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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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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航员被困火星,为了生活建大棚种土豆 硬科幻《火星救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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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kazy.科幻

后星际时代的悲歌(旧人类篇•二)

        茫茫无尽的星空,群星闪烁。

        无穷无限的宇宙,文明纷争。

        自人类文明踏上这条不归路以来,已经失去了太多。

        不论是慈悲,友好,还是善良,交流。...


        茫茫无尽的星空,群星闪烁。

        无穷无限的宇宙,文明纷争。

        自人类文明踏上这条不归路以来,已经失去了太多。

        不论是慈悲,友好,还是善良,交流。

        无数惨剧在人类头上悬挂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正直指这一刚刚起步的文明。

        比邻星。

        一颗距地球仅4.22光年的红矮星。

        半人马座α三合星之一,又叫半人马座α星C。

        这里无疑是一处可直接威胁到地球的军事要地。

        也曾是人类联邦舰队出发前往银心黑洞参加银河系文明会议的起点。

        所有人都深知,没有绝对实力的人类无疑是去送死,搞不好还会暴露自己母星地球的坐标,得不偿失。

        但是激进最终还是战胜了理智。

        你们留在了地球,他们踏上了绝路。

        而我们呢?

        我,是比邻星三号太空港的一名高级工程师。

        离开地球老家已经十年了,我真的很想回去。

        在得知月亮被充当燃料的那天,我喝的烂醉。

        睡梦中,依稀梦见已经仙逝的父亲。

        月光下,静静坐着一对父子。

        “爸爸爸爸,那颗是什么星?”稚嫩的孩子伸出好奇的双手,瞪大渴望的双眼。

        “那是月亮哦,我们的月亮”父亲很温柔,很耐心。

        他总是教导我有关宇宙星空和天体物理的知识。

        我姓李,相比我的祖先知道月亮如今已不在了,一定会失声痛哭,喝上几斤盛唐的白酒,挥笔写下几首诗来,以发泄胸中的苦闷。

        可是,这件荒唐离谱的事情竟然让我在有生之年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那天夜里和父亲的誓言不觉涌上心头。

        “儿子啊,等父亲回来,我们飞上月亮去找玉兔好不好?”父亲宠溺的眼神里夹杂着一抹不舍。

        年幼的孩子怎么看得出来,依旧天真的说道“好呀好呀,爸爸我们拉勾”

        父亲走了。

        月亮也走了。

        我也和同事们被遗忘在这里。

        下一个走的,也该是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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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悚硬科幻,200只手的怪物你见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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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为我从天落

       万难想到,“天宫”号轨道试验室,成为人类留存宇宙的最后一抹余晖。

       地球被尘埃颗粒覆盖,太阳的光和热无法到达地面,地球文明宣告毁灭。

       陈玖从床上苏醒,身体昏沉,大脑恍惚。“主人,早上好!”从空间站的舱壁伸出一只机械臂,向陈玖送上问候。机械臂末端是一台微型量子计算机,搭载了鸿蒙操作系统。人工智能“小九”全知全能,善解人意,如果不是它的存在,陈...


       万难想到,“天宫”号轨道试验室,成为人类留存宇宙的最后一抹余晖。

       地球被尘埃颗粒覆盖,太阳的光和热无法到达地面,地球文明宣告毁灭。

       陈玖从床上苏醒,身体昏沉,大脑恍惚。“主人,早上好!”从空间站的舱壁伸出一只机械臂,向陈玖送上问候。机械臂末端是一台微型量子计算机,搭载了鸿蒙操作系统。人工智能“小九”全知全能,善解人意,如果不是它的存在,陈玖估计会陷入幽闭和孤独的深渊。

       “新的一天开始了。现在是2040年12月19日,北京时间八点整。昨晚全频段电磁波检索尚未发现地表人类信号,正继续搜索。”小九说道。

       陈玖朝手臂注射一管“空间适应液”,瞬间变得清醒。

       陈玖洗漱之后就飘到中央计算机前,开始工作。

       五年前的一幕刻骨铭心,痛彻肺腑:原本平静的云层突然“生长出”一朵朵火红的“蘑菇”,亮度甚至超过了太阳,在地表瞬间绽放,云层被吹走,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空洞,白色的尘埃夹带着褐色的地表土,被抛向天空,又在重力作用下加速落回地面,一场绝无仅有的流星雨盛宴,唱响人类覆亡的悲歌。

       从此,在孤独的死寂宇宙中,只剩陈玖苟延残喘。不过,她暗示自己,绝对不放弃寻找人类文明的最后一线希望。陈玖吞服一粒镇定药丸,开始暗无天日的搜索。

       这五年里,她利用天宫号实验舱里的太空苗圃培育蔬菜,袖珍型食物发生器则可以捕捉舱内的二氧化碳,经过复杂的化学反应,合成蛋白质。食物和氧气便有了保障。

       “小九,调出今日日程。”一声令下,中央计算机的屏幕上弹出一长串任务表:修补舱体外壳,检查外部结构等。

       从天和核心舱进入气闸舱,关上门,排出气体,打开舱门,她飘入宇宙空间。

       身下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太空,身后是庞大而华美的天宫,左侧太阳温和的热量传来,因为出舱前注射了“空间适应液”,陈玖的体表“长出”一层薄膜,抵消了太阳的辐射和致命的紫外线。

于是开始舱外作业,终于在太阳没入地球时完成了任务。

       ……

       陈玖正要关上舱门,身后突然发出剧烈炫目的强光,陈玖愣了一下,猛地抽回身,眼前是一朵巨大的火焰蘑菇,云层被吹走。

       紧接着更多的蘑菇像缤纷的氢气球一样腾空而起。

       “怎么会?地表不是没有人类了吗?为什么核武器又开始轰击?”陈玖脸色苍白,惊恐充满了大脑,连忙操控自己僵住的身躯飘进天和核心舱,舱门在身后自动关闭。

       陈玖背靠着舱门呼呼喘气,“不可能,这绝对是错觉,人类文明已经自我毁灭了!”

       早上小九说过,今天是12月19日,不正是五年前的地表无数核爆开始的日子,也是人类文明宣告毁灭的日子吗?

       “小九,报时!”陈玖大声喊道。

       “小九为您服务,现在是2040年……错误,程序故障,正在修复……程序重启成功,现在是公元2035年12月19日。您有三条未读消息,自动为您播报。”

       “能听到吗?我是……嘶……人类文明就此走向终结,因为我们的贪婪,全球爆发了第三次……嘶……想不到他们真的会用核武器!天宫号的幸存者啊,要为死去的每一个同胞活下去啊!”

       “我是……嘶嘶……,天宫号上的人工智能可以应对此类情况,解锁密钥就在中央计算机的背面,一定一定要……嘶嘶嘶……”

       “我们已经设定好了程序,一艘搭载人类所有文明成果数据和地球物种基因的飞船将在十九日到达你的位置。我们给不了更多,再见!”

       这便是地球文明的绝响,是人类史诗的句点。

       因为核爆产生的时空重叠和时空延迟,陈玖再次目睹地球覆灭的一幕,五年后才收到来自地球的指令。陈玖浑身瘫软,捂住脸,泪水决堤,一团团晶莹的水珠从手缝溢出。

       陈玖很快从悲怆中清醒过来,她的任务还没有结束!最后的飞船即将抵达。

       迅速飘到计算机前,将其翻到背面,眼珠子布满血丝,记下了密钥:huoxiaqu。

       小九的程序被覆盖,整个天宫号的结构开始变化,太阳能阵列收回,两个实验舱与核心舱合并,飞船姗姗来迟,徐徐挪移身躯,自动接入天宫端口。

       再看,这哪是什么空间实验室,分明就是携带了人类文明遗物以及所有物种基因的诺亚方舟。

       “诺亚方舟尾部喷射出比肩太阳的圣火,圣女带着神的恩赐行使拯救万物的使命。人类的悲歌亦是新的乐章的开始,人类的赞歌就是奇迹的史诗!”——《新人类史诗·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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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前几天有个学生接收了一个特别的病人。否认创伤史,脑部各种指标均表现正常。据家属描述,发病最开始时,患者体温急剧下降。脑部基本功能正常,但是病人的情感功能和思维功能都有严重障碍,就像是个清醒的能够自己走动的植物人一样。不过这么说也不准确,他更像是一个生物态的机器人。病人对外界刺激会用奇怪的声音回复,推测语言功能受损。对同一刺激的应答虽然可能有多种,但始终只有那么几种可能性,像是从这个刺激对应的应答集合里随机选一个作为回应。学生找了几位心理学方面的研究人员协助治疗,我也认为可能是心理方面的问题。继续观望这一病例。”

                                                                        ——奚红的重要事项笔记,5月5日

        “5月14日,美国搅局下,北非联盟、以色列与巴勒斯坦三方再次开战。对此,我国在联合国大会表态希望事态能得以和平解决。”

        “短期内的逆全球化趋势仍在继续加深,但我们依然相信全球化和合作是长期的潮流和趋势,世界最终依然会携手共赢。”

        “类似病例突然开始爆发。与国外发现类似病例的研究人员取得了联系。两个病例对同一问题的回答可能集合竟然完全一致。有必要对他们生活环境调查采样进行研究。”

                                                                         ——奚红的重要事项笔记,5月19日

        “关于不明原因的脑部智能退化病症,记者采访了研究方面的总负责人奚红院士。她表示目前该病症的研究仍在艰难进行中。同时,因为同种病症在全球多国都有发现,她正在努力与各国科学家达成合作共识。”

                                                                                 ——《新闻联播》,5月21日

        “真是要命。搞不好还是个传染病。但传播机制完全不明,即使我们已经隔绝了所有可能的传播途径,这种病还是会像幽灵一样飘过层层阻碍继续传播。根本查不出病毒或者细菌或者真菌的存在。更诡异的是,近距离接触病人的反而像是最安全的人,目前没有人出现类似情况。这就是个幽灵。”

                                                                         ——奚红的重要事项笔记,5月27日

        “一般情况下,量子间的纠缠会在与其它量子的相互作用下逐渐消失,即量子退相干。但我们在实验中意外地分离得到了两个能够长时间保持纠缠的光子,它们之间体现出了非常良好的强相干性:在经过偏振片验证其相干性后,我们让两个光子多次互相干涉,再让它们通过偏振片;上述实验至今仍在重复,但两者至今没有退相干,仍处于纠缠态。具体机制不明,目前的结果表明这一结果与背景噪声、温度、压强、位置均无关。以下是实验的具体参数……”

                                                    ——《量子相干性的天然长时间保持》,W. Wu, Q. Lang等,某期刊,6月1日

        “本台消息。不明原因的智能退化病例全球目前已发现五十例,我国二十例。引起该种病症的原因至今仍然在研究中,推测传播途径多样,较难防控。强烈建议市民们非必要不外出。”

                                                                                 ——《新闻联播》,6月15日

        “《量子相干性的天然长时间保持》的作者您好:我们按照您给出的实验条件进行了重复试验,未能得到同样的结果。虽然最近的局势我可能很难得到政府批准的前去您国家的许可,但请问我的团队是否可以前来实地查看实验过程与实验结果?”

                                                                               ——某期刊质疑板块,F. Gilan,7月1日

        “我们反对美国的起源论说辞。我国与美国的首个病例几乎是同时出现,是否可以认为美国也是该病的起源地之一?我们反对一切将科学政治化的行为……”

                                                                                 ——外交部,7月12日

 

                                                                    

       9月3日,哥本哈根,全球科学家论坛。

        “奚红院士应该是在前面那边开会对吧,小许?”白发的中年男子匆匆走着,看向身边长发的青年女子。

        “应该是的,汪院士。这会儿应该是医学界全球科学家会议。”

        这时他们注意到了会场门口等着的另一位华人男子,后者也注意到了他们。

        “汪一平院士?您好您好。”男子上前打招呼。

        “你……好像是贾延吧?你在量子引力领域的成就我有所耳闻。”汪一平转身介绍自己身后的女性,“这位是许不孤教授,她是著名的……”

        “高能物理方面的实验物理学家,我读过您的论文。非常惊艳。”

        “谢谢。”许不孤礼貌性地微笑,“未来我们的工作也可能会有交集。”和贾延握手致意后,她看向四周,“一起来的其他人应该在我们开会的时候就回酒店了,现在还没吃饭的是不是只有我们和奚红院士了?”

        “哈!现在知道开始开会合作了?前面几年都在想些什么呢?”响亮的女声穿透了会议室的门,“我五月的时候就在说全球研究这方面的人开会开会开会,你们早干嘛去了?而且你们几个不搞科学的跑到我们会场里来干啥?为了多骗点政府资金吗?”

        “奚女士,请不要太过敏感,你们国家说的,我们不该在科学场合谈政治问题……”

        “敏感?”奚红用英文继续穷追不舍,“我只是觉得你们有点可怜而已,为别的国家当看门狗,结果还得自掏腰包买狗粮。”

        于是一场会议欢乐地结束了。

        “管啥事不好,非得往科学上插一脚。”寒暄之后,一行人坐在同一桌吃饭时,奚红依然骂骂咧咧,很难想象这是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一点都不意外。二十年前疫情的时候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汪一平扒拉着面前的牛排,“他们一直在想着怎么毁掉我们呢。”

        奚红道:“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一个种群想不被毁掉呢,有三条路……”

        “要么打不死。”汪一平答。

        “要么打不完。”许不孤答。

        “要么打不到。”贾延答。

        四个人哈哈一乐。

        “我去搞点蔬菜,没啥胃口。”汪一平说着端着盘子离席。

        “小姑娘啊,别看平板了,吃饭。”奚红说着走到许不孤身边,后者看着她面前悬浮着的全息平板,画面中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孩子正在做作业。他的身后从左至右摆着三幅黑白遗像,二女一男。遗像的右侧是一张只剩一半的全家福,被胶带勉强粘合在一起的照片上只剩下年轻时的许不孤和小时候的孩子。

        “我在和小岩说话。”许不孤解释道,“我陪他的时间不多,还是得抓紧时间勉强当个母亲。”

        “许岩,名字挺好听。他几年级啦?”

        “初二。明年要中考了。”

        “就你一个人照顾他?”

        “嗯。”

        “很难吧。需不需要我们帮忙啊?”

        带着西兰花回来的汪一平在奚红开始查户口式盘问前岔开话题:“这次会议是在讨论最近的智能退化病症吧?”

        “嗯,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类型的。检测又检测不出任何异常,病人呢,好像也还能活着,就是脑部的智慧相关功能不同程度受损。你说它和自身基因有关吧,以前为什么没出现过?如果是非常罕见的基因序列导致的,为什么突然噌地一下子全球都冒出来了?你说它是传染病吧,又搞不清楚它的传染机制,没传给边上的人,却也怎么都阻断不了。完全搞不清楚,像个幽灵一样窜来窜去,挡都挡不住。”

        “听着有点像量子隧穿了。”说这话的是贾延,“量子可不就是最大的幽灵。”

        四个人哈哈一笑,笑完却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思考。

        “最近倒是有很多实验只有在特定的少量物质上成功……”许不孤喃喃自语着,在平板上调出搜索引擎。

        “我记得脑部意识等智慧行为的本质是在量子层面完成的……”奚红想到了什么。

        “希泽尔教授的研究。”贾延接上了奚红的后半句话,“没有观测时,这些量子仍然能保持概率特性,因此无观测条件下并没有太多差别,宏观上因此也没有太大影响。”

        奚红点点头:“但思维过程是一系列量子层面的观测,如果这些量子之间都有相干性,那么人的思考就失去了多样性,给出的反应就和机器一样只有几个确定的结果。——老汪?搞不好本质是量子层面的传染哦。”

        “很生物学的说法。我想是量子之间形成了某种未知的强相互作用,这种作用让它们一直保持强相干性。”汪一平说着从牛排上切下一小块,“但这也太过荒诞了。各种守恒还怎么维持?”

        “但这确实解释了吴望教授直播的那个实验。”许不孤把全息平板推到桌子中央,“他发现的光子——最开始只有两个,但很快就几千个了——确实能在各种情况下都保持量子相干性。这几个月他带着这些光子在地球上跑了几圈了,实验都能重现;但是换成其它光子,实验就会失败。”

        “这俩光子根本就不是实验之后才强相干的。这俩玩意估计本来就强相干着,他只是意外地捕获了这俩光子做实验而已。”奚红看了一眼有些惊讶的贾延,不爽道,“咋了?我好歹和老汪合作了好几年,有些理论我还是有点知道的。”

        “不过这样从相对无序变得有序了,它的熵会下降——不过这倒是解释了发现所谓的‘超大磁热效应的顺性磁盐’的那个实验。被降温的物质其实是被‘传染’的量子群,它们实际上是在绝热环境里自发降温,在去磁制冷的基础上继续降温到皮开级别。” 贾延自己解答了疑惑。

        “而且病例最开始都有体温下降症状。”奚红补充道。

        “我还是觉得扯,”汪一平道,“智能退化病症说明有正常的量子之间突然形成了这种强相互作用,然后又去诱导其它量子也形成这种相互作用。——最开始的那个强相互作用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还是叫它‘传染’吧,多简洁。”奚红道。

        “你想得美。”

        “从生物学角度我倒是有点想法。”奚红道,“基因谁都知道吧?它控制生成其它核酸、蛋白质,一层层地控制分子、细胞、组织等等,直到构成了动植物这样复杂的个体。但你们知道,这么多东西的真正来源,基因的真正本质和基础是……”

        “……自我复制?”思考的三人中,许不孤最先反应过来。

        “是的。一般认为,在早期的地球环境——也就是‘原始汤’里——各种原子分子相互碰撞,缓慢地进行着各种反应,直到有一天,一个在当时环境下能自我复制的因子出现了,它开始疯狂地扩增,成为了最早的基因。复制是基因最本质的工作,其它的工作都是后来附带的。但这些附加的工作仍然是为了基因自身的复制,它们的最终目的仍然是为了抢夺自己在基因库里的占比。”

        “《自私的基因》里的观点。”贾延放下饭碗。

        “没错。如果类比到量子层面,引发这种‘传染’的就是刚在量子原始汤里生成的‘量子基因’。”

        “但这样的化学反应比较慢,而且分子种类繁多,分布也不均匀,所以原始汤里很晚才出现基因是可能的;量子种类应该不会这么多,普遍存在而且相互作用迅速,‘量子基因’不应该晚于基因的出现。”汪一平反驳道。

        “是的,所以我说这只是个想法。”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病人的密切接触者反而没有一个人出现同样症状?难道量子的‘传染’在量子群达到一定规模时就会自发停止?”许不孤陷入思考。

        贾延道:“也许是两个激发态,量子从正常态进入了‘传染’态?”

        汪一平板着脸:“不要用‘传染’来称呼这种相互作用。”

        “不孤的问题和猜想,我倒是觉得可以实验证明。”奚红看向许不孤,后者想了想:“从吴望教授那里分离一个被‘传染’的光子然后迅速放入未被‘传染’且被束缚在一定空间内的激光中,看看它会不会开始‘传染’。‘传染’一段时间后,再观察这些被‘传染’的量子群整体是否还能继续‘传染’。如果不能,再从中分离单个光子迅速放到单束激光中,看看它是否恢复了‘传染’的能力。”

        “科赫法则的变体版本。你生物一定也学得很好。”奚红赞叹道。

        “我现在就和吴望教授联系。”许不孤开始在全息平板上操作起来,看到一直处在全息画面右下角的许岩一脸世界观刷新的表情,她笑了笑。

        “和你们讨论问题真是舒服,跟我的学生讨论简直是受罪。”汪一平说着又切下一块牛排塞入嘴里,“嗯,牛排都变好吃了。你们不叫它‘传染’就更好了。”

        “全中国最好的学生都给你了,你还有啥不满意的。”奚红笑着摸了摸汤碗,汤碗已经有些凉了。

        “哼,和他们说话就像不在一个频道一样,好多显而易见的东西都要反应半天。”汪一平摇了摇头,“不过人就是这样的生物,每天都一边半遮半掩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一边又在猜对方要说什么,烦人得很。如果能直接毫无障碍地共享两人的大脑,那才真的舒服呢。”

        奚红道:“那你俩不就是同一个人嘛,这样跟自己冥思苦想有啥区别。多样性可是人类自身的定义和意识存在的意义呢。要做对一件事,要么你机智聪明得很,要么……”

        “要么你让很多人发表意见,这么多意见里正确意见出现的可能性会更高一些。”贾延接话,奚红一副遇见知己的表情点点头。

        “才一个小时没看新闻,又有两个地方爆发恐慌事件了。”在平板上操作的许不孤抬起头来,“伦敦和纽约。”

        “这么久都没确定智能退化病症的发病原因,不恐慌才是不正常的。”汪一平继续斯文地切牛排、吃牛排。

        奚红喝了一口汤:“这边都是自己人,那我就说些不该说的话,下面这些话你们不要传出去啊?老实说,上个月我们和高层讨论过该怎样平息公众恐慌。我们讨论过要不要伪造一个看上去比较符合的发病机理然后告诉公众,让他们镇静一些。我们甚至考虑过联合全球各国的政府一起这么做。不过这样做会损伤政府的公信力,万一研究时间还要很久,最后会变成狼来了的故事的。所以我们最后还是决定让公众一直接触真相——”

        “发病原因不明,而病情仍在扩散的真相。”许不孤摇了摇头,“这对我们研究科学的来说都够绝望了。”

        “很多时候,人们需要的不一定是科学。他们需要的只是虚假的希望,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奚红苦笑,“在过去科学经常是给人带来希望的东西,于是我们都忘记了这一点。”

        “也不是一直都带来希望吧,还有物理学的两朵乌云。”贾延道。

        许不孤反驳:“但那朵乌云至少没有让人发病,所以带来的绝望还没有这么……尸横遍野。”

        汪一平从牛排前抬起头:“毕竟要接受绝望是很难的。就算真的是绝望,我们也总会在里面试图找点希望出来,或者伪造一点虚假的希望,好让自己有理由活着。哼,我想这可能是哲学存在的意义,给人点思考的东西,好让他暂时忘掉绝望。”

        “您是说思考为什么本该有着真正随机性的量子会突然变得确定,观测了一个就能肯定地知道其它的几亿亿个的状态吗?”贾延打趣道。

        “看来你很喜欢哲学。”奚红放下汤碗,“那我再问你一个终极的哲学问题。”

        餐桌上的其他三人都停止了进食,看向奚红。

        “明天早上打算吃什么?”

        

        从会场到下榻的两家酒店有段路程,四人就坐了主办方提供的一辆六座车。

        “许教授的名字是出自‘德不孤,必有邻’?”见奚红和汪一平坐在前一排,贾延坐到了许不孤身边。

        她放下平板笑了笑:“我父母没这么有文化,他们是查着字典取的。生下我的时候,他们岁数已经挺大了,和村里人关系又不是很好,所以希望我以后不会像他们这样孤单。”说着她看向平板画面里做作业的许岩,“不过我现在也只剩小岩和科学了。这次研究估计要很久,我就不全部参与了。验证完‘传染性有上界猜想’,我就回去陪小岩。”

        “拜托,我们需——”

        许不孤打断了贾延:“我没能做个称职的女儿,我也不是个称职的妻子——至少,某个人拍拍屁股走人时是这么说的。”说着她苦笑了一下,“后来,我连称职的恋人都做不了。我大概也做不了称职的科学家,所以我得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做个称职的母亲。”

        “做父母很简单,做个称职的父母比在科学上有所成就更难。”汪一平的声音从前座传来,“这样也好。”

        车内突然一阵尴尬的沉默。

        汪一平和许不孤下车后,车子向另一家酒店驶去。奚红转过头来,悄声道:“老汪小时候,他父母三天两头吵架,床头吵完床尾合,但是吵架时动静很大,据说还被邻居报警了好几次。他现在还会因为梦到小时候的事突然惊醒。上次和他合作时,他午睡的时候搞坏了好几个我的沙发。”

        “因为梦到父母吵架?”贾延问。

        “呃……因为一次吵架时,他爸在他面前误杀了他妈。那天是他的生日。”奚红摇摇头,“你想想,那时他才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后来,他发了狂似的往上爬,最后扑进了研究里,成了院士。”

        “所以汪院士才对人际交流和绝望有那样偏激的看法。我记得汪院士没有孩子,因为池洋教授……”

        “她和美国的凯普莱特教授几乎同时因为汞中毒去世。后来调查怀疑是在美国合作实验时两人接触到了有机汞。不过,按照现有的实验规范,照理说不该出现这种情况的。——不过,他不生孩子大概和那几年北京上海的生存成本太高也有关系吧。”

        贾延陷入沉默。

        “仔细想想,老汪和不孤俩人还真挺像的,身边的人一个个被夺走了。老汪是只剩科学了,不孤还有小岩……”奚红说到这里顿了顿,“我们得制造真正的希望。”

        “打不死,打不完,打不到。”贾延喃喃自语。

        奚红转头看向贾延:“哪一条路上会有希望呢?”

 

                                                                    

       四人再次相聚是在五个月后,这时的奚红身边多了几圈的安保人员。

        “不孤,你还好吧?”检查公文包内文件后,见到一袭黑衣、衣服上别着白色小花的许不孤时,奚红如是说。

        “没什么。‘传染性有上界’的猜想被证明了,而且我们发现当‘传染性量子’落到已经传染完毕的量子群附近时,它‘传染’的新量子群规模明显缩小了。这些我相信您已经看到了。——您脖子上的那些痕迹是怎么回事?”许不孤经过安保检查后被允许靠近奚红,这时她注意到了奚红高领毛衣下露出的异常痕迹。

        “嗐,还是被发现了啊。下次得用围巾才行。”奚红向安保人员示意了一下,几位安保人员远离了一些;她稍微把衣领往下拉了拉,展示了一下青紫色的勒痕,又把衣领拉了回去,“前几天我的一个‘保镖’在我睡觉时想杀死我,幸好其他人发现及时。所以你应该明白为啥保护我的这些人又让我感到安全又让我感到不安了吧。”

        “他们都是万里挑一的军人啊,我们的军纪下不可能会这样……”

        “是因为十一月那次解释病症原因的记者招待会?” 这次通过安保检查的是贾延。

        “嗯。为了能安抚民众,我们决定重点强调‘传染性量子’的‘传染’在量子群达到一定规模时会自发停止这点,强调他们我和老汪在研究利用这点来免疫‘传染’——就是‘量子免疫’项目,那个向脑内植入‘传染’完毕的量子群的项目。‘传染’不太好听,所以我们把它叫做‘免疫量子群’。”

        许不孤向贾延解释:“大部分传染性量子都没有被束缚住,可以随机地自由运动并‘传染’更多的量子,所以智能退化病症可以通过各种接触方式传播,甚至可以传染隔离设施里的量子,轻而易举地穿过隔离设施。但我们在患者附近和密切基础者脑内发现了许多小规模的聚集量子群,这些量子群中的量子似乎被束缚住了无法脱离,而且它们还能捕获传染性量子,使之成为量子群的一部分。这就是免疫量子群的原型。”

        奚红继续道:“免疫量子群会在附近形成特殊的强量子场,能捕获并束缚住进入场中的自由的传染性量子,并有效地抑制它的传染。换言之,免疫量子群附近的空间中,正常的量子不会被‘传染’。所以将这些免疫量子群植入人大脑内,量子场可以避免大脑被传染性量子‘传染’,从而起到对传染性量子免疫的作用。这样之后恐慌情绪确实得到了一定缓解。但是很快就有人想到了量子的超距作用。”

        “这方面我们确实还没法研究,”许不孤摇了摇头,“最有前景的应该是‘靶计划’了,两面随时检测替换的量子墙,一面从北京绵延到上海,一面从巴黎到布达佩斯,应该能同时顾及到三个方向了。我们在上面按三十四厘米的距离植入了免疫量子群。”

        贾延很快就反应过来:“大脑直径的两倍。”

        “嗯,才运行两周,目前还没有哪个幸运的量子出现。”

        “但接着有个参加了‘量子免疫’项目的志愿者也染上了智能退化病症了。他是在植入免疫量子群后的第十二天突然病发的。很多人认为这是超距‘传染’,免疫量子群对超距‘传染’无效。”

        汪一平也通过了奚红安保人员的检查:“消息公布出去之后,公众的情绪就激愤起来了。本来我想宇宙里这么多量子,概率这么低,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很快出现,好歹应该能拖一阵子。结果居然这么快就出现了。”

        “倒也能理解。”许不孤说,“你要是先给他们希望,然后再把这希望砸得粉碎,让他们陷入更深的绝望,那你当然罪该万死。——这么一说,幸亏你们当时没有决定把这个消息压下去。”

        “这种消息也是压不住的。”汪一平摇了摇头,“唉……要是人人之间都能完全互相理解就好了。就算有了外敌,人类也总是自己内讧。要是大脑能够共享想法……”

        “别再推销你的‘共享大脑’了,我们五个月前就听过了。”奚红打断了汪一平的话,“说说最近的进展吧。我记得不孤的方向是让‘传染性量子’退相干吧。”

        “嗯。”许不孤点点头,“虽然我们很擅长熵增,但目前已有的方式都无法斩断‘传染性量子’的相互作用关系。”她苦笑着摇摇头,“一代人内把这件事解决有些困难啊。”

        “运气不好的话,全人类可能也撑不到一代人。”奚红道。

        “这可说不好,有些国家在全面鼓励生育,甚至出现了国营的生育机构,他们想通过增加人口来抵御‘传染性量子’。”贾延道,“人类自诩高级动物,结果现在又沦落到只剩繁衍的价值了。”

        “简直是人类版的‘靶计划’。”许不孤叹气,“希望这些机构是利用人造子宫在繁衍。”

        奚红也感到一丝悲哀:“生育观念和家庭关系要改变了啊……”

        “说到这个,‘知识继承’计划已经通过表决开始全球实行了。”汪一平道。

        “把海量的知识和前人的大脑内容直接导入孩子的脑中,会不会有些太拔苗助长了。”许不孤道,“作为科学家的我能理解它的意义,作为母亲的我仍然不是很能认同这项计划。”

        汪一平继续道:“以后的孩子们会比我们厉害得多,他们能做到我们不敢想象的事。我们只需要帮他们拖缓量子‘传染’的进度,给他们争取点时间。”他看向贾延,“贾延在量子——强相互作用——理论方面的研究呢?”

        “我还是倾向于从高维空间角度理解,不过理论还没完全成形,还要点时间。”

        “才五个月而已,你已经很厉害了。”奚红拍了拍贾延的肩,转头对安保人员道,“你们这有比较安全而且保密性比较好的房间吗?我有些事需要和汪院士讨论一下。”

        汪一平在安保人员引导下走进房间,转身看着奚红关上真空隔绝门、给门上锁、启动房间外的法拉第笼装置、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怎么了吗,奚院士?突然用‘汪院士’称呼我。”

        奚红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告:“这份植入体的实验报告,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汪一平扫了一眼,把报告推到一旁,坐到桌旁的椅子上:“我只是想在进行‘量子免疫’的同时顺便帮帮小许而已。”

        “哈,行。”奚红坐到桌子另一侧的椅子上,“我说说我的理解,你看看对不对。”

        汪一平略略一笑。

        “植入体的这个地方是免疫量子群,这个是量子通讯使用的模块,不过你把对应的部件换成了生物结构,这个双向类神经结构将通讯模块与前额叶相连。”奚红点出三个位置,“你在实现你的‘共享大脑’计划。我没猜错的话,那个染病的志愿者并不是因为被超距‘传染’了。你在取出免疫量子群想替换成植入体的时候,量子光栅意外失控,一个逸出的量子‘传染’了她的整个大脑。”

        “目前为止都没错,不过我觉得叫它‘大脑云端’大概更合适。脑内有这个植入体的志愿者们,他们的思维能够完全互相共享,他们能完全互相理解彼此。你还记得在植入量子群后,坦白自己只是想借此自杀的那个年轻人吗?”汪一平依然不紧不慢,“他现在找到活下去的希望了。”

        “你怎么确定他现在——”奚红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给自己也植入了同样的结构。哈哈,你当然会这么做了。果然是因为父母的阴影还有池洋的那件事吧?”

        “我知道我的父母爱着彼此,我知道的。”汪一平努力克制着激动情绪,“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爱。只要有这个植入体,他们能感受到对方的想法,他们能知道彼此的爱,类似的悲剧就不会再发生。还有小洋……”汪一平把自己的情绪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五个月了,她的身体出现异常时,我们才意识到她汞中毒了。但你知道甲基汞喜欢脂肪,而大脑的60%都是脂肪。这个时候早就晚了,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经系统崩溃,看着自己失去听觉、触觉、语言功能。我们尽可能地延缓了这一过程,于是她更加痛苦。她最后的九个月失去了一切知觉和一切表达自己的方式,但她还能思考——她被困在自己的大脑里了,一个人,她就一个人呆在那个与世隔绝的黑暗的地方。”

        “你想让池洋用这种方式活着。”奚红冷冷地看着汪一平,“让她能逃离自己的大脑,活在你的大脑里。”

        “不,不只是这么简单。”汪一平狠狠地摇了下头,“小洋和凯普莱特对实验室各种安全事项那么熟悉,她们不可能不戴特制手套就去接触有机汞。是有人在洗手液中加入了两滴甲基汞,在她们离开实验室之后再把洗手液换回正常洗手液。那是国家级实验室,照理不是所有人都能获得权限,他们——”

        “政府的人给下毒的人提供了权限。不好自己动手,所以睁只眼闭只眼帮助杀手。”

        “那天住在实验室附近荒凉小城里的头号嫌疑犯,后来还能在日本继续画他的‘反战漫画’。”汪一平作了个引号的手势,“八十多岁的人还能下这种杀心。”

        奚红垂下了头。

        “我恨,但我知道导致这一切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个体的存在让我们成为人,但也正是个体的存在让我们无法接受差异,争吵内讧,互相牵制,停滞不前。这夺走了我的父母,也夺走了我的妻子。而量子——我姑且就接受你的说辞吧,量子‘传染’——这样超脱认知的存在都在眼前了,我们甚至还在互相猜疑。”

        “所以你想搞‘共享大脑’,你想消除个体间的差异。但你知道这和一个人自己——”

        “……冥思苦想没有区别。你五个月前说过了。”汪一平抬头看向奚红,“就是那时我改变想法了。现在的‘大脑云端’只是会实时上传每个个体的思考,并不强制将所有个体的思想统一。”

        “你想用公开思考的方式强迫人面对自己丑恶的那一面,强迫人们接受彼此的想法和差异,强迫人们转向互相理解的思考方式。”奚红的语调也逐渐变得冷静,“但是会有人无法接受而自杀的。”

        “是的,所以我们要对还在适应这个世界的孩子下手。”

        “……你对‘知识继承’计划也做了手脚。”奚红读出了他的暗示,“后来的人类不仅会获得前人的知识,也会获得与人共享思想的能力。”

        “你能理解进化,就能理解这些。传统的人类沟通方式效率低下,所以……”

        “这样做也能让人们快速地交换思考,或者让全人类一起思考某些问题提出各种想法,大大推动科学和人类的进步。”

        “没错。现在大脑云端有十位科学家,而参与的几位志愿者在短短几天内就能和我们无阻碍交流,你真该看看他们的新奇想法。这可比现在那些博士生的论文有前景得多。更重要的是,这能让所有人都通过他们的思考永恒地活着,只要有一个人还活着,所有的人类都未曾死去。”汪一平的眼中露出了一丝神采,“‘传染性量子’想让我们堕落成失去思考的兽类,我们却能利用它让自己成为共享思想的神。”

        奚红面前的手机振动了两下。她抓过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是不孤。‘靶计划’被超距‘传染’了。免疫量子群没能抑制它的‘传染’,新传染量子群的规模没有缩小。”

        “人类又要绝望了。”汪一平轻描淡写道,仿佛自己已经不是人类的一员了,“你说呢,奚红?”

