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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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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雕龙天乐

【白造】切尔诺贝利的神父

                         

                             1.绝望

     他来自一片被污染的土地。

     触目所及的地方,都长满了杂草,深绿和暗黄混杂着。这里看不到任何正常的生灵。太阳照耀着这片土地,却驱不散人们心中的绝望。温暖不了心灵的光,却将他们的畸形暴露在世人眼中。他们有个共同的名字—切尔诺贝利人。

     他们厌恶太阳。

     可金发的神父却在太阳下祈祷。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尊您的名为圣,愿您的国度早降临,愿您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向您忏悔,忏悔我们犯下的罪,愿您宽恕我们的罪过,阿门。”

     他们每个人都曾向上帝祈祷,可是他们的神,没有救赎他们。

     他们都说上帝将他们抛弃了,他们看不到希望。

     在切尔诺贝利,没有希望。

     金发的神父从未放弃,他近乎执拗的去寻找希望。

     在日复一日的祈祷中,上帝终于降下神谕。

     在切尔诺贝利的深处,有一片混沌的海洋。

     那片海洋令所有人感到恐惧,理智告诉他们远离。

     神要他们死。

     “这是神的旨意。”金发的首富,手握十字架,义无反顾的走了进去,他的身影被瞬间吞没。  

                             2.希望

     神父再次睁开眼,他仍在那片混沌的海洋中,但他看到了四个光球,他们散发着太阳般的光芒。

     直觉告诉他暂时不要去碰那四个光球,她往前走去,一块石板,映入他的眼帘。

      大量的知识像潮水般向神父的大脑涌去,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已明白了一切。

     他们的神,已经陨落了。

     他将那次光球拿起,其中一个光球有一个内核,散发着热量,神父想,这应该就是“太阳”的唯一性了。

     他将要成为“太阳”,甚至成为上帝。但首先,他需要一个仪式。  

     他走出切尔诺贝利,他吞服了那三份序列一非凡特性,强行容纳了唯一性。

     巨大的力量似乎要将他淹没,他强行控制住自己。他看不到,身后的混沌海掀起了一阵阵的波浪。

     他握住十字架,开囗道:“要有光。”

     若曾经的太阳只会给我们带来悲伤,那么,就让我来成为太阳。

     若曾经的上帝抛弃了我们,那么,就让我来成为上帝。

     光芒照耀了绝对的黑暗。

     幸存的人们又看到了希望,他们呢喃着,光,是光,造物主醒来了,祂将会拯救我们。

     他感到上帝的意识在他的脑海中苏醒,但他毫不在意。

     那怕,切尔诺贝利的大家已经不在,他们也仍然帮助着他。

    他们,成了他跨越时空的锚。

    洁白的羽翼自他的身后展开,他将成为太阳。

     直至熄灭。

饮马江湖

我,高维俯视者,打钱(1)

原创男主和序列,莫得cp

落地大翻车以至于长期莫得人性

外神里的真二五仔

又名《关于我裂开的老友和隔壁家的可爱猫猫》


本章涉及一点都不屑的白造


002


鲜嫩的汁水牵扯着满满的油脂冲进口腔,被烤制七分熟的肝连肌包裹着细白如雪的梨条,清甜的水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缠绕进牛肉霸道的鲜美,淡腻恰好。


南宸坐在窗户口往外望去,“玩家”手搓的精美的屋房在灵界的一个小角落里闪烁着冥冥的微光。他的头顶是无穷无尽的知识的化身,覆盖着整座穹宇的七道净彩;他的窗外是廷根明媚的午后,鲁恩王国的夏日里凉爽的微风送来街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嚷。...


原创男主和序列,莫得cp

落地大翻车以至于长期莫得人性

外神里的真二五仔

又名《关于我裂开的老友和隔壁家的可爱猫猫》




本章涉及一点都不屑的白造


 


002

 

鲜嫩的汁水牵扯着满满的油脂冲进口腔,被烤制七分熟的肝连肌包裹着细白如雪的梨条,清甜的水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缠绕进牛肉霸道的鲜美,淡腻恰好。

 

南宸坐在窗户口往外望去,“玩家”手搓的精美的屋房在灵界的一个小角落里闪烁着冥冥的微光。他的头顶是无穷无尽的知识的化身,覆盖着整座穹宇的七道净彩;他的窗外是廷根明媚的午后,鲁恩王国的夏日里凉爽的微风送来街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嚷。

 

祂觉得自己一直摇摇欲坠的人性稍微往上窜了一缕。

 

那在永恒的虚幻里扭动的形骸从深渊与天国里垂下了傲慢的眼眸,神灵行走在旧日的殿堂,了无兴趣地收回了匆匆的一瞥。

 

“好久不见。”

 

他嗅到了深眠花冷淡的香气,与熟悉的舒缓的问好。

 

“好久不见,阿曼妮。”

 

于是青年很礼貌地点了点头,任由那被食用得干干净净的白盘消散在交谈前隐秘的时间里。在长久的沉睡中生长的黑发像绸缎一样铺下,在张开的黑夜的神国里折射着红月迷蒙的幽光。

 

那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是分不清天空与大地的旷原,执掌着恐惧与灾厄的权柄,却也是旅人和无家可归的游子罅隙里最安宁的梦乡。

 

那矗立的小小的三层楼阁上睁开的千万只瞳孔在无数嘶鸣的杂响里漠然地低声呢喃,缓缓地停下了永不衰亡的增殖与分裂。

 

祂从数个世纪的“隐秘”中醒来,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给自己煎了一份牛排。

 

“现在是第五纪1349年,你醒得比我们预料得都早。”

 

像是没有注意到那令人生理性作呕的涌动的泥潭似的肢体,那位诞生于纪元之前的女士微微颔首,星辉在裙裾上闪烁着点点幽暗的光,朦胧的迷雾似的薄纱顺着垂落的弧度荡开水波样的涟漪。

 

“那倒也不算晚。”

 

“青年”笑了一声。

 

他举杯示意,轻薄的乳白色胎瓷上绘着月季层层叠叠的墨色的圆润的花束,明明是再淡雅不过的清贵,那徜徉在杯盏里的却并非蜷曲舒展的明前龙井,而是一汪澄然的平凡的柚子蜂蜜。

 

——弥漫着馥郁的芬芳,撩拨着几不可见的模糊的人性。

 

于是那匆忙赶来的史前的遗民便也流露出一个真实的笑意。

 

“‘源堡’投放了第三个人,”在茹毛饮血的非人的躯体上醒来的她轻声为盟友介绍着最近发生的事,“‘诡秘之主’的复活后手启动了,我剥离了那个孩子身上的幕布,暂时中断了祂苏醒的进程。”

 

南宸眨了眨眼。

 

“辛苦了。”

 

那些充盈在扭曲臃肿的阴影里多余的丛生的瞳孔随着那逐渐清醒过来的人性的压制骤然合拢,青年的嗓音一贯的轻柔而带一点平和的安抚。他逐渐收回了溢散的不可直视的光辉,手上推过去一个一模一样的茶盏,洁白光滑的底端映衬着甘甜的不带有任何污染性质的水面。

 

“不过‘第三个人’啊,看来我错过了很多事。”

 

青年鼓了鼓嘴,白皙光洁没有裂口的脸上的肌肉组织被以符合人类的标准调动,神经拉扯开一个弧度,像是在惋惜些什么。

 

于是那在久远的甚至记不起来的过去,沐浴着金色的和煦的晨曦,敲着与天南海北相连的信件,捧着加了几颗榛仁碎的咖啡的女士抬起了手,小小地饮了一口那自己曾经尝试过的,远东的温热的Honey grapefruit tea。

 

“他叫Huang Tao(黄涛)。”

 

她小心翼翼地郑重地让那普普通通的液体浸润过舌尖,炸开普普通通的久违的水果与蜂蜜的香气,层层叠叠的幽黑的长裙顺着落座的仪态铺呈开星空与静谧的夜晚。

 

“他是中国的孩子,”阿曼妮轻声补充,“走上了‘通识者’的道路,以罗塞尔大帝的名字让古老的文明在这个世界重现。”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南宸也就没有问。

 

那些伟大的功勋最后或许坠入了尘埃,或许被淤泥所污染,总归现在是见不到了,不然自己屋子里的这张桌子旁就该添上第四把椅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党支部最低要求的三个成员都凑不齐,只剩下短暂的相遇后空洞洞的无人认领的餐具。

 

他极为冷静地思考着,很快从繁杂的念头里抽离。

 

“听起来还不错,”早在苍白之灾席卷大陆之前便因为人性与神性的割据陷入沉眠的旧日敲了敲桌面,瘦削的指节从长及地面的袖口里探出,镶嵌着金丝的无瞳之瞳在没有杂色的纯黑的衣领上微微眨动,“怪不得我刚才看到了一些工业革命的痕迹。”

 

他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是伊戈尔他空想出来的呢。”

 

TA看向白塔、暴君和太阳。

 

高维俯视者注视着尚未清醒的分割成两半的全知全能的旧日。

 

早在那位造物主的光辉从天穹洒落,早在切尔诺贝利浑浊的地底掀起波涛,两位异乡的来客就曾经坐在一起。

 

看向消散在遥远过去里的回不去的故乡。

 



003

 

“嘿,达瓦里氏,你看见了吗?”

 

那个一箱生命之水灌下肚没用非凡特性作弊全靠身体素质硬抗的毛子站在刚刚被神力洗地清理干净此刻兽群却再度肆虐的山陵上。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在地上蜷坐着目光空洞而没有落点的“青年”,后者身上时不时冒出一些长错了地方的眼睛,缓缓地转动、分裂、融合、相互吞噬,然后再回到正确的位置。

 

突然地,那一二三四四双眼睛全部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与纯然的光明所对应的,堕落的权柄在那具刻着深邃轮廓的挺直的躯干上升起。

 

高亢的嘶鸣自干涸荒芜的土地上迸溅,破碎的千万具骸骨在血液的洪流里被咀嚼,无数畸形的残缺的器官在层层叠叠的含糊的呓语声中痛苦地卑微地祈求。

 

将灵魂都搅成碎片的亵渎的诅咒寄宿在那些迅速干枯下去的肉块之中,侵蚀着污染着这些将绝望带给大地的非人的族群。

 

这个自切尔诺贝利深不见底的海渊里爬出来的史前遗民咕噜噜地干掉了又一瓶烈火般的透明酒液,纯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柴薪。

 

“神说,要有光。”

 

他大笑着张开手。

 

于是阴暗的天穹在那一瞬间被漫天的光辉点亮。

 

涌动着璀璨金光的来自于神明的允诺覆盖了这个伤痕累累的世界。

 

太阳的权柄在他手中彰显。

 

然后,暴雨落了下来。

 

天与地之间都燃起了纯白的火焰。

 

男人满头乌黑的发丝在焚尽污秽的烈风里向上卷起,露出了那艳丽的像是永恒的淡黄偏金的根结。

 

“我看见了。”

 

自混沌纪元就开始陷入缄默的“青年”嗓音沙哑,他艰难地尝试着用人类的喉管发出声音,蠕动的重复着“新生——崩解——新生”循坏的脏腑欢呼着为新时代的奠基送上见证的花束。

 

“我看见了。”

 

他说。

 

在皮肤龟裂破碎的剧烈声响里,努力地昂起头,凝视着头顶残酷暴虐的虎视眈眈的“同胞”,沐浴着为新生的双途径真神加冕的慈悲的风。

 

祂能够看见光与暗的交织与倒错,命运的洪流行走在这片被古神所统治着的曾属于人类的土地上。

 

那是比那些“星辰”还要璀璨的黎明的辉光,撕扯开庞大的积聚的阴云,将属于人性的期许铭刻在这熟悉的陌生的寸壤。

 

于是,那位高维俯视者、那位丹冥的天枢在遥远的世界的彼岸种下了根源之种。

 

那是一枚在无限维度的最深处凋零的果实,是所有的真实与虚假,是观测和干涉一切的本质与权柄。

 

是锚定了南宸的存在却也让他无时无刻不陷入无序扭曲的罪魁祸首。

 

是融入了他的真灵无法分割的源质。

 

“我到来,我俯瞰,我投下不朽。”

 

这位在数亿年的混乱中苏醒的永恒之虚幻郑重地一笔一划,将此时此地,将这个时间与空间记录在了观测的日志上,然后——

 

轻轻地往前倒转。

 

于是那在祂还不是他的时候洞察的过去在旧日的权柄之下再度降临。

 

那个死去的幽灵从太阳和堕落的光辉里偷得片刻的清醒。

 

整个世界都涌动着赤色的潮水。

 

是冲锋的号角,是盘旋的嘹亮的歌。

 

鲜红的镰刀与锤子的旗帜在连绵的火光中猎猎作响,裹挟着西伯利亚彻骨的不息的寒风,跨越了数个纪元,将那片浓厚的阴影帷幕后难以描述具体颜色的混沌的海洋搅得地覆天翻。

 

“太阳升起来啦。”

 

南宸把手拢在袖子里,轻声地笑。

 

 

 

 

——————————分割线——————————


1.是污染还不严重的时候英姿飒爽还没有成为远太的远太。

 

2.关于伏特加的暴论:

 

序列三“玩家”是一个和能拉历史投影的“古代学者”一样好用的工具人!!!(咳咳

 

3. 关于南宸的设定问题

 

因为原本火影诡秘咒回三个世界是塞在同一本书里所以现在各自分开的情况下不少读者可能会对男主的设定存在一些疑惑,这里简单概括一下:

南宸,男,之前活了几千年的一个科技侧位面诞生的神明(在诡秘里可以≈天生神话生物)。

幼年遭遇了一些不太好的事,长大后为了填补内心的空白学习人类的情感而离开了原生世界到处跑。一次遇到了个蠢萌系统签订了改变不同位面的剧情世界线搜集能量的契约(当然在诡秘世界基本没啥合同效力)。火影世界是他的第一个任务世界,他在那里学会了亲情,有了一个对于“家”的概念的认知。

 

4.关于系统:这个世界里系统的戏份会比较少,大概定位是一个长时间都会在休眠的“睡美人”(?)后面会解释原因

 

5.“丹冥之天枢”是南宸往尊名里塞的私货

 

丹冥:南方遥远的地方

 

天枢:北斗七星中离“宸”(也就是北极星)最近的一颗

 

6.蜂蜜柚子茶和月季都是南宸人性中亲情的一个重要锚点(上本书内容,这里仅作为背景提及,不影响阅读)

 

7.私设白造人类时期的名字是“伊戈尔·拉扎列维奇·库尔恰托夫”,取自两位苏联著名的科学家:

 

伊戈尔·瓦西里耶维奇·库尔恰托夫——苏联原子弹之父,造出了苏联的第一颗原子弹、第一颗氢弹,并建造了世界上第一座原子能发电站

 

维塔利·拉扎列维奇·京茨堡——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超导体和超流体理论领域的专家…同时还是一位坚定的无神论者(笑)

 

俄罗斯人姓名一般是“本人名字——父称——姓”的结构,日常交流中一般单称本人名字,表客气和尊重时称名字+父称,对长者特别尊重时用父称,家人和友人会互称小名以作爱称。

 

伊戈尔(Игорь)的小名有伊戈廖克(Игорёк)和伊戈留沙(Игорюша)两种,不过本篇里大概会直接喊伊戈尔:毕竟世界上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名字了(突然感觉好惨是怎么回事…)

 

8.再次预警:

本文有大量苟三家出没

人物降智ooc、bug、时间错乱应有尽有欢迎选购


 


阿商爱磕糖

【造红】красная роза

  没有形状的火,亦不应有界限。

  

  梅迪奇在造物主的窗户外站着。祂认为,自己是时候去弄一件门途径的高层次封印物了。

  神爱世人,但该相信祂的威能而非仁慈。毫无疑问,祂是被眷顾的,祂是最接近主的几位天使之王,是祂的怒火与刀兵,为祂杀伐,对祂忠诚,为祂献上力量。

  然而,当祂低头半跪在地,主站在光芒万丈的十字架下垂下目光,神和天使在巨人王庭前拖出长影,梅迪奇不得不承认,祂对主有了不纯粹属于信徒的心思。

  神是全知全能的。祂是不坠的太阳,变换的风雷,纯白的塔,伴生于光的阴影,最好的观众。

  主知晓一切,然而,祂的目光注定不会为单一的存在停留,即使那个存在是最靠近祂的天使之...

