奈,但田丹明白,他们在周沪萍的心中仍然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这辈子,周沪萍终于不再是孑然一身了。

 

 

 


Meow。心语

【现代AU】应念经年(9)

午夜的机场空空荡荡,三月的上海,刚下过一场雨,春寒料峭,湿冷的空气凉凉地洇着鼻子,田丹打了个喷嚏。周沪萍过来,在田丹对面坐下,递上纸杯:“热牛奶。”

田丹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长舒一口气:“没想到,三月份了,上海的天气还这么冷。上次我们回来的时候,十二月底,也没这么冷。”

“飞机延误太久,这会儿,地铁也没了,你怎么回去?”

“我打车。”田丹喝完杯里的热牛奶,把唇边的奶沫抿掉。

“不安全。一会儿我哥开车来接我,把你送回去。”

“你住浦东,我住浦西,不顺路。”田丹耸耸肩膀,“而且,你哥一定不乐意。”

“我叫他送,周沪国他……他敢不听?”周沪萍蹙蹙眉头,心又往下沉了沉。

日月如梭......

午夜的机场空空荡荡,三月的上海,刚下过一场雨,春寒料峭,湿冷的空气凉凉地洇着鼻子,田丹打了个喷嚏。周沪萍过来,在田丹对面坐下,递上纸杯:“热牛奶。”

田丹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长舒一口气:“没想到,三月份了,上海的天气还这么冷。上次我们回来的时候,十二月底,也没这么冷。”

“飞机延误太久,这会儿,地铁也没了,你怎么回去?”

“我打车。”田丹喝完杯里的热牛奶,把唇边的奶沫抿掉。

“不安全。一会儿我哥开车来接我,把你送回去。”

“你住浦东,我住浦西,不顺路。”田丹耸耸肩膀,“而且,你哥一定不乐意。”

“我叫他送,周沪国他……他敢不听?”周沪萍蹙蹙眉头,心又往下沉了沉。

日月如梭,白驹过隙,一晃过去五年,周沪萍完成学业,获得博士学位,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研究所的Offer,决定回国。田丹修完学分,结束答辩,获得硕士学位,陪着周沪萍一同回国。在波士顿,二人形影不离,出双入对,也没有刻意掩饰彼此之间的关系,美国佬对此见怪不怪,甚至在田丹离开Dr.Smith的课题组时,Dr.Smith与组内同学还送了田丹一束玫瑰花,“祝你们幸福”。

然而,回到上海之后,还能这么无所顾忌吗?

越临近回国,周沪萍心下越发烦躁。周沪萍今年二十九岁,自己没什么年龄焦虑,然而国内的七大姑八大姨急得跳脚,二十八九岁,转眼三十了,没工作,还单身,怎么可以?前年,周沪萍回国,不过短短两个礼拜,七大姑八大姨撺掇着给安排了七八次相亲,吓得她落荒而逃,好在田丹及时伸出援手,二人去丽江住了一个礼拜。

再回来时,周沪萍少不得被父亲念叨,两三年没回来,回来两个礼拜,还不安心,还要出去。周沪国在一旁帮腔,说,你这个朋友也是不明事理,自己不陪父母倒也罢了,还拉着你四周围到处乱晃。周沪萍没好气地顶一句,田丹四五岁时妈妈去世,爸爸去年也不在了,陪什么父母?

田丹的父亲是2016年去世的,突发急病,在ICU里住了将近一个月,还是没救过来。周沪萍陪着田丹回国来,ICU外守了大半个月,而后处理后事,又送骨灰回绍兴乡下安葬。下葬的时候天气不太好,秋雨淅沥,冷风萧瑟,田丹哭得伤心,周沪萍把她冰凉的手覆在自己的掌心里,另一手搂着她瑟瑟发抖的肩膀,久久无言。按理,这时候,应该许下一些承诺,比如,我在,我一直在,我永远在,我永远会陪着你,但周沪萍开不了口,语言在这个时候显得分外苍白,也分外无力。

“你相不相信命运?”后来,田丹这么问周沪萍。

“什么命运?”

“你知道吗?上辈子,我爸爸也去得很突然,很仓促。”田丹伏在周沪萍的怀里,声音微微发颤,“假如,命运是个循环……”

“去打破它,我陪你。”周沪萍明白田丹担忧什么,答得干脆利落,“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周沪萍打算回上海之后搬出来住。父亲住浦东,连同兄嫂还有刚出生不久的侄子,七十平米的房子挤挤挨挨地住了四口人,倘或自己再住进去,不免有矛盾。田丹说,好,到时候,我们先租个房子安顿下来,过两年,攒个首付,再入手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周沪萍应了一声,心下却开始发愁,到时候该怎么向父亲坦承自己喜欢田丹的事实。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周沪萍从千头万绪中抽离出来,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丹丹,我哥到了,你搭我们的车,送你回去。”

“不用。”

“乖。”

周沪萍笑眯眯地揉一揉田丹松软的头发,田丹拗不过,只能拖上行李箱出了机场。

 

周沪国开车,周沪萍与田丹坐在后排,三人一时无话,末了,还是周沪国清清嗓子,打破沉默:“田丹,你怎么住浦西去了?我记得你以前不住浦西,你住在……住在……”

“我租的房子在浦西。”田丹言简意赅。

“你租房住?你爸的房子……”

“专心开车,少废话,知道你不是哑巴。”周沪萍没好气地驳回去。

当初田丹的父亲住在ICU,每天的治疗费用接近上万,一个月下来,积蓄所余无几。父亲去世后,处理后事花销也不菲,田丹寻思着父亲生前在闸北的房子有将近一百平米,将来自己一个人住,既太过空旷,又触目生悲,索性卖了出去。

周沪国被妹妹呛了一句,缩缩脖子,不再吭声。

车只能开到弄堂口,弄堂狭窄,车进不去。周沪萍帮田丹把行李箱从车后备箱里卸下来,执意送田丹上去。田丹租的房子既老且旧,楼道里垒放着住户的杂物,越发显得狭仄,灯光昏黄,影影绰绰地映着坑洼不平的墙壁,搬行李箱上楼的时候无意间一磕碰,墙皮簌簌地往下落。进门,房子倒还可以,房东拾掇得干干净净,三四十平米,有厨房,有卫浴,一居室。

“这里安不安全?不然……”周沪萍瞥一眼门板上的插销,不放心,又伸手拽了拽。

“不然怎样?你陪我住?”田丹眨眨眼,“你哥会被你气死。”

“过些时候来陪你住,”周沪萍捏捏田丹的脸颊,“我答应过你的。”

周沪萍再三叮嘱田丹把门闩好,注意安全,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田丹筋疲力竭,也懒得收拾行李,澡也懒得洗,和衣倒在床上,沉沉入眠,再醒来时已将近中午,睁开眼时恍若隔世,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身在何处。

五年,田丹早已习于周沪萍住在邻间,每天一睁眼,洗漱完毕,旋即趿拉着人字拖去敲周沪萍的门,如今乍然与周沪萍分开,颇有些不适应,田丹睡眼惺忪地从行李箱里找出毛巾与牙具,拖着脚步去浴室洗漱,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叮咚”一声,田丹一面漱口,一面打开微信,是周沪萍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江湖救急”,后面一连串夸张的惊叹号,再之后,是个定位。

显然,周沪萍又被安排相亲了。

 

田丹按照周沪萍发送来的定位,找到陆家嘴附近的一间咖啡馆。周沪萍坐在临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田丹在他右后方的一张方桌旁坐下来,饶有兴味地品评了一下:方脸,寸头,头发少,五官挤挤挨挨缩成一团,酱红色的Polo衫,下摆规规矩矩地掖进牛仔裤里。

周沪萍的目光移过来,在田丹身上打了个转,递个眼色,意思是,救命。

田丹却不忙着救命,叫了杯热拿铁,兴致盎然地听这男人口若悬河,从自己月薪八千的公务员工作,吹嘘到自己国内名校博士毕业,再扯到自己上中学时成绩名列前茅,幼儿园时已能计算百以内加减乘除……周沪萍一脸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敷敷衍衍地应着,双眼却不时瞥向田丹。

“周小姐,怎么不讲话?”

“我……我听着。”

“周小姐,怎么不问我有没有房,有没有车?”

“什么?”

“你们女孩子来相亲,不是一坐下来就开始关心房产车产吗?”男人一扬眉毛,肩膀耸了耸,颇有些轻蔑,“我有房,在浦东,一百二十平米,已结清,无房贷,咱们确定关系后,房产证上可以添你的名字。我也有车……”

周沪萍的面色一寸一寸冷下来:“丁先生,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为什么?我有房有车,年薪二十万,工作稳定……”

“我……”周沪萍没想到他会不依不饶地寻根究底,一时语塞,“我目前还没有……没有脱单的打算,我觉得……单身挺好的。”

“你们女的,一个两个,全是这样,”丁先生冷哼一声,“周小姐,我冒昧地问一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比如……抑郁症?”

“什么?”

“不然,怎么会对我这种条件还挑三拣四?现如今的女人,一个个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尤其是你这种从国外回来的,又是独身主义,又是丁克……相夫教子,传宗接代,不是女人的本职吗?”

田丹轻嗤一声,放下马克杯,来到周沪萍身旁。

“周沪萍?这么巧,在这碰见你。”

周沪萍微笑以对,田丹睨一眼对面的丁先生,哂道:“周沪萍,你七大姑八大姨又给你安排相亲了?这次这个,谁介绍的?与你有仇?”

丁先生垮下脸来,怒道:“这位小姐,怎么说话呢?”

田丹不搭理他,继续询问周沪萍:“对了,什么时候来我这复诊?”

“复诊?”丁先生越发坐不住了。

“是,复诊。”田丹笑眯眯地向丁先生伸出手,“您好,我是周沪萍的心理医生,我姓田。周沪萍呢,也没别的什么毛病,只是有轻微的恐惧症,您听过没有?有些人恐惧社交,有些人恐惧广场,有些人恐惧幽闭的空间比如电梯,有些人恐惧某种生物比如蜘蛛……周沪萍恐惧的东西有些古怪,您知道是什么吗?”

丁先生一言不发,田丹煞有介事:“渣男,周沪萍有渣男恐惧症,您知道什么是渣男吗?狂妄,自负,庸俗、市侩、自以为是,本质厌女,大男子主义……”

“小姐,你……”

“很不幸,因为您,周沪萍的渣男恐惧症有发作的迹象,您知道这种毛病一旦发作会有什么症状吗?”田丹欺身上前,挨近他,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很可怕的,快逃。”

“神经病,你们……”丁先生剜田丹一眼,又剜周沪萍一眼,着急忙慌地拎上公文包,拔足欲逃,田丹拽住他:“丁先生,您结账没有?”

“结账?我结什么账?我……我还没向你们讨……精神损失费呢……两个神经病,神经病……”丁先生仓皇地甩开田丹的手,跌跌撞撞地向门口去。

“丹丹,下次能给我诌个听上去不这么荒唐的病吗?”周沪萍无奈地摇一摇头。

“我江湖救急,你还鸡蛋里挑骨头,下次不帮你了。”田丹坐到周沪萍对面,“况且,他太欠了,我正愁没名目去骂他。周沪萍,这谁给你介绍的?长得丑倒也罢了,脑子还不太好使。”

“还有谁?周沪国,他朋友的朋友,估计出门立即向他告状,”周沪萍心下烦躁,“罢了,由他告状去,我倒好奇,这么一闹腾,周沪国以后还敢不敢给我介绍。”


Meow。心语

【现代AU】应念经年(8)

田丹去浴室洗了个澡,回去自己房里。周沪萍为田丹忙碌一天一夜,早已疲惫不堪,匆匆冲了个澡也上床歇下了,然而或许是累过了头,一夜浅眠,怪梦不断。

先是身处一方院落之中,庭院窄窄不过五六平方,却拾掇得很干净,矮墙下砌了个花坛,花坛里种了好些蔷薇,姹紫嫣红,风中摇曳生姿,花坛旁支了个折叠桌,白瓷杯中倒上刚泡好的红茶,芬芳隐约有梅香,沁人心脾,田丹坐在桌旁,怀里还抱着一只狮子狗,笑吟吟地唤着,沪萍,杵在墙边上发什么愣?快来坐。

周沪萍于是过去,刚坐下,四周围的矮墙、花坛、蔷薇忽然开始颤动,摇晃,剥落,再定神望时,又是身处一条破旧的渔船上,风浪颠簸,四面透风,田丹病恹恹地伏在她怀里,额头抵在她的心口上......

田丹去浴室洗了个澡,回去自己房里。周沪萍为田丹忙碌一天一夜,早已疲惫不堪,匆匆冲了个澡也上床歇下了,然而或许是累过了头,一夜浅眠,怪梦不断。

先是身处一方院落之中,庭院窄窄不过五六平方,却拾掇得很干净,矮墙下砌了个花坛,花坛里种了好些蔷薇,姹紫嫣红,风中摇曳生姿,花坛旁支了个折叠桌,白瓷杯中倒上刚泡好的红茶,芬芳隐约有梅香,沁人心脾,田丹坐在桌旁,怀里还抱着一只狮子狗,笑吟吟地唤着,沪萍,杵在墙边上发什么愣?快来坐。

周沪萍于是过去,刚坐下,四周围的矮墙、花坛、蔷薇忽然开始颤动,摇晃,剥落,再定神望时,又是身处一条破旧的渔船上,风浪颠簸,四面透风,田丹病恹恹地伏在她怀里,额头抵在她的心口上,烫得吓人,周沪萍自己也有些发懵,正寻思着丹丹怎么又病得厉害了,一个浪头劈面打来,渔船倾覆,水瞬间没过头顶,田丹不知去向,她吓得迭声尖叫,时空又忽然转换,这一次,是火,摧枯拉朽,遮天蔽日……

周沪萍张了张眼,瞥了瞥放在床头的手机,凌晨两点过十分,梦魇里又是惊涛骇浪,又是烈焰冲天,着实是有些乏了,闭上双眼,却恍惚又听见田丹的声音,低沉,仿如在努力压抑着什么,一字一顿地念着:

“我想与你一同生活,在某个小镇……”

周沪萍想叫田丹别念了,三更半夜的。话到口边,却发觉无论如何努力,也发不出声音来,眼皮也沉如千钧,睁也睁不开。

田丹不再往下念,微微发颤的声音在虚空中浮沉:

“下辈子,我一定会找到你,我们一同生活。”

“沪萍,下辈子,世界或许会变得干净一些,光明一些,包容一些。”

“到时候,我会坦荡地告诉全世界,我喜欢周沪萍,周沪萍,是我的……爱人。”

周沪萍遽然心跳如鼓,猛地睁开眼,颊上凉凉的,是眼泪。

这一回,是彻底地清醒过来了。周沪萍起身,把窗帘拉开,把窗户也打开。

天色将将破晓,一室清光,冷风扑面,周沪萍打了个喷嚏。

方才这些纷乱芜杂的梦魇,有一些与田丹昨天给她讲述的“前世记忆”重合,姑且算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一些却不是,然而,梦魇中有声音,有色彩,甚至有气味,按田丹的理论,这些应该来自平日里的生活体验……周沪萍揉一揉太阳穴,现实中,她从没种过蔷薇,也从没在破旧的渔船上遭遇过风浪,事实上,她对水有种与生俱来的畏怯,连游泳也没学会。

光怪陆离的梦,时不时出现的déjà vu ,面对田丹时无法自持的眼泪,这些,只是巧合吗?人到底有没有所谓的“前世”?到底有没有可能保有一些属于所谓“上辈子”的记忆?

