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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戒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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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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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君书噗

完结古言武侠仙侠甜文🔥前世今生

完结


简介:

长隐寺玉面佛心的俊和尚出寺历劫,情堕尘间

  与江都出入风尘,柔柔弱弱的小甜妓,私定终生

  谁料

  人拦,佛拦,世事拦

  阿饶有一身勾人的本事,却让一个和尚勾住了魂

  小女子本情念执着

  然自知与西华云顶的宓宗掌尊有云泥之别,便决定放了净空一马

  一滴佛舍泪,她以为成全了他的天下大义

  岂料,暗启了他的两面人生

  和尚前半生,施乐好助,满怀苍生

  后半生,好得天下,冷面八荒

  誓要称霸武林,碾踩蝼蚁,唯已独尊

  往后,人挡杀人,天下,再无佛

  谁让,他们当初拦了呢?

  往日,阿饶是净空心口的戒疤,情一动,就疼得他满心疮......

完结


简介:

长隐寺玉面佛心的俊和尚出寺历劫,情堕尘间

  与江都出入风尘,柔柔弱弱的小甜妓,私定终生

  谁料

  人拦,佛拦,世事拦

  阿饶有一身勾人的本事,却让一个和尚勾住了魂

  小女子本情念执着

  然自知与西华云顶的宓宗掌尊有云泥之别,便决定放了净空一马

  一滴佛舍泪,她以为成全了他的天下大义

  岂料,暗启了他的两面人生

  和尚前半生,施乐好助,满怀苍生

  后半生,好得天下,冷面八荒

  誓要称霸武林,碾踩蝼蚁,唯已独尊

  往后,人挡杀人,天下,再无佛

  谁让,他们当初拦了呢?

  往日,阿饶是净空心口的戒疤,情一动,就疼得他满心疮痍

  后来,他为她挂上佛珠,昭告天下:“她就是我万佛之门的苍生”


第一章 良药

  林间竹影浮动,光影斑驳,今日禅修,长隐上百号僧徒,纳衣红罗,交错与一片竹海绿林中。

  众僧都阖着眼,双腿盘坐,双手落于腿踝,唇启轻喃,经文如天荡佛音,声声回耳入心。

  “待明年,我也要与师兄们一起,在此禅修!”

  刚入宓宗的小沙弥,躲在百十步外的林里羡望。

  “明年,咱们那位新掌尊可开始收徒了!”旁的高个沙弥已入宓宗半年,藏着“野心”。

  “我要是能拜入他的门下,尊他一声师父,到长隐每十载开寺普度那日,与他老人家独立西华云顶,受天下人礼敬佛瞻,就连皇家也要派十里仗队,从西京三跪九叩至此,请盏佛灯,啧啧!何等威风!”

  宓宗长隐,收有上千僧徒,却只不足百人能真正拜入禅、武二门,叫各门尊一声“师父”。

  其余的僧,都只有眼巴巴地望着,望着自己在这日复一日的修行中,突然禅思悟了,或武筋开了,求一个好门尊。

  “掌尊……嘿嘿!”小沙弥突然显了乐。

  “你乐什么?”旁人用手肘抵了抵他的肩,好奇。

  “三日前,我亲眼瞧见,阿饶姑娘哭哭啼啼跳入西面的青龙潭,掌尊救的她……”小沙弥眯眼观天,脑中即刻浮现了那日之景……

  净空把阿饶救起来时,阿饶口鼻皆呛出潭水,她一边咳,一边喜:“净空,咳,咳……你到底是舍不得我死吧!”

  然净空只顾揉出衲衣上的水渍,淡漠地回:“出家人岂会见死不救。”

  话落,阿饶的眼即刻迎上泪:“就会拿你出家人的话搪塞我!”人软软糯糯,和着湿哒哒的衣,挠人心惜。

  可眼前的人说话依旧冷冷冰冰,直戳人心:“阿饶姑娘,大可不必。”

  明明自称出家人,到她这,怎就熄了悯人之心。

  罢了,阿饶凝泪,倏尔换带笑意,往人前凑:“如若我死了,你真不心疼?”

  “好端端的一条命,何必作贱。”言语和身,皆躲得远远。

  阿饶不信那邪,怎的,如今他还成清世禅佛了?

  唇角的水珠皆抿进了唇:“我只问,方才净空大师抱我的时候,想的什么?”

  刚刚净空把阿饶从潭中捞起时,两人挨得甚近,隔着水衣,一层皮,滚烫烧心。

  净空背对着,就连躲在石壁后的小沙弥也未看清他的脸,只见他低头绕了半圈脑袋,像是被什么在心口挠了一下。

  不答?

  再问:“净空大师,试问定力不够,何能做宓宗的掌尊?”这便是她的法子。

  阿饶笑出了几分邪魅,额前发丝凝成数股,紧贴着面,像戏台上演的缠人蛇精。

  净空被这话缠得死死的,爆筋蹙眉,又揉了一通后脖。

  她总是不撞南墙不罢休。

  “贫僧虽一介凡胎肉体,可也不是你一个妓子……便能随意勾引去的。”说人不揭短,净空此话倒是失了一派之尊的身份,也扰怒了阿饶。

  “你……好!我是妓!那让我看看,一个妓子能不能勾引宓宗的掌尊!”阿饶说完,即刻撩了衣襟露出玉体香肩,湿着身跳上净空的背,死死搂住他的脖,并夹了他的腿。

  “然后呢?”高个沙弥饶有兴趣,追问。

  “然后……”小沙弥吞吞吐吐。

  他实在有点想不通,掌尊可是了祖大师亲定的宓宗接派人,怎能让一个出入俗尘的妓子弄得那般狼狈。

  “然后咱们掌尊……掌尊,就背着阿饶姑娘,又一齐跳回青龙潭中了。”

  话后,是一顿静默。

  高个沙弥痴痴愣着,后又摇头作叹:“啧啧!作孽!”

  “只说三个月前,阿饶姑娘在授尊礼上,当着整个宓宗的面,骂咱们的掌尊的那些话……真是作孽!”

  小沙弥吓圆了眼,“都……都骂了什么?”

  “她说咱们继任的新掌尊许诺要为她还俗,娶她过门,说宓宗配不上万佛之门的名声,她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宓宗掌尊是个鬼话连篇的伪君子、负心人,她还要武林为与宓宗同伍为耻。”

  “要......要毁了宓宗长隐的万年基业,让掌尊成为宓宗的千古罪人!”

  这番话即便已被传过数次,可次次所说之人都冒着密汗,所听之人都悬空了心。

  林间远远的,有一倩影,白衣稠裙,腰身纤细,娉婷袅娜。

  似是一条蛇尾,缠绕竹结。

  “妖女!又是再打什么歪主意!”

  禅修的僧徒中,早有一人气横了眉眼,两手捏紧着拳,端在腰间。

  “师兄,随她吧!”净空阖眼劝了一句。

  可身侧的那股热流,似是要将蒲团下的落叶燃成灰烬了。

  这吾悔!定力如此不足,要不都说他靠的是一身蛮力得了门尊呢!

  宓宗分了两门,禅僧和武僧,禅僧观佛,武僧行功。

  可若是位列门尊,受了法戒的僧,无论是入的禅门还是武门,禅修武修都不得缺席。

  吾悔是宓宗的武僧,位列武门门尊末空位,禅修是他在宓宗最恨的事。

  可如今又多了一样,就是赖在长隐数月,勾了他原先的师弟,如今宓宗新任掌尊净空的妖女——阿饶。

  “要是大慧禅师在,早收她入七层骨囹了......”吾悔咬牙。

  话语刚落,阿饶已走近了他们身前。

  眉如细柳,眼如杏,羽睫浓叠,烁繁星,肤冷白皙,合欢钿,玲珑鼻翼,唇带蜜。

  古词里上好的佳句 ,都可用到她身上。

  可偏偏生了这样一副娇颜的姑娘,又偏偏出生为妓,这也就罢了,烟花月下,寻个贵公子就得了。

  她偏偏一眼钟情了宓宗长隐的新掌尊。

  阿饶不但当着宓宗所有僧徒的面,骂过净空。

  她还对法堂的佛首立了誓,她要一辈子缠着净空,至死方休。

  可长隐寺门前的扫地僧第一眼看见阿饶,就下了定论。

  “宓宗,仓生佛徒皆从此入,成佛登天皆是此门,岂是一个小狐媚子,就能祸害的。”

  宓宗源自朔古上魂,相传这世间还是一片沧海时,天佛释染入世,为寻一处栖息之所,他拢聚西华与九重天最近的那片云海,形成了这人世间第一片空灵之地——西华云顶。

  释染在此修佛数载,并幻形分身数支,助他们登天入佛。

  可其中有一支分身拒饮天露,似是确无佛缘,释染见状,有心重塑其灵根。

  可谁料那支分身有向善的希冀,谦声对释染说:“不久后,这四海云洲之上会有一个天下,天下万灵,若心无所倚,无所愿,无所指引,那便是一片混沌之池。”

  “若万灵,趟一世,都是这般无所得,那便是白白来了一遭,可若是有我长留于此,守门建派,念佛感世,护他们德行周全,创一片博施济众的天地,也不枉我来这世间走一遭了。”

  此话一出,亦感染了释染,他自持为天佛,却不及其分身心怀苍生。

  释染在自愧不如之际,又遁入轮回重修了一世。

  此后,那支气息薄弱的分身有了自己的名字,他便是宓宗的创派师尊——大慧禅师。

  大慧禅师虽一生未登门入佛,可他一手创建的万佛之门——宓宗,长留于天地间,以此渡佛百世,乘人万年。

  如今,即便它低调如蝉蚁,却仍是天下武林的擎天柱,云洲众人的心头灯,任这世间谁提起都得怀着一颗崇敬之心,

  所以,即便来此祸害的是艳压群芳的天宫第一美人——广寒仙子,也得灰溜溜地拎着她的小白兔回月宫。

  此刻,阿饶蹲坐净空的对侧,端看着这个俊朗和尚。

  眼眸从眉至唇,飘过颚喉,落入其胸间。

  了祖大师为他点下的戒疤就在那儿,眼下,藏着的应尽是溃烂不堪的腐肉了。

  “今日又是要做什么?河也跳了,诵经堂也闹了,还要何?”净空未睁眼,又是冷言相陪。

  阿饶心中又气又疼,自觉眼泛微红,“既然都不中用,今日,与你做个了断便是!”此言说得轻飘飘的,好像是驾着云而来,却重重砸进了和尚的心。

  “如何了断?”前人之言仍字字携冰。

  阿饶沉了心,拿出身后的榆木酒葫芦,荡与他阖着的眼前。

  听闻水音,净空终睁了眼。

  “我就说吧!掌尊,这妖女能有什么好心?她是来引你破戒的!”吾悔自以为看穿了一切,在一旁恨得牙根儿疼。

  阿饶眉眼尾翘,玉指撩拨青丝,轻笑不止:“戒?哪还有什么戒,你问问净空,他已为我破了多少戒!”

  往日她总是想:万佛之门如何,一派之尊又如何,若是她不肯放过,净空就是成了真佛,她也要上九重天把他扯回凡间,让他永世堕于七情六欲之中。

  “说话可算数?”净空又问。

  可身后的众僧徒听了此言都睁圆了眼,相互对望,一片哗然:“掌尊,果真是要?当众破酒戒?”

  那还了得!

  阿饶轻轻柔柔站起身,举了酒葫芦来回晃荡,问:“你当真要喝?”

  净空也随之起身,离了蒲团。

  要论神姿,谁胜得了这临风不乱的佛骨呢,他足足比阿饶高出了一头,眉眼细长尾扬,眸色清浅,唇齿郜泠,颈间绕有一串琥珀珠子,另一端绕与指间,尤显指骨纤长。

  即便整身笼在纳衣里,也掩不住那出身宓宗武门的铜臂铁躯。

  阿饶第一次在人群中瞧见那双亮澈的眸时,他也正瞧着她,只一眼,她便以为自己成了仙。

  “阿饶姑娘,说话算数,饶了贫僧。”话虽似求饶,可说话的人明明不曾软半分。

  说罢,净空伸臂夺了酒葫芦,欲一饮而尽。

  可一只香手忽横穿过臂,遮住了他的口。

  两眼对望,风云唤起,竹摇叶淋,一边青丝飞舞,一边气游神云。

  到头来,也并不全是她一人的独角戏,便值了。

  “净空,你想清楚,我要是反悔,我……”话在断断续续地续着。

  然对侧那人,早已闭耳封心,满眼皆是阿饶的眉眼俱弯,他曾说,阿饶笑起来好看得像一盏登空的新月牙。

  如今,却不敢再多看,即刻閤眼仰头,一口便饮尽了葫中酒。可葫芦还未离嘴,人却直勾勾地倒了地。

  众僧徒吓得瞬间簇拥而上,齐唤“掌尊”。

  林间偷望的两个小沙弥也被惊得差点跪倒在地。

  其中一人惊叹:“不能呀!掌尊可是出自宓宗武门,日日受的都是吞血断牙之痛,还闯过堪称抽筋逆脉的百人青铜阵,一口酒而已,还能让那一身的铜臂铁躯都白练了?”

  阿饶被挤出人群外,倒退数步,隔着厚厚的人墙,心里直骂:“这帮人,不管怎的,就是要拦着我与他。”

  可怜最后,她也只得含泪隔空作别:“死和尚,我饶了你!”这一话音轻如虫蚁,只入了她一人的耳。

  吾悔见如何也叫不醒净空,怒火中烧,拨开人群大喊:“妖女,你到底给掌尊喝了什么?”

  他早该一掌劈了她的,免得她再去祸害人间。

  只见阿饶已走远,枯剩一道白影叠绕林间,林间传来忽高忽低的一语,久久回荡。

  “喝的好东西,让他皈依佛门的良药!”


第二章 小哭包

  “姑娘,这是你的吗?”

  街上,一身着青衣,玉冠高髻,眉目却秀丽可亲的女子拾起地上的一方淡紫绢帕。

  见前人不答,她又唤了一声:“姑娘!”话语间轻嗅绢帕,还溢着淡淡的栀花香气。

  阿饶听闻接连高唤,转身,两只眼已哭肿了不少,鼻头也带着粉红,一脸茫然无辜。

  青衣女子骤然被此女惊艳,暗叹:这小哭包还挺好看。遂将绢帕向前递了递。

  阿饶在狼狈中点头,接过东西,清嗓规规矩矩地回:”谢了。“

  回身正要走,又让那女子叫住:”唉!姑娘,是何人欺负你?不必如此伤神,我替你收拾便是!“

  她生平最见不得女人伤心,更何况眼前的姑娘生得粉面桃花,娇娇弱弱,别说男人了,应是连女人也舍不得欺的。

  “是让……男人抛弃了?”可女子伤心,十有八九就是让男人负了情。

  阿饶若有所思,垂了一半的眸,粉哒哒的脸上仍流着光,好半天,才从嘴里柔柔吐出几字:“不必了,是我抛弃的他。”

  说罢,转身离了集。

  这是长隐山下最热闹的集,今日集中穿行又多了许多持刀握剑的人,三两结队,应都是代表各派掌尊门主来给宓宗的新掌尊送贺帖的。

  “青女!还愣着干什么,再不上山,天就黑了!”

  青衣女子因阿饶的一句话对这小哭包刮目相看,完全未听见同行女子的唤。

  “青女!”前面的人又急唤。

  她才恍然回了神,“唉,师姐,等我!”

  。

  集中喧闹不停,层层叫卖掩了各方的脚步,却藏不住那隐隐的细呜。

  “阿饶……”

  “我没哭。”

  “还说没哭,瞧你这张脸!”

  说话的女子是南粤四海盟盟主佟淮天的女儿——佟茵茵,她双手抱在胸前,手里还持了一把纤长的碧灵剑,一脸无奈。

  她二人一路从长隐下了山,那娇俏的姑娘虽未回过头,可一直在旁侧抽吸鼻中泪涕。

  佟茵茵实在看不下去了,可这梨花带雨之姿惹得她的心,也疼惜惜的。

  “阿饶,你还他一世清静,佛普众生,你做了好事,你是个大善人,要换成我,定……”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换成她?

  她倒是想,可净空看不上她,净空的心里,明明就只有眼前这个媚眼蓬松的小美人儿。

  还记得她初识这二人那日,万里晴空下,湖平树静。

  一个玉面僧人牵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上坐了一个摇摇欲坠,似是一碰就要化的美人儿。

  美人儿一手遮阳,一手扶肩,芊芊白指,透过光,粉嫩嫩的,额边凝的汗,都溢着香。

  待马行至四海盟的匾额下,净空当着盟里众人的面,将阿饶抱了下来,惊了所有人的眼。

  宓宗的和尚也能有情,还生得这么好看,看得佟家小姐两眼都能揉出蜜来。

  彼时,佟淮天正在给自家小女选婿,四海盟的地位虽比不得武林六派,可在江湖上也是能号令一方的,更何况,他依附的可是六派中富庶四洲的天影派。

  即便不买佟淮天的帐,也自会给天影掌尊亓名几分薄面。

  南粤齐聚武林才俊数日,经过层层武试,佟家小姐终被配给了白沐山庄的二公子白里荣。

  佟淮天曾靠一把破魂刀叱咤江湖,十七岁便立派四海盟,三十余年过去,如今,南粤的江湖都是他说了算。

  而白沐山庄也是有着近百年基业的大武户,庄中人才辈出,那几位公子,个个都是心怀大志的侠义之士。

  可偏偏净空路过了四海盟,任他白里荣再如何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佟茵茵都不要了。

  她因净空动了少女心思。

  她想:“这品貌不凡的宓宗和尚既然喜欢女人,怎么就不能是我呢?”

  佟茵茵不惜让四海盟赔了白沐山庄脸面,让了南粤晋河走商的运河线给白家,就连自己,也成了整个武林的谈资笑料。

  佟淮天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气得恨不能一刀劈了净空,可且不说他是不是净空的对手,宓宗的人,整个武林,甚至整个天下,都要礼让七分。

  即便如此,佟茵茵还是单单落了个一厢情愿,空想一场。

  净空对她礼节有度,却对阿饶情渗透骨,就连看阿饶的眼神,也并不是什么佛家慈悲之感。

  只要有阿饶在,他的眼全是一片云路清晰的灿烂星河。

  佟茵茵本应对阿饶心生怨恨,可那位纤纤玉骨的美人儿总是捻着笑,好生好气地唤她:“佟姑娘。”

  “佟姑娘,你真是个善人。”

  “佟姑娘,你家真大!”

  “佟姑娘,我们当真可以在此借宿几日吗?”

  在佟茵茵留他二人住在四海盟的上宾房时,阿饶眉眼俱开,一连道了好几声谢,心里欢喜终于不用在露宿破庙了。

  “这么没心眼儿,原来是个笨花瓶。”她佟茵茵的心思明明昭然若揭,她就是要净空多看她几眼,证明她也可扮得骨柔身轻,也可打扇执绢。

  可最后,兴是自己被那几声“佟姑娘”叫酥了骨,她也折服于阿饶的弯弯笑眉中,与其成了姐妹朋友。

  用佟茵茵侍女巧儿的话说,那便是“这狐媚子既已生成这样,还总是弯着眼,甜着音抽剥人心,哪个男人看着不动情,别说是男人了,就连女人也......”

  别说女人了,就连宓宗和尚不也摇晃了佛心吗?

  然此时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四海盟地界跑出来几只无名小鬼,闹得几方村落不分昼夜闭户,还丢了好几个七八岁的小子。

  佟茵茵正想借机躲了她爹的唠叨,便偷偷带了四海盟的人欲去收拾了他们,也好回来领个功,讨个清静。

  清荡阴魂本也是宓宗该做的,况且,已折了人间好几条性命,净空,阿饶便也跟着她一起上了路。

  那日,因那几只鬼前世的冤孽重,冥船载不动,过不了旮河,不得轮回转世,他们将一腔冥怨都洒给了这个宓宗的高僧。

  小鬼们本奈何不了净空的,可谁让净空动了情丝,佛身戒骨有了情痕,行功唤影之时,欢念一股一股涌现脑中,全是阿饶弯眼粉腮,捏着他的宽臂,柔唤:“净空,净空!”

  此时他才自知,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六根清净的高僧了。

  武修坦途,净空是为了行列武门门尊,才被宓宗的老掌尊了祖大师遣下长隐的。

  了祖曾说:“有一天,若真登仙入佛,怎能不了人间百世呢?”

  小鬼们本是魂,自然也看得透他的魂,他们看出净空的佛骨早软了,一个背了师祖戒法的和尚,也能替天行道来灭他们?

  笑话。

  可即便净空的禅念已染了浊气,也不碍最后收拾了他们。

  几个回合下来,当那招郜月北斗使到第二式时,才差点碎了这些怨魂的魄。

  小鬼们见那小佛僧的势头颇高,未免魂飞魄散,忙偃旗息鼓,向净空告饶。

  净空这才腾身收回了掌。

  他记得宓宗禅门的修室里,挂了一幅匾额,写有“普渡众生”四个大字。

  又想:“若是禅门门尊慧寂师兄在此遇见了他们,他会如何呢?”

  以佛感之?亦或是以经超度?朔古上魂,宓宗创派之初,大慧禅师不也是说过“以佛感世”吗?