        “你只是想给你自己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奚红向前凑到汪一平面前,“你把这个烂摊子甩给以后的人类,你需要的只是这个计划实施带给你的希望。你根本不在乎人类。”

        “别这么说,我一直在考虑双赢的局面。这就是我想到的双赢。”汪一平语调轻松。

        “你要双赢,你他妈好歹给我做彻底了!”奚红揪起汪一平的领子,“你真的觉得他们发现不了你的计划?你哪来的自信觉得在发现这一切之后他们不会彻底终止这些计划?到了以后,你的设想甚至都没有人会知道!”

        “那你想怎么做?”

        奚红转身后退了几步,有些哀然地吐出几个字:“从基因层面下手,让新生的人类自己产生这些能共享思考的结构。只有一切都不可逆转了,新生的人类才会觉得这是自然的、可接受的。你还需要大量人造的生物学脑,这些生物学脑可以作为‘大脑云端’的服务器,因为只靠人脑大概率存不下所有的思考。但是我们得公开这些想法,得给人选择的权力。”

        “代入了母亲的角色啊。”汪一平微微一笑。

        “这样,哪天终于到了不得不这么做的时候,他们还可以把这项计划从历史里拿出来,拍掉上面的灰尘。”奚红说着,“你的计划也归我了。反正我已经让他们的希望毁掉两次了,我已经是众矢之的;你得留着继续给我研究‘传染性量子’。”

        “公开这些计划,我们俩肯定会完蛋。你真的觉得人类能接受?”

        “如果无法接受,那我们俩和人类都会完蛋。”

 

                                                                    

       “你想看看希望的样子吗?”

        随着许不孤的声音,她的思考也通过免疫量子群出现在了贾延的梦境中。被半分钟前突然出现的强光惊醒的贾延强迫着自己睁开惺忪睡眼,接着又被眼前突然出现的光吓到——许不孤打开了实验室的顶灯。

        贾延不爽地从实验室角落的沙发上起身,他转身看了眼褐色玻璃后的房间,由气流搭建的简易悬浮床上的几位合作科学家仍在沉睡之中。

        “刚刚的强光是光子展开的时候发出的,吵到你了吧?”

        许不孤走回到实验室中央;实验室中央,巨大的电磁栅中悬浮着一个黑色的球体,仿佛是一个黑洞;它是纯正的黑色,上面隐隐约约地似乎有些灰白的条纹。

        『有点像干涉条纹。』贾延这样想着,他的思考通过免疫量子群出现在了许多人的脑海中。

        “大脑云端”计划在七年前被公开,是奚红院士主导提出的。她在设想计划公开后被人刺杀;现在世界上选择共享思考的传统人类和只植入免疫量子群的新生人类各占一半。

        但思维的共享从未消除人类的纷争;只是现在他们直接在脑中对骂了而已。为了让实时思考不被骂战占据,新生人类只能专门把生物学脑服务器分成三个大区,一个大区负责科学论战,被称作“科学区脑中枢”;一个大区负责双方的理解与交流,被称作“理解区脑中枢”;一个大区负责容纳各种实时思考,被称作“本真区脑中枢”。参与“大脑云端”的人类可以自由选择自己连接的生物脑服务器,也可以选择将思想通过服务器进行定向共享——因为每时每刻都有几亿人的思考,全球广播的思考往往不是所有人都能接收到。

        

        “也许是所有可能性穿过我们的宇宙时留下的投影。”许不孤显然也看到了贾延的思考“我刚刚通知了其他人,之前关注这个实验的人这会儿应该都收到消息了——等等,刚刚全球一半的人通过了表决,科学区脑中枢给我们专门开了一个服务器。”

        话音刚落,她身边凭空出现了几个朦胧的人影。传染性量子的存在让量子通讯的实现变得轻松了些,大规模的量子态信息传输已经成为现实;这些人影正是全息量子通讯的产物。

        贾延远远地看着人影们和许教授寒暄,喃喃道:“从应用角度来说,传染性量子倒也未必是坏事。”

        『汪院士会很高兴的。』许不孤向贾延定向共享了思考。这思考同时也出现在了其他人的脑海中,毕竟定向共享的目的是让特定的人能接收到,而非只让后者能接收到。

        五年前,汪一平的脑内植入体发生了异常,一个“传染性量子”从量子群里逸出;这本来并不致命,就算全部逸出也不会完全侵占他的整个大脑。但这些逸出的“传染性量子”逐渐切断了大脑与植入体的连接,又不巧地影响到了语言中枢;在三年前的最后一次上传之后,他就像是与外界完全隔绝了,但他的眼睛却总是在流泪。

        他仍然在用剩下的大脑思考,只是他被永远地困在了自己的大脑之中。

        就和池洋一样。

        

        后来人们终于意识到,人造的免疫量子群只是将传染性量子强行束缚在一起,这其实并不能形成稳定的强量子场,仍然会有“传染性量子”脱离的风险。

        于是四年前,人类开始全面更换人造植入体,用从被“传染”的量子群中分离出自发聚集的量子群作为替代。

        

        贾延走到实验室中央的黑洞前,隔着电磁栅看着面前这团神秘的黑色。他看着黑洞幻想自己在黑洞中的倒影,看着年轻时的自己逐渐苍老。

        人类已经足够努力了:奚红和汪一平提出的“大脑云端”依然是成功的计划,科学技术全方面向前推进;短短几年,人类制造的仪器精度就提升了几十个量级,时间精度甚至达到了10的负30次方秒——人类几乎已经站在了测不准原理的边缘。

        就在时间精度突破10的负30次方的那年,有人将“传染性量子”放入被束缚住的大量光子中,观察传染的具体过程。传染的图样像是不同时进行的分形图象,而且每次观测的结果都不相同;所有人都对这诡异的时差毫无头绪。

        理论陷入了停滞;不少人整天沉溺在各种数据中,关于传染性量子的数据每天都会形成思维的洪潮席卷地球各地,仿佛是一条新的洋流。

        但某天一个小小的思考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思考只包括了五个汉字:随机性维度。

        一年前,贾延初步完成了他的理论。

        量子是联系三维与四维的渠道。第四个维度是随机性维度,只是在这个宇宙中它蜷缩在量子中,以概率波的形式呈现。

        量子的超距作用本质是同一个量子在三维空间的多个投影,所谓的超距“传染”实际上是两个量子在包括了随机性维度的高维空间中发生了碰撞和合并。简单来说,出现“传染性量子”的原因是聚集的量子塌缩形成了类似黑洞的存在,贾延称之为“随机性黑洞”。这时它们会疯狂地吸引附近的量子坠入黑洞,使黑洞规模增大,如此循环。

        根据贾延的计算,随机性黑洞有多层视界,对应多个不同的激发态。因此“传染性量子”之间实际上也存在差异——只是这些差异只在四维中得以体现。

        三维空间中相邻的量子在四维空间并不相邻,三维空间中的量子“传染”会使量子在四维空间里跃迁,从远处跃迁到随机性黑洞的某一层视界内,这个过程会消耗大量的物理量,所以三维空间里的“传染”会有上限。这也解释了为何观测结果表现为不同时的分形图样:这些量子跃迁到视界的时间并不相同。

        受到随机性黑洞吸引而坠入黑洞的量子直接落入黑洞内部,它们导致了“超距传染”,过程中释放的物理量会全部通过上述“传染”过程在三维空间里释放。贾延称之为“维度下渗”——因为这就像是落在宣纸上逐渐晕开的一滴墨。

        因为三维的“传染”而跃迁到同一层视界的免疫量子群达到一定规模后,形成的强量子场恰好能使量子们停留在黑洞的某个视界表面。而随机性黑洞的表面是一个三维膜,它们在这个三维膜上形成了三维版本的随机性黑洞,因此可以捕获三维空间中自由移动的“传染性量子”——但这个过程在四维中是在把“传染性量子”从下层视界捞到上层视界,为了提供这部分的物理量,这个黑洞会跃迁到下一层视界。这就是免疫量子群能够捕获传染性量子的原理。

        但“超距传染”的量子是直接落入黑洞底层的。免疫量子群在试图捕获超距传染的量子时,跃迁的物理量不足以弥补,它们便随之一同坠入黑洞内部。因此免疫量子群对量子超距传染无效。

        

        “这或许可以说是量子真正的样子。”许不孤的声音将贾延的思绪拉回,他这才意识到实验室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的实体或全息像。

        “我把量子成功展开到了四维,它在自身质量——当然我们知道质量也只是个假象——它在自身作用下塌缩成了特殊的结构,一端是三维膜,一端是四维空间,是一个跨维度的虫洞。因此我们能在三维空间里看见它。”许不孤向眼前的人体和虚像们介绍实验室中央的球体,她的思考也通过“传染性量子”同步地传到了世界各地许多人的脑中。

        

        和许不孤一起在脑内脑外解释完最新的理论又答疑之后,人群逐渐散去,贾延又一次感到疲惫。他回到之前休息的角落里,瘫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新的人类接受能力比我们强太多了。』贾延定向共享了他的思考,『我想,我们大概还是有希望能逆转这一切的。』

        但他没有得到回复。等贾延疑惑地抬眼想搞清发生什么的时候,他看见电磁栅被打开了,许不孤站在跨维度虫洞的三维端面前,伸手抚摸着它附近的空气;跨维度虫洞的三维端正随着许不孤的触摸波动着灰白的条纹。

        『你在干什么!』贾延的想法瞬间传遍了全球。

        “世界,收好我最后的话。” 许不孤轻声道,她的话语通过她的思维也传遍了全球,“量子真正所在的四维空间在无穷多个三维空间里都能留下投影,因此在随机性维度上存在无穷多个三维世界。这就是无穷多种可能,包含了所有的希望和所有的绝望,跨维度虫洞的另一端就是神的空间。”

        『许教授!』

        贾延想着冲上前,许不孤往前一步的动作呵退了他。

        “你可以继续说无意义的废话,或者你也可以听我说完。”许不孤的语调几乎失去了情感,“我已经做了我应该做的事。现在,我应该去做个称职的女儿、称职的恋人、称职的母亲,去做个称职的自己了。”

        『那是四维的空间!你是三维粒子组成的,在四维空间里会瞬间灰飞烟灭的!』不知道是谁的想法在这时出现。

        “思考是基于量子进行的。我在那边会安然无恙的。”

        “你是实验物理学家,你应该知道这些说法还没有实验依据,不一定就是正确的!”

        许不孤看向情绪激动的贾延:“你也知道,有的时候理论的进步需要大胆的一跃。比起继续等待希望得以确认或者等待希望被证明是破灭,不如在希望最美好的时候就冲过去。这时候数学期望是最大值。何况我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我不担心代价。”

        “你未必能挽回一切。小岩不一定在那里。”

        “我知道,但另一边是希望本身。”她向贾延投去最后的目光。

        “我要回家了。”

        她向跨维度虫洞扑去,仿佛飞蛾扑火。贾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试图抓住许不孤的手,但后者更早地飞进了虫洞之中,他的手只触碰到了许不孤的衣沿;衣沿存在的最后几秒在他眼中幻化作一只纯白的蝴蝶,脆弱如生命,轻薄如蝉翼。

 

                                                                    

       “爷爷,我们真的要走吗?”孩子抬头看向贾院士。

        很多年后,贾延也老了。维度是无法跨过的沟壑,更不必说对四维随机性黑洞进行破坏这个天方夜谭的计划了。超距的量子传染依然在彰显着自己的绝对控制权:最近五年,超距的量子传染出现越发频繁,在他们身边随时都会有超距传染的量子横空出现。

        “嗯。这是唯一的方法了。”

        他们面前,外宇宙的入口——同时也是安检门——正在检测传染性量子的存在,在每个普朗克时间对所有通过的量子进行一次观测,并与已被传染的量子群在当前时刻的观测结果做一次比对,允许不同方向上的量子通过,留下同一方向上的量子进行下一次比对;超过一百次比对的量子会被直接舍弃。

        “爷爷,这个入口会打乱我的原子组成吧,到了那边的我还会是我吗?”

        “无论怎样,爷爷和其他科学家叔叔们会把你重新拼起来的。”贾延紧握着孩子的手;孩子在人造子宫中诞生,并不是他的孙子。人类的家庭关系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崩塌了。

        在他们面前,警报大作的安检门向突然出现的“传染性量子”发射了小片的虫洞,将它和附近的几万个量子转移到了几亿光年外,接着又恢复了正常功能,继续对通过的量子进行筛选。

        外宇宙的入口是将两个跨维度虫洞的四维端拼接在一起的产物,这样复杂且难以理解的结构本来难以实现;可科学家们对它的研究却分外顺利:第一个跨维度虫洞总是把最关键的数据返回回来,由浅及深,像是母亲在教导蹒跚学步的孩子逐渐前行。只用了二十年,他们居然就完成了这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贾延知道,那也许是许不孤在另一边指引着他们。

        看着面前这片绝对的黑色,贾延想起许多年的希望与绝望,想起很多年前的那次聚会,四个人的哈哈一乐。

        “要么打不死。”

        “要么打不完。”

        “要么打不到。”

        结果,最后只有逃跑才是唯一的希望吗。

        或者说,只有逃跑是这个绝望的宇宙里唯一仅剩的希望,即使有可能是虚假的。

        虽然理论自洽,实验也已经间接地证明了可以通过从本宇宙分离出物质,在宇宙所处的十三维膜外融成新的外宇宙,但贾延依然感到不安和不确定,毕竟这是个单向阀,他终究没能接收到传递回来的信息。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孩子,又看向面前凝视着自己的黑色深渊。

        那一边,是期盼已久的希望,还是毫无声息的破灭?

        那一边,会是家吗?

        

        

【END】

               

一些不说估计注意不到的细节:

1)四位主角的姓氏可以连成“许贾奚汪”或者“奚汪许贾”,具体含义请谐音。

2)许不孤的四个“不是称职”中前三者在前面的细节描写中都有体现,如果你仔细的话会发现一些好玩的事情。

3)凯普莱特教授的“凯普莱特”这个姓来源于《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朱丽叶的姓,《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朱丽叶原本计划假死,但罗密欧死后朱丽叶随之殉情。这边稍微有点在暗指凯普莱特这个人物的剧情(篇幅限制也不好展开),不过尽量别把爱情代入进来。

4)打不完、打不死、打不到三条路在这篇文里都有人走。

5)为啥把宇宙设置成十三维:弦论认为宇宙是十一维的,我这边加了个随机性维度的设定(虽然我自己都不信我写的理论部分),那就有十二维;最后再加一维是为了致敬M理论里为了统一弦论,给十维增加一维凑成十一维宇宙。(好吧其实就是为了凑出十三这个数字)

6)因为时间急迫,所以选用了最常见的四幕式结构,一是铺垫与引入,二是叙事,三是高潮,四是结尾,这点在参赛版本里可能更明显。完整版里三和四算是两个高潮吧。

        

灵感来源

1)研究汞中毒、最后也因为有机汞中毒去世的科学家Karen Wetterhahn的故事;

2)写这篇的时候其实很想写成像大刘(刘慈欣)的《球状闪电》那样逐渐深入研究的剧情,但是字数受限,而且第(四)部分我实在没有办法再短时间内想出海量脑洞填充这部分的科学发展历程,所以就放弃了。

     希望未来我还能有脑洞让我再试一次_(:з」∠)_ (虽然我觉得我以后可能只能扩写我现在的脑洞了) 


特别鸣谢:

        试读读者: @david2000813 、 @遄流之蓝 、小懒、米砾、筱筑、藤梅、沐云青、绯月天疆、辞藻、mrfucky(排名不分先后)

        

本文参赛了,如果觉得本文不错还请去B站点个赞_(:з」∠)_

参赛版本在这: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11921798

感激不尽

山崎yamasaki

【另类希梦】一念成我 五、声闻(十五)影子

被当着自己的船员面挖黑历史,亚当脸上失了颜色。

就算是作为船长的尊严!

亚当走到前面和警备队员们站在一起。

留下的机器人和怪兽顷刻团团围了上来。

护卫组围成圈将船员包在当中,慢慢向风月号船体移动。

“啧。”小梦比优斯不爽地甩膀子咂嘴,“巴顿、沙拉曼达、博伽茹猛斯、毒蛾超兽巴克西姆、杰顿……还有那个暗黑魔铠甲,我感到了满满的针对啊。”

“针对也得上,你们快走登船!”亚当对船员说着就要往前冲,被瑞德一把拽回来:“出风头也有个限度,你不觉得奇怪吗?现在从上面过去,你当靶子么?”“奇怪?”亚当迷惑地虚起了眼睛,刚要转向瑞德,一个光球擦着肩膀燎过。抬头一看,巴顿在正上方呼扇,叫J01的炮火吓...

被当着自己的船员面挖黑历史,亚当脸上失了颜色。

就算是作为船长的尊严!

亚当走到前面和警备队员们站在一起。

留下的机器人和怪兽顷刻团团围了上来。

护卫组围成圈将船员包在当中,慢慢向风月号船体移动。

“啧。”小梦比优斯不爽地甩膀子咂嘴,“巴顿、沙拉曼达、博伽茹猛斯、毒蛾超兽巴克西姆、杰顿……还有那个暗黑魔铠甲,我感到了满满的针对啊。”

“针对也得上,你们快走登船!”亚当对船员说着就要往前冲,被瑞德一把拽回来:“出风头也有个限度,你不觉得奇怪吗?现在从上面过去,你当靶子么?”“奇怪?”亚当迷惑地虚起了眼睛,刚要转向瑞德,一个光球擦着肩膀燎过。抬头一看,巴顿在正上方呼扇,叫J01的炮火吓得闪身。

“进去。”小梦比优斯没好气地指指圈里面,“加上你是四个战斗力。”

“到底哪里奇怪了?”亚当悻悻地退进圈里,不忘小声嘟囔。

“怪兽要是有生命的,早该被次声武器杀掉了,怎么可能活蹦乱跳的?”瑞德为其解惑。

“嘁,又是亡灵么?”亚瑟露出相当厌恶的神色。

亚瑟的亲生父亲,死于红巨星灾难后一年的亡灵怪兽频出现象调查。

他的爸爸再也回不来了,而奥特兄弟,你们的家人,回来了。

小梦比优斯很不是滋味。

“机器人的动作有序,配合得当;那些怪兽,像是在凭本能行动。”亚瑟并未联想到那么多,用一对峨眉刺形武器镭射光线回击,抽空回答,“而且你看,穿过去了。”随之望去,镭射光线按着其发射路径命中并直直穿过了巴克西姆的躯干,“打不着它,但是!”不用说完但是后面的话也知道了,小梦比优斯的屏障瞬间为其蓝色高热光弹震碎,热浪喷了一脸。

“没有质量,是影子。”希睿的话,得到了一直聚精会神念力探查的爱因兹的肯定。

“影子居然会打人?”亚当吃惊不小。“影子怎么不能会打人?”小梦比优斯都懒得白他一眼,夏虫不可语冰,“既然是影子,那就用影子对付影子,眯缝眼睁大看好了,梦比姆燕式飞弹!”随着唱名,霎时间沿着其手臂延长线天女散花开一圈灼热的小火球,如同打铁花散开的滚沸铁水,形成了漫天抛物线形的红花穹顶,烈焰灼灼,每一个穹顶之下的物体,都在白炽的天幕下向地面投下浓重的影子。

人群迅速分为两拨。瑞德连着亚当掩护着船员继续后撤,爱因兹进入内圈集中精神,亚瑟、希睿和小梦比优斯冲入敌阵。

和地面主战场拉开距离后,瑞德补充道:“如果幕后操作者在实时指挥,就算是按光之国通讯水平而言,毫无时延也不可能超过30万公里,金妮教官的位置,装具应该已经捕捉到了发信源方位才对。可是这里没有收到。”“无人指挥?真的是高智能?”亚当感到腿又有些发软。“不可能……”瑞德话音未落,身后不到1000米的风月号轰然巨响,腾腾起股股黑烟。

“呼……”亚当看了眼手环上的报警参数,擦了把汗,幸好没直接命中核聚变发动机,不然半径2000米内,谁也别想活着离开。可是,损坏成这样,开动了也会散架的。

怎么办?

没等他细细思量,斐赛斯特浑身火花带闪电拖着长长的“哇——”空中打着旋坠落。亚当抬头的瞬间,山川号的影子搅动变形成一只大手,包裹住二次爆炸的山川号的同时接住了斐赛斯特。

“谢了,爱因兹。”斐赛斯特稳稳落地,马不停蹄地赶向主战场。

J01爆炸的反冲力同时传感到了希睿的装具上,金妮的信号,失去了同步。

小梦比优斯的心猛然一疼:诺汉茨的两个宝贝,寄托信仰的宝贝,没了。

亚当在连续的冲撞下傻了眼,半晌才反应过来:用影子对付影子,原来是爱因兹的能力吗……冷静冷静,亚当船长,你要想办法保护船员和货物!眼下,只有孤注一掷了!

“梦比优斯,来帮我挡一下!”看起来,爱因兹的技能有冷却时间,亚当硬着头皮向那个把自己的自尊反复按在地上摩擦的人求助。

“挡你个头!看情势啊!”果不其然,抽不出身来的小东西照样不耽误骂人。

瑞德和蓄力下一次发动的爱因兹显然不可能分身来帮自己。

好吧。

“我也是,战斗力啊!”亚当高喊着为自己打气,将全身能量蓄积在胸膛。

直连奥特之星的大虫洞,开!

“快走!别卸货了,小心怪兽跟进去!”亚当浑身被掏空般的难受,咬牙顶着,大声招呼破拆集装箱的船员。

“船长……”第一个走向虫洞的船员忐忑地犹豫。

“快走,我会把箱子带回去的!这是船长的责任!”亚当强行咧嘴笑,支持如此远距的虫洞,他吃不消了。

“走吧,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掌舵的老前辈重读“平安回来”,把其他船员一个个赶了进去,自己才进去。就在那坎,两个机器人斜刺杀出,眼见就要迈过虫洞!亚当的身子,太过疲惫,反应跟不上关闭了。

希睿的两道掌心光流划着优美的弧线分别击穿二机器人的胸正中点和脚踝。

带火光的转身侧踹连着“责任个毛线”直中亚当,然亚当质量太大,只向虫洞侧偏斜一点,倒把踹人的小梦比优斯扽开两步。

虫洞消失,亚当瘫坐在地。“瞎逞什么英雄呢亚当船长。”小梦比优斯拍了拍他肉嘟嘟的大肚皮。

终于,你也能稍微夸我一下了,尽管非常不典型。亚当试图站起来回嘴,却脚软无力,颓颓地盘坐在地。

“希睿老师……”瑞德对用小小掌心光流把围过来的三个机器人烧成筛子的柔弱文科男目瞪口呆,“你,真人不露相啊。”

“这个。”希睿微笑晃了晃手部装具的辐射放大器,肘顶化解机器人的攻击,“打中装甲间隙的,准头偏了。”淡定得像在竞技场上战术课。

“信息传输控制组件放在装甲而不是个集中核心,设计够鸡贼的。”瑞德一下开了窍,“DX型概念空天飞机的装载量子纠缠通讯器思路(纠缠通讯理论上无时延)啊,敌人莫不是我的同行?”

“管他是不是!”斐赛斯特好容易从巴克西姆的导弹下折回来,“破坏掉的话,这些东西就是破铜烂铁了!我观察了,它们的反击似乎是自动程序,就是说!”边说边向追过来的机器人扔了块石头,机器人果然发出激光束打碎了石子。斐赛斯特绕后闪避指指瑞德和希睿:“现在大部分人安全返回了,我们几个把它们引到大气层外销毁,这路,交给暴脾气小朋友和影子小姐姐了!可以的吧!”

谁是暴脾气小朋友啊!小梦比优斯噌的一股火气从心底起,然战况容不得斗嘴,便答道:“小心。”

“来,接着!”瑞德将自己的手部装具扔给斐赛斯特,战机用不到了,就拿来提升斐赛斯特的光线威力吧。

斐赛斯特心领神会,迅速穿戴好对着其中一个机器人的装甲缝隙便是一发光弹。

三人默契地分别对剩下的三个机器人发动攻击,分三个方向向天空进发。

机器人果然跟着追去了。

安全回来。

小梦比优斯默默祷念,从出发开始的不妙预感又强烈了起来。

容不得多想,博伽茹猛斯几乎是贴脸打上来了。

还好,爱因兹操作着影子迅速跟上了。

致歉读者:停更数日,只有区区2555字奉上。由于家事见多,日渐繁忙。更新频率将降为(尽量)周更,特此致歉

晏聃

24世界

  耀光是一周前去世的,话说他应该在大洋西岸的美国。他盯着墙上的挂钟,没错,他现在在中国,只是时间上是定个在中午12点,其余时间是滚动的,有两个小时是过去式,也就是美国的时间。

  

  耀光是最后一次出现在中国时区,是发生在昨天,然而今天是15号,昨天是13号。

  

  为什么。

  

  就没有为什么。

  

  地球编年空间设定罢了。

  

  世界观设定

  世界是虚拟现实:在你看见的范围内时间是可以被下载下来的。有了时间就有了影响,触发五感以及第七识然后有了众生的相。

  

  备注:不如简单理解地球被胖揍了一顿,在准确点说,是时间与维度被胖揍...

24世界

  耀光是一周前去世的,话说他应该在大洋西岸的美国。他盯着墙上的挂钟,没错,他现在在中国,只是时间上是定个在中午12点,其余时间是滚动的,有两个小时是过去式,也就是美国的时间。

  

  耀光是最后一次出现在中国时区,是发生在昨天,然而今天是15号,昨天是13号。

  

  为什么。

  

  就没有为什么。

  

  地球编年空间设定罢了。

  

  世界观设定

  世界是虚拟现实:在你看见的范围内时间是可以被下载下来的。有了时间就有了影响,触发五感以及第七识然后有了众生的相。

  

  备注:不如简单理解地球被胖揍了一顿,在准确点说,是时间与维度被胖揍的一顿,所以导致了不是平均时间而是被打肿充胖子的时间。这里时间有形状化描述有点像我们玩3D建模时候弄得曲面模型,只是好多网状锚点,像个网我一般带个维,说成维度。

  

  六识体

  BOX技能记做盒子技能。

  第一识:人间体

  人间体记做人类的本体,有较强的应变能力,人会根据时间的速度推进,有了识的空间跳跃,有了识穿越的体验,但肉体不可穿越。

  

  第二识:光能体

  光能体记做被设定的对象上升体的一种形态,其能量以纯粹的光二存在,不可视物,但可以视察万物生命体内光能体征以及体内体表相。

  语言特质:被设定的对象对话以光的色进行交流。

  参考源天外行星体。

  

  第三识:天外星

  其本体以行星作为承接载体,没有活动迹象,外表没有生命迹象,但有的是内部有活动迹象,其因能力感知及机遇的不同展现造世的能力也不同。

  

  语言特质:光能体作为交流媒介,以光能体为食物,他们吸收掉他们认为漂亮可精彩得光。

  

  第四识:玄体

  其能力可以创造一个星系,甚至因时态的发展可以造出一整个星系文明,玄体是有意识的不明意识形态,外向看似是光能体其本质核心以暗物质为基础。可改造天外星,是星系实现时间与多维数个空间不限于单线时空的万能不一的总教头。是暗物质之最,光体就像是一个造天外星的工具,用光能体改造天外体形成星系文明。

  

  第五识:真体

  万能无我的超越星体以外的,可以感受宇宙万物,宇宙之自然对真体对万物的无有。可以体会宇宙的情绪,是万物的真,宇宙的理,世界的最。是宇宙统一无我的存在。人类称作它“NPC”为造物主。

  

  不限于出现受造体,可以控制任意愿清洗掉不被看好的对象。是管理宇宙那位神的上级。可以编辑星体的颜色,甚至是可以改造宇宙。

  他要出现在一个星体文明上,一般只存在一光年,时间及空间上只有单线中的一个区间。在准确说相同时空的同一个人出现在不同时空段内,因为他们演变的结局不同,有的成为了数学家,有人成为了策划师。有人做了金融操盘手,这些人没有触发设定,记做标记设定,标记就是NPC本身。 

  在清晰化

  10个耀光

  第一个耀光是数学家

  第二个耀光是画家

  第三个耀光是作家

  第四个耀光是导演

  第五个耀光是程序员

  第六个耀光是财经顾问

  第七个耀光是游戏策划师

  第八个耀光是集团老板

  第九个耀光是地产商

  第十个小耀光是网络红人

  

  击中一个概率是0.1

  但触发的设定是1个

  10=1|10

  现在概念弄清了我们再继续

  

  10个小明触发了10条不同的10条线的时空

  

  现在我们不知道这10个人里面谁是真体。

  

  如果一个耀光职业身份发生异变,他就不再是耀光了,关键的是时空它不是固定的说是10就是10个的。

  往往一个身份发生异变其实问题就变得麻烦了,变化越多问题也就越复杂。就会把问题复杂化,那就想简单弄复杂了把问题搞糊涂了。

  

  现在要找准的是什么时间几点触发了那个事件导致有了那个设定。所以10个耀光,十个时空线的一个区间24时区有一个秒钟导致此空间耀光触发了那个机关也就是那个真体设定。

  如果一个有了职业变化说明,时间已经触碰那个设定不限于处于避开状态。那么全以为是假的=假的【参与设定他们的我们把他们全都从真体变成假体了。】

  那个真体设定=它

  这叫替换最终结果它存在就是被避开了



备注:某些设定耀光的人因为影响他选择的职业或不限于职业的不同程度因素诱发使耀光想法改变,都可以造成这10线索生成了更多别的职业的耀光。而这些更多职业的耀光里头不限于避开持有真体设定的那个。


备注:所以我会说设定他的那个人,造成的变化越多问题也就越复杂。就会把问题复杂化,那就成了想简单弄复杂了把问题搞糊涂了。所以要避免这种状况,如果有需要再商待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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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辰 · 罪人(2)〕

故事,本就是如此的东西,一旦开始便无法轻易终止。

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人,我什么都做不了。

纵然悔恨,纵然愤怒,纵然撕心裂肺。

我能做的,只有讲述。

回到过去的日子里,漫步着,看着那些无法逆转的事情发生,观察他们的狰狞,不甘,和透彻心扉的孤独。

我慢慢向前走,无法回头,也不愿回头。

奢侈罢了。


一.

“帝国”是个太过臃肿的东西。

程兮对他说过,可他当时没有在意。

那时他还年轻,对于在象牙塔里待了那么多年的他,“帝国”是太过遥远的东西,而且他明白自己的不同,或者说异常的天赋。那不只是他的野心和贪婪,那更像是他的命运。

在命运面前,程兮所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是那么...

故事,本就是如此的东西,一旦开始便无法轻易终止。

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人,我什么都做不了。

纵然悔恨,纵然愤怒,纵然撕心裂肺。

我能做的,只有讲述。

回到过去的日子里,漫步着,看着那些无法逆转的事情发生,观察他们的狰狞,不甘,和透彻心扉的孤独。

我慢慢向前走,无法回头,也不愿回头。

奢侈罢了。

 

一.

“帝国”是个太过臃肿的东西。

程兮对他说过,可他当时没有在意。

那时他还年轻,对于在象牙塔里待了那么多年的他,“帝国”是太过遥远的东西,而且他明白自己的不同,或者说异常的天赋。那不只是他的野心和贪婪,那更像是他的命运。

在命运面前,程兮所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是那么重要。

他在那个地方认识了程兮,也同样发现了自己真正的天赋。

现在想想,他本该在那个时候就觉察到那个家伙的罪孽的。

Mr. U一直以为这两件事是不能分开完成的,利剑,在尘泥中只会无声无息地生锈,随后消亡。只有与另一把凶兵互相砥砺才能足够锋锐狰狞,直到足以刺破时代的帷幕,当然还要穿上暗金色的大氅,带着优雅的表情登上舞台,吐字高尚婉转,成为这场戏剧的主角,在残血的黄昏中痛饮岁月的悲歌。

当然了,这是后人的评价,现在来看未免太过矫情,对当事人来说,只不过是两个迷茫的人在那座著名的象牙塔中相遇,不管有没有错落了一个时代的星空,他们都拯救了彼此。

那个真正的彼此。

这一度支撑着他走了很远。

但一切熔金般的东西活不了多久就会被染成分辨不清的污浊,这是人性的特色,无可避免,无可逃避。

他坚持了很久,直到自己,所谓的Mr. U成为了“第一帝国”的皇帝。

这让人迷醉沉沦的权力……

在这一路上他用尽一切肮脏下流的手段,不计一切地向上攀爬,脚下早已尸骨累累。但他不在意,也不后悔,因为他成功了,他的对手都成了他的铺路石,被他践踏,只能无力地看着他摄取最无上的权力。

可他开始不安,因为他发现,程兮曾经说的全是对的。

“帝国”已经没有存在的资格,必须被推翻,成为历史的烟尘。

可Mr. U不甘心,怎么能甘心呢?他耗尽心思才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看着一切在自己手里毁掉!