门“蓬蓬”地被叩响了,打断了周沪萍的思绪,周沪萍去开门,是田丹。

“怎么样?还发不发烧?”周沪萍伸手搭一下田丹的额头,凉津津的,还好。

“我……有话对你说。”田丹抿一抿唇,神色严肃。

“什么?”

田丹在周沪萍对面坐下,双手交叠在身前,腰杆挺得直直的,敛容正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这两天我……我发烧,烧得有些昏沉,胡说八道,关于什么上辈子的记忆,你听听罢了,我不想因为这些有可能是……子虚乌有的东西,给你造成任何困扰。”

“没有,我没有困扰……”周沪萍慌忙道。

“但,有一句话不是子虚乌有,我想了想,还是得告诉你。”

田丹的眸子清凌凌地闪着光,如星辰,如山涧。

“周沪萍,我喜欢你。”

“与前世无关,与上辈子的承诺无关。”

“我只是喜欢你。”

田丹没再继续讲下去,只安静地望着周沪萍,双眼一眨不眨,似乎在翘首企盼着一个回应。周沪萍在波尔沃的时候想了很久,假如田丹告白,假如田丹当面告白,自己该怎么办,想了又想,想得心慌意乱,想得忐忑不安,然而事到临头,却波澜不惊地接受了,没尴尬,也没惊慌,甚至,还有一丝欢喜。

很久以后,周沪萍无意中听见办公室的小文员在吹水,言语间夹杂着“人间扳手”“弯成蚊香”“钢铁直女”这样不明含义的新名词,掏出手机搜索一回之后,周沪萍忍不住在心里造了个句子:枉我当了二十几年钢铁直女,居然被丹丹这个人间扳手,掰弯成一盘蚊香。

周沪萍用吻来回应田丹,自己心下也有些犹豫,田丹的眸中掠过一抹惊愕,转瞬即逝,睫毛轻颤两下,眼皮徐徐阖上了。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的罅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床上,碎金闪烁,是金色的沙漠。周沪萍与田丹拥抱着倒在金色的沙漠里,时光仿若自此凝滞,一场悠长的梦。

 

田丹决定继续接受催眠实验,继续在岁月的长河里打捞记忆碎片,如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拼贴成完整的过往,然而这个过程冗长而艰辛,田丹每次从实验室回来总是很疲惫,甚至神思恍惚。周沪萍望着田丹煞白的面色,少不得有些担心。

“丹丹,找回上辈子完整的记忆,对你而言,有这么重要吗?”

“很重要,”田丹把周沪萍递过来的一杯热牛奶两口喝掉,喘了一口气,唇角勉强扯了两下,“我想知道,上辈子,是我对你好一些,还是你对我好一些,假如是我对你好一些,这辈子你必须补偿我。”

信口胡诌,一听即知,不过周沪萍并不计较,微笑道:“所以呢?有结论没?”

“不告诉你。”热牛奶发挥效用,田丹渐渐恢复神采,从书包里掏出一本速写本,拽过一支自动铅笔开始在上面涂涂抹抹。这些日子以来,田丹每次从实验室回来之后,总会把催眠状态下所见所闻速涂下来,有时候会兴致盎然地拽着周沪萍讲,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有时候却三缄其口,无论周沪萍怎么问,也一言不发。

“丹丹,我是不是也能……接受催眠实验?”周沪萍在田丹身旁坐下来,柔声道。

“你为什么?”田丹从前学过速写与素描,有些功底,一面答着周沪萍,一面在纸上涂画勾抹着,三两分钟已勾勒出大致轮廓来,是一条依山而修的石阶,蜿蜒而上,两旁是山,山间有树,树荫下商贩挑着货担正在吆喝。

“我也想知道,上辈子,我们到底一同经历了什么,在什么地方,过着怎样的生活。”

田丹放下自动铅笔,把速写本移到周沪萍面前:“上辈子,我们住过这里,重庆,石板坡,这是当地的一种树,叫黄桷树,虽然是生长在崖石的罅隙里,但根扎得很牢,这些商贩,会在树下叫卖糍粑、炒米糖、卤豆腐干……当时我很喜欢吃卤豆腐干,你总给我买。”

往前掀过一页,一条石子路跃然纸上,石子路两旁是低矮的民居:“我们也住过这里,在长沙,可惜,后来一把火全给毁了。”

周沪萍轻声道:“丹丹,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些。”

“但知道这些,也足够了。”田丹笑了笑,“传说中,人死后会过奈何桥,喝下一碗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然后才能转世,否则,前世的痛苦,累叠着今生的痛苦,活着也太辛苦了。不快乐的记忆,不必捡回来。”

尤其对周沪萍而言,把上辈子的坎坷与辛酸忘得一干二净,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催眠实验唤醒的前世记忆,时不时会在田丹的梦魇里再现,大多与周沪萍有关。上辈子,周沪萍在硝烟战火中几乎失去了所有,父亲、兄长、小妹、战友……梦魇中,田丹被周沪萍搂在怀里,怀抱温暖而坚实,隔绝了外界的烟尘气与火药味,田丹听见周沪萍的声音,疲乏,困顿,微微有些颤抖,尾音还有一丝哽咽:“丹丹,我不想失去任何人,尤其是你。”

为了不失去田丹,上辈子,周沪萍付出了实在太多,也承受了实在太多。噩梦总在一间阴暗又潮湿的破屋里戛然而止,周沪萍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衣衫上血迹斑斑,早已见不出本来的颜色,有人厉声喝问,田丹是不是间谍?是不是特务?你们到底什么关系?我告诉你,田丹昨儿全招供了,连同你的历史,你们的关系,全招供了,但我们宽宏大量,还想着再给你一次机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周沪萍皴裂的双唇微微翕动两下,声音气若游丝,却很笃定:“田丹既然招供了,你们按照田丹的口供给我定罪,我没意见。”

一双着尖头皮靴的脚气急败坏地直往周沪萍心口踩去,田丹倏地惊醒过来,心“突突”直跳,几乎喘不过气来踉踉跄跄地去浴室,打开水龙头,把冷水往脸颊上扑打,吸气,吐气,调匀呼吸,总得过上十来分钟,才渐渐回过神来。

这些,周沪萍忘了,也好,田丹想。

把速写本阖上,伸了个懒腰,田丹笑吟吟地在周沪萍的颊上吻了吻:“沪萍,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没什么,Dr.Smith每次实验开始之前,循例会对我进行心理评估,心理评估过关,才会继续催眠,你尽管放心。”


Meow。心语

【现代AU】应念经年(7)

无边无际的浓墨色仿如滔天巨浪,没过田丹的头顶,田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坠,往下坠,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沉到底。睁开眼,田丹发觉自己正身处一间卧房里,房中唯一的光来自床头一盏彩色玻璃台灯,灯罩下垂着流苏,灯罩上彩绘着牡丹与喜鹊,颇有些年头了。床尾坐着一位女子,面容隐在夜色中,然而身姿却是极眼熟。

“是你……”田丹举步上前,然而脚下却如生根一样,动也动不得。正心下惶惶,虚空之中忽然传来Dr.Smith的声音:“田,这是你前世残存的记忆,不用慌张,用你的双眼去观察,用你的耳朵去聆听。”

田丹定一定神,窗外却倏然一道白光掠过,接着一声“吱——呃呃呃呃——”的嘶鸣自远而近,继而迸出一声巨响,脚下的地板......

无边无际的浓墨色仿如滔天巨浪,没过田丹的头顶,田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坠,往下坠,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沉到底。睁开眼,田丹发觉自己正身处一间卧房里,房中唯一的光来自床头一盏彩色玻璃台灯,灯罩下垂着流苏,灯罩上彩绘着牡丹与喜鹊,颇有些年头了。床尾坐着一位女子,面容隐在夜色中,然而身姿却是极眼熟。

“是你……”田丹举步上前,然而脚下却如生根一样,动也动不得。正心下惶惶,虚空之中忽然传来Dr.Smith的声音:“田,这是你前世残存的记忆,不用慌张,用你的双眼去观察,用你的耳朵去聆听。”

田丹定一定神,窗外却倏然一道白光掠过,接着一声“吱——呃呃呃呃——”的嘶鸣自远而近,继而迸出一声巨响,脚下的地板晃了两晃,墙灰扑簌簌地往下直落,顷刻间,外头火光冲天,烈焰熊熊,又一声巨响,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忽地从被子里钻出来,扑到女子怀里,嚎啕大哭,哭声也打着颤,听着怪叫人心疼的。

“丹丹,别怕,附近有个天主教堂,我们去避一避……把衣衫穿上。”

丹丹?田丹一怔,女子的声音,温柔,笃定,听上去极为耳熟……

火光映得夜空明如白昼,女子转过身来,田丹不觉失声惊呼:“周……周沪萍?”

坐在床尾的女子是周沪萍,只不过打扮得古怪,尖领的白衬衫,下摆掖在一条灰色的长裙里,披着镂空的针织衫,微鬈的长发挽成一个髻。缩在周沪萍怀里哭哭啼啼的小丫头抬起头来,田丹周身打了个激灵,冷汗涔涔地下来了:

这分明是,十来岁的自己。

小田丹已被外头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吓得失了魂,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抖抖索索,连外套的纽扣也扣不上,周沪萍叹一口气,过去帮忙把纽扣扣好,袜子套上,趿拉上一双破旧的布鞋,拽出门去。恍惚间,无边无际的浓墨色从天花板沿着四面墙壁流淌下来,汇成涌潮,地板震颤得越发厉害,田丹站立不稳,跌入漩涡之中……

田丹在岁月的长河里游曳,打捞着记忆的碎片,从战火纷飞的十里洋场,到断壁残垣的长沙,再到寒风砭骨的北平,一场又一场的革命,一次又一次的运动,过去从历史教材里略知一二的名词,活生生地浮现在眼前,血雨腥风,触目惊心……二十年来的梦中人是周沪萍,田丹从未曾想过,自己与周沪萍,居然有这样的羁绊,这样的前缘。

记忆的最后一块碎片,是田丹坐在床头,抓着周沪萍的手,周沪萍很老了,白发苍苍,皱纹密布面颊,一双手伤痕累累,瘦骨嶙峋。周沪萍吃力地张开双眼,浑浊的双眼里隐约泛着莹莹的泪光,喘息着,轻声道:

“丹丹,下辈子,我们还一同生活,好不好?在某个小镇。”

田丹听见自己低低地应了一声,说,好。

“下辈子,我一定会找到你,我们一同生活。”

“沪萍,下辈子,世界或许会变得干净一些,光明一些,包容一些。”

睫毛微微颤了两下,周沪萍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到时候,我会坦荡地告诉全世界,我喜欢周沪萍,周沪萍,是我的……爱人。”

 

“田,田?”虚空中又传来Dr.Smith的声音,先是英语,须臾,又换成蹩脚的中文,田丹费力地睁开双眼,视线完全被泪雾遮蔽,脸颊上也湿冷湿冷的,心口如被撕开又被针线密密缝缀,一抽一搐地痛着,几乎无法呼吸。

“田,你还好吗?催眠结束,你醒过来了。”

田丹抹了一把脸颊,从诊疗椅上跳下来,踉踉跄跄地拉开实验室的门,一头扎进风雪中去。打捞回的记忆残片,仍一帧一帧在眼前闪过,周沪萍,周沪萍,周沪萍……学生公寓的灯光在一团一团的雪雾里闪闪烁烁,其中一星灯光,属于周沪萍,前世的家人,前世的爱人。田丹在没膝的雪堆中跌跌撞撞,也许摔了两跤,也许摔了三跤,脚踝疼如针扎,却浑不在意,只一瘸一拐向远处一星如豆的灯光蹒跚而去……

“你……你怎么了?摔跤了?”

周沪萍愣怔地站在房门口,身后漏出一片橘黄色的灯光,整个人沐浴在光晕里。

令人觉着温暖,又心安。

我终于,找到你了。

 

“是的,是,很激动……不过现在睡熟了,”门虚掩着,周沪萍倚在门框上,尽可能地压低声音,用英语与手机另一头的Dr.Smith交流着,“……不,我不清楚,田丹没有告诉我,什么也没说。我打算待田丹醒后,情绪稍微平复些,再问问……好的,谢谢Dr.Smith,我们保持联络。”

周沪萍放下手机,叹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回房去。田丹拥着被子酣沉地熟睡着,脸颊上依稀仍有泪痕。周沪萍没有告诉Dr.Smith实话,田丹并不是什么也没说,相反,田丹一直在絮絮叨叨,沪萍,我终于找到你了,沪萍,我没有食言,沪萍,我答应过你的,下辈子,我会找到你,我们一同生活,沪萍,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很久,很久。

久到,从上辈子,到这辈子。

Dr.Smith说,田丹有可能是因为接受催眠实验,唤醒某些记忆,或是产生一些幻觉,受到刺激,情绪失控。周沪萍在床尾坐下来,给田丹掖一掖被角,田丹这些荒诞不经的话,会不会与所谓的“前世记忆”有关?