  思罢,他御掌唤风,阖眼念经,不消片刻,就收了那几只小鬼的戮气,可阴鬼戮气不能归于天地,净空只得将其尽收于自己的掌脉之中。

  “佟姑娘,此后,他们只是些寻常阴魂了,过不了几日,应会有冥司带他们重踏轮回,你可放心。”

  净空说完,侧头看向另一旁的阿饶,眸眨了一下,嘴角隐隐上翘。

  四海盟跟去的人见此甚是欢喜,没想到白捡一功。

  “乐什么?还不快拿柳藤把他门捆起来,泡到墨粉缸里去,害了我南粤几户人家,也该受受罪了。

  佟茵茵心下不爽,欲拿那几只鬼出出气。

  可一听又是柳藤又是墨粉缸,小鬼们即刻变得更惶恐不安,没想到刚刚才捡回了这条魂,又要被这阳间的人好好整治一番了。

  那宓宗和尚,明明摆起架势饶了他们,为何现在又纵着这些人来折磨他们呢?

  假仁假义,惺惺作态,伪慈悲!

  伴着生前的冤孽回忆,他们越想越气。

  “凭什么这世间有的人明面称佛,暗里尝色,凭什么这样的人受万人敬仰,天下礼尊,凭什么我们就连做鬼也如此窝囊受屈呢?”

  戮气虽已让净空收去,可若是他们孤注一掷,纠缠的阴魂仍是可聚在一起幻化一封冥掌,与净空来个玉石俱焚。

  天地间万灵最勇猛的武器,便是他们自己,狼虎以爪牙为厉,蝼蚁筑穴啃噬河堤,人以心挡天,魂聚魄覆地。

  当柳藤捆来时,没有谁有过犹豫,不过是没得再生而为人的机会罢了。

  封轮回,幻冥掌,只在一念间。

  赤褐浊气腾升,吓得四海盟的人向后连滚带爬,好似给那封冥掌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然千钧一发之刻,这一掌却硬生生落在净空身侧的阿饶背上。

  净空不及护住阿饶,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光彩照人的脸黯淡下去。

  瞬时,掌入心门,他二人俱被一团浊气紫光裹在其中......

  这宓宗和尚不是魂牵那小狐媚子吗?让他身死,不如让他尝尝这人世间的呕心抽肠、凄入肝脾,天人永隔才最摧心。

  待瘴气散后,众人才看到,阴魂倒是灰飞烟灭了,可净空也跟抽了骨一般。

  他扔了佛珠,将阿饶紧紧捧在臂间,任血浸红了衲衣,任青丝揉进胸膛,眼底满满的猩红,一个劲儿急促地唤:“阿饶!阿饶!”

  此时,佟茵茵眼里的清冷和尚,才真的是落入尘间了。

  他的万般宠溺、惶恐失去、七情六欲,皆给了阿饶。

  阿饶的这一生,也是值了。

  也正是因此,佟茵茵才跟了带着阿饶的净空上了长隐。

  此去,阿饶是活过来了。

  可净空却又不要她了。

  。

  集的另一头,四海盟盟主的三弟子阮从楼一直追着人群中的两个女子。

  阮从楼个子尤高,不如佟茵茵和阿饶灵活,他费了老大的劲,才抓住了那位姑奶奶的臂,将这二人堵在了巷子口。

  “我的大小姐,我求你了,就跟我回南粤吧!”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双手奉于胸前,恭敬作了个揖。

  “你四海盟的盟主不是说已与我断了父女关系吗?我还回去做什么!”佟茵茵脸扭向另一边,气回。

  “那都是做给白沐山庄的人看的,师父已赔了晋河走商的运河线,这不是......人没嫁过去,嫁妆倒赔了好几倍......”最后几句,本是小声嘟囔,可还是恼了佟茵茵。

  “阮从楼!我偏不跟你走,看你回去如何交差。”佟茵茵知道,她爹的气消了,心也软了,否则也不会派了四海盟一贯与她最交好的阮从楼来寻她。

  阮从楼从小就让这位佟家大小姐欺负惯了,口直心憨,才几句话就把人得罪了,没辙。

  “茵茵,你就不想家?不想你爹?还有你的兄长......”阿饶忽在一旁开了口,这位阮大哥曾在四海盟照拂过她,是个善人。

  “不想!本姑娘要去闯荡江湖,做个锄强扶弱,匡扶正义的侠女。”佟茵茵一本正经地回。

  听了这话,阮从楼额上冒出一层细汗。

  又作,还不如早早嫁人了!

  阿饶遂即忽地扯下佟茵茵挂在腰间的佩玉,递与阮从楼,道:“阮大哥,你回去吧!茵茵心意已决,你左右不了她,你把这个交给佟盟主,告诉他茵茵死了,也算是个交代。”

  一字一句,慢慢悠悠,落语轻柔。

  “阿饶!”佟茵茵怒唤,这不是!在咒她吗!

  “我听人说,江湖险恶,天道存魔,有几个人能单枪匹马闯出像你爹这样的名堂啊?况且,以你的身手,十有八九,尸骨都难寻......”阿饶越说越小声,仿佛身旁的佟茵茵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你小看我?”

  “阿饶不敢,佟姑娘,佟女侠定能闯出一番清白侠义的大事业!”

  那肿起的眉眼,轻轻弯了一弯。

  “又哭又笑,王八尿尿。”佟茵茵气不打一处来,脏嘴乱说一气。

  “佟姑娘骂的是,阿饶不敢笑了。”她两手执起绢帕,遮在嘴前,并向一旁的阮从楼递了个眼色。

  阮从楼收了阿饶递过来的“暗号”,便准备接了玉佩,不成想,“啪”的一声,挨了佟茵茵一掌。

  “你还愣着干什么,去送贺帖啊,”佟茵茵被浇灭了豪言壮语,转头又向阮从楼撒气。

  “你......不与我一起去?”阮从楼暗叹这阿饶姑娘的厉害,可还是不放心。

  “不去!那长隐,我算是待够了,一刻都不想再听那些和尚念的经。”

  “可......”

  “可什么可,你还怕我跑了不成!本姑娘要是不跟你走,你有辙吗?我愿在此等你,已是你几世都修不得的福气了!”

  阮从楼觉得她话在理,可还是留了二人跟着佟茵茵,然后便领了其他人上长隐去了。

  佟茵茵即刻改了主意,并不是害怕什么江湖凶险,也不在乎死无全尸,人生来就是一堆骨和肉,死在哪里又有何分别。

  可阿饶说得没错,如今的世道已与她爹闯江湖时大有不同,江湖再无侠义,连他们四海盟都做起了走商的生意,连天影派这种靠贩卖情报发迹的门派都入了武林六派之列,这江湖还有什么好走的呢?

  想想,也就罢了。

  待人走后,佟茵茵连叹好几声气,转而看向一旁弱不禁风的阿饶,一万个不放心:“阿饶,你跟我回四海盟吧!我再替你相个好男人。”

  然阿饶眸中深色渐深,像是一汪深潭高不测底,她心里早有了打算。

  那日,宓宗的老掌尊与她说过:“净空怀有悲悯之心,命定感怀苍生。”

  了祖大师虽是她的救命恩人,可她自然也有不服,便与其争辩:“我也是苍生中一物,为何不能让他悲悯悲悯我呢?”

  如今,她算是悟到了,这世间哪有什么情义两全,不过是舍了小己,成全世人眼中的天下大义罢了。

  阿饶虽气力不足,可她心力坚韧,散风拂过她身,促得她抖了抖袖,向旁人道:“我要去看看,他口中的苍生。”


第三章 广寒仙子

  都城西京的辰王府近日宾客络绎不接,全因两日后,辰王世子李承业就要娶亲了。

  皇亲国戚与朝中重臣的联姻,就连皇帝也亲送了像苍云剑这样贵重的宝贝作贺礼。

  谁让他这个侄子是个武痴呢?

  辰王府内,世子爷百无聊奈,闲散着席坐院中,浓眉眼正,鼻挺朱唇。

  一身紫金缎衣被他压得皱巴巴的,还沾了几滴刚刚品过的那壶碧螺春的茶渍。

  “世子爷,府外有宾客,说是亲自来贺您大喜的。”小厮穿过连廊,报。

  “王爷见就是了!”李承业不满,他何曾在府内招呼过宾客?

  这茗官可是越来越不懂他了,果真,去方台观的这几年,还是应该把他带上的。

  “是!”茗官唯唯诺诺赶紧应下了。

  他确实越来越不懂世子了,本跟着世子一齐长大,是最知晓李承业习性喜怒的人,可自从九年前,世子拜了气宗,上了方台观习武,再回来,已然不是从前那个小少年。

  “往日,不是最爱交朋友热闹的吗?”

  茗官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嘟囔。

  可不一会儿,那茗小子又跑了回来,气息粗喘,舔着舌,样子极其难看。。

  李承业看了正要训斥。

  茗官忙递上话:“世......世子,门口......门口那个说,是,是方台观来的......”

  “师父?”

  。

  李承业是当今圣上一母所出的亲兄弟——辰王殿下的独子。

  炤华十年,因辰王妃死于潭州兵变,两岁的小世子便被送入宫,养在太后身边了。

  在宫中,这位鸣珂锵玉的小世子享的是同皇子一样的规格伺候,九宫十二侍,一点没被怠慢过,并与皇子公主授与同一太傅。

  朝入夜归,身侧时常伴着的人,除了自己的侍从,还有太后的人跟着。

  如此在宫中穿行招摇,风光十足,惯遭人暗地诟病。

  可圣上的半壁江山都是他爹辰王打下的,他李承业就是整日在宫中被黄辇抬着走,也无人敢责。

  要说,这小世子本是有大好前程可谋。

  可他五岁就从太监的手里买画本儿,六岁就用太后宫内的流光彩贝瓷瓶,跟侍卫换了一把传说中剑圣西子崖的东垣剑,七岁就再也不去听太傅讲什么尊贤治世了,吵着闹着要入江湖,行侠仗义,锄奸斩魔。

  气得太后整日只叹气扶头,仰屋兴嗟:“明明生了个贵人命,非要去那泥沼里作贱自己的身!”

  就如此又闹了两三年,待实在没辙了,辰王一气之下,将这个口中逆子送入与其还算有几分交情的气宗门下,让自己的儿子拜了气宗掌尊守珩(heng)为师。

  气宗乃武林之祖,六派之尊,是唯一能与宓宗比肩几分的高门。

  相传其坐落的穹丘腹地是朔古仙鹤群居之所,上魂时期,常有伴着仙童的辽楠仙君云游至此,是他在这层层仙池的穹丘驯化了桀骜不驯的鹤王,成了一丘之主,百鹤之君。

  上魂后年,东海已势如破竹之气破堤,淹没穹丘。

  彼时正直辽楠聚气养丹于天宫,他来不及救鹤群,再回望穹丘之时,已全是一片阔洋碧海了。

  辽楠心灵负疚,自知愧对鹤王一族的归服。

  悲痛之际,辽楠凛然将自己毕生修得的八珠气丹沉于东海海底,炉烧己身为青垂炼石,坐阵八珠卦心,保东海万世浪平,永不破堤,以慰仙鹤亡灵。

  此后万年,其仙童弟子便长居穹丘,筑方台观,立气宗,收万徒,守鹤灵。

  气宗虽不及宓宗有渡佛之尊,可也因仙君坐镇名满云洲。

  世人都说:“因有了气宗,才有的武林,他是促豪杰立派,保卫生灵的根基。”

  就连炤华十年,有一半江湖人涉入的潭州兵变,也全是仰仗了气宗守珩的入世才得以平息。

  当年,辰王作为帝军主帅,与守珩相识互助,才还了军政和江湖一片安宁。

  然此次,辰王本是想挫一挫小世子的江湖侠义梦,可谁料,李承业一去,便是九年。

  “师父!”人还未见,声先已出。

  可待李承业刚扶住他辰王府恢宏的玄石柱时,差点跌了一个跟头。

  一身白衣稠裙,妍姿艳质,恍若从江南雨雾中徐徐走来。

  那张贯惊艳了众人的脸,带着温润的笑。

  “怎么?不是你方台观的师父师兄弟,你就不见了?世子爷果真贵人多忘事!”

  阿饶将手负在身后,裙裾有几分被她踩在了地上,调皮地用脚来回撵着。

  她估摸着,这身衣该换了,得好好敲这小金主一笔。

  李承业先是一愣,或是完全看痴过去了。

  后,才高兴地大喊:“阿饶?阿饶!真是你,你可算是想通要嫁给我了!”

  。

  夜里,密云遮着星河,如砚里刚化开的浓墨,层叠如渊,外头黑不溜秋,连个小鬼都没有。

  都说都城西京的夜最热闹,看也不过如此。

  李承业身份尊贵,自是要包了整个凤宾楼来招待阿饶。

  “想不到我在妓馆待了半生,今日,也能做一回出手阔绰的客人!”

  阿饶看着诺大的凤宾楼,富丽堂皇,虽不如她以往待的如归阁那般软香甜玉,可天子脚下,自是要有几分高傲的。

  “都说了,这不是妓馆。”李承业已因此与她辩过好几回。

  他执起仙酒壶,又给阿饶满上了一杯。

  “是不是我还不知道?人家暗地里做了生意,世子爷未光顾过而已。”

  阿饶的眼故作精明地眯成了一条缝。

  李承业对坐看着,无奈叹笑,伊人未变。

  而自己却要另娶她人。

  酒过三巡,李承业有些晕了头,便索性躺了下身,望着顶。

  “阿饶,你给我算算,我这命里,还有做侠士的运吗?”

  这位一向挑剔的世子爷之所以喜欢来这儿,全是因这凤宾楼的屋顶并不是盖的实瓦,而是搭了一大盏透明的琉璃天窗。

  若是星辰好,还能看到锆洁的月色和移幻的云烟。

  “世子爷可为难奴家了,依今日这天,就是移星老祖来,也瞧不出你的命格啊!”

  阿饶在对坐也跟着躺下,两手撑开。

  心想:“可惜了,要是繁星满天,这钱才叫花得值了。”

  “哟!长进不少啊,还知道移星老祖了!”

  “小看人,就连三岁孩童都知道,武林六脉,三宗三派,宓宗、气宗、西后剑宗、苍鸾、移星、纵横天影,我待的是妓馆,又不是他宓宗的隔世门。”

  话后一阵扎耳的寂静。

  宓宗有他二人同识的那位故人。

  曾是对手,也是朋友。

  是恋人,也是陌路人。

  “你怎么都不问我......那死和尚呢?”良久,阿饶轻声问。

  对面幽幽传来比往常要深沉的声音:“九个月前,整个江湖,只要是能叫上名号的派门都得了宓宗的帖:长隐武门僧徒净空,晋为宓宗的新一任掌尊......”

  “要说这宓宗,果然是六派之首,听闻回送贺帖的人,盘活了长隐山下数十家住店了......”

  ……

  “......他既已做了掌尊,如何娶你。”言语中尽是疼惜。

  当他知此事时,也想过去寻阿饶的,可他又觉得,应是阿饶先来找他。

  她若是后悔,便是自愿来做他的世子妃的。

  可阿饶来得太迟,李承业先等来了自己的婚旨。

  听了这话,阿饶红了脸,玉珠入鬓,骤然凉了耳。

  她轻轻吸吐了气,待心口平稳,揣着哭腔,狠骂:“如何不能,剑宗慕容邱都可另娶夫人,他都是宓宗的掌尊了,为何不能为我重定规矩!”

  李承业因这一句话上了头,错愕着眼,偷偷叹:女人果真头脑简单!

  可嘴上却为了哄美人,跟着一同骂:“都跟你说了,同我回西京做世子妃,和尚的嘴,唬人的经。”

  更何况,那尊冷佛,光一张好皮相便能唬好多人。

  李承业与净空初识时,本是受父命召回西京。

  可巧让他在路上遇到了这位宓宗武僧,便追着赶着要与净空切磋武艺。

  武林有三大旷世之争,其一就是位于西华云顶的宓宗与坐落穹丘腹地的气宗,到底哪一派的武艺更高升,若想达到登峰造极之势,是该修禅还是入道,此谜一直未解。

  直到两百年前,有几道孤煞渊魔从上川源头流入中原,搅乱了河川走势风云,淹了好些临江村镇,数百人死于这场水涝,数千人无家可归。

  朝廷派人四处修建堤坝,均无济于事。

  而后,国师上奏,表这场灾祸是有魔犯境。

  遂天下危难之际,皇帝遣了国师亲登长隐和方台观,求二位掌尊治魔。

  最后,二派掌尊入世,自然是将那几道孤煞渊魔碎得连渣也没了。

  有人说,看到气宗颜己问天借气,运风掌中,单手一击,就将那魔煞推入尘埃,归为天地。

  也有人说,明明是宓宗乃回轻挥红罗,惊雷电劈,天际映出几道八爪蛟龙的身影,长嚎数声,就将那魔煞尽数收入广袖中。

  江湖众说纷纭,世间流传版本众多,虽这二宗皆无人出来下个定论。

  可就因那国师有一小徒,曾求入气宗三次被拒,怀恨在心,便偷偷引人占了宓宗乃回力挽狂澜一说。

  因此,这一争终是偏向了宓宗。

  也因这,李承业身为气宗弟子,为气宗这百年的低迷不服。

  好不容易让他逮着个宓宗武僧,他要与净空一争高下,为气宗讨回万年正宗的名声。

  可他缠了净空数日,净空皆不动念。

  李承业便“不离不弃”,追着净空下了江都。

  江都是出了名的花城,他们就是在此识的阿饶。

  那日,繁花如锦,棉云绣天。

  如归阁所在的那条街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人群中还有坐在男人肩上的小孩儿,指着六角莲座中的阿饶大喊:“嫦娥!是嫦娥!”

  飘着紫缦绿罗的门前,着了一身雪羽衣的仙子,两臂笼在半透的白纱中,凝肤若隐若现,勾人垂涎,一头乌发绾成飞仙髻,眉心正中又妆有清粉色的梨花钿,环扭着细腰,跳着霓裳月依。

  那日,江都名馆如归阁花了大价钱养得娇滴滴的阿饶姑娘,初入风尘。

  第一夜,起价:一万金。

  人群头部,好些权贵商贾家中的浪荡子弟都派了小厮来叫价,可又有谁能真正叫上一口价?

  一万金,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上一辈子了。

  走过人群,净空眼未斜,手仍拨着绕在颈中的那串琥珀珠,心无旁骛,四海皆空。

  而莲座上的阿饶两腿盘坐,环臂交织,眸闪了又闪,恍若月宫拨云而现一般惊喜。

  虽是个和尚,可这和尚俊得惹人心不向凡,倒也跟着成佛了。

  不但那张脸空古绝尘,整身风雅高节之气也随他一步一步轩染周身。

  “一万五千金!”

  “哇~啊!”

  江都最富的盐商,陈家二公子一口就将价又提了半成。

  “哟!还真是个广寒仙子......喂!和尚,你等等啊!”

  李承业因贪图了几眼美人儿,差点跟丢了人。

  “就五招,好不好?”

  他跟在净空身后,讨价还价,喋喋不休。

  净空不答,脚步也未停,云烟过眼,全然看不出半分人间该有的颜色。

  “三招!就三招!成不成?不能再少了......”李承业气白了脸,又不好发作。

  心想:三招,能比出个球啊?

  “一万七千金!”

  街头又传来叫价,众人已被惊得没声了。

  “你若嫌出城麻烦,我就把前头那个酒楼包了,你我二人闭门在里头过几招就行,哎!我保证,是输是赢出门都绝口不提,况且就我那三五招,也打不过你......”

  李承业软磨硬泡,什么话都试过了,更是干脆把自己扁成一滩烂泥,赖也要赖在净空身上。

  可前头的那人,莫不是长隐滚下来的石头?

  这宓宗的本事,莫不是熬死人吧!

  市集喧闹,李承业心中愈加憋闷,为此,他真的已绞尽脑汁。

  “把她买了。”

  正值无计可施,忽听见那石头云淡风轻地冒出几字,惊了他微张了嘴,愣了身。

  他停在原地狐疑:这和尚,是动凡心了?

  可净空说完此话,面上仍无颜色,人也兀自走远了。

  让人不得便清。

  ?

  李承业遂即当街大喊:“把她买了,你就同我比吗?”

  净空当然未回他,像刚才那话并不是从他嘴里蹦出来一般,又默默地往前走,心神皆不歪斜。

  广寒仙子,不应就此落入凡俗的。

  那一月,花城江都,奇事尽出。

  可人们谈论最多的事情,便是猜测到底是哪家富可敌国的贵公子,花了能买下一条街的价钱,买了如归阁的阿饶。

  李承业确实把阿饶买了,可净空还是没同他比武。

  至此,这密、气二宗弟子的身后倒是多了个很不守规矩的姑娘。

  这姑娘既爱赤脚,又喜描眉,说话软身细语,动不动就对人笑逐颜开。

  这些本听起来寻常,可她整日光脚赖在净空的白马上,动不动就要以净空的眸做镜,对着他翘指描眉。

  净空一闭眼,她就嘟了嘴,摇晃着净空的广袖,道:“烦净空大师帮帮忙吧~”

  阿饶明显在勾引他,可这一切却让一旁的李承业看得心痒痒的。

  “上好的一个美人儿,偏生眼睛不好,论情义和气概,哪一点儿不是我更胜一筹?”