他杀死了一切敢于违抗他的东西,元老院成了他一个人的舞台,其他人都只能服从,他按着自己的构思组建自己的暴力机关,尝试把“第一帝国”变成自己要它成为的样子,成为通往新时代的诺亚方舟,而自己,Mr. U,则是这方舟永远的皇帝。

论能力,他不输给任何人,甚至包括程兮。

可他选择了一条注定失败的道路。

“第一帝国”已经是一个太过臃肿黑暗的东西,他一个人……办不到,他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无从改变。

这是就算有一百个Mr. U都无法做到的事。

深陷泥潭的人……是无法自拔的。

他本该明白这一点、

更何况,还有“第二帝国”“第三帝国”的杂种们时刻虎视眈眈地想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而底下的人野心勃勃地想要上位,就等待他露出破绽的时候给予他致命一击,自己来当这个“皇帝”。

他没办法逆转时代的大潮。

真的没办法。

 

他绝望了。

而且他明白,绝望的Mr. U无法再继续领导“第一帝国”,无法再作为“皇帝”挥斥方遒。失去了意义的他,只能放弃这些渴求了半生的权利与力量,将自己的宏图草草了事,任“第一帝国”自生自灭。

但……一切并未结束。

对于这个故事来说,Mr. U的旅程,也才刚刚开始。

 

二.

北川,中国的一个十九线小城市,一大早散发着一种舒卷的烟火气,很适合养老。

在能源危机被扯掉最后一块遮羞布后,中国政府就采取了铁腕措施,通过全面降低民众生活质量来节省能源,但中国人民的适应能力强横绝伦,在短暂的骚乱后,很快就恢复了平日倦怠的烟火气。

而这种倦怠的烟火气,让格林格格不入。

格林,第一帝国行动部“塞万提斯”小队资深队员。与喜欢端着机枪莽的“巴尔扎克”小队不同,“塞万提斯”小队并不负责正面作战,他们更擅长

“真是的,上头明明应该让中国人来执行这个任务,我实在是太显眼了。不过还好只是弄份文件,倒是没出什么差错。”

他抱怨着走在早市中,眼角余光却显得有些过于锐利。

其实这倒也怪不得格林,他平日里执行任务的去处都是凶徒遍地走,悍匪不如狗的险地,自身气质不知不觉也变成了“虽然这个人看起来很和善但说不准就会从哪里掏出一把冒蓝火的加特林”这种一看上去就不好惹的样子。

这样的人,在北川这么一个岁月静好的小地方自然就会很显眼,不,准确说是很扎眼,扎眼到甚至每天会有几个便衣在后边吊着的程度。

这让格林很不爽,不过就算他再不爽,一个执行部的小喽喽也没有什么反对的资格,毕竟方案部的那群自视甚高的家伙可不会听一个“莽夫”的意见。

但……事实上这也确实是方案部的错漏,“第一帝国方案部”之所以没有对白泓和托雷特尔采取强硬手段,也是有很合理的顾虑的,托雷特尔隶属于“第三帝国商业议会”,身后站着和“第一帝国”同等体量的东西,私下里搞搞小动作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公然抢人或者作出威胁、恐吓这种举措会被视为对“第三帝国”的挑衅,一个不好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

他们以为白泓居所附近肯定埋伏着几十号铁血汉子端着akm4加特林火箭弹之类的东西严阵以待,严密程度堪比五角大楼。而且据情报部那伙家伙说,“第三帝国军队议会”折腾出了高达初号机,没准就在哪个犄角旮旯守着,一见到可疑人士就跳出来大喊“欧拉!!!”。

按他们的预想,这次任务怎么也得死上几支“巴尔扎克”小队,其过程必定是极为危险艰难的,但是没想到……

反正格林潜入白泓居所偷固态硬盘的过程中遇到的最危险的人,就是在门房睡觉的老大爷,大爷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白雾让格林很是幻灭。

之前说过了,虽然不能直接动手,但暗地里使些小手段还是没问题的。

——比如在他们达成协议之前把资料偷出来。

众所周知的是,第一帝国的综合实力最强,其中占主导地位的便是科研部,而与第一帝国相比,第三帝国则是硬实力占优,在将现有技术完全开发的层次上更胜一筹。所以和杀人夺技术比起来,第三帝国更愿意将这个“天才科学家”收入麾下。

而第一帝国可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他们的“天才”已经够多了,当然知道所谓的“天才”都是什么德行,所以他们干梁上君子的活计根本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有大量的“天才”可以解析这项技术。

“joker,你有没有觉得这次行动太多顺利了?”格林神色匆匆地走在街头,疑惑地开口,耳机对面是他在方案部的老搭档joker,这些方案部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中二病,起的化名都这么恶俗。

“哎呀,不是我说,格林啊,你们这些‘塞万提斯’小队的人就是太多疑了,这种情况其实也在我的预期当中的啦!”随着这句漫不经心的话传来的,还有某人大嚼薯片的声音。

“行吧,给我准备航班机票,我明天就回去,以免夜长梦多。”

“没问题,我这就通知后勤部。”

此时,街边一栋七层小楼的第四层某户窗户边:

“嗯,对,很顺利,虽然那个‘塞万提斯’小队的成员有怀疑,但是并没有深究。”这个男人靠着窗沿,戏谑地看着楼下人潮中的格林,对着电话道。

而格林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敏感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好了不跟你说了,那家伙有点太过敏感了,我先把事情扫扫尾,再联系。”

“行寒我警告你,这是计划中最为重要的一环,不容有失。”那边的声音清丽而又不近人情。

“哎呦喂,我的白大小姐,我办事您放心,”行寒把玩着手里的固态硬盘,笑道“毕竟……我也很期待程兮跟我承诺过的,那个乱世呢……”

 

事实上,第一帝国当时并没有把这个计划当成一回事,毕竟这项技术过于跨时代,让人难以相信它真正存在,这次行动也只是在赌。因为就算是第一帝国的科研部,对于新能源的研究也陷入了瓶颈,刀压着喉咙,不然他们不会冒着和第三帝国产生冲突的风险采取这种手段的。

这段时间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招摇撞骗,有人说自己掌握了无工质核聚变技术,有人表示自己掌握了质能转化技术,甚至有人在暗网上宣称自己掌握了暗能量转化技术——而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暗能量。

最后也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可这个不一样,因为这是程兮的技术,是众多计划中最疯狂的一个。

Mr. U本该知道的,但他已经不再掌权,错过了这个唯一的机会,程兮的计划中这个唯一的漏洞。

如果他知道的话,如果他明白的话,或许Mr. U当时就会意识到程兮都干了些什么,并且一枪把他崩了,那么我们的故事根本就不会开始。

然而他没有,于是残酷的齿轮开始转动。

 

三.

镜头转回白泓和托雷特尔。

伦纳德和福乐尔已经被迷烟迷倒在地,他们以为那栋大楼是他们的主场,可是他们错了。作为以武力创下基业的人,托雷特尔手底下有的是穷凶极恶的暴徒,伦纳德安排在大楼各处的小队成员全都被抹了喉。

这并不令人意外,毕竟白泓和托雷特尔演这一场戏就是为了把他们搞定。

准确地说,是把“伦纳德”搞定。

在第一帝国内部,伦纳德是一位很特殊的成员。他既有在“巴尔扎克”小队的身份,又有在“塞万提斯”小队的身份,除此之外他还有很多身份,非常奇奇怪怪。但最主要的是当代“皇帝”的“禁卫军”。

当代的这个皇帝以为自己很聪明,选了几百号人在多个部门的基层任职,以为这样就能牢牢把握下属的一举一动,做到Mr. U都未曾做到的事。

这真是搞笑极了。

这个举措的直接结果就是只要各个部门把确定了的“禁卫军”不断外派,再营造一种假象,给点补贴,主管级别的人就会像军阀一样快活。

当然,“皇帝”也很快活。

在这一层次上,所有主管应该感谢把有能力的执政官都干掉的Mr. U。

“能搞定吗?”托雷特尔抱着肩,狂放的肌肉把暗纹西装撑得快裂开。

“没什么大问题,”白泓轻轻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鬓角的汗,“这种催眠不需要太牢固,只需要在正确的提示词出现时有预设反应就好,毕竟我之前已经强化暗示好多遍了。”

“按照老师说的,只要退位的Mr. U不出来搅局,我们的计划就没问题,”托雷特尔点了点头道,“那么我先去进行下一步了,再会,白小姐。”

“再会,托雷特尔先生”

再会。

utopia   exile

〔半辰 · 罪人(1)〕

我其实并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经常困惑于如何从开始讲述,或者说,如何界定所谓“开始”。所有的文字都只是一个故事的一小部分,而笔者就是用这一些微末的东西去感动别人,震撼别人。

文字自有一股仰山雪来的力量。

那么……从哪里讲起呢,要往回追溯多远?那些光辉璀璨却又血腥暴戾的往事。

可我还能记得啊……

巴别塔的那场盛宴,那场屠杀,暴君的掌权。

月背的那次逃逸,变革中幸存的火种,痛苦的割离。

还是更早,早到奥斯陆的那个黄昏,那个男人褐色的瞳孔,以及他傲慢的宣言。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孤寂,宇宙本身亘古的荒凉。

他能看到以及看不到的,浩瀚无际的星辰铺漫,至美而又危险,那天地...

我其实并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经常困惑于如何从开始讲述,或者说,如何界定所谓“开始”。所有的文字都只是一个故事的一小部分,而笔者就是用这一些微末的东西去感动别人,震撼别人。

文字自有一股仰山雪来的力量。

那么……从哪里讲起呢,要往回追溯多远?那些光辉璀璨却又血腥暴戾的往事。

可我还能记得啊……

巴别塔的那场盛宴,那场屠杀,暴君的掌权。

月背的那次逃逸,变革中幸存的火种,痛苦的割离。

还是更早,早到奥斯陆的那个黄昏,那个男人褐色的瞳孔,以及他傲慢的宣言。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孤寂,宇宙本身亘古的荒凉。

他能看到以及看不到的,浩瀚无际的星辰铺漫,至美而又危险,那天地间再无一丝光,生灵因畏惧宇宙的至暗而战栗。而宇宙只是无垠地沉默着,注视着这个青年和他漫长的未来。

此刻,唯一的光从他眼中飞驰。

那些星华深入他的灵魂,并就此改变了他的一生。

这一年程兮20岁,站在命运的分叉口。

不久之后,他参加了一项绝密的研究,在荒无人烟的罗布泊。那些研究资料甚至直到他死后数年才被允许解封。似乎总是如此,佛经和壁画藏在敦煌,甲骨藏在无人问津的小村庄,那些重大的发现与突破在最荒蛮的地方恣意生长。

但这并不是我们故事的开始,在那之前还有漫长到荒诞的铺垫和前言。

这些铺垫是必要的,就像你得在飞上天之前长出翅膀。

但它们并不总是和平而悠闲的,或者说,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残暴而血腥的。

这也难怪,因为人们大多都不愿意再去修补损坏的器具,而是砸碎重新拼接,毕竟那还不是他们自己的,人类总认为只有属于自己的才有存在的意义。

那么,多说无益,楔子从“第一次能源危机”开始讲起。

 

一.

新历六十四年,距联合国总署公布的一份文件表明,随信息一样呈指数级暴涨的能源消耗已经达到一个极为恐怖的峰点,甚至对人类整体的存续造成了威胁。而彼时沉迷于无止境内耗的各国,各行业技术仅仅只是把现有理论应用到了一定层次,但是远没有达到完全脱离人力的程度。

这意味着人类已经走到了生死攸关的独木桥上,一步走错就会落入万丈深渊,随即粉身碎骨。

接下来便是内耗的终止,一系列应急政策的实施,对存活方案的商议和基于此的深度合作,这一消息被严格封锁,但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得到了消息,准确地说,只要稍加计算就能得出一个无比悲观的结论:人类快没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曾被鸦声彘语淹没的,真正的智者的发言与提议开始获得各国政府重视,并迅速响应,用仅剩的资源启动了一系列计划。

虽然他们行动确实很迅速,但是……已经太晚了。

如果再早二十年,不,哪怕十年,常规可再生能源策略都有机会成功。

但是“那个计划”的实施,让追悔莫及的人类只能采用最激进的手段,尝试着在自己的恶果面前苟延残喘。

是的,白泓是这么看待这种挣扎和努力的,苟延残喘。

她曾经也是那些“智者”中的一员,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当年的她真的很难想象得到,那时那个那么热切而又充满希望的自己,那个为了他人的痛苦而悲伤,为了不属于自己的温馨而感动的自己,那个凄凄惶惶奔走四方,以拯救人类为己任的自己,竟然也有一天会对整个人类的存续漠不关心,只想着自己那点可悲的利益。

那个像阳光一样的白泓,早就死在了这个把忠奸善恶染成一色的大染缸里了吧。

而与从前相比,她更喜欢现在的这个自己,现在的自己与那些所谓的“掌权者”优雅地品尝着香槟,在衣香鬓影中穿行,眉宇间全是纸醉金迷。上流社会的明枪暗箭虽然阴险,但她很喜欢。

这些年的磕碰教会了她很多,但是那可不包括怜悯,这种东西是强者的奢侈品,弱者的致命毒药。

她,白泓,可算不上是什么强者。

“那么,白小姐,您考虑好了吗?真空衰变状态的锁定技术,是否要出售给我公司?”可惜的是,白泓有那么好的兴致思考人生哲学,和她把酒言欢的托雷特尔可没有,他可是南美跨洲商业理事会的会长,虽然比不上亚美利加的几个庞然大物,但也是每天一秒恨不得掰成两秒来花的主,一般来讲能让他在华夏首都花费近一周的时间的,只有过亿美元的大项目。

而他会坐在这里跟一个他向来看不起的“泥腿子科学家”陪着笑脸,战战兢兢伺候的唯一原因,就是白泓手里捏着一项能彻底解决能源危机的超时代技术:真空衰变限制技术。

这项本不应属于这个时代的技术诞生让托雷特尔非常震惊,因为他甚至花了数天时间调查资料询问专家才明白这项技术的意义。

然后他就立马飞来华夏商谈技术转让。

有大量的证据表明,我们常识中的真空其实并不完全是真空,而是处于一种蕴含巨大能量的“伪真空”状态。这种能量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被导出利用的,但脆弱的伪真空状态会无法维持,于是真真空状态会延伸,湮灭一切的真空衰变就会以光速扩张,一切归零。

而白泓手里,有限制真空衰变的技术。

托雷特尔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几乎无穷无尽的能量。当然了,他托雷特尔也不是什么滥好人,他可没想着通过这项技术拯救人类,这项技术将是他最大的聚宝盆,给他带来数不清的钞票,资源,和人脉。与真空衰变释放的能量相比,就算是无工质核聚变也只能靠边站。这里边的利益,比之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蒸汽机,信息革命的互联网还要更甚。

只要得到并掌控了这项技术,就相当于掌握了下一个时代,成为全球垄断技术的庞然大物,主宰人类的命运。

这种东西,不应该掌握在一个废物手里。

托雷特尔在赶来华夏与白泓进行商谈前,紧急动用了公司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这让他掌握了相当多的资料,从她的出生,被天启研究院除名,一直到现在。可就算他自认对白泓已经十分了解,但技术转让的局势仍然出乎了他的预料。

这样的所谓“天才”大多都是愤世嫉俗的,年少因为轻狂遭受了不少打击和排挤,一部分人开了窍,选择同流合污,活的声色犬马,要多滋润有多滋润;而其他的抗争到底,就像白泓,落了个被天启除名的后果。这种人一般来讲都很好对付,只要跟他们吧啦吧啦讲一堆大道理,惋惜他们的遭遇,对他们遭遇的不公表示愤懑,再诱之以利欺之以名,他们就会热血上涌,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然后再装作不经意间提起你想要的东西,他们就会大手一挥,拱手奉上。

可这一招在白泓面前连一个照面都没撑过。

当托雷特尔第一次见到白泓时就意识到情况不对,白泓的眼神极其戏谑,果不其然,托雷特尔开始陈述自己那套大道理的时候就被白泓打断。

“托雷特尔先生,我不会把你当成小孩子,所以请你也不要把我当成蠢货。”

这句话和一周前的那句重合到了一起,让托雷特尔回过神来,白泓正蹙着眉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一旁的窗户,口中是非常纯正的西班牙语。

“这个理论,我给你们,你们能吞下来吗?”

托雷特尔也是个老狐狸,与白泓已经对线了一周的他自然知道自己是不如面前这个华夏女人的,而白泓的这句话也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对方的下一句话拖入了地狱。

白泓抿了一口面前桌上杯中的咖啡,轻轻叹了口气道,

“托雷特尔先生,这一周以及之前资料搜集的时期中你都没有怀疑过吗?”

她站起身来,柔声细语,像是在吟唱安魂曲,

“为什么是贵公司,而不是更有统治力的庞然大物得知我这里有这项技术的?

他走到托雷特尔背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

“还有,是谁,告诉你我这里有这项离谱的技术,而你,对此竟然深信不疑的?”

 

留下的足迹多了,就会有人想起来。

但只要有足够多的足迹将它们覆盖,一切就会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抹去存在的痕迹,知晓的故人,曾经的记录。

信息时代,最容易删除的恰恰就是信息。

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

当然,前提是你有别人看得上的“代价”。

在他们的约定中,白泓是被掩盖的那个,她要做一条毒蛇,只出手一次,却无比致命。她所掌握的理论,实际上也并不是她自己独立推导的东西,只是有人需要一个影子,不被人关注,在恰当的时候覆灭一切。

五年前,程兮离开了罗布泊,他是第一批研究人员中唯一活下来的,十年过去,大部分旧时代的巨人都倒下了,但他们的影响犹在。大多数政府高层和天启研究院甚至都不知道这个研究基地的目的,只是每年消耗巨量的资源供应这里的要求。

终于,供应在新历五十九年中断,而程兮,带着失去知觉的双腿,开始了属于他自己的独旅。

新历记录中对程兮的观点很矛盾,甚至呈两极分化。一部分人认为他开启了一个伟大的时代,是当之无愧的传奇,而更多的人认为,正是他不负责任的行为导致了之后将近百年的动乱,他是犯了反人类罪的罪人。

但到半辰历时期,程兮却被看作科学的神明,是人类的拯救之辰。

那段历史至今语焉不详,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想知道,就接着往下看吧,但不管如何,这都不是我们现在应该讨论的东西。

那么……让我们回归正题。

有时候我感觉程兮很孤独,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背负着我们难以想象的重担,沉默着独身走在荒凉的原野,走过的绝望在他身后变成希望的花,那是人类仅剩的沃土。

我们永远都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的。

人?也许吧,在这一点上我并不确定。

某种程度上说,他确实成为了神。

他的思维,可以影响现实。

在他的 “思维熵减理论“ 中,人的思维是宇宙中唯一的熵减因素,理论上说,所有人都可以逆转熵增,但他尤其强大,他甚至可以将无法再利用的热能逆转成电磁能,几乎成为了传说中的掌控雷霆的巫师,但这还不够,不够解决现在的能源危机,所以这就是真空衰变限制理论的诞生。

事实上,无论是 “思维熵减理论” 还是 “真空衰变限制理论” 都具有某种量子特性,以及很重的唯心主义色彩,正如著名猜想 “薛定谔的猫” 一样,在人类真正证明这种理论之前,它可以说是成立的,也同样是不成立的。

而证明所需要的一切,只是足够强大的思维对该理论存在的稳定。

这种稳定,需要付出代价。

无比残酷的代价。

那是程兮不愿付出,却又不得不付出的。

“这么多的付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问那个人,也问自己。

“为了成为光。”

 

三.

“托雷特尔真是一如既往的废物,一个被天启除名的泥腿子他花了一周时间还没搞定,咱们呆在这儿真是浪费时间。”白泓和托雷特尔谈判的同时,大厦的一个暗室内,两个西方人正在聊着托雷特尔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他的保密措施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两人甚至是和托雷特尔乘坐的同一趟航班。

“这很正常不是吗,很符合他的身份,一个靠蛮力建立起公司的废物。他那一套野蛮的手段真是让我感到恶心。福乐尔,你要知道,在南美那样的地方,这种人真是太多了。”另一个人在椅子上摊着,监听耳机随意地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拿着一杯加冰的杜松子,满脸无所谓地开口。

“伦纳德,你说上边到底是怎么想的,只要让咱们使些手段,那项技术不是手到擒来吗?为什么还要让咱们两个在这里监视?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回我在巴黎的小窝来上几场派对。”福乐尔骨子里压抑不住的法国骚气开始发作,不耐烦地抱怨着。

“福乐尔,管好你的嘴!”伦纳德的状态在福乐尔那句话出口之后瞬间变得冷厉,浑身肌肉绷紧,两肘撑着膝盖,缓缓开口,“不该想的不要瞎想,你忘了凯恩尼怎么死的了?上边有自己的考虑,我们这种人,只需要服从就够了。”

福乐尔楞了一下,随后颓然倒在一旁的沙发上。

凯恩尼是他们小队的火力手,不……是曾经小队的,曾经的火力手。

那是三年以前,数十支“巴尔扎克”小队接到命令,赶赴缅甸参与对“毒枭王国”的打击和歼灭,代号“平乱行动”。

伦纳德的小队就是其中之一。

其实“毒枭王国”灭亡的原因并不是它贩毒,大财团一般不在意这种东西,因为他们自己手底下也有类似的企业,真正的原因是它拒绝了“帝国”的招揽,甚至妄图成为下一个“帝国”。

在那个时代,所有的势力,包括国家,企业,团体,个人,都在暗中归属于几个不同的利益共同体,这些共同体的权利不管是归一人所有,还是类似于元老院,议会等的体制,都是一股极其恐怖的势力。

它们被上层人士称为——“帝国”。

触动这些东西的利益,会死得毫无价值。

数支“巴尔扎克”小队聚集在“毒枭王国”的边缘,整整潜伏了一个月,可攻击指令始终没有下达,面前的毒枭王国死一般寂静,除了物资运送的卡车外,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而残酷的雨林气候已经快将他们耗得筋疲力尽。

终于,在“平乱行动”开始的第三十六天,伦纳德小队中的火力手凯恩尼连同其他几个小队的成员违背上峰命令,驾驶着吉普车冲进了毒枭们掌控的地带,探雷仪器没有发现的老式地雷把他们炸成了碎末。

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平乱行动”无法达到最优解——毒枭已经有了戒备。

前来执行任务的“巴尔扎克”小队只能顶着迫击炮,重机枪和老式地雷打攻坚战——他们的上司是不会允许在雨林里投放燃烧弹和高爆弹的,这些树木可比几支“巴尔扎克”小队金贵多了。

当然了,胜利最后当然是属于他们的。

以数百名队员的牺牲为代价。

从那时候伦纳德就明白了,上头的每一个指令都是有理由的,他们只需要服从,这就够了。

此时,监听耳机里传来白泓的声音:

“还有,是谁,告诉你我这里有这项离谱的技术,而你,对此竟然深信不疑的?”

伦纳德的瞳孔在瞬息之间急剧收缩,不安和惊恐漫入了他的心脏,随着搏动遍布全身,他猛地站起身子,玻璃杯和杯中的杜松子在地面上摔成碎片。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伦纳德也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更让人费解的是,不光他没有想到,方案部的人也没有想到!

所有“巴尔扎克”小队的任务都是由专业团队制定并给出多套可行方案的,甚至还有备用的意外选项,这些方案极尽详密,小队成员只需要按照方案执行,执行过程中还有方案部24小时提供帮助。

这套程序执行下,“巴尔扎克”小队的任务完成率是100%,天大的篓子他们都能给出解决方案。

这些多智近乎妖的家伙怎么会忽略这么明显的疏漏!?

不对……不对!

还有一个可能,还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那些人并没有疏漏,的确把这个问题发送给了自己,而这世界上还没有能黑进“帝国”内部网络的技术,那么信息一定被发送了出来,发送出来自己就会接收,以他的性格也会仔细阅读文档,绝不可能发生任何闪失!

他的脑海空白了一瞬,在白泓的那句话之后,恍惚中零碎的记忆重新浮现。

是了,他的确接收到了。

他只是被催眠了。

“巴尔扎克”小队的成员都是接受过反催眠训练的精英,是什么时候……他竟然被催眠了!?

不……这一切现在都不重要了,现在的任务进展已经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必须得先联系上方案部,解决掉这个该死的问题。

“伦纳德!该死!我们和方案部的联系中断了!”

福乐尔的吼声回荡在这间暗室中。

完了。

这是伦纳德的最后一个念头。

下一刻,监听耳机中传来白泓正宗的伦敦腔:

“你说呢?伦纳德先生?”

 

未完待续!!!

R.A.B

LOFTER再见!

目前《苍穹之子》已经发布七章,9万字,总计约为42万字。

此外,自己设计的以及拜托朋友帮忙做的场景、人设和架空宗教的设定,也基本完成了,自己还比较满意。

但因为LOFTER奇葩的审核机制,折腾一天都没法把除了序章之外的任何一篇内容放上来。无非是有“木仓,火乍弓单 ”这样的名词,一些和现实没关系的架空宗教的描写,或者有一些比较写实的战斗描写。

想到之前写了一篇中国航天相关的科普稿件,居然因为涉及到“讨论政策”而被封禁了,我真是无语了。

转战b站专栏区了。传送门在此,欢迎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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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苍穹之子》已经发布七章,9万字,总计约为42万字。

此外,自己设计的以及拜托朋友帮忙做的场景、人设和架空宗教的设定,也基本完成了,自己还比较满意。

但因为LOFTER奇葩的审核机制,折腾一天都没法把除了序章之外的任何一篇内容放上来。无非是有“木仓,火乍弓单 ”这样的名词,一些和现实没关系的架空宗教的描写,或者有一些比较写实的战斗描写。

想到之前写了一篇中国航天相关的科普稿件,居然因为涉及到“讨论政策”而被封禁了,我真是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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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B

【苍穹之子】序章

作者:R.A.B
2048年的耶路撒冷,物理系大学生叶凌霄告别地球,开始一段未知的旅程。

2035年,人类发现了存在于据太阳72亿公里之遥的“穹顶”,越过此处的人类会立刻死亡。该现象封死了人类飞离太阳系的可能,引起全球范围的恐慌。物理系大学生叶凌霄临危受命,冬眠前往未来以保存科学的火种。苏醒后,他发现世界已经面目全非......

NOCTURNE

鲸 落 硬科幻预警,嗑cp预警

鲸落


160.程鲸落回头的时候,就能想到一双暖和的,湿哒哒的小狗一样的眼睛。但是他无法看见这双眼睛。在层层叠叠的防护服和折射镜的掩盖当中,沈谦疑惑地注视着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的老程。


为什么选我?沈谦在第一天穿戴防护服的时候这样问程鲸落。他们的防护服很贵,很难申请,整个制冷室里只有两套。我们的名字很搭配,程鲸落在这个时候对沈谦说。他把粗糙的手放在这个文雅青年系了一半的防护头盔上,轻轻地晃了晃。沈谦看看程鲸落的铭牌,想了想以后说,不对,如果真的搭配的话,我应该取名叫沈鲨掉。他说着就自己笑了起来。老程看着他,没有笑,收回了手。过了一会儿以后他说,你不能被别人选...

鲸落


 

160.程鲸落回头的时候,就能想到一双暖和的,湿哒哒的小狗一样的眼睛。但是他无法看见这双眼睛。在层层叠叠的防护服和折射镜的掩盖当中,沈谦疑惑地注视着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的老程。

 

为什么选我?沈谦在第一天穿戴防护服的时候这样问程鲸落。他们的防护服很贵,很难申请,整个制冷室里只有两套。我们的名字很搭配,程鲸落在这个时候对沈谦说。他把粗糙的手放在这个文雅青年系了一半的防护头盔上,轻轻地晃了晃。沈谦看看程鲸落的铭牌,想了想以后说,不对,如果真的搭配的话,我应该取名叫沈鲨掉。他说着就自己笑了起来。老程看着他,没有笑,收回了手。过了一会儿以后他说,你不能被别人选走。你在别的地方会死得很快。

 

沈谦想说那其他被选走的新人岂不是会死得很快?但他没有问。

 

程鲸落想说也因为你有一双很暖和的眼睛。但他没有说。

 

这场对话发生在新纪元160年。中央联盟在最后一块资源性大陆能源告急以后,将贪婪之触伸向太空。正在由航空航天建设所 积极开发的巨鲸计划为宇宙资源开采与利用提供了可能性。程鲸落的工作是管理为巨鲸提供能源的燃料贮存室,因为室内超低温环境的关系,别称制冷室。

 

 

 

162.现在是新纪元162年12月19日。他们把航空航天建设所成立的年份定为新纪元元年。这件事情让人觉得很好笑。沈谦抬起头和所有别的所员一样看着夜空上方遥远星河里最闪耀的亮光时,心里仍然这样想。

我只是觉得很好笑。

他的脸色和别人一样苍白。李清站在他旁边,抬着头不说话。李清抬头的动作让他惯有的紧闭嘴唇的表情变得困难了起来。“真可怕。”过了一会儿李清说。沈谦没有回答。

 

时隔十二个月后再次听到老程的声音时,沈谦没有想到他会说那样的话。

 

李清推着轮椅走过温室区,走进食堂里。最后的晚餐了,想吃什么?他问轮椅上的沈谦,沈谦摇了摇头。不吃了?不吃是不行的。李清耷拉着眼角说,想要油嘴滑舌一下但是失败了。沈谦又摇了摇头,抬眼说,不是最后的晚餐。李清看见他的眼神里笑呵呵的。你个疯批,李清皱了皱眉头说,和老程那货一样一样的。

 

 

 

160.太冷了。沈谦在心里偷偷地说。其实他知道在那么多防护服和屏蔽装置的保护下,他并不可能觉得冷。但是老程今天不高兴。在检修那些制冷装置的时候,老程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他们负责的制冷室很大。蓝色的钢罐充满了所有冷架,里面的燃料在低温下瑟缩成粉末的模样。老程领着一把材质特殊的工兵铲,除去霜块并把不符合规定摆放的燃料罐拨正。这些燃料在运进的时候使用了特殊的渐冻通道,货运人员无法也没有资格进入制冷室。这也是对军事间谍的一种防备手段。

 

制冷室里光线灰暗,一排排冷光灯标记出了需要检修的装置和物资的位置。在没有进到所内编制的时候,沈谦曾经听说,这里也会兼存捕获的军事间谍的尸体,以完整保留其基因信息。不过他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存储区域,用老程的话说,这样的消息只是外面的人瞎扯蛋而已。

 

他们很快的完成了工作。可能完成得有点太快了。走出制冷室后,他们在渐温更衣室里面脱下防护服和大大小小的折射镜。防护服材质特殊,造价昂贵,为了避免受损,他们尽量规避让它很快升温。等待回温的时间太长了,这样的时候沈谦就会感到老程平和的安静的眼神,隔着那些尘世的束缚和阻隔,长时间地落在他的护目镜上。

 

但是今天他意识到,一直以来他对那些回头和目光的感受都是一种想象。他无法确认程鲸落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像流言中评价一样的无能的人。程鲸落的想法不容易被发现,沈谦在这一刻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他。

 

怎么了怎么了程师傅,失恋了还是扣工资了,沈谦摘下头盔的那一刻冲口而出问。他非常惊讶地看见摘下头盔的程鲸落的脸色是微笑而温和的。没有,困了。程鲸落靠着更衣室的椅背说。回去吧。

 

他们的宿舍非常小,干燥逼仄。为了防止他们的日常活动受到监听进而影响整个研究所的项目,他们的生活区建在整栋制冷建筑的深处,与外界连接的通道经过制冷室。这是一个容易对心理造成压迫和影响的环境。沈谦走在程鲸落身后,从制冷室到生活区的路很长。往常的时候程鲸落喜欢在这段路上说点什么,大致是关于航建所和中央联盟的一些琐事。但是今天程鲸落什么也没有说。他偶尔回过头看一眼沈谦,沈谦不知所谓地看着他,眼睛湿哒哒的,很圆,很亮,像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狗。沈谦的眼睛使他本来可以成为帅气的脸变成了一张只能称为清秀的脸,因为那双眼睛可怜兮兮的,难以让人产生平等的情感。

这次不寻常的工作任务发生在程鲸落年休以后。沈谦默默地猜想着,不知道他在年休的两天里去了哪里,都遇到了什么。

 

程鲸落哪里也没有去,年休日那天他千叮咛万嘱咐地把所有注意事项都和沈谦重复了一遍,但是等到走出制冷室屏蔽门那一刻,他就开始不放心了。他开始想念沈谦的眼睛气味和面貌。他犹豫了一会儿,重新脱下常服,穿上制冷室防护服。那一刻他已经把头盔拿在手里了。也许过后两年里,他都在后悔没有赶快把那个隔音头盔戴到脸上。

老伙计,很久没见。

程鲸落听到身后有人这样说。他的脸皱了起来,不是局部地皱皱眉或者撇撇嘴,而是深深的神情的皱缩,就像看到了一排七扭八歪的燃料罐被冻结在了一起。他回头的时候,郑寺中被他脸上冰冷的表情吓了一跳。但他非常有专业素养的笑了。这个时候郑寺中就想起了所长的那个比喻,所长说联络部门的男员工笑起来就像男公关一样。

男公关郑寺中对冷库员工程鲸落友好地笑了。只需要简单的想象一下现在的场景,郑寺中就忍不住想破口大骂。但是他并没有,他友好地看着程鲸落,继续说,所长想念你,老伙计。

 

伙你妈,程鲸落蔫蔫地骂道。郑寺中摊了摊手。你的态度很不好,这样不行,对我们的谈话效率有损害。

我不想跟你谈话,我今年全勤没有检修失误,我的工作态度积极有干劲,我没有任何心理问题。

程鲸落露出了那种事务机关老油子的表情,转过脸对这狗腿子很不客气地说。

你误会了!组织上非常满意你今年的表现,作为对你工作的认可和嘉奖,所长同意把你调回指挥部!来,老程,恭喜你。

郑寺中掏出了怀里的文件,全息纸张就像他脸上的笑容一样充满了狗腿子的味道。

 

程鲸落愣了一下。制冷室前置过渡口是常温的,他身上被防护服捂出了汗水。他完全转过身看向郑寺中,防护服移动时笨重的摩擦声重新强调了他们身份的不同。

 

这一刻很荒唐的,程鲸落脑海里出现的竟然还是沈谦的那双眼睛。

 

 

162.李清推着沈谦走到指挥楼的前院,那里可以非常清晰地看见那颗很耀眼很耀眼的星星。真没想到,李清悄悄说,辛苦你之前和一个高功能反社会一起工作了。沈谦没说话,他正在很专注地看那颗星星。看什么,李清问他,用目光把这东西打下来吗?