田丹一觉酣然十来个钟头,醒转来时已是翌日午后。周沪萍去公共厨房熬了些白粥,拆了一袋肉松洒在碗里,端上去给田丹。田丹仍是恍恍惚惚的,眼皮肿得厉害,耷着头,歪坐在桌前,神色萎顿,不时吸一吸鼻子,兴许是昨夜受了风寒。

“丹丹,”周沪萍小心翼翼地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田丹抬眼望着周沪萍,眸中又浮上一层水雾:“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会相信吗?”

周沪萍颔首,不假思索:“当然。”

田丹垂下眼睑,过上许久,才哑着嗓子开了口。前世,十四岁的田丹被忙于工作的父亲托付给三十二岁的周沪萍照应,二人颠沛流离于炮火硝烟之中,渐生暧昧,却碍于性别、年龄与世俗之见而逃避着彼此。后来,田丹循着周沪萍的足迹,投身革命的洪流之中,二人是同志,亦是战友,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一同迎来胜利,迎来光明,也终于冲破束缚,接受彼此,相知相许。再后来,十年浩劫,受审判,挨批斗,下放,劳改,谁也不能幸免,待到终于雨过天青,周沪萍的身子已捱得油尽灯枯,不久后撒手人寰,与田丹阴阳两隔……

“上辈子,我答应过你,下辈子,我来找你,我们一同生活,弥补前世所有的遗憾。”

“是不是听上去很不可思议?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田丹轻声道,“沪萍,你记不记得茨维塔耶娃的诗歌?‘我想与你一同生活,在某个小镇’,上辈子,你很喜欢,我给你念了一回又一回。沪萍,你读到这首诗歌会流眼泪,听我读也会流眼泪,还有,你第一次见到我时也莫名其妙地流了眼泪,这些压根不是什么过敏性鼻炎发作,这是你的记忆,你上辈子的记忆。沪萍,冥冥中注定我会来波士顿,我会见到你,注定你对我一见如故……因为我们上辈子有过对彼此的承诺。”

周沪萍默然不应,故事惊心动魄,曲折离奇,却又逻辑缜密,一时寻不出任何破绽,然而实在太天马行空,人有前世?而且前世自己还是个地下党?还卧底在国民党的什么将领身旁当机要秘书?是梦吗?田丹平日里虽然喜欢读书,但桌上的一摞书籍里也没有谍战相关的,甚至连与历史沾边的也没有,梦的素材从何而来?

见周沪萍沉默,田丹也显得沮丧:“我知道,你不相信,没关系,我自己也没完全接受。”

“我……得消化消化。”周沪萍不忍田丹失望,敷敷衍衍地搪塞一句。

“我回房去了,”田丹放下碗,“我喉咙疼,喝不下。”

“你……还好吗?”

周沪萍伸手搭一搭田丹的额头,灼烫。

“你在发烧。”

 

吃了退烧药,敷了退热贴,田丹还是晕晕沉沉地烧了一下午,到黄昏时,出了一身汗,体温终于稍稍降了些。周沪萍担心田丹发汗后没及时擦干又会受凉,促着她去浴室洗个热水澡,然而田丹周身乏力,动也懒得动。

“不然,我给你擦擦身?”

“不用。”田丹打了个呵欠,往被窝里团了团身子。

周沪萍懒与田丹再废话,径自去拧了个热毛巾来,一把掀开被子,又伸手去撩开田丹的衣摆,田丹极力闪避:“周沪萍,你……你干什么?”

“大小姐,你别忘了,你是在我的床上。你一身臭汗,我的床单,我的被子,怎么办?”

“我……我回房去……”

“别动。”周沪萍按住田丹的肩膀。

“我……我自己来……”

“叫你别动。”

手伸进田丹的衣衫,迟疑,却又轻车熟路,犹如别后经年,终于回到故乡,既熟悉,又陌生。指尖轻触到田丹后腰肌肤的一刹,周沪萍心头忽然袭来一阵颤栗,仿如久旱后淅淅沥沥一场春雨甘霖浇下来,又如夏夜一道明晃晃的闪电瞬间划破苍穹,层层叠叠的阴云被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断砸落下来,仿若一场暴雨,却又在落下之后迅疾地蒸发无痕。

周沪萍的手滞了一滞,田丹转过身来,拢住衣衫,伸手夺下热毛巾:“我,我去洗澡。”


Meow。心语

【现代AU】应念经年(6)

周沪萍闭着双眼,却全无倦意。窗户关得严丝合缝,隔绝外界的喧嚣,万籁俱寂,只有壁炉里的柴火仍在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

出门两个礼拜,白日里舟车劳顿,累了,乏了,到晚上,田丹一挨枕头立即沉沉入睡,即使在飞机上也照睡不误。周沪萍不比田丹,虽然换个地方不至于失眠,但总归是睡得不太安稳。到波尔沃之后尤其如此,连续两夜,总徘徊在半梦半醒的边缘,迷离徜恍,恍恍惚惚,自己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何况,尽是些春梦,关于田丹的春梦。田丹的呼吸是炽热的,吻是温润的,身体乳是茉莉与栀子的味道,沁人心脾,明快又干净,垂下的发丝拂扫着脸颊,发尾隐约还沾着水汽,指尖却是一团野火,恣肆地、烂漫地,在这个悄寂无声的雪夜里燃烧,......

周沪萍闭着双眼,却全无倦意。窗户关得严丝合缝,隔绝外界的喧嚣,万籁俱寂,只有壁炉里的柴火仍在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

出门两个礼拜,白日里舟车劳顿,累了,乏了,到晚上,田丹一挨枕头立即沉沉入睡,即使在飞机上也照睡不误。周沪萍不比田丹,虽然换个地方不至于失眠,但总归是睡得不太安稳。到波尔沃之后尤其如此,连续两夜,总徘徊在半梦半醒的边缘,迷离徜恍,恍恍惚惚,自己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何况,尽是些春梦,关于田丹的春梦。田丹的呼吸是炽热的,吻是温润的,身体乳是茉莉与栀子的味道,沁人心脾,明快又干净,垂下的发丝拂扫着脸颊,发尾隐约还沾着水汽,指尖却是一团野火,恣肆地、烂漫地,在这个悄寂无声的雪夜里燃烧,野火过处,一丛丛火红的野花破土而出,顷刻怒放,又瞬间凋零,一片荒芜,荒芜一片。

想想也觉得有些惭于启齿。从一晌贪欢的春梦里醒转过来,周沪萍甚至不敢与田丹对视。

“丹丹,梦……有没有色彩的?声音有没有?气味有没有?触觉呢?”

“唔……因人而异,也与梦本身有关。”田丹正在浴室里漱口,含着牙膏沫子,声音也含含混混,“但说到底,梦即使有色彩、声音或是气味,也是来自你平日里的生活体验,不是凭空产生的,比如视障人士的梦不会有色彩,听障人士的梦也不会有声音……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八个字,听在周沪萍耳中,颇有些讽刺的意味。

周沪萍在心底狠狠甩自己两耳光:变态。

浴室里的水声戛然而止,旋即是田丹懒懒散散的脚步声,周沪萍团了团身子,假寐。脚步声自远至近,田丹在周沪萍的床边伫足,低下身,迟疑地开了口:“沪萍?”

周沪萍仍然闭着双眼,没有应声,唇上却倏地被吻了一下,听见田丹轻声道:

“沪萍,晚安。”

而后是田丹窸窸窣窣爬上床的声音,“啪嗒”一声揿掉吊灯开关的声音,平稳又绵长的鼻息声,以及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周沪萍睁开眼,抿一抿唇,唇上还残余着田丹炽热的呼吸、温润的吻、奶油味的唇膏,不是梦,却比春梦还令人悸动。

是石子投入古井,涟漪徐徐荡开的悸动。

周沪萍一夜无眠,斟酌再三,却迟迟不知该如何对田丹开口。

你昨夜为什么爬我床上来吻我?不成,太直接。

你到底想对我干什么?不成,太凶,兴师问罪一样。

你是不是……喜欢我?不成,太不要脸。

翌日,周沪萍被田丹拽去坐狗拉雪橇,坐在雪橇上,雪尘扑扑地打着面颊,风声夹杂着田丹震耳欲聋的尖叫声,最前面六条哈士奇拉着雪橇呼哧带喘地狂奔,雪橇如风驰电掣般掠过银闪闪的树林,掠过冰封的河川与湖泊,本是极刺激的体验,然而周沪萍心不在焉,田丹回过头来扯着嗓门叫,沪萍,你怎么了?怎么一声不吭?是不是冷?你的手这么凉……前面有间咖啡馆,我们进去喝些热乎的。

周沪萍立在咖啡馆的门廊下,啜着烫口的热美式,望着被从雪橇上卸下来的六条哈士奇连同田丹在门前的庭院里撒欢儿,周沪萍想,也许是自己多虑了,田丹心思单纯,喜欢玩,也喜欢闹,或许对她而言,一个吻,道声“晚安”,并不意味着什么。

年轻人,周沪萍又想,大抵是……代沟?

 

从芬兰回波士顿后不久,周沪萍告诉田丹,自己决定继续在波士顿大学攻读博士学位。

“怎么忽然改变主意?”田丹一口牛奶呛在喉咙里,旋即又慌忙补上一句,“挺好的。”

“导师希望我继续科研,他说,以我的条件,应该可以申上全额奖学金,学费全免,还有生活补助,平时在研究所里协助课题研究,或是当助教还有额外奖金。”周沪萍微笑,“我也犹豫了很久,主要是放心不下我爸爸,但他倒是挺开明,说我还年轻,有机会还是在外面历练历练,见见世面。”

淡定地把已在心底排练过十来次的话一气讲完,周沪萍自己也觉得自己好笑,与其是在答复田丹,不如是在游说自己。现实并没有这么简单,全额奖学金倒是十拿九稳,额外奖金努力一把能争取,爸爸也支持,只是哥哥颇有微词,话里有话地敲打着周沪萍,在外三年又三年,毕业回国也将近三十岁了,旁人三十而立,你三十岁除去一张文凭之外两手空空,没房没车,连份工作也没有,现在的用人单位,对女性的年龄,苛刻得很……

周沪萍于是有些犹豫,然而哥哥接下来一句话把周沪萍给激怒了,哥哥说,况且,女孩子念太多书,也未必好,你不在国内,你不知道,如今国内这些“剩女”,学历晒出来一个比一个唬人,所谓世界上有三种人,男人,女人,女博士,你将来相亲,一个“女博士”的头衔甩出去,男的多半会被吓得落荒而逃……还是你根本是打着移民的主意,不回来了?

相个屁亲,我不相亲。周沪萍罕见地骂了一句粗口,掐断了国际长途,转头立即给导师写邮件,答应继续攻读博士学位。

周沪萍对科研并没什么过分的执著,最终决定继续学业,自己也想不明白到底几分是对社会学的热爱,几分是被哥哥气得逆反,几分是……放不下田丹。

然而田丹不察周沪萍内心的波澜,笑意盈然,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也告诉周沪萍一条好消息,因为成绩优异,她被Dr.Smith选中,以本科生的身份,破格进入课题组与一群硕博研究生共同协助一项科学研究,研究课题很有意思,是关于“前世记忆”的。

“前世记忆?怎么研究?”周沪萍闻所未闻,有些好奇。

“催眠实验,”田丹说,“你记不记得从前我给你讲过?我从有记忆开始,断断续续反复梦见同一个人,有二十年了。我也给Dr.Smith讲了这个梦,Dr.Smith听了之后很有兴致,说或许有可能与我的前世记忆有关系,问我想不想作为受试者,接受催眠实验。我答应了。”

“听着挺玄乎,有没有危险?”

“怎么可能有危险?我只是有些担心,”田丹耸肩,“我梦见的是个军官打扮的人,又时不时伸出手来牵我,万一……我前世是条搜救犬什么的,怎么办?”

 

二月初的波士顿,天气仍然恶劣,连续下过两场暴风雪,气温也降至零下十七八摄氏度,西北风裹挟着一团团的雪雾,寒冷刺骨,房檐下悬着长长的冰凌,树上结着雾凇,如琼枝玉叶,一些地势低洼的地方,雪甚至与人膝平齐,道路上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学校因此放了假,周沪萍本想着炖鸡汤来与田丹分喝,但田丹一早计划去实验室,只能作罢。

“天气这么糟糕,还去实验室干什么?”周沪萍把伞递给田丹。

“先前与Dr.Smith约好的,今天去接受催眠实验。”田丹系上围巾,围巾是周沪萍在罗马给田丹挑的,针织的,很厚实,仍然是圣诞红,衬得田丹的面颊越发白皙,“其实也可以改日再去,但我实在是太好奇了,迫不及待。”

周沪萍送田丹出门,再三叮嘱路上当心。到黄昏时分,周沪萍去敲田丹的门,田丹没回来。又过了两个钟头,周沪萍去楼下的洗衣房取回烘干的衣物,顺势又敲了敲田丹的门,仍然无人应答。周沪萍有些担心,拎着洗衣袋一面上楼,一面掏出手机拨了田丹的号码,然而忙音持续,没人接听。

捱到午夜,田丹手机关机,WhatsApp上周沪萍发去的消息仍然显示未读,周沪萍越发担忧,按捺不住,正寻思着去向田丹所在的课题组里其他同学打听,房门忽然被叩响了,叩门声连续不断,急促而仓皇。

周沪萍慌忙去开门,门外,田丹喘着粗气,呆怔地站着,鼻尖与双颊冻得绯红,唇却是苍白的,落在头发上的雪花,被公寓内的暖气一熏,已化成雪水,顺着发丝淌下来,围巾上,羽绒服的衣袖与下摆上,长靴的靴尖与靴筒上,全沾着湿答答的泥浆,一身邋遢,狼狈不堪。

“你……”周沪萍愣住。

田丹咬着唇,望着周沪萍,吸了下鼻子,眸中噙着的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你……你怎么了?摔跤了?”周沪萍去拉田丹,田丹的手冷如寒冰。

田丹不答,只一瘸一拐地往房里去,周沪萍关上门:“丹丹,你别不出声,到底怎……”

话音未落,已被田丹拦腰抱住,周沪萍听见田丹在呜咽,瓮声瓮气,听上去委屈又疲惫:“沪萍,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没有食言,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答应你的,下辈子,我会找到你,我们一同生活……”


Meow。心语

【现代AU】应念经年(5)

十二月,田丹放假,周沪萍实习的研究所也放假,计划的是去德法意瑞西欧四国,然后去北欧。周沪萍说,我们到芬兰的时候刚好是圣诞,运气好的话还能见到极光。田丹说,你忘了今年是2012年?相传玛雅历法在2012年12月21日结束,到时候,会有地磁倒转,行星连珠,陨石撞击地球,万一世界末日比圣诞先到呢?不及周沪萍接话,又自己兴奋,周沪萍,我一想到,我们俩能一同迎接世界末日,我觉得好刺激。

周沪萍并不觉得在圣诞来临前一同面对可能发生的地磁倒转、行星连珠与陨石撞击地球有什么刺激的,抬手给了田丹一记爆栗。

路线是从法国,到瑞士,再到德国,到意大利,最后去芬兰。因为飞机延误,抵达巴黎已是午夜,田丹与周沪萍叫了......