  没有形状的火,亦不应有界限。

  

  梅迪奇在造物主的窗户外站着。祂认为,自己是时候去弄一件门途径的高层次封印物了。

  神爱世人,但该相信祂的威能而非仁慈。毫无疑问,祂是被眷顾的,祂是最接近主的几位天使之王,是祂的怒火与刀兵,为祂杀伐,对祂忠诚,为祂献上力量。

  然而,当祂低头半跪在地,主站在光芒万丈的十字架下垂下目光,神和天使在巨人王庭前拖出长影,梅迪奇不得不承认,祂对主有了不纯粹属于信徒的心思。

  神是全知全能的。祂是不坠的太阳,变换的风雷,纯白的塔,伴生于光的阴影,最好的观众。

  主知晓一切,然而,祂的目光注定不会为单一的存在停留,即使那个存在是最靠近祂的天使之王,也不行。

  神不需要爱,梅迪奇完全明白这点。神需要的是力量,是牺牲,是祭品,是永世不变的信仰与忠诚。

  和超越序列本身的主相比,祂的一切是不值一提的,祂将要送上的礼物不比一滴血更好。

  梅迪奇凌空虚踏,悬浮在空中,背后舒展开十二对层层叠叠的羽翼,上面正在散落点点火星。神话生物不是都有翅膀,火焰巨人也是,然而,既然主难得表现出了属于个体的情绪和偏爱,包括大蛇和其他同僚在内,梅迪奇都觉得,调整一下自身的半神话形态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梅迪奇像扣门一样敲了敲那块玻璃,随即落入主的居所。

  主没有回应。

  红天使到来的样子如主教导般礼貌,那双碾碎过古神眷属头颅的钢铁长靴落到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祂恭敬地欠身,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途径本能的些许影响。

  祂的额前已经有了血色旌旗的印迹。

  “主,我找到了灾祸之城的线索。”

  神明颔首赞许,面上却没有笑容。祂知道天使的来意不只是如此,某些事情和非凡无关,祂们彼此心照不宣,而祂甚至默许甚至纵容着梅迪奇的越界。

  “主,我有礼物要给您。”

  火焰在梅迪奇身后收拢出形状,在虚实间不断流转的火光跃动着,被操纵着凝聚出蔷薇科植物的形状。

  梅迪奇不理解祂为什么会这么做,祂对人性的了解依靠模仿和本能,天生的神话生物怎么会有这种情感?这不是个有趣的戏剧,没有胜利和征服值得骄傲,甚至还不如烧掉小乌鸦的羽毛来得有趣……

  梅迪奇听见了神明的一声叹息。祂如鲜血和火焰般流淌的头发被主安抚,于是,祂也跟着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让星星点点的火光消失在巨人王庭的阳光下。

  反正不会有结果。


End.

利簋

红色荣光【日常番】1

第四纪时间线,

有名儿的几乎都在(强行招魂GIF)


连夜更新,光速整活,紧跟时事。


    Ready~

           GO————>


当代密大大学牲期末迷惑行为大赏合集


①     近日,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期末考试将近,学生中开始流行一种期末拜老师的表情包“小鲨鱼菜菜,捞捞”。学生A在工程力学考试后试图以此打动授课教师,不料黄教授早已解散班...

第四纪时间线,

有名儿的几乎都在(强行招魂GIF)



连夜更新,光速整活,紧跟时事。



    Ready~

           GO————>



当代密大大学牲期末迷惑行为大赏合集



①     近日,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期末考试将近,学生中开始流行一种期末拜老师的表情包“小鲨鱼菜菜,捞捞”。学生A在工程力学考试后试图以此打动授课教师,不料黄教授早已解散班级群。

寒假开始后,据某不愿透露姓名的黑皇帝表示,“这帮孙子,从来没这么勤快向我祈祷。”


②    世界史纲要是周教授少有的水课,广大学子为之感动的绩点之光,考后竟无人发言,保持了良好的沉默。深觉压力转移的周老师竟主动发言,自己在群里发图“小鲨鱼菜菜,捞捞jpg.”


③    占卜家专业课期末后,痛苦改卷的赫耳墨斯老师更新了动态,“孩子们,我现在站在**星空。对面是一大堆**外神。我又冷又怕,我在想,你们考成这个逼样,我怎么捞的动你们?”


④    张之珩老师是密大口口相传的挂科之神,其任教的数门专业课死亡率通常在百分之三十以上,其领头的课题更是常年延毕。

期末考试后,他的学生们在交流群中疯狂水图,试图唤起他一丝怜悯之心,不料张教授同样是冲浪达人。

匿名学生:“老师,菜菜,捞捞,呜呜。”

    张之珩:“学生,差差,挂挂,嘻嘻。”


⑤     学生B在白造老师的大学物理课上长期摸鱼,临近期末三天三夜未睡预习课本,出考场后在班级群里艾特白教授,“天无二日,我的心中只有白老师一个太阳。”被管理员周教授发现,一周出成绩后该生的大物擦线飘过,线形代数与神秘学导论同时挂科。


⑥    学生C是密大中选修了人力资源管理课的一员,期末考试考场上,发现无人监考的C生大喜过望,在拿出小抄的同时被站在旁边看着的阿里安娜助教老师当场抓获。


⑦    张教授的专业课选择期末开卷考试,本应快乐的学生却受到了隔壁物理系数学系广大相邻专业学生的一致同情,不出所料的待期末结束后该专业全体重修。

黄油酥

是现代au的研究员造和高中生蒙的圣诞节

小区里新搬来的一家,一个单身男研究员带着一个男高中生,长得一点也不像,半年后大家还是没搞清他们是父子还是兄弟

我多ooc我还不知道吗.jpg

不会画男人.jpg

我已经倾尽所能.jpg

————————————————

本来应该昨天1.7东正教圣诞节发的,但是我白天被抓走干活,晚上又地震,所以拖到现在


是现代au的研究员造和高中生蒙的圣诞节

小区里新搬来的一家,一个单身男研究员带着一个男高中生,长得一点也不像,半年后大家还是没搞清他们是父子还是兄弟

我多ooc我还不知道吗.jpg

不会画男人.jpg

我已经倾尽所能.jpg

————————————————

本来应该昨天1.7东正教圣诞节发的,但是我白天被抓走干活,晚上又地震,所以拖到现在


原野_yuanya

【随手写】关于阿蒙过生日

2(5664和火锅的生贺)

小乌鸦喜欢快乐。

甜食会让人快乐。

小乌鸦喜欢甜食。

蛋糕是一种甜食。

小乌鸦喜欢蛋糕。

过生日要吃蛋糕。

小乌鸦喜欢生日。

生日会让人快乐。

小乌鸦喜欢快乐。

......

“别循环啦!!!赶紧帮我挑只单片眼镜,这次务必要扳回一城!!!”

......

嘲讽小红会让人快乐。

小乌鸦喜欢嘲讽小红。

0

第三纪元年一月三日,神诞下了幼子,名之曰阿蒙,赐其单片眼镜及天使之位。

2(klein的生贺)

小乌鸦藏进愚者先生的梦里。

邮差的铃声由远及近,周明瑞推开门张望。

“为什么这个年代还有人给我写信...”他接过信件,下意识拆开看看...

2(5664和火锅的生贺)

小乌鸦喜欢快乐。

甜食会让人快乐。

小乌鸦喜欢甜食。

蛋糕是一种甜食。

小乌鸦喜欢蛋糕。

过生日要吃蛋糕。

小乌鸦喜欢生日。

生日会让人快乐。

小乌鸦喜欢快乐。

......

“别循环啦!!!赶紧帮我挑只单片眼镜,这次务必要扳回一城!!!”

......

嘲讽小红会让人快乐。

小乌鸦喜欢嘲讽小红。

0

第三纪元年一月三日,神诞下了幼子,名之曰阿蒙,赐其单片眼镜及天使之位。

2(klein的生贺)

小乌鸦藏进愚者先生的梦里。

邮差的铃声由远及近,周明瑞推开门张望。

“为什么这个年代还有人给我写信...”他接过信件,下意识拆开看看。

邮差先生捏捏眼眶,没有立刻离开。

“嗯?”他扫了一眼内容,又看了看信封,“是你叫阿蒙?那祝你生日快乐啦。”

内心os:怪事...什么社牛...不过阿蒙这名字,好像有点熟悉...

2(父兄的生贺)

“不要在我的神国搞破坏。”

“今天是我生日。”

“你的生日就是我的受难日...”

“闭嘴,giegie。”

0

“你会成为末日时的光,孩子。”

1(那些全蒙公庆的日子)

生日快乐,祖父。

生日快乐,父亲。

生日快乐,自己。

生日快乐,儿子。

生日快乐,孙子。

各位有想好在生日这天做点什么吗?

想要再来一次全蒙公投吗?

0

“亚当,啊,那个,就是,你当年是生了个孩子还是生了个乌鸦蛋?”

“什么生,我是你哥,别闹。”

3

星空里有一些不可名状。

我的答案在哪?

我想回家过生日了。这算答案吗?

泠兀
给噶画的白造红@北京烤鸦—吃肉...

给噶画的白造红@北京烤鸦—吃肉去微博 

祝噶!生日快乐!新的一年cp饭吃到撑!

给噶画的白造红@北京烤鸦—吃肉去微博 

祝噶!生日快乐!新的一年cp饭吃到撑!

言寺玉

因为突然变成了造的虔诚信徒于是进行了一些白造和上帝的胡乱私设(渎神是吧你),关系过于复杂暂且不表(。。。。。)p2是一些语擦经历的概括

因为突然变成了造的虔诚信徒于是进行了一些白造和上帝的胡乱私设(渎神是吧你),关系过于复杂暂且不表(。。。。。)p2是一些语擦经历的概括

半格清(住读随缘更新

【造乌】毛子同乡带我飞

summary:

就,之前,那个脑洞的短打。

if线乌洛琉斯是中俄混血老乡。

本文又名《赤色歌谣与银河系》


一、

很多年以后,乌洛琉斯仍能记起自己浑浑噩噩从源质【光之钥】中爬出的场景。

他看见了万里天光。

而在他的身后,灰雾又缓缓闭合上。


二、

乌洛琉斯原本是个普通的混血儿。

性格佛系不争不抢,顶多有点话痨。

结果却一觉睡到世界末日结束,发现自己找不到一点故乡的影子 ,头发眼睛还变了个色,仿佛立刻就要出cos。

比这更难熬的是混乱和孤独。

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现代服饰,踉踉跄跄在遍地灾难的熟悉又陌生的大地上生存,说的语言无人能懂,他成了彻底的异...

summary:

就,之前,那个脑洞的短打。

if线乌洛琉斯是中俄混血老乡。

本文又名《赤色歌谣与银河系》



一、

很多年以后,乌洛琉斯仍能记起自己浑浑噩噩从源质【光之钥】中爬出的场景。

他看见了万里天光。

而在他的身后,灰雾又缓缓闭合上。



二、

乌洛琉斯原本是个普通的混血儿。

性格佛系不争不抢,顶多有点话痨。

结果却一觉睡到世界末日结束,发现自己找不到一点故乡的影子 ,头发眼睛还变了个色,仿佛立刻就要出cos。

比这更难熬的是混乱和孤独。

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现代服饰,踉踉跄跄在遍地灾难的熟悉又陌生的大地上生存,说的语言无人能懂,他成了彻底的异乡人。

后来怎么熬过去而没精神崩溃的乌洛琉斯忘了。

他只是不再多话了。



三、

挣扎着学会了新时代的语言。

在这个时代苟活了两月有余。

他听见了久违的乡音。

未来的白银城造物主也是。


一地狼藉的战场上,很突然地大哭一场只需要熟悉的一句乡音。



四、

乌洛琉斯发誓自己走上命运途径绝对是一场灾难。

他不能直视老乡。

哦,还是上个世纪的老乡。

他又多了一个新习惯——

能闭眼绝不睁眼。

乌洛琉斯还不想老乡多次惊慌失措地给自己收拾案发现场时发现尸体又活了(。

所以为什么我是从光之钥爬出来的呢?但凡换条途径……



五、

“你想要什么?达瓦里西。”

“我想要和平。”





【TBC】



明月几时有

【诡秘乙女】苏醒在破晓之前·圣诞特别篇

0.

你还记得苏联吗?

1.

第三纪元一个平平无常的冬日,我坐在窗台边看着外面的漫天飞雪,问出了这句话。

不同于其他人的神国,造物主的神国里面四季分明,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我的视线在银装素裹的世界里面流连,造物主的视线深沉地落在我身上。

他知道我为什么问,因为今天是公历的十二月二十五。

“我还记得。”

2.

苏联是一个奇迹,我不得不承认。

本体还是序列三的时候,中国正处于变革的时期,封建主义的末路,资本主义的兴起,东西文明的交融和碰撞,让身为预言家的我眼花缭乱,为此我专门申请出去留学——这在那群保守又封建的老古董的眼里这可是相当震惊的事情——可我到底也算有点地位。...

0.

你还记得苏联吗?

1.

第三纪元一个平平无常的冬日,我坐在窗台边看着外面的漫天飞雪,问出了这句话。

不同于其他人的神国,造物主的神国里面四季分明,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我的视线在银装素裹的世界里面流连,造物主的视线深沉地落在我身上。

他知道我为什么问,因为今天是公历的十二月二十五。

“我还记得。”

2.

苏联是一个奇迹,我不得不承认。

本体还是序列三的时候,中国正处于变革的时期,封建主义的末路,资本主义的兴起,东西文明的交融和碰撞,让身为预言家的我眼花缭乱,为此我专门申请出去留学——这在那群保守又封建的老古董的眼里这可是相当震惊的事情——可我到底也算有点地位。

我在西方逗留了很久,直到家族忍不住催促,我才恋恋不舍地回去。西方的束缚比起东方来说要少得很多。

正如年少的我没有想过封建的消亡一样,我也不知道我在德国认识的一位中年男子会给世界这么大的变化。

3.

再一次前往西方的时候我已经是序列二,这时候的我将野心藏得更隐秘,谈笑间是谦逊,这个时候束缚我的不再是家族也不再是性别,而是更高的层次,我一直看着它。

实话实说,我对天下兴亡不感兴趣,但自己家里舒舒服服干嘛要和别人抢地盘呢?我还是希望自己国家强大起来,当然自己能更进一步不是更好吗?

我见证了苏联的建立,也见证了苏联的解体。

4.

“那列宁和斯大林是什么模样?”造物主兴致勃勃地问。

“织梦人和猎魔者。”

造物主一愣,“非凡渗透得这么深吗?”

“如果我说拿破仑和希特勒是打算天气术士晋升征服者你信吗?”

“我信。”

“那本就是战争频发的年代,如果不能成为序列二,过多的战争会消耗他们的生命。再说,非凡总是要消失在民众里。”

“苏联也一样消失了。”

我低下头看雪:“是。”

“原来你相信苏联所说的一切啊……”

“我曾经相信。”

5.

我不是什么热血青年,我接受的是封建环境下的非凡家族教育,上千年数次改朝换代,我们都挺了过来。这个时代让我新奇,可也没有带来太大的震惊。

苏联,让我震惊了。

“你说它能活多久。”

“活不过一百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它到底来过。”

“来过……吗?”

它没活过七十年,我不吃惊,甚至觉得挺长。

当我再次见到苏联遗民的时候,我没有吃惊,那是上帝的地盘。不过,面前这位可不信上帝。或许说,上帝可拯救不了他。

“你可没将过去带回现在。”

“没有必要。”

“可我要消化特性。”

古希腊古罗马样式的神殿,狂热的一神教派,和他沉睡之前的时代没有任何关系。

“我有点儿惆怅。”他轻轻说。“或许我会和我的祖国有一样的下场。”

被取代,被分割。

我心下一沉,他也是最优秀的预言家,而我同样知道一切的末尾会是什么。他终将回归那位支柱,就如同人性的恶永远无法消退一样。

这世间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这世间永恒不变的唯有永恒本身,不变本身就是虚妄,静止是相对的,运动才是不变的。

“你看见了什么。”我回过身去盯着他。

他不知什么时候退回窗幔后,用阴影遮蔽他英挺的容貌。

“去找萨斯利尔吧,他已经找到阿曼尼西斯了。”

我死死看着他,“好。”我勾出一个微笑。

“希望……你还能记得自己的来处。”

许久没有听见回应,我直接翻窗出去,身后,风传来一句浅浅地“好”。

6.