大概是他有点太多话,沈谦把目光收回来看了看他。李清歪了歪头。

他不是反社会。我和他一起工作比和你一起开心多了。

沈谦闷闷地说,说完了,他就把眼睛闭上。院子很大,洒满了月夜的星光。

 

就算是现在他也还没有决定好,程鲸落和这个美丽的世界哪个比较重要。

 

尊敬的航空航天建设所全体同事们你们好,我是程鲸落。很荣幸在外太空向你们回传这条消息。16小时后,我将格式化巨鲸一号的速控系统,并开启回航。粗略估计巨鲸抵达地面发射台时将有足够的燃料炸毁资源区大陆。我将在这段讯息发出后关闭巨鲸的所有遥控舰桥和通讯设备,祝大家好运。

 

郑寺中重新听了一遍这条讯息,他身后隔着一层玻璃的地方就是会议室,所长和中央联盟的几位特派正在开会。他的脸像程鲸落上一次见到他时一样皱缩。

 

我不信程鲸落会干这种事儿,几小时前郑寺中在所长办公室里大喊。他喊破了音,发胶没定住的两缕头发从背头上翘起来。所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肯定是被挟持了,咱们可以这样上报,能不能先不要定罪? 郑寺中在所长冷冷的目光里面把声音放低了。所长没有动。郑寺中知道程鲸落登上巨鲸一号前接受的审查比自己头上喷的发胶还多,他也知道这些审查都是经过中央备案的。他从落地窗的倒影里面看到自己翘起来的头发,它们像程鲸落通过审查一样,逃过了发胶的层层弹压。

 

 

158.太冷了。程鲸落蜷缩成一个圆球在制动舱里一动不动地躺着。韩负的脚贴着他的腿,已经被冻硬了。李健昌的后背贴在他的后背上。谭悦的头发冻成了一蓬枯草,穿着仅有的一套防护服压在程鲸落身上。他们全部冻硬了。现在程鲸落也快冻硬了。

 

半小时前他感到了返回舱的抖动,现在巨大的噪声提醒他他们已经回到了大气层内部。温度应该在回升,但他完全没有感受到。他们三个爷们原本把最后一套防护服留给了谭悦,但是防护服功能期结束了。现在他觉得谭悦非常沉,他知道那是尸体的重量。

 

程鲸落应该庆幸自己恰好躺在返回舱制动器的电机正上方,他也应该庆幸自己被同事们的尸体完整的包裹着。但是当地面医护人员把他从返回舱里抬出去的时候,当一脸死了祖宗的表情的郑寺中跑过来想像个领导一样抓住他的手的时候,程鲸落像被狗咬了一样弹了起来。给老子滚,他大声喊。他的声带肌肉已经被寒冷凝结住了,这句话喊得不像是一句话,反而像是犬吠。弹起来的瞬间他看见了站在远处的所长,所长的眼神很平淡,看起来比20分钟前的返回舱更加寒冷。

 

 

160.程鲸落腾地从宿舍的地铺上坐了起来。沈谦的睡相不好,这会儿已经从床上掉了下来,掉在地铺的另一边。程鲸落沉默了一下,眼里绻缩的沈谦和梦里绻缩的自己重合了。有一刻他想扑过去揍自己,但是他忍住了,因为沈谦睁开了眼睛。卧槽,沈谦小声说,我怎么在地上。他的眼睛睡得恍恍惚惚的,像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沈谦想爬起来爬回床上,突然发现程鲸落坐在乱糟糟的被褥里面专注地看着自己。沈谦在那个瞬间想到了很多种快速杀死对面男人的方法,但他没有付诸行动。师父?老程?你干什么呢?

他尽量像个正常的小年轻一样迷迷糊糊地问。他觉得程鲸落眼神里有对他不利的某些东西。

他不知道程鲸落只是在专注地看他的眼睛。程鲸落感觉自己看见了一条未谙世事的幼犬。

 

沈谦没有得到回答,只能开始干笑。他没能笑很多下,因为程鲸落突然站起来走过去,一弯腰把他抱了起来,放在窄小的床铺上。沈谦嗅到他身上的装置制冷剂的味道。他放下沈谦以后就没有动,他们靠的太近了,像贴在一起的冻硬了的shiti一样。

太冷了。沈谦睁圆眼睛听到程鲸落说。程鲸落的脸轮廓很刚正,看上去就像是谍战片里的正义老兵。但他呼出来的气息是冷的,沈谦搓搓自己的手指尖,指尖也很冷。程鲸落的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还在专心致志地跟他对视。

程鲸落的眼睛太干净了。沈谦看着觉得羞愧和恐惧。程鲸落松开了勒住他后背和腿弯的胳膊,把手向他背后伸。沈谦以为他要抱住自己,犹豫了一下僵着没有动。程鲸落就很温和地和他说,你让一下。

谦儿让一下,你挡着我拿防护服了。

 

那时候程鲸落其实已经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这预感在他拿到的第一个防护服出现破损的时候被印证了。沈谦也看到了防护服的破损,这次他没有出声。实在太冷了,他觉得自己的四肢冻在了一起。破损的是L码的防护服,上面有程鲸落标注的歪歪扭扭的笔迹:谦儿。

 

沈谦懵懵懂懂地抬头看了程鲸落一眼。程鲸落一点不含糊地把这套破了的防护服往自己身上套。沈谦一把伸手抓住防护服的头盔说,师父你拿错了,这件是我的。这时候他的懵懵懂懂就装不下去了,程鲸落像哄小孩子一样地一把把他从床铺上提起来,少tm废话,快点穿,咱们得出去,制冷漏了。

 

他们的生活区通过隔离制冷设备保持温度。制冷一但泄露,燃料室里的低温就会蔓延到整个生活区域。程鲸落把那个头盔往回拽了几下,未果。沈谦很淡定,这和程鲸落印象里操蛋的娇惯后生仔形象有所出入。固体燃料储存温度在零下250℃左右,师父你一会儿就成冻干了。沈谦说。你那件防护服多少码?

 

程鲸落想了一下,其实他不用想。他好像在潜意识里一直准备着有这一天的发生。两个+,他低声说,伸手取出自己的那件防护服。没有任何意外的,这件完好无损。

 

 

158. 他没有很严重的问题,组织认为他可以继续为所里工作。白衣服的大夫坐在郑寺中面前侃侃而谈,只有一个问题,由于创伤应激障碍,他现在比较排斥与他人肢体接触。我建议所里不要交给他二人或二人以上的合作工作,就算有,也最好是在某种隔离措施全程存在的情况下。

郑寺中点了点头,隔着单面玻璃看着里面蔫成一团的程鲸落。程鲸落看不见玻璃这边的他,目光却一直向这边看着。郑寺中还是忍不住想起了所长的交代。程鲸落很合适继续去完成某些特别的任务,因为他已经见识过我所的力量与决心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所长这样对他说。

他们说谭悦李健昌和韩负三个人里面有一个叛徒。那是程鲸落优秀的队友们,据说他们中的一个已经投靠了中央联盟,并正在给联盟搜集所长的黑料。这当然不太好,所以要把这群优秀的人才一波送走。程鲸落怎么办?不好意思,程鲸落只是个陪跑的。他活下来我们也很意外,我们本来已经关闭了所有保温设施了。只能说他命太好,或者太差。郑寺中相信死在返回舱里的程鲸落是会更幸福一些的。


160. 郑寺中看见四只手摘掉了防护服的头盔的时候,当他看见沈谦和程鲸落的脸的时候,感觉很想穿越回两年以前扼死那个给程鲸落做诊断的医生。郑处,沈谦看见他时镇定地说,您来了,我们本来还想把情况汇报给您呢。郑寺中挤出了标准的联络部门的微笑,程鲸落在原地站着,沈谦解开防护服剩下部分的束带,从宽大的防护服里滑出来。他只套了一件夹克外套,下身是蓝白条病号服一样的一条睡裤。郑寺中不用很费劲就能想象到这两个冷库员工刚刚在防护服里面的姿势,那一瞬间他几乎没有办法维持自己的微笑。好家伙,这是怎么了。我刚接到故障通知过来。老程,怎么说?还想当冷库员工么?

 

沈谦没有说话,郑寺中也不再说话。一小一老两个人突然同时回头看程鲸落,程鲸落冷笑了一下。这很少见,程鲸落的无能和糊涂这两年在所内是很出名的。我回指挥部。出乎郑寺中的预料,程鲸落很干脆地说。我要跟组织要个助手,我要沈谦。他在所期间如果受到任何人身伤害,我就辞职不干。

 

很难描述郑寺中这会儿的心情。他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受。作为领导他很高兴,作为个人他很愤怒。当这两种感情交织在一起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就毫无预兆的破灭了。

 

我要格林,如果格林死了,我就不要训练了。

 

郑寺中忽然想起了久远的岁月里飘散着的这句话。这话是程鲸落说的。现在他看了看沈谦,看见了他像小狗一样的可怜兮兮的眼角下垂的令人讨厌的眼睛的时候,他的盾牌一样的笑容就又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了。

没有问题,我想组织会同意的。郑寺中很有涵养地、慢慢地说。说到最后,他忍不住更深刻地笑了。

 

 

162. 李清少有的独处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了。他在漱洗室门口接到了沈谦和他的轮椅。沈谦的通讯器上插着耳机,他抢过来一只,就听到里面在循环播放程鲸落惊世骇俗的死亡威胁。

 

沈谦很冷漠地抬起头看着他。李清皱了皱眉。你可不要受到这个疯批的影响啊小闻同志,他这种疯狂报复社会的行为是绝对不可取的,我们都清楚他最后会是什么下场,李清很淡定的没收走了沈谦的耳机,推着他往前去。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不对,他对沈谦说,我还是觉得你和那个疯批有什么秘密协定。要不,你告诉我?

 

沈谦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耷拉着狗一样的眼睛。

 

 

160. 他们开了一长串大大小小的会议,见了所长,也见到了跑前跑后封魔状态的郑寺中。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程鲸落又得意了,他是下一次巨鲸蓄能任务的主负责了。但是老程毕竟是功臣,大家窃窃地议论,大概最后上机的是他身边那个年轻人。

 

指挥楼的生活区比燃料库大多了。程鲸落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沈谦跟在他身后。昨天这个时候他们俩还是冷库员工。沈谦就忍不住想笑,事实上他也笑了。程鲸落回头看看他,很难得地一起微笑。刺激不徒弟,这个社会就有这么疯狂。程鲸落笑得越来越放肆的时候,沈谦的笑容就消失了。刺激,沈谦回答他说,就是有点恶心,他低下头,眼角向下耷拉着,我还以为到这里工作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呢。



他只用了一句话就把程鲸落所有的笑容炸碎了。程鲸落本来想在沈谦面前粉饰一下所谓人类英雄的真相来着。他这时特别自然地伸手去摸沈谦的脑袋表示安慰,他已经忘记了被人拍一下肩膀就暴跳如雷的生活。

结束一切官僚主义回到休息室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两点了。这个时候整个航建所都知道了程鲸落负责新任务的事情。沈谦对着休息室的装潢发了一会儿楞,回过神的时候发现程鲸落像往常一样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他琢磨了一下,选择报以忧伤的微笑。他发现程鲸落是立刻体会出了他的忧伤,这令沈谦感到可以利用。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再度感受到了程鲸落的敏锐和未知。我不完全了解这个人,沈谦想道。这再次令他感到恐惧。

 

但是不重要了,沈谦想,我今天大概会死。

 

134. 绿色的草地笼罩在明媚的阳光里。小男孩和小男孩的狗奔跑在绿色的草地。小男孩一边跑一边哭泣,直到他撞进了全部穿着黑西装的人群里。人群把小男孩和他的狗冲散了,男孩喊了起来:格林!格林!

 

另一个小男孩发现了他。喂,你是程叔叔的儿子吗?这个男孩问。哭泣的男孩就点了点头,嘴里还是吵着要格林。那个向他搭话的孩子明白地点点头。嗯,你是程叔叔的儿子,程叔叔为了航建所死掉了,他过去拍了拍哭着的孩子的肩膀和气地说,我爸爸也为了航建所死掉了,我们以后也要为航建所奉献一切,这样我们的老爸在天上也会高兴的。

他的语气太郑重,使哭着的小孩忘记了哭,似懂非懂的在原地停留着。但是后来他看见了他的狗,于是他又开始向小狗格林跑去,留下另一个孩子站在他身后若有所思。

 

那个说话的孩子叫郑寺中,那个哭的孩子叫程鲸落。

 

 

162. 所长终于走出来的时候,郑寺中已经在会议室之外等了很久。结束了,所长很平淡地对他说。不再有航建所了,会有别的人代替我的位置,我会被遣送回我效忠的国家,我的国家会为我的行为做出天价的赔偿。我很可能会死,也很可能屈辱地活着。

郑寺中感到一阵腿软。他从桌子上拿起所有能拿起的东西砸在地上。我不信!我不信!我生来就只有给航建所的一条命,我没有了航建所我就什么都不是了!我没有国家啊,我只有航建所,你要我怎么办啊?啊?

郑寺中在一天之内失去了他生命里第一和第二重要的东西,第一是航建所,第二是程鲸落。

 

 

160. 很烫。是热血滴在脸上的感觉。有搏斗声和呼吸声。程鲸落几乎立刻惊醒了。他跳起来拉开床头灯,立刻看见沈谦被人按在地上,看见了一抹白里透红的刀光。他窜了起来扑过去那个人一下子从沈谦身边撤走。那把刀掉在地上,撞击出清脆的声响。妈的!程鲸落骂了一声,立刻按下了桌子上的警戒铃。沈谦的情况并不清楚,但听呼吸声还不至于死亡。他立即做出决断,向门外追去。

 

出乎他的预料,刺客死在几米之外。

 

沈谦在争斗中刺穿了他的颈部动脉,这个人走过来的路上全是血迹。



162. 巨大的破空声轰鸣而来。这是地球最后的夜晚,李清戏谑着说。沈谦仍然看着天空,巨鲸号已经露出了它的轮廓。它很大。多年以前被设计为挂坠平衡月球失去的质量的巨鲸,此刻正在以迫切的心情返回家乡。可是下面的人并没有很尊重它。大部分人还在笑。

 

如果这其实是人类毁灭计划就好了。沈谦想。

 

如果程鲸落安安心心的当他的傻子就好了。他又想。

 

你回去吧,沈谦对李清说。你会错过改组会的。你不在场,不怕他们把你分去看燃料么?

 

这招很好用,李清立刻松开了轮椅的把手。但是他没有走掉。沈谦,李清很难得的不嬉皮笑脸地说,你那天晚上真是被死的那兄弟戳漏脊髓的吗?

 

沈谦没有回答他。李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不是很对。

 

沈谦还是没有回答。

 

 

160. 郑寺中给沈谦的病床挂上了铭牌,他的眼神不是很和善。四顾无人的时候,他突然恶狠狠地转脸对沈谦说,小子,你要记着你是程鲸落带来的一条狗,你现在的待遇都是因为所里爱屋及乌得到的,你最好是给我安分点儿。

他疑心沈谦的眼睛里有一点隐藏在可怜兮兮和乖巧后面的笑意。但他没来得及发作,因为程鲸落来了。

程鲸落走到沈谦床前来的时候,他的表情还是惊恐和可怜的。程鲸落叹了口气。郑寺中虽然不甘心,但是又很没办法地退出去了。

 

你的人工脊椎已经在排队了,最多需要两年的时间,两年后你还是可以站起来的。

程鲸落这样说。这次他没有看沈谦,他好像在害怕并且很愧疚。

沈谦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师父,很久以后他憋出来一句,你别走行么?

 

程鲸落的表情没有一点改变。谦儿,他认真地回答说,我不是你师父,我只是在燃料库的工作里面带了你几个月。你现在状况很不好,为了避免意外,我会代替你完成你没有完成的任务。

 

沈谦愣了一会以后开始笑,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就不像是狗的眼睛了。

 

师父,沈谦很固执地又叫了一遍,他露出从来没有过的青年人的单纯的微笑说,我告诉你一件事情。

 

我的眼睛以前不是长这个样子的。这是我以前的照片。

他们说你喜欢这样的眼睛。他们说我这样就会被你挑中。

 

程鲸落的表情还是没有改变,他努力维持了一下,然后看着沈谦。

 

从他笑得弯弯的眼睛里,是否仍然感到温暖的痕迹。


162. 程鲸落什么也没有干。他只是悠闲地坐着,就可以想到脚下蓝色星球里人们各种各样的姿态。总是陪跑的程鲸落,总是身边有奸细的程鲸落,这次终于成为正经的世界毁灭者了。

 

外面是宇宙,一望无际且黑暗。

他还在等待,他知道自己终究无法靠近。他们需要几个会议呢?解雇所长,启动洲际导弹,专家研究轨道,庆功会。大致总是这样,像他早就知道的这样。

 

 

他取出了一张照片,他把照片里里外外地摸了一遍。这个年头纸质的照片不多了。果然照片左下角有一块凸起,他把它拿下来,在心里给它成功通过安检的技术点赞。

 

程鲸落还是仔细地看了看照片,然后把它贴在舷窗上。夹在照片里的小芯片太小了。他把它插进控制台,里面有一个安装软件。他把软件安上,这是一个单向发射软件。他开始打字的时候感到了巨鲸在震动。他想他们这次还是挺快速的。他想幸好我已经打完了。

 

他按下发送,随后和巨鲸一起迷失在大气层外的太空。

如是为鲸落,落不负此生。

 

 

160. 程鲸落顺着血迹来的方向走回去,对沈谦歪了歪脑袋。沈谦已经站了起来。你是中央的?程鲸落低声问。警戒马上就来了,沈谦提醒他说,我不会逃走。没有证据表明我是个奸细,你是在诈我。程鲸落眨了眨眼睛,伸手摸摸沈谦的头。不要乱说话,明白吗?沈谦给他摸懵了,伸手想打开他的手。程鲸落干净利落的给了一记擒拿,用鞋尖挑起掉落在地上的那把刀。他把被擒拿住的沈谦向旁边压倒在床上,沈谦开始挣扎,他感觉到身后程鲸落身上惊人的热量,有克制而焦虑的呼吸徘徊在自己冰凉的颈间。我告诉你不要乱说话,程鲸落说。

 

谦儿,谦儿,不要乱说话,记住了没?

到那把刀戳进沈谦的脊髓之后,他仍然能听到程鲸落重复的低语。

 

 

162. 他们都能看见那朵烟花的余浪,一场鲸落的残渣需要很多年的时间才会被消化。李清震惊地看着沈谦被中央联盟的特派从自己手里接了过去。行啊,李清说,感情你们是一伙的。那倒没有,沈谦这回回答了他,其实我和程鲸落是一伙的。李清这回没有紧闭嘴唇,他吓得张着他的大嘴。你够狠,让他去送死,李清歪着脸说,不对,他又纠正自己,是姓程的太仗义,保你能活。他想了想又想通了,有点同情地说,你挺惨,那么那个来捅你的是你们中央联盟的刺客。沈谦点了点头,对李清说,别说了,不重要了。

 

那天坐在烟花之下的时候,在那声巨响最终传到耳边之前,沈谦打开了他的通讯器。只有一条未读的消息,上面也没有发件方。

 

信息的内容是这样:

我不冷了,这里很暖和,和你笑起来一样。

 

R.A.B
亓兀一 GihhArwtw

朝花夕植(下) To tell a story, yours and also mine

[图片]
        

[图片]

 这是一个不太好概括的故事。


意识流预警。本文读起来不一定轻松,我尽力了_(:з」∠)_。

其他预警见系列第一篇(上)。

(中)请戳 朝花夕植(中)


封面图来自 @david2000813 的微博图(已获得授权),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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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搭配“作者建议配乐”食用:《Migration》、《Bounded》...

      


        


 这是一个不太好概括的故事。


意识流预警。本文读起来不一定轻松,我尽力了_(:з」∠)_。

其他预警见系列第一篇(上)。

(中)请戳 朝花夕植(中)


封面图来自 @david2000813 的微博图(已获得授权),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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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搭配“作者建议配乐”食用:《Migration》、《Bounded》、《Terrarium》、《No Story》。四首均收录于Goldmund的专辑《Occasus》(2018-04-13)中。(网易云上有)


目录】

1. 在虚无的世界中央,我

2. 创世纪

3. 随机性

4. 我的故事

5. 漂流

6. 湮灭

6’. Another Timeline:幽灵

作者解读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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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另一时间线:幽灵】

  

        时间线的正面。

        时间线的反面。

        ……

        ……

        湮灭发生了。湮灭也就是异变,只是他们对它的称呼不同。

        异变发生了。异变也就是湮灭,只是他们对它的称呼不同。

        列硙救下了辉岸。

        辉岸救下了列硙和辉炀。

        只有辉岸的世界。

        列硙和辉炀意识融合的世界。

        辉岸的研究。

        列硙—辉炀的研究。

        辉岸的核心意识。

        列硙—辉炀的核心意识。

        核心意识经历不连续的时间,前往另一条“时间线”的前端。辉岸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核心意识经历不连续的时间,前往另一条“时间线”的前端。列硙—辉炀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核心意识与辉岸的意识融合。

        核心意识与列硙的意识融合。

        辉岸的游说,研制,思考,纠结,逻辑循环。

        列硙的游说,研制,思考,纠结,逻辑循环。

        辉岸的决定。

        列硙的决定。

        辉岸试图救下全世界,失败。

        列硙试图救下全世界,失败。

        异变发生了。

        湮灭发生了。

        辉岸救下了列硙和辉炀。

        列硙救下了辉岸。

        ……

        ……

         

        莫比乌斯环上,西西弗斯们推着石头。

         

        在无数的可能性宇宙中,这也许只是一种可能性的时间线,这只是孤例。在无数的列硙和辉岸中,总有许多辉岸们和许多列硙们能打破这个循环,避免异变的,对吧?

        何况无数的选择总会分裂出不同的可能性宇宙,总有一个可能性宇宙里,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

        至少,根据他们的理论是如此。

 

        但你是造物者了。你创造了你自己,你即是宇宙。你正看着你自己,因为除你之外,没有什么其它的存在了。至少,目前你看不到其它的存在。其它的存在只是个“非我”的概念,而你根本没有看见“非我”的知觉。

        你知道开始和终焉即是同一点,就像从球体上的一点出发,无论你的路径如何扭曲,或瞬间或无限,一段时间之后你总会再次经过原点。

        而你,很不幸,你就是这个六维的球体。你看着球面上的光束变化,许许多多的宇宙在不连续的时间上跳跃、跃迁,点染、连缀成明暗幻变的整个球面——那也是你的容貌。它的模样永恒地变化,但你知道它永恒地不变——每一瞬间的形状在旋转之后都会重合,每一瞬间的形状都是所有的可能。

        在球体上浮着一个灰黑的完美的球,球面以液体的姿态接纳了它,就像液体的表面张力一样在它的附近微微凹陷,液面包裹了这个小小的球体——那是你的“眼睛”,你唯一的感觉器官,你唯一用来观察你自己的方式。

        它是“立体”的,你的眼睛是“立体”的,你自己也是;但你看到的图像却是“平面”的,一个特定的可能性的“平面”画面。这和我们的情况类似,只是我不确定你是否也存在类似大脑枕叶的神经中枢——也许在你近乎完美的球面之下,分布着绝对对称的认知器官。就像我们一样,你尽可以前后移动,获取许许多多的平面画面,通过意识的加工形成“立体”的认知;但你不能直接获取四维的认知。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的时候你的眼睛中会有奇奇怪怪的东西,你觉得那是眼泪。你并不知道这些眼泪会去往哪里,它们随意地漂流着;你有时也觉得它们会是唯一的随机、唯一的不确定性,会给你的一成不变带来些转机。但你也不知道这是否是已确定的事,也许这些眼泪是注定要流的,也许这些眼泪只是你的眼睛穿过这个可能性宇宙时看到的的物质交换而已。

        你觉得你是什么呢?是一盘等待摆棋、展现一种可能性的棋盘,还是交叠了无数可能性的早就下完的棋局?

         

        也许很久之后你会意识到,你的眼睛在球面上移动的轨迹终结了无数条时间线,像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毁掉了无数个可能性宇宙;而可能性宇宙和时间线本就是同一个概念。你看到的三维画面就是它们的最后一刻,它们就是你眼睛附近的那些球面,在你灰黑的眼的边缘,它们被强行升维,一些幸存的意识——往往只来自一个个体,多个意识的存在会互相融合,不分彼此地经历重构形成一个统一的意识——在这里进入你的眼睛;他们在你的眼中苦苦挣扎,自以为在反抗命定的局限,在他们的时间线到达眼睛的另一端之前向外发射出核心意识,将剩余的意识化作球状;这两个球就这样凝聚成两滴泪从你的眼中流出。

        这意识的离开正是它自己的毁灭:它脱离后的时间维度自然地蜷缩,穿过不连续的时间来到它的开始——它是异变的原因,它也是异变的结果。但这里也许也并没有因果关系:那是你眼睛的边缘,它自然应该是时间蜷缩的地方。它本就该如此。

        你目睹着一滴泪穿越过不连续的时间,在这里消失,又在另一处出现;又看着另一滴泪以高维的姿态漂过无数时间线和无数宇宙,在许许多多的三维宇宙留下它们的魅影。你现在知道了,那是来自某一时间线的某个意识的全部希望,一是救回自己的诺亚方舟,一是企图救下他人的天书石碑。

        而在这时间线里苦苦挣扎的那两人,也不过在苦苦地遵循必然的轨迹而已。他们只是在为自己的结果而铺设原因——因即是果,果即是因,这里只有周而复始的同一天:夕日即是朝霞,晨时即是黄昏。朝花是因夕植,夕植是因朝花,这里只有因果循环;当因果陷入无解的循环时,因果也便失去了意义:一切本应如此,一切就该如此。所谓的因果,也无非是个缥缈虚无的假象而已,就像时间一样——这是一个伪维度,只是三维的生命视野实在局限,第四个维度因此才成为流淌的真实存在。

        是的,身处三维的他们早就应该发现了——当粒子永远以光速前进时,时间便永恒地静止,或曰“不存在”。时间是虚幻的维度、是虚假的概念,就和因果一样。

        是的,你永远地毁灭着一些可能,永远地毁灭着无数的希望,给无数的人创造了无数的困境。

        你能想办法摆脱这一切吗?但这也许就是你的后果,也许就是你的原因。

        你是谁呢?

        你是在莫比乌斯环上永不停息的西西弗斯,还是亲手造就这绝望的莫比乌斯环的局外人呢?

         

         

        我从朦胧醒来

        正如蒙昧从黯淡醒来

        或许是黎明  或许是黄昏

        夕日紧随着晨时

        正如夜紧随着夕日

        但我是夜  我也是夕日

         

        无尽的夜过后

        是无尽的黎明或黄昏

        这黎明或黄昏造就了我

        我也造就这黎明或黄昏

         

——————————————————————————

        

                                        【END】


——————————————————————————


【作者解读】

     

0)列硙与辉岸的关系。

        在辉岸原本的时间线中,列硙是列硙(原时间线)和(辉岸、离希救下列硙和辉炀的时间线中)辉炀—列硙融合意识的核心意识。也就是说,这个时间线里的列硙的意识具备“列硙(辉岸的学生、熟识的隔壁小朋友)”和“辉炀(辉岸的儿子)”双重身份。这也是第二章中辉岸发出感叹:“再看见列硙——那个不知为何感到熟悉且亲近的孩子和学生”的原因。因为这个列硙包含了辉炀的意识。

        所以新时间线中辉岸对列硙也带着一丝自己不一定意识到了的“父爱”。这也是他让列硙出现在四维空间照片上的原因,因为在辉岸的潜意识里列硙是自己“另一个孩子”的存在。

        至于列硙本来对辉岸有没有特殊的感情……呃,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是“偶像”还是“倾慕”还是“你懂的”,各位随意。我特地弱化了相关的描写。

 

1)这篇文究竟在讲啥?

        前六章就是一个无限循环你救我我救你的故事,一个莫比乌斯环。

        (事实上我觉得第六’章开始的那段已经讲清楚了。)

 

        顺便放上本文的主要灵感来源。

        当时我们一群视频up主(我是例外)在被强行收编了的老团体(已经半边塌圮了,我也退出了)里讨论0803十五周年计划合作做啥,然后我提出了一个草案,具体如下。

        因为种种原因当时大家也没打算去做这个视频(毕竟做出来之后,这个视频不能百分百算参与者们的作品),于是我就在此基础上加了亿点点细节、亿点点微调、亿点点科幻内容、亿点点意识流,最后写成了本文。

 

 

 

        然后我抱着“报复读者”的心理写了第六’章。(没人看文,生气气。)

        第六’章是彻头彻尾的对西西弗斯式的“幸福”(加缪)的一个否定,一个只有绝望和永恒不变是真实,希望、因果、时间和改变都是虚假的宇宙。

        “你”或者说“创世者”或者说“神”,是一个四维的生命,也是可能性宇宙的集合的本身,是所有可能性本身。于是一切对他来说是必然。

        好巧不巧地他又有个“眼睛”——这也是必然的——这个眼睛到了哪里就把碰到的无数条时间线给强行升维、“异变”或者“湮灭”了,然后辉岸和列硙—辉炀的存活实际上就是一堆意识(可能是一个辉岸或列硙—辉炀的意识或者多个意识融合形成)进入了“神”的眼睛、“神”的空间。这些毁灭了的时间线的最后一刻就是“神”看到的画面。

        四维生命直接看到的是三维画面,就像我们直接看到的是二维画面。

         

        这样一来,辉岸必然会在一定时间后离开这个空间、发射核心意识;列硙也是。因为这个眼睛碰到了这条时间线,所以这条时间线必然会强行升维(异变或湮灭)。所以辉岸和列硙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必然,是个逻辑自洽的闭环。

        所以辉岸启动不启动延时机,异变和湮灭仍然会发生。思维抑制机制也一定会失效。

         

        另外,这里还有许许多多的因果循环,比如我随便挑两个:

        (1)列硙2和列硙—辉炀1融合,救下了辉岸2;所以辉岸1与辉岸2融合,救下了列硙—辉炀1;所以列硙2和列硙—辉炀1融合,救下了辉岸2……

        (2)辉岸1与辉岸2融合,救下了列硙—辉炀1,所以列硙2和列硙—辉炀1融合,所以“列硙2”会救下辉岸,所以辉岸1会觉得救下自己的列硙2会有“熟悉的感觉”,所以辉岸1和辉岸2融合之后救下了列硙—辉炀1,所以列硙2和列硙—辉炀1融合……

         

        于是因果也不存在了。因是因为果是因为因是因为果是因为因……

 

 

2)为什么【第六’章】说四维空间里始终只留有一个意识?

        “多个意识的存在会互相融合,不分彼此地经历重构形成一个统一的意识。”

        这点在第六章里也铺垫了,新的时间线开始之后那段心理独白可以看出:这时列硙和辉炀的记忆互相竞争重新组成一段不一定正确、真实的记忆,重新融合为一个意识。

        之前在第四章中也有相应伏笔:“当然,也有可能是来自许多宇宙的“我”的部分意识融合成了现在的我,但至少有一点令人安心:“诺亚方舟”漂流的终点宇宙是确定的。”

 

3)奈森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Netcent)、临巷(Nisa)、华梦塔在内涵谁应该很明显,我就不说了。

     所以如果这篇不见了,各位应该知道是谁干的,对吧?