十二月,田丹放假,周沪萍实习的研究所也放假,计划的是去德法意瑞西欧四国,然后去北欧。周沪萍说,我们到芬兰的时候刚好是圣诞,运气好的话还能见到极光。田丹说,你忘了今年是2012年?相传玛雅历法在2012年12月21日结束,到时候,会有地磁倒转,行星连珠,陨石撞击地球,万一世界末日比圣诞先到呢?不及周沪萍接话,又自己兴奋,周沪萍,我一想到,我们俩能一同迎接世界末日,我觉得好刺激。

周沪萍并不觉得在圣诞来临前一同面对可能发生的地磁倒转、行星连珠与陨石撞击地球有什么刺激的,抬手给了田丹一记爆栗。

路线是从法国,到瑞士,再到德国,到意大利,最后去芬兰。因为飞机延误,抵达巴黎已是午夜,田丹与周沪萍叫了辆出租车去预订好的民宿,不想,下车后却碰上了劫匪。劫匪一辆机车呼啸而过,与田丹擦身的时候利索地伸手用匕首割断单肩包的肩带,一把将包袋掳过来,绝尘而去。周沪萍还没反应过来,田丹已骂了一句粗口——还是法语的粗口——而后,如同一枚离弦的箭镞,跃身冲了出去。

自然是追不上的,周沪萍却着实吓了一跳,劫匪壮汉一个,手上还有匕首,田丹即使追上,也决计不是他的对手。田丹追出去一两百米,机车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拐弯处,只能怏怏而返,回来被周沪萍劈头盖脸一顿骂。

“他有匕首,你不要命了?你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么拼命?”

田丹毛手毛脚,平日里丢三落四,上飞机前,周沪萍见田丹把护照与信用卡率意揣在兜里,颇觉担心,于是代为保管在自己的手袋里,歪打正着,田丹的护照与信用卡因此逃过一劫。单肩包里没有证件,没有现金,没有手机,周沪萍实在不明白田丹追劫匪是为了什么。

“为了行侠仗义。”田丹懒懒地答,神色有些沮丧,周沪萍一听即知是敷衍的谎话。

民宿自助入住,房东在门口的地毯下压了钥匙。二室一厅的公寓,田丹与周沪萍各住一间。兴许是因为惊魂未定,周沪萍迟迟不能入眠,在床上辗转反侧,数绵羊数到上千,好不容易渐入梦乡,却又梦见田丹,田丹身手矫捷地去抓劫匪,她在后面拦也拦不住,追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地望着田丹身形一晃,仿佛一尾鱼,没入香榭丽舍大道上的人潮之中,消失在街尾。

周沪萍发急,四处去寻。梦魇里的巴黎不像是巴黎,倒像是上海,曲折又狭长的弄堂如蛛网密布,她自己困在其中像被蛛丝黏住无力挣脱的昆虫,她扯着嗓子喊,田丹,田丹,丹丹,回应她的,却是无尽的虚空。

遽然惊醒,周沪萍心跳如鼓,唇干舌燥。门“砰”一声被撞开,田丹裹着外套,打着呵欠,神色茫然:“沪萍,你怎么了?我在隔壁听见你叫我。”

“噩梦。”周沪萍低声道,睡衣已被冷汗浸湿,凉飕飕地贴在身上,“没什么,你去睡。”

“我给你倒杯牛奶去,安神的。”田丹转过身去,周沪萍望着田丹,一瞬间,心口倏然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死死攫住,如汹涌的潮水,没过心头,令人窒息。

“丹丹……”

田丹站下脚步,却猝不及防被周沪萍自身后拢入怀里:“别再行侠仗义了。”

周沪萍的脸颊埋在田丹的颈窝里,凉津津的,潮润润的,像潮水褪去后的礁石。

“什么?”田丹知道周沪萍在流泪,不是平日里过敏性鼻炎发作时的流泪,周沪萍在哭,哭得一抽一噎,眼泪全流进田丹的脖颈里。

“下次再碰上劫匪,你别追。”

“吓着你了?”田丹反手抱住周沪萍,叹一口气,“抱歉,下次不会了。”

田丹倒了杯牛奶来,盯着周沪萍喝下去,然后把枕头抱过来,与周沪萍挤在一张床上。周沪萍平复下来,自己也觉得既荒唐又尴尬:“丹丹,你不用陪我,我没事了。”

“你到底梦见什么?梦见我?”

“不告诉你,别问了。”

“我好奇,”田丹在被子里窃窃地笑,“到底是怎样的噩梦,会把周沪萍给哭成这样?”

“你还问,不许再问,睡觉。”周沪萍双颊发烫,庆幸卧房里没开灯。

田丹挠了挠周沪萍的手掌心,却没继续寻根究底,没两分钟,周沪萍听见身旁传来均匀而安静的呼吸声,田丹已酣甜入眠。

 

在日落时分灿金色的塞纳河上泛舟,搭乘从蒙特勒到琉森的火车一路湖光山色,山脚下仿如琉璃世界,晶莹剔透,远处绵延的阿尔卑斯山脉,白雪皑皑,银妆素裹,在海德堡的豪普特街,田丹与周沪萍分着喝完一扎啤酒,微有迷离醉意,手牵着手歪歪斜斜地在街巷流连,老城,小镇,鹅卵石路,巴洛克建筑,清癯的山,银光闪烁的丛林,翡翠般的湖泊,还有在群山与森林之间若隐若现的古堡。田丹微眯着眼,醉意缱绻,说,我喜欢这里,沪萍,我们住下来好不好,把前面这座古堡买下来。

周沪萍淡定地给田丹泼冷水,第一,你还没毕业,第二,你穷,我也穷。

在罗马,田丹拽着周沪萍去了科斯美汀圣母教堂,教堂的门廊里安放着一个古罗马时代大理石材质的井盖,井盖上雕刻着一个面目狰狞的头像,有鼻子有眼,还有张开的口。周沪萍嫌弃地直皱眉头,说这什么东西,也值得冒着寒风排一个钟头的队?

“孤陋寡闻,”田丹耸耸肩膀,“它叫作‘真理之口’,这上面雕刻的,是海神波塞冬的儿子,中世纪时,人们相信它张开的大口象征着神的判决,因此用它来甄别说谎者,说谎的人把手放进它张开的大口,发誓,或是任意说些别的话,假如是谎言,手就会被咬断。”

“愚昧的中世纪。”周沪萍摇头。

“你试试?”田丹迫不及待地拉着周沪萍的手往“真理之口”里放。

“试……什么?”周沪萍闪身避开。

“我问,你答,不许说谎。”

“你怎么不自己试?”

“你先来,”田丹把周沪萍的手按在“真理之口”里,“第一晚在巴黎,你到底梦见什么?”

周沪萍哭笑不得:“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回答。”

石板冷冷地硌着手腕,凶神恶煞的海神他儿子睥睨众生,张开的血盆大口仿如顷刻间会合拢了去,把人世间所有的口是心非与空言虚语一并吞噬,周沪萍咕哝了一句:“不过是个传说而已,它又不会咬我。”

田丹眨眨眼:“但我相信周沪萍不会对我说谎,尤其在神的面前。”

“梦见你去行侠仗义,追劫匪,失踪了。”

“仅此而已?”田丹有些失望,“但当时你哭得这么伤心……”

周沪萍把手抽回来,有些窘迫:“所以叫你别问,也没什么,你当我是下床气好了。”

“换我,你问我。”田丹把自己的手伸进“真理之口”。

“问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周沪萍想一想,信口道:“丹丹,你开不开心?”

田丹无语:“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还用得着劳烦海神他儿子来判断?换一个。”

周沪萍摇一摇头:“我不知道问什么。”

田丹愣了愣,惘然若失:“关于我,你什么也不想知道吗?”

“不是,”周沪萍微笑,“只是,在我面前,你也没什么秘密。”

田丹抿一抿唇,手仍然放在“真理之口”里:“我有。”

不及周沪萍追问,田丹自顾自继续讲下去:“我有……三个秘密。”

“第一个,在巴黎,我追劫匪,是因为我的单肩包里有你送我的围巾与手套,我不想它们落在劫匪手里,我也不想失去它们……”

话音未落,额头被周沪萍轻叩一下:“丹丹,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围巾丢了,手套丢了,我可以再送你,你犯得着为一条围巾一双手套拼命?”

“这是我的第二个秘密,还有第三个秘密。”田丹笑得狡狯。

“是什么?”

“不告诉你,谁叫你刚才不问?你没有机会了。”

 

传言中玛雅历法终结的前一日,田丹与周沪萍来到芬兰的波尔沃小镇。抵达小镇的时候,天色已近日暮。十二月的芬兰昼短夜长,下午三四点钟,小镇已上了灯,昏黄色的光晕在银色的房顶上浮动,雪还在无声地下着。

预订的民宿,是一间尖顶的木屋,外墙被漆成枫叶红,有一扇结着冰花的落地窗。自落地窗,隔着玻璃上的霜花与从天而降一团一团的雪花望出去,影影绰绰,是一条狭长的卵石路,墨灰色的卵石上落了一层薄雪,道路顺着山势蜿蜒而下,尽头是一条冰封的河川,仿如被层层皴染的水墨画,只余下黑白二色。

房间四十来平,隔出一间浴室,一间厨房。房顶与四壁均由棕色的木条拼成,地板上是厚实的羊毛地毡,正对着门的壁炉里烧着火,煦煦如春日。壁炉旁,一张小巧玲珑的圆桌,面对面摆着两把椅子,胡桃木材质的,桌布与椅垫是碎花的。挨着落地窗并排而放两张单人床,床单也是碎花的。墙根下摆了个布艺沙发,沙发旁的木茶几上,琥珀色的锥形花瓶里插着一把不知名的干花。温馨又梦幻,仿如童话里的森林小屋。

盘腿坐在沙发上,田丹靠着周沪萍的肩膀,望着窗外的雪,听着壁炉里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距离世界末日到来还有两个钟头,然而身处童话之中,即使世界下一秒钟坍圮毁灭,这一秒钟也心安意足,二人安静地并肩而坐,一时无话,言语在此时显得空洞又赘余。

田丹忽然开口,打破沉寂,周沪萍听见田丹在念着一首熟悉的诗歌,声音低回婉转:

 

我想与你一同生活

在某个小镇,

共享无尽的黄昏

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在这个小镇的旅店里——

古老时钟敲出的

微弱响声

像时间轻轻滴落。

 

在房间中央,一个磁砖砌成的炉子,

每一块磁砖上画著一幅画:

一颗心,一艘帆船,一朵玫瑰。

而自我们唯一的窗户张望,

雪,雪,雪。

你会躺成我喜欢的姿势:慵懒,

淡然,冷漠。

 

……

大抵是与这些诗句八字不合,周沪萍冷不防地打个喷嚏,鼻尖酸涩,眼泪又迸了出来,田丹并没有觉察,却也不再念下去:“沪萍,茨维塔耶娃写的小镇,是波尔沃吗?”

周沪萍不落痕迹地抬手抹了下脸颊,田丹叹一口气:“好美,想在这里住下来。”

“见异思迁,前两天还想着在海德堡住下来。”

“古堡遥不可及,波尔沃的尖顶木屋,还能努力努力。”

临近午夜时,田丹打开一瓶葡萄酒,倒在两个高脚杯里,虽然先前并不相信所谓的“世界末日”,但越接近子夜,二人心下也越发兴奋,夹杂着些许忐忑。十分钟,五分钟,一分钟,三十秒,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无事发生。田丹与周沪萍对望一眼,哑然失笑。周沪萍伸了个懒腰,敦促田丹去洗漱。

田丹洗漱完出来,周沪萍已蜷卧在床上酣然入眠,睫毛微颤,唇边衔着一抹恬然的笑意。

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个美梦。

心上忽然间长出葱蔚洇润的一丛树林,目光是藤蔓,生长,外延,温柔地缠绕着周沪萍光洁的额头,栗色的鬈发,英挺的鼻梁,微张的唇,棱角分明的下颏,修长的脖颈,还有搭在胸前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藤蔓盘根错节,缠住了周沪萍,也绊住了田丹自己。

田丹鬼使神差,如被魔法蛊惑,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

周沪萍的唇凉凉的,润润的。

“我有三个秘密,第一个,你知道的。”

“第二个,是……我喜欢你。”

“第三个是,我想永远与你在一起,不分开。”

 


Meow。心语

【现代AU】应念经年(4)

波士顿的学校在一月下旬陆续开学,刚好正是国内过农历年的时候。田丹是第一次孤身在外过年,少不得有些失落。除夕正巧碰上周日,学校放假,田丹循例来周沪萍的房间写作业,却一反以往地安静,间中去门外接了个视频电话,回来时,眼圈红红的。

“你还好吗?”周沪萍递给田丹一块牛奶榛仁巧克力。

“是我爸爸打来的视频电话,”田丹剥开巧克力的金箔纸,垂着眼,“他回绍兴乡下了,与我叔叔伯伯他们一同过年,他们在裹粽子……”

“除夕……裹粽子?”周沪萍怪道,“我以为只有端午才会裹粽子。”

“在绍兴,过年的时候也会裹粽子,与端午的粽子差不多,赤豆馅的、红枣馅的、火腿馅的……年菜必须有粽子,有年糕,寓意‘年年高升,功名...