结局所有人都该知道,为救赎而来的蔷薇未曾绽放,王们背叛了主。主在被取代的边缘被分割,比起取代,这好像还算是一件好事。

主的长子被取代,主曾经预言他会是众生的救主。

救主……吗?操纵战争的救主,引领时代的救主。

我看着亚当澄澈的眼睛,突兀地问:“你还能记得自己的来处吗?”

他浅浅的笑,不语。

“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不曾期待也不曾后悔地转过头去。消失在历史里的苏联已经没有意义,正如消失在历史里的造物主,被扭曲的功劳(代指二战苏联的功劳被美国取代,造物主的功劳被风白智所取代)。

不,我慢慢想,还有意义,至少他们来过。

20世紀手殘戰士

【白造】二度污染

-是看完《切尔诺贝利》摸的第一人称人类白造 私设如霍纳奇斯山 想到什么写什么 非常不严谨流水账 在这个解体与圣诞的特殊日子发了吧


污染再一次降临这片土地。


我从小就知道,我身体里流淌的不是正常人的血液。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和朋友们乘坐大客车去往莫斯科。对于才几岁又贪玩的小孩子来说,好奇与兴奋远远超过了即将面临陌生环境的不安。


莫斯科的广场真大啊,不过这么空旷不就不好玩捉迷藏了吗?我想跑到广场中央,引起了周围人群的一阵低呼,然后被一个面色严肃的大叔抓住了后衣领,“现在要先去医院。”


“医院?”我反问说,“我没有生病啊。”...

-是看完《切尔诺贝利》摸的第一人称人类白造 私设如霍纳奇斯山 想到什么写什么 非常不严谨流水账 在这个解体与圣诞的特殊日子发了吧



污染再一次降临这片土地。





我从小就知道,我身体里流淌的不是正常人的血液。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和朋友们乘坐大客车去往莫斯科。对于才几岁又贪玩的小孩子来说,好奇与兴奋远远超过了即将面临陌生环境的不安。


莫斯科的广场真大啊,不过这么空旷不就不好玩捉迷藏了吗?我想跑到广场中央,引起了周围人群的一阵低呼,然后被一个面色严肃的大叔抓住了后衣领,“现在要先去医院。”


“医院?”我反问说,“我没有生病啊。”


“你们都要去。”他似乎不愿多说,把我送进队列,又压了压军绿色的帽沿。我隔着他的身影望向路边的行人,她们捂着嘴的手颤抖着,窃窃私语着,一双双眼睛控制不住地向这边看,又不愿有多出一秒的视线接触。


他们的眼神里是人类最原始的感情,只消一眼就知道。


恐惧。


莫斯科的人们在害怕什么?


我想着这个问题,连抽血的针扎入皮肤的刺痛都没有在意,直至护士的倒吸气把我拉回现实。


我又一次在她的眼中见到那种恐惧,像是看到了绝不可能存在于这世间、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的脏东西。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咦......


我的血液...为什么...


是黄色的?





从1986年4月26日起,人类就被简单地分成了两类,切尔诺贝利人,以及其它。


理论而言,辐射是无色无味的。可是切尔诺贝利人会说,辐射是五颜六色的。蜿蜒的溪流是绿色的,路边的坑洼是蓝色的,奶牛的乳液是黄色的,人们的皮肤是赤红的......气味掩藏在漂浮在空气的粉尘中,大概死前的一刻便知了。


肉眼所见,古老的森林依旧很美。风景是“天然”的,林间的人们伴着回音相互呼唤。可是切尔诺贝利人明白,一切都是有毒的“加工”物质,植物从无数放射性元素汲取养分才能向阳生长,生机盎然的土地下散布的是数千吨的钚、铅、碘、铍、硼......


还有无处不在的流言,像是老掉牙的神话故事。天上飞着的三头鸟,长着刺猬头的野狗,一半身体的初生儿,生出八条腿的小牛,啄咬狐狸的鸡群......可是切尔诺贝利人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逃离切尔诺贝利,逃离这片污染之源。可是人是无法逃离自己的命运的。


事故发生后,除了前去现场的军人和清理员,还有不愿离开家乡的老人们,所有人都被转移到了城市的医院。


目之所及是被隔离的墙壁、病床与透明色的幕帘,我不知道这能否帮助正常的人们阻隔辐射,但这确实把我阻隔开了正常的世界。我看着护士的薄唇一张一合,她口中蹦出的意义不明的术语与刻度是我与世界仅存的交流了。


几个月后,我终于再次见到了家人。我倍感思念地抱住母亲,我能感觉到她也为见到我而高兴着,可是......“妈妈,爸爸没有和你在一起吗?”我疑惑地问道。


“爸爸...爸爸他......”她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他被上帝接走了......”


回家的列车上,似乎有乘客误入了我们所在的车厢,立刻被人怒吼着拉走了,“你疯了?他们被污染了!”


原来莫斯科的人们在害怕的,是我啊。但那份启示仍是模糊不清的,“妈妈,你也被污染了吗?”我看向颤栗的母亲,“我们究竟被什么污染了?”


她没有明确回答我,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是末日的征兆......”她在哭泣,她在忏悔,她在胸口虔诚地雕刻十字,“是上帝...是上帝在惩罚人类的罪孽......”


爸爸已经不在了,我和妈妈的生活却比以前生活得更加富裕了,亮闪闪的勋章与各种抚慰金支撑着我们的开支。生活似乎没有特别大的改变,妈妈还是在家洗衣做饭,只是衣服上那些“发亮”的东西怎么都洗不掉。我还是去上学,只不过学校再也没有转校生与外出交流,同学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减少。


“我还想去莫斯科。”我和妈妈说,“我还没去看过爸爸。”父亲是在莫斯科的“英雄”墓园被下葬的,在一层层石灰泥与沥青的隔离下,他应该能得到超越永生的安宁吧。


妈妈久久沉默着,然后叹了一口气,“你已经出去过一次了,还不明白吗?在客车上、医院里、列车间...”她痛苦地说,“我们是被污染之人,只能在污染的土地上度过一生了。”


切尔诺贝利事故之后,我们无处可去,我们不再拥有别的世界了。不得不在这片土地定居,像是身患绝症无法行走的病人,还要自我麻醉是这片土地的徇道士。


然后,学校的课本里有了其它内容,伦琴、钚、核爆炸、基因突变,一些身体流脓、长出畸形疙瘩的人类配图。这些知识对于孩童而言,太早了。


我逐渐理解了我的体内流淌着怎样的污染。所幸我不是唯一的异类,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是。这不是一种幸灾乐祸或是抱团取暖,只是被污染的土地给予了被污染之人自由。全世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我们是自由的。


但是我们又是没有未来的,多么绝望啊。植物与动物都能通过繁衍留下基因的种子,将身体的一部分以实体的方式传承下去,在另一种介质中继续存活下去,那是自我在世界上永恒的烙印,是生动而鲜活的。


我和第一个女朋友谈到未来时,她笑了,“我可能会生出一个长着犄角的恶魔,或者没长犄角的黑山羊,你想给这个世界、给我们带来更多不详吗?”


切尔诺贝利人也可以给世界留下污染的烙印,是死寂而混沌的。


我有时会在房顶仰躺遥望星空,这片土地的每一寸空气中都是污染,却没有工业污染与光污染,真讽刺。星空还是那么清澈美丽,闪亮得像是活物,小孩子总会说星星像是在眨眼睛是吧?


我看着星空中的“眼睛”,突然间想到母亲的话。是上帝惩罚人类的罪孽。


我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与托尔斯泰的思想论调,却不禁思索上帝是否存在?


如果真的有什么上帝的话,我对着遥远的虚空问道,“是你在切尔诺贝利引发的这场发生在人类身上的太空实验吗?”





留在切尔诺贝利的大人们,有些老去,有些死去了,留在这里的孩子们长成大人,继续假装的正常人生。


有人选择成为教师、医生、工程师,而我选择了研究员。因为这里的人们,包括我自己,不就是最特别的实验体吗?


是的,切尔诺贝利成了一个天然的实验室,人们从世界各地来到这,做实验,录数据,记录影像,学术研究,论文答辩......对异乡人而言,我们的人,我们的身体,我们的感受,我们生活的土地,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深深地吸引着他们。不是前苏联人,不是俄罗斯人,不是白俄罗斯人,不是乌克兰人,不是哈萨克人,我们像某种未知的外来生物被观测着。


起初,切尔诺贝利人会感到新奇或是惶恐,然后慢慢变成一种木然。说到底,外来者的实验只是为了给外部的世界带去变数。被隔绝久了,人们会具备一种截然不同的处世态度,某种原始、超然、跳脱、漠然的心态。所有人道主义的概念都是模糊的,我们在书里学习它,在电视里看到它,但它不会出现在切尔诺贝利。


我在切尔诺贝利活下来了,但我体内属于人的那部分已经在切尔诺贝利死去了。


只有城中的那座教堂,依旧保留着我曾经生而为人时的样子。


只有在教堂里,人们才相信自己死后还能获得救赎。所有人都愿意听神父庄严肃穆的训勉与祷告,连无神论者也不例外。


在教堂,人们谈论着神的启示,谈论着死后天堂,人们有说有笑,在切尔诺贝利的其它地方看不到这么一派和谐的景象。只有在教堂,人们才会感受到永恒的生命。


人们说,向神父做祷告就像跟上帝说话,可以倾心吐意、畅所欲言。我试着说,“我觉得我已经死了,我每天回家一开门就会看见自己的告别仪式,为什么我还活着呢?”


逆光下,我看不清神父的脸,“你如何看待《圣经》中的永恒?”他胸前银白色的十字架那样清晰,“身体的禁锢掩不住圣徒的灵魂,只有在人的心灵中你才能真正地找到神,获得永恒不灭的启示。”他在我的额上傅油,“藉此神圣的傅油,并赖天主的无限仁慈,愿主以圣神的恩宠助佑你。”


神在我的心中,这就是上帝给我的启示吗?


人们又被上帝拯救了,跳脱出了唯物主义的牢笼,切尔诺贝利带给了我们永恒与无限。我想嘲笑外界的无知,发展与战争没有用,人类不是为了成为英雄而活着。人类是要成为神的,我们都是《圣经》的传教者。





但是我还没有获得心灵认识的最高启示,污染再次降临了,这太倒霉了不是吗?


也许是这片土地的特殊之处,埋葬了人类尸骸与我们尚未能理解的放射性物质,这些有机无机的污染物混杂在一起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


一天,我们被召集去一个秘密会议,负责记录地底元素勘测机器的研究员带着兴奋的颤抖说,附近干涸油田的地底重新发现了石油!


这怎么可能?我们不可置信,又觉得这是上帝带给留守切尔诺贝利之人的恩惠。


我们看到了转机,一时间,研究病理的、环境的、药剂的、农产品的……全部投身到地底深处的研究,我也不例外。


我们成立了一个有关石油田的秘密研究所,若非如此,那些见机行事的人类早就会唯利是图地闻着味过来了。


我们重新对土地进行开采,仿佛看到了二次生命的希望。上帝啊,挖掘出来的不仅有石油,还有一些没见过的草药与石材,植物学家与考古学家见了都会惊异。


这些神奇的材料或许就是导致这片土地异变的关键,我们小心地保管地底挖掘出来的材料,哪怕隔着玻璃罩我也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古老与神圣气息。我的心脏止不住地鼓动着,啊……这是超凡力量,是上帝赐予切尔诺贝利人的神启,这一定能改变切尔诺贝利人悲惨的命运。


我们没有将地底的研究告诉地方上级,在他们眼中,我们依旧做着没有意义的污染试验。我们在天台上喝着伏特加,一边干杯一边讲着前苏联笑话,虽然研究员一直与最科学的知识、最先进的技术打交道,但我们无时不梦想着超越时间空间,逃离切尔诺贝利的囚笼。但如果这里是上帝的实验场,此地之外才是注定被毁灭的囚笼呢?“既然世界将切尔诺贝利隔离开来,那就让这片土地成为上帝唯一的神国吧。”


但是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


实验用品的玻璃罩突如其来地破碎了,有人化成了一滩堕落的黑油,有人像是被高温炙烤成灰,有人痛苦地捂着脑袋脑浆爆裂而死,有人像是被龙卷风扭曲了身体倒在地上。


几天就死一个人,然后又有几个人,和我的儿时一样,比儿时更恐怖、更诡异。


原来那些材料不是神带来的转机,而是另一场污染……


我们再一次绝望了,比曾经更彻底的绝望。或许我们一开始就不该抱有任何希望,我们生存在一片坐落于地球的异次元世界。


我也是,留着黄色血液的我本来就不属于人类,不应诞生于这个世界,一切的前提都搞错了。


我们试着用铁锤破坏、用火烧灼来自地底的材料,最终都失败了,它们仿佛也不属于这个世界。最终,活着的人们决定用老方法,将它们深埋回土地深处。


然后我举手了,“可以将我也埋下去吗?”我说,“我已经被污染了。”


换做其他地方,一个“人”的这番提议一定会被大肆反对吧,我在文献上是这么看到的。但其他人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太多情绪变化地说,“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结局的话。”


狭长的盒子里,机器抛下的淤泥落在木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那些材料就在我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好像闪着点点微光,像黑夜中的星星一样。终于…...我也要被“上帝”接走了。


被埋在土里之后,我能做一场脱离地球飞去星空的梦吗?


我缓缓闭上眼睛。


-Fin- 


无调性的咏叹

【白造】太阳终将升起

主题:他(祂)漫长人生的三个片段。

悼念阿苏陨落三十周年。


阅读注意:

1.标乙女向是因为有原创女主,但男女关系实际是政治投射与暗喻(明喻)的载体。

2.为了行文需要,这篇用的是点唱机设定和剧情,阿造是生于1950年代末的苏联人。而女主的人设与《赤歌》、《奥德赛》一致,只不过情节是三条发展各不相同的if线。

3.没有读过原文也不影响阅读,有关的剧情我都写在文章里了。

4.注有点多,为了不影响行文,全部扔到最后了。

5.稍微解释下所私设白造名字的意义:安德烈·伊里奇·斯米尔诺夫。东正教故事里,安德烈是殉道于十字架上的基督圣徒,彼得大帝设立有圣安德烈勋...