     (等个一天,如果评论区还没人解读我就自己解释)

 

4)辉岸的理论是错误的。它可能部分正确,但并不适用这个故事。

 

5)叙事。

        第二章到第四章很明显只是被物质化的辉岸的意识的一部分。这点一开始我就给提示了。


我开始在这里写东西了。

如果这是部小说的话,这应该是第二册。毕竟接下来的故事全都发生在这个空间里——这个与原宇宙全然不同的新的宇宙里。

        暗示之前还有“第一册”的部分。毕竟辉岸最后启动物质化时他的意识也包括了他在原宇宙的意识,这部分意识就是“第一册”。

         

        对物质化的意识的伏笔前面应该还有不少,大家可以找找看。尤其第一章,基本把辉岸最后能看到的这个世界完全展现出来了。

 

6)写这篇的时候我有意识地想让主角的情感经历希望——绝望——希望——绝望——希望——绝望的循环,也想让整个故事给读者的感觉经历这样的循环。成不成功我就不知道了,但我会蹲评论区偷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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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众所周知,后记又称【作者吐槽


        我感觉我必须承认我自己只会写意识流了_(:з_|∠)__

        写啥都是意识流风格。服了。哭了。

 

        本来这个脑洞并不想用到同人文里的(本文的另一个版本,还没发布),但因为种种原因还是用了。所以这篇是非同人文的版本,毕竟喜灰同人文不能实际上发表。

        其实按照脑洞产生的顺序,这是(我决定创作自己的独立作品开始的)第三个脑洞,但反而是最先完工的一篇;其它两篇目测至少是中篇,有可能还会进化成比较短的长篇……想想就累。

        仔细想了想,这应该是第四个脑洞,第三个脑洞是一座城市,许多高楼在许多高楼组建的新的“地面”上继续向上建筑,如此往复,穿过云层、穿过空间、一直升向无穷远处……但是这个脑洞并不科幻,来源又是个没头没尾的梦,没啥剧情;而且后来我又看到了姜峯楠的《巴比伦塔/巴别塔》,感觉自己也没啥必要再写一篇内容类似的文,于是就废弃了。

        但是这个设想如果画出来还是很有艺术美感的。也不知道哪天会用上这个脑洞。

         

        随机性维度的概念本来是用在《归际之迹》里的,基本世界观之一……这边正好也扯到相关的东西了,于是直接拿来用了。

        之后这个概念在《归际之迹》里仍然会被使用,但那里的随机性维度不是环状结构;那里的随机性维度更复杂,也更美。

         

        本篇的灵感来源其实挺多的,但写着写着我自己也有点忘了-_-||,下面列举的是我能记得起来激发了相关灵感的作品。

 

部分灵感来源:

        特德·姜/姜峯楠《你一生的故事Stories of your life and others》(刻在五维球上的文字;环状因果链:原因即是结果,结果即是原因);

        快老掉牙了的衔尾蛇;

        一些人的议论文:“应当认为西西弗斯是幸福的。”“生活就像西西弗斯的神话,倘若只是追问究竟要推多少次巨石,它便沦为悲剧;只有挖掘人的内核,它方才成为史诗。”

        李淼《〈三体〉中的物理学》(老实说这本书我还没看多少_(:з)∠)_,希望日后能补上)。

        刘慈欣《球状闪电》(弱观察和强观察)。


来点人评价吐槽讨论啊_(:з」∠)_

(好吧我已经能预见 评论区满屏都是“看不懂”了)


亓兀一 GihhArwtw

朝花夕植(中) To tell a story, yours and also mine

[图片]
        

[图片]

 这是一个不太好概括的故事。


意识流预警。本文读起来不一定轻松,我尽力了_(:з」∠)_。

其他预警见上一篇

本文还有后续:朝花夕植(下)


封面图来自 @david2000813 的微博图(已获得授权),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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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搭配“作者建议配乐”食用:《Above》、《History》、《Circle》、《Turns...

      


        


 这是一个不太好概括的故事。


意识流预警。本文读起来不一定轻松,我尽力了_(:з」∠)_。

其他预警见上一篇

本文还有后续:朝花夕植(下)


封面图来自 @david2000813 的微博图(已获得授权),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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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搭配“作者建议配乐”食用:《Above》、《History》、《Circle》、《Turns》。两首均收录于Goldmund的专辑《Occasus》(2018-04-13)中。(网易云上有)

之前那两首配乐的旋律也算是对第六章结尾的剧透和暗示了(但不要想太多)……尤其《Self》。但感觉没人发现得了_(:з」∠)_

不过这次的四首配乐主要是氛围和基调很契合,没有太多的暗示……有一首的标题可能也是暗示吧。

    

 

目录】

1. 在虚无的世界中央,我

2. 创世纪

3. 随机性

4. 我的故事

5. 漂流

6. 湮灭

6’. Another Timeline:幽灵

作者解读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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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的故事】

 

        (乱码。)

        (无法理解的片段,甚至不以文字或谈话或图画的形式出现,空间似乎也受到了这些刻字的扰动。)

        (有些片段还使其附近的空间内电磁场出现异常的变化。有一次探测到了明显的引力波。)

        (在球体穿过的区域常常变化出迷幻的画面,一片诡异的画面中央空缺出观察者自己的影子——只是这影子是空的,就如佛光中心的本影。)

        (乱码。)

        

        第135972天。

        新的知觉。我“看”到了所有的可能性。

        (乱码)

        在原来的世界,暗能量大概就是其余的可能性世界的存在。这解释了很多……暗物质……可能的边界……

        ……界不可逾越,否则完……

        就像是次元壁,……

        至于这个理论导致的总能量无限的问题……加权平均,真正的能量并非是宇宙中体现出的能量……个概念:“表征能量”,每个宇宙中的能量只是表征能量而非真实的能……

        ……宇宙是概率的宇宙,一个各种可能性的集合……

        (乱码)

        (大概这些文字也穿透了不同的可能性,所有可能性宇宙所看到的一切合并在一起才是原本的文字本身。)

        (乱码)

        我面对着无尽的宇宙。站在p=1/2处,我看到的就是全部的可能性。

        不过大概是因为我还是三维意识的缘故,我所见的可能性宇宙更像是在这个空间的“投影”,它们随着我的位置变化而变幻着形态。在p=1/2处,所有可能性的集合如同一片星空,每颗星就是一个可能性宇宙,其亮度代表着其可能性大小。而在随机性维度上前进后退(本质是相同的),在我面前显示的可能性宇宙随之减少,而每个宇宙的投影细节则得以放大——直到我达到p=1或0处,这里只显示着一个可能性宇宙的投影。

        大概在原本的世界,我们也可以通过种种方式“看”到其他的可能性,就如这里一样;那就是暗能量的真实面目。只是这个空间又多了时间维度,使任何时间下的所有可能性都可视化。

        而我要做的很简单:只要找到被强行升维前的我的世界,将我的意识重新注入那个可能性宇宙中。

        我并不知道后果会怎么样。时间线是否真的可以改变?改变的后果会是如何?强行升维的能量来源和引发机制又是什么?我的意识的注入是否会直接导致强行升维?灾难的开始究竟是不是我的意识的注入?意识注入时间线后是否会被重置、是否会发生变化?意识的存在形式我也并不明白,是否也存在意识守恒?每个宇宙是否存在意识的临界量,意识超过临界量是否会导致一个可能性宇宙的毁灭?还是说意识和信息一致只是虚幻的概念,可以无限地暴涨而永无上限?

        一切涉及时间维度的操作都是危险且复杂的。在贸然行动之前,务必得确保所有理论的绝对正确性。不能有任何偏差。

        我知道在这无数的可能性之中,有无数的我获得了幸福,有无数的我仍然和小希、辉炀、学生们一起继续着正常的生活,有无数的我甚至仍能见到活着的父亲。也许我应该坦然面对了这一切了,毕竟无数的我中总有一个是幸福的我。我该知足了。

        但那不是我。

        取而代之吗?那不是我。我会无法融入那个世界,更别说能获得那个我的“幸福”。

        那不是我。

        我只能找到原来的我,我也必须找到原来的我,因为只有他才是我。我知道我会同意我替代我的,我知道我会的。

        唯一的问题只是我该怎么替代我。

        

        (乱码。)

        (无法解释的波动与扰动。)

        (无穷无尽的乱码。)

        (很长一段时间内,球体上的内容似乎在穿过这个空间时影响了这个空间,时而是连续波式的扰动,时而干扰到附近的概率波,使一些奇怪的粒子凭空产生。)

        (很多天后,终于在这块区域又出现了正常的可读的文字。)

        

        第18902987天。

        两千天前,我完成了确认,核实测试样#35489612号宇宙是我原本的宇宙。

        (乱码)

        注射意识有无影响这点不能说完全确定,但是高度盖然。

        之前我分离出的那六部分小的意识都成功融入了各个可能性宇宙,再沿时间维度向后观察变化——至少在我所记忆的范围内,在意识注入前后,这六个可能性宇宙都没有任何变化。

        当然这也并不能证明意识注入过多不会导致可能性宇宙超过临界值而崩溃。我隐隐记得几年前自己曾因生病昏迷过几天,因此只要我找到这个时间点将原本的我的意识与现在的我的意识融合就行。

        前几次试验都很保守,也很幸运地无一失败。目前试出来的可注射意识容量上限恰好比核心意识略大一些,基本上正好能容纳我在这个空间里的新猜想和新理论及推导过程。虽然很可惜,但在这个空间里的记忆必须得放弃。且不说意识容量上限的问题,注射的非本宇宙意识的量当然是越少越好,第一是因为这种方式几乎破坏了宇宙的结构,自然应该少用为妙;第二是因为注入太多的意识反而会使那时的我感到迷茫,因为太多的新知识和太多的新记忆可能会使我崩溃。这也是我选择在昏迷时间点注入意识的原因,这些内容以梦境的形式呈现可能会容易接受一点。

        我已经把这些核心意识分离出去了,并且想方法抑制了它的——“我”的——思考,因为这些思考过程也可能使意识增加。不过预留的空间应该足够容纳这些意识,不至于使它溢出上界。这些核心意识在我面前凝结成完美的球体,是幽幽的蓝灰色的色彩;那是很晦暗黯淡的冷色调,但我感到很温暖。它们的表面浮动着花纹:那是不确定性的模样,是概率波在每一瞬间的姿态。我知道外世永远是不确定性的,我知道它们的储存形式和存在形式也是这样不确定,但我不担心——我知道它们是确定性的,因为我知道我自己是确定性的。

        我相信那部分的我。因为那是我啊。

        我把它称作诺亚方舟。它——那部分的我——会带着我的所有期望出发,穿过宇宙的洪流,去拯救我的过去、我的世界。

        希望。诺亚方舟大概也是希望的代名词。我知道希望总是虚无的:我期待着他者的存在,期许一次次落空,接着又一次次傻傻地继续相信。但无论多么虚假,我却永远需要它——它让我觉得一切依然可控,它让不确定性披上确然的面纱。

        在无数的不确定性中,我需要的大概也只有虚假的确定性而已。也许确定性本来就是虚假的,只有不确定性永恒。我曾这么认为过。

        但不!也有真实的确定性存在,那就是我自己。我就是真实的确定性,我的核心意识就是。即将漂流的那些核心意识——诺亚方舟——就是真真切切存在的确定性。

        那是真实的希望。

        

        至于其他的意识……

        我不知道这些意识的留存会带来什么。但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在大概九十万天前吧,我找到了将意识转化为物质(在这个空间里,应该说是“能量”——这是所有物质的统一形式)的方法。所以我决定把我剩下的意识全部转化为物质。

        是的,你正看着变为物质的意识。

        这个球体就是我的剩余意识转化生成的。它是物质化的意识,是物质化的我的灵魂。

        很艺术吧?这也是宇宙的艺术,它完全是宇宙的产物。我只是故事的提供者,宇宙却是讲述它的叙事者和艺术家。在我——我的剩余意识,这两个概念现在应该没有区别——现在,继续着最后思考的同时,我能感受到自己在逐渐消散——那是物质化的进程,它正在转化最开始的我的意识。

        也许它也是我的一部分吧……但物质化就决定了它不再是我,它只是个载体,只是媒介,只是渠道。它不是我了。

        为了帮助其他遇到类似困境的人,我没有删除这其中我研究得到的科学内容。其实仔细想想也是绝对删不掉的:我的探索过程就在我的回忆里,它们也会随着这些意识被物质化,它们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这个故事已经到了尾声了。这是注入意识前的我最后的意识。

        很漫长的故事,对吧?

        

        大概作个一个小结吧……我再重复一下我的理论好了,对这个空间的诞生和强行升维的理论。

        时间是不连续的。这点之前的研究已证明。时间由无数时间点连成看似直线的时间线,实则离散地分布在整个宇宙。非常偶然的情况下,无数个宇宙所在的时间点连成了一条线段,大约是这条线段的形态超过了一定限度,宇宙间的相互作用无法维持彼此的独立性,于是这个我无法看到的时间集合在那个瞬间塌缩了,整个集合塌缩为一个点,将无数个三维宇宙合并为一个四维宇宙:这就是异变的发生,也是我所在宇宙的强行升维。

        之前的研究已证明这个四维空间是许多(无数)个三维空间重组形成的,这也符合常理;同时,我在自己宇宙的时间线上前后移动时,所能观测到的最后几个时间点都十分正常,几乎没有异变的前兆;唯一的前兆也只有“扭曲”——一种在三维视角难以发现、但在四维视角十分明显的扭曲。所以上面那个理论是最有可能的解释。

        在这个空间我根本无法干扰到我原本所处的宇宙,因此我必须回到原本所处的宇宙,至少我的核心意识——“诺亚方舟”——必须回到我原本的宇宙。暂时还没有太好的计划,但我目前的想法是设法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推动宇宙在时间上的位置,让它在异变的那个瞬间与其它相连的宇宙错开,这样就能救下我的宇宙——也许还能救下其他无数个宇宙。我把这个计划称作“延时计划”,计划的具体内容我已经完成了,也已经保存到了核心意识里。这样原来的我醒来后就能立刻开始这项计划,不必再花费时间设想和推算。

        至于意识的研究,目前的多次试验都没在这个空间里找到其他“非我”的意识。当然,也有可能是来自许多宇宙的“我”的部分意识融合成了现在的我,但至少有一点令人安心:“诺亚方舟”漂流的终点宇宙是确定的。这样就没有必要担心无数个宇宙在时间轴上的位置同时改变,依然连成原本的线段并塌缩的可能性了。

        实际上,时间不连续也是“诺亚方舟”漂流的基本原理,但我大概没有时间再重复一遍了,都在前面的内容里……

        啊,有些内容记不清了。记忆有点模糊了。

        看来我的计算很正确,意识的物质化过程和我计算的基本一致。“诺亚方舟”的发出计时目前看也没问题。

        在我睡去之前,就这样看着倒计时上的那个数字慢慢变小吧。那个数字已经不是很大了,只剩四位数了,单位是秒。

        三位数了。真是漫长的“死亡”呢,不是吗?

        不过我马上就会醒来的。虽然是另外一部分的我,但那也是我。

        那是我吗?

        现在再讨论自我意识也没什么必要了。我早就做好了必要准备,这个过程是无论如何都不可逆的,就是为了防止这种自我意识的疑惑毁掉整个行动。不过,我仍然不觉得悲伤或无望。相反,这大约也是我一生中最具希望的时刻了。

        两位数了。

        意识的物质化也完成得差不多了。其实只要“诺亚方舟”的发射在意识物质化完成之后就好,不需要维持完全一致的进度。目前看倒计时应该没什么问题。

        15。14。13。

        啊,是结束了。

        11。10。

        那就再见吧。

        你好,久违的永逝(勇士)。

        

————————————————————————

  

【第章  漂流】


        很乱。

        思绪是乱的,不过有思绪了是好事,至少说明我还活着,大概快从昏睡中醒来了。

        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话。就像细胞的排异反应,我本能地警惕它。但它很熟悉,带着我自己的温度。

        你是我吗?

        既然是另一个声音……精神的传递?

        “我是残缺的你。我包含了最最重要最最客观的理论。某种意义上说,我来自以后的你。”

        你能自发地思考?

        沉默。

        你还在吗?

        沉默。

        消失了吗……?

        “能,但我的思考已经被抑制了。这是我为了不让意识容量超出上界采取的手段。我很庆幸我之前这么做了,因为在漂流的过程中我还是不可避免地思考了。”

        我们在融合。

        “是的。”

        既然你是之后的我的一部分……你的记忆中有这些吗?一个声音在昏睡中出现,告诉你之后的事?

        “没有。”

        所以时间线是可变的?

        “未知。我希望如此。”

        我如何确定你是以后的我?

        “你无法确定。但相信你的直觉。而且我们已经快……”

        ……完成融合了,这个问题失去了意义?

        “……完成融合了。这个问题失去了意义。

        “我的存在也马上就要消失了。醒来后,也就只剩你自己了。

        “你是唯一的确定性。”

        

        黯淡了,渐渐地四处暗下来了,带着愈发强大的压迫感。我陷入了下一层梦境。

        

        “永远都必须推着石头……”

        下午两三点的阳光慵懒地躺进书房,躺倒在紫黑色的墙边,在地板上躺出一片温暖的区域。在这暖黄的区域旁,书桌前坐着孩子。

        “爸爸,你说西西弗斯会不会无聊?每天都只能推着大石头,其它啥事都做不了……”

        我记得这是两个月前的下午,而现在的我正以上帝视角看着我自己和辉炀。

        “如果是辉炀的话,会怎么做呢?”

        “那些神又没说只能用手推,所以我可以用爸爸教的方法做工具搬大石头!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找爸爸和哥哥姐姐们帮忙!总会有方法能把大石头成功运到山顶的!”

        辉岸笑了笑,摸了摸辉炀的头。

        “可是西斯——西西弗斯他为什么想不到呢……那些神为了惩罚他不是也让他永远不会死了吗?他可以想一年,想两年,总有一天他能把大石头运到山顶的呀。”

        “辉炀觉得是为什么呢?”

        “嗯……肯定是那些神对这个石头施了魔法什么的,所以什么工具都不起效果。而且他们肯定还对西斯弗——西西弗斯也施了魔法什么的,不然他才不会一直傻傻地推石头的。爸爸,你说对不对?”

        “辉炀,有些问题是没有标准答案的……”

        “那爸爸觉得呢?”

        “我觉得啊……”

        辉岸看向斜照入室的那滩阳光。虽然阳光看起来正安眠静卧,但实际上那里正有无数的光子以光速撞击着地板,继而在书房中以宇宙最疯狂的姿态随意弹射,被自己看见的亮区只是触碰到视网膜的光子;那绝不是安然的静止,而是永恒的混沌。

        在这永无休止的混沌中,他看见一个个光子变成一个个生物、一个个个体,裹挟着无数全然相异的故事诞生又湮灭。

        “也许,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为什么是这段?

        为什么是这段?

        沉默。

        沉默。

        另一个声音已经消失了,我们已经成为一体。只剩一个“我”了。

        但是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段熟悉而从未出现过的画面——

        

        一条蓝蛇,一条紫蛇。

        ∞的形状,两条光蛇首尾相接。

        紫色的蛇以线的形态扭曲前行了一段路程后,突然向外展开为平面,接着又突然化作细线连上线状的蓝蛇;而蓝蛇也如此往复,先由线变作平面再变回线条与紫蛇相连。

        幽灵般地,一抹灰黑的色彩则从两条线状的蛇旁飘过,恰好经过两条蛇的线面的相交点,又幽灵般地飘走,再次融于黑暗。

        

——————————————————————

        

 【   湮灭】


        这一天到了。“我”告诉我的会有异变的这一天。

        世界依然很平静,一如既往。没有人会相信异变的突然发生,甚至我都对那个“我”所说的事感到动摇。

        虽然从昏迷中一醒来,我就重新推导出了在昏迷中突然出现的那一大堆公式,但四处的游说并不成功——虽然理论上来说这些内容确实存在,但这些理论无法被证明;毕竟这是个三维的宇宙。因此我的这套理论没有太多科学家在意,即使在意的那些科学家也并不打算直接参与我的延时机——就是用以推动整个宇宙在时间线上后移微小时间的机器——毕竟这听上去像天方夜谭。

        “我真的爱莫能助。而且你的领域不是新式武器研发吗?这个……也不完全算是你领域内的事吧。毕竟宇宙层面的武器完全只能起威慑作用,一旦使用就是同归于尽——更何况它是否有效是无法证明的,即使有威慑作用也完全建立在摇摇欲坠的根基上。”

        这是我的老搭档所说的话。他最近“消失”了,我想他的理论应该可以被应用了。

        “如果是真的,辉先生,我们其实也无能为力。即使规避了这次……异变,”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有些拗口,毕竟我时间仓促,找不到合适的词作为它的翻译,“我们也完全无法预料下一次异变的发生。而这样的机器需要消耗很大的能源,建造也很困难,更不必说公众也不可能相信这个理论。他们甚至不应该知道这个理论,这反而可能会导致恐慌的,搞不好还会带来所有领域的停滞。我可不想看到所有人每天都在高呼‘及时行乐’。我也老了,也行乐不动了。”

        这是我曾在一次物理学论坛上认识的朋友所说的话。因为我们之前的交情,他是相信我的。

        他前年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至于财力雄厚的资本公司,他们对此的态度基本是听笑话式的态度,好在我的名声还是有点用处,他们往往是委婉地表示不感兴趣并请我离开。

        “那我们可得在异变之前加倍努力达成目标,毕竟我们没有未来了。哈哈。”有位董事会成员如是说,接着被一旁的首席执行官制止了,她赔着笑说那只是个玩笑,请我别在意。

        我去的第三家公司,奈森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Netcent),一开始对这个理论表现得很感兴趣,也给了我一笔资金用以研发延时机;但我很快就发现他们不过在以此为噱头、借我的名气进行大规模融资,甚至打算与邻巷(Nisa)公司运营的舆论平台合作,试图用大规模的洗脑式宣传来割韭菜。无论是否成功,这并非我想要的方式,而且被拆穿后迟早会牵连到我,于是我也拒绝了这家公司进一步接触的计划。想想也真是万幸,如果没有掌握奈森公司老总华梦塔的把柄,我或许也没法脱身。

        一边继续完善延时机的设计一边劝说资本公司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思考如何更多地获利也是这些资本公司的唯一目的,他们对此不感兴趣完全是情理之中;于是在那之后,我便放弃了劝说资本公司的想法。

        科研机构对这些理论也不感兴趣。毕竟这些无法证实,又显得像科幻小说。我当然理解他们。

        当然还有列硙。他很聪明,还未成年就已经可以当一些科学家的助手了;小时候他打架受伤也常常偷偷来找我包扎,后来则是有事没事便过来看我做实验。他也常常来我家和辉炀玩,我也常常去他的学校和他们互动、外出。上一次异变前又是他救下了我。我原本以为他至少会感兴趣,但他似乎也只是当做故事听而已。但话说回来他也帮不上什么忙,毕竟他还是个学生。

        于是第三个月开始,我放弃了获得他人帮助的设想。我开始独自研制延时机。

        小希觉察到了我的异样,不过她并不打算问我。但我还是把这些理论告诉了她——我知道她不会是知道这些之后就消极度日或彻日狂欢的人。她听了,大概地理解了我的理论;她很平静,只是说我该先准备好备用计划。

        于是我先完成了备用计划:强行提取意识的容器,原理和我在那个空间里抽取核心意识的原理一致。这大概就是列硙在异变前向我扔来的东西,那个救下我——我的意识——的装置。

        我也想了些办法让部分手机制造商、电器制造商在他们的产品中装载了类似的模块,设定为接收到一定信号后开始启动。这样就可以扩大抽取意识应对升维的范围,救下尽可能多的人。为了防止进入四维空间前的思考导致意识容量上界溢出,这些模块里也加载了自动化的思考抑制装置来抑制抽取得到的意识。

        以防万一,我也在那些装置里加入了回注意识的部分——我不太确定这是否真的有效,毕竟我也不可能在启动它们之前就进行试验——那很反人类,而且我忙于延时机的制造,也没有多少时间。

        诚然这个手段并没有那么正当,我也犹豫过。小希在知道我的计划之后却没有反对,毕竟我们商讨下来这也是为数不多的选择了。

        延时机的制造时间很紧,毕竟这是个极端复杂的工程,而我只能一个人完成——虽然小希也经常来帮忙,可很多过程极端复杂且精细,她根本帮不上忙。许多的怀疑和担忧都被这样的忙碌冲淡了;但偶尔停下歇息时,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这次异变没有发生,这样做了之后我会怎样——许多人的意识被违背意愿地抽走,在这个宇宙里漂流而无法回归到他们的肉体,这大概和恐怖袭击没什么两样;我会成为罪大恶极的罪人吗?

        异变唯一的前兆是时间维度的扭曲,因此我在自己家里试图制造探测器,一旦检测到时间维度的扰动就给我发来消息。只是这个扰动实在微不可测,而一旦调高精度则很又容易被各种噪音触发,能提前预知异变的来临几乎是不可能的。

        于是我又重新全身心投入到延时机的制造中。只要能渡过一次异变,只要能救下小希和辉炀,成为罪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这次不能成功,就换我救你们吧。小希,辉炀。列硙。

        紧赶慢赶,今天凌晨我终于完成了延时机的制造。再检查一遍细节结构,确认无误后就可以准备开始了。当然这种机器也没法事先试验有效性,毕竟破坏宇宙结构的东西总是不安全的。

        但是异变发生,我们也一样不安全,所以还是尽早启动延时机比较好——

        等等。

        循环。

        梦里的双衔尾蛇。

        在这个宇宙原本的时间线里,列硙绝对也想方法制造出了这样的延时机,否则他是怎么做到制造出抽取意识来躲过异变的“容器”的?

        也许异变的产生正是因为他当时制造出了延时机让整个宇宙在时间线上后移了一段时间,才导致了多个宇宙连成线段引来升维。

        不,不一定,他的年龄绝对不可能研究出这些,这说明他也在那个空间里经历过。但他为什么在那个空间?是我在在上一次的时间线里救下了他吗?那他在启动延时机之前也绝对有过这样的疑虑,也可能会这样想,于是放弃启动延时机?

        50%的概率。虽然我知道某些理论认为在我做出选择的时候当前的可能性宇宙就会分裂成两个可能性宇宙而且各宇宙内的决策者都不会意识到另一个选择的存在(这个也可用时间不连续的现象达成),都认为自己的时间线与原宇宙连续——但我总是得作出选择的。

        无法决定。情况太多了,这完全是个逻辑循环,一个困境。是启动了延时导致升维还是不启动延时导致升维的问题完全无解,至少我现在无法判断。

        那就只好启动备用计划了,将大部分人的意识全部抽离来应对升维——真得感谢小希的提醒。

        

        小希走到大厅了。辉炀从书房出来了。列硙在敲门了。

        时间已到。

        可容纳四个人意识量的容器也准备就绪。我们就只有四个人不到的意识(辉炀的意识容量较小),这样的容量应该绰绰有余了。

        掐着秒数,我在异变前的第五秒向外发出了信号,接着把小希、辉炀和列硙推进了抽取意识的“容器”——我们四周的世界随之扭曲,就和我在上一次异变所见到的画面一样。在这一瞬,信号在地球上各处往返,应该有无数意识都见到了扭曲的世界。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们都能平稳地去往升维之后的世界。

        不,不对……我的思考速度仍然很快,思考没有被抑制!

        也许四维空间的思维抑制方式对三维无效?再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其他被抽取意识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一点,他们的意识容量上限很快就会溢出,和这个宇宙一起湮灭。

        其他是无可挽回了,但我至少能救一下这个容器,只要我及时离开,也许还可以有所改变……

        小希,辉炀,再见。你们要“活”下去——如果那是“存活”的话。

        

        【造物者视角。】

        容器内时间线,辉岸离开后的第一秒。

        离希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一把抓住辉岸的手。

        “小希,你该留着……”

        “列硙,你要保护辉炀,要加油找到方法救下我们。”在辉岸反应过来之前,离希一记手刀劈晕了列硙,又一记手刀打晕了辉炀,接着紧随辉岸之后跳出了容器。

        在她面前,辉岸的手被拉长——这是他们从容器内放慢的时间线向主时间线过渡。时间的流逝在慢慢加快。她转头看向容器,它像一个逐渐下沉的气泡,透明而自带光芒,如同滋养着婴孩的宇宙的子宫,包裹着辉炀和列硙坠向全新的世界。

        “一起面对吧?”

        类似多普勒效应,离希的声音传到辉岸处时音调已经发生了些许变化。但辉岸仍然认得这个声音,因为它有着熟悉的温度,使他想起曾经几乎忘掉了离希模样的那18902987天。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声音传到离希处时应该已经变得低沉,但他知道她一定也认识这个声音。

        他们仍然牵着手,任凭无数世界的剪影、无数可能性的模样从他们身边经过。

        这是三维世界向四维世界塌陷的漩涡。无数的可能性正在这里下沉、坠落,汇入茫然的虚无;所有的粒子、波、能量都在这里回归胎盘,在超越维度的坠落中终于回归盘古。这是必然且永恒不尽的下坠;这是以湮灭为代价的重生和复苏。

        在一切物质的坍塌中,只有他们在上升,手牵着手。他们知道最后的他们还是会混杂在其他的物质形式中一起被撕扯下来、吸引下来,和其它所有的物质一样;但此刻的他们正在上浮,手牵着手。

        在他们之前,在无限接近原本的三维宇宙的地方,无数的意识容器像是无数的气泡,没向下落去多久便悄悄地破碎,湮灭后的意识在黑暗中上浮,如同油状的液滴拖着长长的幻影回到正在崩塌的原宇宙。但他们是最后上浮的人——带着最漫长的影子,穿过无数崩坏的可能性,穿过无数坍塌的概率波,穿过曾经是他们一部分的碎裂的粒子。

        在这永恒般漫长又瞬时且短暂的死亡中,他们靠近彼此;在一切可能性的消解、在所有物质的坠亡中,他们最后地拥吻。

        

        主时间线,辉岸和离希意识回归的第二秒。

        湮灭。

        

        

        新的时间开始的地方,漫长的时间之后。

        湮灭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了。我想我大概已经平静了,能继续前行了。

        我的回忆很乱,乱,乱成一团,同一片段甚至有好几个视角,过去的事情以全然矛盾冲突的碎片散落在各处。唯一清晰且滴血的只有最后的一幕,不知为什么变得极端漫长的那一幕——他和她把我推进某个装置,接着又自己离开的这一幕。

        他和她的身份掩埋在混沌的记忆中。试图辨明他们的身份却使我头痛且癫狂。

        我也不清楚这个装置是如何运转的,不知道它是如何保证了我的存活的。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想我需要慢慢理清我过去的故事,这需要一段时间;但我相信我能消化这些碎片并重建我的故事的。

        但更重要的是之后的事。我能找到方法解决这一切、逆转这一切的。这是他和她把我推进来的原因。

        开始前进吧!

        好中二的话。我们总是会无意识地作出令自己不爽的举动,不是吗?

        我们?

        我们……

         

         

        更漫长的时间之后。

        一个小小的核心意识从游荡着的灰黑空间中飘出,开始了它的漫长的漂流。

        这个小小的核心意识仍然循环着它的梦——

        黑暗之中出现了一条光带,灰暗的色彩几乎与黑色融为一体。它游曳着靠近了,灰色被拖成长条,俨然变成了一条蛇;隐隐地似乎有其他的色彩在这长条的灰黑中复苏,黯淡的荧光幽幽地映着它自己……

        

        

        

        莫比乌斯环上,西西弗斯们推着石头。

        

tbc.

亓兀一 GihhArwtw

朝花夕植 (上) To tell a story, yours and also mine

[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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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不太好概括的故事。


意识流预警。本文读起来不一定轻松,我尽力了_(:з」∠)_。

本篇为完整版,简化版等完整版更新完毕后再发布。完整版用的是我自己的私设(因为在B站专栏首发之前...