波士顿的学校在一月下旬陆续开学,刚好正是国内过农历年的时候。田丹是第一次孤身在外过年,少不得有些失落。除夕正巧碰上周日,学校放假,田丹循例来周沪萍的房间写作业,却一反以往地安静,间中去门外接了个视频电话,回来时,眼圈红红的。

“你还好吗?”周沪萍递给田丹一块牛奶榛仁巧克力。

“是我爸爸打来的视频电话,”田丹剥开巧克力的金箔纸,垂着眼,“他回绍兴乡下了,与我叔叔伯伯他们一同过年,他们在裹粽子……”

“除夕……裹粽子?”周沪萍怪道,“我以为只有端午才会裹粽子。”

“在绍兴,过年的时候也会裹粽子,与端午的粽子差不多,赤豆馅的、红枣馅的、火腿馅的……年菜必须有粽子,有年糕,寓意‘年年高升,功名高中’,还得有一碗鲞冻肉,寓意来年的生活‘有想头’,再来一条鱼,烧好后,放在深口碗里,鱼头鱼尾搭在碗沿上,两头微翘成元宝形状,寓意‘年年有余’,再有一道藕脯,里面有莲藕、荸荠、红枣,寓意‘有富’‘齐备’……”田丹叹一口气,“去年这时候我还在申国外的学校,过年的时候,我伯母想为我讨个好口彩,裹了好些粽子,全是赤豆馅的,我从除夕一直吃到正月十五,吃到我后来见到红豆粽简直害怕,再也不想吃了……但如今吃不到,又怪想的。”

尾音有一丝哽咽。

周沪萍沉吟片刻,忽道:“丹丹,我们包饺子,好不好?”

“什么?”

“粽子估计裹不成,在波士顿也搞不来粽叶,其他的年菜,我也不会,”周沪萍微微笑着,“虽然在国外,但年总归是得过的,是不是?你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

 

包饺子并没有周沪萍以为的这么容易。饺皮必须手擀,手擀之前须得先把面粉揉成面团。田丹在波士顿本地的华人论坛上找到一个教学帖,跃跃欲试:“貌似还挺简单的,‘手工揉面三分钟,擀出又薄又韧的饺子皮,不用机器,无须用力’……”

周沪萍冷静地打断:“可是这个帖子后面,写了三十六个步骤。”

“但其他的帖子揉个面团就有三十来个步骤,还不包括擀饺皮。”田丹耸耸肩膀,“而且我们实际操作的时候完全可以简化,不用这么复杂。”

于是按照教学帖所写的步骤开工。第一步是称出五百克的中筋面粉,虽然公共厨房里没有电子秤,但无妨,田丹拆开一袋一公斤的中筋面粉,掂着分量倒了半袋子到碗里。

“接下来,放少许盐——为什么还得放盐?”

田丹向来是个刨根究底的性子,周沪萍亦然,二人对视一眼,立即打开手机搜索答案。

“放盐可以防止面团变质,使面团筋道、松软、柔韧。”田丹一字一句读,“但‘少许’是多少?”

周沪萍用拇指与食指撮了些盐洒进去:“少许。”

“太少,再放一些。”

“再放,会变味的。”

“过一会倒温水进去,会稀释的。”田丹伸手又撮了一些盐放进去。

“第三步,倒入适量的温水,水量自己琢磨……自己琢磨?”

二人面面相觑,周沪萍思忖一下,说:“先倒上一杯进去,反正一会揉成面团的时候可以再调整,面团太干就再放些水,面团太湿就再放些面粉。”

水倒进去,用筷子搅拌成棉絮状,洗净并擦干双手,开始揉面。教学帖里写均匀用力揉两到三分钟即可成团,然而周沪萍揉了十分钟,面粉还只呈现块状,不能成形。

“水少了。”田丹笃定地判断,周沪萍于是往碗里又倒了半杯水。

再揉三分钟,面粉终于变成面团,然而湿答答的,黏在手上甩也甩不掉。

“水多了。”田丹再次笃定地判断,周沪萍依言再放了些面粉进去。

三分钟又三分钟,田丹与周沪萍陷入“放面粉——太干——倒水——太湿——放面粉”的死循环,不知道过上多少个三分钟后,才揉出一个奇形怪状的面团来。

“应该可以……了?”周沪萍甩一甩酸痛的手腕,犹豫地望着田丹。

“帖子里写,揉好的面团捏上去,应该与捏耳垂一样柔软。”

“我手上全是面粉。”周沪萍张着两手,“你捏一捏试试?”

田丹伸手捏一下面团,又捏了一下周沪萍的耳垂,周沪萍猝不及防,闪一闪身:“你……你干什么?”

“不是你叫我试试的?”

“也不必……捏我的……”周沪萍艰涩地开口,耳垂被田丹捏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田丹抬手捏一捏自己的耳垂:“有什么不同?……是不太一样,你的耳垂比我的软些。”

周沪萍剜田丹一眼,扯了一张保鲜膜把面团覆上以待发酵,岔开话头:“去把洋葱切了。”

关于饺子,田丹喜欢韭菜鸡蛋馅,周沪萍喜欢芹菜猪肉馅,然而韭菜与芹菜在波士顿很少见,尤其是在寒冷的严冬,只能就地取材,洋葱切碎,牛肉剁碎,拌匀成馅。

田丹望着砧板上的洋葱,若有所思:“周沪萍,你知不知道,切洋葱我怎么才能不流眼泪?”

“不知道。”

“叫别人来切。”

周沪萍叹一口气:“给我,我来。”

田丹笑吟吟地把洋葱递过去,而后自告奋勇:“我来剁肉馅。”

十分钟后,周沪萍吸着鼻涕,流着眼泪,把切得并不是很碎的洋葱倒进碗里,回头却见田丹正在岛台下的抽屉里寻着什么:“丹丹?牛肉剁好没有?”

“这里应该是有台榨汁机的……怎么不见了?”

“你找榨汁机干什么?”

“牛肉剁不碎,我用榨汁机搅一下……在这,我找到了。”

“丹丹,”周沪萍拦住田丹,把榨汁机放回去,语气极为诚恳,“你可以回房去打个盹休息一会,饺子包好下好我叫你来吃。”

切得不是很碎的洋葱,与剁得不是很碎的牛肉好不容易才拌成馅料。周沪萍把发酵好的面团放在砧板上,扯成长条,再切成若干大小均匀的剂子。

“没有擀面杖。”

“也不一定得擀面杖,”周沪萍说,“给我一个玻璃杯。”

周沪萍用杯底把剂子压平压实,然后杯口向下在压平压实的剂子上按压出一个圆形的轮廓,再用刀尖把轮廓以外的面团剔去一旁,如是再三反复,终于一叠饺皮诞生。

“皮不是很薄。”周沪萍拈上一张饺皮,眉头微蹙。

“挺好的,皮太薄容易破。”田丹并不在意,“你会包饺子么?”

“包上馅料,对半折,压实,很简单。”

“怪怪的。”田丹依言包了一个饺子,“饺子边缘上应该还有皱褶的,怎么捏出来的?”

周沪萍想一想,找了两把叉子来:“用它来压一下试试?”

叉子头上有四齿尖,按压出来的皱褶齐齐整整,规规矩矩。相比揉面与拌馅时层出不穷的状况,饺子包得倒很顺利,田丹坚持在饺子里包一枚硬币讨个好彩头,周沪萍却觉得硬币太脏不卫生,折中包了个巧克力进去。一个钟头后,三四十个歪歪倒倒的饺子终于包完,二人不约而同,长长吁出一口气来。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开火,烧水,水沸后倒入饺子,阖上锅盖,周沪萍找来两个味碟,倒了些辣椒酱,身后传来田丹一声尖叫:“周沪萍,饺子破皮儿了,馅全漏出来了,怎么办?”

周沪萍慌慌张张关了火,把饺子救出来,有些是破了皮,有些是黏成团,有些索性是皮归皮,馅归馅,汤汤水水炖成牛肉粥。田丹把汤勺伸进去舀了一口尝尝,蹙着眉头咂舌道:“怎么……这么甜?”

“是包巧克力的饺子,饺子破皮,巧克力化了。”周沪萍用筷子夹出还能成形的饺子,数一数,不过十来个,不免有些懊丧,“这还怎么吃?”

田丹夹了一个丢进口中,洋葱放多了,呛鼻,盐也放多了,咸得发苦,牛肉不知为何一股铁锈的腥味,刺激着鼻腔与喉咙。周身一颤,打个激灵,田丹迅疾地扯了一张面纸,转过身去,遮住了口。周沪萍自己也尝了一个,眉头皱成一团,险些也呕出来。

“失败。”周沪萍把饺子倒入垃圾篓,一面拾掇着炊具与岛台,一面叹着气,“丹丹,下个周末,我们去Chinatown吃饺子。”

“好。”田丹把抹布拧干,递给周沪萍。

“抱歉,本来想着我们也好好地过个年……结果折腾了这么久,还是弄得一团糟。”

“没有,”田丹微笑着搂一下周沪萍的肩膀,“我觉得很有意思。你知道吗?从前过年的时候我与爸爸一同去绍兴乡下,见着叔叔伯伯他们忙活着包饺子,堂兄与堂姐打下手,热热闹闹,我也想帮忙,但我是老幺,他们总觉得我还是小孩子,总觉得我只会捣乱……不过也不怪他们这么想,我小时候淘气,爬树上去掏鸟窝,泼洒面粉当是下雪,往灶台里头丢炮仗,他们自然不敢给我插手包饺子。”

“这么皮?”周沪萍哑然,“欠打。”

 

周沪萍下了两碗面条,又开了两罐啤酒,当是过年。田丹不胜酒力,两三口啤酒喝下去,已是微醺,面泛桃花,双眼迷离。周沪萍觑着田丹的面色,把啤酒罐子夺过来:“你不能喝,别喝了,明天还有课,回去睡觉。”

田丹打个呵欠,懒懒地伏在桌上:“我……不,我守岁……你知道吗?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祈福……很灵验的……”

“祈福?祈什么福?”

“还不是为你……答辩顺利,毕业顺利……”田丹又打个呵欠,眸中熠熠的神采却倏然黯淡下去,“但是这样一来……你是不是很快会离开波士顿?你不会再继续攻读博士学位了,是不是?你会回上海去,是不是?”

周沪萍并没想过继续攻读博士学位,母亲早逝,父亲不过是工薪阶层,在外求学这么些年依赖父亲与兄长支持,实在过意不去,也希望尽快完成学业,经济独立:“应该……不会再继续读博了……我爸爸还在上海,平日里全是我哥哥他们在照应着,我这个当女儿的,总不能甩手什么也不管。”

“这样……”田丹属实是困倦了,呵欠不断,眼皮一直往下耷拉,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语,“周沪萍毕业了,周沪萍回上海去了,我……怎么办呢?”

周沪萍怔住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周沪萍翌日再见田丹时,不免有些局促,想知道田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又不知该如何启齿。田丹却若无其事,笑吟吟地招呼了一声,又歉然道:“昨晚上喝断片了,我后来是怎么回房去的?”

“不记得了?”周沪萍望着田丹。

“不记得,完全断片。”田丹揉一揉太阳穴,“我头到现在还有些疼。”

既然田丹不记得,周沪萍也不再说什么,三言两语敷衍过去。二人一如既往相处,周沪萍继续给论文收尾,田丹上学,放学,时或来周沪萍的房间写作业,周末一同外出,去公园,博物馆,去Shopping Mall,去四处觅食。夏天,周沪萍论文答辩顺利过关,毕业在即,田丹越发郁郁寡欢。

“怎么了?不高兴?”坐在户外的遮阳伞下,金色的光斑落在田丹微翘的鼻梁上,一闪一闪,反而衬得双眼黯淡无光。面前是田丹喜欢的波士顿龙虾,虾肉被拆了出来,搭着玉米,然而田丹却兴致缺缺。

“可能是……太累了。”田丹支着下巴,打了个呵欠。周沪萍回想最近两三个月,田丹貌似是很忙碌,这个学期选修了不少课,每天不是辗转在各个教室之间,就是泡在图书馆里,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周沪萍有一次半夜三点钟改完论文,实在腰酸脖子疼,出门运动活动活动筋骨,路过田丹的房间,见门缝底下还隐隐漏出一丝灯光来,田丹还在孜孜矻矻地挑灯夜读。

“怎么会这么累?”周沪萍望着田丹,田丹眼下乌青沉沉,是捱出来的黑眼圈,“你们这个专业这么辛苦?大一而已,排了这么多课程?”

“不是,是我自己想尽快修完学分。”田丹耸耸肩膀,“所以额外多选修了两三门课。”

“为什么?”