主题:他(祂)漫长人生的三个片段。

悼念阿苏陨落三十周年。


阅读注意:

1.标乙女向是因为有原创女主,但男女关系实际是政治投射与暗喻(明喻)的载体。

2.为了行文需要,这篇用的是点唱机设定和剧情,阿造是生于1950年代末的苏联人。而女主的人设与《赤歌》、《奥德赛》一致,只不过情节是三条发展各不相同的if线。

3.没有读过原文也不影响阅读,有关的剧情我都写在文章里了。

4.注有点多,为了不影响行文,全部扔到最后了。

5.稍微解释下所私设白造名字的意义:安德烈·伊里奇·斯米尔诺夫。东正教故事里,安德烈是殉道于十字架上的基督圣徒,彼得大帝设立有圣安德烈勋章;伊里奇,父称,意为伊利亚的儿子,伊利亚即耶和华(Яхве);姓没什么含义,纯粹想说他本是个普通人。(点唱机里私设亚当冒称过列宁的本姓,乌里扬诺夫)

6.他和祂的选用是故意的。

7.全文2w字。(有一千字辩经实在发不了,忍痛删了)


目录:

一.赤日坠地

1.故去的遗物。“理想死去的时代,已经不需要马恩了,对么。”

2.红旗自克宫降下。“一场征途的终结。”

3.叛徒,你们都是叛徒。“他的愤怒无人聆听。”

二.苍白火焰

1.神意难测。“祂希望在12月25日这天,下一场覆盖天地的大雪。”

2.萨斯利尔,我们谈谈吧。“我有一种预感,我的命运将和祖国再次交叠。”

3.蔷薇枯萎。“这是我们都知道的结局。”

三.太阳总会升起

1.她的纪念日。“你想纪念的,不是我。”

2.他和苏联。“我曾以为我会永远正确。”

3.我的太阳。“唯有‘祂’是永远的赢家,可我希望活下来的是你。”


——以下正文——


一.赤日坠地


1.故去的遗物

“理想死去的时代,已经不需要马恩了,对么。”


1991年,12月25日,莫斯科。

安德烈·伊里奇·斯米尔诺夫打开了许久未开的房门,激起薄尘乱飞。

老朽的合叶发出“吱嘎”怪叫,仿佛要大声告诉所有人,这里的动静。

公寓管理员,六十岁的伊万诺娃太太站在他的身侧,打量起这好看的年轻人。

说他年轻,只是跟伊万诺娃自己比。安德烈身姿挺拔,长相英俊,金头灿烂,仿佛在发光。可他硬朗的眉宇,却盘桓着深沉的忧郁。好像刚刚三十岁出头,就已经尝遍了人生苦痛。

如果不是她事先知道,这位年轻人是地质学的博士,现供职于某研究院,伊万诺娃一定会认为他是位诗人,像莱蒙托夫、或者普希金;也可能是位音乐家,用沉郁的小调,谱写他的婉转悲情。

他理应有许多悲情。毕竟他新婚不久的妻子,那个年轻的物理学博士,死在了切尔诺贝利。

她不怎么在莫斯科常住,其一是工作之故,她被派去了乌克兰;其二是因为她结婚了,对象就是伊万诺娃太太眼前这个漂亮的年轻人。

然而厄运无常。没过多久,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切尔诺贝利事件。


虽然已经过去好些年,但伊万诺娃记得她,奥尔加·乌里扬诺娃。不仅仅因为她的名姓和列宁妹妹一模一样,更是因为她确实很特别。

这栋楼里的居民,基本都是物理研究院的研究员或教师。奥尔加经常和她的同事们、或不相熟的邻居,发生一些口角。内容嘛,说来好笑,都是争辩政治上那些事。

什么权利,主义,左啊右的。

伊万诺娃太太年纪大了,她搞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孩子对国家的牢骚这么多,甚至连喊一句“同志”都会招来他们的白眼。

电视广播放送着“自我反思与批判”的节目,报刊杂志也总是喋喋不休抱怨“体制缺陷”,书店里也摆满了美国人写的书。(注1)

大家都说,只要推行私有制,一切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

伊万诺娃以为她已经见识过这个国家时不时的高层震动。

她年轻的时候,亲历了斯大林被一夜批倒的盛况。之后,便是穷兵黩武的勃列日涅夫,虽然那时候大家都夸他的强势,可最近又披露他向全球援助了将近千亿卢布,却没有获得什么益处,正处在商品短缺中的苏联人,自然被巨额的数字吓坏和激怒。

接着就是安德罗波夫、契尔年科,两个七八十岁的最高领导人,刚一上台便被自然衰老带走。好不容易迎来了一个“年轻人”,大喊“新思维”、“新经济”,当时所有人都怀着对未来的期望,最起码,在一年内,苏联人民不用担心为他送葬。

可一同改革后,经济急转直下,社会思潮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时代真是让人越来越看不懂了。

在这样的氛围下,奥尔加的“敌人”越来越多,常常这样孤军奋战,与他们唇枪舌剑,争个不停。

很多时候,她漂亮的脸涨得通红,像一台高速的机枪,“哒哒”地射出无数词汇。“合法性”、“人民”、“资本”、“思想的武器”……

即使对于“谈笑”,奥尔加从不低头,像个女斗士。

当时伊万诺娃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奥尔加要把政治上的争论看得这么重,这些国家大事关他们什么事。与其操心这些,不如关心下明天的肉价。

不过,在诸事频发的1991年,伊万诺娃也会这样想:要是奥尔加活到了现在,一定万分痛苦吧。

说不定,她还会像那位普通的女教师一样,因为一封维护国家政权的信,让政《治》局连开好几场会,大批特批。(注2)

辱骂苏维埃母亲,他们熟视无睹;而维护她反而成了天大的罪过。

最后,在这个怪诞的年代,苏共甚至失去了她的合法性。


伊万诺娃太太兀自想着自己的事,而安德烈终于挪动了他沉重的步伐,进到了室内。

他环顾四周,狭小的室内,早已没有什么生活的痕迹。一些遗落的餐碟,纸屑,几本被遗忘的小书,以及覆盖其上的灰尘,厚厚地、一层又一层。

把曾经鲜亮的生活,都变成了黑灰。

跟在他身后的伊万诺娃太太说道:“马上就是新年了,本来不该这个时候叨扰您,可是,单位要把这套房子回收重新分配……你知道,房子总不够用。这件事本来早几年就该做了,可是他们的效率那样慢……”

这就是安德烈此行的目的,为五年前就已经过世的奥尔加,收拾身后物。

安德烈点点头,轻声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没关系,这是我早该做的,我一直在莫斯科。”

他一直有这套房子的钥匙,可是长久以来,他从来没有勇气回到这里。

安德烈的呼吸突然有些急促,他企图嗅到一丝过去的幸福,可是回应他的,只有干燥后的霉味。

“您慢慢收拾,我就在楼下。”

伊万诺娃识趣地告辞。


她才回到房间不久,敲门声便尾随而至。

是安德烈。

憔悴的年轻人依然用轻柔的声音,对她说:“其他东西我都不要了,如果可以,我想劳烦您处理一下。”

伊万诺娃太太看见他的怀里抱着几本书,突然想起什么。

她进屋搜寻了一番,拿着书赶了出来。

“喏,您瞧我这记性,这是奥列奇卡的东西,我老忘。”为了掩盖她的不安,伊万诺娃故意亲昵地称呼奥尔加,以暗示她们的关系匪浅。“以前我儿子借的,一直没机会还。”

那是一本薄薄的《马恩文选》。其实,这是奥尔加死活塞给她,要她读一读的。这本书现在是个麻烦,被别人看见,轻重免不了几句闲话。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伊万诺娃不安地发现,眼泪从安德烈的眼中,簌簌滚落,不加掩饰。


2.红旗自克宫降下

“一场征途的终结。”


冬天的夜来得很早,到了七点,天早已黑透。成列的路灯晕染出橘黄的光圈,把飘飞的雪粒也照得清晰可见。

安德烈站在莫斯科的街头,一时迷失了方向。

也许该去医院,他的妈妈从年初起就大小病不断,前段时间因为出血性中风而直接进了医院。他特别嘱咐护士不能让妈妈看电视新闻,他甚至害怕妈妈会被每天发生的新闻气死,就像卡冈诺维奇那样。(注3)

但是妹妹薇拉(注4)还一个人在家。薇拉最近心情很糟糕,她说自从东欧那些国家一个个倒戈变节,她实在没心情唱那些热血沸腾的歌谣,剧团其他人也心不在焉。

“情况很坏,安德烈·伊里奇!就连那些大人物也不耐烦听我们唱歌了。”她很多次朝他嚷,“我们国家已经完了。安德烈,未来会怎么样?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安德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从8月19日以后,所有人都知道,国家完了。

马列主义的旗帜倒了,苏共丧失了领导权。到处都是分裂和私有化的叫嚣。

但是,他仍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想到这些,他叹了口气。

无论去哪里,都注定寻不到一处宁静。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12月的冬天,莫斯科是这样冷。也许是彻骨的严寒先一步冻结了他的心,他并没有感到低温的困扰。

直到他感觉脚趾在发麻发痛,他才慌忙钻进了一家酒吧,索取些许温暖。

安德烈避开啤酒杯的缺口,小心翼翼喝了一口。和大多数俄罗斯人不一样,他不太喜欢喝酒。喝酒会让思维紊乱,干扰工作,而抽烟却不会。

暖气片松活了他冻僵的手脚,安德烈从大衣内兜掏出了烟和火柴。装在铁质烟盒里的卷烟还好,可为数不多的火柴受了潮,他划了好几下都没有点上。

他起身,穿过拥挤的人群,去吧台借火。吧台上的电视屏不时闪动雪花,声音调得极小,在喧嚣的酒吧里,却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是戈尔巴乔夫。


亲爱的同胞们:

鉴于独立国家联合体成立后的情况,我终止自己以苏联总统身份进行的活动。我作出这个决定,是出于原则性的考虑的。

我坚决主张各族人民的独立自主,主张各共和国拥有主权。但同时又主张维护联盟国家和国家的完整性。

事情已沿着另外一条道路发展下去。主张国家肢解、国家分离的路线占了上风,这是我无法同意的。


“啪——”

他手里的铁烟盒锵然落地。

卷烟滚落一地。

一股热漉漉的液体冲出了他的鼻腔,殷红的落满了他的衣襟,以及仓皇抬起的手。

吧台的服务员尖叫着冲出来,把卫生纸往他手里塞,却不小心踩扁了安德烈滚落满地的卷烟。于是手足无措的服务员更加慌乱,环境变得更不可控。

安德烈一边擦拭自己的血,一边试图安抚服务员。

“这是谁的书?”

突然,身后传来了醉醺醺的叫骂。

安德烈转过头去,几个目测不超过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围在他的座位前。他们穿着牛仔裤,胸口挂着金属狗链。

其中,有个在头顶烫出尖刺、而两侧头皮剃青、还写着脏话的年轻人,两指拈起《马恩文选》。

“马克思?什么东西?”刺头喷出带酒气的牢骚,“该死的德国人,极权者的工具!”

同伴们哈哈大笑,受到鼓舞的他作势要撕书。

安德烈血气上涌,他大步跨到小刺头的面前,沉声道:

“把书还给我。”

“你的?”青年团伙正愁没有乐子,拿着书的小伙子退后一步,干脆利索扯掉了书皮。

马克思与恩格斯的头像,一分为二。

安德烈头脑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时,他的拳头已经落在小伙子的脸上,他骨节感受到奇怪的打击感,很快他便知道了原因。小伙子微微张开的嘴,喷出了带血的牙齿。

“草泥马的傻逼!”

很快,安德烈的腰身和拳头被他的同伙们抱住,他挣脱不得,而从剧痛中恢复过来的刺头,给了安德烈腹部一记重拳。

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捣得稀烂,翻江倒海的肠胃,将唯一的酸液挤了出去,喷了对方一脸。

在同伙的嬉笑,和安德烈强烈的耳鸣中,受到羞辱的刺头更是恼怒,狠狠给了安德烈两个耳光。

“别打了!我报警了!”服务员尖叫着,却不敢冲过来。

“报警?红色的警察管不了我们自由的俄罗斯人!”有人在叫嚣,但他们还是松开了安德烈。

无依无靠的安德烈倒了下去。青年们嬉笑着口吐脏话,并耐心地将那本薄薄的小书,撕成了一片一片。

书的残片飞落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好像要将他埋葬。

青年们走了,满酒吧都是人,却没有人来扶他。

好像这场可笑的暴力,碍不着酒客们的大事。

鲜血倒流回他的喉咙,那样腥甜。

安德烈的耳朵还在嗡嗡叫,为即将落下帷幕的演讲伴奏。

“我想衷心感谢那些近年来与我一起坚持正义而美好的事业的人们。也许某些错误本来是可以避免的,许多事情可以做得更好。但是我相信我们的共同努力迟早会结出果实,我国各族人民迟早会生活在一个繁荣而民主的社会里。”

他竭力睁开了眼睛。

闪烁的雪花屏幕里,烈风展开了红旗,镰刀、锤子与那颗金色的星,依然明亮,一如七十年前的新生。

战火的硝烟无法让她蒙尘,英雄的人民用热血温暖着她,她也慰藉着人民的英雄。(注5)

此时,她自克里姆林宫顶,缓缓降落。


3.叛徒,你们都是叛徒

“他的愤怒无人聆听。”


幽灵在欧洲的上空游荡,而他孤独的投影也徜徉在莫斯科的街头。

安德烈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胀痛的肌肤火辣辣的,可冻住的夜风不能镇静疼痛,只割得他心尖发冷。

一个不甚,他滑倒在地,而好不容易收集起来的碎书片,又飞得到处都是。

他丧失了全部的力气,用极其低下的效率,在被路灯染黄的雪地里摸索。

这本书,是上小学的奥尔加,向他展示过的东西。那时候,恋心萌动的小男孩——也就是他,半是讨好半是真心地夸她,你能读懂这些东西么,真厉害。

他还记得她说,安德烈,你为什么不读一读呢,你也一样能读懂的。

可是他不懂,自从她死后,他已经看不懂历史的书写。

安德烈冷极了。

裹在手套和靴子的手脚,再次失去了知觉。他的视觉也因为挨了好几下,而变得充血模糊。

现在,只有听觉,还算敏锐。

也正因如此,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欢呼。

“摇滚!自由!”

“俄罗斯万岁!”

“去你吗的无偿援助!”

“市场经济!”

“再也不用排队了!”

“一箱箱卡车会从欧洲运来物资!”

“香肠和熏肉吃到饱!”

安德烈竭力眯起眼,他看见一群年轻人。

他们的穿着和在酒吧殴打安德烈的人差不多,是这个时代所谓摇滚青年们的标配。此时,他们正将绳索套在路边的雕像头上。

一二三的口号之后,弗拉基米尔·列宁的头颅砰然砸落。

“万岁!”


“安德烈。”回忆里的奥尔加,她的笑声仿佛就在耳边,“你知道为什么列宁是继马恩之后,伟大的导师么?”

“为什么?”

“因为他告诉了我们,革命意识从来不是自然而然从斗争中产生。历史也永远不会自发向着美好的结局前进。”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让他起身,他将那些碎纸片抛之脑后,跌跌撞撞地向前走,没有目的地向前走。

渐渐地,他走得越来越快。渐渐地,他开始奔跑。

深冬的莫斯科河畔,只有他,和摇曳不息的路灯。模糊的视线里,克里姆林宫的墙,红得像凉透的鲜血。

他就这样跑啊跑,直到肺部像刀割的疼痛叫停了他。

本该滚烫的热泪,像冰棱挂满了他的睫毛。

“叛徒……”

他哆嗦的薄唇终于吐出了字眼,汹涌的情绪,犹如决堤的堰塞湖,一发不可收拾。

“叛徒!”

“你们全部都是叛徒!”

响声回荡在冰封的河面,回荡在漆黑的虚空。

然而天地之间,没有人回应他的伤痛。城市像一副静态画,连灯火也不曾为他战栗。

毕竟,他是这样渺小。如果被钉死于十字架上圣子真实存在,那安德烈对祂来说,便是一粒吹不进眼底的沙。

更听不见风沙刹那的哀恸。


二.苍白焰火


1.神意难测

“祂希望在12月25日这天,下一场覆盖天地的大雪。”


对于天使们来说,造物主突如其来的念头,总让祂们难以招架。

比如在大竞技场放满水,让祂们模拟海战;比如兴修大量输水渠,把浴场推广到每一处城邦;比如组织天使搞以“红旗”命名的合唱团,唱些只有曲调没有歌词,且谁都没有听过的歌。

而梅迪奇印象最深的,莫非造物主对天气病态的掌控欲望。

在造物主造出祂的地上神国时,祂与梅迪奇曾有这样一场对话。

“我的故乡是一个四季如冬的地方,所以这一次,我希望我的神国四季如春。”

“您的家乡,是哪里?”梅迪奇不假思索地问出这个问题,才后悔自己的行为是否太唐突。

造物主是仁慈的,祂宽恕了梅迪奇的冒失。如太阳一般明媚而英俊的神明,将目光投向了无尽的远方。

“那是已经消失的世界。”

是啊,这不是很合理么?