  每每听到李承业犯此嘀咕,阿饶又眯着媚眼,退到他的身后,为其揉肩敲背,可她哪有什么力气,不过是用软指甜语,挠着李承业的心。

  “世子爷还阿饶一个自由身,犹如阿饶的再生父母,这份恩情,以身相许都不能报,阿饶唯有努力追求幸福和挚爱,活出一个精彩的人生,让世子爷倍感欣慰,引以为傲,这才是您施以援手,探寻人生的真谛了。”

  她倒是聪明。

  净空和李承业无不暗暗感叹。

  可最后,尽管这样一个美人儿对着自己百般勾引,媚术全施,净空都无动于衷。

  他这一路,解了四方万民苦难,归笼中鸟鹊回天。他默默做了许多好助,可唯一不做的,就是助阿饶。

  阿饶故意跌进泥地里,故意让马尾草割了手,让虫子飞进了眼,让发丝缠绕枯枝。

  可这些难都入不了净空的眼,他像一尊石佛,石心。

  只每每在听到阿饶假装迫切地轻唤他:“求求你了,净空大师~”时。

  他才会眉心一紧,并伴随了短暂而急促的“呼!”

  天上的广寒仙子,不也曾惹得众仙垂涎吗!

  就如此过了两、三月,李承业先放弃了。

  他在缠了净空这些日子后,无一所得,唯情迷阿饶。

  当着那位宓宗高僧的面,当朝辰王世子出言要娶阿饶做世子妃。

  阿饶听完以袖遮鼻,笑。世子妃,哪是她一个做妓的人能想的,遂即便转身答应了李承业。

  谁让他替自己赎了身呢?让他有一念欢喜,是她该报的恩。

  转眼,这二人就跟着来接李承宰回府的人上了风尘仆仆的路。

  一路上,阿饶一直将头倚在马车的帷窗上闷闷不乐。

  她几番抿嘴回想:勾引男人,不就是这些法子吗?莫不是自己学艺不精,还得再回如归阁深造一番?

  高山流水,归路冗长。

  这一队人刚踏上回西京的路,可行了不过一天,就看见那有一抹白影横空略过,穿过阿饶乘的马车,穿过辰王府的侍卫,直指李承业。

  白马仰空长吟,那位六法高僧稳稳坐于马上紧勒缰绳,马头被生生扯了一个侧回。

  这不像他原来的做派,对万物生灵,他多是温柔相待。

  可这匹白马,明明刚刚挨了他的重鞭,还被他用脚狠狠踢了马腹。

  李承业被这一幕惊愣住了,差点没来得及呼停住自己的马。

  其身后侍卫也觉来者不善,便持剑围在世子之前,指了净空大斥:“你要做什么?”

  彼时净空,似心中有火,无源可泄,面上的冷清再也掩不住他内心的慌乱。

  李承业却觉得这块石头的两眼第一次有了神韵。

  只见净空连手拉扯缰绳,大呼马首归宁,然用力过了猛,手上竟现了几道血印子。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既已御风而来,抛佛在后,不就是为了心中不明而起的情欲,且对前人奉上一句:“我跟你比,若你输了,她得归我。”

  。

  “世子爷,世子爷,快醒醒了!”

  第二日一早,李承业醒来时,被从头顶天窗射入的光刺痛了眼。

  “世子爷,您今日大婚,可不能迟了!”

  茗官在一旁急得汗水湿透了身。

  “人呢?”

  他朦胧着嗓,睁眼问了第一句话,便是寻阿饶。

  “阿饶姑娘拿了您昨日吩咐借给她的盘缠,走了。”

  李承业心内一阵酸涩,好不容易送上门的欢喜,像一阵风,一晚便吹过了。

  “这又是什么?”

  忽手碰到身旁的黄皮画本儿,一拾起,便见上面赫然写有四个大字:第一侠士。

  第一侠士?

  “这,这是......”

  茗官看着,忙不停地擦汗。

  心想着这阿饶姑娘,不知是世子爷在哪片江湖交的朋友,也太离谱了吧!

  “这是......阿饶姑娘拿您借给她的盘缠,在东市买的贺礼,说,说贺您大喜......”


第四章 天影

  长隐山中多竹林,唯一处,朝寺北面有一大片阔业丛林,林中靠山绝壁的岩洞,冬暖夏凉,是参禅行功的好地方。

  净空执掌宓宗的这两年,多在此独悟佛法,苦行修为,众僧徒便多绕过此处,不敢打扰。

  丛林中,一小僧手执了封红绸缎面的帖,拨开宽大的阔叶,架高步子往里探寻,枝叶密布,原先的道早被遮得看不见了。

  枯枝深处,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有动静,小僧伫步回头望了一眼,眼已被阔叶搅得花乱。

  宓宗圣地,不能有什么鬼煞!

  他宽了自己的心,继续向前走,可脚刚踏出去,就似踩在一条松软的棉花上,吓得他也未踩实,便往后缩了一步。

  同时,枯枝中窜出一条红黑斑斓的细蟒,正吐了舌朝他扑过来。

  这小僧反应算快,一手就攥住了细蟒的前身,另一臂夹住蟒的头,那畜生即刻就被他降住了。

  小僧看它花斑妖娆,不敢松懈,便一直发着力,咬紧了牙,臂上渐冒出了青筋。

  忽前方又袭来一阵卷了枯叶的强风,霎时间就迷了他的眼,从而下意识地两手向前齐挥,遮了剩下的枯叶,挡了风,可那条缠在臂间已半死不活的细蟒,也随之逃脱得无影无踪。

  “嘿!”

  小僧往地上寻了又寻,果真跑了。

  可恶!

  “谁遣你来的?”

  不知何时,净空已现在眼前林中,眉目清朗,眸中埋有淡漠的光。

  小僧闻声惊诧,两手速速并在颚下,颔首低眉。

  “掌尊!”

  “何事?”

  小僧这才想起刚刚手里的帖呢?一阵找寻的慌乱,他急得向后撤了几步,还好那帖是红的,一眼就在丛中看到。

  虚惊。

  “天影派掌尊遣人送来了帖,下月初六,是天影派开派祖师的冥诞,亓掌尊欲树碑立传,邀五派掌尊一同去做个见证。”

  小僧说着,将帖递上。

  光看那帖的气派,就知天影家底的不俗,可其扉页描金的那一“影”字,还是惹得净空视如敝屣。

  俗不可耐。

  “另,另外,亓掌尊麾下的风影,就在宓宗,等着掌尊亲自去……”

  小僧小心地偷看了一眼净空的眼色,骤然冰霜的脸促他即刻噤了声。

  那风影霸道,非逼了他拿着帖来找净空,刻不容缓。

  否则,这位天影的狠角色扬言要亲自入林路。

  周所周知,天影派掌尊麾下的四大影士:风,雨,雷,雪。皆是狠角色。

  可如今风影单来做了个跑腿的,看来亓名确是个尊师重教的主。

  “你先去吧。”

  净空自然不慌,盖上冰冷的眼,遣人走了。

  小僧遵令退下,转身快步钻入密林,东瞧西瞧,得,又找不着回去的路了。

  在里头转了几个来回,已晕得摸不着头脑,一只小树鹨在一旁的叶梢上叽叽喳喳叫着,似嘲笑,叫得他的心愈加烦躁。可也只怪自己行武不佳,否则,一个翻云登顶站上高处,还怕找不着回寺的方向吗!

  身后,刚刚逃生的花蟒又在悄悄靠近,这次它更聪明,缠着枯枝,远离了繁密的丛叶,声音极微,小僧着急找路,没得注意,他定睛寻了一处,准备一去。

  可那花蟒忽前身立起,弯成了一个曲线,舌已向前吱了几下,似是猎物就在前方,同箭一般出击。

  眨眼间,树鹨惨烈地叫了一声,被整个吞进。

  小僧闻声又吓一跳,回头细看了一眼,一面摇头做叹,一面心生太惨。

  还是快些离开这个是非地吧!刚走两步,忽惊觉:方才那阵风,猛然有序,莫不是掌尊驭的?

  。

  初六这日,天影洱城人潮聚集,热闹非凡。

  听闻亓名为了此次树碑之礼,几乎把整个武林的人都请来了。

  六派掌尊齐聚天影,其麾下四大影士实在功不可没。

  风影上长隐,雪影渡苍鸾,雨影赴了方台观和万锟门,雷影踏觅漠地星阁,武林的当家人均已至此地。

  树碑礼安排在洱城最高处的天齐坛,以六派为主,环绕坛心,其余的小派散座八方,上万人围坐主坛,散成一方佛莲样式,壮观有致。

  净空年纪尚轻,从不曾与这几位掌尊打过交道,围坛的另五方,皆是已掌派数十年的掌尊,光是守珩掌舵气宗的年月,就已比净空的岁数还大。

  可这位宓宗的新掌尊生得实在神姿隽朗,引人心驰神幻,特别是全为女子的苍鸾一派,有好几个女弟子,早已看得眼冒桃花。

  “承蒙各位瞧得起亓某,今日,我在此为祖师树碑,有了诸位侠士的见证,也不枉我天影这数百年的飞腾。”

  一丈高的泰山碑稳稳落在天齐坛的坛心,碑上刻有墨字,书写的全是他天影开山祖师的创派功绩,密密麻麻,字字冲顶,份量如千金。

  “嘁!天影入世不过才数百年,有那么多闲功让他们祖师爷爷领吗?”

  青女不服,啧啧连唾。

  “啧!不懂规矩!”

  位列苍鸾前位的掌尊肌颜微微向后瞥了一眼,责备道:“才数百年的建树就入了六派领军武林,也是他天影的能耐!”

  天影派起初是洱城鬼市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靠的是搜罗江湖情报、名士隐私,以此贩卖为生。经数百年的延脉,天影的情报网已密罗如蛛丝,影士遍布四海云洲,纵然有人不耻,却也挡不住其暗地里的门庭若市。

  如今到了亓名掌派这一代,天影不但已成大派,富庶四洲,更有传闻称天影的财力可敌皇家国库数十。

  否则,当今圣上怎会将洱城卖给天影呢?

  宓宗长隐所居的西华云顶,气宗方台观坐落的穹丘腹地,剑宗万锟门隐蔽的灵池岩洞,苍鸾世代绵延的苍鸾岛,以及移星千年盘踞的漠地星阁,无一不是皇家的领地。

  可因这些门派历史久远,往上追溯的时间岂是一个朝代能梗概的,各朝皇室便多与之和平共处,相安万年。

  只天影,是正儿八经从闵帝手里买了洱城为其派门之永居,也因此解了闵帝当年征讨北辽的军饷之急。

  所以,洱城是一座逍遥的法外之地,它只遵天影的规矩。

  “亓掌尊所为实在感天动地,不枉你开派师祖当年在鬼市那个小门头里,为你天影打下的百年基业啊!”

  剑宗掌尊慕容邱拊手捋了捋那一小撮乌须,高声“妙赞”。

  此话一出,其身后的剑宗弟子均笑出了声。

  亓名忍下这一遭,可牙已在嘴里切得“吭哧”响了。

  “今日,亓掌尊既已在此召集了武林众豪杰,那也免了繁渊送帖登各门了!”

  移星派掌尊繁渊身披墨色星袍,他年岁未及老,可发中屡屡银丝却好似墨空中清晰的星轨盘旋。

  “繁掌尊可是也要在漠地立个谢师碑?”

  慕容邱蔑笑摇头,一副等闲视之模样。

  繁渊竖起手中的星折银扇,摇出了神乎其神之姿,摆尾向了慕容邱。

  不理。

  “爵星东起,庚古盘天,九重为其地,昆仑倾万灵,彼时,是创派宓宗的大慧禅师领着众武林侠士以昆仑为脉,为爵星注入了天地苍生的灵气,才使其遥挂天照万年,诸位是否还记得,爵星,是我武林的命格……”

  繁渊一贯关照江湖众人命轨,话多虚问。

  “难不成,是爵星要陨落了?”

  有人早已不满他慢慢悠悠的语调,发了问。

  “倒不是,只要大慧禅师的灵还在,爵星就不灭,只是……十日前,它移了星轨,寻方脉,是要往西极之地运行了。”

  “那与我等何干?”

  慕容邱蹙眉挤眼,抢问一话。

  繁渊吸了口气,吞于心口。

  “西极之地,有堆堆白骨的灵塔,各位,细琢磨吧!”

  堆堆白骨!

  又换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寒透眉心!

  “依繁掌尊之见……我武林恐要面对大劫了?”

  亓名忽当众立起一派之尊的风范,缓缓抬掌面向繁渊,示意请他续言。

  繁渊将银扇在掌中拍了又拍,似是真真细琢磨了半刻。

  “繁某提个意,浩劫在前,我武林应志在同心,同心可敌万难,即便真有灭顶之灾,齐心协力方能百战百胜,可我六派分散四洲千百年,有像今日这样齐全的聚集也没得几次见,依我看……是该选个尊主,号统武林,拢聚万心的时候了!”

  此话一出 ,除了六派的掌尊,其余派别皆窃窃私语起来。

  各人有各人的见解,如若真的选了一个武林尊主,那是否,他就是天下第一了?

  “选尊主?如何选?”

  “莫不是还从六派中挑?”

  “我不服,他得打得过我才成!”

  万人中,各方言论不一,全都是对这万中无一之人的挑剔。

  “繁掌尊之言有理有据,如若武林真面此大难,我亓某先表个态,为了武林,即便是我洱城中的玄铁殿,全然奉上也不在话下!”

  亓名仿佛是有备而来,一身白袍加身,剑眉入鬓,再加上屡屡义正严辞,仿佛已洗去天影往日的黑垢。

  玄铁殿顾名思义,玄铁铸造,铜墙铁壁,可抵千灾万军。

  亓名确实是做了准备,此话一出,身后支持的声音,以四海盟为主,持续高涨。

  “亓掌尊大义,可既然玄铁殿都已被奉上了,那武林尊主持的赤龙天令,是否也该重现江湖了?”

  佟淮天声音粗犷甚威,一举从人潮中脱引而出。

  “若是没有赤龙天令,如何号令全武林?我等可都是见令听命的……”众人附和。

  慕容邱脸色甚亏,逐渐铁青,他这才有所警觉,这场尊师宴,莫不是冲他来的?

  两百年前,那几道孤煞渊魔降世时,是宓宗乃回和气宗颜己联手灭了它,三宗同源自朔古一脉,既那二宗毁了魔,那他剑宗便呈了自朔古流传下来的赤龙天令号令四方群雄,将渊魔入世时,带进来的数百精魄全数消灭干净,免其祸害人间。

  从此,赤龙天令一出,整个武林必倾巢而动,可赤龙天令也是自那时起,就长留剑宗了。

  如今,剑宗全凭此傲立武林,得各方器重,若是让出了,岂不是失了主心骨。

  慕容邱于人潮声中,数次屡须,眉锁不解,他瞧了亓名繁渊,守珩肌颜各一眼,独独无视一人。

  “既然诸位都觉得赤龙天令是号令群雄的尊令,那不妨,就让我剑宗再领头一回!”

  “师父……”守珩身后,已有弟子按耐不住,可掌尊一直闭眼未语,像是已睡了过去。

  守珩周身萦绕酒气繁重,鬓边白须也跟着醉飘飘的,他被这一声唤惊醒,问:“嗯?是否到开宴奉酒的时辰了?”

  “师父!”那弟子低沉着音,硬唤了一嘴。

  心中有气:这老爷子!早晨起来,是又偷喝了多少!

  各人听了慕容邱的嚣语,先是沉想了一番,若是他要争,与之拼上一拼,也不是不可。

  “若是慕容掌尊要当这尊主,那我诸某便先来讨教!”

  诸之冲是司冥门的门主,若不是他门中所授的百步登云有些邪乎,单论这杀伤力,也不是入不了六派的。

  话音刚落,诸之冲幻掌推入慕容邱脸前,慕容邱火速提剑挡了这掌,一眨眼,两人就都翻身对峙天齐坛中……

  要说剑宗这几年,名声已大不如前,全因十年前,慕容邱力排众议,休了自己的同门发妻,另娶了位财力倾天,貌美如仙的富商独女。

  可想而知,他这几年过得自然是逍遥!剑术必也荒废了不少!

  没想到此番还真是不到一百个回合,诸之冲已登踩到慕容邱的颅顶了,他若是再一发力,慕容邱恐以坛为地,整身白骨都碎在众人面前了。

  孰胜孰败,一目了然。

  可慕容邱还未掩面退回椅座,亓名就拔刀而出,人在半空中,便喊出一话:“我武林尊主之位,岂是你一个小门能觊觎的!”

  慕容邱恶狠狠地握着他那把银镶伏龙剑,闷气:他倒是师出有名了!

  众人瞧有好戏连连,都从刚刚索然无味的树碑礼中抽神而归,却也是不到一百个回合,亓名的行之幻影已将诸之冲绕了个天旋地转,他甚至还直直撞上了那坚硬的泰山碑石上,额角瞬间鼓起一个大包,坛下众人齐笑,又连叹:“才几式?不过瘾!”

  然此时,慕容邱的脸色更难看了。

  六派已出了剑宗和天影,可余下的人,似乎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气宗的守珩早迷醉酒中;苍鸾肌颜,虽是女中豪杰,可一介女流,终难以服众;移星的繁渊,让他看看命格,观测星轨还可;宓宗更是无望,一个才执掌派门两年的毛头和尚,众人是连眼都没递过去的。

  可对于其他江湖流散,也有些年头背景的小派门来说,这是一个使其位列武林之首,流芳百世的机会,便有了好些不自量力之人,纷纷登坛挑战亓名。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数十人,又都相继败下阵来。

  众人看得明了,这些人就是一齐上,也不是亓名的对手。

  想他天影以往是做情报买卖的,幻影移步,偃雀独阵,已练得如此登峰造极了?

  此时,坛中有了片刻的安宁,应是还有不服之人的,可亦不敢再上前挑战,况且,亓名那把偃雀刀,是花了重金请火谷的神谷子造的,光是刀柄,就炼了三个月,刀刃薄而坚硬,削铁如割肉,并伴有清脆的玄音。

  “还有谁想会一会我这把偃雀?”

  亓名渐渐露出傲慢的神情,谁敢?刚刚那把偃月只用到两三分,就已逼退江湖头部的高手了。

  “若是亓掌尊做尊主,我四海盟定无二话。”

  佟淮天当着众人,早早就表了忠心。

  亓名有意无意地对向守珩那方,在座的,只有这一人难测,若是连守珩都“谦让”了,那他这把武林尊主的交椅就算是名正言顺了。

  守珩一直团在椅中,静得只差打呼噜了,身后弟子俱低眉红脸,不敢对众人。

  “承蒙各位豪杰厚爱,我亓名……”

  他将刀反执手中,对着以守珩为主的众派掌尊,抱拳,昂首,笑立人前。

  东风刚好起,迎着他的面,扬起那一身毫无皱褶的白绸,若是此时,再有几丝光洒下来,为他镶上一道规整的金边,往后的戏言便可名正言顺地称其为:天启明示。

  气宗虽未出手,可守珩身旁不远处的另一方却似乎有了丝丝异动,那人浮沉半日,隐忍了众人对他的蔑视,一直规规矩矩盘坐椅中,赤裟掩了半个身子,眸色虽清,却再在映不出武林的半点正义。

  净空伸直了腿,抛了一身赤裟与身侧的僧徒手中,又将那串随不离身的琥珀珠摘下,整整齐齐叠于赤裟上,低眸平首,淡淡说了句:“贫僧也想讨教讨教。”


第五章 鬼市

  语惊四座!

  千百年来,武林也有过几番尊主之争,可宓宗从未参与过,做和尚的,不就是修一个清心寡欲,无欲无求吗?

  怎也开始沽名钓誉了?

  况且,净空能坐在坛心的高位,是大家给宓宗面子。

  两年前,众派往长隐送贺帖时,尊他一声“净空大师”,那也是因尊敬其师了祖。

  岂料他竟出此狂言?

  饱藏此等狼子野心!

  而此时的亓名,内心实在狂妄,当然没把净空放在眼里,不过是才做了两年掌尊的小武僧,瞧他细皮嫩肉的,恐都不曾位列宓宗武门门尊吧!

  “寂空师父,按理说,若是你师父入世来做这个尊主,是最合适不过的,了祖大师德高望重,怀瑾握瑜,他老人家……如今可还健在吗?”

  亓名不仅出言无礼,就连净空的名号也叫错了,可坛中无人察觉,众人更关心的,确实是了祖的去向。

  两年前,那张莫名的换尊帖,惹了整个江湖都猜测了祖是否已驾鹤西去?或是行武疯魔了?否则,他怎会授位与一个名不见经传,年纪看似才逾弱冠的小和尚呢?

  “光是长得俊,可不成啊!小掌尊!”