“想尽快修完学分,当然是想尽快毕业。我爸爸希望我本科毕业后继续攻读硕士,沪萍,你想想,本科四年,硕士至少两年,六年,好长。”田丹答得干脆,旋即又赧然一笑,“况且,你也快毕业了,你回国后,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波士顿,好没意思,我一想到我还得独自在波士顿住上五年,好烦。不如尽快把学分修完,尽快毕业,回国去。”

周沪萍没想到田丹这么直接,有些尴尬:“怎么会只你一个人?丹丹,你还会有新朋友的。”

田丹不置可否,只啜了一口面前高脚杯里的气泡水,而后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吸管,许久,才开口,却是一个完全无关的话题:“我四五岁的时候,我妈妈去世了,我爸心疼我,很宠我,但他工作很忙碌,平日里无暇照顾我,连去幼儿园接我的时间也抽不出来,却又不放心把我丢给钟点工或邻居,很是头疼……”

“有一天,他教我念乘法口诀,教了两回,我居然顺利地念了出来,他觉得我还挺聪明的,于是突发奇想,托人联系了一所学校,把我送去读书。他寻思着,住在学校里,生活上有生活老师照应着,不用操心,又可以学到东西,何乐而不为?”

周沪萍有些诧异:“所以你五岁上的学?”

“是。我爸爸一开始担心我应付不来学业,也担心我生活不能自理,但实际上这些担心全是多余的,我适应得很好,唯一不好的是太孤单。对我的同学而言,我少他们两岁,不仅又瘦又矮,而且还幼稚。所以他们无论玩什么游戏,从来想不到叫我,所以,我一直没什么朋友,久而久之,我也懒得再去结识新朋友了……不对,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结识新朋友。”

周沪萍张一张口,田丹仿如洞悉周沪萍的心思:“你是例外,我俩投缘。”

“丹丹,我觉得……”周沪萍本想劝劝田丹,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田丹很独立,也很能干,但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个中的寂寞与辛苦。周沪萍自幼被父亲与兄长呵护备至,来波士顿后才开始独立生活,自是无法想象田丹是怎样一个人磕磕绊绊地成长的,说教是隔岸观火的冷漠,安慰也显得苍白无力。

对面,田丹抿着唇,仍云淡风轻地微笑着,一瞬间,周沪萍忽然很想抱住她瘦削的肩膀。

“丹丹,我不会很快回国,”周沪萍岔开话头,“我在波士顿还有实习,在研究所,大概得实习到明年一月底,毕业礼结束后,我再回去。”

田丹的眸子倏地放光:“这样的话……我们圣诞的时候,是不是可以一同去欧洲旅行呢?”


Meow。心语

【现代AU】应念经年(3)

时间线:2011-2022

私心放一些“时代的眼泪”作为彩蛋,致敬美好的逝去的永不再来的2010s


周沪萍向导师告病假,休整了一个礼拜,自觉恢复得七七八八,遂又开工继续撰写论文,回归日夜颠倒又废寝忘食的生活。田丹总在将近黄昏时过来敲门,沉甸甸的帆布包吊在肩膀上,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把牛皮纸袋放在书桌上,循例从里面取出两杯热拿铁,两个三明治,两个苹果,田丹卸下帆布包,丢在地板上:“休息一下,过来吃些东西。”

周沪萍伸个懒腰,活动下筋骨,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你放学了?”

“放学了,过来给你投食,还有监督你劳逸结合。”

周沪萍顺从地把书桌上的书籍与字纸移开,接过田丹递来的三......

时间线:2011-2022

私心放一些“时代的眼泪”作为彩蛋,致敬美好的逝去的永不再来的2010s


周沪萍向导师告病假,休整了一个礼拜,自觉恢复得七七八八,遂又开工继续撰写论文,回归日夜颠倒又废寝忘食的生活。田丹总在将近黄昏时过来敲门,沉甸甸的帆布包吊在肩膀上,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把牛皮纸袋放在书桌上,循例从里面取出两杯热拿铁,两个三明治,两个苹果,田丹卸下帆布包,丢在地板上:“休息一下,过来吃些东西。”

周沪萍伸个懒腰,活动下筋骨,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你放学了?”

“放学了,过来给你投食,还有监督你劳逸结合。”

周沪萍顺从地把书桌上的书籍与字纸移开,接过田丹递来的三明治,一面囫囵地吞着,一面听田丹聒噪,田丹总有讲不完的话,从波士顿糟糕的天气,到公寓门口撕扯着垃圾袋的浣熊,再到树枝上跳来跳去失足跌下来的松鼠,还有教授开的长长的阅读书目,Group Discussion里投机取巧的同学,以及Essay获得A+的好成绩。

而后是又一个平平无奇的长夜。二人分别坐在书桌的两端,周沪萍继续写着论文,田丹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提电脑、几本砖头样的书籍以及一叠打印的参考资料开始写作业,房中四下阒寂,只有打字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书页掀动的细碎声音。

一连两三个钟头,谁也没讲话。

周沪萍的思路陷入瓶颈,支着下巴,双目无神地盯着发光的屏幕,不知不觉开了小差。她歪过头望一眼,一旁的田丹专注地在书页上勾勾画画,涂涂抹抹,左手时不时地抬手撩一下垂落下来挡着视线的碎发,眉头微微地蹙着,牙轻轻地咬着下唇。台灯的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脸颊上,一抹明媚的橘色淡淡地晕染开来。

波士顿的冬总是来势汹汹,又猝不及防,进入十月之后,气温遽然下降,两三场暴风雪后,已降至零下。田丹自幼长在南方,怕冷,虽然公寓里有空调,却还是换上了一身厚厚实实的睡衣,法兰绒的质地,棕褐色的,毛绒绒的,她裹着这一身睡衣,双腿蜷曲,弓着身,歪在坐椅里,有如一头胖乎乎的棕熊,憨态可掬。

时光仿如在此刻倏然凝滞。周沪萍望着伏案阅读的田丹,恍恍惚惚,又觉熟悉至极,仿佛很久以前,也有过这么一个阒寂无声的冬夜,二人共处一室,对面而坐,安静地读着手头的书籍,流转的光阴在泛黄发脆的书页里,在白雾缭绕的茶杯口上,在一颤一颤的灯光下,无形中被抻得很长,长得令人心安。

田丹觉察到周沪萍投来的目光,微抬眼皮:“怎么了?”

是田丹所谓的“déjà vu”:似曾相识,似曾思及,我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但周沪萍决意不向田丹实言相告,免得又被田丹讥诮为“渣男话术”,她定一定神,移开目光,岔开话头:“没什么……你听着外头的风声没有?变天了。”

“唔。”田丹显然对天气兴味索然,又低下头去在书页上划线批注。

周沪萍按揉两下因长久伏案工作而酸痛的肩膀,找出红茶包来,泡了一壶红茶,当是稍作休整,而后继续未完成的论文。不知不觉一晃又是两三个钟头过去,敲下一个句点,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决定今日收工。

转过头,却见田丹不知何时已团着身子卧在床上,酣然入眠,怀中还揽着iPad。

周沪萍轻手轻脚地把iPad从田丹手中抽出来,屏幕上是时下正受年轻人欢迎的单机游戏Plants vs. Zombies,一群僵尸即将入侵你的庄园,毁掉你的植物,吃掉你的脑子,而你的任务是在屋顶或泳池种下不同的植物形成防线,抵御僵尸的进攻。

“丹丹,丹丹?”周沪萍轻晃两下田丹的肩膀。

田丹闭着眼,纹丝不动。

周沪萍叹一口气。

“丹丹,你脑子被僵尸吃掉了。”

田丹动了动身子,却仍然没睁开眼,含含混混地应道:“给我种……种一个坚果……”

周沪萍无语凝噎。

田丹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身子往下蜷了蜷,又咕哝道:“种个大蒜,也成……”

这个月第三次。周沪萍无奈地摇一摇头,伸手掀开被子,田丹也不晓得是假寐,还是半醒,自觉地往里面拱了拱,又侧过身去,匀出地方来。周沪萍在田丹身旁小心翼翼地侧卧下来,床太窄,为着不使自己从床上摔下去,只能尽可能地挨近田丹。田丹是和衣而卧,毛绒绒的衣袖蹭着周沪萍的胳膊,软软的,柔柔的,安安静静,一动不动,是一头冬眠的棕熊。

是变天了。北风咆哮,裹挟着白茫茫的雪尘,簌簌地扑打着房檐,尖啸声划破长夜的沉寂,玻璃窗被撼动,哐当作响,某处的松柏枝条被雪压折,发出轻微的断裂声。冬眠的棕熊懒懒地团一团身子,伸出爪子,搭在周沪萍的脸颊上。

呼吸一窒,周沪萍拨开田丹的手,然而不一会,田丹的手又搭了上来。这一次是整个被田丹搂住,拢在怀里,肩胛骨挨着田丹的脸颊,凉津津的。周沪萍冷不防地打了个激灵,挣扎两下,没挣脱。

第一次田丹这样,周沪萍直着眼望着房顶一夜失眠,第二次田丹这样,周沪萍披上外套伏在桌上盹了一夜,翌日腰酸肩痛,这是第三次,事不过三,周沪萍吸一口气,淡定地伸手在田丹腋下与腰间轻挠两下,田丹身子一抖,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懵懵然地四下张望:“发生什么?谁在挠我?”

“回你自己房间去。”周沪萍说。

 

“Lobster Night,”田丹拦在周沪萍的房门口,不许周沪萍关门,“一年只有这么一次,不可以不去,当是陪我,好不好?好不好?求你。”

Lobster Night是波士顿大学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传统活动,每年一次,学校餐厅为学生免费供应一只搭着黄油、土豆与玉米的波士顿龙虾,学生可凭学生证领取。每到Lobster Night,波士顿大学的学生们总会成群结队,在餐厅门口排成长龙。田丹初来乍到,自然好奇,距离Lobster Night开始还有两个钟头,已迫不及待地把周沪萍的门拍得惊天动地。

周沪萍到底耐不住田丹的死缠烂打,只能陪着去。候了一个多钟头,才进入餐厅,一人分到一只波士顿龙虾,将近一尺长,在白色的瓷碟上张牙舞爪。火红的龙虾,焦黄的土豆,金黄的玉米,以及一盒微微泛白的黄油,色彩斑斓,闪着明艳的光泽。

卸下钳子,首尾分离,掰开外壳,剥出丰腴而白嫩的龙虾肉,田丹鼻尖挨过去轻嗅,微眯着眼,一脸的惬意。周沪萍不觉莞尔,把自己的一只龙虾也给田丹递过去。

“不用,不用,你也尝尝,排了这么久的队……”田丹婉拒,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龙虾。

鼻尖微动,眨巴双眼,鼻尖是湿润润的,眼睛也是。周沪萍微笑着摇一摇头:“我不喜欢这种龙虾,寡淡无味,我还是喜欢国内的小龙虾,放干辣椒,放花椒,放蒜泥,论斤称,论斤吃。”

田丹这才接过龙虾开始剥:“我也喜欢,你知道吗?我一个人,一次能吃两三斤。”

周沪萍只是微笑,望着田丹利索地扒出虾肉,蘸上黄油,虾肉吃完,虾头也有滋有味地吮上一回,又意犹未尽地舔舐一下唇上沾着的汤汁。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田丹这样津津有味地吃着东西,周沪萍心下总会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欢喜。

两只龙虾吃完,见周沪萍只吃了些玉米与土豆,田丹有些过意不去,遂拉着周沪萍搭乘地铁去Newbury St继续觅食。从地铁口出来时,变天了,北风砭骨,一团一团的雪絮扑面而来,田丹不觉打了个冷颤,后脖颈寒意袭来,才发觉自己把围巾与手套一并落在了餐厅。

“天气太冷,不如改日再来,我记着,当是你欠我一顿。”周沪萍说。

“没关系,”田丹缩一缩脖子,把双手插进口袋,“前面有间日料店,距离地铁站不到两百米,我们去吃寿喜锅,正适合这种天气。”

周沪萍拗不过,只能与田丹一同,顶风冒雪,拔足发力,一路冲刺到日料店。兴许是因着天气寒冷,寿喜锅颇受欢迎,几近一桌一个,大堂里白雾缭绕,暖意熏面。田丹抖一抖身上的雪尘,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摩挲两下,又向掌心呵一口气。

“你先坐一会,我去一去洗手间。”

周沪萍去了一会,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这什么?”田丹瞥一眼牛皮纸袋,“不是去洗手间么?”

“日料店对面有一间衣饰店,”周沪萍从牛皮纸袋里取出一条绒线围巾,一双绒线手套,递给田丹,“一会出门时把围巾围上,手套戴好,这种天气,很容易冻伤的。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反正临近圣诞,给你挑了个圣诞红的。”

田丹怔了怔,旋即笑逐颜开:“红色好,我喜欢红色。”


Meow。心语

【现代AU】应念经年(2)

时光回溯十年前,在美国波士顿大学,周沪萍与田丹自然而然成为朋友。接下来的三个月,周沪萍仍然为毕业论文孜孜地忙碌着,每完成一章就邮件发送给导师,导师治学严谨,返回的修改意见总是长篇累牍,总得耗上将近一个礼拜来从头改过。废寝忘食,日夜颠倒,这么连轴转三个月,她渐渐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门被叩响,周沪萍脚步虚浮地去开门,田丹立在门口,一手拎着两个洗衣袋,另一手拎着一个购物袋:“我刚才去楼下的洗衣房,顺手把烘干的衣物给你取回来了,你是不是又忘了?”周沪萍愣一愣,慌忙道谢。

“我觉得,不是导师对你苛刻,而是你对自己苛刻,你太完美主义了,”田丹倚在门框上,望着周沪萍,周沪萍的眼睑下两块沉沉的乌青,显得憔......