在造物主的圣典中,祂是万物的主,万物的父。养育祂的世界,应该早就沉于历史无尽的源头。

四季如春,操纵天气对梅迪奇来说是举手之劳。

但祂在意的是造物主后来的要求。

那时候,神国已经伫立百年,太阳所耀之地,莫非神土。

“今年的12月25日,我想看到一场大雪,能遮蔽一切的大雪。”

说这话时,造物主语气一如往日的平淡温和。

梅迪奇很想知道主的意图,但这种念头只在心中盘桓,而没有付诸言语。

神意难测,而忠诚的天使只会如实执行主的意愿。


当然,造物主在25日的要求,不仅限于一场雪,祂又补充道,希望台伯河的水全部结上不破的冰。

神国依山靠水。台伯河,是蜿蜒流经圣域所在地——卡比托林山的河流。

梅迪奇一一照做。

在造物主、远古太阳神与万物父亲的神国落成百年后,一场大雪遮蔽了四季如一的苍山翠水。

天使们仿佛也感应到这一天的与众不同,祂们自觉避让,往日热闹欢腾的圣域,变得空空荡荡。唯有圣洁的大理石神庙,熊熊不灭的圣火,依昔如初。

黑衣的造物主步出祂的万神殿,孤身走进了白皑皑的的天地间。


2.萨斯利尔,我们谈谈吧

 “我有一种预感,我的命运将和祖国再次交叠。”


“我很想跟你谈谈过去,萨斯利尔。”

冰封的河畔,寂寥无人。黑衣的造物主轻声对虚空说道。

“可是,我们又有什么好说的呢,你什么都知道。”

祂自顾自地说着,仿佛谈话对象,已经在无声无息间,给出了回答。

“昨晚,我梦见了奥尔加。”


“很奇怪,自从获得新生以来,我们从来没有坦诚对待过去发生的一切。仿佛我们所设定的目标,为之的奋斗,都是理所当然。但是,现在却突然梦见了她。

“感谢突如其来的梦境,过去像缓慢的幻灯片,一帧一帧,在我脑海中重演。

“1991年12月25日,我看着理想轰然倒地。那时候,我以为,这是悲剧的高潮,但后来我们才知道,与接下来的发展相比,解体不过是一道温凉的前菜,一个平平无奇的开场。

“痛快殴打我的摇滚青年们,想要的自由和富裕并没有到来。卢布狂跌,物价疯涨2800倍,货架空空如也,黑市上的一块面包炒到一百万卢布……一百万卢布,那是许多人一辈子的积蓄。

“曾经种满鲜花的大街和广场上,都是失业游荡的醉鬼和站街女。我看着镰刀与锤子的雕塑被砸得粉碎,看着英雄们的铜像被推倒切割,就像那晚雪夜里那样。

“国际舆论每天都在夸赞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和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说他们为全人类做了了不起的贡献。哈,我把他们的名字记得多么熟,就是现在也不曾忘记。

“叶利钦最可笑的地方在于,在他看来,俄罗斯是俄罗斯,苏联是苏联。确实如此,苏联,是不涉及民族、地理的,以思想为纽带的国家。解体后,十五个四分五裂的部位,谁都没有继承她。可西方不这么想,在西方人眼里,俄罗斯,就是苏联。”

造物主露出了戏谑的笑。

“我本以为我已经无所谓了,但想起叶利钦朝北约磕头谄媚,被克林顿戏耍的样子,还是让人发噱。你也这样想吧,萨斯利尔。”

依然没有人回应祂。只有冷风吹动祂脚下的阴影。


“是啊,原来我还记得这些早已破灭的历史与悲痛。我在千万年后醒来,面对荒凉的世界,发誓要进到自己的责任。我是为人盗火的普罗米修斯,我是照耀世界的赫利俄斯,我是斩杀罪恶的珀耳修斯……

“我拥有了绝对的力量,我不死、不灭、永远正确与强大,也永远爱着人类,我可以承担起终身的责任。带领他们走向最幸福地生活。在我的理想国度中,人类将成为世界的王。

“而我,是他们的父。”

祂英俊的面容微微动容,犹如被落石惊扰的碧水深潭。

“在我的雷霆震怒下,再也不会有窃国的奸佞。”


“我没有急于再造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而是依照古罗马的风情,建造了我的国度。我曾经为自己辩解过,因为时代离共产主义还遥遥无期,苏维埃的复活还远没有到时候。马克思说过,无论哪一种社会形态,在将所容纳的全部生产力释放出来前,是决不会灭亡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这是颠扑不破的公理,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我没有错,对么。可是昨天我梦见了她。

“梦里的场景,并非过去真实发生的故事,而是拼接。在这样的大雪天,我和她走在列宁格勒的涅瓦河畔,她冰冷的手伸进我的大衣兜,和我十指相扣。

“我们看见了涅瓦河畔的阿芙乐尔号,你知道,那是我向她求婚的地方。”

造物主停下了自述。祂金色的眼底与心尖,浮起了陌生的温柔。


在阿芙乐尔的见证下,安德烈·伊里奇·斯米尔诺夫单膝跪地,对奥尔加·伊万诺夫娜·乌里扬诺娃打开了戒指盒。

“安德烈·伊里奇,快起来,我们无产阶级的同志应该是平等的,不要搞这套小布尔乔亚的求婚仪式。”她大声笑着将他扶起,又快速跳入了他的怀抱。

“安德烈同志,我愿意,愿意成为你的妻子。让我们从此成为理想道路上的诤友,排他的爱人,永恒的伴侣,心灵的守望者。”

他们紧紧拥抱,缠绵长吻。那真是美好的回忆。


造物主结束了记忆的回溯,继续讲述梦境:

“这时,她问我,还爱她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爱。可她突然幽深地叹息,仿佛得到了我否定的答案。

“她说,不,你在骗我。你已经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

“她说,你把自己放在了人民的头上,看他们下跪,看他们祭拜,心安理得做起了帝王的梦。

“萨斯利尔,你以为我会羞愧流泪么?不。我没有做错什么。

“我说过,社会主义不会顺从我的意愿,只会遵循发展的规律。所以我一直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但我突然疑心起来,也许,在我不愿意面对的潜意识里,自己是不是在逃避些什么,逃避曾经刻骨铭心的理想与爱恨。可谁又会来追问我呢?除了你,我的秘密已无人知晓。

“如果奥尔加在,她一定会追问我,逼着我正视黑暗的心灵角落。

“可她早就死了。

“1986年后,地球又自顾自转动了千百万次。天地倾覆,这里早已存不下她的一丝痕迹。除了你和我的记忆。

“就连你我的记忆,她的灵魂最后的避难所,也岌岌可危。

“随着唯一性和权柄回收得越多,我逐渐知道了神的代价。全知全能,意味着将一切矛盾体包容丸吞。愚痴与贤能,盲目与明聪,尽善尽美也一无是处……这些矛盾特质无法共存于普通的个体身上,因为人类就像低维生物。而要成为全知全能者,就要抛弃这样脆弱的肉身凡胎,以及……

“无用的人性。”

“我时常感到自己与星界融为一体,我不再是我。我时常感到自己从肉体中抽离,居高临下,冷眼打量自己。

“每当此时,我便有一个可怕的念头。我不是安德烈·伊里奇。他只是个普通可怜又孤独的男人,有幸被神征用了记忆、意识与其他一切,成为造物主苏醒的工具。

“自然,奥尔加对神来说,也不过是逝去的风月。

“我已经很多年未曾想起她,可是昨晚,我梦见了她。”

“对于凡人来说,梦境是潜意识随意的作品,是不可控的扭曲或杂糅。然而对梦,我绝对的统治力,那里是我的第二片伊甸园。没有一种存在能让我被动沉浮于梦海,可昨天,我无意识地梦到了她……

“这不是她。”

一个声音从祂脚下的阴影传来。

“你不可能失去对梦的控制力,梦里的她,只是凭你意愿操控的傀儡。你明明知道这一点的。”

造物主微微一笑,不以为忤。

“是啊,她早就不在了,梦里的一切,无论温存还是怨怼,都是我的伪造……红色的遗孤,早已只剩下我。”

“你从未害怕孤独。你在害怕什么?”阴影问祂。

“背叛,我害怕背叛。

“有时候,随着权柄的回收,我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一个巨人。强大无比,却随时可能倒下的巨人。听上去很不可思议吧。”

阴影说:“我们很少会回首过去,我们一直活在当下。红色的印记早已淡化成一段短暂的回忆。”

“一种强烈的诉说欲驱使了我,除了你,我还有谁可以诉说呢。萨斯利尔,我有一种预感,我的命运将和祖国再次交叠。”


“就像在1991年前,没有人会认为苏联会那样轻而易举地倒下。即便红旗纷纷褪色,即便柏林墙轰然倒塌。可是苏联还是死了,被叛徒们生撕活剥。曾经人民创造的泼天财富,都鼓胀了个人的腰包。

“后来,学者们都说,因为苏共的理想信念变了质,断开了和人民的血肉联系,忘记了先锋队的初心。

“他们来到了我们的对面。

“我突然有一个惊悚的想法,神威能让祂们臣服一时,而唯有自愿趋同的理想能让祂们诚心归附。说不定现在,祂们有人正在暗处打磨弑神的刀锋……”

阴影说:“你不是愚蠢的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这里也没有萨哈罗夫或者丘拜斯。天使们是忠诚的,你能够洞察祂们幽微深邃的心。”

“谁知道呢?萨斯利尔。权力聚合分裂才是常态,我能拿来,别人为什么不能夺走。而且,如果不再次分裂,我会被那位吞掉,你知道的。”

长久的沉默后,阴影说:“我会救你。”

“我相信你,因为你就是我,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

造物主决定结束这一场对谈。

在那之前,祂仿佛想到了什么。

“我昨天,想过一个问题。我曾经以为我死了,却被混沌海带来到新世界,为什么她不行呢?也许,她也在某种源质的怀抱里沉睡。也许有一天,我会重新和她相逢……”

“这是不可能的,你知道。你如果真的想念她,想办法再造她的血肉与灵魂,都比这种妄想靠谱。”

造物主不置可否,抬头眺望无边无际的雪色天地。

“是啊,圣域是如此辽阔,足以寄托我们的欲求。”

祂不受控地开始了一场幻想。想象那个已经模模糊糊的女人,笑盈盈地向祂走来的样子。

“可是,她应该不会喜欢这样被创造的自己吧。”

在空寂而无人的卡比托林,在暴雪封锁的台伯河畔,一滴泪水带着瞳孔的金色,滑落祂的脸庞。

不知为何。

这是伟大的远古太阳神,拯救人类自由的太阳神,自混沌海复活出世以来的头一次。或者,流泪的这一刻,占据这具物质肉体的意识,不是祂,而是那个从来没有醒来过的男人,安德烈·伊里奇·斯米尔诺夫。

“多么可笑,萨斯利尔。此刻,孤独再次动摇了我。”

造物主结束了祂的自我对谈。


3.蔷薇枯萎


这是我们都知道的故事。没有永生的鲜花,也没有不灭的焰光热。

在权力的诱惑前,忠诚就像落入烈火的锡心。

不易者,唯易也。

永恒难移的,大概只有运动本身。


三.太阳总会升起


1.她的纪念日

你想纪念的,不是我。


12月25日,不到七点,贝克兰德就已经被黑夜的天鹅绒幕布层层包裹,只能靠自己那些昏黄的煤气路灯,照亮城市。

幸好,前一夜下了整晚的大雪。微弱的光借着厚实的积雪,漫射到了每一处。

卡捷琳娜·乌里扬诺娃走出了佩斯菲尔街22号。

这里是助学基金会所在。

虽然她的工作重心已经放在工人联合会身上,但她并没有辞去基金会的职务。教育是一种上升渠道,也是思想传播的重要阵地。她不能放弃。而且,她已经在基金会服务很多年,甚至世界末日的危机前也不曾退缩。

多亏观众的天赋,让她不用开口解释,为什么自己从不曾衰老。

她刚刚走下台阶,便看见街对面的路灯下,黑衣的金发男人。说是金发,但又夹杂着黑灰的丝须。

楚离抿了抿嘴,看向身边同行的同事,没等她开口,那位年轻的女同事突然惊叫起来,说自己想起重要的事情没做,便转身向办公室冲去。

她不以为意,很自然地穿过街道。白天扫过的马路,此时又被白雪覆盖,踩上去嘎吱响。

“卡佳……”

男人温声呼唤她。而她一言不发,扑进了他的怀里。他心领神会地箍紧了弱小的身躯,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没有人再言语,他们摩挲着彼此的脸颊和脖颈,无数次交换了吻与息,时而绵长,时而急切。

“你怎么来了?”她流连在他的唇间,递来呢喃。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亲爱的卡佳。”男人无所顾忌地用俄语,亲昵地呼唤她。

怀里的人泄了气。

“一旦年过25,过生日便不再算美事。即使不算在源堡的几万年时间,我也是个五十岁的老女人了,我巴不得谁都别记得这个日子。以空想家为基石的你,为什么连这点心理活动都不明白,我的亚当同志。”

“怎么会,卡佳,你永远这么年轻。”他咧嘴一笑,“还有,你应该叫我,安德烈。”

“习惯了嘛……”她嘟着嘴,用亲吻的方式服了软,“我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你都是亚当。”

许多年前,新晋的诡秘之主释放了源堡的备用蚕茧,无数旧日灵魂就这样来到了新世界。卡佳也是其中之一。

卡捷琳娜·乌里扬诺娃——或者说卡佳——只是她的化名,她来自中国西南一隅,是刚刚毕业的历史学博士,而且,还是个精苏。

与各自掀动波澜的老乡们不一样,可怜的卡佳一落地,就因为无意识演唱《海港之夜》,而被双途径真神捕获,沦为祂的禁脔。

神发自内心珍爱她,毕竟她是这样独一无二,能承载祂的思念与理想。可傲慢的神从来不会采取平等的态度,只会将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加诸她的身心。

控制,洗脑,挣扎,对抗……

自由的灵魂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斗争的过程,让她濒临身死魂灭,最终,得益于神隐约苏醒的人性,卡佳艰难赢得了独立。

这一段挫骨削肉的痛苦记忆,好像耗尽了她全部的生命力,其实时间仅仅过去了不到一年。接下来的十几年间,她再也没有见过祂。但祂与她一同建起的空想苏维埃,时刻提醒她,祂的存在。

爱怜的,怨怼的,眷恋的,抗拒的存在。

所以,在世界末日的危机化解后,亚当——或者说安德烈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她也半推半就,开始了看上去隐患不断的恋爱关系。


“卡佳,我们早就失去了生命的时间轴,所以,我们可以重新确立一个标准,一个起点。”安德烈吻着她冰凉的额头,“比如说,把今年当做我们的起点,当做你穿越的第一年……”

她低声打断了他的诉说,“当做我三十岁的生日?”

卡佳的生日,是旧日1991年12月25日。在克林姆林宫红旗缓缓降下的时候,在西南的某职工医院里,一个普通的女婴呱呱坠地。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年,几乎与亚当形影不离,但他们没有等到那一年的12月25日。

安德烈点点头,这就是他的意思。

“你啊……”卡佳板起了脸,“又把我当代餐了是吧,你是想给我过生日,还是想悼念苏维埃解体?”

“怎么会。”安德烈撒谎了。他捧起了卡佳的脸,笑着用吻安抚她。

“安德烈,灵魂是没有轮回转世的。”她侧脸躲过了他的亲近,手撑在他的胸口,隔开了一点距离,“我不是奥尔加,更不是某个国家的意志……噫!”