  人潮中,有人抱剑不禁嘲讽,引得群笑。

  净空神情自若,遂侧臂推了一阵劲风,正正好好穿人而过,直捣说那话之人的脖颈,瞬时封住了他的喉穴,那人怀中剑被惊骇在了地,整个脖子之上,连眼都不能再眨一下。

  笑,戛然而止。

  “亓掌尊,净空敬你是六派掌尊之一,本想让你一只手。”

  净空身貌谦逊,彬彬有礼,与亓名的张狂妄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刚刚,贫僧改了主意,这一只手,算是替我师父出的。”

  话毕,他将负在身后的那只手绕回腹前,与另一只手相合,集功胸怀。

  “哈哈哈……出家人爱说诳语,今日我亓某算是领会了!”

  亓名虽笑,可说完话后立即挥刀引雷,仿佛也在蓄功了。

  他看出刚刚净空那一手推掌封喉虽看似轻简,可依此人的功力,只要是再多用上一成,那小杂碎的脖子应都是要断的。

  果然了祖传位给他,自有其章法,应不容小觑。

  武林尊主之位,亓名势在必得。

  他抛了刚刚的悠闲自得,也管不得是否有人诟病他以大欺小,那些当下的闲言碎语,终比不上今后的威震四方。

  然另一边,净空眉眼舒松,气定神闲,除了在掌中运功,仿佛看不出来有任何紧迫之姿。

  可他越是如此,越显亓名对尊主之位的迷心,越显这一场树碑礼背后的阴谋诡计。

  雷鸣将至,掌运风云,二人开战在即,苍鸾众女流都捏紧了手心,慕容邱的身子已探出椅外半身,繁渊的眼暗化了一汪星雨,就连迷醉在梦中的守珩也瞪了眼和须……

  恐怕此时,若是了祖在场,也只有他一人仍能做到闭目养神,安放全心。

  就像当日,他把宓宗一派全数交给净空时,说的那句话:“尊者,依命也。”

  。

  洱城人潮攒动的城门口,车马络绎不绝,阿饶立在人群中,恍若掉落凡间的仙子,引了好些女子眼露嫉羡。

  忽一只手搭上了细软婀娜的腰,还伴有轻挑之语。

  “姑娘身段窈窕,让人瞧着心痒的很了!”

  阿本饶有些吓到,可一双惊乍的眼往回一探,看到那戴着玉冠高髻的人面,竟扭腰妙回了一嘴:“那奴家替这位俊公子挠一挠!”

  说罢,伸了手便向那人的衣领掏去。

  “哎哟!自哪儿学得这一副小狐狸样儿!”

  说话的人捏紧衣襟,虽面上有些臊,可还是忍不住心头欢喜,轻捏了阿饶的嫩脸。

  “在你苍鸾的滨湖啊!”

  阿饶环上青女的腰,以头贴怀,撒着娇。

  她二人自长隐有过一面之缘后,又在苍鸾的滨湖旁真正结识了彼此。

  青女虽自小在女人堆里长大,可从没见到过这么妖娆妩媚,挠人心欢的小模样。每每瞧见,总是喜得不得了。

  可她自有分寸,即便再喜欢阿饶,也没答应带阿饶上苍鸾岛去看那环湖的桃花林。

  擅入苍鸾者,要受她师姐的九节鞭刑,她如何舍得这样细皮嫩肉的好皮相去受那份罪。

  之后,阿饶在滨湖旁小住了一阵,她为青女妆扮红妆,还带她在滨湖城里走了一遭,二人似天上下凡的姐妹一般亮人眼,以此招了不少粉蝶,情谊也就结下了。

  青女搂了阿饶的肩,问:“你也是来看热闹的?可惜迟了一步。”

  “如何迟,一来就碰上青女姐姐,正正好!”

  阿饶又弯了眼,勾人魂。

  “小狐狸嘴,舔了蜜了!”

  青女被哄得笑逐颜开。

  “青女!又磨蹭什么?”

  街前,有人唤。

  青女只得撒了手,朝前应了一声,转而对阿饶说:“住在哪家店?等我办完事,再来探你。”

  阿饶仍眯着媚眼,往前推了她的腰脊一把,催她快去:“你且去吧,女侠!我知道如何找苍鸾。”

  与青女匆匆一别后,阿饶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终于等到了来城门接自己的佟茵茵。

  明明还隔着几丈远,那位依旧身着紫衫棉裙,瓜子脸,大眼睛的大户小姐,就垫了脚,举剑挥臂,拼命朝前头呼喊:“阿饶!阿饶!”

  阿饶回眸冲她莞尔一笑,虽未作答,可甜丝丝的蜜劲儿,已溢满了整条街。

  茵茵忍不住叹降:两年未见,这小女子怎还是一副楚楚动人之姿。

  恍若百花在此尽放,定也溃败投诚。

  “净空只用了一招,就一招,就逼得亓名刀落发散,颜面尽失,那场面,若是能让我再看一次,我愿花一百金!”

  佟茵茵讲得眉飞色舞,激昂之处,还在空中比划了几式。

  “我的大小姐,这是洱城,你亓名来亓名去的……莫让盟主难做呐!”

  阮从楼一直跟在她二人身后,终忍不住相劝。

  “怕他不成!”

  佟茵茵整颗头都仰上了天,一双明媚的眼珠子,瞪得又大又圆。

  “那……那他,可有受什么伤?”

  若是那一招威力这么大,净空是否也会因此元气大伤呢?阿饶声如虫蚁,陷入所思。

  “那是当然!手断了,脚也废了,只剩个光头,刚好拿去做人彘!”

  佟茵茵顺嘴道了一语,眼偷偷瞟向阿饶。

  阿饶抿了抿唇,羽睫上下跃动数次,脸发了白。

  跟着狠狠抛出二字:“解气!”

  听了阿饶的“恶语”,佟茵茵没忍住,喷笑出了声。

  这两年的江湖算是没有白淌,这仙姿灼灼的美人儿,终于不是那个一提起伤心人,就一脸红扑扑的小哭包了。

  随后,阿饶本想先去客栈歇歇脚,可佟茵茵着急,也也未允她进食的时间,二人就去了另一稀奇之地。

  “你应知道,洱城鬼市,什么都有,我忍了好久,就等你来才一道去了。”

  鬼市是洱城的地下城,每月只开市七天,平日俱不待客,开市时辰日子的也无固定。但传闻在七月初四这一日,鬼市不但会雷打不动地开市,到了子时,市集尽头还会出现一条狭长的罗河,有人说那是冥界府河,小鬼们都是从那条河偷偷渡回人间,去找他们前世未了的孽缘。

  这传闻听着有些瘆人,可也有许多文人雅士以此作诗赋歌,赞罗河两岸的鬼灯之景是阴间余欢的绝唱。

  多附上许多凄美冷艳,月皎夭桃之奇闻。

  因洱城是法外之地,则有许多被官家通缉的亡命之徒逃亡至此,他们多安家鬼市,做着些见不得人的买卖勾当。

  一铺前吊着上百个小瓷人头,一串儿连着一串儿,俱是闭眼高额的小娃娃,不同的是,有的娃娃吐舌,有的娃娃已舌卷莲,还有的娃娃舌长掩鼻……

  佟茵茵盯着铺子里那一墙泡了舌头的琉璃罐,头皮发麻。

  “还有人买这玩意儿?不是各手一条就够了?”

  “兴是……有人需要再补补?”

  阿饶盯着一条泡得花白的舌苔,同样犯着怵。

  “姑娘要买何人的舌头,替你守秘?是老妪还是孩童?若是个妙龄女子,我这儿刚好有个粉晶琉瓶,就等着装了好看的舌头放到门头的橱窗里,吆喝吆喝生意。”

  柜台里,忽钻出来一个小侏儒,不男不女,妖里妖气,梳着一根独辫,绾顶在头,说完这话,便直愣愣地盯着阿饶,彷佛是看中了阿饶的舌。

  “我当是做的什么生意,不过是买人嘴舌,要是想守住秘密,何必这么麻烦,直接杀了就可,还能有比死人更稳妥的。”

  佟茵茵不屑,原并不像是她想的什么稀奇事。

  可那小侏儒掩面狡邪地笑了一嘴,转而又以手撑柜,伸长脖子,将脸抵至佟茵茵眼跟前,厉声道:“杀人容易,姑娘往前走第三个铺子,一条命也就二十金。”

  “可若是知道姑娘秘密的,是你用惯了手的婢子,兄弟姐妹,父母爱人呢?姑娘还舍得杀他们?”

  佟茵茵嫌那小侏儒隔得太近,猛得向后一退,差点撞翻一整墙的琉璃瓶,两人被这小侏儒的厉声骇到不敢回应,便速速抱手冲出瓷人头帘,拉了在门口侯着的阮从楼走向别处。

  鬼市阴冷,果真藏着不少生而为人,万般无奈,不可不为的肮脏事。

  幸这几日,武林人士皆在洱城,江湖正气在此亦胜了几分,阿饶闯江湖形单影只,便看不得那些鬼魅吓人的玩意儿,便弃了佟茵茵,只一人在集内闲等着。

  两侧牌匾高挂,每一块匾下都吊着几个阴亮的灯笼,或红或绿,或紫或白,照得这一条长长的街无半分人间的色彩。

  阿饶依旧心事重重,两眼无神,漫无目的地跟在那三三两两的剑宗弟子身后,听他们如何咬牙切齿地说着前几日宓宗掌尊大败亓名,替他们师父狠狠地出了一口恶心。

  武林尊主。

  如今,他又与自己拉开了千丈的距离。

  走着走着,阿饶听得入神,可前面的人被一旁的招牌吸引,忽停住了脚,阿饶却没注意,硬生生撞了上去,好在她身量不高,只撞到了前人的肩背。

  仓皇失措下,一边连声说了好几句“对不住”,一边捂着红了的额,一边转身,可巧又撞向了什么铜墙铁壁。

  “哎哟!”

  一声轻唤柔柔递出了喉,这一次,似是还让什么钩住了发髻上玉簪,钩得她的头扯得生痛,一双好看的眼,也与嘴鼻挤在了一堆。

  “姑娘,莫动。”

  磁音入耳,有些许熟络。

  阿饶头上的那支睡莲玉簪有十六玉瓣,钩上了前人罩在衲衣之上的赤裟,裟丝绕得紧紧的,毫无松懈之意。

  此时的阿饶像一个被捏住头的泥娃娃,甚是难堪,上下动不得,左右不能偏。

  前人无奈,忽伸手将玉簪抽出,一瞬,发髻像海上的楼宇,顷刻间坍塌至渊,青瀑及腰,她还来不及去管,便猛地转了身。

  只见那俊朗的和尚用力将玉簪扯了一扯,簪还是绕着裟丝,然已挣脱了那件赤裟。

  净空眸色不深不浅,眉眼俱纤,他恭敬地将玉簪递还与阿饶,毫无波澜地道了歉。

  “贫僧失礼了。”

  两年,她就是因的此人,便拖着这一身弱骨,走遍了脚之触及的四海云洲和苍茫大地。

  苍生,皆炊烟袅袅,烟雨浮萍。

  在白鹭成群的荷塘畔,阿饶闻过了采荷女手捧的荷藕香;在海天一际的碧海旁,阿饶听螺音欢唱,踏沙踩浪;她在四季常春之地,伴百花入眠;在苦寒之冬,赏匠人雕冰琢神……她常与孩童为伴,与侠士成友,她从一个人人趋之若鹜的妓子,变成了如今这个结四海盟友,会天下苍生的江湖人。

  阿饶定睛看着净空,全然忘了自己披头散发,不成礼数的邋遢样子。

  果然,她自信与净空有缘。

  “初遇时,我扮仙,你如佛,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在净空从李承业手里赢走阿饶时,她从后环着净空的腰,笑语。

  可了祖却说:“有缘,但浅。”

  “是我的簪……钩坏了小师父的裟衣,对不住了!”

  阿饶接过玉簪,手微微抖动,又将残留在上面的裟丝绕在指间,困了心。

  而后,她兀自将裟丝扯断。

  这缘,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舍的。

  要不说还是佛家的东西厉害,千佛洞的佛舍泪,果真让他忘了这段似爪挠心的情。

  净空胸前的赤裟当真已被钩出了丝,他单手竖掌颌下,行了个僧礼,未再说话,便绕过阿饶,往前行去。

  阿饶将玉簪紧紧攥在手心,待净空饶过她时,她的魂也跟着被牵了过去。

  再转身回望,可人却瞬间没了踪影,急忙上前行了几步,东瞧西看,还钻进了两旁的铺子追探,可均不见净空的身影了。

  待失落地回到街心,阿饶望着那条看不到尽头的阴鬼市集,满脑空凄,发已落,魂已牵,心难平。

  她情不自禁,轻声痴痴喃喃自语:“你的苍生,我都替你看了,万民安好,河清海晏,他们……不如我需要你。”

  话毕,一滴清泪“嘀嗒”落地,作为结语。

  不知不觉,走到鬼市端头,阿饶将发丝绾入耳后,手纂玉簪,魂不守舍。

  忽又撞上一人。

  “姑娘还没付钱了!”

  一披着破麻交织的褴衫老妇,拄着一柄尖头拐,行至阿饶跟前,并伸出手像她讨要。

  阿饶懵了神,看着突然闯入眼前的老妇,及那双沟壑纵深,指甲灰长,骨节嶙峋的手,不知该以何言相对。

  那老妇眼袋极重,略显乌青,一看就是体魂极阴之人,她挑眉笑了声,彷佛是捏着嗓在说:“鬼市重欲,心有极盼,必有回响,姑娘既已得了,就该付钱!”

  她用眼挑了一眼阿饶手中的玉簪,似在暗示,却又阴冷冷地笑着,不明说。

  阿饶是个心思机敏的女子,她眼眸向下,来回转了眼珠,像是因这一语有些明白,却也不知该不该信。

  一条传闻中开门做生意的鬼集,真有幻化人形的能耐?

  正琢磨着,一只手突如其来搭上了她的臂,并将其揽在身后,冲那老妇喊道:“你做什么?少给本姑娘装神弄鬼,我是四海盟的大小姐,有何事你冲我来!”

  佟茵茵看到那张凹陷至极的寡脸,本也有些怵,可仍提高了音量将阿饶护在身后,说完,便速速拉了阿饶离了这鬼市。

  老妇未追,只在她们身后阴着尖嗓,笑唤了一声:“我允姑娘先欠着,下次记得要一并付来。”


第六章 尊主

  “小杂种,从哪儿冒出来的?”

  自那日在天齐坛,武林尊主之位被净空夺得后,亓名日日都要骂上一遭。

  天影的尊灵堂内,繁渊盘着星折银扇,瞧着堂前天影的祖师牌位,立在亓名身后,道:“过不了一年,江湖哪有不出岔子的,他空有一身武力,哪懂什么领军武林,到时自会有人质疑,他若是识相,也自动就会退了尊主之位。”

  另一侧的佟淮天自知身份比不得繁渊,只听着,不曾做判。

  繁渊见前任无动于衷,便又奉上一句:“他做,总好过是守珩,或慕容邱来做。”

  亓名闻言,稍稍松了拢起的眉,可仍不了心叹:刚逾弱冠而已,竟有如此翻云覆海的内力!

  那日,他亲眼看见净空运功时,身后骤显的云楼海景,风雨变幻,此一眼,便害他慌了心神,丢落了刀。

  也失了独掌武林的尊主之位。

  “掌尊……”有人来的不是时候:“尊主请您……”

  “没看见本尊在此议事吗?”

  亓名大怒,一袖挥断了牌位前的白烛,他顿感疢如疾首,只怪“尊主”二字刺了耳。

  风影忽携袍而进,一个眼神便遣退了缩在一角颤身的通传之人。

  他已在门口僵立了一阵,思付半晌,还是亲自进来,咬牙龇出一话:“净空大师请掌尊前去玄铁殿议事。”

  亓名前火未灭,又见他天影干将也来添堵。

  “我天影的人是都死绝了吗?要你来传话!”

  风影的牙龇得更厉,他倒是宁愿,人都死绝了。

  今日一早,宓宗的小僧徒便堵了他的逍遥路,且向他传了净空的话,说当时既是他上长隐请的净空,那往后,若是与天影有关的事,让他一概负责,通传即可。

  此言一出,亓名忍无可忍,即刻将胸中戾气,幻风断了桌腿。待许久,这壶煮沸了的水才有了平息之趋,继而往繁渊捎了一句:“我倒要去会会!他是不是比守珩和慕容邱弱几分!”

  。

  玄铁殿内,高顶悬有一七层秉烛铜吊台,吊台中空漏光,照得整殿通明。

  青裟叠衣,绕着身,秉骨立足,轻轻一脚点着地,端望着十七阶上的铜铸尊位。

  眼不自禁,闪烁迷离。

  “久候了!”

  亓名进殿,仍拿着他威迤的姿态。

  净空闻声在后,并未转身,只绕起指间琥珀,恭谦地颔首为答:“净空是晚辈。”

  继而抬头又凝着尊位左侧,那只铜铸的展翅鹰。

  “应当的。”

  一举一动,亓名皆看在眼里,身后的手,不觉握了拳。

  “那日,我的确说过把玄铁殿……”

  “亓掌尊怎知道晚辈来此,就是因玄铁殿。”

  !

  果真!敢想!

  亓名暗自“呵”了一声,心中早已闷气将净空碎成了尸块。

  若不是自己打不过他,真恨不能一掌推风,劈了这和尚。

  各人心中翻云覆海,可殿中静谧,悄然无声。

  “净空自幼长在长隐,自记事起,就入了宓宗,原以为我万佛石窟的涅槃佛尊最大,渡世殿的紫衫佛身最高。”长隐的一切,皆历历划过心间,然那双澈目,抵住了玄铁高殿之顶。

  “可天下,应不是这样了!”净空的指停在两颗珠子的间隙,掐住棕绳的结头。

  “我宓宗隐世太久,又因我这一小辈承了宓宗掌尊之位,皇家,天下,恐都不再理这盏佛灯了。”

  “亓掌尊,以为呢?”

  净空下颚倾抵肩头,侧脸一问。

  “这是哪里话?天下,怎都不会忘渡佛之门的!”

  亓名前话敷衍,鸣语在后:“只渡佛之责太重,高隐反而受我芸芸众生崇尊……”

  吊铜烛台下,有了一摸微微的笑颤,刚刚有几分凝重的意,俱散了。

  “亓掌尊,净空不能抛了长隐,不能妄自改了我宓宗盘踞西华云顶万年的传承,恕晚辈负了亓掌尊的好意,万不能坐居玄铁殿。”

  呵!

  攥紧的拳,终是解了愁。

  周身忽而的松解,促得亓名往前进了两步,既他无意,便顺势改了话折。

  “瞧我,忘了正事,既然净空大师自小便在宓宗,应认识我天影的四大影将之一,我已叫雨影过来了,论辈分,你应称他一句‘师兄’!”

  净空抖了青裟上的褶,转身相对而立,他未答亓名的话,反问了一句:“亓掌尊刚刚叫晚辈什么?”

  亓名愣圆了珠子,心记起了早先,自己称他的那声“寂空大师”。

  “那日,我一时口误!净空大师,不会要怪罪本尊吧!”

  琥珀又在指尖盘起来,净空的唇角,拉起一个像样的弧度,眼眸混成了一片凌厉之色。

  他登坛入世之前,却也是不在乎什么“寂空”“吉空”的。

  可如今,他不但霸得高位,更名驰天下……

  “亓掌尊多虑了,我以为,你应称我一声‘尊主’的。”

  。

  三月后,气转微凉。

  西华之上,云海之巅,被一片金枝所遮的长隐,迎了一女子,求见掌尊。

  门僧在寺门口拦了又拦,还好撞见净空门尊的弟子苦上。

  门僧便将此事求了他,苦上是个才及舞勺的小僧,年纪虽小,辈份也低,可他是净空门下唯一的弟子。

  “敢问姑娘何事?”

  苦上既已遇上此事,便先起寻问。

  女子愁急了眼,一身尘土,来得匆忙,给她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质。

  “小师父,你可还记得阿饶姑娘,就是三年前,要死要活,要嫁给你们掌尊的那个姑娘,你告诉净空……”

  顿了一顿:“阿饶,要死了!”

  苦上入宓宗才两年光景,不识阿饶,倒是被眼前女子的话绕得云里雾里了。

  他转头望向二门僧,皆闭口不言。

  “请姑娘等等,贫僧这就去回。”

  苦上行了僧礼,遂一溜烟儿跑了。

  “你若是说不清楚,带我进去亲自与净空说也行。”

  女子朝不见的人影喊了一句,可觉还不够妥,又喊:“哎!你记得说,我是四海盟来的,佟淮天之女,佟茵茵!”

  如此,于公于私,他应都要见了吧!

  那苦上回寺后,先饮了一杯茶,后进修室坐了一坐,连蒲团都未染上温,他便又去了诵经堂,听修禅的师兄们悬音袅梁。

  待觉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回寺门说话。

  “姑娘,小僧将话带到了,师父请姑娘回。”

  “他人呢?”

  佟茵茵像未听见那句“请回”一般,急问。

  “天下之大,若是今日一个阿饶姑娘要救,明日又出个阿恕姑娘不活,我师父恐就不用参禅行功了!”

  苦上声音清朗,眉目显幼,可话态有风。

  说完此话后 ,他又单手竖掌,执于胸前,颇有几分他师父的姿态。

  “姑娘,宓宗掌尊理得,是万佛归宗。”

  这小和尚!