           


                  



 

 这是一个不太好概括的故事。


意识流预警。本文读起来不一定轻松,我尽力了_(:з」∠)_。

本篇为完整版,简化版等完整版更新完毕后再发布。完整版用的是我自己的私设(因为在B站专栏首发之前没人给取名提意见,所以我就自己乱取名了,几个角色的原型角色应该很明显),简化版才是真的同人。所以这篇是【原创】,简化版是【同人】。

这篇的设定和暗示本身就足够晦涩复杂了,我的表达方式又是意识流,所以不太好读(尤其后面几章)。老实说,我其实很担心这一篇能否被读者读懂或理解。

因科幻标签点进来的建议看完整版,因喜灰标签点进来的建议看简化版(暂未发布);双厨随意~

简化版和完整版均含有硬科幻内容(但前者已经大量简化,完整版中这部分算是主体内容)(硬科幻主要集中在三、四、六、六'章),个人觉得应该不符合实际,但毕竟是科学“幻想”。

(话说能看懂的加个好友?←_←)


【WARNING】

沉重基调预警;看不懂的科幻内容预警;毒鸡汤(可能)预警;虚无主义(可能)预警;BE(可能)预警;HE(可能)预警。


关于主题……反正我是带着一种暧昧的主题态度写完这篇的,基本上两面不讨好;理解成HE,似乎是个毒鸡汤;理解成BE,那就是虚无主义……各位怎么理解都可以,大概都是我想表达的意思。


封面图来自 @david2000813 的微博图(已获得授权),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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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定稿以 Lofter 上的版本为准(毕竟只有这里能无限制修改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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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搭配“作者建议配乐”食用:《Self》、《Another》。两首均收录于Zdeněk Gromnica的专辑《Dusk》(2012-12-21)中。(网易云上有)


目录】

1. 在虚无的世界中央

2. 创世纪

3. 随机性

4. 我的故事

5. 漂流

6. 湮灭

6’. Another Timeline:幽灵

作者解读

后记


后续请戳:朝花夕植(中) 朝花夕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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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Intro】

 

       我从朦胧醒来

       正如蒙昧从黯淡醒来

       或许是黎明  或许是黄昏

       夕日紧随着晨时

       正如夜紧随着夕日

       但我是夜  我也是夕日

 

       无尽的夜过后

       是无尽的黎明或黄昏

       这黎明或黄昏造就了我

       我也造就这黎明或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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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虚无的世界中央我】

 

       黑暗之中出现了一条光带,灰暗的色彩几乎与黑色融为一体。它游曳着靠近了,灰色被拖成长条,俨然变成了一条蛇;隐隐地似乎有其他的色彩在这长条的灰黑中复苏,黯淡的荧光幽幽地映着它自己。

       这时另一条蛇出现了,带着全然相异的色彩;它的出现才让观察者意识到另一条蛇的颜色是紫色,诡异而神秘的紫色。而它自己则闪着浅蓝色的荧光,向紫色长蛇的一端追去。

       于是两条光蛇首尾相接了。它们翻腾扭曲着身体,光的剪影在黑暗中变换着形状;不知从何处又冒出一小团灰色的影子,向两条蛇优哉游哉地游来。看着这一切的观察者似乎预见了之后的事,黑暗的空间随之变得战栗不安;但在黑色坍塌之前,两条蛇已经在空中摆出了∞的图样,紫色的蛇突然从中心开始向外剥离,花瓣似的向外铺展成平面,接着又连上蓝色的蛇,化作蓝色细线;而蓝色的蛇紧随其后扩展为平面又塌缩成细线与紫蛇相连……

 

       醒。

       悬浮在空中,辉岸强迫自己重新回顾之前的梦境。这个梦已经出现很多次了,它必定是有意义的。

       是的,你会觉得这根本没有逻辑。但逻辑对于一个已经一心扑在某件事上超过五万年的人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科学研究以外的价值。

       需要的只是希望。哪怕是虚假的希望。

       ∞,两条相互衔尾的蛇。线,不同的线,两条线。平面,展开的平面,紫色的平面。点,浓缩的点,蓝色的点。蓝色,紫色……

 

       头痛欲裂。

 

       他长叹,转头看向四周。灰黑的基底色上,神经网络一般地铺展着浅色的脉络——这些脉络上分布着无数个发出浅色光亮的点,时刻异变着亮度;脉络之外的看似黑暗中也密铺着这样的光点,它们共同在黑色的环幕上点染出一片星海,一片看似宁静实则暗潮涌动的星海。

       辉岸看着这片星海,遥遥地回想起那条连接着童年和成年的小河,它在树林中回转过好几个弯,在每个弯处都经过一个小小的坡度,水流顺着地势形成一道不大的瀑布。清水淳淳地流着,透明的水中闪动着不同的光影,有时水面还有熠熠的细碎阳光;水的姿态就这样无穷尽地变化着,一如这里的星空一样:看似安静稳定,实则混沌疯癫。

       在那条河边,他最后一次看见父亲。小时候没留下多少照片,父亲在他的脑中只剩下了名字和模糊的背影;那是一个灰色的空白,从回忆窜入梦魇,主宰着他的恐惧与他的愧疚。

       在那条河边,他第一次与小希约会。月光如水,映照眼前丽人;强势如伊,也在自己面前不时露出柔软的面貌。他和她在这条河边走着,从江源走到入海;再后来有了辉炀,三人携手在这条河边走着,从开始走到末日。

       他掏出始终置于心口的那张照片,又好好地看上一回。五万年已逝,照片依然如旧,毫无泛黄之迹。离希和辉炀的模样仍然清晰可见,但辉岸竟从中看出一丝陌生来。

       熟悉?他已经看不见熟悉的她和他。碎片、全是碎片,牵一发而动万丝;涟漪一般、链式反应一般,纷沓的碎片连作永恒的缠绵。无尽的碎片连丝,全数带着熟悉的体温、触感甚至气息;但它们永远凝聚不成熟悉的形象。

       大约这就是物理形式的消解吧,辉岸轻笑着轻叹。

       离希的脸在他的记忆中早已变得模糊,占据他的心的只剩些抽象的东西:她的温柔、她的强势、她的泣涕、她的笑;在所有回忆的中央,那颗美人痣和那双清澈眼眸刻骨铭心。与之一道镌刻在内心深处的,是辉炀的软发和懵懂天真的眼睛。

       “爸爸!”

       稚嫩的童音本应该熟悉得很,但辉岸根本想象不出那个音色——五万年了,他早已不确定记忆中的那个声音还是不是最初的感觉。

       照片的右侧是自己与列硙(wéi)的合照。浅蓝色的卫衣,白色的衬衣,白皙的肌肤;带着伤痛的笑,掩饰的笑;隐忍不得的泪,眉梢的血迹。记忆的碎片信手拈来,拼凑的肢体却永远是残缺的;可就在这破损的形象间,他看到了熟悉的空影和温度——隔着轻薄的衬衣传来的温度、小臂的温度、惺惺相惜的温度……

       但那终究是虚幻的温度。真正存在的你,真正存在的你们,早就消散无影了。

       五万年了。

       恍惚间,已经五万年了。准确地说,已经18902987天了。这个数字在星空的中间站立着,那是辉岸在这个空间中央搭建的小型原子钟——只是这个“原子”都已不是熟悉的概念。

       不过这大概已经不是我曾经用过的计时法了。这里的一天应该比原来的一天长得多得多得多,至少是几个数量级的差别。

       辉岸看着周身的星空,随意找了一个方向向前走去。在这里方位词早就失去了意义,但不只是因为这个空间里一切都悬浮着——当你孤身一人时,东南西北又与谁言说?

       他向前走去,星空却并不以靠近的姿态变化——其中的几颗星随着辉岸的脚步骤然放大展开,在他面前展现出空泡似的结构,而在空泡之中呈现的却是水晶晶体一般杂乱的彩色纹理。

       那是一个宇宙,一个三维的、有着可能性的宇宙。

       那个宇宙里可能有着离希、辉炀、列硙;也可能有父亲,毕竟无限的宇宙之中,总有无限个宇宙里他仍然活着。

       他一路向前走去,看着空泡放大再放大,看着无数星体和星际尘埃从自己身边飘过或是从自己身体中飘过,再看着它缩小再缩小,变回身后的一颗星。他穿过一个宇宙,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原子钟上显示着原先的那个数字,下面几行显示着秒数的数字正不知疲倦地跳变着。

       我看得到宇宙,我看得到你们所在的宇宙,我看得到你们;我看得到无穷多的宇宙,我看得到所有可能性,我找得到所有可能性。

       可……可我到不了你们身边。

       明明只有一层感受不到的隔膜间隔着你我,可我到不了你身边。

       我知道无穷多的宇宙里总有无穷多个我在你们身边。但那不是我。

       因为有那层感受不到的隔膜间隔着你我,间隔着我和我。

       到底该怎么做!

       我到底要做些什么才能回到你的身边?

       18902987天了,我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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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创世纪】

 

       星空的中央,在小型原子钟的上下、左右、前后、早晚、不可能—必然五个方向上向外展开一个球体,在黑暗中看不出色彩的球体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符——那是一种环状的字体,其中包含的信息量极大,但在这个空间里,你看到它的瞬间就能完全理解它所说的前因后果;无论这个故事的展开多么复杂而混乱,但你看到它的时候你便能从整体上理解它,因为它是以整体的形式展现在你眼前的。

       这些字当然是辉岸刻上去的,但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就是简单的环状文字而已,最多还有些环状通用符号。

       但我们正在以三维的视角看着这个球:当它穿过我们的宇宙时,它的魅影是从内向外不断绽放的无数个球。这些环状文字也随着它在这个宇宙里穿过,散乱地分布在三维的“球面”和间隙中,以三维的文字形式(我们的文字)和混乱而不同的逻辑线讲述着一个个复杂的、残缺不全的故事。当这些故事被完美地拼合起来的时候,它们便终于形成了刻在那个空间里的球体上的辉岸的故事。

       一个漫长的、长达18902987天的故事。

 

       我开始在这里写东西了。

       如果这是部小说的话,这应该是第二册。毕竟接下来的故事全都发生在这个空间里——这个与原宇宙全然不同的新的宇宙里。

       这不是我制造出的第一个东西,但这也许是我在这个空间里造出来的第一个艺术品。

       这是一个球,现在暂时还很粗糙。但是以后我会将这些转移到更光滑圆润的球上的。它会成为一件艺术品的。

       (第9842346天补充:我把原来这个球上的文字全部转移到现在的这个球上了。它在十的百次方数量级上看也是极度光滑的。)

       我觉得有必要开始写回忆录了。目前对这里的研究进展几乎停滞了,那就在我忘掉太多之前把我的记忆刻录下来吧。

       至少,也先把日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先刻到这个球上。日记本早就填满了,几乎没有一处空白能再挤下什么字符了——即使我最开始就考虑到资源的极端有限,已经尽量只写最重要的东西了。

       当然我可以用物质直接制造、或者排布原子来制造新的“纸”和新的“笔”,但是物质非常有限,把它们用在日记上有些浪费——尤其是造出这样一个球,写字的利用率和物质的利用率实在比日记高得多的多。

       写完后我大概会拆解这本日记吧……至少不能浪费它的原子。

       (第9842346天补充:现在这个老的球体也已被我拆解。)

       (第18902987天注:现在这个球体也已经被我拆解,毕竟我需要一切可利用的原子。这次造出来的球应该才是真正的艺术品……它是宇宙的产物,是绝对的光滑。它也绝对包括了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不起眼的碎片和线索。唯一的问题可能是它把我记忆中的内容和现实内容混在一起了,只看部分内容未必能理解我……)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它,但它会以整体的形式告诉你我的故事。至少、至少,它会告诉你我的存在。)

       (你也许想知道制造方法……请继续看吧。我会告诉你的。)

 

       现在是第8225941天,应该还不算太晚。

       也许已经晚了。我早就不知道过去的一天是多长了,在造出这个空间里的原子钟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一天”,我完全是将意识的醒来与睡去定义为一天——但在这里讨论过去的一天也没有什么意义。

       毕竟,这些都是我们定义出来的东西。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对,不是真的。

       是我,应该是我死了。一定是这样,这才是死亡应有的样子,永恒的孤独,永恒的不死。

       他们好好的,他们好好的。他们好好的。他们好好的。

       他们没有死。

       他们没有死。

       他们没有死。他们没有死。他们没有死。没有死。没有死。没有死。没有死。

       没有死!是我!!是我,一定是我自己牺牲了换他们活着。

       一定是的……

 

       我知道这是谎言。是自欺欺人。我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

 

       这大概是第一天的所想。当然肯定不是异变后的第一天。

       我不知道这时已经过了多少天,我在半梦半醒中离开自己又回到自己。周身永远是无尽的黑暗,睁眼闭眼并无区别;在这里,视觉早已成为无用之物——也许,视觉在这里已经消失。

       嗅觉、味觉、听觉也是如此;不过,知觉在这里也毫无意义——所有知觉的存在都只为感到非我之物,而这个空间里只有我。

       于是睡眠与清醒的界线也模糊了;在这无尽的毫无差异的黑暗中,或睡或醒间都只有我的一具残躯——或许连残躯都不存在,这里只空留我的灵魂、空留我的意识。

       只有我的空间。

       只有我和虚无的空间。

       虚无。

       非我的虚无。

       虚无,虚无也可以……只要是非我的虚无,只要是非我的存在。

       但我感受不到你,亲爱的虚无。我失去了知觉,我感受不到你。

       也许……感受不到你,我就感受到了你。

       我与非我。自我意识。我仅存的知觉了,自我意识。

       我与非我。

       也许……也许非我并不只是虚无。

       也许还有其他的灵魂、其他的意识,混在虚无之中,被我视作“虚无”。

       是的,我现在只有自我意识,我只有区别我与非我的能力。但是非我中也许还有他者的意识,还有他者的存在。

       还有其他人!

       可能还有其他人!

       可能异变并不是毁灭,而是进化——可能所有人的灵魂都在这里,无一例外。

       要感受到他们还需要新的知觉,辨别力超过自我意识的知觉。也许是曾经的知觉,也许是新的知觉。

       我还能获得新的知觉吗?我不知道。

       我已是新空间的“盲人”——甚至连“盲人”都不如,我只能靠着自我意识辨别着周身的虚无。

       我想起很久之前的莫利纽克斯问题——靠着触觉辨别球体和正方体的盲人突然重获视觉,他是否能靠视觉直接区分球体和正方体?当我终于获得新的知觉时,我还能认得出自己吗?

       幼年的盲者有时能通过声觉建立视觉的替代品来“看”见周围的世界,那是视觉的再生;我是这个空间的婴儿吗?还是说我仍是成年人呢?婴儿尚且有重生的机会,而成年者却难被赋予新生。

       就这样继续半梦半醒吧。等待着“我”的重构,期待着“我”的再生。也许某一日醒来,我便能再看见。

       再看见其他的意识、不只是虚无的意识。再看见他者,再看见小希和辉炀,再看见列硙——那个不知为何感到熟悉且亲近的孩子和学生。

 

       至少当时我是这么乐观天真地想的。那是唯一使我振奋的事。那是希望。就算是虚假的希望。

 

       在那天的不知道多少天前,发生了异变。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描述这个灾难,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能在这里存活。

       一整天,我至少呆滞了一整天。我不知道这一整天是多久,也许是无数断断续续的清醒与昏眠。我需要消化这一切。太困难了。

       我感觉到四周有些异样。这种感觉就像是……从待了一辈子的密闭的屋子里走了出来,看到上方是没有尽头的天之穹顶,脚下则是一片透明的草原,在这片草原下面是透明的土地,层层堆叠一直向下,同样也望不见尽头。不过对我来说现在的天地好像突然多了一个自由度,出现了第四个我能移动的方向。

       我不知道我身上到底发生什么了,但我觉得这应该和前天的那场灾难有关。

       我记不得太多细节了。只记得一片光亮,接着是完全笼罩了整个世界的光亮。我们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出现的,它似乎存在于各个角落,从每个原子甚至夸克里迸裂出来。

       在异变之前,列硙好像向我扔来了一个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一个奇怪的引力——来自对当时的我是无法描述的、凭空出现的新的方向上的引力——将我拉走。在我面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扭曲,时间被放慢,无限地放慢、拉长、绵延;异变大概只是一瞬的事,但这个瞬间在它的作用下成为漫长的告别。

       就像是平静的水面被点开涟漪一样,我四周的空间都开始震颤起来,甚至我们自己都开始随之震颤。阴暗的空间,我下沉、下沉,周围却逐渐开阔;四周重叠了无数世界的剪影,仿佛无数个世界交错的投影。

       然后我看到……

       我看到……

       小希、辉炀、列硙、还有其它的人和鼠兔龟鸟、小叶黄杨、草丛里的矢车菊、墙体、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灯——身边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在这种带着诡异的和谐和美感的波纹里颤抖着、碎裂着。

       像无数气泡霎时破裂,周围的一切全在瞬间湮灭了。完全不着痕迹的消失,没有过程,也没有遗迹。

       同时黑暗从四周包裹了我。光亮离开了,无数的世界剪影也随之暗淡。

       梦,我原来也以为这是梦。但是有种诡异的感觉,从未有过也难以想象的感觉。

       那种从密室里走出,走到草原上看到无边际的天顶和无穷尽的地心的感觉。

       一个更开阔的世界。

       一个没有你和你们的荒芜的世界。


今天是第594天。我大概是从阴影里走出来了吧。

       593天前,我又有“视觉”了。我把这天记为“第二天”。清醒与睡眠终于一分为二。

       新的“视觉”大概是在看“分子属性”,也可能仍然在看“波”。我暂时不知晓。

       莫利纽克斯问题在这个空间的答案大概是“是”。我醒来,我看到我自己。我只看到了我自己。

       没有其他人。只有虚无,虚空中浮着我,昨天我四处漂浮时又发现了一堆散乱的平面和一支不同颜色的物体。这物体能在平面上留下印记,姑且称作“笔”和“纸”。除此之外即是虚空。

       我把平面的色彩定义作新的白色,物体定义作黑色。虚空是一片渐变的由白到灰,跟随所在位置的改变花瓣状向外展开,就像是四维球在三维空间穿过的画面。

       我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也许来自我昨日想写字的想法。

       意识生成的物质……?不管怎么说,得省着点用。这是区别于虚空的唯二的非我之物。

 

       小希……

 

       想见你们。

       想见你们。

       一定要找到你们。

       一定要回去,一定要逆转这一切。一定要找到你们,一定要抓住你们,一定要救下你们。

 

595日。

       照片。凭空出现的照片。

       似乎也在昨日“笔”和“纸”出现的地方出现了。

       我,小希,儿子和列硙都在的照片。

       毫无凭证的思念和徒留凭证的思念……我不知道哪个更糟。

       产生的原因?我更倾向于意识生成的物质。无法理解。

 

       这是日记的开篇。第594天和第595天。

       在那之前,我就悬浮在这个空间中央,静静地浮着。

       无法理解,根本没法理解。我不知道我变成了什么,我不知道我现在在什么地方。

       神的空间?我该这么描述它吗?所以这是天堂,是造物主的宇宙?

       不,这根本就是地狱,也许是有神在的地狱。我分不清两者的区别了,也许两者本来也没有区别。

       我迫不及待想找什么东西说话,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原本并不是很喜欢说话的人的。

       大约是因为倾诉本能。

       就像是发出不同频率的海豚,孤独地穷尽一生——但我身边没有海洋,只有虚空。

       我也不知道哪个更悲哀:是看得到同类而永远无法言语交流,还是永远都只看到自己,连海洋都不存在?

       不想承认,但我确实想到了“死”。那时的我只渴求来自死神的赏赐。

       离开小希、辉炀、列硙他们,我就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只渴求来自死神的赏赐。

       没有成功。当然没有成功,我已经594天没有进食饮水或排泄了,但我还是活着。

       或许我已经“死”了——但不管怎么说,我至少不是以原来的形式活着,但也不是以原来的形式死亡。

       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不知道“纸”和“笔”怎么诞生,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无法确定,一切都无从知晓。

       唯一确定的、唯一能知道的是我存在于一个新的空间。

       一个新的世界。

       一个新生的世界,一个婴孩的世纪,一个待哺的宇宙。

       鸿蒙初开,混沌而不可知的世界。不确定的世界。

       荒芜的、虚无的、只有我的世界。

        

       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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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随机性】

 

日记:目前来看这个空间十分空荡,除了异变之时跟随我进入这里的东西和我自己以外,什么东西都没有。也许其中有许许多多粒子漂浮着,但我暂时还看不到它们。

          我决定暂时把除我以外的空间称作“虚空”。

科学假说:

          这个空间完全由能量构成,剩下的就是我。也许该说我的意识?我不知道我所感受到的我自己、“看”到的我自己是否存在,我也不知道我的肉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我与外界始终保持着能量交换,维持着我自己活下去的形态,所以我仍然活着。

          大概是活着。

       

(缺损严重,无法解读的文字片段)

        

日记:第5803天。

          这是值得记录的一天。清醒状态发现物质。产生暂时不可控,但存在最终可以得到确定。

          小希、辉炀……我好累。要是你们在就好了。

          要是你在就好了,列硙。那个老头在也行。

          谁都行。

 

          不管是谁,谁在都行。谁在都可以。

 

       这一天实在记忆尤深。

       在向某个方向行走的时候我发现了新的东西。开始时是直觉,于是我放慢脚步沿着来时的方向返回几步。一小团固体在我行走的时候在我身边一闪而过,完全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那种“闪过”。

       我继续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前进后退,直到那团固体稳定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向前一步它便消失,向后一步它也不见。回头看或者向前看都无法看见它,只有站在它的跟前——或者说与“它”重合时,我才能看见它。

       我把它摘下,捧在手中,又把它放回虚空中。

       这时奇迹出现了:向前走或向后走,我都看得见它。它成为实体了。

       大概这就是个意识的空间吧——我暂时还无法解释。很唯心主义。但科学也有看似唯心主义的部分。

       至于这块固体本身,它粗看是一小团铁似的东西,但我需要进行更多的研究才能确认这一点。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新的发现。

       除了我、“纸”和“笔”以外的新的东西,在我的注视下出现的新的东西。

       新的确定性。

 

(无法解读的文字片段)

 

日记:5822日。量子涨落,宏观体现。我是观察者。随机性维度。

       

       这天我有了一个猜想,很大胆,当时也还不能完全验证。

       那团物质原本处于量子叠加态,它原本可能成为任何一种状态,包含各种不同的随机变换的粒子。只是在我经过的时候(我的经过也是一种观察,不过是种较弱的观察)它正好处在那个状态,形成了这团固体。

       至于为什么在那个方向上前进或后退不能看到它:我的经过就像是一种全可能性扫描(大约类似全波段全频道扫描),扫描即是一种观察,在我经过时我附近的虚空由叠加态开始塌缩;但我移动速度过快(观察也因此较弱),因此它的塌缩往往还未完成(塌缩为一种状态)便开始恢复为叠加态。

       很幸运,我那时的直觉让我折返,在它完全恢复为叠加态之前将它锁定了。而我的触碰是一种强观察,于是它稳定地存在。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我在那个维度上前进后退时它反而会不可见?

       我的猜想是,这个维度与随机性相关联,从概率为0一直分布到概率为1,与之相对的即是该处物质受观察时塌缩和恢复的速度,在p=0和p=1处,虚空的塌缩恢复速度为0,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确定的;而在0<p<1处,越靠近p=1/2,虚空的塌缩和恢复速度越快,因为它的状态越不确定。

       只是这样还有个问题:这个随机性维度究竟会是怎样的世界?

       是有边界的世界、p=0和p=1是两堵无限延伸的墙体?还是说p=0和p=1是无穷远的、永远不可触及的地方?

       或者……因为p=0和p=1本质其实是相同的,这个维度其实会构成一个环?

       起点即是终点,不可能即是必然。

 

       不得不说,第5803天的我真的很幸运。

       虚空不是空的。我应该可以利用这一点来探索这个空间、寻找新的物质,也许某天就能找到恢复原状的办法。

 

日记:第5823天。

          昨天的这个理论不能解释之前突然出现在虚空中的“纸”和“笔”的产生。在我无意识的状态下,它们如何从叠加态塌缩为确定的状态?

          或许……这个空间还有其他观察者。

          莫利纽克斯问题。我原本只靠自我意识分辨出我和非我,我重获“视觉”后因此也最多只能分辨“我”和“非我”。也许,“看”到其他意识的存在还需要我的意识的继续学习。这需要时间。

          虽然五千多天已经很长,但这不是原本的世界,而且我的“一天”也不是过去的一天。婴孩的时间或许也随之扩增了。

 

       那时我是这么想的。

 

(无法解读的文字片段)

 

日记:第5833日。

          是环!是环!

          我最后又回到了起点!

 

          既然如此,我就可以利用这个特性在接近p=1或0的地方“观察”来制取不同的物质,毕竟这个地方的塌缩—恢复速度比较慢,也容易看到虚空的变化。

          现在来看,虚空的本质是一种能量,也许由许许多多的粒子(姑且称作“能子”)组成吧。这些能子在无观察者时可能成为任何状态,变成任何一种粒子;而在有观察者时逐渐塌缩成几个状态的叠加,最终塌缩为一种状态。

          只要我把塌缩成一种状态的物质带到p=1或0处(很巧地,那就是我刚开始所处的地方),它就能保持几乎稳定存在的形式:即使略微偏离p=1或0,因为有我的观察,它基本上也不会恢复到随机状态。

          确实是个诡异的空间。也许这就是神的空间吧。

 

(无法解读的文字片段)

 

日记:我开始了门捷列夫的工程。

          元素周期律在这里也应当存在。

 

(无法解读的文字片段)

 

日记:是四维空间。电子轨道可证明。

           第二、三周期有十二种元素,第四、五周期有26种元素。经过几次更正和重复实验确认元素性质,目前来看这是最准确的元素周期表。

 

       直到现在看也是如此。从元素周期表推算,s层仍然只有一个轨道,电子自旋方向仍然两个方向,即一个轨道可有两个电子。p层应该有四个等价轨道,d层则有七个。从三维类比,逆推可以发现这些正是四维薛定谔方程的波函数解。换言之,这可以证明我所在的空间是个四维空间。

       这也解释了异变时那个新方向上的“引力”,那是第四个维度。

       这样来看,异变实际上是强行升维,三维的粒子无法稳定存在于四维空间,于是整个世界灰飞烟灭。

       这样来看,得以保留的应该也只有我的意识。

       是意识超越了维度吗?还是说,我仍然只是在以三维的意识勉强地存在于这里……

 

(无法解读的文字片段)

 

日记:我已经获得了121种元素。这早已超出原本世界自然存在的元素数目了,甚至超出了当时包括人工制造在内的所有已知元素数目。

          这些元素和我原本知道的元素完全不同,性质也完全不一样。我给它们逐一取了名称。我知道这也许没什么意义,但是名字总比编号温暖一些,像是可以交流的对象。

 

       某种意义上说,那时科学也是我唯一的交流对象。一个有所回馈的东西,一个没有意识的他者。

       现在也是。

 

(无法解读的文字片段)

 

日记:根据曾经的历史来看,接下来应该会进入科学飞速发展的阶段了——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

          希望……

 

       之前获取物质完全是在那个方向上人工“观察”获取大团大团的物质。即使那个时候我已经用获得的物质制造出了仪器,甚至可以精确地抓取几个在虚空中突然出现的粒子,但是原材料还是太少。储备远远不够。

       而我必须想办法让这个过于不确定过于随机的过程变得可控一些……是的,听上去就像是神的行为,但我必须想办法限制它的不确定性,能利用不确定性也行。

 

(无法解读的文字片段)

 

日记:意识。意识本身是一种观察。

           p=1/2处是一切可能性的叠加态,一瞬即是万物,一瞬即是万年。而我的主观意识加强到一定程度之后也成为了强观察,甚至是定向的强观察。

           笔、纸、那张照片出现的位置应该都是p=1/2处。大概是我在无意识下过于强烈的愿望成为强观察直接筛选出了这种状态。

           唯心主义。实在太唯心主义了……

 

       是的,太唯心主义了。

       这个世界不应当是这样的,科学大概也不该是这样唯心的。

       不应该这样唯心的。

       不应该这样的。

       不应该吗……

       还是说,我们早就习惯被现实支配、被命运掌控,而不愿承认这点我们能控制的确定性呢?

       我不知道。但试验成功了。虽然无意识下的强观察难以实现且难以理解,但试验成功了。

       属于我的确定性,属于我的控制权。

       我能有所控制的空间。我能有所决定的空间。

 

(无法解读的文字片段)

(信息的碎片)

       意识,……不知道存在模……能量的……

       ……终于成功制造了原子钟,时间终于得以被准确量化而不是用清……

       灵魂的物质构建……殊相互作用……失败。

       ……新理论……

       我无法控制意识。我能控制叠加态定向地成为某种物质,但我无法控制意识。不确定性当然是永恒的存在。我计算了下理论上……

       三次实验,……不可确认。

       ……构造意识。

       另一种理……

       ……似维度下沉……

(乱码。)

 

(乱码。)

 

(乱码。)

  

tbc.

  

话说有学数学/物理/化学的大佬吗……

想请教一下理论上四维空间里到底每个周期分别有多少种元素?(认为在四维空间中也存在类似“原子”的概念,因为我看之前好像有人推出来四维电子的概率波和三维有很大差异……?)

我根本不会解薛定谔方程(我也没学过),也没学过相关专业知识,所以文中的相关推导全凭感觉(或胡诌)……_(:з」∠)_

R.A.B

《凤凰劫》小说

继续搬运一些陈年老物。

这是我在高三时写的、第一篇完结的科幻小说。2011年投稿并发表于《蝌蚪五线谱》,获第二届科联奖征文比赛二等奖。

第一次尝试写小说,借力和借鉴较多......小说里的核心点子是从《更高更妙的物理》来的,高中搞物理竞赛的懂(笑

[图片]


这是无垠的时空平面上,某时与某地的交集。

厄尔斯星沿着它的命运在虚空中寂寞的滑行着。这是一颗孤星。但如果此时有人发现了它,会发觉不能按传统天文学的归类法,把它定义为类地行星,类木行星或冰行星。它的皮肤——薄薄的一层外壳,散发着暗红色的辉光,上面交织着明黄色的网纹,那是液态金属的江河;高纬度地区则结着铁黑色的凝痂,...

继续搬运一些陈年老物。

这是我在高三时写的、第一篇完结的科幻小说。2011年投稿并发表于《蝌蚪五线谱》,获第二届科联奖征文比赛二等奖。

第一次尝试写小说,借力和借鉴较多......小说里的核心点子是从《更高更妙的物理》来的,高中搞物理竞赛的懂(笑


 

这是无垠的时空平面上,某时与某地的交集。

厄尔斯星沿着它的命运在虚空中寂寞的滑行着。这是一颗孤星。但如果此时有人发现了它,会发觉不能按传统天文学的归类法,把它定义为类地行星,类木行星或冰行星。它的皮肤——薄薄的一层外壳,散发着暗红色的辉光,上面交织着明黄色的网纹,那是液态金属的江河;高纬度地区则结着铁黑色的凝痂,整个星球看上去好像一滴从冶炼炉里滴下的铁珠。事实上,它就是一滴熔铁。除了因热辐射损失能量而凝固的表皮,它的星幔、星核里,都是咆哮着翻滚着的白炽的铁镍。无疑这是一个生命的地狱。但其上竟然还可以找到文明的迹象:如果有路过者,他可以从太空看到,在北极的一隅,沉睡着厄尔斯人顶礼膜拜的一个庞然大物。他们管他叫“遗址”。

在那里,莫尔兹——一个梦者——从他的睡梦中醒来。

这次的梦非比寻常。

莫尔兹愣愣地想着,身子仍吊挂在墙壁上,沉浸在梦境中不可自拔。一个全新的回溯,全新的!他不知道厄尔斯的“梦者”已有多少年没回溯过新的场景了,但他知道,无论长老会的老头子们怎么看,他的这个片段都将引起轩然大波。

尤其,在现在这个时候。

莫尔兹欠了欠身子,松开一直牢牢吸在壁上的磁力吸盘,点燃了束流环。在他腹中,一圈冷蓝色的高温离子气高速旋转起来,光芒透过半透明的腹膜,把周围的黑暗化开。借着厄尔斯星上的天然磁涡流,他驱动自己漂浮起来,五条触手小心调整着周身电流的分布,像老练的水手牵着风帆的缆绳般,让安培力驱动自己缓缓飘向“遗址”高高的黑色墙壁边缘的大豁口。这是“遗址”唯一的出入口,外边,可以看到紫色天幕上红色恒星的半张脸,以及底下沸腾喧嚣不息的暗红色的熔铁的海洋。

他并非不想把梦继续下去。离长老会召开还有五天的时间,他至少还可以回溯两个片段,只不过在连续工作了三天之后,他的能量是在不够了。

莫尔兹轻巧地降落在豁口边,把虹吸管伸向热浪涌动的海面。吸管上的半导体传来一阵满足的快感,温差发电产生的能量正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空空如也的胃中。

在饱餐之时,他又细细地把刚才的梦回忆了一遍。

 

1

 

地球。

三根铬银色的支持臂从夏威夷以南的太平洋的万顷碧波中巍然拔起,直冲五十米高,仿佛一只三指的巨手,将指尖的“希望”号擎在半空。梭形的“希望”号本来是黑色的,但它此时覆盖着一层防尘膜,有着和一旁的刀形立柱一样的漂亮的光泽银色。它变形地映着蓝天和天边缱绻的云霭,与其下的漂浮基座、发射塔架一起构成一个简洁有力的符号,充满着后科技时代的冷峻与和自然的柔和相对立的、棱角分明的几何体的锋芒。

徐冰仰望着它,想:这是一个向天空伸出的挥舞着的拳头,还是徒劳地想抓住一根稻草的溺水者的手?

她心里不禁泛上了一层哲学式的悲壮。

“欢迎来到‘地球基点’。”直升机机坪上,冯渊向央视“现场”栏目的记者徐冰问候道,“您真走运,要是您的直升机晚半小时出发,恐怕现在就像你的那些同行们一样被太阳风暴拖在檀香山了。”

“是啊,他们中还有CNN和BBC的资深主播,只不过这次抢到独家新闻的只有我们。”徐冰笑道,末了又加上一句:“如果发射不因太阳风暴而延期的话。”

“这倒不会。”冯渊说,“潜地船和空天飞机不同,它对空间电磁环境的要求没那么苛刻。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叶思云教授,相信您一定认识她吧?”

“那当然,叶教授可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名人了。”徐冰和刚从“希望”号上下来的叶思云握手,后者披着一套男式的黑风衣,戴着安全帽,但她在海风中飘扬的长发和美丽的双眸依然动人,“只是我没想到叶教授这么年轻。”

“哪里,哪里。”叶思云笑了笑,但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转头对冯渊说:“渊,刚才李工带我到警戒线里‘近距离接触’了一下,你要不要带徐女士也转一圈?”

冯渊看看表:“反正时间还早,如果不忙着做节目的话,我就带您参观一下‘希望’号这艘不载人的‘诺亚方舟’吧。”

作为记者的敏锐让徐冰立刻从两人的相互称呼中捕捉到他们微妙的关系。她对这种花边新闻并不感冒,但也不禁产生了一丝好奇。一个上穷碧落,一个下探黄泉,是什么让他们走到了一起呢?

不过这些念头很快就被扔在了一边。现在占据她全部视野的,是那个悬在发射塔上的30米长的庞然大物。

 

“真难以想象,在离发射不到一天的时候,您作为‘方舟’工程的总工程师竟然还有闲心陪一个记者散步。”徐冰说,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采访冯渊了,所以交谈比较随意。

“哦,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当然,严格来说我算是半个有效载荷任务组的成员,但我的使命已经在一个月前结束了。当‘希望’号被架上发射塔后,该忙活的就是发射组、火工组的小伙子们,我只能‘听天由命’。”冯渊不无自嘲地说,“徐冰,听说你去过‘暗星’工厂?”

“对,在那里我做过一期亚简并材料工业与地层探险的特别报道,所以待会儿访谈时您尽管专业地讲,我们的栏目组可是做了一番功课的。”徐冰边走边说,两人很快来到发射塔的正下方,仰望着被支持臂均分为三等份的蓝天。中间的“希望”号像个巨大的钟乳石般悬垂下来,尖端是一个黑魆魆的洞口,洞口里有一个银色的尖锥,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徐冰望着那个尖锥,问冯渊:“这就是主喷灯吗?”

“这是船首防护罩。”冯渊解说道,“和船壳一样,它也是由亚简并材料制成的,不过在发射时这个防护罩会被抛掉,然后主喷灯才会点燃。”

“听说您曾在暗星工厂工作过?”