安德烈有点粗暴地将她摁回了怀里,“你就是你,是我的同志,我的爱人。”

她伸出冰凉的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有人牢记自己的生日,并不会让人讨厌,何况她确实爱着他。

“回家吧。”她小声转移了话题。

“遵命,我的小姑娘。”

他们没有回到空想的苏维埃。

安德烈知道卡佳对空想的抗拒,以及,那里曾留下诸多沉重的回忆。

恋人相互依偎。卡佳冰凉的手伸进了他的衣兜,被他紧紧捉住。就这样,他们步行回到了乔伍德区。

在乔伍德区,卡佳拥有一座小小的产权房。

无人留守的起居室烧着滚烫的炉火,驱散了极寒的黑暗。小小的樱桃木餐桌上,拥挤地摆放着白瓷餐碟与铸铁的炖锅。

她揭开锅盖,发现炖的是一锅加了足量红酒的小牛肉。

“我本以为会看见红菜汤。”她笑着说,“你以前老给我做这道菜……”

那时候,他把她变成了另一个奥尔加,和困在牢笼里的夜莺鸟。

“我怕你吃腻了。”

“怎么会,这我可吃不腻。”

一个眨眼间,空空的餐碟上出现了精雕细琢的餐食。

安德烈没有解释,这些出自是谁的杰作。

“法餐……唔,因蒂斯餐,我不讨厌。”卡佳笑嘻嘻地搂住他的腰,“可是我更想吃,腌蘑菇、乳清黑麦饼、鲜蜜、熟蜂蜜、苹果、生核桃、炒核桃和蜜饯核桃……哦,还有草浸酒、果子露酒,以及烤得正酥脆的母鸡,配蜜糖果子酱、白糖果子酱和火腿。”

她一口气报出许多菜名。

安德烈笑了:“《战争与和平》。”

罗斯托夫伯爵打猎时,大叔就是这样款待娜塔莎的。

“嘻,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明白我的意思。”她踮起脚,奖励似的轻吻了安德烈。

“是啊,除了我,谁还明白呢?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安德烈拦腰搂住了一吻之后,就想要溜走的卡佳。


吃过正餐,安德烈挥手抹去了狼藉的杯盘,变出了一小块蛋糕。

跟变魔术似的。卡佳在心里叨咕。但有良心的人,便不能这样侮辱一位真神的神迹。

“黑森林蛋糕?”她看着上面点缀的酒渍樱桃,有点困惑,“我不记得这个世界有人能做出这么标准的黑森林蛋糕……”

“有一位甜品师,在梦中得到了灵感女神的启发,发明了这款甜点。”微笑的安德烈,讲着他们都不相信的故事,“你以前……很久以前,说过想去黑森林,我都记得。”

“我什么时候说过。多半是你偷听我的内心吧。别指望我会觉得你贴心。”卡佳嘟囔着。那时候,她被关在什么都没有的精神世界,在亚当没有来探监的日子里,脑海中总会妄想许多人文、景物以及食物,聊以自娱。

估计黑森林蛋糕,就是当时一闪而过的念头吧。

“我这样说,惹你不开心了?”他用银叉切下一块蛋糕,喂到她嘴边。

她没有说话,默默享用他的投喂。晚餐最后的时间就这样静悄悄地过去。


2.他和苏联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正确。


“安德烈,我知道,你还是想和我谈谈苏联,对么?”

“我想听你讲课。”祂半真半假,说着打趣的话。

卡佳叹了口气:“漂亮话还是免了吧……12月25日,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么?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个日子还是会勾起你强烈的情绪么?”

“不。其实我很少回望过去。但你出现了。”

“我有这么重要么?”卡佳自嘲地笑道。

“你如果觉得我在讨好你,那我换一种说法,你的出现,让我开始思考一种解读自身命运的方式。”

被窃取的强国,遭背刺的神明。这确实是一种冥冥的巧合,或者预演。

卡佳问:“你觉得苏联为什么会解体?”


(有一千来字辩经发不出来)


“杀死苏联的剑,是苏联一手锻造。”

“我们需要铁一般的专制,这是列宁说过的。”安德烈说。

“是啊,可是你忘记了一点,专制是对敌人的。”

没有人说话,斗室内,一时只有炉火噼啪。

卡佳继续说:“也许我的认知并不正确,但苏联领导层,一直以来,并没有那么相信她的人民。根源可以回溯到列宁对马克思主义的改造,所谓的‘革命灌输论’身上。

“确实,社会主义的思想、以及最初的领导人产生于知识分子之间,这里出现了一个问题。被领导的工人阶级,与知识分子,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安德烈答道:“最开始,这些知识分子有许多,是背叛原生阶级的先行者。他们有高贵的理想。”

“对。可是如果他们变了质呢?如果他们背叛了高贵的理想了呢?如果他们双脚脱离了人民,如果后继者不过是尚未暴露的蛀虫呢?”

“这正是后来所发生的事情。”安德烈淡然地回应她的反问,好像这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学术讨论,“我明白你为什么会提到‘灌输论’了。最初,他们教条地解读马克思需要‘发展’的观点,去为资本主义遮羞;而列宁的‘灌输论’,也在实践中扭曲成‘精英主义’和‘英雄史观’。

“是啊。也许上层们习惯了与人民的距离,于是他们会想,人民懂什么呢?人民怎么能明白那些高深的道理。只要跟着领头人走就好了。但是他们忘了一点,布尔什维克,代表的是人民的利益,这是苏共领导的基础。一切的关键在人,人民不是被领导的东西,而是社会的主人翁。只有人人负起责任,才不会人亡政息……”

安德烈突然低笑道:“这也正是我犯过的错误。”

卡佳偏着头,一时不理解他的意思,但很快,她若有所思。

“卡佳,我曾经太过傲慢。一方面,我认同马克思的发展论调,认为在相应时代到来之前,传播超前的思想是无用的。而我也认识到,斯大林体制的缺陷。

“极权没有错,错的是领导人的无知。和那些凡人不一样,造物主是全知全能的。我的天使们只要忠诚地跟随我的脚步,执行我正确的意志便可。

“另一方面,我也以为我足够强大,可以震慑天使们内心的黑暗;而且,我足够了解人性,本应完全掌握、并操控每一个臣服于我的祂们。

“现在想一想,趁我对抗那位的机会,祂们脱离了我的掌控。而我仁慈地赐予叛徒位格和祝福,并放置在自己的身边。信任祂们,把‘救赎’的重任交给祂们,却不知知道忠诚早已被蛀空。就像愚蠢的戈尔巴乔夫,和他那些两面派的亲信一样。”


天使守护着造物主,公仆代行群众赋予的使命。

他们都无比接近权力,却未曾真正占有权力。

熊熊的欲望,催烧出了僭越与窃取的念头。

满口道义的副手怀揣最坏的心思,看似虔诚的信徒酝酿恶毒的杀意。

——无论把财产分给谁,哪怕是分给强盗,只要把财产从国家手里夺出来就好。(注9)

即使庇护所有人的大厦会倾倒,即使生灵会重陷黑暗与混乱的年代,也在所不惜。

造物主给了天使羽翼,让祂们得以飞离人间疾苦,也给了祂们弑神的底气。

戈尔巴乔夫的新思维没有救赎苏维埃,而叶利钦与丘拜斯们,亲手切割了她。

强大的军队没能保卫她,甚至一枪未发。就像濒临崩溃的造物主也没能保护自己。


卡佳覆住他的手,将他的思绪扯回现实:“已经过去了。”

安德烈轻轻回握:“是,我们应该向前看。可你好像不太开心。”

她是个观众,在安德烈面前,就像初生赤子,毫无秘密与隐私。

“你陪着我,我本应开心。”

安德烈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自绝于人民,自绝于盟友,也是苏联灭亡的原因。”她自嘲地轻笑起来,“安德烈,有件事,我一直想说给你,也说给自己听。虽然命运在冥冥中有相似的轨道,但我们从来不是国家意志、或者意识形态的替身,我们就是我们自己。可我也忍不住如此附会。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和解么?那次虚假的和解。”她继续说,“你剥夺了我仇恨的能力,即使我知道我应该恨你,却只有爱意在心头徜徉不去……

“是啊,我怎能不爱你。从第一眼见到你,从你点破我所唱的俄文歌,从你告诉我过去的故事……我怎么能不爱你,一个与我来自一处的同志,红色幽灵的信徒……就像刚刚,追忆往事的多谈,只会属于你我。

“可是,独属于我的安德烈,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对我做过的事。

“那时候,你喜欢我,对我另眼相看,听我唱歌,逗我开心……可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独立自主的灵魂,可以与你平等对话的个体。”

即使曾经的祂折磨她,摧毁她的认知,让她一度成为歇斯底里的怀疑论者。在他们和解后,卡佳选择放下过去祂犯下的罪,重新开始。

“过去,我老是用中苏的历史,来生硬类比我们的关系,以期打动你冷酷的心。而现在,我又产生了这样无端的联想。苏联解体的原因,可不仅仅是脱离人民。当初,你深爱的祖国,对我的祖国做过的事情,你还记得么?

“就像曾经的你——那位傲慢的神明一样,苏联是理所应当的老大哥,领导人,但不代表‘你们’有权力,把其他社·会·主·义·国家都变成仆从,变成海外飞地;听‘你们’的调度,接纳‘你们’的刀兵。

“而不驯服的‘我们’,则被逐出了你们的统一战线。只因为,‘我们’想要保持独立,与自主。最开始,‘我们’反对‘你们’修改历史,从而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纸上论战。

“即使,‘我们’释放了善意的讯号,你们却傲慢恶意地拒绝。在布拉格凄凉的春天后,‘你们’又悍然发动边境侵略。曾经的兄弟,最终兵戎相见……

“多么可笑,安德烈,孱弱时便震声高喊‘不断革命’,要解放全世界的理想者,终于蜕变为长臂遮天的、新帝国主义。

“列宁说过,胜利不能保证我们永远不会倒退到反面,倒退到敌人的立场。一语成谶,这边是苏联的命运。

“新的红色沙皇诞生,亲手扼杀了崇高理想。”

她停下了诉说,问向无言的男人:“你在想些什么?是不是在想,为了渲染自己所受的伤害,这个女人又在牵强附会,拉历史做背书。”

祂曾经就这样讽刺过她。

安德烈摇摇头。

卡佳笑了:“我知道,因为我的出生日期,让你对我投射了更多的感情。这也不得不让我,用过去的故事,解读我们的关系。”

“你还在怨我么?”祂轻柔地问道。

卡佳摇了摇头:“如果我还怨你,我便不会回来。”

“你为什么回来?”

“即使剑拔弩张,曾经的苏联,依然是我们的辰兄(注10),我们的同志,我们的引路人,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卡佳微微前倾,纤细的双臂搂住了祂的脖颈。他们靠得这样近,卡佳带着奶油脂香的吐息,细细挠着祂的脸颊。

“所以,安德烈,这一次,我不想你死。”她低声说出了让人费解的答案。


3.辰星与太阳

唯有‘祂’是永远的赢家,可我希望活下来的是你。


“如果,你是想谈论我的陨落与苏联解体的关系,那我已经那样死过一次了,你知道的。”安德烈微笑道,“背叛之宴,我被那三位分而食之。就像苏联被窃国者瓜分。”

“安德烈,苏联的解体是历史的偶然,一件偶然的事件更不应该是你命运的预演。”

“偶然?”

“是的。社会主义终将到来,但离不开人的主动能动性,去斗争,去争取,历史从不会自动地走上某个预设的结果。但是安德烈,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政治隐喻。”

她有些用力地抵住他的额头,低声道:“我不想你死。”

“我为什么会死?”祂的指尖摩挲她的面颊,“真神并没有那么脆弱。即使被分食,被迫陨落,如今我还是站在了你的面前。难道,你想要讨论‘忒修斯之船’这样老掉牙的命题?”

“真神当然不会死。”她轻声呢喃,“远古的太阳陨落,新生的太阳便会升起;昨日的风暴已经散潮,未来的风暴便会聚拢。”

“你想说什么?”

“非凡性是守恒的。但它的主人——被称为‘神’的存在,却不是。安德烈,聪明如你,为什么没有这样考虑过背后的寓意?

“能称为神的,其实是非凡性本身,而不是拥有它的个体。或者说……”

她顿了顿:“我们不是非凡性的主人,而是非凡性的宿主。宇宙运行的规律长存,而不在乎是谁在代行规律。

“从低阶,到高序列,所有的非凡者都是工具人。非凡性永存不灭,只是不断在宿主间轮换。越是靠近神格,自身意识的消散便危在旦夕。而非凡性,它们才是永恒的、唯一的赢家。”

“我知道。”祂微微垂下了目光,“在我聚拢足够的权柄后,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我的身体、我的意识深处,有东西觉醒了,祂在吞吃我的人格……”

“即使,没有那位的觉醒,一个失掉了人性与自我的存在,还算活着么?”卡佳说,“你说得对,安德烈,‘忒修斯之船’是个无聊的命题。因为人不是船,船的本质就是那些甲板、龙骨……可人之所以为人,是源于他的过去,他的成长、性格、悲欢、记忆、思想……这才是锚定我们人生坐标的凭证。即使肉体销毁,只要这些数据还在,他也算是活着。可是,非凡性在篡改这一切,撬动最根本的锚点……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安德烈·伊里奇同志。全知全能就像是无限大的合集,你包容万物,万物也在消化你。我很怕,怕真正的你消融在意识无边无际的深海里。”

她的声音,就像一根战栗的琴弦。

“为什么要这么难过?”安德烈温柔地笑起来,“生与死,是逃不过的宿命。包括,那至高的存在。”

“因为我爱你。”她重新搂紧了祂,“一与万,初与终,全知全能者,上帝,这些符号指向的,是那位聚合权柄的非凡者,但这位非凡者,并不是我的爱人……

“我爱的人,是苏联人,是地质学家,是孤独的普罗累塔利亚,他伤害过我,也拯救了我……

“你曾经说过,这个世界多了许多旧日的遗民,你听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语言,即便是俄语,也不能让你动容。这么些年,我逐渐理解了你当时的心情……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我,是那个幽灵的遗孤。”她轻声重复了当时安德烈说过的情话。

自从听见这句话后,她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所以我在乎你的存在,我不想你离开我。” 她哽咽起来,“这个世界已经足够孤独,我不想再一个人……”

积蓄已久的泪水,从她的碧眼里,簌簌落下。

祂一一吻去了她眼角与脸颊的泪珠,又顺势点啄她的唇。轻短渐渐免得绵长。

安德烈早就知道她的答案,毕竟她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但他喜欢听她亲口诉说爱意。

衣物不再是他们冰冷的隔阂,温热的身体在战栗中拥抱。

她与祂倒在壁炉前的地毯上。

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是这样俊朗,坚毅,又温柔。

除了眼底金色的光芒,他和‘亚当’截然不同。但陪伴她的,从来是同一个灵魂。他们在开满梨花的河畔,在拥抱心灵的距离内低唱《喀秋莎》;他们在逼仄的旧楼里,分享最后的隐秘。

她是他唯一的倾听者,他是她唯一的同行人。

天地倒悬,黑色的天幕上,永恒的北辰星为迷途人指引光明。

安德烈耐心的吻落在她的心上,她发出沙哑的叹息,蜷紧的腿也无意识地舒开。

“我不会死。”安德烈对她说,“只要有你在。”

在久违的欢愉中,目眩的卡佳突然想起了旧日所见的某样大英博物馆内的收藏:自伯利恒出土,名为安萨哈利情侣的雕像。

公元前九千年,一粒小小的鹅卵石被打磨成情侣相拥相吻的形状。而弱小的人类就像这对毫不起眼的情侣那样,一代代繁衍生息。

死亡确实是不可抗拒的终点。

但种子总会附着在母亲的温床,生命与希望便于腔内的暖房诞生。

对于世上大多数生灵而言,这就是对抗死亡唯一的武器。

而人类与动物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每个人都渴望,爱情能为新生献上祝福。


温暖的壁炉前,他们共享了一张绒毯。摇曳的光将互相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曾经恍惚过……”祂的手温柔穿梭在她的发间,“我——或者说安德烈·伊里奇,是不是从来不曾醒来。

“在过去千年,关于安德烈·伊里奇的记忆,故国、爱情、成长、理想……一切一切,都无比清晰地储存在我的脑中。 

“可是,我从来不曾回望过去。还有崇高的理想等待我去践行。我属于这个世界的神,是万物的父;而安德烈·伊里奇只不过是一个失意无为的普通男人。

“直到你的出现,直到那首《海港之夜》。”祂笑了起来,“怎么会有小姑娘,在那样的情况下,下意识唱这样的歌。如果你唱《喀秋莎》,说不定你在我看来都没那么特别。”

卡佳感到一丝羞赧:“什么叫这样的歌,《海港之夜》明明很好听嘛。”

祂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头,继续说:“你就好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记忆外的囊衣。一切记忆就那么突然鲜活起来,让我无比痛苦,又无比怀念。我突然意识到,即使我刻意去保持‘自我’的存在,在被迫分离人性后,不知不觉间,非凡性对我的侵蚀与混淆,已经日渐加深。即使重新聚拢,我也已经习惯,人性的缺位。”