时光回溯十年前,在美国波士顿大学,周沪萍与田丹自然而然成为朋友。接下来的三个月,周沪萍仍然为毕业论文孜孜地忙碌着,每完成一章就邮件发送给导师,导师治学严谨,返回的修改意见总是长篇累牍,总得耗上将近一个礼拜来从头改过。废寝忘食,日夜颠倒,这么连轴转三个月,她渐渐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门被叩响,周沪萍脚步虚浮地去开门,田丹立在门口,一手拎着两个洗衣袋,另一手拎着一个购物袋:“我刚才去楼下的洗衣房,顺手把烘干的衣物给你取回来了,你是不是又忘了?”周沪萍愣一愣,慌忙道谢。

“我觉得,不是导师对你苛刻,而是你对自己苛刻,你太完美主义了,”田丹倚在门框上,望着周沪萍,周沪萍的眼睑下两块沉沉的乌青,显得憔悴,双目捱得血丝密布,“其实,也用不着这么拼命。”

“我只是担心会延毕。”周沪萍闭一闭眼,揉一揉太阳穴。

“不会的,”田丹闪身进门,把洗衣袋放在地板上,又把购物袋放在书桌上,“你这么厉害。”

不及周沪萍谦虚,田丹打开购物袋,开始唠唠叨叨:“你要的……牛奶、酸奶、吐司、挂耳咖啡、红茶包、眼药水……辛拉面与辣酱没给你买,辛辣的东西还是少吃,上火。今天H-Mart里有柚子,一会剥好给你送来,额外给你买了蒸汽眼罩,临睡前记得用上,热敷舒缓疲劳,还能安神,促进睡眠……”

周沪萍疲惫地微笑一下:“丹丹,你这么好,将来谁当你的男朋友一定很幸福。”

田丹一愣,没来由地发窘:“什么东西?我,男朋友我,我才不稀罕……”

“改日给你物色一个。”周沪萍见田丹慌了神,前言不搭后语,只觉好笑。田丹剜周沪萍一眼,拔足落荒而逃。

 

又完成一章,周沪萍把邮件发送出去,松一口气,导师返回修改意见至少得两日后,偷得浮生两日闲,终于可以稍作休整。想到田丹这三个月来在生活上没少照应自己,周沪萍决定投桃报李,去H-Mart买了排骨、玉米、莲藕与胡萝卜,又求助了一位广东籍的老同学,视频连线,按照老同学的口授,煲了汤,送去给田丹。

田丹的房门虚虚地掩着,房中却不见人,浴室里倒是传来水声。

“又不关好门。”周沪萍叹一口气。

田丹生性不拘,房间也显得凌乱。床上的被衾毛毯胡乱地揉成一团,换洗的干净衣衫丢在上面,书桌上摊着文具、软抄本、便利贴与草稿纸,垒着一摞足有一尺的书籍,普希金、莱蒙托夫、席勒、阿德勒、弗洛伊德……一些周沪萍听过或没听过的名姓。周沪萍把汤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桌的文学、哲学、心理学与数学之间,自己在转椅上坐下来,顺手取过放在最顶上的一本皮面烫金的书册,掂在手里掀了两页,想是有些年头了,书页卷边,泛黄,隐约有些微湿的霉味。

是诗歌,诗人的名姓拗口,茨维塔耶娃,想来应该是俄罗斯人。

其中一页被田丹折了角,周沪萍的目光落在纸页上:

 

我想与你一同生活

在某个小镇,

共享无尽的黄昏

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在这个小镇的旅店里——

古老时钟敲出的

微弱响声

像时间轻轻滴落。

 

在房间中央,一个磁砖砌成的炉子,

每一块磁砖上画著一幅画:

一颗心,一艘帆船,一朵玫瑰。

而自我们唯一的窗户张望,

雪,雪,雪。

你会躺成我喜欢的姿势:慵懒,

淡然,冷漠。

 

……

 

周沪萍对诗歌兴致缺缺,对这位不知道是不是来自俄罗斯的茨维塔耶娃自然是一无所知,然而却对这些诗句颇觉熟悉,字字句句,仿如很久以前已在心底扎根,盘根错节,蛰伏在地下,如今倏尔破土而出,猝不及防地撞击心头,酸楚不堪,隐隐生疼。书页间的霉味渐渐淡去,浮上来撩着鼻翼的,却是芦苇丛的气味、葡萄酒的气味、栀子花的气味、煤油的气味、烟熏的气味……又或许,只是幻觉。

周沪萍恍恍惚惚地怔忡着,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一脸。

浴室里的水声渐止,移门拉开,裹着浴袍的田丹光着脚出来,见转椅上坐着个人,吓得尖叫一声,再定睛一望,见是周沪萍,惊吓遂变成尴尬,慌忙把浴袍又裹上一裹,舌头也有些不太利索:“你你……你怎么在?”

周沪萍循声转过头来,田丹一怔:“你是过敏性鼻炎又……”

“洗澡也不记得把房门关好,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周沪萍扯了两张面纸拭去颊上的泪,吸了吸鼻子,岔开话头,“先换好衣衫,再过来喝汤,玉米莲藕排骨汤,我还放了些胡萝卜。”

“我……非礼勿视,你,你还不闭眼?”一团火从田丹的耳尖烧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颊上,再从颊上烧到脖颈,周沪萍哑然,却还是别过身去,田丹手忙脚乱,一手拢着浴袍,一手拽过换洗衣衫,仓皇地逃进了浴室。

待田丹再从浴室出来时,周沪萍已平复下来,若无其事地叫田丹过来喝汤。田丹颊上泛着的潮红还没褪去,喝汤也喝得匆匆忙忙,心慌意乱,终于一口呛在喉咙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噎得眼泪汪汪。

“喝这么急干什么?”周沪萍嗔怪着,递给田丹一张纸巾。

“好喝。”田丹掩饰,但也不是违心之言,周沪萍的手艺还成,排骨炖得软烂,玉米甜津津的,莲藕既软且糯,只是盐放得有些过,一碗汤喝下去,口里微微有些发苦。

周沪萍心下欢喜,微笑道:“不急,锅里还有,全是你的。”

“你也喜欢茨维塔耶娃的诗歌吗?”田丹把汤喝完,放下碗,目光掠过周沪萍手中的书籍。

“也不是,我……刚才无意间读到这一首,很熟悉,不晓得从前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田丹勾着头,觑上一眼,说:“不奇怪,是很有名的一首诗歌,我很喜欢。”

不及周沪萍答话,田丹微眯着眼,念出声来:

 

Я бы хотела жить с Вами

В маленьком городе,

Где вечные сумерки

И вечные колокола.

 

我想与你一同生活

在某个小镇,

共享无尽的黄昏

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田丹的舌尖灵活而熟练地卷着,低沉的声音为每个单词,每个字眼笼上一层薄纱,又打上一道柔光。周沪萍刚止住的眼泪又不可遏地淌下来,鼻腔堵住,双目生涩。

见此,田丹打住,没再继续,忧心忡忡地望着周沪萍:“你的过敏性鼻炎,还挺厉害。”

“以前只是冬春之际会发作,但现在是秋天……”周沪萍摇一摇头,“你怎么还会俄语?”

“我爸爸会,”田丹摩挲着书册的烫金皮面,“他是个老学究,喜欢前苏联的文学作品,自学过俄语,他教过我一些,这本茨维塔耶娃的诗歌也是他给我的。”

“我对诗歌,没什么研究,也不怎么读,不太喜欢,”周沪萍似是对田丹,又如在自言自语,“但不知为何,当我读到这些诗句的时候,还有听你念这些诗句的时候,会伤心,以至于心口会一抽一搐地疼。”

 

田丹拽着周沪萍去校医院,抽血、拍片、心电图,逐项逐项检查下来,却并无大碍。医生因此诊断,周沪萍频繁无故流泪与心口疼痛的症状,并非过敏性鼻炎或其他生理性疾病引发,怀疑是心理因素作祟,遂事无巨细地询问了她近来的睡眠状况、饮食状况与时间安排,然后委婉地告诉她,或许是因为撰写毕业论文,压力太大,情绪焦虑,神经衰弱,建议去心理咨询中心预约,接受心理疏导。

“丹丹,你是主修心理学的,你觉得我应不应该去心理咨询中心预约?”

从校医院出来,周沪萍犹豫地问田丹。

“虽然我这两三个月是挺累的,作息也不规律,有时候也会焦虑,但也不至于……到该去见心理医生的地步,”周沪萍蹙着眉头,“我本来只想医生给我开些抗敏药物,但他不给。”

“有一种成见是,谁去见心理医生,谁必然有心理疾病,”田丹又打了个呵欠,“但其实不是的,在心理咨询中,心理医生不会急于给你下诊断,他们会听你倾诉,任你宣泄,陪你消化一些困扰着你的负面情绪,陪你重构认知,调整心态……其实,有时候,我们把负面情绪压抑在心底,自己根本觉察不到,但日积月累,它们会以另外一些方式,告诉我们它们的存在,比如躯体症状,类似于你无故流泪,你心口疼痛,或是……”

田丹稍顿一下,续道:“你有没有睡眠方面的困扰?比如……噩梦。”

周沪萍摇一摇头,苦笑:“我是……我前些时候捱夜修改论文,每晚只睡两三个钟头,睡眠不足,成日犯困,一挨上枕头,三分钟内已人事不知,还来不及噩梦,闹铃又响了。”

“羡慕。”田丹微不可闻地叹一口气。

“你失眠?”

“也不是,”田丹说,“我是……我总是反复地梦见同一个人。”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时不时地会梦见同一个人,女的,三十来岁,也许更年长些,军官打扮,身姿挺拔。周沪萍,你相不相信,梦……也是有生命的?”

“梦……有生命?”周沪萍茫然地重复一句。

“它会自己生长。一开始,我梦见的,只是这个人,负着手,逆光而立,四下里一团漆黑,后来,渐渐地,四周围的墨黑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有了光线,有了其他的色彩,再后来,幻化出不同的场景,这些场景很陌生,也很古怪,甚至惊心动魄,火光冲天,滔天巨浪,悬崖峭壁……我总是在逃,也不知道为什么而逃,逃避着什么,逃到无处可逃,以为自己死定了,这时候,这个人总会忽然出现,向我伸出手来……”

田丹打住话头,有些不好意思,对周沪萍赧然一笑:“我牵上这个人的手,不知为何,总觉得很安心,然后自己醒过来。虽然不是什么噩梦,但同一个梦,断断续续地延续将近二十年,总有些蹊跷,是不是?”

“你梦中的人,长什么样?”

田丹憾然:“我不记得……你也知道,梦里,很多东西,是模模糊糊的……”

“总之,虽然醒过来的一瞬间,我是安心的,但睁开眼,再过上一会,心里又开始……有时候是发慌,有时候是空落落的,有时候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仿佛我丢掉了一些东西,也忘却了一些回忆,我努力地想,却怎么也想不出来我到底丢掉了什么,忘却了什么,我只是能觉察到,这些东西,这些回忆对我一定很重要,因为当我很努力想却仍然想不出来的时候,我会很伤心……小时候,因为这个,我醒来后总是哭哭啼啼,我爸爸怎么哄也哄不好,他还以为我是下床气。”

“我上中学的时候,有一次,在论坛里无意间浏览到一个帖子,是利用心理学上的一些理论来释梦的……”田丹又赧然一笑,“我来波士顿大学,修读心理学专业,其实也有这方面的因素,人心的构造与运转,实在是太神奇,我很想知道,到底我这个有生命的梦,寓意着什么,又是因何而来……”

“找到答案没有?”

“没有。”田丹遗憾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扯远了。沪萍,我觉得,你可以先给自己放一个礼拜的假,把论文什么的先放一放,规律作息,好好放松,一个礼拜后,假如躯体症状还没消失,再考虑去心理咨询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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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茜角色向故事集」 之 「田丹回忆录」

有声故事:听姬/荔枝 App 搜索“田丹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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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AU】应念经年(1)

“周主任?……周主任,您先,您先。”

周沪萍微抬眼皮,望一望面前一张三分熟悉七分陌生的面孔,努力检索记忆,终于想到,是办公室里刚入职一个月的小文员,一时之间,不觉有些发窘。

平时在办公室里不苟言笑的周主任,此时正趿拉着人字拖,上身松松垮垮的T恤,下身邋里邋遢的大裤衩子,拎着个塑料的购物篮,排在结账的队伍里,刚洗过的头发自然风干,蓬松地扎了个马尾,睡眼惺忪,打着呵欠。

脖颈上还吊着一个树懒一样的田丹。

周沪萍连声婉拒,小文员却再三谦辞,坚持周主任理应排在自己前面,语无伦次,结结巴巴。田丹眨巴着眼饶有兴味地望着惶恐不安的小文员,冷不防地对着周沪萍后脖颈吹一口气,悄声耳语:“铁石心肠,小姐姐......

“周主任?……周主任,您先,您先。”

周沪萍微抬眼皮,望一望面前一张三分熟悉七分陌生的面孔,努力检索记忆,终于想到,是办公室里刚入职一个月的小文员,一时之间,不觉有些发窘。

平时在办公室里不苟言笑的周主任,此时正趿拉着人字拖,上身松松垮垮的T恤,下身邋里邋遢的大裤衩子,拎着个塑料的购物篮,排在结账的队伍里,刚洗过的头发自然风干,蓬松地扎了个马尾,睡眼惺忪,打着呵欠。

脖颈上还吊着一个树懒一样的田丹。

周沪萍连声婉拒,小文员却再三谦辞,坚持周主任理应排在自己前面,语无伦次,结结巴巴。田丹眨巴着眼饶有兴味地望着惶恐不安的小文员,冷不防地对着周沪萍后脖颈吹一口气,悄声耳语:“铁石心肠,小姐姐快急哭了。”

耳根被田丹喷吐的气息撩得微微发烫,周沪萍不快地回头剜了田丹一眼,田丹笑吟吟地找补:“不对,是快被你吓哭了。”

周沪萍不落痕迹地抖了抖肩膀,把田丹抖了下去。

队伍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小文员排在顶头上司身后,一声不吭显得不太礼貌,但又实在不晓得该讲些什么打破沉默,觑见身旁的女孩子又伸长胳膊吊在了周沪萍脖颈上,只能尴尬地没话找话:“周主任,这是您妹妹?”