  佟茵茵气得一抖,眼眶即刻转了几番水珠子。

  “我若是自己能救,哪里还敢来劳烦里头那位武林尊主啊!你问他,江湖的事,他还管不管。”

  “姑娘,请回。”

  苦上又拦。

  阿饶虽挟着碧灵剑,可在此地,必是无用的,况且时不可待,她知自己已耽搁不起,便愤然转身下了台阶,没走几步,又折回,持剑指着匾额上的“长隐”二字,喊骂:“算我瞎了眼,你回去告诉他,我此去定不会让阿饶死,我还要带她回来,再把你们这个金贵的万佛门搅合得翻天覆地!”

  看着那姑娘骂骂咧咧地消失在竹林,苦上才算放了心,正要回去,一门僧拦他疑问:“掌尊在北山,你这就一个来回了?还回了那些话?”

  苦上递了个白眼,傲回:“不然,你以为师父怎么收我做徒,而不是你呢?”

  。

  入夜,长隐息舍皆静,众僧都歇下了。

  独院竹舍,为净空一人所居。

  夜下一小僧,仰头望着院中那一圈竹,总琢磨不透,自他入宓宗,无论外头时节为何,草木皆枯,或是败荣,此地的竹叶从不趋势。

  虽不茂茂葱葱,可也无半分枯色,独持自己的生长姿态。

  宓宗到底是宓宗,西华云顶,本就是仙地!

  正想着,竹叶迎来一阵强风。

  是掌尊回来了。

  青裟在黑幕中,染上了浊气,辨不出是青是乌,好在衲衣尤白,才与竹舍有了相得益彰的意味。

  净空看见了人,也未理,只拖着长尾的裟衣进了屋。

  小僧不敢进去,只在屋外说话:“掌尊,今日,有白沐山庄,龟斧门来送过帖子,五虎门门主也说在山下等着掌尊亲见,衡远派的人已折回……”

  悄悄抬眼,看了一眸面无半色的净空,接着,支支吾吾:“还,还有个姑娘,称是……四海盟盟主之女,要闯长隐见掌尊,可被我等拦……”

  “若无事,便去修室抄经。”

  净空打断了小僧的絮言。

  那小僧老老实实闭了嘴,笨!自己是都回了些什么没用的,惹掌尊嫌责。

  脚在门口磨了几个来回,心中仍有不甘。

  “我,我是想问,想问掌尊,若是以我的资质,勤学苦练,从北山一个来回,最快,最快要多久?”

  今日,这小僧在寺门被苦上一语扼住了喉,他入宓宗四年,来此,就是为求做宓宗掌尊的徒。

  可竟然败给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子!

  净空不满,虽不在面上,可也欲训斥,启唇欲教时,岂料又一人进了竹舍。

  是苦上,他远远就看见今日自己在门口呛回的门僧,便知道不妙。

  忙递上一句:“师父,徒儿有事要禀……”

  不等净空再问,他便一一道尽那女子上长隐来闯的来龙去脉。

  末了,义正严辞,添上最要紧的话:“如今师父已做了武林的尊主,来往的江湖门派自然比往日要多,徒儿担心若是让那些人看见有女子长侯长隐,恐会惹些口舌,便速速遣走了她。”

  “你还挺能替为师做主的!”

  净空褪下青裟,两眼冷得沁人骨。

  苦上二人,皆不敢再多话。

  净空未再对此事作论,毕竟,于宓宗来说,哪个姑娘都不重要。

  理佛之门,只待佛归。

  二人离了竹舍后,苦上未怨那门僧所为,只频频回望,待走到息舍前,才问了一句:“师兄,你说……掌尊喜欢今日来的那个姑娘吗?”

  他觉得佟茵茵大眼灵动,长得着实属不赖。

  门僧想都未想,就连连摇头:“不能!”

  “掌尊连阿饶姑娘都不要,更不会看上别的女子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阿饶姑娘,的确堪比仙姿。

  “啊?”

  苦上一惊。

  门僧没理会他,只往息舍门洞两方仔细探了探,还好无人。毕竟,阿饶早就是宓宗僧徒缄口不言的名字。

  “掌尊到底是掌尊!”心下,还偷偷叹了一句“那样娇媚的姑娘啊!”

  转头,忽发现苦上已凝了一头的汗珠,小小的身躯,从未抖过厉害,暮色下,脸瘆得发了白,便问他怎么了。

  苦上颤了颤唇,两眼一嘴,皆发了慌。

  他知道自己那位师父曾下过长隐,观会苍生,即便有些往日的烟花情,也在情理之中。如今,师父不仅掌万佛归宗,还做了武林尊主,在苦上眼里,净空已大过了天。

  那师父要什么不得,见谁又不可呢?

  可一想起刚刚净空那双冷飕无际的眼,身骤然彻底凉了,他慌忙抓住身旁师兄的臂,又怕又急。

  “我,我让那个佟姑娘,进来了……”

  “人呢?”

  “在,在竹舍,师父的房里!”


第七章 归我

  佛家眼里,邪魅多为女子。

  好女面娇,身段也窈,惑妖蛊佛,最好的秘药。

  要是再囡囡递上几句软语,那她是打定主意,要把你缠到骨里,至死方休。

  可阿饶早就饶了净空了,只是在旁人眼里,她拖着一身纤纤弱骨,拼了命,也要成全众苍生所崇的万佛之巅,又换了何?

  换了他一声不识,不管,不相干罢了。

  “既是你四海盟的朋友,也需我救?在洱城,贫僧可不及佟盟主有面子!”

  刚刚,净空不知房内有人,差点一掌了结了这女子。

  佟茵茵早气过了,余下的,皆是些惹人伤怀的苦情话:“阿饶良善,饶你一世修佛,兀自吞了世间所有的苦,若是她一生无碍,我也不想她在与你再有瓜葛的,实话与你说吧,她并不是要死了,可她眼下……应是比死还难挨的!”

  她本不是这样依情递话的人,可在等净空回来时,她已琢磨了好一阵,但凡有一点机会,她也要激起净空的怜惜之心。

  “净空,你随我去,若是你无能救她,或是不想救她,你就亲自了结她,让她早日入轮回,获新生,只有死在你手里,她才算是圆满的……”

  佟茵茵一语接一句,变着法儿,好生求着眼前的清冷和尚。

  净空当然无动于衷,他早就忘记,自己的七情六欲,悲欢哀喜曾给过谁。

  阿饶?

  数年后,他再次心默起这个名字,毫无波澜的心,连一厘的跳跃都未及。

  “姑娘若是在此再待下去,不合适……莫让贫僧,误了清规。”

  好言相劝,总是要的。

  莲灯座上的灯油忘了添,已逐渐冒了星星点点的泡。

  净空未变,他还是礼节有度,方寸不移,只是他的满心波澜,再无阿饶。

  佟茵茵被他那副清高模样气忘了刚刚的筹谋:“你宓宗的悲悯之心,是喂狗了吗?”

  她想:话都说到此了,都说到,让阿饶去死了!

  “哼!此时,你倒是开始与我论清规了,在四海盟,我亲眼所见你捧她入怀时,你怎不记得遵你宓宗的戒律,佛家的清规!”

  一语,骇得外头的竹叶,脱了枝,席地而听。

  “若不是我……”

  佟茵茵满眼悔恨的泪珠子,排着队夺眶而出,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兴许是同那个小美人待久了,动不动,也爱恸哭泣泪了。

  “怪我逞能争功,非要抓什么小鬼……若不是遇见那几抹冤刹,你早娶阿饶了,兴许,这会儿连孩子都有了!”作为四海盟盟主之女,佟茵茵虽武力差强人意,可一腔肝胆侠义,俱习自年轻时候的佟淮天。

  往日,自己单付净空的情,她早忘了,可她不会忘,是自己害了阿饶的姻缘,她愧对那个弱骨无力,满心娇俏的美人儿。

  愧对她一张孤苦飘零的脸。

  “荒谬!”

  净空抓起碧色茶杯,一饮而尽。

  心猿待回。

  “净空,你好好想想,阿饶,是阿饶啊!”

  佟茵茵始终不依他的冷言,继续喊着“阿饶”二字。

  啧!

  净空背过身,左右微绕了脑袋,恨不能即刻去修那闭耳蒙眼的禅经,他不想再听“阿饶”,也不想再赏眼前女子的涕泪了。

  许是旧患在生新肉,衣襟下,痒痒的,还滋着一点疼意。

  净空立着尤直的身,默默平顺心息。

  灯油终消耗殆尽,枯剩一根伶仃的灯芯,断断续续,吐着白烟。

  佟茵茵随着那秉灯灭,也散尽了语。

  罢了,没有净空,阿饶还活不成了吗?她不是早向阿饶许过:“只要我活一日,定不让那个叫阿饶的小娘子受欺”吗?

  那身紫衫在暗处不显,可她跨步向门而行时,悄咪咪地,附着一双凄冷的眼。

  待开门之前,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思绪,让佟茵茵觉得这应是自己最后一次上长隐了,阿饶心软,她该替阿饶再好好骂净空一回。

  回转身,正说:“阿饶……”

  二字还未脱嘴,混着玉檀香气的风逼近,佟茵茵忽觉察不对,可待她要拔剑,已来不及。

  一双骨节分明,散着寒凉的手,钳住了她的脖,五指俱用着力,可好似还有什么,控着这番力量,然而原来的力道,已足以让佟茵茵在须臾间憋红了脸,不了一刻,便回魂归西天。

  暗仄间,佟茵茵的眼瞪得更大了,她亦看见,那双明澈中染着浊色得眸,瞳色好似慢慢跌入深渊,逐渐待变!

  “净,净……”断断续续的音,从喉里探出。

  “净空,你做什么?”

  好在,了祖及时赶到,驭掌在前。

  净空闻声转躯相对,二人两掌间,斥着风,若是仔细辩,孰高孰低,一眼分明。

  佟茵茵扶着自己的喉,向后一倒,破门而出,倒地前,她瞥了一眼刚刚闯进来的人,白须入裟,应是内力高深的人,可竟也控制不住那入了魔的僧。

  “净空,你做什么?”

  了祖锁着眉须,满眼愁绪,又问了一遍,他抚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臂,不敢想,这是自己托付一门的徒弟。

  净空眸色已渐渐清回,他将刚刚钳住佟茵茵的那只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握住其腕,抑住着一层一层涌上的颤动。

  问:“师父,谁是阿饶?

  。

  在天影的规统下,洱城无诫,一向商市繁华,百业成兴。

  然时下城内最兴盛的,要数南街占了十六间铺面的蓬莱烟馆。

  人都说:“贪上一口,酥骨撩肤,晕上一刻,便如踩云登仙。”

  江湖中,许多人不负千里,皆慕名而来,捧得蓬莱铺前门庭若市,都叹:“论做生意,谁能比得了天影的眼界!”

  可蓬莱有规矩:一不待女客,二先交定钱。

  有人听了不服,洱城的妓馆都侍奉女宾,凭他一座烟管,还能做出更不像样的生意吗?

  可不服归不服,蓬莱的招牌下,把守的全是天影的人,谁让这是天影自家的生意呢?

  馆内粉黛飘零,烟气四溢。

  中空处,有一三尺高的圆形铜台,台边海底波纹,罩在透亮的琉璃内,一同罩在里的,还有雪衣遮体,尽显芊芊身段的妙龄女子。

  女子烁眼繁睫,额前、粉脸、下颌处,皆附着一层招人的亮粉,光洁的雪臂扬起拈花指,一招一式,把旁的一切,都剥离了人间。

  她每舞起一步,都有铃叮作响为伴,然那声响并不似刻意相随的声乐,往下一瞧,原是细嫩的脚踝处,两足相铐的铁链。

  琉璃罩旁,围着的皆是床榻,榻上人一手扶案,一手贪烟。

  满眼全是被困在罩里,为助兴而起舞的阿饶。

  有人享烟后,为更尽心,一身飘然下了烟池,云雾缭绕中,搔首弄姿,“醉态”百出。

  也有平日拒色而此时露出真面目的,干脆趴在琉璃罩前,眼舔着阿饶的身。

  “真是个美人,改明儿,等爷家里的悍妇死了,爷就来给你赎身!”

  “我不用等谁死,只甘愿死在阿饶姑娘的雪怀间!”

  此类不论之语,在阿饶的雪羽裙下,比比皆是。

  他进来的时候,着实惊醒了好些人,更有人,以为自己在烟层幻象中,羽化登仙了。

  否则,怎会看到那副潇逸澈魂的佛骨呢?

  较往日,净空的青裟更轻简些,并在腰间绕了一条朱砂色的鞶革,瞬时,武僧的魄驱逼得旁人不敢多瞧。

  足下踩过六尘之虚,身绕过重重叠叠的烟床,英姿矫捷,立在了琉璃罩里的美人儿前。

  二人相互端详,一边满是陌离,一边,以为是鬼市里,为她幻象的老妪,讨债讨到蓬莱烟馆来了 。

  “他们说,姑娘与我,曾经……认识?”罩里的美人儿姿色不凡,可净空只将色拒之万丈之渊,为一探究竟而来。

  阿饶隔着琉璃,不敢辨真,可怪她那两眼无能抵象,即便是做梦,她也如每一次那般,不得不沦陷净空的只字片语中。

  瘦了。

  眼飘过喉,抵入叠着衲衣的胸前位置,那处的腐肉,应都生好了,不疼了。

  也,全忘了吧!

  双眸越过净空,往后瞧了瞧躲在暗处偷看的天影之徒。

  心想:他们倒是能耐,还是把你骗来了。

  可岂知!

  我早不中用了!

  “呵!如今这世道,都胡乱成这样了?连和尚也要来与我攀情?”

  阿饶狼狈,可刚刚的嗔笑,仍万象不敌一颦。

  她慌忙地背转过身,未免更加不堪,仰头让眼珠子往上抬了抬,接着,用往日在如归阁里揽客的花姐语调,调侃:“让我猜猜,小相公,还是头一回吧!付了定钱,你口袋余的,不多了?若是明日还想来,求我可没用!“

  净空左右各瞧了一番,人间秽色,乌烟瘴气。

  好好一个姑娘,待什么地方不好?

  “姑娘就不想赎身?”

  此言一出,阿饶更唾:“你问问,这里,外头,有多少人等着给奴家赎身!你一个和尚,又能有多少钱!”

  故作姿态。

  净空心如悬镜,他用指节扣了扣罩,唤阿饶转过身,又用眼挑阿饶往身后暗处递眸,问:“怎么?是他们不让?”

  净空想不通,自己从前怎么会迷这样一个小妓子,真只是因她姿色过盛?

  肤浅。心骂。

  阿饶盯着刚刚净空在琉璃罩上留下的指印,羽睫轻动,好像那一指,点染在眉心。

  “不用你管!”

  轻斥。

  阿饶的心不稳,装腔作势,也只是唬个样子,她原来就是妓子,并不懂定心,修身。

  沉吟半晌后,她想着刚刚自己的作态,实在拙劣,便欲抬头唤净空离开,可她刚抬起额头,就见那人!

  竟然!已走了!

  。

  净空刚踏出蓬莱烟馆的门,就看到亓名坐马在前。“听闻,尊主入我洱城,怎也不知会我一声!”

  净空笑对:“天影是做何买卖发家的?如若这都要晚辈知会,亓掌尊恐怕要愧对前头那块泰山碑了!”

  亓名也跟着附上笑,笑里藏满了阴损损的招。

  “蓬莱……可还对尊主的胃口?”他声量抬高,将话抛向众人。

  南街上,无论是刚从蓬莱走出来的,还是欲进去的,皆叹:“宓宗!堕落了!”

  净空无话,可身后一直在外等着的吾悔沉不住气,了祖遣他同净空一道来,是为了何,他全抛诸脑壳。

  只一念:言伤宓宗?不可!

  “师兄!”净空拦了欲发作的吾悔,抬首回望着蓬莱硕大的金字招牌,巧妙地添上“赞誉”:“这样的勾当,普天之下也只有天影能做成大买卖了!”

  亓名的脸有些挂不住,可适时有人出面挡了刀锋:“诶!尊主此言不雅,我天影就是靠做的旁人不敢做的买卖,成了六派之一,祖师爷自有师训,有钱不仅能使鬼推磨,要紧时,还能辨出人鬼,僧佛!”

  讲这话的是亓名身后的雨影,却因此又招了吾悔一句:“叛徒!”

  雨影不怒,扬着那道雪亮的风袍,又说:“不知师弟,那招冥鲲御海练得如何了?往日师父总说你怠惰因循,眼下刚好你来,让师兄也验验你的课业,修得好不好!”

  话毕,踏马而下,立在净空和吾悔身前。

  他是故意来招,可吾悔偏回了一句:“来就来!”

  “师兄!”净空又拦。

  可吾悔已被气恼上了头,股着腮帮子挥开净空挡在臂前的手:“掌尊,这叛徒我得亲自收拾,我不能丢了师父和宓宗的脸面。”

  雨影原来确实为宓宗僧徒,并被收入了祖门下为徒,可他生性多贪,嗜武为痴,无利便不尊师道,这也是了祖收他的大原因。

  了祖对他本一心修诫,可他自己受不了清规戒律,早在十年前,便辞了长隐,挟一身武道,赘入天影,并升做了雨影之职。

  吾悔生性耿直冲动,即便他二人确实曾有师兄弟之名,他也忍不了这背弃师祖的小人,且他时至今日还打着宓宗的旗号到处耀武扬威。

  “若是破戒,我回去自会领罚!”

  吾悔下定了决心一战,眉宇间的深明大义,映入旁人的眼。他将衲衣扎入鞶革,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光头,脚稳如柱,步步凿入地。

  此时,与吾悔的粗腱莽撞大不相同,旁侧之人,端佛姿在手,如一片轻盈的竹叶徐徐落入吾悔身前,对着那也备其身,正待过招的雨影说。

  “我跟你比,若你输了,里头那人,得归我。”


第八章 琉璃

  话如惊雷般降世,谁能想到,一个和尚用了这样霸道的调调,讨要一个妓子。

  这一语。

  彷佛梦回江都。

  “谁?”亓名微微倾身,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本准备了许多招式,引着净空上钩破戒,没想到这么容易!

  “那个舞妓。”净空回他,面色不改,并无迟疑。

  “掌尊!”一阵不安袭上吾悔的心,都怪自己!

  可另一边,亓名终于将心安放在肚子里,心满意足地放声笑起来:“哈哈哈!武林尊主既开口要人,哪用比什么武!”

  他秉着一身不怀好意的浊气,向净空递着自己迷离的眼神:“咱们……可以慢慢商议!”

  随后,又唤人叫来蓬莱烟馆的管事人:“里头那个舞妓,带回天影。”

  话毕,携众人先回了。

  净空万没想到,他与亓名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会因一个烟花之地的女子。

  原是他们打定主意要拿她来要挟自己了。

  。

  再来玄铁殿内,亓名稳稳坐在十七阶上的铜铸尊位上,一身青龙袍与铜色合二为一,彷佛一体。他一肘靠扶,一手指腹来回抚摩着那只展翅鹰的鹰眼。

  “尊主当真想要她?”

  珠亮透着锈迹斑斑的光,净空这才发现,鹰眼位置是嵌的是一颗水晶珠子。

  “也不一定。”净空心中躁郁,对于这样的感觉,切齿痛恶。

  鞶革渐紧,似每一寸肤都粘上了胶。“亓掌尊何不先说说,你想要什么?”

  亓名隐着笑,直言:“赤龙天印!”

  他倒是不客气。

  净空答他:“让亓尊主失望了,此物并不在我这儿。”

  “本尊当然知道,慕容邱能这么轻易就让出吗?”

  亓名早想过了,即便净空已为尊主,并无能号令群雄,可赤龙天印一出,整个江湖必受令如山,必空有一个名头好用。

  净空心下琢磨着解局:“亓掌尊就这么想要?”

  “诶!同尊主想要那个女人一样!”

  呵,一个和尚,要什么不好,偏要女人。

  亓名站起了身,直勾勾地看着阶下那身佛骨傲然的气概,看他眉间日益滋生的,不凡之气,早已盖过了他宓宗的卐记。

  要说了祖也没选错人,他的感怀之心,都恤到一个妓子身上了!

  亓名浅有些忘了形,眼底欲色毫不遮掩:“为何非要同我争呢?若是你我联手,不用说那个慕容邱,就是再加上守珩,也不是你我的对手!”

  可惜了,亓名心叹。

  为何要争!

  亓名算是问到点上了,净空当然知道。

  尤记得,他是受师父了祖之命,尊佛宗严传,承了宓宗新任掌尊,在好多人眼里,这是求也求不来的佛宗高位,铭世之迹。可众派送去他宓宗的拜尊贴,有一半,皆将他的名号写成,静空!

  他在修室坐了一夜,怎也挥不去心中难忍之劲,他心问过案龕中那尊小小的禅佛,自己明明已站在万佛之巅,手握理佛之权,傲睨万物的,应是他净空才对。

  然之后,他在众目之下,刚踏上天齐坛,就听见四处恶语皆相向,连一贯与宓宗同气的守珩与未曾帮上一语。

  至此,净空日日在北山参悟,他已过不了心中这一道魔了。

  而亓名这边,本就不将净空放在眼里,若不是他呈着佛家万不该有的野心胜了所有人登位,亓名应是正眼都不会瞧他的。

  可前些日子,繁渊已于漠地观了这位新任武林尊主的星格,紫宫西垣进入危宿,将星没入谷底,大恶!