“你还是找回了人性,不然你不会救我,也不会放我走……”

“是的,卡佳。没有你,我便找不回人性。”祂亲了亲她的眉眼,“你对我很重要,比你想象得更重要。”

她咬了咬唇,克制住亲昵与哭泣的冲动,严肃地说:“不过我也要重申立场,先进可能会堕落,如果老大哥变成红色的沙皇,我也是会离开你的。”

“那你也要充分发挥监督作用,防止我的变质。”他笑道,“免得再过三十年,又是什么亡谠亡国的轮回祭。”

“我又打不过你,监督有什么约束力。”

“虽然缺乏武器的批判,但批判的武器同样重要。”

她撇了撇嘴:“你答应过我,要推动社会变革。无论走社民路线,还是坚持列宁主义,最重要的是落实到行动。就像现在,我要去睡觉了,明天工会还有很多事要忙。我可不像你,是个游手好闲的神。”

“如果神要对信徒的祈祷亲力亲为,恐怕早就累死了。我只做战略性的布局。”不等她有所回应,安德烈一把将她摁在自己的膝上,“睡吧,我的小姑娘。我守着你。”

“怎么,想当我的守护天使?”她打了个哈欠,没有追究他的嬉皮笑脸,因为黑甜的睡意很快压住了眼皮。

她捉住了他的一只手,抱在胸前。

安德烈缓慢抚摸她的额与发,为她助眠。

眼睑遮住了她碧色的瞳,金发散在祂的大腿上。

真正的她,那个灵魂本身的相貌,不是这个面容平凡的鲁恩少女。安德烈在她的记忆里见过她。

她有一头漆黑的长发,面容清丽柔和,而大眼睛里总是眨巴着灵动。

他与她都失掉了过去的模样。可他们都还活着。

——生日快乐。

他无声地唇语。

“安德烈……”半梦半醒间,卡佳迷迷糊糊地呼唤祂。

“怎么了。”

“天亮还早吧。”

“还早,安心睡吧,冬天的夜很长。”

“唔……夜很长……可是,太阳总是会升起的……”她更用力握紧了他的手,“我希望,那是你。”


后记:

成稿拉了。过审还背刺了我。

先为自己狡辩一下,12月突发诸多大小琐事,完全打乱了我的写作计划。这篇文章12月2号就已经大略完成了初稿,但是直到23号我依然没有时间扩写,而白造中心的那篇自然也鸽了。

至于草草补写的本篇,也有诸多遗憾。大量‘我抄我自己’;第一、第二部分比较简略,我本来还想塞进更多的历史实事;第三部分写成了议论文,要在详实的理论和有趣故事之间达成平衡真的很难,我没做好,谢谢读者的包容。

我没有受过政治经济学的专门训练,看书也是随心所欲,知识不成体系。对许多问题的看待是片面、甚至是错误的,如果对相关历史和观点感兴趣,希望大家翻阅原典。


举一例证明我对一些观点的刻意“修改”。

比如正文提到,列宁的‘革命灌输论’和‘精英主义’的关系。列宁《怎么办》原文如下:

工人本来也不可能有社会民主主义的意识。这种意识只能从外面灌输进去,各国的历史都证明:工人阶级单靠自己本身的力量,只能形成工联主义的意识,即确信必须结成工会,必须同厂主斗争,必须向政府争取颁布对工人是必要的某些法律,如此等等。而社会主义学说则是从有产阶级的有教养的人即知识分子创造的哲学理论、历史理论和经济理论中发展起来的。现代科学社会主义的创始人马克思和恩格斯本人,按他们的社会地位来说,也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俄国的情况也是一样,社会民主党的理论学说也是完全不依赖于工人运动的自发增长而产生的,它的产生是革命的社会主义知识分子的思想发展的自然和必然的结果。


起码在我阅读这一段时,我产生了一种疑问,如果革命是由“先进”向“落后”灌输,在这个过程中如何警惕英雄史观的反扑。而苏共的灭亡,有一条重要原因,就是与人民血肉的脱节,所以我强化了这种联系,当行文逻辑,但我不认为革命灌输论该对苏联政体的问题有关。


毕竟这只是一篇本质娱乐的私货文章。


推荐一些资料

列宁:《怎么办》、《论我国革命》、《宁肯少些,也要好些》、《论合作社》。这是从不同方面论证俄国革命特殊性和合理性的文章。图书馆应该都能找到。

托洛茨基:《俄国革命史》(这本私货挺多的,看个乐)

《苏联解体亲历记》:美国前驻苏大使马特洛克写的回忆录。

《亲历苏联解体:二十年后的回忆与反思》一本资料汇编

然后推荐本有趣的书,郭沫若1945年访问苏联后写的《苏联五十天》。


注释:

注1:戈尔巴乔夫上台后,鼓吹指导思想“多元化”,引入、出版了大量所谓“反思”、“填补历史空白”的作品,实际上是彻底否定一切成就、丑化本国历史,矮化英雄,意识形态方面全面投敌。

注2:1988年,列宁格勒女教师妮娜·安德烈耶娃批评这股反苏反社的社会思潮,被当做阻抗改革的坏分子。

注3:苏联曾经的领导人,传说是被1991年的时局变动所气死。

注4:私设白造的妹妹,原红X歌舞团成员。薇拉的名字是neta薇拉·伊万诺夫娜·查苏利奇,女性革命者,曾写信与马克思讨论在生产力落后的俄国,革命的前景。马克思提出了“卡夫丁峡谷”的意象。

注5:这里指的是苏联英雄的勋章,金星勋章。

注6:卡夫丁峡谷,是马克思讨论在落后地区发动革命时遇到的问题。卡夫丁(caudium),现多译考狄昂,此典故出自古罗马历史。萨莫奈人战胜罗马军队后,对他们实行了侮辱,后罗马军队卧薪尝胆,终于一雪前耻。

注7:即所谓“回去补资本主义的课”。

注8:1998年6月17日《消息报》雅科夫列夫的采访

注9:丘拜斯名言

注10:我军曾称呼苏联红军为辰兄,辰即北极星,一是苏联在我们的北方,二是暗指苏联为我们的引路人。


没馅的春卷

【圣诞贺文】【白造克】万物生长

双支柱组cp向。第二纪尾声落地天使克,并依据乌贼说的“国籍敏感”的猜测,采用白造是苏//联人的设定(未经历苏解,切尔诺贝利事件和混沌海事件发生时间在一起或靠近)。

含苏//联白造亲情向,延用aph二创伊利亚·布拉金斯基设定(我吃的是苏露异体orz)和少量城拟。

全文约8k5,祝圣诞节快乐)

Summary:一些在春天里的话疗和重组


1.

他们在清晨来到了这座废弃的空屋,伤痕累累又疲惫不堪。克莱恩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的角落,那里的苔藓和裂痕张牙舞爪。一、二、三……他数着那些吊垂的蛛丝,随后因牵扯到了破损的喉咙而倒抽了口凉气。潮湿的墙壁濡湿了他的后背,苔藓像滑腻的舌头舔...

双支柱组cp向。第二纪尾声落地天使克,并依据乌贼说的“国籍敏感”的猜测,采用白造是苏//联人的设定(未经历苏解,切尔诺贝利事件和混沌海事件发生时间在一起或靠近)。

含苏//联白造亲情向,延用aph二创伊利亚·布拉金斯基设定(我吃的是苏露异体orz)和少量城拟。

全文约8k5,祝圣诞节快乐)

Summary:一些在春天里的话疗和重组


1.

他们在清晨来到了这座废弃的空屋,伤痕累累又疲惫不堪。克莱恩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的角落,那里的苔藓和裂痕张牙舞爪。一、二、三……他数着那些吊垂的蛛丝,随后因牵扯到了破损的喉咙而倒抽了口凉气。潮湿的墙壁濡湿了他的后背,苔藓像滑腻的舌头舔舐着他的手掌,但他无法顾及这些。连日的奔亡已经抽走了他的所有力气,这让他甚至懒地扭头看一眼旁边自称造物主的斯拉夫人。

“应该是安全的。”造物主贴着墙壁坐下。像是被自己这句话愚蠢到了,他勉强抽了抽嘴角。即便是不安全,他们疲惫又混乱的神智也无法支撑他们继续行走。他努力清空自己的大脑,像离开自己躯壳的旁观者那样打量这座空屋。从造型来看,这应该是纪元前某座民宅的残骸。床上的被褥早就成为了灰尘中的一员,朽烂的木制床脚被腐蚀得摇摇欲坠。整个屋子都透露出坟墓的气味,这令他们都产生一种自己在缓慢枯萎成泥土中的一员的错觉。窗户上的玻璃消失不见,就连痕迹都没剩下。外面的植物在明媚的春天里肆意疯长。

“你觉得那些追捕我们的古神的手下还有多久会找到这?”造物主感到肩膀一沉。年轻的诡秘侍者重重地将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说道。他清楚克莱恩没有睡着,只是想借此重温一下尚作为人类的感受。上一次睡眠是在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人的记忆并不是一块硬盘。那些播越漂沦和鲜血淋漓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里都成为了家常便饭。而雪中的寂静松林,弯曲的放松的脊背,还有柔软温吞的睡眠,这些平和且闪着微光的时间点本该成为记忆中最鲜明的东西,但如今反倒褪色的像是上辈子的经历。他们不敢在无数的逃亡和反击的间隙里入睡,深怕下一秒就会被非凡特性中包含的扭曲且混乱的精神烙印拖入梦魇的深渊。“我不知道。”造物主喃喃,“也许下一秒,也许祂们永远不会发现。”他伸手尝试握住一缕窗外植物生命的气息,但春日的柔光越过了他们,照在空屋角落里的那个八音盒上。克莱恩咀嚼着闭眼带来的黑暗。他没有睡意,只是单纯想享受一下由黑暗赐予的安宁。太安静了。他想。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风吹过树丛的沙沙声,鸟雀的振翅声,以及属于两个古代遗物的呼吸声。

他记得遇到这个自称造物主的斯拉夫人的场景。穿着白外套的研究员坐在一片废墟上,手中的手风琴如同一台破旧的轰鸣的风箱。他只能勉强从那荒腔走板的旋律里捕捉出原曲的影子。那双金色的眼睛看向他,没有警惕,也没有威胁,平静得像周围不是藤蔓与荒草疯长的废墟,而是只一场纪元前咖啡厅里的偶遇。克莱恩走到他身旁坐下。斯拉夫人继续演奏那首《六月船歌》。他的指法华丽又流畅。如果他手中的手风琴不是用七零八落的零件东拼西凑而成,如果灾难从未发生过。克莱恩想。那大概是能在舞台上面对观众和灯光的。诡秘侍者漫不经心地揪着废墟上野蛮生长的草叶。纪元倾覆后,春天的阳光照样冷漠地将过剩的热量投在绿意盎然的遗迹上。

他们绝口不谈自己纪元前的名字,只言及自己的国籍。在听说造物主来自那个已成为历史的红色大国时,克莱恩的确产生了某种可成为“亲切”的情绪,尽管他出生在这个国家埋葬于向日葵盛开的原野后。

“你知道伊利亚先生最后的结局吗?”他坐在篝火边问。

“当然。”斯拉夫人金色的眼睛看不出情绪,“我离开混沌海后翻到了不少记录。”他感到了某种眩晕,就像是回到了跌入混沌海的时候——“我们从一辆扎着白色花彩的婚礼电车旁边经过,但也许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一场热病,也许是临死前的痛苦,或者就是死的本身。濒临死亡本来是沉重的,但这次我竟毫无沉重之感,它轻得像一根羽毛,只要呼出一口气,一切就都完结了。”【1】那一瞬间他在脑海中闪现过这一段文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对伟大实践的坚信依旧彻底盖过了他的不祥预感。

“我只是好奇,有人怀念过祂吗?”犹豫再三,造物主向克莱恩抛出了这个问题。

2.

他在深秋遇到了伊利亚·布拉金斯基。当时他正思考着老师布置的作业,左手里提着包,右手拿着塞不下的试卷与课本,腋下还夹着因为嫌热脱掉的大衣和围巾,再拎了一个搪瓷杯。渐冷的风让他那像被猫玩过的毛线球一样的躁动不安的思绪回归了应有的充满秩序之美的状态。正当他快要在脑海中完成解题过程时,他重重地撞到了一个穿着军装的人肩上——于是,无比尴尬的,他坐在地上略显呆滞地看着对方。题目的推演仍在大脑中继续,这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要道歉。

“没事吧。”白金色头发的男人俯下身,那双红色的眼睛像是无机质的宝石。而他则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难以自拔。“抱歉。”他嘟哝了一句,随后匆匆忙忙地向着图书馆方向跑去。他确信自己找到了一种老师绝对想不到的解题思路。

他到第二天早晨才明白自己昨天到底做了什么,咀嚼面包的动作瞬间凝滞。他不由自主地捂住脸无声尖叫。你该去道歉。他对自己说,然后又一次因昨天的失礼而感到窒息。

他没能在学校里找到祖国先生。老师对他的夸奖他也只当耳边风,满心想着都是那双红色的眼睛。就像崭新的红旗的颜色。他戳着面前的稿纸,纸上的算式被墨迹染开,一点都看不出原先的痕迹。下课后他抢先拦住老师,询问伊利亚先生的去向。

“祖国先生?”老教授用围巾擦了擦镜片,“哦!昨天祂来学校参观,下午就走了。”

他失魂落魄地夹着课本离开教室,觉得自己像只狼狈不堪的灰蓝山雀。朋友的邀约对他失去了吸引力,往日如传说中的水精灵留下的符咒一样精巧的实验数据此时也显得干枯苍白。他痛感自己的错过,为此足足消沉了两日。最终他把自己关进实验室和图书馆里挥霍这种过剩的混乱情绪,直到被朋友强行拖到了莫斯科的大街上。“拿着。”友人用力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将加糖柠檬汁与一块果酱饼塞到他手上,“顺带请你看一次电影。”

“我不是小孩子了。”他按捺住把加糖柠檬汁丢掉的冲动,“还有,你确定不是你为了有勇气向娜塔莎表白才把我带上去电影院吗?”他看到朋友尴尬的笑容就知道自己想的没错。“听着,我只管陪你到电影院门口,剩下的自己想办法。”

“别喝咖啡,再喝下去我怕你因为酗咖啡过量而倒毙在实验室里。”友人躲在他身后咕哝。他毅然把对方拽到前面,推向了在电影院前等待的有一头栗色长发的女孩前。友人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他做了个自己想办法的口型后掉头就走。手中的加糖柠檬水已经凉透了。他无所事事地游荡在街上。作业早就写完,实验也没有要做的。一时间他觉得自己还不如陪可怜的友人去电影院帮他追心上人,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当一只在大街上乱窜的灰蓝山雀。

“你是当时的那个学生?”

熟悉的声音传来,他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散步到了公园。光秃秃的树上连泛黄的叶子也不见,长椅上坐着一位白金色头发的青年。祂身着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红色的围巾像是黑白灰的深秋世界里唯一的色彩。“祖国先生。”他瞬间挺直后背,“十分抱歉前几天的失礼。”

他意识到了这个动作的傻气,不由后悔起了自己没有直接回学校。对方愣了下,随后笑道:“如果不忙,那就陪我坐会吧,叫我伊利亚就行。”祂喝了口冒着热气的咖啡,“别紧张,我又不是斯捷潘。”

他恍惚着坐下,随后举起加糖柠檬水一饮而尽。冰冷的饮料几乎只剩下了甜味,这让他忍不住皱眉。“喝冷的对身体不好,特别是在这个季节。”伊利亚握住了他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在阴沉的天空下苍白到发青。他瑟缩了一下,接着听话地放下了杯子。祖国先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那天我来学校参观时,听不少老师说起你,”伊利亚语速和缓,“他们说你非常认真刻苦,也极有天赋。”

“我的荣幸。”他看向伊利亚。国家的化身转着手里的咖啡杯,红色的眼睛经过镜片的遮挡而显现出柔和。此时祂和闲暇时出游的大学生并无区别。像是想起了什么,伊利亚停止转动手中的杯子。“有一个题目。”祂顿了顿,思忖片刻道,“这是一个很特殊的项目,需要和一些身份特殊的人合作。别担心,也许这看上去很,用王先生的话怎么说呢,‘怪力乱神’,但这只不过是还未得到科学的合理解释。”

“您是希望……”他感觉心脏像要跳出胸腔。

“算了。”伊利亚摸了摸下巴,“不过,如果你打算继续学习——不止是本专业的,并愿意投身入一个需要你隐姓埋名,甚至可能永远都没有结果的项目。我会很欢迎。”

祂站起身,鲜红的围巾挡住了祂的下巴,这让他看不太清国家意识体的表情。“当然,我还是希望你可以考虑这个邀请。”见他想说当然愿意,伊利亚摆摆手,“你还没考虑清楚,孩子。再想想吧,等到真正确定自己方向时在做抉择——要知道,时间从来都是线性,迷宫里始终只有一条路可以前进。”

他感到冰冷的手放在他的头顶上揉了揉,像是父亲对待尚不成熟又年轻气盛的孩子。“我觉得我已经想清楚了。”他等国家意识体走远后喃喃自语,“因为您是我的伟大祖国,我的父亲。”

3.