“对,我的专业是亚简并材料应用,因为这层外壳的关系,才开始参与‘方舟’计划。”冯渊说。这时三人来到了“希望”号首端对准的发射通道旁。他倚在一圈粗大异常的圆环形护栏上,望着底下深蓝的海水,陷入了回忆,“我还记得第一次目标材料合成成功的场景。启动按钮按下后,几百台兆瓦级激光器同时点燃,以最大功率在靶材上聚焦。那个篮球大小的球体顿时在比核爆中心还高的温度中爆发成一个小太阳,上亿度的高温等离子射流向四面八方喷出,反作用力将靶材猛烈地向心压缩;爆炸后,反应腔里只剩一颗纳米尺度的超高密度的黑色微晶……”

参观的时间到了,“希望”号即将加注反物质燃料。这是发射前最危险的时刻,但似乎没人有撤离的打算。警戒线外的李工焦急地向冯渊挥手示意,冯渊点点头,问徐冰:

“采访安排在什么时候?”

徐冰瞥了眼作为背景的发射塔架,塔臂顶端刷成黑黄警告色的大功率电磁起重机正把重达500吨的“希望”号缓缓放低,船首探入发射通道中;顶层平台上有一群麻点般的人影,火工组正检查燃料和冷却剂的加注,液氦引发的白雾像纱巾般围在发射塔的脖子上……

“就现在吧。”徐冰回答。

 

【知者回溯资料节选:亚简并材料工业简介】

从18世纪开始,人类经历了共4.5次工业革命:第一次的动力是蒸汽机与煤矿工业,第二次是内燃机与石油工业,第三次是计算机与信息工业。21世纪60年代,发生了一次被称为“三点五次工业革命”的简并态材料工业。最后是22世纪伊始的第四次工业革命——以“细胞机械”为基础的生物机械化制造业。

简并工业的基础是人工简并态物质的制造。简并态是一种高密度的物质形态,其主要成因是泡利不相容原理:不允许不同组成粒子占据同一量子态。因此,减少体积就会迫使粒子进入高能态,从而产生巨大的简并力。在茫茫宇宙中,简并态是普遍存在的。质量小于1.4倍太阳质量的恒星将演化成高密、高温、高压的白矮星,它就是由简并态物质组成的。

它的发现非常偶然。2056年,中国工程院院士高阳在可控核聚变的惯性约束实验中发现的黑色微晶就是一种初级简并态物质,后来,可控核聚变普及后,核电站的激光聚焦反应炉遍布世界,简并态物质就可作为副产物大规模地获得。但它的应用并不广泛,最成功的例子,是“简并态热烧蚀材料”。

这种材料的发明人是冯渊。它的原理很简单:由于简并态物质具有极高的密度、硬度和极强的简并力,这种材料表面每个粒子的热运动几乎被卡死,也就是说,外界的热量要传递进入简并态物质,必须消耗巨量的能量克服原子核间强大的简并力,所以它的热导率几乎为零。这样的特性,令冯渊发现了它作为宇宙飞船返回舱的热烧蚀材料的巨大潜能。然而它的缺点也不可否认:巨大的质量。为节约燃料而“寸克寸金”的飞船,是绝不可能让这种重担上身的。

尽管在宇航上的应用失败,但它终究找到了用武之地,那就是“地层探险”。

慑于高热,人类从未深入地层,去一探地球难敞的心扉。但由简并材料制成的潜地船却提供了这种可能。试制成功后,地层探险发展迅猛:在2080年,第一艘无人潜地船发射成功;2083年,无人潜地船首次穿越莫霍界面;2095年,潜地船到达古登堡界面;2108年,第一艘载人潜地船“希望”号整装待发。

由于简并材料仅仅应用于地层探险活动,在对人类生活的变革上还远不如此后发明的“细胞机械”。所以,历史学家们把它称作“第三点五次工业革命”。然而在太阳浩劫到来后,在“方舟”工程中,被小觑的简并材料工业,终发挥出了不可磨灭的巨大作用。

 

在一段简短的背景资料介绍片段后,全世界几乎所有的电视屏幕上都播放着“现场”栏目在地球基点的实况画面。

采访采用专家座谈形式。在发射塔宽敞的顶层平台上,摆了几把普通的竹椅。受访者除了冯渊、叶思云外,还有“暗星”公司的技术顾问柯林斯。这个三十多岁的白种人是“细胞机械”专家,负责潜地船的建造工程。从某种程度上说,人类文明的延续与否就掌握在他们手上。

“观众朋友们,我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地球基点’站。它由上世纪的BP石油公司的钻井平台临时改建而来,原来的高塔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折刀式的发射支持臂,顶端即是整装待发的‘希望’号。它的正下方有一个直径三十米的发射孔道,通过它,‘希望’号的舰首直指前方五千米深的海水,以及其下三千千米厚的坚硬的地层……”

海风灌满了话筒,徐冰要拉开嗓门才能换来音频师OK的手势,但她很满意由此营造出的现场感。接着她转向坐在一旁的冯渊:“冯总,离发射只有三小时了,您现在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其实没什么,很平静,好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担子,剩下的就交给发射组那帮小伙子了。”

“冯总,‘希望’号的无人化设计是您最先支持的,您为什么要设计一艘无人的诺亚方舟?”

“嗯,很多人都在追问这个。在这里我再次官方地声明一遍:人类存在一个种群繁衍阈值,仅靠一艘船的载人,最多10人吧,是不可能维持繁衍传代的。载人,没有任何意义。”

“那人类是不是会因此灭绝呢?”

“当然不会!‘希望’号载有1万个从全球人类精子库和卵子库中提取重组而来的受精卵,并携带有全套抚养教育系统,飞船计算机中储存有人类全部的科学文化成果,足够将他们培养成我这样的工程师;船上还载有‘暗星’公司的‘细胞机械’,必要时,孩子们可以借此重建人类的农业和工业。”

“说到细胞机械系统,在地球上,恐怕没人比柯林斯先生更熟悉它了。”徐冰把话筒传给柯林斯,“柯林斯先生,能不能简要地介绍一下‘细胞机械’是什么?”

柯林斯说:“细胞机械其实是一种纳米机器人,它有着和人体细胞一样复杂的结构,能自行生长繁殖,靠空间中的微波辐射获取能量。如果将‘遗传物质’编码,可以按蓝图生长出各种各样的物件——我们坐的竹椅就是它的产物,如果你有留意,会发现它上面一个竹节都没有。当然它也能生产大家伙。只要车间里有微波照射,金属坯料从一端吃进去,一周左右就可以取出成型的零部件。‘希望’号就是这样生产出来的。”

“您认为在太阳成为红巨星后的恶劣环境里,这些细胞机械能使用吗?”

“可以,它们本质上就是一种硅基生命嘛,五百多度的气温可谓是相当宜人。”

徐冰点点头,转向冯渊:“那么冯总,您对‘方舟’工程的成败又怎样的估计?”

“那得看所谓的造化了。不过信心也好,绝望也好,我们总归还有希望。请相信特别联大的决定是正确的,在此我也以个人身份恳求大家:不要骚乱,留在家里,留在亲人身边,度过末日前最美好的时光。”

“谢谢冯总。其实人类文明的传承并不在于肉体,而在于文化的生生不息,这或许能帮我们看得开一些。”徐冰带着职业式的笑容,一边把话筒递给另一边坐着的叶思云:“我们再听一下叶教授的看法。叶教授,作为亚稳态太阳模型的构建者,您对‘方舟’工程有多大可能成功?”

叶思云点点头:“。。。。。这一切的理论基础都建立在亚稳态太阳模型的成立上。萧伯叶莫桑公式可以接近精确地预测太阳的一切活动,甚至包括上世纪束手无策的磁暴和耀斑现象。但这个模型的数学形式隐隐预示着主序星稳态的形成远不仅是原先认为的聚变-引力平衡那么简单。在氦富集接近临界阈值时,它转化为亚稳态形式,而这必须牵涉到目前尚未完成的量子引力论……”

“那这是不是预示着,目前对‘氦闪’的预言存在着不确定性?太阳膨胀可能最终不会终止在金星轨道,而会吞噬地球?”

“是的。如果这样,地球不仅会被剥去外壳,连‘希望’号的地核避难所都不会剩下。而这一切,都取决于萧莫公式中的一个待定的解——说实话,我真不知道太阳的底线在哪里。”

“但毕竟,正如冯总所说,我们还有希望。”徐冰转向镜头真诚地说。

镜头转向中天夺目的太阳——那是人类最后的盛夏。

 

当晚,发射倒计时35分钟。

冯渊等人早已从地球基点后撤到主控船上。每到这个时候,冯渊都会显示出总工程师良好的心理素质。他在有效载荷任务组的控制区转了两圈,落实了一下各部门的工作,说了些鼓励的话,依此检视了他们负责的数据曲线……

“只有一毫米厚?”

冯渊蓦地一惊,回头,看见叶思云正俯身盯着屏幕。

“如果没记错,希望号的简并热烧蚀材料是四级凝聚态夸克,一毫米厚……应该不能抵抗很强的剪切应力吧。”

冯渊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能从温层图线上看出隔热层厚度,不是专家就是疯子……当然他得承认,她是个例外。

“如果地幔物质情况符合均质分层模型,传统的那种,是不会有超过阈值的剪切流的。”他解释道,同时安慰自己。

“但是,渊,冗余度真的太少了。”

冯渊点点头,示意叶思云:“我们出去说话,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叶思云的话引起了他的不安,特别是那一次失败。最初的一次无人实验,冯渊记得,是在吐鲁番盆地的一个沙坳中。缩比例试验船从发射塔上释放,主喷灯向地层喷射出锥形发散的反质子流,一切瞬间都笼罩在核爆般的白炽中;几分钟后,发射塔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泓翻腾的血色岩浆湖,以及潜地船穿过地层带起的轰轰的震动,震得他好像过电一般,浑身麻酥酥地。但仅一周后,潜地船遭遇一次突发的构造地震,在地质板块的相互错动中被拦腰截断,再也没能从回收场的地面中钻出来。冯渊知道用于隔热和机械支持的简并材料用量不足,但囿于那白矮星般恐怖的密度,他最终没给潜地船增加一层冗余外壳。潜地船90%的质量都在外壳,早已不堪重负了。

隐隐的不安盘旋不去,他好容易才回过神来。

这时倒计时刚走到20分钟,冯渊已没什么事了。于是,他在指挥中心外靠海的船舷边找了个远离熟人的地方,和叶思云一起,肩并肩地对着面前凌晨墨蓝的海天。沉默了片刻,他问叶思云:“我听说还有一个‘逆天’计划,是独立于方舟委员会运行的,有这回事吗?”

叶思云有些惊讶:“是,不过早就停了,我们搞不到足够的反物质燃料。”

冯渊点点头:“我了解。你们要的燃料,我会想办法弄到。现在在这个混乱时期,管制也松多了。”

“真的?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知道。我看过你们的初步方案,说实话,的确很疯狂。但你们物理学家毕竟站得高,看得远,在这个节骨眼上,逆天而动,说不定真的能拯救世界。”

叶思云沉吟了一会儿,说:“但愿吧……不过,无论是公众还是特别联大,肯定都不会接受这个计划。”

“的确。其实如果你的计划失败,不就是把毁灭提前了几年嘛,我相信大家还是有这种豁达的。”冯渊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冯渊忽然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戒指,捉起叶思云的手,轻轻将戒指给她戴上,“思云,如果成功的话,我们……”

“如果?”叶思云淡淡一笑,没有推辞,发梢在凉爽的海风中飘动。

冯渊报以一笑,没有回答。

指挥中心里传来十秒倒数的口令声。“发射”命令发出后,潜地船从发射架上释放,笔直地坠入水中。当它到达五千米深的海底时,主喷灯打开烧蚀岩层。高热引发的巨量蒸汽汹涌上升,鼓起一个硕大的白花花的水包,喷出海面,海水轰轰落下,好像一场小型的山崩。冯渊知道,发射地点是精心选择的:夏威夷地处太平洋板块中央,处于“地慢热柱”之上。“地慢热住”所在之地岩层相对较稳定,地壳也较薄,是潜地船的天然通道,相对来说安全系数是很高的。

但是,冯渊苦笑着想,叶思云的“逆天”计划,恐怕是一点安全系数都没有吧。

 

世界末日就像一个越变越冷的笑话,末日中的人好像树上簇簇的叶子。恐惧由一片传给另一片,悄无声息,忽然整棵树剧烈地颤抖,并没有风的迹象。

一切还真是从一个笑话开始的。叶思云在加州理工读博时,用从NASA深空探测网络上盗出的数据做成了她的第一个亚稳态太阳模型,发现太阳已进入不稳定的主序偏离区,比预期的快了近30亿年。于是她拿着计算结果找到了导师。导师一看标题,便放声大笑道:“叶,你的博士论文就这一篇吧!” 但取笑过后,浏览一遍,他眉毛鼻子就挤到了一块;他请来了量子引力论权威福克斯教授,又找NASA的熟人调来绝对精准的数据,三人呆在一台雷诺小型机机房里捣鼓了一星期,末了,走到加州理工那座漂亮的圆顶礼堂前,倒在草坪上放声大哭。

许多人打电话质疑。除了歇斯底里的家庭主妇,也有冷静的学者。上千艘无人探测器被投入太阳,无数数据表明氢燃料完全足够太阳燃烧几十亿年,不少人纷纷抱住这根救命稻草:恒星,这个万有引力和热核聚变达成的“共识”,这个宇宙中处处可见的自发现象,怎么会忽然崩溃呢?

天文观测无情地粉碎了人们的侥幸。事实上宇宙中这样“早夭”的年轻恒星并不罕有,只不过机制尚不清楚。

很多厄运,都不必弄清楚为什么。

叶思云倒是对此提出了一种可能的解释:就像一栋砖房搭得太高时,一阵微风就能使其倒掉,太阳的死亡不是能量式的,而是熵式的。这种稳态的破坏是由于日核中某些微观尺度的扰动被混沌系统放大,最终导致雪崩式的解体。探测器测得的太阳辐射急剧增强也应证了她关于氦闪的预言。

“就像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人突发心肌梗塞。”叶思云解释道。

死亡的太阳将发生一系列被称为“氦闪”的爆炸。这一系列的爆炸是逐步进行的,期间可能间隔数百年,但第一次冲击——氢聚变转为氦聚变的历史性时刻——将释放出大量额外能量,把太阳的气态外层吹涨,直到金星轨道,辐射暴可以把地球的外壳像糖衣一样溶化蒸发,残存的部分,或许只有铁镍地核,将在距太阳表面不到1天文单位的地方苟延残喘。

外星移民吗?流浪地球吗?科幻只是科幻罢了,上帝终于抛弃了他的子民,任他们的太阳化为异世界的伯利恒星空中的晨星一闪。

然而在这时,叶思云抛出了一个有史以来最疯狂的解决方案。

2

“莫茨,莫茨!嗨,你终于醒了!”

莫尔兹吓了一跳,回忆被打断了。一阵滴滴嘟嘟的快活的电波传来,只见尼古拉——莫尔兹最好的朋友——从空中轻盈地降落。

“旅行回来,又有什么让你这么开心,专门跑到‘遗址’来找我?”莫尔兹半是开心半是担忧,“要是长老们知道一个‘行者’跑到这里,他们会把你扔进荒之海的!”

“唉,这就是‘行者’的命啊。”尼古拉自嘲道,“不过莫茨,不管你信不信,这趟旅行,我有了一个颠覆性的大发现!”

“难道说你发现了荒之海发热的原因?”莫尔兹问。

“三言两语难讲清楚,莫茨。”尼古拉回答。

荒之海发热无疑是目前厄尔斯人面临着的最大危机。只要伸出两只触手测量一下电势差就可以感到,无论是在熔铁海洋还是在空气中,强大的电流在不安地涌动,被电离的氢气吹出的离子风绕着整个行星不停地环流。电流热效应使荒之海急剧变热,他甚至怀疑,连星幔、星核中,都运行着贯穿整个行星的大涡流。漂浮在荒之海上的金属板块正渐渐消融,厄尔斯人的领地正因此一点点缩小。

“我建立了一个厄尔斯星系的新天文模型,准备到长老会上发表。不过莫茨,看在朋友的份上,我可以先跟你讲个大概。”尼古拉说。

“这得从我们星系的天文结构讲起。”

 

厄尔斯星的天空永远是黑的,但它的太阳永远不落。

这不是北极的白夜。但居住在厄尔斯星阳半球的居民,终年都生活在一轮赭红色恒星的有气无力的光辉下。和大多数红矮星一样,朱庇萨顿,这红如薄纸的恒星丝毫不能带给厄尔斯星光明和温暖,甚至连周遭的星光都无法遮蔽。厄尔斯星一面始终向阳固然奇怪,但令人不解的是恒星的运动方式:每一年,朱庇萨顿都从天顶运行到接近地平线,然后回到天顶,来来回回,一年一度地坐着单调机械的往复振动。而在北极地区阳半球和夜半球的交接带上,常在“遗址”中呆着的莫尔兹看到的则是另一番景象:一年出现一次的红日。它偶尔从地平线上露出半个脸,慢慢减速到静止,很快又加速落下去,好像一个周期为一年的硕大无比的弹簧振子。夜半球则终年不见天日,除了行者,没有厄尔斯人去那儿:那是荒之海中诺依曼虫的天下。

红矮星并非厄尔斯人的“太阳”。行星上真正的光源,来自天之痕。

天之痕的蓝光只有在阳半球才能看得到。它横贯天穹,仿佛一道凝固的蓝白色电光剖开宇宙,和同样划过天幕的淡淡的星环交错,夹66度角,在厄尔斯星的天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叉。依据曾飞到高空进行观测的“行者”的描述,“知者”中的天文学家把天之痕划分成三部分:正中狭窄、边界明显、白炽得如灯丝般耀眼的是“谷心”,向两极延伸、拉长的散发蓝光的裂痕是“谷口”,最边缘的飘忽不定、边界模糊、向四周发散的紫色光雾称为“逸散带”。

赤道上的居民直接对着炽白刺目的谷心。为了削弱辐射,那里的厄尔斯人皮肤都是全反射的镜面;越靠两极,光辐射越弱,光色偏向蓝紫,厄尔斯人的肤色也随之加深。而在北极的地平线上,只能看到逸散带飘忽的紫色玄光。

至于夜半球,在那里看不到朱庇萨顿,也看不到天之痕,但黑暗的条件为天文观测提供了良好条件。行者们只要在眼膜上生成一层薄薄的干涉层滤去来自荒之海的暗红色光就可以观察天空。但厄尔斯星上看不到星星。所以除了朱庇萨顿外,厄尔斯人并不知道有别的星星存在。他们看到的,只是漫天流动的绛紫色辉光。

在那里,宇宙肆意展示着它的费解与神秘。

 

【知者回忆资料:厄尔斯星的天文理论】

依据行者观测到的天文现象,自厄尔斯星的文明史开始后,各种各样的宇宙模型被提了出来。

裂谷宇宙模型。它认为,天之痕是宇宙之穹顶上的裂缝,宇宙之外是无穷无尽的熔铁海洋,天之痕的光芒是高温液态铁的发光,宇宙中的星体都是从这个裂缝中滴落的铁珠。并且由于宇宙中无处不在的磁场(该理论认为磁场是空间的一种基本性质),这些铁珠都感应出了电流,堆积起电荷。由于电流间的相互引力,星体彼此靠近;由于同种电荷间的斥力,星体彼此远离。朱庇萨顿这滴大铁珠和厄尔斯星这滴小铁珠就在这种来回振动中不断地下落。此外,“逸散带”被解释为被高温蒸发的宇宙外壳,这些紫色的气体被泻下的铁流拖入宇宙,形成了紫色的天空。

该模型成功地解释了所有天象,但遇到了物理学和哲学上的难题。厄尔斯科学家马顿的最新成果——万有引力定律表明,若宇宙之外是无穷的熔铁,他们应该要在彼此的引力下坍缩到一起。哲学上的谬误则是:如果星体都在不断跌落,那它将跌落到哪里?如果存在铁流,那应该有更多的“铁珠”,那它们在哪里?

平行板模型。该理论认为,宇宙是两片无限大的黑色带电平行板所夹的长方体空间,星球在电场力的作用下来回振动,天之痕则是两板间露出的“一线天”形状的宇宙之外的光芒。这个理论不否认宇宙之外的更大的宇宙,它甚至认为厄尔斯星系所在的这两个平行板只是更大宇宙中的一个小部分,但没有任何说服力。

星摆模型。这个理论只适用于解释朱庇萨顿的奇怪振动。该理论的导出者是厄尔斯星力学最前沿成果——单摆简谐振动的发现人。他注意到单摆振动的规律与朱庇萨顿振动的规律完全一样。并且,他注意到如果单摆不在一个竖直面内摆动,而是稍稍掺杂了一点圆锥摆的成分,就会发生“进动”。而行者观测显示,朱庇萨顿恰恰也发生着一模一样的进动!于是它认为朱庇萨顿是一个巨大的带电钟摆,这个钟摆来回摆动,激起电磁场,在厄尔斯星的荒之海中感应出电流。这个理论解释的现象很单一,但由于极其精确的数学描述,它赢得了大批信徒,有人甚至因为朱庇萨顿振动的轨迹始终和天之痕垂直,就把天之痕看做宇宙钟摆的摆线。

星渊模型。这是所有模型中最不祥的一个。它认为天之痕是宇宙的边缘,那里是燃烧着蓝色火焰的高温的炼狱;而宇宙就像一张紫色桌布,厄尔斯星是摆在桌布上的苹果,被桌布拖着落向深渊。然而这个理论并非无中生有。行者观测到,每年天之痕的长度都会增长一点,谷心亮度都会增加一点,这恰恰是厄尔斯星不断接近炼狱的最好证明。况且,最近的荒之海发热危机也可以借此解释。

 

“说到底,你只是把天象倒嚼着说了一遍嘛。你的理论呢?”莫尔兹问。

“哦,关键内容我到长老会上才会说。下一个裂谷蚀快要到了,那将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尼古拉挥手作别,“莫茨,继续你的好梦吧。我们长老会上见!”

莫尔兹知道,裂谷蚀是指朱庇萨顿通过天之痕的时刻,一年两次。第一次被称为“跨越蚀”,因为朱庇萨顿遮蔽了天之痕的辉光,好像从裂谷上跳了过去;第二次被称为“泅渡蚀”,因为朱庇萨顿大部分都淹没在辉光里,好像在潜泳过河。一年一度的长老会都在泅渡蚀发生时召开。但今年格外不同:朱庇萨顿即将通过谷心,这在厄尔斯人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莫尔兹望着尼古拉飞远了,便又缩回“遗址”的黑暗里,渐渐沉入下一轮的回溯中。

 

3

 

“希望”号发射三个月后,潜地船平安越过最危险的莫霍界面,深入三百千米深的软流层中,在相对安全的停泊轨道上缓慢航行。测控任务松弛下来,冯渊也终于有机会请了一天假,送叶思云和徐冰来到美国航天中心卡纳维拉尔角。这里,她们将踏上“逆天”的旅程。

其实搭乘古老的空天飞机是一个无奈之举。短短三个月内,太阳辐射比去年同期增强了20%,并且频段峰值渐渐偏向灾难性的紫外光区。就在卡纳维拉尔角的干涸的沼泽地里,冯渊看见了不少全身溃烂的佛罗里达短吻鳄的尸体。近地大气中的电离层电流也急剧增强,暴烈的太阳风暴扫荡着太空,全球五个太空电梯导轨被熔断了三根,剩下的两个也宣布无限期停止运营。眼下,也只有皮实的空天飞机能带她们到“凤凰”号飞船了。

“逆天”计划依然处于半保密状态。特别联大以微弱票数优势秘密通过了该计划,但随即对全球公众封锁了消息。本应该一无所知的徐冰跟着冯渊,真可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得到许可后,她跟上级请了半个月假,跟着叶思云前往“凤凰”号。于是,她又抢到了独家新闻。

除了叶思云和徐冰,同行的还有十几个不同国籍的天体物理学家、材料学家和宇航工程师。他们都穿着清一色的光泽白色舱内航天服,戴着墨镜,以抵挡强烈的阳光。冯渊目送他们登上阶梯,忽然注意到,机长的衣服上颇有个性地画着一幅漫画:那是一个奔跑着的原始人,肌肉如泰山般雄健,头仰着,伸出右手去捉天边的太阳。

“是夸父吗?”徐冰饶有兴趣地问道。

“是的。除了这件,我还给冯总送了件精卫填海的,给叶教授送了件女娲补天的。哈,你们中国人还真是有逆天的传统。”

“无论如何,他死了。”冯渊说,“虽然留下了一片邓林。”

“既然我们已身处悲剧之中,悲哀就显得没有必要了。”叶思云淡然地说,“逆天计划中,我们以魔鬼钳制魔鬼,以恒星的力量遏制恒星,以单薄的理论迎战疯狂的宇宙,失败不足为奇。如果留下了一片邓林……那该有多好。”

时间不经意间变得粘稠起来。冯渊甚至希望,它能永远粘住她的脚步。但他最终只郑重地点点头:“不管多小,总是希望……诸位保重吧,如果弄砸了,冯某人8分32秒后赶来和诸位会合。”

冯渊一直目送着叶思云消失在舱门之后。

冗长的起飞检查结束后,空天飞机的脉冲爆震发动机打起了激越的节拍。它在跑道上滑行加速,轻盈地告别大地冲向未卜的前途,而冯渊一直伫立在那里,仰望着飞机尾喷在蓝天上留下的一串长长的省略号般的尾迹,恍然间,觉得自己翻开了人类这本书戛然而止却意犹未尽的尾声。

叶思云的话徘徊不去。直到一个月后,他才悟出了她的深意。

手机忽然响了。冯渊很讶异于那束飘渺的电波竟能在太阳风暴中幸存。它赶忙接听电话:

“喂,我是冯渊。”

“冯总,我是小李,您还在休假吗?”

“是的,在肯尼迪机场。”

“不好意思冯总,请您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赶回地球基点!”李工焦虑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将冯渊毫不留情地泡开,“潜地船出事了!”

冯渊好像“咯噔”吞了颗石头在肚里,世界晃晃悠悠地旋转起来。

 

冯渊到达地球基点时已是凌晨一点。海涛汹涌,天却还没黑,群星璀璨的投枪华丽地在天幕舞动——极光。一片片光幔、光晕疯狂地涌动,仿佛法厄同驾着阿波罗的太阳车驰骋天际,将世界化为灿烂的火海。

在低纬度的夏威夷产生如此规模的极光!

脚一沾地,冯渊立刻赶往任务支持区。不出所料,里面乱得像个集市,工程师们一打一打地围着堆满图纸的桌子争吵着,还有不少人蹲在椅子上,一边愁眉苦脸地盯着屏幕,一边大嚼幸运花生米。冯渊瞥了一眼地上堆积如山的披萨饼盒和幸运花生米包装袋,他知道在诸事顺利的情况下大家是不会在控制大厅吃幸运花生米的,由此可见险情有多严重了。

“什么情况?”冯渊问李工,后者正戴着全息手套摆弄着“希望”号的三维模型。

李工回答道:“潜地船不慎驶入了一条我们从未发现的高速地幔上升流,与太平洋板块下部的D2下垂岩瘤相撞,导致II舱的磁流体涡轮损坏。”

“具体位置?”

李工把漂浮在空气中的潜地船的全息投影换了个角度,让冯渊看见破损舱的管路细节。“希望”号整体呈梭形,是内筒-外筒结构,内筒包裹着驾驶舱、货仓和发动机舱,外筒与内筒间有一个间隙,主喷灯烧蚀的岩浆从这个间隙流过,被磁流体涡轮加速,从尾部喷出,赋予潜地船推力。现在它撞上了一个从板块底部垂下的石钟乳似的岩瘤(当然这个岩瘤足有数十公里之长),外壳被尖锐的橄榄-榴辉石撞出一个凹痕,附在内壳上的磁流体涡轮因此被严重损坏。

冯渊摇摇头:“失去了磁流体涡轮,它连动都动不了。看来只有启动应急预案了。”

李工说:“对,必须派‘备份船’下去维修才能解决问题。”

“但我们必须确定下去的人选。”冯渊皱眉道,“这可是个棘手的问题啊。”

 

半小时后,冯渊和“方舟”工程各部门的主要负责人为此开了个会。

但事情的进展大大超乎冯渊的预料。本来,这个很有可能成为一个人唯一幸存机会的任务,在冯渊看来,应该是个抢手的香饽饽。但会议开了一小时,人选仍定不下来——

没人愿意下去。

“有效载荷任务工厂、‘暗星’公司都有不少熟练的工人,派一个下去就好了。”有人说。

“不行,这个任务事关重大,况且周边地质情况尚不明朗,必须要派一个了解希望号、懂维修的地学专家下去。”

“哈,这种人上哪里找?”

“即使找到了,他也会不愿意到那个生不如死的鬼地方去……”

冯渊看着众人乱哄哄地争吵,忽然明白了:的确,乘潜地船躲入地幔是唯一的生存机会,但关键是没有人愿意到那个毁灭后的世界去。冯渊能想象到,那里已经没有了蓝天,红色的巨日炙烤大地,到处沸腾着岩浆,维修员孤身一人躲在窄小黑暗的舱室里,直到自然死亡……

“我去。”冯渊忽然大声宣布,会议室里霎时安静了。

“冯总……您何必这样为难自己呢?”有人打破沉默。

“我完全符合你们刚才所说的条件:刚毕业时,我就在暗星工厂的维修车间做事,身体条件应该也符合宇航员的选拔标准吧。”冯渊说。“况且我是总负责人,我也有兴趣见证一下地球的毁灭,或是奇迹的发生。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但是……”

“没关系,我对我的决定负责任。”

人选就这样定了下来。

会议临近结束,冯渊说:“具体的细节大家各自回去落实,但先让暗星公司把‘备份船’运到发射工位,发射组、载荷组、火工组都把程序走起来吧。时间毕竟不多了。”

柯林斯点点头,叹息一声说:“冯总,我们做的一切有意义吗?就算维修成功,我们也只不过是给自己修了一座墓碑。”

冯渊没有回答。尽管他心里清楚,他仅存的那点希望已不再来自手头的工作,而是太阳近旁的那一缕飘渺的电波。

一亿五千万公里外,精卫鸟衔着小石子扑向浩淼的火海。

 

“天啊,这么大的太阳!”

“凤凰”号足有半米厚的广角观察窗前,徐冰失声惊叫。

叶思云站在她身后,和她一起面对着这光辉灿烂的地狱。光致变色材料已达到黑度极限,依然挡不住那恣肆的暴烈。白炽的光球层喷发出能量,每团火焰都有地球大小,光度璀璨不可逼视,宛若一条条永不停止的流火之河。“米粒组织”喧嚣地沸腾涌动,幽灵般的黑子则是上帝意味深长的标点,于火海上漫不经心地飘行,长袖般舒卷的日珥拉出辐射暴也扯不断的金色意象,肆虐的风暴使人不敢靠近那片美丽……

这是强力的领地,这是核火的原初,这是生命的发端,也是人类的终结。横亘在面前的,是一片无限大的光辉灿烂的死亡之海。

“凤凰”号静静漂浮在地狱门口,光球以上1000公里处。

正如它的名字,“凤凰”号不惧怕烈焰。相反,它恰恰依靠被称作“太阳风”的粒子流航行。这是一艘“磁场帆”飞船,由一对共轴的环形舱和连接两环的圆柱形的中轴舱组成,看上去好像马车的一对车轮和车轴。两个环形舱中流动着超导电流,于两环间的空隙激发出一个匀强磁场。射入这个磁场的带电粒子在洛伦兹力下会绕着中轴做一个半圆周回旋,再高速地反向射回去,对飞船产生反冲推力。有人将这张磁网称作“粒子蹦床”,有人则称之为“星帆”——的确,在不携带燃料的情况下,仅靠超导环中奔涌不息的电流,它可以维持这个磁场并借着太阳风加速到第三宇宙速度,在星海中傲然远航。

“云姐,背景就选这里吧。”徐冰职业性地拿出录音笔和小型摄像机,取景框框住了叶思云和她背后的万顷烈焰。就在一小时前,“逆天”计划对公众解密,全球哗然,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电视屏幕上徐冰的现场报道。但无论欣慰也好,反对也好,现在已经没人能对一亿千米之外的事情产生任何干预了。

这或许是离办公室最远的一次采访吧。徐冰想。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现场’栏目记者徐冰。大家可以看到,我所在的位置,是人类距太阳最近的前进基地——凤凰号。我身旁的就是‘逆天’计划的首席科学家叶思云教授。相比‘方舟’计划,‘逆天’计划刚刚解密,所以很多观众朋友对它并不了解。叶教授,您可否介绍一下它的来由和原理?”

叶思云点点头:“其实这个计划是一种‘拼个鱼死网破’的打算,在这里,我首先要感谢我的导师汉斯先生和福克斯教授,没有他们,这个计划不可能成熟完善。它的原理很复杂,我就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吧:简言之,太阳是一台高压锅,核聚变是里边的‘高温蒸汽’,它使劲往外顶;万有引力是压力阀,使劲往里摁。当这种拮抗动态平衡时,在我们看来,太阳就在和煦地普照大地;但由于某种——某种不太好打比方的原因,锅里的汤发生暴沸,顶开了压力阀,我们的太阳就爆发了。而我们所做的,就是在这锅即将暴沸的汤里投入一颗疏松多空的‘沸石’,让它吸收掉多余的高温蒸汽,让紊乱的体系恢复秩序。这就是‘逆天’计划的基本原理。”

徐冰瞄了一眼笔记本,又问:“据说这个‘沸石’是用制造潜地船的材料——简并态材料制造的?”

“对。”叶思云说,“但这个‘沸石’的密度,比潜地船外壳的那种凝聚态夸克还要高上两个数量级,接近于中子星核心的水平。这种物质的合成不能在地球上进行,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给它来了个‘现配先用’。”

“这样的中子星物质投入太阳,无疑会吸收大量太阳物质,这会产生黑洞吗?”