“不是。”女孩子笑眯眯地接过话头,周沪萍没出声,也没转过头来。小文员没见着周沪萍眼里盈着的温柔的笑意,只道是自己失言,懊恼得恨不能把自己舌头吞下去。

结了账,与小文员告了别,田丹挽着周沪萍的胳膊,轻声道:“有眼不识女朋友,这种下属,不如开除。”

头上挨了一记脆生生的爆栗。

 

周沪萍第一次见到田丹,是十年前,在美国波士顿大学的学生公寓。

彼时,田丹本科入学,周沪萍攻读硕士学位,成日忙于阅读文献与撰写论文,夜以继日,焦头烂额。然而邻间刚刚入住的本科生或许是初来乍到,忙于开拓人脉,经营社交,三不五时在房里开Party,几乎是夜夜笙歌。周沪萍不堪其扰,遂循声过去兴师问罪。

叩上许久,门才打开一条罅隙,周沪萍有些不耐烦,强自按捺着心头的火气,门隙里探出来一张疲惫又茫然的脸,是个瘦伶伶的小姑娘,兴许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一身皱巴巴的睡衣睡裤,反踩着拖鞋,一头短发乱成鸡窝,呵欠不断。周沪萍怔了怔,顿时明白自己是叩错门,忙不迭地道歉。小姑娘仍然有些发懵,揉一揉惺忪的睡眼,抬眼愣愣地望着周沪萍。

一对澄澈的眸子,密布血丝,还泛着一层薄泪——是困的。一瞬间,不知为何,周沪萍忽然心头一颤,鼻尖一酸,毫无预兆又猝不及防地流下泪来,吓得小姑娘一个激灵,慌了手脚:“欸?别哭,你别哭……对门噪声扰民,是不是?实,实在过分,你别生气,我,我来找他们去……”

周沪萍尴尬地擦着眼泪,想是大抵是过敏性鼻炎发作,不及开口,小姑娘已风一般地蹿去对门,一脚踹在门板上,语速极快地迸出一连串单词来,周沪萍只听明白两句,一句是“Fuck”,另一句是广东话“仆街”。小姑娘又对着门板踹上两脚,回头对周沪萍道:“我才搬来半个月,也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反正我英语法语德语日语韩语西班牙语还有广东话全骂过一回,总有一句能听明白。”

“你会……”周沪萍掰着手指,“七种语言?”

“我会七种语言骂人。”小姑娘很诚实。

结果是个中国同胞,男的,房内一群女孩子。在女孩子面前自然不能跌份,他气势汹汹地拉开门一言不合捋衣袖想动手干架,周沪萍见势不妙,又见小姑娘身板儿瘦弱,生怕吃亏,刚想上前拦着,却见小姑娘反手攫住男同学的手腕,四两拨千斤,轻轻松松把他胳膊往后扭去,疼得他鬼哭狼嚎。

“你很吵,”小姑娘一字一顿,“知不知道?再半夜鸡叫,我卸你胳膊。”

四下里终于复归阒寂,周沪萍道谢:“没想到你瘦瘦弱弱的,还挺能打。”

小姑娘微笑:“只会两招,防身而已。”

又伸出手来:“你好,我叫田丹。”

再次见到田丹,是三日后,在学生公寓的公共厨房里,周沪萍见到田丹斜靠在岛台旁,双手抱着一个热水袋,身子微微地弓着,面色苍白。打听才知,田丹不擅下厨,穷学生一个,波士顿的物价又着实不低,顿顿在外面吃不免捉襟见肘,冰牛奶三明治又吃不来,正闹胃疼。周沪萍把田丹扶回房去,自己去公共厨房打开炉灶,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酱油汤面,卧一个水潽蛋在碗底,面条上本该洒些葱花的,但冰箱里没有,只能撕了几片生菜叶子丢在里面。

周沪萍把汤面给田丹送去,望着田丹用筷子挑着面条,囫囵往下吞,连生菜叶子也没放过,直到把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才放下碗,意足地打个饱嗝,又舔舐一下唇边残存的汤汁,由衷地称赞:“好吃。”

倏然之间,心头又是一颤,鼻尖又是一酸,周沪萍转过头去,打了个喷嚏,眼里又汪了一层泪。田丹递一张面纸过来:“你的过敏性鼻炎又犯了?”

周沪萍接过面纸,却岔开话头,询问田丹是从国内什么地方来的。

“上海。”

“我也是上海,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田丹吃饱喝足,胃疼稍稍好转,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神采奕奕,笑得狡黠:“你这句话,十足是渣男搭讪开场白。得亏你是女的,你若是个男的,我一定怀疑你居心不良。”

一句话惹得周沪萍没来由地双颊发烫,田丹微笑:“心理学上把这种现象叫作 déjà vu ,是一种认知障碍,人们对新的事物或场景产生错觉,误以为是‘似曾相识’或‘似曾思及’,很多人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尤其是在劳累或有压力的时候,不是疾病,不必担心。”又促狭道:“虽然我们先前并没见过,但既然面熟,既然似曾相识,如今只作久别重逢,也是可以的。”

周沪萍对文学没什么研究,却也知道这是句疯癫不经的痴话,「红楼梦」里,宝玉初见黛玉时冲口而出的蠢话。双颊越发灼如火烧,她却若无其事地拾掇了碗筷,再次岔开话头:“田丹,你肠胃不好,可以熬些白粥喝,很简单的。”

田丹耷下眼皮,有些歉然:“白粥……我也不会。”

瘦瘦弱弱的一个小姑娘,双手拢着热水袋在怀里,肩膀微微地缩着,显得委屈又无助。周沪萍向来是独来独往,性子淡漠甚至冷僻,然而却独独见不得田丹这样,心头没来由地有些发软,话也自然而然脱口而出:“我会,你下次再犯胃疼,来找我。”

田丹从此隔三差五去敲周沪萍的房门。久而久之,周沪萍也有些力不从心,临近毕业,毕业论文的任务沉沉地压在面前,没日没夜地阅读,没日没夜地写作,若无琐事打扰,她可以连续一两个礼拜足不出户,一日三顿也不过是冰牛奶与三明治对付着吃,甚至啃个苹果也能敷衍一顿。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又一次田丹找上门来的时候,周沪萍决定“授之以渔”,教会田丹下厨。

周沪萍想当然地以为很简单,因为田丹很聪明,学业上游刃有余,在主修心理学之外,还辅修逻辑学,并且田丹也很好学,不仅听得专注,甚至还撕来两张便利贴记下笔记黏在炉灶旁的瓷砖壁上。

教会田丹如何下面条之后,周沪萍回房去继续死磕论文,不一时,门外忽然传来警铃声,夹杂着门板被“蓬蓬”拍响的声音,还有尖叫声,惊呼声,嘶吼声。周沪萍皱皱眉头,把门打开,却见整栋公寓的学生几乎全从房间里出来了,有的裸上身,有的光着脚,有的披头散发,有的裹着毛毯,有的甚至洗澡洗到一半头上顶着泡沫身上浴巾蔽体,周沪萍不知发生什么,只茫然地立在门口,被一个女生拉了一把:“Run!It's on fire!”

失火?周沪萍不假思索,立即回房去把手提电脑救出来,只有一个念头:人在,论文在,论文亡,人亡。踉踉跄跄地逃到公寓外的草坪上,才后知后觉地想到田丹很可能还在公共厨房,慌忙折返回去,胳膊却被拽了一下。

“别慌,不是失火。”是田丹,完好无损,只是有些仓皇。

周沪萍松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还在公共厨房。”

田丹一怔,有些动容:“你折回去是……去找我?”

“不然呢?”周沪萍四下张望,“没失火,怎么消防警铃会响?防火演习?”

田丹神色有些不安,又有些窘迫,踮脚挨近周沪萍的耳边,压低声音:“是……我把锅给烧干了,冒出好些浓烟,触发了公共厨房里的……烟雾报警器。”

“什么?烧干了?”周沪萍不可思议地叫出声来。

田丹拼命打手势恳求周沪萍别大呼小叫,免得引来注目。

“我把米淘洗好,放进去,想着得熬上一个钟头,反正无事,不如把作业写了。”

田丹撕下一张草稿纸,伏在岛台上,一头扎入柯西定理泰勒公式洛必达法则拉格朗日定理中,不能自已,无法自拔,直到烟雾报警器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下次我会注意的。”田丹懊恼地挠着头。

“下次?”周沪萍叹一口气,“下次想吃什么,还是来找我,知道吗?”

五年前,从西江县回来之后,生活复归平淡,尘埃落定,再无波澜。上海寸土寸金,房价不断攀升,但二人还是咬咬牙攒够首付入手一间六十平的二手房,虽然地处近郊,房屋也年岁久远,数易其手,但胜在户型别致。房屋位于顶层,跃层设计,一层是客厅、卧房、厨房与浴室,二层一间作为书房,另一间与阳台相连的房间改造成温室花园,玻璃顶,三面辟出落地窗,另一面墙面是朴实的石砖,种上爬藤绿植作为缀饰,墙根下放一张布艺沙发,两个藤编蒲团,一张木面茶几,花架顺着墙根排成一列,上面琳琅地摆着茉莉、蔷薇、扶桑、栀子,石板疏疏朗朗地铺在地上,间隙以苍灰色的卵石填补。无论如何得辟出地方来种花,这是田丹的坚持,因为周沪萍喜欢花。

楼下的二室一厅,在装修时尽可能地拆除隔断,自玄关进来,视野开阔,一览无余。这种设计方案标奇立异,设计师也有些犹豫,周沪萍牵着田丹的手,坦坦然地对设计师微微一笑,柔声道:“我们只是希望,房里少一些屏障,少一些遮挡,可以使我们无论何时,都能够处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

周沪萍把购物袋放在厨房的岛台上,田丹觑着周沪萍从购物袋里逐一取出鸡蛋、面粉、黄油、牛奶、淡奶油,试探性地开口:“我觉得,我可以……”

“想也别想。”周沪萍干脆利落地打断。

两个月前,田丹忽然对烘焙萌生兴致,摩拳擦掌地置办一套烘焙工具,包括一台烤箱,然而第一次烘焙实验即以失败告终,田丹按照方子,把戚风蛋糕烤成了一张干皱开裂的棕褐色牛皮,并且黏在烤盘底,撕也撕不下来。田丹不甘心,再尝试,为着不使黏底,在烤盘里垫了张油纸,不想油纸尺寸裁得过大,越过烤盘边缘,接触到烤箱内的发热管,着了火,好在发现及时,才免了一场火灾。周沪萍收工回来,进门但见房中缭绕烟雾未散,田丹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给自己灼伤的手涂药膏,吓了一跳,问明来龙去脉后,当即重申戒律:不许进厨房,不许再进厨房,再不许进厨房。

周沪萍其实也并不擅长下厨,戚风蛋糕出炉后不够蓬松,也不够平整,面上裂出条条纹路,但好歹尚能入口。初夏,天气还不是很热,尤其到黄昏,日落西山,晚风轻拂,裹挟着微微的凉意,二人在屋顶的花园里,相拥着坐在布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玉色的瓷碟里是戚风蛋糕,豆青的骨瓷杯里是酽厚的红茶,遥望着夕阳的余晖折射在玻璃顶上,闪耀着斑斓的光芒。

这些年来,二人似是有着某种默契,不约而同地回避着过去支离破碎的回忆片断,大抵是因为,过去已经过去,而当下的一切,都很好。

故事须得从头讲起。


小罗💤

性瘾者

这不是补坑,这是挖坑

好久没写了,有些生疏,没有文笔,烂的一批


OOC预警

私设严重

双性瘾

🚃🚃

不喜勿喷


田丹有一个难于启齿的秘密,最开始她不懂,也不知道这是一种疾病,只是年幼时偶然发现了这种获得快感的羞耻行为。


 大概是接触了专业的医学知识,她慢慢了解了这种奇怪快感的行为叫做性瘾。她无法控制,却又不甘心自己的堕落。


 这种强烈的需求在受到父母去世的打击中尤为强烈,她有点想放弃了,所以在内心挣扎了无数次后还是走向了那个肮脏却又欢愉的地方。...


这不是补坑,这是挖坑

好久没写了,有些生疏,没有文笔,烂的一批


OOC预警

私设严重

双性瘾

🚃🚃

不喜勿喷




田丹有一个难于启齿的秘密,最开始她不懂,也不知道这是一种疾病,只是年幼时偶然发现了这种获得快感的羞耻行为。

  

 大概是接触了专业的医学知识,她慢慢了解了这种奇怪快感的行为叫做性瘾。她无法控制,却又不甘心自己的堕落。

    

 这种强烈的需求在受到父母去世的打击中尤为强烈,她有点想放弃了,所以在内心挣扎了无数次后还是走向了那个肮脏却又欢愉的地方。

     

 徐天是被兄弟胁迫来的,他虽然成瘾,但打心眼里看不上这种地方。看到田丹让他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可以在这种地方遇到让他一见钟情的女人,虽然带着面具,他还是认出了她,初次碰到的惊鸿一瞥让他念念不忘,因为他的特殊癖好让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然而即便知道了他们是同样的人,这种想法也没有任何改变,可他不想错过这次可以正式认识的机会,最终他鼓足了勇气向她走去。

  

 田丹坐在一个隐蔽的角落,紧张的抓着衣角,虽然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里建设,但眼前的场景和空气中弥漫的怪异味道还是让她感到不适。更奇怪的是好像有一种清冽的纯净气息渐渐靠近,停在一两米远的位置。

     

不远处的徐天局促的定在那里,不知道在这种场所该如何介绍自己会显得真诚一点。

    

田丹注意到了这个扭捏的男人,好像和自己一样,他们与周围的现状格格不入。突然间的对视让徐天有一瞬间心跳停滞的感觉。


“不打扰的话,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不…不打扰的”男性清冽的气息笼罩着田丹,让她在这糜乱的环境中畅快呼吸,这种感觉很舒服,好像浑身都酥酥软软的,脑子也晕晕乎乎,只是想靠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徐天发现了她的异样,关心的给她递了一杯水“没事吧,小姐”


田丹已经有些迷糊了,只是觉得面前这个人的面容有些熟悉,想接下面具一探究竟。


不知道是心动使然还是田丹的眼神太过温柔,徐天觉得快要溺死在这里了。


单独包厢里两人卸下面具,田丹看着男人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信任到可以放下底线放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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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新世界》的剧情很鸡肋但田丹还是很好看(监狱那段儿真的帅

虽然《新世界》的剧情很鸡肋但田丹还是很好看(监狱那段儿真的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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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丹养成计划(尾声)

全文指路:微博@ AhMe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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