“我们还活着吗?”克莱恩闭着眼睛问。他不确定睡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分钟,也可能睡了一天。靠着墙睡眠的姿势让他浑身都痛,仿佛一个被拆散重组的人偶。

“应该。”造物主被惊醒了。他看了眼投在窗户上的阳光,“我们大概得到了一个多小时的睡眠,现在还没到中午。”酸胀的四肢让他有了种成为浸泡在河水中的尸体的错觉。他抬手揉了揉头顶,灰尘簌簌落下。克莱恩盘腿坐直,没有光彩的黑眼睛让造物主有点担心对方在梦境里被前任诡秘之主吞掉了意识。“不,我只是在想我们骨灰的处理方式。”也许是造物主的目光太过于警惕,克莱恩迅速打断了对方的思路,“你记不记得纪元前,网上有那种骨灰的特殊处理方式,比如将一颗种子放在骨灰里等他发芽成长为树,把骨灰烧成瓷器供亲人使用,又或者做成沙漏提醒别人。”

“首先,我没有经历过21世纪,而我在切尔诺贝利研究所时的休闲时间都放在看电影和练习手风琴上。”造物主故意露出沉痛的表情,这让他和纪元前那个会和友人打闹的学生重合在一起,“其次,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你,而你所言的这些处理方式都需要‘别人’帮忙。”

克莱恩挑起一边的眉毛,“好吧。”他模仿路过村庄时遇到的那些人们的语气,假装抱怨,“你的人性流失的太厉害了,甚至都无法去幻想一些浪漫的场景。”就像是要激怒对方,他半是嘲讽地说道,“我是说,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能用太阳途径的能力把我的骨灰当烟花点燃。”

“我们走了那么远不是为了听你说骨灰的一百零八种处理方式。”造物主将脸埋在掌心中笑出声。“活着”和“生活”是两个概念。他想起了纪元前那位“父亲”说过的话。我们的一切努力是为了让人们能够于苍穹之下肆意欢畅地“生活”,而非仅仅是“活着”。“那我需要提醒你,你颠三倒四地说过多少次你死去的祖父和祖母对你的各种奇怪昵称吗?”诡秘侍者毫不留情地反击。这样的拌嘴带给他们虚假的人性上涨的感受,甚至令他们乐此不疲。“米哈伊尔、亚历山大、伊利亚、谢廖沙……究竟哪个是你的本名,还是都是你在自欺欺人,造物主?”克莱恩将最后的单词咬的很重,漠然地看着阳光照在那个八音盒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旋紧那些朽烂的发条。他嗤笑一声,重重地靠在长了青苔的墙壁上:“想接吻吗?”

他品尝到了血的味道,可能是喉咙或是上颚的伤口裂开了。他感到斯拉夫人对这个吻的渴求同样迫切,于是伸手揽住对方的脖子。亲吻从一开始的嘴唇相碰,用舌尖勾勒对方的唇缝,到最后变成了互相撕咬。“但也许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一场热病,也许是临死前的痛苦,或者就是死的本身。”这一段中学时代读过的文字轻飘飘地从他脑海闪过。被焚毁的集市村镇,被嚼碎的人类尸骨,在土地上悲鸣哀嚎的昔日文明留下的风车……快醒来吧,倘若这是梦境,那也已经足够漫长了。克莱恩突然觉得他们俩就像被扔进古代罗马角斗场上的幼兽或是奴隶,而非凡力量则是观众——向他们欢呼,向他们鼓掌,为他们能带来这新奇的令人作呕的表演而喝彩。

他们喘息着结束了这个亲吻。造物主的手扣在克莱恩的脑后,防止他撞到墙壁。克莱恩茫然地捏碎脸上鼓起的灵之虫。“你的那台手风琴呢?”他隐约觉得自己听到了角落里那台坏掉的八音盒传来了纪元前的音乐。

“实在太难听了。”造物主想了想,“你沉睡的那几天我把它卖给了一个兜售无人见过的神奇物件的商人。”

年轻的诡秘侍者在遇到造物主的第二天状态急转直下。上一任诡秘之主的呓语在一个夜晚如爆炸一般回响在他耳边,他几乎是瞬间就化作了由透明蠕虫环抱成的触手。这让造物主不得不思考血肉魔法能否作用于灵之虫上。而勉强恢复成穿着黑袍的人类形态的克莱恩又沉睡了一周来使自己看起来正常。“好难听。”他在清醒后看向对面的造物主,“祂的呓语比你那台手风琴更难听。”

“这可真是令人高兴的夸奖。”造物主说道,“伊利亚先生也会感到欣慰的。”

“你见过苏//联先生?”

“数面之缘。”那双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一如冬季透过冰层的阳光,是属于父亲的温和,“祂教会了我手风琴。”白桦林,飞扬的鹤群,盛开的向日葵……堆叠的意象令他头晕目眩。他在走出混沌海后翻检着尚且留存的记录,徒手挖开废墟至指甲断裂鲜血涌出。在哪里,我的文明,我的国家在哪里?那些问题像钟摆一样撞击着他的思绪。他在废墟里挖了整整三天,最终意识到就连寻找昔日文明的尸体都是徒劳。他面对的不是一场梦境,而是无可挽回的现实。他如梦游般开始了漫长的没有目标的旅行,期间确认了他的伟大祖国停留在了1991年的圣诞节——而在之前的挖掘过程中他不断地否认那些碎纸片的记录。他跪坐在荒野上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在那片黑暗的海洋里结束自己的生命,反而延续这具支离破碎的空壳。直到筋疲力尽,喉咙撕裂,他才清醒过来他的伟大祖国和文明都彻底把他抛弃了。“是我的研究最终杀死我的‘父亲’吗?”他感到头顶上的红月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他的罪行,“在祂死后,我的研究成为了杀死文明的刽子手?不仅如此,这样伟大的,人类历史前所未有的实践都因此而归于尘土被人遗忘。”如果真的有那可笑的上帝——当然,如今看来似乎是存在的,他躺在地上悲哀地笑了起来,按照《圣经》的那套理论,也应该让我下地狱了吧。

“是的,我知道伊利亚先生的结局。”犹豫再三,他恐惧又急切问道,“我只是好奇,有人怀念过祂吗?”

“很多。”

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于地面。他扯了扯嘴角,只听克莱恩继续道:“在我进入源堡前,人们依旧用白鹤形容祂——祂从未埋葬于这片大地,而是作为白鹤飞翔。”诡秘侍者沉默片刻,“‘中苏友谊万古长青。’这句话从来不是谎言。而这伟大实践,也绝非……可以被遗忘的,衰朽的历史。”

“那祂最后有说过什么吗?”他带着某种奇怪的希冀问道。

“王先生提起过,”克莱恩直视着那双疲惫又痛苦的金色眼睛,“他说:‘朋友啊,别担心。走下去,我会一直祝福你。’”【2】

4.

“听上去这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学生?”列宁格勒调了几次都没有调出自己想要的颜色后将画笔扔进水桶里。祂有着偏浅的瞳孔,性格温和又浪漫。对此,莫斯科在明里暗里都嘲讽祂不过金玉在外,但祂回敬称列宁格勒才是文化之都。倒不是说祂们之间彼此不满且对立,更多的时候,这更像某种炫耀式的辩论。作为一个古老的城市,祂有过彳亍于沼泽中的童年,有过曾为首都和通往欧洲窗口的辉煌,也经历过将近九百余天的围困——饥饿、严寒、炮火,祂伤横累累却屹立不倒,人们又在废墟中将祂重建。从圣彼得堡到列宁格勒,漫长的时间并不让祂觉得自己变得苍老,反而更乐于接受那些新的艺术审美——但这丝毫不代表祂会屈从于那对立的价值取向。

伊利亚靠在窗边点燃了烟,打开的缝隙驱散了屋内的暖气给予的思维滞涩。“对,所有老师的观点都很一致。我看过他的作业和论文,也翻过他的档案,‘极有天赋’这样的评价毫不为过。”烟雾将周围的景象氤氲。“我的确向他提出了邀请。”祂说道。

“海对面的那个美国佬是怎么评价那个与我们类似的计划的?”列宁格勒重新拿起画笔,“‘这是上帝在人间的遗留。’这可真是……”祂在纸上落下颜料,“历史倒车——这都是几世纪了!”

“祂对不同人的说法可不一样。”伊利亚不含刻薄地说。“毕竟众所周知,所有所谓的‘神秘学’,所谓的‘超自然现象’,都不过是科学还未开拓的疆域。”祂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在喊他。推开窗户,只见那个年轻气盛的学生站在枯树下。“伊利亚先生!”他的鼻尖被冷冽的气流冻得通红,围巾歪在一边。伊利亚朝他挥了挥手,年轻人欣喜地笑了起来。

“前途无量。”列宁格勒哼着《六月船歌》评价道。

他在树下焦虑地踢着石子。也许祖国先生已经把你忘了,毕竟你只是祂的孩子中的一员。他烦躁地想。在伊利亚向他抛出含糊邀请的同一天,老师也询问他是否愿意留校。他一时犹豫于究竟以何种方式才能践行历史使命——他始终对他承担有历史使命一事深信不移,并对此感到骄傲。一双苍白的手将他胡乱围着围巾重新系好。抬头,他在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看到了骄傲又窘迫的自己。“别受凉。”伊利亚拍了拍他,“是关于那个邀请的事情吗?”

“是。”他点头,深吸一口气问,“我能否知道,那个项目是在研究什么?”

伊利亚笑了笑。“具体我不能透露,孩子。”祂将温热的加糖柠檬水放到他手中(他勉强咽下了我不喜欢喝这句话),“对面也在进行这个很特殊的项目,不仅召集科学家,还尝试从那些虚幻的神学典籍里寻找答案。我想想应该怎么表述,”伊利亚抱臂看着天空掠过的灰蓝山雀,“在一个没有人能想到的地方研究石油。”

“石油?”

“或者说是一种,类似石油的东西。”国家意识体说道,“我们尝试解析它溢出的这一部分——是的,地下应该是一片由这种物质组合成的海洋,但无论动用什么仪器都无法得出它的成分,就像是它本身便是一体——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物质。”

“你是明年毕业吗?如果确定了,就把信寄到这个房子。”伊利亚揉了揉他的头发,“快回去吧,你的脸都冻红了。”

他最终递出了这封信,回绝了老师们留校的邀请,面对师长痛心疾首的表情他诚恳地说了句抱歉。而在第二天他就接到了列宁格勒的回复。彼得大帝的孩子总会把公事内容写的像一封浪漫的情书。他在伊利亚的陪同下,于图书馆里见到了这项研究的所有资料。他彻夜不休地研究那些档案,虽然它们都大同小异,显示出了研究的瓶颈,但这激发了他的无穷兴趣。

“倘若不是您说的。”他坐在长椅的一侧,看着国家意识体演奏手风琴。轻快的《六月船歌》追逐着孩子们游戏的脚步。“我会以为这是一个庞大的骗局。”

“这令人难以置信。”伊利亚停止了演奏说道,“想试试吗?”祂取下手风琴递给他。“我从来不解祂们对我们的污蔑,仿佛布尔什维克们就不配拥有艺术,不配拥有咖啡厅,不配拥有画展、博物馆、音乐会。”祂指导着年轻人的指法,“我们是大地的孩子,我们演奏他的旋律。我们的文明生长在苦难的严寒里,但始终歌颂着万物生长的春天。”

前往切尔诺贝利的火车启程前,他在站台上见到了伊利亚。国家意识体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军装,鲜红的围巾像一面旗帜在朔风里飞扬。“我们所了解的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粒麦穗,科学让我们能探索未知,拓宽地图。”伊利亚将一支钢笔塞进他的口袋里,“这也是人类文明的伟大——漫漫长夜里的一点星火,但这星火就是一切。”

年轻人拥抱住了祂,伊利亚再次听到了那句誓言——无数人说过,无数人为此前仆后继。“我见过您的高山与河流,我见过您的森林与平原。我听过格鲁吉亚的手风琴、哥萨克的马嘶、拔地而起的钢铁洪流。我用我的一切爱您,我的祖国,我的父亲。”

他感到头发和此前一样被轻轻揉了揉。“上车吧。”汽笛声远远地传来,但他依旧听清楚了他的祖国的声音,温厚深沉如这片大地。

“别担心,走下去,我会一直祝福你。”

5.

“我刚才做了个梦。”造物主说道。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我所有死去的亲人,他们都回来了,在这个流光溢彩的春天拥抱了我。”

“但我知道这是我给自己的幻象,因为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埋骨何处。”

克莱恩将从历史迷雾中拖出的崭新的发条重新给角落里的八音盒旋紧。轻快的《六月船歌》在这座废弃的空屋里像一部荒诞的喜剧。他想起了此前造物主受困于上帝所留精神烙印时的梦呓。斯拉夫人的金发因为混沌海的污染几乎全部被染成黑色,只有发根才能看出些昔日的影子。他靠在坍圮的矮墙上,金色的眼睛和人偶一样空洞。

“父亲在白桦林里睡着了。”前研究员伸手触碰看不见的历史迷雾,似乎牵住了白鹤的羽翼,“我们不要吵醒他。”

“该走了,亚历克斯。”克莱恩挑了一个他说过的名字。他跪坐在造物主面前亲吻他的眼睛,轻轻拥抱住他,如同拥抱住一个文明的鬼魂。随后他站起身,在窗口折了朵碎纸一样的白色小花,将它庄重地摆在嘶哑唱歌的八音盒旁边。造物主听着他把什么玉皇大帝什么耶稣基督都颠三倒四地念了一遍。伶人在喜剧的舞台上完成落幕,结束一个虚假的故事。他这样想着,嘲讽般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克莱恩没有看他。“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3】诡秘侍者默念着这句上学时背过的句子,向那朵白花鞠了一躬。该醒来了。他对自己说。在一个万物生长的春天里——这一切都并非梦境,也不是一场病痛带来的幻觉。

“我们的骨灰欢送大会结束了。”他对造物主说道。

他突然感觉是如此轻松,他相信造物主也是这样想的。“我踏进坟墓,并在第三天复苏。而且,千秋万代的历史和无穷世代的未来,将如顺流而下的木筏,鱼贯行进的商船,它们从黑暗中向我游来,接受我的审判。”【4】多么讽刺的喜剧啊。他对着废弃的屋子在春天的柔光里大笑。像被扔进古代罗马角斗场上的幼兽或是奴隶,而非凡力量则是观众——向他们欢呼,向他们鼓掌,为他们能带来这新奇的令人作呕的表演而喝彩。一旦承认了这一切,死亡本身也轻的像是羽毛。他在历史迷雾里看到纪元倾覆,他看到自己祖国的身影消失不见,他看到文明死去……而他则是舞台上的观众,一个支离破碎的古代遗物。

“走吧,该去印刷新的《圣经》了、”

他听到天空传来鹤群振翅的声响。

 

注:

1. 出自伏契克的《绞刑架下的报告》。

2. 出自既夏与小师老师创作,幽栖老师演唱的歌曲《鹤群》。

3. 出自顾贞观《金缕曲》。

4. 出自帕斯捷尔纳克《喀西玛尼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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