  如是,量他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况且,这些人好像真的觉得净空为了阿饶,什么都能做。

  。

  天上飘起细雨,淅淅沥沥。

  吾悔跟着净空,寸步不离。二人行至洱城素食馆的二层,落了座。

  净空无话,可吾悔倒是积了好些语在口。

  “你真的,要去拿赤龙天印来换妖……那姑娘?”吾悔有些天生的愚钝,往日对着净空,他倒是大大咧咧,可身边那人,早已不再是自己师弟那么简单。

  “师兄也觉得,妖女惑我?”净空以手捻起茶碗中的碎茶,埋在手里,看不出半分情绪。

  吾悔暗自用衲衣磨了磨背,闷心自问了一番,他疑自己是否有说错了不择之言,两眼满是难奈。

  说话难!男女之情更难!

  “起先……我也讨厌她来着,可后来……”他不觉摸了摸鼻,眉也拢上了额。

  “后来我觉着,这姑娘是有些重情义的。”

  否则,她也不会把那重来一次的机会给了自己的师弟啊!

  好在天色铺上了一层乌纱,吾悔才没看见净空的眼尾跃动,更不知他心间淌过了一条壮阔无形的洪河。

  “净空,你原先,是没看错人的。”末了,吾悔又添上这一句,话是从心底而生的,不然,他怎会忘记应唤净空“掌尊”了呢 !

  吾悔以前总觉得阿饶是妖道转世,专被派来蛊惑佛心的,可那日他看着净空饮下佛舍泪后,那个被一直挡在众僧外的孱弱身躯,渐渐了无生气,孤苦弃缘,吾悔忽有了另一番觉悟。

  那原只是个弱小女子,错爱了人罢了。

  “你说,师父怎就不让你还俗算了呢?”

  !

  吾悔一直兀自说这,净空手心的碎茶,早被灼成了枯叶。

  咯咯吱吱,继而揉成了灰。

  净空为掩饰,端起茶碗送入嘴边,一阵钻心的涩,从舌尖漫入心腔。

  此时,他才不得不叹:好在吾悔愚钝呐!

  然这边的话刚放下,就听见街前热闹,一群人围着叫嚣。

  原是蓬莱烟馆里,那个中空透亮的琉璃罩被直接抬了出来,八人四边,各方安了两人,看样子,是往天影的方向去。

  而琉璃罩内,那姑娘像一支被装在瓷瓶里的梨枝,如白蕊耀目,怯懦,美艳且慌张。

  雨还在下着,更有愈来愈猛的姿态,它们顺其自然,涌入琉璃罩内,灌起了一层浅浅的积水,阿饶的赤脚沁在水里,脚趾如豆,冻得颗颗通红。

  鬓间发丝已服服帖帖黏在面上,额间、下颌的细粉皆已被洗去,粉俏的脸也冷得凄白。

  衣衫渐渐透了色,阿饶只得蜷在一处,两手抱臂,两腿遮胸。街两旁有好些男子,两三结伴,翘首观望着,一双贪婪的眼,好似扒开了阿饶的雪衣。

  净空站在高处,亦挪不开眼,他仔细瞧着阿饶,窈窕的身哆嗦着不高不低的弧度,头上无髻,却更似来自异域大的风情,最勾人的那双媚眼,从害怕到彷徨,最后缓缓闭上,无助一览无余。

  他脑间忽泛起了一丝熟悉,这场景好似原是有过的,只不过更添了狼狈与无依。

  广寒仙子,已落入污浊人间。

  那些抬着琉璃罩的人,一面走,一面笑着大声吆喝:“都别看了,别把这美人儿看坏了!这可是宓宗掌尊要的人,现在正是给他送去了!”

  旁,还有人附和。

  众人惊蛰!

  “宓宗?西华云顶那个宓宗?”

  “呵!长隐是入了妖魔了吗?”

  “了祖大师是老糊涂了吧?竟让这么个小色胚子做掌尊!”

  亦有人笑:“诶!怪只怪阿饶姑娘艳冠四方!和尚,也是人嘛!”

  站在二层的两人,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吾悔气不打一处,骂:“亓名这个老贼!”

  然此时,店家伙计已端上了菜,一盘豆腐,一盘青菜,色泽清淡寡欲。

  净空给吾悔递上筷子,吾悔气呼呼地接下,脸色愈发难看。

  街上,有小子坐在大人肩头,指着琉璃罩里的阿饶戏笑:“看!落汤鸡!”

  众人轰笑。

  阿饶捻起袖襟,遮了半边脸,纵使有万分的委屈,也无处叙。

  从前,即便她自妓馆而来,那也是天上仙子,如今落得这样下场,这些人,真真欺人太胜。

  众人嘴里皆念着:“妓子误佛。”可他们岂知道,是她饶他在先的。她饶他所护的苍生,如今皆对她恶语相向,早知道,她该做实了他。

  从而毁了世人连绵百代,一心拥佛的决心。她也可让他们都同自己一般,如行尸走肉,淌人间独走。

  委屈的泪珠,混着拍在脸上的雨一同俱下,一半热,一半凉,犹如阴间炼狱,灼面剐心。

  难堪的话比比皆是,最多的是直指净空的。

  “听闻那宓宗的掌尊还是个白面俊朗的小和尚,年纪轻轻,艳福不浅呐!”

  是了,谁人不想要这天仙般的姑娘呢!

  话后,城的尽头,尘土在地上不满地跳跃,顷刻间,便被一阵强劲的风拢成一道道几丈高的风柱,向此处袭来。

  袭来之时,连雨水都给他们让了路,尘沙刮进了长街,街两旁那些看热闹的人,眼耳口鼻,皆混进了沙石,迷眼难耐。

  尘土恰好地刮过,恰好地附在了挂着雨水的琉璃壁上,一层一层,恰似凶猛,薄薄的,恰好给阿饶遮了难。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风停了,雨也驻了,连尘沙也安安稳稳落了地。可再一抬眼,没人能再瞧见琉璃罩里的阿饶。

  扫兴。

  这次,吾悔倒是不笨了,他捏着筷看向净空。

  然净空的筷,置于桌上,始终未动,只那壶茶已见了底,茶碎皆成了灰。

  净空的脸有了半分颜色,只不辩喜悲,他小心翼翼地收紧了心,并小小地呵了一口气,眼望向下方长街上,那个模糊的琉璃罩。

  此时,他已无能再霁月光风,不萦于怀了。

  “师兄,我不能枉担了这名,不行其事啊!”


第九章 早知要遇卿

  素食馆楼上,两个身量逶迤的僧人守着两盘垂头丧气的菜,默不作声。

  原吾悔跟着净空来此,是受的了祖之命,可净空有些想不通,吾悔一个妥妥的粗武僧,并不能化净空心魔,为何是他呢?

  这边,吾悔听了净空的话,果真没有持相劝的态度,反问:“按理说,你是尊主,那赤龙天印早该送来宓宗的,那咱们现在……是去万锟门,找慕容邱要?”

  街上虽已风平雨静,可刚刚被风沙迷了眼的小子,一直哭闹不停,原来清澈的眼底,沉着黄泥色的浅潭。大人吓了一跳,抱着满街找大夫。

  热闹已去,琉璃罩和阿饶也消失在街的尽头。

  净空转头看向一脸赤诚的吾悔,想到他往日在长隐,响声如雷的大呵,忽如醍醐灌顶般悟了。他好像是知道吾悔来的用处了。

  遂递话上前:“师兄,你还想不想收拾那个宓宗的叛徒?”

  。

  阿饶被带进天影后,才总算是“逃脱”了那盏琉璃罩,可人刚出来,又被扔进了天影关押重犯的地牢枯井中。

  洱城天影,确实并非简单的一派一城。

  眼下,阿饶成了亓名的宝贝,此关乎他能否握住整个天下,领军整个武林,天影的高升浮沉,全凭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了。

  自然丢不得。

  阿饶被迷迷糊糊送进去时,两脚间的铁链尤在,脚一动,发现还重了许多。地牢太黑,她低头顺着脚踝摸索,原又多了两条。

  这亓名,是怕我生了翅膀吗?阿饶暗自嗔骂。

  另两条铁链,一边各一根,皆铐在原来的铐上,阿饶想顺着其中一条摸过去,可刚没走几步两步,另一脚的链已绷得笔直,她使劲拉了一拉,那一头纹丝不动。

  她想,或许地上嵌了钩,另一头连着地了。

  何须这样呢,她一个手无缚鸡的女子,不曾行武半分,竟让整个天影如此严正以待!

  罢了,这样也就差不多了,倒显得自己确实有几分力量似的。

  然思罢,又没过一会儿,阿饶便嗅到了异样,一片黑漆漆的盲目中,烟雾叠嶂,从地而起,渐没过身。

  不慎吸进鼻口后,阿饶只短短的咳嗽了两声,就倍感垂累,腰塌身绵……

  天影那些下作的东西,皆用上了。

  光幕月稀,外头是真黑了,连繁闹的洱城也泯了灯。

  一切入静如初。

  昏暗中,那一身单薄的雪衣薄如蝉翼,人间仙子抖着翅,气息入尘,频频难回。

  “呵……”阿饶探了一口微长的气,强撑自己,从地上支起了身。那地阴阴凉凉的,她这样的身子,本受不住,可实在没力气了。

  另一手抵在地上,不一会儿,便搓出了一层雾珠。

  “这天影不厚道,怎么说也应该给我备一间上好的厢房才是,说到底,明明是有求于我!”阿饶揉肩揉出了一腔怨言。

  筋骨灼痛,如百蚁侵蚀。

  “那,不给他办了?”

  !

  因这声突如其来的音,阿饶抖了一抖。

  疯了!自己指定是疯了。

  “我这一遭,不但苦了身子,连心神也魔障了……”她摇头,遂刚刚立起来的身子,又软软绵绵下去了。

  兀自默了一会儿后,猛然抬头,提起堆在腿边的裙裾,站了起来,叮玲咣当,她踉跄着往前。

  啧!脚踝处的那圈血泡,终于破了几颗。

  一伸手,指尖触及温热,促得阿饶又往前挪了几步,可那人站如松柏,胸间也没有气息的起伏。

  “净空?”小小的颤音,在枯井中荡了几个来回。

  管他是梦是魔!

  阿饶看不清,可仍不管不顾伸手进他的青裟,锁住了他的腰。

  那盘延地上的铁锁,也终于噤了声。

  阿饶揉着他的背,想把自己也揉进他的骨里,而他,也被一把把青丝好好缠了一回。

  这一抱,好似很长很长,跨过了万佛之尊与尘埃妓子的云泥之别,跨过了此三年的音讯全无。

  西华云顶是圣地,本就大隐隐于世,不止此三年,往日,只要这世间平坦,万物祥和,海晏河清,四海承平,宓宗皆如一颗莫入深海的定海针。

  她一个女子,到哪里去探听他的消息呢!

  “净空,我想明白了,往后,无论你是幻象,还是梦影,只要见到,我都不会放开了,我的梦,他们总管不了我了吧!”阿饶喃喃,像是自语,也像是说与这尊石佛听的。

  “若是真人呢?”他开口问了一句。

  阿饶松开怀,撩起他那双无处安放的手,掀开衣,毫不犹豫地,使劲咬了一口。

  他当然未叫唤,这女子能有多大的力气,可没想到却换来阿饶一句不痛不痒的:“骗人!”

  继而,又抱上去了。

  她像一个粘人的孩子,不,是小妖精。拒不放手。

  可明明,那人也没有挣扎。

  “净空大师,这里太黑了,或许,你能帮我幻一座灯?”说罢,阿饶仰头,她使劲眨了眨眼,像是在一片无尽的星河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颗明亮的眸子。··

  枯井黑夜中,两人四目,相互斥着劲,一方撩拨不停,一方的冰,融了又凝,他二人不分上下,也豪无退让之心。

  “求求你了,净空大师!”她总是这样,求他描眉时是,求他爱自己也是。

  此处无人也无光,刚好成全了净空仔细端详的眼,虽看得不清,可好在他二人隔得近,气息来往,一层一层,如女娲在幻人形。

  原在蓬莱烟馆,他也是可肆无忌惮地瞧她的,可那时心中的感觉,全不似今朝。

  怪哉!

  阿饶始终圈着净空的腰,头还是正好抵在他胸前,她想起在长隐时,自己本是死活都不愿放他归佛的。

  可那日,了祖告诉她,净空在佛前的思悔:“早知要遇卿,此生不修佛。”可既然他已身在禅中坐,便发愿腐肉,剃筋,只求万佛慈悲,许阿饶今生忘了他,重新再来过。

  尽管阿饶在万佛石窟中许下十世妓,可那滴佛舍泪,其实是净空为阿饶求的。

  否则,那片因她而起的,似刀痕箭瘢的戒痕,不会扰乱了阿饶那颗坚定的心。

  想过,阿饶的眼又红了半圈,包着剔透的泪,她的头,脸靠的那处地方,也是她的心头疮。可阿饶不忍再揭开看了,即便恐已结了痂。

  此时,什么都不如静静拥着来的实在,暗夜里,两个人皆心事重重,各自迷乱了心头。

  忽,周围烟雾叠嶂又起,向他二人逼近地紧。

  净空警觉,将阿饶从怀间推开,眼向四壁探去,他早该想到亓名诡计多端,早该快些离开的。他自己屏吸容易,可于阿饶来说,恐不是件易事。否则,她怎么变得这般神神叨叨的呢!

  净空蹲下身子,一手抚住阿饶的脚,一手拽了拽铁链,似用的金钨铸铁,真是用心!可还是得断开它,他想告诉阿饶,恐有些疼,恐还会磨到脚骨,断不要如一个娇气小姐那样大吼大叫……

  正待说,一只柔酥如棉的手搭上了净空的臂,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将这佛僧狠狠拽起来,“净空,别闻,这气有毒……”

  还用她提醒吗?

  话吱吱唔唔,并未落完,比那双酥手更软糯的东西,突如其来,盖上了净空的鼻,他的鼻挺拔而高,如一坐小峰在云雾间忽隐忽现,最后,偃旗息鼓,化在唇齿间。

  他全身麻麻的,心神不听使唤地奏起了乐章,刚刚那片撩人的云雾,好像从五孔而入,渗透进了佛骨……

  难怪!这姑娘原是这样勾人的。

  阿饶不知,青裟衲衣下,净空的腿,已被自己掐紫了一大片。

  。

  傍晚时,吾悔只身一人登了玄铁殿,于殿外大吼雨影叛徒。待雨影携怒而出时,两人即刻前往了天亓坛,欲比试几招,因此引了好些人去观,坛上坐镇的当然是亓名。

  “你宓宗的小掌尊呢?不是说要亲自讨伐我吗?”雨影挑衅。

  吾悔不屑:“凭你?连他都是我师弟的手下败将!”说着,用手指了指亓名。

  自取其辱。

  “啊,我忘了,净空大师为了那个姑娘,正往万锟门赶了!”一早便有人探到净空出了洱城,往南松灵池岩洞而去了。

  “放屁!”吾悔气得牙根儿又疼了。

  他想不通,为何师父当年要放过这个宓宗叛徒呢?纵使不断了筋脉,废了他在宓宗习得的一身武艺也好。

  因怄着这番气,吾悔决定先发制人。

  他大吼一声,音色莽且浑厚,直颤人心,坛边有好些小卒,捂着那颗发抖的心,直叫脑仁儿疼。

  另一边,雨影虚合着眼,捻出藏在袍底的暗镖,隐在袖间,镖间锯齿连着细小的倒钩,扎进去厉害,取出更难。

  夜幕早已笼罩了天齐坛,六方火炬也早已将他二人团团围住,没人想错过这一大战,一招一式都不能没入眼。

  况且吾悔名声在外,宓宗匪气最重的武僧第一人。

  可大战在前,有人跌跌撞撞登坛来报,只见那人神色慌乱,一副大难临头模样向亓名:“尊,尊主,地牢那个舞妓……不见了”

  坛中吾悔亦听了个清清楚楚,他放声一笑,心说:成了!

  他原已打定主意,帮净空救了阿饶。就像他说的:“天影,堂堂六派之一,这样欺负一个弱女子,太不像话!”于是,他秉着一身高武之躯,把大半个天影都引来此地,就是为净空寻个救人的档儿。

  然吾悔只是没想到,救出阿饶后,净空恐就不能再是净空了。


第十章 悬赏

  辜月,雁已归南巢。

  入冬前,武林六派之一的天影向整个江湖发出悬影令:宓宗掌尊净空拐带蓬莱烟馆妓子一名,凡提供其踪迹者,酬百金,将其捕伤至天影者,酬千金,将其正法者,酬万金。

  令上对净空统领整个武林之尊,只言不提,可单单薄薄的几个字,足以震惊四洲。

  江湖有猎者,对悬影令之词颇有争议。

  如有人能将净空捕伤至天影,那何不直接正法了他,得天影的万金酬谢,一辈子逍遥自在,笑傲风云。

  可正法净空,又有谁有这个能耐?

  这不过是亓名的计谋,他要的就是净空遭整个江湖捕杀,以此泄愤。

  待江湖喧起哗然后,又有好事者煽动各门往西华云顶声讨宓宗长隐,听闻有好些名门正派做出了响应。然这也都是说说,皆不过是你看看我,我等着你,看谁先去做这个出头鸟罢了。

  毕竟,那可是宓宗。

  。

  净空带着阿饶,走不快,便决定先于洱城外的枋山避一避。

  阿饶也确实是个娇滴滴的累赘,山路崎岖不平,她走两步就带喘,小碎跑更难,遇坑时,只管搭上净空的臂,要过沟,便顺其自然地挂上净空的身。

  可这是净空自认招的蝶,并无嫌怨。

  只是,他心间一脉总随着阿饶的一举一动,时不时地一紧一松。

  这个阿饶,往日指不定已让他破过多少戒了。

  冤孽啊!

  入夜前,二人终寻得山洞一座,便躲了进去。

  阿饶隐忍着洞里畜牲的粪臭,蜷靠着净空,那臂紧实如初,这才是自己最好的避风处。

  如此窘境下,阿饶仍奉上笑吟吟的面,青丝已含糊地挂在耳后。

  美人辞色少了几分。

  她问净空:“净空大师为何偏要救我啊?”如此撩问,她好像真忘了,当这驭世的佛法皆不作数了。

  净空半开着眸,彷佛一切半梦半实,只胸前的气息起伏,较往日明显了许多。

  “我师父说,只你能告诉我,我忘记的全部……”话藏着一半真一半假。

  他问了祖,谁是阿饶?

  她是宓宗的劫,了祖在心里叹了这话。可嘴上,只字未提。

  然他肯定是忘了好些东西的,否则,不会抛了安清世万物,佛法归一。有时,他甚至忘记了授己业于一身的宓宗。

  无数火星子在二人面前雀跃,四目暗仄的瞳孔方有了渐变的魂。

  阿饶慢慢坐直了身子,回味着那句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倒不是贪求眼前这个佛僧能说蜜语,即便他口不择言,敷衍阿饶几句,阿饶也能心满意足。

  她了解净空,最能心口不一。

  可如今,他这番答,断了阿饶所有的幻念,他真真切切,为求一个自己拒之门外的实。

  “阿饶姑娘,贫僧想知道!”净空又言。

  阿饶抿了抿唇,眼底清亮,不知是泪还是光。

  跟小媳妇儿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娓娓道来:“我原是江都一富贵人家的小姐,父亲是淮井盐官,掌一方盐收皇税,母亲是西京四品知府的女儿,我乃家中独女,自然父慈母疼,视若金珠,一直,一直养到及筓之年吧,好些贵家公子上门提亲数回,于是在三年前,父亲决定为我择婿,爹爹摆了好大一擂台,请全城的人观评,要娶我的话,文武德行皆是要经过爹爹亲自考核的……”

  “三年前,恰巧你路过江都,只一眼,就爱上了我,你说我似一个翩翩仙子,与你正好登对……”

  阿饶说得眉飞色舞,可正到了关键之处,净空兀自起身,离她往洞外走去。

  阿饶也站了起来,提裙追上前:“唉!净空,你可知道辰王,就是当今皇帝的兄弟,辰王那位鸣珂锵玉的小世子哭着喊着要娶我为世子妃!我为你可是放弃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光耀门楣的荣耀!”

  阿饶说得有鼻子有眼儿,连她自己都快信了。她瞪圆了眼,一把抓住净空的手,又喊了一声:“净空!”

  还有一句“别走”卡在唇边,他能去哪儿呢!他不能丢下自己的。

  “早些休息吧。”净空没看她,只清冷地回了句:“明日得赶路了。”

  “去哪儿?”

  “江都,回你的富贵家。”

  。

  第二日,两人入了一个小镇的集。

  阿饶在原先的雪衣之上,添了一件素白长衫,又罩上了净空的青裟,再加上挽了一个圆润的顶髻,还真有些像富贵人家里修佛的小姐样儿。

  净空在衲衣之上,只添了一身行武人穿的寻常黑布衣,仍扎在朱砂色鞶革间,为遮住头,戴上斗笠更方便些。

  虽不至招摇,可两人在集市间并排穿行,阿饶总有些担心:“都说普天之下,皆是天影的狗腿子,天影的影士既遍布四海云洲,我们应还是走山路更为妥当。”

  净空无话,斗檐遮了半张脸。

  阿饶温吞地静了一刻,又说:“如今,亓名肯定发了捕令,重金悬赏我们,那些江湖散猎就等着提我二人的人头去领钱了……”

  “我既然能把你从天影救出来,就能一直保你,平安无忧。”净空打断了她对往后的凶境遐想。

  听了这话,阿饶无端眼中蓄起了泪,泪中又带着笑,眼眉弯弯的,似傻子乐呵呵:“净空,这是你同我说过的,最动听的情话了!”

  净空停住脚步,解释:“这并不是什么情话,我害你蹈一方磨难,应该救你。”

  可一转头,人已走远,阿饶显然是没听见,闻着豆包香就去了。

  满蒸笼的豆包上,点了淡黄色的桂花蕊,秀色可餐,满香扑鼻。

  阿饶毫不犹豫向老板娘要了一个,捏在手里欢喜地入了肚,一面吃一面指着不远处的净空,对老板娘说:“我相公这就来付钱了!”

  老板娘点头称好,忙又递上一个:“小娘子像是饿坏了,再来一个?”

  阿饶毫不犹豫地接过,满齿溢香。

  净空回想刚刚阿饶的傻气模样,无奈摇头,又看见她同那卖豆包的老板娘一面说话一面遥指自己,便走上前,对心忽而放了晴的阿饶淡淡说了句:“我不用。”

  女人,阴晴不定。

  “知道你不用,你是铜体佛身,饿不死嘛!”阿饶捻起花指,拭了拭嘴,后轻拉净空腰边衣料:“付钱了,相公。”

  一面娇容,因一个豆包回了魂。

  这声“相公”,阿饶叫得自然,可净空一脸扭捏全盖在斗笠下头了……

  农家院子的柴篷外,净空拾起半截木头,一斧劈下,裂成若干,其身后,已堆了不高不低一小座山。

  “你不是宓宗掌尊吗?怎么还这么穷?”阿饶蹲坐对面的篷檐下,问:“都袭了这么重要的职了,你们宓宗不给发月钱呐?”

  “况且,武林尊主不向整个武林门派纳贡的?”她越说越没了谱。

  初识净空,他确实是个穷僧,可修佛的人,不在乎饱腹锦衣,能有一遮风避雨之所供冥思,能有一壮马供行脚,已是上天恩德。

  而阿饶,能有净空伴在身边,纵使夜宿陋室,三餐素食,也以为是上天的恩德。

  她看着劈柴的净空,虽毫不费力,可旁观人的心总是疼惜惜的。

  “你既知道我是宓宗掌尊,那你可有看见过,皇帝出门自己挂着钱袋的?”

  “咔嚓”一声,净空落斧而下,反问阿饶。

  “可你自长隐而来,就没带一分钱傍身?”

  “不是有吾悔师兄吗?”

  二人一问一答,阿饶像一个家中管钱的小娘子,而净空,活似一个正在交代账目的小相公。

  “又是这个臭和尚……”阿饶小声嘟囔,明显有些积怨。

  她对吾悔有成见,可也是吾悔先成见于她的,往日在长隐,吾悔总是“妖女,妖女”称唤阿饶,动不动还摆起架势,扬言她若是再缠着净空,就要一掌劈死她。

  如此回想,“呵呵!”阿饶忽又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阴晴不定,莫名其妙!

  “要是吾悔知道我把你拐到这儿做砍柴工……他应该是真要一掌劈死我的!”阿饶弯起了眼,觉得自己在这场情理之争中,自己胜了。

  “你该谢他。”净空默默又劈了一木。

  “嗯?”阿饶似没听清。

  净空抬头看了一眼惊诧的美人儿,面色转阴,又没了话。

  阿饶最会看人眼色,心头一抖,忙问:“你累了?”

  ……

  “净空,你不会怪我的吧?”她指了指身后那堆还没劈散的木,对于一笼豆包来说,确实有点多,可他们不是没钱吗?

  “咔嚓!”又是重重的一斧。

  阿饶扶着篷柱站起身,媚眼樱嘴皆无处安放,有了些低眉顺眼小媳妇儿的意思。

  可净空不看她,她就无计可施。

  “前些年……我走琅州过,穿山过林时,看到那些农家的寻常夫妻,都是男子劈柴,供媳妇烧饭的……”阿饶看似唯诺,心比天高。

  她妄想自己是净空的媳妇,然净空早不只是一个开了门尊的武僧了,她要做的,那可是万年宓宗的掌尊夫人。

  万年,宓宗从无此人。

  “嘿嘿!净空,你看我们现在,像不像?”她仍逗着乐,企图用此来化了这佛僧的黑脸。

  净空的眼轮不再松弛,隽朗的脸也更加铁青,劈了刚刚那一柴后,斧再未扬起。

  叠云在上,玉檀又起,好似心魔爬满筋脉的那一夜,净空的眸染成了暗墨更加的漆色,那把钝斧在手中握了又握。

  下一刻。

  毅然决然。

  朝阿饶挥了过去!


第十一章 别看!

  “净空!”阿饶不敢相信,两腿软绵绵地,往前跌坐。

  这和尚要杀了她?

  汪汪泪眼瞬间崩塌,决堤在即。连旁的木柴也吓得滚落了一地。

  净空沉着脸,一脚飞踏在那柴墩上,身探出半个躯,跟着一个流星赶月,接住跌下去的阿饶。

  一手钳柔臂,一手抱玉躯,阿饶如一缕轻盈的蚕绢,绕在其胸怀,泪全淌在净空的衣襟上。

  “啊!”一身惨烈地大喊响彻这个平静的农家院儿。

  柴墩碎成的木渣,围着一清晰可见的脚印,柴篷下,一斧,一臂,一人。

  阿饶不禁回头,可一只手霸道地遮住了她那双婆沙的泪眼,揽过了她的头。

  是个江湖上小有名气的赏金猎人,他率先追踪到此地,也率先丢了自己吃饭的家伙,那只孤独的臂躺在血泥中,仍紧紧握住一把弯刀,指间跃动依稀可见。

  他从后院悄悄靠近,很快,净空若是再慢一步,他便刓了阿饶的脖子。

  他竟然想刓一个弱女子的脖子,一斧断生,净空没有丝毫犹豫。可因这斧太钝了,否则他身躯上的伤口,还要平整好看些。

  这些江湖散户总是没来由的自信,从不把六派之尊放眼里,他们的眼,窄得只有银子。

  宓宗小掌尊的厉害,该在江湖上走一走了。

  一个面目凶恶的壮汉,疼得在地上嚎啕大叫,涕血横流。

  阿饶被那嘶吼声惹得频频回望,她抓着净空的衣襟,小心回头试探,然那人依旧霸道,手抚着那颗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阿饶跌跌撞撞,在那堵火热的胸膛间蹭了好些来回。

  脸红扑扑的,他好像在她的耳边吹了一阵强劲的风:“别看,继续哭!”

  。

  佟茵茵自那日被净空所伤后,便在长隐养了些许时日,等人好了才往洱城赶。可在半道上,就听说了天影的悬捕令。

  因净空与阿饶身份悬殊,他们的事很快被唱成了戏文,戏台上的故事被传得五花八门,皆缠着一个“情”字。

  和尚与妓子,管他好不好看,也倒是够吸引人。

  佟茵茵决定先进洱城探探情况,刚入城,便遇见了赶着出城的吾悔。

  “佟姑娘?你怎么也追来了?”吾悔赶路着急,第一眼差点未认得全。

  “他们未有为难你?”佟茵茵从了祖那儿知悉,净空此行是由吾悔相伴,若是天影悬捕净空,吾悔应脱不了干系。

  “凭他们?”吾悔自恃功力不凡,无人敢难。

  阿饶点头,又问:“那阿饶和净空呢?”

  “我也正寻了,明明说好,五日后在洱城东城门西南角的巷道碰头,可我已又等五日了!这个净空……”吾悔气得狠狠抹了一把头,眼底又焦又燥。

  “你与阿饶姑娘是朋友,可有头绪无?”

  佟茵茵闻言,心落了空,本想探一个阿饶平安,没想到,眼下这二人是死是活都无从得知了。

  “嗐!”光看着也怔愣的阿饶,吾悔叹气:“等我再找到他,一定带他回去求师父还了他的俗吧!”

  还做什么和尚?做什么宓宗掌尊!

  吾悔气急转身要走,佟茵茵又叫住了他:“吾悔大师,我以为……你还是先回长隐吧!如今光凭了祖大师坐镇……”

  “有师父在,不能出什么岔子。”宓宗先存于天地,况且长隐经过万年的韬光逐薮,其威名早已舳舮千里,旌旗蔽空。

  吾悔以为,这姑娘多虑了。

  可佟茵茵眼见为实,那日在竹舍,她倒地前看见的最后一幕,便是了祖内力虚透,连净空的三成掌力,都难以匹敌。

  了祖原来是何许人也,只说十多年前,宓宗开寺普渡那日,他于西华云顶之巅,轻轻挥了挥那件上古盘天的红裟之袖,四海云洲,万家的佛灯皆被点燃了。

  如此雄厚的内力,一夕之间,又为宓宗撼了撼了天下人的崇佛之心。

  可如今……

  难怪,原来需要净空的,不止阿饶。

  原来了祖是以一身的高古修为,救了早该一命呜呼的阿饶。

  “吾悔大师!”佟茵茵忽记起,阿饶曾经与她说过,想再回江都:“咱们或许能往江都寻寻。”

  。

  江都一贯好天色,净空与阿饶,夜宿于水,日行于山,终于又来了紫缦绿罗,摇曳招色的如归阁。

  “不回你的江都富贵家了?”净空虽早知道阿饶是打诳语为欢,也早知道阿饶是妓,可他终究是个僧,此地,应避讳些。

  阿饶站在艳光流所中,青裟黯淡了青,连乌丝上都耀上了纭目的粉金。

  她探得此归途,言之凿凿:“这里啊,就是江都最富贵的地方了!”

  三年前,李承业为了买她,可是花了五万金。

  五万金,够开一条街的如归阁了。

  女人到了一定年纪,或风情万千,或韵味更浓,花姐都占。

  她手摇一柄团扇,不知是故意,还是没空去捋那露了半胸的抱腹,抱腹未遮住的地方,刺着一朵含蓄内敛的荷苞骨朵儿。

  待放待摘。

  她本应认不出来阿饶的,虽清丽可嘉,然往日脂色尽失,宽大的衣衫罩住了娇养的窈窕,可这是她亲自调教养大的姑娘:“阿饶?阿饶!”

  如归阁缓直的折梯上,花姐以团扇遮了半边惊诧的口。

  旁人闻声频频遥看,只见一个看不出身段的纯情佳人忽对花姐求了又求:“花姐饶了我吧!我再也不和刘公子夜相私会了……”

  花姐是个聪明人,只迟疑了一眨眼的功夫,便摇扇拍在阿饶的头上,说:“呵!你既然这么喜欢刘公子,就进来,给我好好说道说道,让我也听听他都许了你什么好东西!”

  两个美人,一人艳气冲顶,一人折姿犹在,前后脚入了折梯第一间厢房。

  “惹麻烦了?”来不及寒暄,刚闭了门,花姐就问。

  阿饶未答,只哭唧唧的,一面点头,一面擦着面旁的泪花。

  “哎哟!我的小娇娇!”花姐虽知道阿饶从小就爱红眼润目惹人怜,可还是频频都吃她这一套,手中粉绸亲肤,刚好替她的小娇娇拭泪。

  “我那金龟婿呢?”一面摸着小脸,还不忘惦念。

  阿饶抽泣了两声,哭得更厉害了:“花姐!他是真心待我,非我不娶的……”

  花姐不犹生叹:这小娇娇果真好命!

  “人呢?”她攥住阿饶的手,两眼放光。

  “呜呜!花姐!我虽是个清白之身,可终究是妓,谁会信我还是……”阿饶按住了自己的嘴,未免话露了俗。

  不信!

  “我花自怜开门做生意,名贯江都二十年,什么时候卖过假货?要这样,他别买啊!”花姐气得眼尾拥上细纹。

  “不是他!”阿饶拉了拉花姐围肩捧艳的桂红衫袄:“是他爹娘不同意……”

  “那他,就不要你了?”如此,也未必不是好事。

  花姐心想这小娇娇若是孤苦无依,哪有什么立足存活的本事,还不是乖乖回到自己身边,让她再好生赚一笔。

  可阿饶摇头,扫了前人的兴:“倒不是,因为我,他已与家里决裂了!”

  花姐沉下心,又暗叹了自己一番,笑:“哼!你该好生谢谢花姐,替你挑了个这么痴情的好男人!”

  “可,他买我,花了五万金……”阿饶语调高昂流转,抑扬顿挫,似唱戏。

  噢,明白了!

  花姐捻回衫袄,双眼迷离渐远,不再附在阿饶身上。

  “阿饶啊!你也知道,花姐为了养你,可是花了不少的!”

  “阿饶也为花姐挣了好多啊!”

  不少之于好多,相较之下,有了高低。

  “诶!你看你。”花姐抬起阿饶的臂,另一手似研墨般,在她手背上来回游走,“这双娇滴滴的玉手啊,花姐可从没舍得让她做过什么粗活计,你这全身上下,哪一寸肤,不是我拿牛乳汁泡出来的?花姐自己都舍不得……你啊,全仗着我,比那些寻常富贵的小姐养得还仔细,过得还娇滴滴!”

  论唱戏,阿饶的功还是花姐教的。

  “花姐,那可是五万金!”此时,阿饶的眼已干了泪,说话口气带娇藏讽,忽有了二十年前,花自怜的模样。

  默了一默,又笑:“我的好女儿,只五万金!”

  周旋到此,各方立场皆已表明。花自怜的小娇娇并不是回来投靠自己的,阿饶的花姐也无扶她之心。

  她应是这几年在江湖听多了肝胆相照,侠义相持的故事,风月场上,哪有什么菩萨心肠。

  “阿饶,可你若是想回来,花姐啊……”

  “花姐不帮衬阿饶也就算了,何苦再拉我进这滩泥窟呢!”

  “哼!古人说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要我说,不妖何以迷了那些文人雅士,尽作诗赋词,争相恐后地颂她呢!”

  言下之意:泥窟养妖莲。

  而阿饶,不就是那朵出自泥窟,受捧在天的涩涩妖莲吗。

  阿饶撒开手,站起身,忽也跟着变了一副模样:“既然花姐舍不得钱财,阿饶不强求,只求花姐破个例,告诉阿饶,我爹娘是谁姓甚,家住何处?”

  阿饶出身黑户为妓,无籍,也无自由身,可她当然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然各行有各行的规矩,烟花作乐的买卖规矩,就是既已卖为妓子身,就当抛了那比作前世的父母兄妹缘,卖的人若是上门认,百棍当驱,买的人更要守口如瓶,把那些不值当一提的事儿烂在心里。

  花姐倚上窗楞,拍扇舒了舒闷气:“你和外头那些一样,全是我捡的孤女。”

  哪有那么多孤女,阿饶不信:“我知道规矩,若开了我这个先河,与她们不好交代,可女儿已为你挣了她们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呐……”满眼的期寄,头一次扰乱了花姐的方寸。

  “他们既不要你,你何苦……天下那么多穷人养子,有几个是舍得卖了自己的孩子养活自己的,说到底,这样的人贫穷懦弱,不值当寻这一门亲。”花姐以好言相劝。

  说到底,她也是替阿饶多考虑了一分。

  可阿饶眼眸向下,指尖压住的青纱烙了一些细小的格纹在手,眺眼越过窗,深秋难得明媚。

  如归阁对街的招牌下,行人来往繁多,唯一身乌黛,伫如松竹,立如鹤首,虽与从前的高洁之气有异,然阿饶还是不自觉地翘唇。

  求大慈大悲,菩萨天神,佛祖保佑了。

  她轻轻柔柔地启了唇:“我也想有爹娘看看,女儿未来的夫婿。”


第十二章 遮耳

  “我听人说,成亲之事,依序,先纳采、问名,然后是纳吉、纳征,最后才是请期、亲迎。”阿饶自小没念过什么书,可《嫁清锁》是她最爱的一出戏,戏文中清锁小姐与情郎的合卺之礼,她铭记在心。

  “我好不容易觅得良婿,有了清白为人的机会,若是嫁娶之事没有征得父母之言,如何与他合年庚八字,连个收聘书和礼书的娘家都没有,如何算成亲?总不能让他来如归阁迎我吧!”

  言罢,又哭唧唧。

  花姐从窗楞上支棱起了身,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她呆呆看着,又翻眼琢磨了几个来回,心下笃定,她家姑娘,定是这二三年在哪里摔坏脑子了!

  “我的好姑娘,咱可不能作过了头!”

  。

  净空临街站了有一个时辰,好在斗笠遮了阳。

  他应是要走的,早该走了。

  阿饶若是尊“佛”,也已让他毫发无损送到了西。

  他想,亓名总会查到阿饶的出处,可这姑娘聪明,也应知道更名改姓,去别处寻个营生,只管默默无闻,躲得江湖远远的。

  思罢,净空转身,走了。

  该忘就忘了吧!禅门慧寂师兄曾说:“无过往,就无念欲,与出家人来说,是好事。”

  干干净净的心,修佛上好。

  净空两臂在衣间,来回摇摆思绪,步子挂着无端的尘念。

  他没走两步,又想:阿饶到底姓什名什?她若不像自己想得那样聪明,还留在这儿,招人待客,又做回陪酒卖笑的妓子……

  蹙眉:那活该让亓名再找到她,抓回洱城做一辈子的琉璃笼中雀!

  哎!

  那自己这一遭大费周章,又是为何?

  往日的清冷思绪全困在了梨花带雨的风暴中。

  “哎哟!”

  净空本是疾步快行的,突然的伫步,让后头的人毫无防备撞上了身,那人连连道着歉:“对不住了,小师父!”

  小师父?

  净空暗自“呵”了一口气,皓齿间尘月耀白:“小师父救人脱离苦海,反让自己误入深潭。”

  宓宗的万年英名,保是不保啊?

  青天白日下的如归阁,已是门庭若市,高客满座,生意好得不像样子。

  阿饶从厢房内出来,缓步入了折梯,她体态过轻,步子常踩得不够实,也无声,一直走进,那人才叫她。

  然阿饶却不答反惊:这和尚,怎么翻脸就进妓馆了?

  如归阁的厅堂到处是春蛙秋蝉之声,吹唇媚笑更是比比皆是。

  阿饶心下不爽快,怎么能让净空因自己染了这份打眼的污浊,况他若以为自己也是这副轻浮之相,岂不是百口莫辩。遂她忙拉着净空的臂,又折回二楼拐角的僻所。

  “你且等等,偏厅有梯,可直接通到后巷,我先去瞧瞧。”阿饶记得,偏厅的那处暗阁,是专门为怕老婆打上门的公子老爷设的。

  她将净空戴的那顶斗笠,往实压了压,生怕让人瞧出他是个僧,可又怕有姑娘当净空是来寻乐的,上前攀附。

  左思右想皆放不下心,只拉上净空说:“算了,你同我一起去吧!”

  净空未见过这么有主意且正颜厉色的阿饶,他看出阿饶的囧态,便也依了她这份玲珑剔透心,随她去往偏厅。

  二人绕着如归阁中厅行了大半个圈,二层香阁中的艳音妙语更浓,阿饶软绵绵的步子,被促得更急,拉着净空的那只手,生出好多汗星。

  这儿怎么也算得上是阿饶的老家了,她虽在初入风尘之日,就让李承业买走了,可她在此长大养成,学的东西够她一辈子听风化雨,娇滴滴。

  阿饶在此看到的眼泪,就有江都护城渠那么多,被恩客许诺赎身后遭弃的,旧人另寻新欢的,来寻夫婿的……左不过都是因为男人的负心。

  因此,她还未长成时,就已在如归阁看过形形色色的男人了,只当真未见过佛僧,三年前,如归阁门前的那一瞥,是头一眼。

  “咯吱!”阿饶用劲敲了敲暗阁的壁,开了。

  里头黑黢黢的,并附有一层浓艳的香烟气,阿饶来不及掌烛,拉了净空便往里进,她以为,还是速速离开为上。

  那暗阁是为防捉奸在场而生,自然隐蔽,只两尺高,他二人只得躬着背,把身子压得低低的,摸索前进。

  看来,平日阿饶嚷着怕黑,腿脚无力,都是唬人的,净空见她快步流星,脚比自己更疾。

  “慢些。”净空对着在黑暗中开路的阿饶叮嘱。

  暗阁静谧,气薄氧稀,阿饶的急喘,在他耳边荡得一清二楚。

  阿饶停下步子,将两手的汗星在衣料上擦了干净:“你跟紧我,前面就出了!”

  “好。”这一声答,温柔得有些过分。

  可阿饶哪里还有闲心细品,刚歇了一刻,又急着往前赶,脚步生风似的不听招唤。

  兴许是太黑了,又或是阿饶的步子确实不实,净空只听见“啊”的一声……

  这一声惊诧中,带着克制的声量,似是让人捂住了嘴。

  “阿饶!”净空着急,一个大步,脚踩上了绵柔柔的衣裙。

  “没事吧?”他扶住阿饶的双肩,又问。

  阿饶疼得吸了一口气,揉腿坐在暗阁中,怔了片刻,刚刚似是有东西,搁住了她的脚:“没,没事。”

  此道冗长,愈往里走,异香流窜愈弄,连耳边的急喘也愈发重了。可阿饶明明怔愣着,鼻息已平静,她总觉得这份香,好似幻了人形在她脑海。

  此女尖脸,桃眼,颈分外地长,拈花贴鬓,如花妖转世步步生香……

  春行?是春行!

  她往日在如归阁的小姐妹,特请了世家贩卖香料的恩客调的香。

  “嗯……”一声女人舒展身躯的呻吟,萦萦而至,娓娓而夭,纠缠似绳结愈解愈繁。

  阿饶先于净空觉出端倪,两耳发了懵,脑中毫不留情地嗡嗡作响,这其中,又传出男人……的声音……

  啧!这小蹄子!

  选什么地儿不好!

  阿饶若是再听下去,恐要唾骂作呕了。心中已变着法将春行骂进了无间地狱,若是此地有往地狱的路,她倒是愿意先行,再好生投一回胎,别惹了这些奔放不清的人做姐妹了!

  阿饶的脸已臊得通红无处安,可……

  身旁热气腾升……不是还有个未谙此事,清白无欲的和尚吗?

  再想起他,阿饶的沸血滚烫了筋,心慌意乱之下,她手脚已麻得无了知觉,可还是在这份无措的慌忙中,倾身在他人的胸间,一双手莫名其妙地,盖上了净空的,眼?

  浓香欢唱中,人确实是糊涂了。

  阿饶不及反应,似一只被惊懵了的兔子,她静静等着,不敢再动一分,妄等着这一切快些结束,可刚上演的戏码愈演愈烈,忘乎所以没了规矩……

  阿饶羞得闭上了眼,咬牙切齿般,狼狈不堪。

  忽,耳旁驭来一阵风,一双纤长纳洁的掌,穿过鬓角青丝,抚面而上,稳稳落在了阿饶的两耳上……

  似一个罩子,将其与世隔绝。

  安静,是安静了!汗,顺额划至颈,流入衣襟,可近耳处,一声沉重地“呼”,阿饶更尴尬了!

  已入寒冬,然他二人再从暗阁回来偏厅时,衣衫不整,内衫皆湿了个透。

  阿饶的发丝凝成数股,卷似暗阁中的男女,鞋袜犹如浸在了水里,冰冰凉凉,脸色已由红转了白。

  净空一身正气不斜,质问:“阿饶姑娘,可还是要以此为生?”

  好吧!来兴师问罪了!她就知道,净空会以因此削看了她。

  “我不是,没有……”话堆在嘴边,最不好连串成珠。

  方才,净空憋来好一阵闷气,终有待而发:“茉昌街,本有一家……叫臻艳馆,可离如归阁不够远,若天影找上门来,易受牵连。”

  ?

  又说:“西城葵阳街那一家晋星阁,倒是不近了,可我看见有好些武林人出没,也不够妥当……那些巷子里的艳馆,倒是隐蔽,又太多三脚九流,恐你不喜……只淋竹道的那家,叫晴明畔,清幽雅静,与如归阁一城两端相望,我去看过了,多是文人墨客光顾,并无什么江湖鄙俗……”

  阿饶的脸被那些话惹得僵成了泥雕,然净空似没眼色般,又添了一句:“晴明畔最为妥当。”

  晴明畔确实妥当,她家岂止清幽雅静,简直僻静如孤,此馆临街无铺,对着一片枯枝败叶的林,到了夜里,馆前殷红的灯笼若干,即冷又阴。

  多数想寻欢作乐的人,都不去那里。

  “净空大师是在替我找安身立命的妓馆吗?”阿饶嘲人一笑,冷冰冰的:“全江都的妓馆,净空大师都瞧过了吗?费心了!”眼睛酸酸的,雾气徐徐幻成了珠。

  扭头,抬手抹了一把泪,更酸了。

  阿饶以为,净空说要保她平安无忧,便是许了一生一世的约了。她以为,净空这次说话肯定作数。

  他宓宗掌尊,什么时候能改了这鬼话连篇,负人心的毛病呐!

  净空瞧她无端哭了,说:“你若都不喜欢……”

  “不喜欢。”

  无奈:“那我们明天便离了江都,再去别处看看。”

  阿饶仍气:“天下妓馆,我就瞧好了如归阁!”她撩了撩媚眼,斜望净空:“你也瞧见了,我如归阁,馆风奔放,潇洒脱逸,是天下恩客最喜的地方,也是天下妓子待得最畅快的地方!”

  “阿饶!”净空重重吐出二字,他的不喜之色,也已丝毫不藏。

  明明是她又回妓馆的,他已破例,为她探遍整个江都的烟花之所,只为给她寻一处稳妥的安身之所,保后世无忧罢了。

  他总不能,一直待在她身边吧!

  阿饶哭红了脸,也不想与净空再相对,遂即转身要走,此时,偏厅的门被推开,一身浓脂的花姐刚好摇扇进来。

  “花姐,我……我遭弃了!”阿饶见人,即刻扑身上前,淌泪在香肩,那朵花骨朵儿被浸得湿润润的。

  花姐本是来寻春行的,闻言看了一眼旁的男子,身修高长,面俊冷清,看得人周身也凉凉的。

  她自知是上了些年纪,可也并没有老到记性全无,只拎起阿饶的顶髻,大骂。

  “你个作死的,是不是背着李公子跟人偷情私奔了,才落得这样穷酸的下场!”


第十三章 妓子误佛

  花姐到底还是给阿饶安排了一处栖身之所。

  贫巷里,荒院最多,原来的主人不是死,便是逃,还有很少部分的人,有了赚钱的门道,成了富人,便名正言顺搬离了贫巷。

  花姐就是最后一种,她原是流民,年幼时逃荒至江都,投靠了贫巷里的远房亲戚,曾在此住了好多年。

  “这处院子,我本是永远都不想再进的。”花姐推开柴门,门上尘封数年的酸楚乘机溜进心坎,着的那一身鎏金片点缀成星光的鲛青裙,贵气显赫,与此地格格不入。

  然回望,一人青纱罩白,一人黑布着身,寒酸地倒很像是贫巷里的民。

  院子里草木飞长,枯叶成堆,好在那间两室的草屋之中,用度皆全。

  “我那个大表舅有运气,发了些小财,一家子搬走的时候,什么都不要了,所以这儿的东西是齐全的。”花姐从容地在箱柜上舀起一指灰,不堪回想:“人呐,还是富贵的好!”

  话音刚落,又看向娇滴滴的阿饶,劝:“阿饶,别怪我没提醒你,有些穷亲戚,就不要寻了!”

  阿饶却完全沉浸在这处新所中,从小在如归阁长大的她,并无体会过,幼崽院中跑,娘在屋中织的温情,方有了一丝感概。

  心下盘算:收拾这院子,得费些功夫了。

  与花姐道别时,阿饶送她出去,二人在门口又说了一会儿话。

  回屋后,却撞上了净空的一脸冰,责她:“你又与人乱说话。”

  方才阿饶与花姐说话声音极细,本意是要背着净空,可阿饶忘了,净空靠一身功力傲立天下,他是群雄之首的武林尊主,他若是想知道,即便阿饶与花姐站在远远的巷口细语,他也能听见。

  净空听见阿饶说,他二人是私奔到的这里,原先那位正打发了好多人到处寻她,她叮嘱花姐数次,若是有人来问,只说不知道,为免惹上麻烦。

  阿饶还说,她与净空真情相对,至死不渝。

  末了,花姐还嘲了一句:“就那个穷鬼?”

  净空堂堂宓宗掌尊,不但为阿饶背了一身污名,还被一个鸨母嫌得体无完肤。

  妓子误佛啊!

  星踩着夜登了空,阿饶好不容易把院里的枯叶扫成了堆,人站在屋门口,偷着一抹惬意,赏了一阵。

  今夜挂空的星与昨夜无异,与往常的好多夜都无异,可阿饶的脖却仰成了一个渴盼的弧度,放眼逐空,兀自叹了一句:“也不知道那览群星,解命格的移星老祖,是不是与我观的同一片天地?”

  都说漠地才能看到孕星的星河,阿饶不信邪地使劲眨了眼,果真,此时的星星下头只剩空荡荡的黑。

  遂失落地低头,回瞧了也是空荡荡的院子,又语:“等过了冬,我也在这儿洒一片桃花种子,种一院与苍鸾岛一样招蝶蜜的桃林。”

  转眼,恰落在院外的那颗苍天枯木上,便指了指:“还要在那儿,挂一口与长隐经楼之顶一样扰人清梦的钓钟。”

  “啊!”惊醒:“后院有荒池,若是修葺修葺,也能改成一方剑宗灵洞里,慕容夫人日日沐身的灵池。听闻气宗的方台观鹤鸟成群,那便再在灵池里铸几只仙鹤吧!”

  到此,忽没了语,净空默数少了一样,便递眼望过去,瞧她认真思索着嘟囔:“他天影有什么呢?”

  宾客盈门的烟馆,神眉鬼道的鬼市……

  算了,闭眼一摇:“罢了罢了,那鬼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

  好大口气!净空听她说得欢快,只三言两语就把整个武林的头部军皆具集于此。

  而他立在柴门,背对着阿饶,这姑娘已两个时辰未与他说过话了,不知刚刚这些话是说与他的,还是自言自语。

  阿饶盯着那道把她拒得远远的背影,心落了底:“算了!这些好东西,一个妓子哪里配得起!”

  脾气还真不小!

  净空只管心叹,他哪里知道,阿饶一心出尘埃,而他却又替她寻风尘。

  柴门被推了一个来回,阿饶看见那道背影渐行渐远,终还是忍不住叫了他:“你去哪儿?做什么去?几时回来?”一连三问,妥妥的管家媳妇。

  而净空也被这一串问锁住了脚,足下的六尘之虚眼见着踏入七情之地,见回头无望,他把凉风卷进了袖里,简答:“修禅。”

  。

  第二日早,花姐来的时候,正瞧见净空未带斗笠,坐于院外枯木下,闭眼养息,惊觉:居然,还是个和尚!

  细端两眼,俊朗归俊朗,可在花姐眼里,钱财大过天,她要是迷恋男色,如今的江都哪有如归阁的地位。

  遂执眼回了屋,见阿饶已换上了她昨日拿过来的裙袄,袄褙子是淡粉的雨丝锦,衬裙上是成对的双鲤纹,想想再配上手里的胭脂,云锦池色,艳绝湖堤。

  又惜:阿饶果然不是普通货色。

  花姐雇了一辆马车在巷子口等着,她单带了阿饶出来,阿饶瞧见马车才晓得出的门不近,便问:“咱们这是做什么去?”

  花姐自顾上了车,撩了一半车帏,往后阴阳怪气地扔了一句:“灵沅寺,给你好生瞧瞧八字姻缘。”

  车行一个半时辰,便落了脚。

  阿饶飘飘然下了车,飘飘然入了寺,一看就知是个心藏情郎的小娘子。

  不年不节,灵沅寺香客更是淡漠,它虽是江都名寺,可江都花名在外,江都人都是过一天算一天的快活,便愈来愈少的人理佛。

  好在灵沅寺供奉了一天后娘娘宫,香火才得以延续。

  阿饶一边默念,一边在两根姻缘签上分别写下自己与净空的生辰八字:“戊午,甲寅……”

  花姐不解:“你如何得知自己的生辰的?”

  阿饶撅嘴,煞有其事般回:“我娘托梦告诉我的。”

  “放屁!”

  又瞟眼看了净空的签:“同月日?倒是有缘了。”

  阿饶的心里美滋滋。

  说也奇怪,江都人虽不理佛,可皆见佛便拜,也不管他们是管哪条道的神仙。

  花姐隔着几丈远,也朝前头的殿,躬身拜了两拜,一心求着如归阁的好生意,闭眼间,话从嘴里窜出:“他是要娶你的吧,那他的父母呢?何时上门过六礼提亲?”

  阿饶把两签合上,捧在手间,一脸虔诚,对着姻缘树好生求了求,回:“他与我无异,皆是生若浮萍之人,幼时被人抛弃,幸亏有你们这些大善人捡养了我们呐!”

  不对!“那你如何得知他的生成八字?”

  阿饶会心一笑,把那两签叠在一起,宝贝似的塞回袖中:“西京有个监天寺,寺里的姻缘树有如归阁那么大,姻缘树上挂了上千姻缘牌,我都抄下来,让监天寺的老和尚一一瞧过了,此二最合。”

  为此,阿饶背着李承业在西京偷偷住了两个月。

  然花姐毫不留情地回了她一记白眼,真真的痴女难寻。

  阿饶在天后娘娘宫拜过后,又等了半个时辰,花姐说的那个妙语最灵的和尚才缓缓现于人前。阿饶上前行了礼,还不待人家回身,便将手里的姻缘签递上:“求大师帮我看看。”

  那和尚身型宽厚,耳垂贴面,福相饱满,唯一双眼,小得看不见瞳。

  花姐先于阿饶的话,伸手抽回她刚递上的姻缘签,之后又附上一张纸,说:“大师,瞧这个才对。”

  纸上孤零零地,只一人生辰,也与阿饶写得大为不同,可那和尚确实端详了一眼,又抬首与花姐相视,面色虽分不出情绪,可自有不妙暗藏其中。

  “贫僧不看姻缘,请姑娘回吧。”话是向着花姐说的,执手行了礼,便踏尘而去。

  阿饶被这话引得糊涂,怔怔持着两支签发懵,花姐无奈,眼送了那和尚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殿内佛香升起,好生静了人心。

  这算什么事?花姐带的路,选的寺,候的僧,却被拒得一探糊涂,难不成:“花姐,你该不会真是我娘吧!我该不会,是你与刚刚那个师父的亲骨血吧!”

  阿饶小的时候,如归阁闲言碎语不少,连阿饶自己都曾疑花自怜是她的亲娘,可她又想:哪有亲娘卖自己女儿的,而且一卖数年,连个信都不打听。

  花姐听了这话,用指甲盖狠狠戳了阿饶的脑袋,骂:“你怕是爱人爱傻了吧!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喜欢和尚?”

  。

  阿饶是一个人回去的,在贫巷里拐了好几个弯,才找到自家门。

  刚入院,竟看见屋内坐着一个姑娘,两腿相缠似树茎,一身软骨,若是无依无靠,可真是难为她强撑半日了,那双眼自然也毫不避讳,直勾勾地“靠”上了净空。

  是春行来了。

  姑娘间总能感到有无压过自己的艳气逼近:“我的好阿饶,你可算想起我,回来看我了!”春行转头,将眼又“靠”上了阿饶。

  阿饶生疑,不是再三叮嘱过花姐吗?

  “花姐把你藏在这儿,你便真的藏起来,不来找我了?如此我可要伤心了!”到底是又在如归阁“修炼”了若干年,春行的嗲音过喉,字字如妖手拨心。

  阿饶捏起春行的手,滑如水肌:“我瞧你日子好过得很,走,如今你是东道主,该好好招待我了。”她一面说,一面将春行往外推,生怕让净空听出这是昨日在暗阁里的姑娘。

  “要说好日子,恐只有你有福气,同是生在妓馆,偏你有一个富贵小姐命,养得一身淤泥不染,上好的清莲!”春行自叹:“替你赎身的李公子呢?他可有娶你?这样的恩客,可是独一份,你瞧我,这又熬了三年,说爱的人不少,一提赎身……唉!”

  阿饶忽记起,她二人一起长大时,爱开玩笑,总说,若一人先出泥潭,就蛊惑自己的男人纳了另一个为妾,不但都赎了出来,还能在一处又做姐妹。

  原她偷寻过来,是这个目的。

  “春行姐姐,请是不请?”阿饶也扮起了相同的模样。

  春行笑笑:“改日吧!今儿我可没给花姐告假。”说完又看了里头的净空一眼,悄悄附在阿饶的耳边,吹着风:“这个和尚生得怪好看的,可要是与李公子比,我还是要选李公子的!”

  果然,如归阁的眼,都是朝着钱看的,花姐是,春行也是。

  阿饶急切地又推了推春行的臀,示意她快走了,再小声不也得飘入那位的耳吗!

  她二人推推搡搡到了院,春行仍不忘回头多看几眼,阿饶只盼手里多几条白绸,好遮了这双寻色的眼,堵了这张无遮的嘴,只快快打发走了才好。

  阿饶像是守着一个宝贝似的,生怕让人瞧坏了脸,说漏了风。可春行再探眼过去的时候,里头的人也正好瞧着她,四目相对,总有一方先潮红了脸,然另一方的面上也染了些情绪。

  只一个细微的唇弧,便勾住了往外行的脚,净空隔空抓了春行的魂,却问:“贫僧想问问姑娘,李公子是哪位?”


第十四章 凉僧

  阿饶推了春行数次,她都赖着不走,净空一句问,春行便不敢再留。

  就像是在寒冬腊月饮了一盏苦凉茶,抖了身,涩了喉。

  她快步溜出贫巷时,仍挂着一身的凉嗖嗖。

  春行走了,阿饶寻空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水凉得噤牙,一抬头,面前的人更凉。

  净空正一丝不苟地看着自己,明明未说话,却像是又问了一遍刚刚问过春行的话。

  阿饶本想赖一赖,可抵不住那双清冷的眸仍一直拽着自己,只得投降说:“李公子是替我赎身的恩客。”话后,眼珠溜了一圈,又言:“江湖第一侠士。”

  就是天王老子,净空也眉须无惊:“该不会是那位哭着喊着要娶你的小世子吧!”

  阿饶闷闷又吞了一口水,算是被看破了。

  净空又言:“他既然替你赎身,便是于你有恩,说什么你也不该负了他。”

  他倒是把自己撇的干净。

  阿饶的嘴浅浅上扬,回想起那日,净空驭马来追时,说的那句:“我跟你比,若你输了,她得归我。”

  彼时,她终于明白“守得云开见日出”的奥义。

  “是了,他是我所识的最大的善人,人都说,钱财多败子,可他那样恩泽千秋的人,不仅施恩不求回,最可贵的是那一身质而不俚。”李承业拥的那颗赤子心,是阿饶在这片江湖寻的最宝贝的东西。

  可惜自己这出生,哪配有呢?

  “他这样好的人,即都替我赎身了,我要还因人间贪欲蛊惑他娶我,岂不是要污了他的清世名,毁了他好端端的前程吗?”一字一句,伴着笃定的眉眼,阿饶孱孱弱弱理着衣袖的褶,把本要享的福都藏进了褶里,揉成青烟,散了。

  另侧,高僧的佛心,无端开出了一蕊莲。

  草屋简陋,阿饶从无丝毫嫌色,若真如她所说,她不要的可是滔天的富贵。终究良善,纯良温厚刻在骨里,向阳照着心。

  净空将本要说的话咽了咽,给自己好好添上了一碗水。

  “最重要的,我不是看上你了吗?”阿饶将头放在桌上,以手为枕,繁星烁眼来回眨。

  净空不看她:“如此说来,我与李公子,应打过交道。”

  “岂止打过交道,你二人还因我打过一场了!”

  “又打诳语。”端水饮尽。

  “那咱们往西京走一遭,你好好问问李承业。”阿饶急了,绕过桌,抓上净空的手作势要走。

  净空未起身,可经阿饶一拉,怀里的东西不识相地滚了出来。

  是个纸包,着地而散,更不识相地滚出了两个豆包,豆包沾了一圈灰,上头的桂花蕊正谄媚地朝净空招着手。

  江都不似别处,做豆包惯用琼花为蕊,可阿饶偏爱桂花香,只城口的那处,老板不是江都人,方沿用了外地做豆包的习俗。

  阿饶不知道净空是故意去寻,还是凑巧,只他有这份心,便满心欢喜地笑纳了。

  “净空大师费心了!”阿饶把豆包放在嘴里,含了一口,眼又甜成了新月。

  净空不辩,伸手从她嘴里夺下豆包,“脏了。”

  阿饶正要又抢,净空即刻添了一句:“我再替你去买。”

  心下欢唱:石头可算是开花了。

  阿饶一面将两个豆包放回纸包里,一面又问:“你不是没钱吗?”

  净空徐徐站起身,挥眼瞥了瞥屋角,回:“看来这家人是真富了,那碗柜里藏的几两碎银都不要了。”

  穷人爱藏钱,富人才散金,果真是富了。

  两人为了再买豆包,出了院。

  站在柴栏前,阿饶仔细插上门闩,恰逢一阵风赶过,阿饶缩了缩脖,风继续望前赶路,路过铜铃,“叮叮当当”敲响了阿饶的眼。她左右顾盼,寻着声张望,眼落至那颗苍天枯木时,方停住了脚。

  冷风萧瑟,枯枝更败,可阿饶一眼就看到枝梢的那一串古青色铜铃。每个拇指般大小,可一串下来,也有数十个左右。

  阿饶踮脚仔细瞧了又瞧,

FOL4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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