“不会。它所吸纳的外围物质的密度是从内向外递减的,存在一个临界质量,使它恰好能维持稳定。只要不超过这个阈值,我们就不会有危险。”叶思云说,“但逆天计划的风险的确是存在的。这不是因为‘沸石’可能变成黑洞,而是因为它在投入太阳的过程中,它对太阳的扰动是‘非球对称’的,也就是说,刚投入进去时,太阳的一侧会受到一定的冲击,另一侧却没有。要预测这种不对称的冲击对太阳将造成怎样的影响,我们的理论是苍白的。但没办法,我们还得放手一搏。”

“‘沸石’的制造即将开始。叶教授,您有信心吗?”

“这么说吧:我相信我们不是夸父,而是女娲。”

“谢谢叶教授。让我们一起祈祷,祈愿我们的世界能得到拯救。”

4

诺依曼星环是厄尔斯星上最安静的地方。

在这里,从地表仰望看上去细腻光洁的星环,变得粗粝不堪。上亿块直径数米到一公里不等的岩块在地表之上两万公里的太空寂静地滑行,点缀其中的淡蓝色冰晶流光闪烁,将来自天之痕的光芒切割得支离破碎。向下看,直径不到三千千米的厄尔斯星泛着煅烧铁块的红光,明黄色的“热溪”爬满表面,星幔完全熔融,推搡着金属板块躁动地碰撞不息;向上看,在外环——维纳环轻纱般的掩映下,天之痕的光芒也柔和许多,挂在谷口、即将发生裂谷蚀的朱庇萨顿却更显黯淡了。背景尤为神秘,漫天充斥着极暗却涌动不息的绛紫色辉光,看不到一颗星。

每年,长老会都在这里召开。

当然厄尔斯人不能凭自己的推力到达这么高的地方。为了加速,他们要做一套啰嗦的准备运动:首先排泄出电子气,剩下正电荷;他们将正电荷涂满全身,再一头扎入厄尔斯星上天然的电流场中,让电场力推动自己像炮弹一样弹向宇宙空间。因此,这种天然电流的冒头结构,被厄尔斯人戏称为“太空蹦床”。

莫尔兹到达时已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动能。长途跋涉令他疲惫不堪。所幸,长老会才刚刚开始,祭司正按惯例奏乐。他用两只触手庄重地拿着一圈金属环,与他的另两只触手构成了一个电容器。他将金属环悬浮在半空,用触手灵巧而微妙的摆动控制着这个简易LC震荡电路激发出的电磁波的频率,奏响了这把奇特的电琴:

今夜,让我在膝上静静地摊开银河

用星辉之手拨响命运的弦

今夜是永恒之夜 今夜是重生之夜

我 一个孤独的人子 独对苍天

无声地抚摸着无垠的时间

今夜是呈现之夜 今夜是告别之夜

我 一切事物中最易朽者

是父亲也是母亲 是祖先也是后代

怀抱着一把古老的琴

轻轻奏响了宇宙的叹息

空灵的音符渐渐飘远,祭司之曲奏毕,十二位长老都发出了表示敬畏的电波。

“上古的音符总是令人感动。”酋长克里克斯慨叹道,“七音阶的排列组合虽不似二音阶简洁有力,却能传达出难以言喻的厚重……”

“这是梦者在‘遗址’中回溯时偶尔吟唱起的歌谣,不知道是不是来自遥远的祖先。”

“这次的议题还是荒之海发热危机么?”

“是的。为弄清荒之海发热的机理,我们在上次长老会后向星系深处派出了若干行者。现在他们回来了,不知有何发现?”

莫尔兹望向会场的另一端,看到尼古拉快活地朝他打着招呼。

“尼古拉,你讲讲你的看法。”

尼古拉缓缓飘到长老们面前,依次舞动五只触手,行了个复杂而漂亮的礼,然后说:“我想我可以解释荒之海的升温现象,因为,它与我此行的发现——厄尔斯星系真实的天文结构密切相关。”

“很好,我们又要听到一个新的宇宙模型了。”克里克斯意味不明地说,“讲下去。”

“首先,我能不能假设诸位对目前的宇宙模型有一个系统的了解?”

“当然。裂谷模型,星摆模型……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倾向于星摆模型,因为只有它是以最前沿的力学理论——简谐振动,建立起来的。”克里克斯说。

“我所讲的模型也有精确的力学描述,但它可以解释所有的天象。”尼古拉说。

“一直以来,我们的知者最为困惑的并不是永昼现象,因为,马顿先生的‘潮汐锁定’可以解释它:一个系着绳子的小球,用触手拎着它旋转,系有绳子的那一面当然始终对着转动中心。我们的厄尔斯星就是这样一个球,绳子是万有引力,引力阻尼刹住了它的自转,让它以一面始终向阳,另一面不见天日。”

“很贴切的比喻。”马顿点点头。因为新建立了一门学科——力学,他也被吸纳为长老之一。

“此外,对于朱庇萨顿的振动、进动,我们也有了星摆模型。这不是困惑所在,但天之痕,这个一直被认为是处于厄尔斯星系之外的神秘的天文结构,永远是知者们的梦魇。

“刚才说了,我们处于‘潮汐锁定’中。这种引力的锁定必然有一个中心天体,一直以来我们都认为这个天体就是朱庇萨顿。其实,锁定厄尔斯星的,不是它,而是天之痕。”

长老们一片哗然。

尼古拉继续解释道:“这就是我的宇宙模型了:我称之为‘星流模型’。我认为,宇宙并没有裂痕,也没有边缘,它是无穷无尽的空间与时间。而天之痕并非在宇宙深处。它就在我们的星系中。它是群星的喷泉,是宇宙的发端。时间、空间和物质都从那里涌出,浩浩荡荡的星流喷涌,紫色的星际气体向宇宙四处飘散。带电的星流激发出环形磁场,在我们星球的荒之海中产生涡流。天之痕的本体并不包括‘逸散带’和‘谷口’,它是一个点,而不是一条线,这个点能产生强大的引力,拉着朱庇萨顿和厄尔斯星围绕着它运行。我想,那一定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我们看不见的大质量天体——我称之为‘泉眼’。”

“年轻的行者,你有观测依据吗?”

尼古拉肯定地回答:“有的。在旅行中,我曾飞到厄尔斯星的北极上空两万公里,又赶到厄尔斯星的南极上空两万公里,以这段三千多公里的地轴为基线,对朱庇萨顿进行了三角测量。结果发现它的体积比我们原先设想的要小得多,经过知者的计算,我发现它的引力不足以引发潮汐锁定!”

“即便这样,据此就认为天之痕中有隐形的大质量天体是毫无逻辑的。如果比朱庇萨顿还要大,又在我们的星系之中,怎么会看不见呢?”马顿说。

“况且,‘我们与朱庇萨顿都绕着泉眼旋转’——这一解释也不符合朱庇萨顿在天上来回往返的事实。”克里克斯说。

“简谐振动。”尼古拉转向马顿,“关键是简谐振动——下面,尊敬的酋长,请允许我就地为大家演示我们星系的运行。”

 

在尼古拉的指引下,祭司将星环中三块岩石拖入会场,并按计算出的朱庇萨顿、厄尔斯星以及“泉眼”的质量,分别成比例地给三块巨石带上电荷。中央是“泉眼”,石块体积最小,但足足带了五万单位正电;内侧轨道是朱庇萨顿,带三千单位负电;外圈是厄尔斯星,带十单位负电荷,厄尔斯星和朱庇萨顿分居在“泉眼”两侧。祭司站在“泉眼”上,长老们则挤在“厄尔斯星”上。布阵完毕后,祭司施了个复杂的把戏,用环形涡旋电场给这些“天体”以第一推动。

长老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朱庇萨顿”。由于它靠轨道内侧,转动角速度比“厄尔斯星”稍快些。它“追”上厄尔斯星,然后减速到停,接着反向加速……与真实朱庇萨顿的轨迹如出一辙!

长老们不由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诸位,下面才是重点!”尼古拉说,“祭司,请射出‘喷泉’!”

站在“泉眼”上的祭司忽然垂直于行星运转的轨道平面射出一束冰晶。这些晶莹的灰尘折射着天之痕的蓝光,形成和真实天之痕一样的一条蓝白色的大“裂谷”。“朱庇萨顿”来回震荡着,每转一圈都跨过“裂谷”两次,一次遮挡光芒,一次被光芒遮挡,分明是“跨越蚀”和“泅渡蚀”,后者正是长老会召开的时间……又一次与现实完全吻合!

“我明白了,是圆投影!”马顿恍然大悟。看见克里克斯和其他长老困惑的眼神,他解释道:“假设宇宙中有一个理想平面与我们的轨道平面垂直,将厄尔斯星、朱庇萨顿匀速圆周运动的轨迹投影其上,分别是两个同向、不同频率的谐振;如果这两个振动方程相减,得到的式子应该仍是谐振的形式!这就是在厄尔斯上看到的轨迹!”

“事实比这稍稍复杂一点。由于厄尔斯星的轨道面和朱庇萨顿的轨道面并不完全重合,所以严格上讲这两个轨迹不是同向的。合成后,它是一个不断进动的图形(注:人类称之为李萨如图形),这正好与进动现象吻合。”尼古拉补充道。

“很好,年轻人!”克里克斯满意地说,“那么,你的模型如何解释荒之海发热危机呢?”

“我认为,我们的行星之所以有着密布的电流和熔化的星幔,是因为‘泉眼’除了喷出物质,还产生着强大的磁场。在运行过程中,行星铁质星幔切割磁感线,产生涡流,引发电热,这和之前的宇宙模型基本一致,但是……”尼古拉不安地说,“我想,这种现象是要损失能量的。我们行星的势能正因为这种热损耗而不断衰减,也就是说,厄尔斯星的轨迹并非正圆,而是一个转动半径渐渐缩小的螺旋线——它正向着天之痕跌落……轨道高度越来越低,速度越来越快,切割磁场越来越强烈,于是……荒之海越来越热。”

可怕的沉默笼罩着会场。克里克斯原本希望能够得到板块消融危机的解决办法,不料收到一个更大的危机,而且,一切天象都在证明着这个理论是对的!三块巨石呼呼地彼此绕行着,交替掩映着天之痕的光芒,明明灭灭地照亮了十二位长老和一个瘦小的上帝。但星际中弥散的那些紫色气体的空气阻力体现了出来:岩块越转越低,越来越快,最后砰砰地撞成一堆。

马顿悲叹一声:“今天真是个不幸的日子。”

克里克斯厉声说:“尼古拉,你谣言惑众,立即放逐!”

莫尔兹知道,“放逐”是厄尔斯星上的最高惩罚。受罚者被强迫带上巨量正电荷,然后被扔进赤道附近最大的天然电流冒头里,被加速到第二宇宙速度扔到宇宙的尽头。但他知道尼古拉并不在意这一点,他有他的打算。

马顿同情地问:“尼古拉,你还有什么话说?”

“有的。”尼古拉略略颔首道,“尊敬的酋长,可否让我自行选择执行放逐的时间?”

克里克斯有些奇怪,但还是同意了。时间不同,厄尔斯星转动到的位置就不同,放逐发射的方向也因此不同,但这有什么意义呢?

几个身强力壮的厄尔斯人捉住了尼古拉,把他的触角捆了起来。但莫尔兹竟听到尼古拉触角的末端震颤了一下,朝着他激发出一束微弱的电波:

“跟我走,去另一个‘遗址’。”

此时,天幕慢慢变了颜色,朱庇萨顿缓缓侵入天之痕的“谷心”,裂谷蚀即将发生。莫尔兹觉得,即便是“泅渡蚀”,天之痕也不能完全淹没朱庇萨顿的圆盘,因为“谷心”实在太细小了。

忽然,祭司大喊:“看那儿!”

众人抬眼仰望。只见天幕上,那片圆形的红色薄纸正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裁得支离破碎。

朱庇萨顿消失了。

其实并非完全消失。刚开始时,红矮星变成了一种破碎纠结、难以言喻的混乱形状,随着暗影的渐染,到“全食”,也就是朱庇萨顿正好位于谷心时,它几乎完全被肢解,只在边缘留下了一圈环形的红影,仿佛魔鬼口边的鲜血,又像是对某种神秘存在的一个圈注。接着,圈形的红影也被扭曲,成了四个月牙形的红斑,分居在四个对称的顶角,但片刻就颤抖着发散淡去。

好像是某种扭曲产生的光学效果。莫尔兹想。

完全黑暗过后,红影再次出现。接下来的过程是刚才的反演,很快,朱庇萨顿被地狱谷吐了出来,世界又恢复了以往的秩序。

但莫尔兹感觉到,天空仍有一点异样:

在朱庇萨顿的一角,一条暗红的血河从红矮星表面流泻出来,伸向天之痕谷心,仿佛狰狞的魔鬼的舌头。

 

5

 

【知者回溯资料:沸石】

在任何有万有引力的星球上,人们都能看到这样的现象:如果释放一段水流,让它从一定高度上自由落体,在下落过程中,水流往往不能维持它原先的长度,而会断裂成一段一段的水珠。其实,若把一段木头从一定高度坠下,它的确也存在着这种断裂的趋向,只不过木头比水要硬,它能靠内力维持自己的形态,不致被拉断罢了。

这种使物体撕裂的力量,称为“潮汐力”。对于下落的水柱,那个它恰好将要被拉断的位置,被称为“洛夕极限”。

天文学中也广见此类现象。早在公元1993年,苏梅克-列维9号彗星近距离掠过木星。由于飞入了木星洛夕极限的范围,它被潮汐力撕碎为11片碎块。这些碎块相继撞击木星的表面,留下了一串省略号般的黑斑,直到10年后,这些遗迹仍能被看到。

“逆天”计划中的“沸石”,用的也是同一原理。

“沸石”由简并态中子构成,简言之,它就是一粒和一般蛋白质大分子尺度相当的中子星。被投入太阳后,它的潮汐力会将靠近它表面的原子肢解,就像木星对彗星做的那样,进而,这些基本粒子碎片会被微型中子星吞并,使它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当然它不会大到把整个太阳都吞进去。这是因为,随着质量的增加,它的洛夕极限逐渐外推,但它的体积增长得更快。当微型中子星的半径超过洛夕极限距离时,再也没有原子能进入洛夕极限,它的增长也就停止了。

由此,工程师们可以通过控制“沸石”的初始质量,来控制最终成体中子星的大小。在“逆天”计划的预期中,它的最终尺度和一辆公共汽车差不多大。在此过程中,日核50%的氦被吸收,氦闪也就因此被化解于无形。

它是一个预先挖好的能量空穴,将过量聚变的能量转变为引力势能储存起来;它也是一个熵空洞,混乱的热运动和量子扰动禁锢在紧密堆砌的中子间,岌岌可危的“势垒”转为安稳低平的“势堑”,完成一个“逆天而动”的熵减过程。

 

等待并未像徐冰想象的那么久。约莫半小时前,“凤凰”号开始减速制动。制动完毕后,储存靶材和燃料的中轴舱便将开放。

此前徐冰一直呆在1号环形舱的一个天文观测舱中进行采访,因为这里有广角观察窗,恐怖的巨日照进来,更适合新闻直播现场感的营造。1号、2号两个环形舱完全相同,直径足有100米,本应十分宽敞,但由于舱里粗大的超导励磁线圈和冷却管线占去了近半的空间,徐冰还是感到有点压抑。飞船一直在自转,环形舱里便有了相当于1G的标准地球重力,徐冰和叶思云可以很自在地活动;但减速制动开始的瞬间,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叶思云手臂好像忽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猛地攫住,拖向那条超导电缆,弄得她差点跌倒。

“怎么了?”徐冰连忙走过去,看到叶思云被拖住的那只手上,戴着一只黑色的戒指。叶思云使劲把戒指脱下来,那股拉力立刻没了,但戒指却“当”地一下被吸在了超导电缆的外壳上。

“黑色的戒指?”徐冰有点奇怪。

“冯渊送的。”叶思云捋捋弄乱的头发,说,“戒指上镶的黑石头是‘极限’号从古登堡界面采到的地核铁样品的一部分,看样子,里面有不少磁性氧化铁。”

“哇,冯总可真有情调。”徐冰笑道。

两人又这样扯了一些闲话,过了十来分钟,制动停止了。她们就通过“车轮”的一条“辐条”来到了中轴舱。

与环形舱不同,中轴舱里没有人工重力。她们漂了起来,上下左右都颠倒了,觉得很不习惯。但这里是超乎想象的宽敞:中轴舱长30米,直径6米,内壁涂着白漆,舱内充盈着柔和的白光,并且没有什么挂在舱壁上的附属物,不像环形舱里密布着各色管线,给人一种简洁的感觉。

徐冰一眼就看到了舱中央放的那个东西,直觉立刻告诉她::

这就是“沸石”。

这是一个纯黑色的球体,直径4米左右,在这个白色的筒形空间中央悬浮着,没有一点反光。这正是简并态热烧蚀材料的特征:99.99%地吸收电磁波。沿着中轴舱的轴线,在这个黑球两端,各放着两个乳白色的稍大的半球,其上连着乱七八糟的管道。两个半球中心都是掏空的,空腔也呈半球形。徐冰目测了一下空腔的尺寸,觉得如果那两个半球合起来,应该刚好可以盛下“沸石”。

“那个,是反物质约束装置。”叶思云有些疲惫地指了指那两个半球,很明显,那些管道是为超导磁约束线圈提供制冷的液氦管道。但徐冰也吓了一跳:这么大的半球,每个起码含有一吨以上的反物质!叶思云是上哪里找到如此巨量的反物质的?如果这些反物质在地球上湮灭,整片大陆都会被烧焦,看来,人类自我毁灭的潜力真的不可小觑。

“云姐,你还好吧?”徐冰关切地问。

叶思云摇摇头:“哦,没事,只是有些莫名的忧虑,有些累……想休息一下。我先上指挥舱了,你要做节目就在这里随便拍点啥吧。”

说罢,叶思云拍了拍徐冰的肩,轻轻一蹬舱壁,像游鱼一样飘进了通往2号环形舱的通道。

徐冰摇了摇头,一种不好的预感乌云般飘来。

 

今夜,让我在膝上静静地摊开银河

用月光银色的手指拨响命运的弦

今夜是永恒之夜 今夜是重生之夜

星光与月华像水汽一样弥漫空中

我 一个孤独的人子 独对苍天

无声地抚摸着无垠的时间

就像抚摸一匹皮毛光亮的马 一匹万丈飘扬的绸缎……

徐冰看到叶思云时,后者正盘腿坐在指挥舱宽大的观察窗前,静静地一边弹着一把没有琴弦的特雷们琴,一边低声吟唱着什么。这把光秃秃的琴只有一根连在电源上的长金属天线,一圈金属环,叶思云修长的手在环中拨动着看不见的电磁场,不停改变着身体与线圈构成的可变电容的法拉值,LC回路的震荡转变为声信号,以此弹出空灵的音符。

徐冰默默地听着。

……今夜是呈现之夜 今夜是告别之夜

我 一个泥土捏就的人 一切事物中最易朽者

是父亲也是母亲 是祖先也是后代

怀抱着一把古老的琴 坐在宇宙中

轻轻奏响了人的叹息……

在特雷们琴深邃的乐音中,原先在白色中轴舱里的宁静感消失了,徐冰又感到在“地球基点”产生过的那种哲学式的悲壮涌上心头,如此强烈,她不禁热泪盈眶——命运的绝望,浩劫的定数,死亡的必然,一切终会尘归尘,土归土。人类,在苍天之下,来了又走了,没有观众,没有证人,没有期待,没有援军,只留下无可告慰,无可告慰……

观察窗里的火海随着环形舱的自转漫涌上来,叶思云的侧面被巨日勾勒成一个黑色剪影,而在她的航天服背后,女娲正托着五色石,补起开裂的天穹。

或许,这是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最后的尊严。

 

“沸石”最后的合成开始。

指令长读出口令:“整流罩脱离,飞船进入监控位置!”

一阵轻微的震动后,“凤凰”号的中轴舱分裂成两段,“车轴”断开,两半片筒形的整流罩外壳在微型火箭的推动下飞离,露出了中间排成一线的黑球和白半球。这时“凤凰”号分身为两个一模一样的环形飞船。这两个环中仍激发着磁场,它们飞速在相反的方向上后退,约莫一小时的光景,就脱离到1万公里的安全距离之外,以防被湮灭产生的辐射暴击伤。

“各系统自检!”

“导引系统正常!”

“监测系统正常!”

“空间粒子密度满足要求!”

“靶球质量阈值在许可范围!”

“燃料约束解除,程序不可逆,10秒倒数!”指令长掀开保险盖,按下一个绿色钮,“艾森,请把观察窗黑度调到最大值。”

倒数8秒。此时,黑球上附着的一个装置开始向星际空间喷射电子束,剩下正离子,以给靶球带上正电。湮灭反应是电荷守恒的,这样,获得的“沸石”终产物就会有一定的电量,有利于捕捉和束缚。6秒时,附属装置飞离黑球。

倒数5秒时,两个白色半球的外壳被抛掉了,塑成半球形的两块反物质直接暴露在太空中,稀薄的太阳风吹拂其上,微量的湮灭激起一片片流动的蓝光。在导引激光的校正下,两个半球对准了黑色靶球,精确地一毫米都不差。这样做是因为任何不对称性都会导致向心压缩的不均匀,以致反应失败。

“4,3,2,1……”

指令长掀开另一个保险盖,手指悬在一个红色开关上方,接着,毫不犹豫地按下。

“半球合拢!”

徐冰立即把摄像机镜头转向观察窗。她本想看到湮灭产生的耀目白光,那应该是此时太阳系里最夺目的光源,太阳与之相比都会黯然失色。但她什么都没有看到:真空中,再强的光都不会散射。但她感到舱里气温突然上升了,控制面板上各色指示灯哗哗地亮成一片,显示着湮灭反应已经完成。

半秒后,船舱轻微晃了一下。被蒸发的白色半球外壳的蒸气扫过飞船,产生了一定的冲击。

“各部门注意!各部门注意!反应完成,立即捕捉产物!”

两个环形舱又飞速地靠拢,两环间磁场迅速增强,本已开始坠向太阳、有了一定初速的“沸石”立刻被磁场约束住了。

待两环靠得足够近时,指令长下令:“进行质量检测!”

半分钟后,检测员报告:“‘沸石’质量200吨,线度10的负7次方米,在许可范围!”

“合成成功!”

舱中沉默了片刻。徐冰忽然感到有一种庄重的气氛笼罩下来,每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操作,望着指令长。指令长拿起话筒,向地球发了一条简短的确认信息。电波一来一回需要16分钟,但指令长放下话筒,没有等地球的回复,立即就下令:

“解除约束,释放‘沸石’!”

 

“目标已锁定,信号正常!”

“670,2,上升率5,白色区间!”

“450,6,上升率11,白色区间!”

“目标进入色球层!”

徐冰扛着摄像机,将话筒递给叶思云:“叶教授,能否解释一下刚刚测控人员喊出的数字的意义?”

叶思云说:“第一个数字表示距光球层的高度(km),第二个数字是沸石下降的速度(km/s),区间的颜色表示沸石所经过空间的物质密度。白色区间的意思是,沸石仍处于星际空间,周围粒子密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些数据是如何测得的呢?”

“我们释放了一台一次性探测器陪着沸石一起下落。”

沸石的下降仍在加速。

“90,12,上升率30,白色区间!”

“10,20,绿色区间!”

“快要击中光球层了。”叶思云解释道,“光球层界面上太阳物质密度有一个突增,在光球层以下,电磁波透不过太阳物质,我们的监控只能延续到这里。此后,就只有借助太阳数学模型的计算机模拟了。”

徐冰想象着那一个致密无比的黑色小点穿过黑色的太空和缱绻的红色火舌,该是多么地壮丽!

探测器坠毁在光球层上。此后的过程,由计算机模拟出的太阳模型显示。

从这时开始是“逆天”计划中最危险的阶段,按叶思云的话,这是“深渊上最后的一跳”。在1小时的时间里,“沸石”将相继高速击穿太阳500千米厚的光球层、沸腾汹涌的对流层、充满粘稠高热物质的辐射层,最后进入0.2个太阳半径以内的日核。在下落过程中,它将疯狂吸纳着太阳物质。然而,即便是密度最大为150g/ml的日核,与中子星物质相比也是空气和石头的比重,“沸石”坠入太阳就像流星划过天空一样几乎不受任何阻碍。这一连串不对称的冲击将对太阳造成怎样的影响,徐冰不得而知,只能祈祷上苍的保佑了。

叶思云倚着观察窗,绞着双手,不敢看身后的太阳。

“-5000,44,黄色区间,进入辐射层!”

“-154000,50,红色区间,到达日核!”

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

太阳没有任何异常。

叶思云有些恍惚,不敢相信人类就这样得救了。或许,计算机对沸石下落的时间估算错误?

“再等半小时吧。”指令长说。

半小时过去了,仍然一切正常。就算是最保守的太阳模型,也可以算出“沸石”已经稳定地到达日核了。

“有没有图像对比软件,把投放前后的太阳在各个频段上的辐射波谱比较一下?”叶思云问。操作员艾森在大屏幕上调出了她要的图像,仔细读取了软件分析结果,忽然尖叫一声:“有不同!”

“什么?”

“现在的太阳亮度降低了!恢复到历史正常水平!”艾森喜极而泣,“叶,我们成功了!成功了!”

众人沉默了半秒,然后,欢呼像火山爆发一样爆炸开来!

 

6

 

两天后。

“冯总,经历了太阳危机后,人们都开始懂得享受生活了。”柯林斯和冯渊并肩靠在“地球基点”顶层平台的护栏上,眺望着落日余辉下镀金的大海。

钻井平台旁的海上,从测控船上放下的几只舢板正自在地滑行着,上面都是“方舟”工程的测控工程师们。紫红色的晚霞下,有人在钓鱼,有人在游泳,还有人弹着吉他放声歌唱,醉人的欢笑和夕阳一起,像一张华丽的金色织毯,铺满了辉煌灿烂的海面……

“可不是么,看来,这场凤凰涅磐一般的浩劫教会了我们许多。”冯渊点点头。

“但是冯总,你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叫‘乐极生悲’,我担心这样狂欢下去,明天‘备份船’的发射会受影响啊。”

“没关系,就让他们放松一下吧。咱们都绷紧两个多月了。”

“其实,备份船把‘希望’号拖回后,‘希望’号很可能就要在博物馆中度过余生了。”柯林斯继续喋喋不休地说,“‘凤凰’号也一样。而且,我担心,叶思云逆天归来后,你们恐怕也度不了一个正常的蜜月,而要应付各种媒体和崇拜者的狂轰滥炸。”

“那他们恐怕没有机会了。”冯渊说,“别忘了我仍然是‘备份船’的维修员,可能要到半个月后才能回到地面。”

“呵,您还坚持亲自下去维修?”

“到手的机会怎能放过。毕竟,这是人类的第一次‘入地’嘛。”冯渊说,“柯林斯,听说明天你就要回纽约?”

“对,但是,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他一边在口袋里翻着什么东西,一边说,“我的小女儿艾丽莎早就听说了冯总的大名,所以,手信当然是要带的。”

柯林斯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伸出双手,摊开的手上是一只记号笔和一片纸,纸上已写满了“方舟”工程大半个任务组花里胡哨的签名。

 

“凤凰”号此时已经回到地球,正停泊在400千米高的中介轨道上。

“云姐,待会儿您是换乘空天飞机回去,还是坐太空电梯下去?”采访结束了,徐冰一边整理她的摄影器材,一边问。

叶思云正伏在电脑前演算着她的修正模型,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暂时不下去。”

“那我可等不及要回家了。”徐冰幸福地自顾自念叨着,“回去后,我首先要拿到两次现场采访的工钱,然后跟我的boss请整整一个月的假,到西藏香格里拉去好好放松放松。不过,我猜全世界的人这时都该想着要放松放松吧,这个票就难买了……云姐,你有什么打算?”

叶思云耸耸肩:“先把我的亚稳态太阳模型弄完吧。”

“太阳已经返老还童了,您还在演算什么呢?”

“哦,我只是有点不好的感觉……”叶思云低声地自言自语道,“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太阳的过度辐射消退得这么快?”

“这有什么不对吗?”

“徐冰你可能不知道,太阳从内到外依次是日核、辐射带、对流带,其中辐射带厚达0.5个太阳半径,而且致密粘稠。一个光子从日核逃逸到宇宙空间,要在辐射带里的无数个‘能量镜面’上不断吸收、发射,这个过程可能要一百年的时间。因此沸石在日核中产生的效应,我们至少要数年才能观察到,但是……你发现没有,从沸石投下,到额外辐射的消退,仅仅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这是什么意思?”徐冰忽然感到一种不祥攫住了她。

时间已经不需要她多想了。半小时后,警报就响彻全船。

 

没有任何预兆,太阳突然爆发。

“凤凰”号上的自动天文观测仪器首先发现了异象:在原本应呈正圆的日轮的边缘,忽然隆出了一个疖子似的突起。这个图形有点像微生物的出芽生殖,又像太阳这个宇宙巨人打了个大喷嚏。“芽孢”看似不起眼,但这一次喷出的物质总质量已远远超过太阳系所有行星的总和!它很快地膨胀,脱离了日轮,飘逸地飞散成一个上千万公里长的火喷泉,绽放在黑暗的宇宙深渊之上,好像太阳这坨金灿灿的拔丝土豆上拉出的糖丝。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疖子也出现了。它们都集中在日轮的一隅。火流撒出,越来越密,很快汇成一股长达半个天文单位的疯狂的火焰风暴。如果此时有人站在这股风暴的边缘,可以看见太阳的火海中陡然出现了一个恐怖的大裂缝,就像太平洋中央突然出现了一个五百公里宽的深井一般。透过裂缝,日核白炽的光焰在火流下隐现,狂暴的伽玛射线和上亿度的聚变物质井喷般毫无阻拦地高速射向着星际空间……

太阳变成了一个硕大的火彗星,仿佛一个披散着乱发的巨人的头颅。而在那火流的末端,地球,正在它的命运之轨上一如既往地滑行着。

 

夏威夷当地时间凌晨3时1刻。在地球基点,直接通往“备份船”舱口的顶层平台上,冯渊已在地勤人员的帮助下穿上了舱内航天服。

“嘿!看月亮!”忽然有人叫道。

冯渊抬头,只见洁白如碧的下弦月陡然变亮,几乎达到太阳的亮度,明晃晃地,十分耀眼,好像一把准备淬火的镰刀。渐渐地,有些纤细的“白毛”从月亮的光弧上生长出来,披散缭绕到月亮的背阴面,越来越多,约莫半分钟的光景,月亮就变成了一个拖着轻纱般白色尾巴的大彗星。

冯渊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虽然在电脑模拟中曾无数次看到这个结局,但它太突然了,突然得难以置信。

“太阳爆炸了?”李工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为什么?叶思云不是成功了吗?”

“看来,上帝做事是不需要理由的。”冯渊叹息一声。

光辐射到达了月球。雨海、风暴洋上的月壤,还有阿姆斯特朗的脚印,正被高温蒸发,那些漂亮的轻纱般的尾巴则是被太阳风暴吹起的月尘。

“太阳辐射以光速行进,到达地球要8分32秒。而后续的高能粒子射流要慢些,可能要20分钟才能到。”冯渊接着说,“我们还有这么多的时间。”

“地球那边的‘尾巴’也该扫来了吧?”

“是的,我们也快了。”

 

光辐射击中地球时,大西洋地区首当其冲。超过900万平方千米的海域同时爆炸性地沸腾,在中央地区甚至连100米深的海水都化为了高热蒸气。如果有人从太空轨道上往下看,可以看到蔚蓝的大西洋上出现了一片片不规则的乳白色斑块,这些斑块迅速膨大、扩张、融合、上升,最后形成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蘑菇云——“海洋炸弹”爆炸产生的蘑菇云。它的顶端伸入了100千米高的电离层,外沿的圆形冲击波裹挟着过热蒸汽,以3倍声速往前推进着,扫荡着地表上的一切。

纽约,是环大西洋地区首先接触到冲击前缘的城市。

 

柯林斯此时在纽约的“暗星”公司总部的办公室里,陪着他的女儿艾丽莎,跟他的同事们炫耀着“方舟”任务组的签名。他的办公室在40楼,有着宽大的落地玻璃窗,正对着纽约港,风景绝佳。

这时刚刚破晓,但看不到太阳,也没有柯林斯熟悉的朝霞。只见海天相接处,一线奇特的红云排沓而来,似怒涛排壑,渐渐逼近,仿佛有一列巨人的战阵在天际线上齐刷刷地冲锋。大地簌簌地战栗着,办公室里挂灯、桌椅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但不是特别剧烈,柯林斯估计,地震里氏烈度大概只有2-3级的样子。冲击波在固体介质中传播比空气中要快得多,据此,柯林斯立刻就知道他面临的是什么了。

 “爸爸,那是什么东西?”艾丽莎注意到办公室里所有的大人都木然地走到了落地窗前,于是放下了她的签名薄,问柯林斯。

“宝贝,别看!”柯林斯紧紧抱起女儿。

艾丽莎虽小,但也马上知道了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爸爸!我们要死了吗?”

柯林斯没有回答。与其说是不忍回答,不如说是被更恐怖的东西攫取了身心。他张大了嘴巴,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疯狂的景象——

眼前,海天风云变色。

此时冲击前缘已经逼近,但红云的上部又探出了一排更高的白色云墙。它推进得更快,很快就超过了那一线红云,成为了冲击面的主体部分。柯林斯猜想,这可能是因为高空大气较稀薄、粘滞阻力比较小的缘故。云墙顶天立地,尽管云脚仍在地平线之外,但它气势磅礴的身躯已经占据了柯林斯的全部视野。由于上下部分的冲击速度差,云墙层层出挑,倒倾着推进,好像一叠向着他滑开的巨型扑克牌。柯林斯不由心惊胆战:这一堵50千米高的倒倾着压下的墙,正以3倍声速疯狂地冲来!

向上无限高,左右无限远,这堵墙,就是命运吗?

接着,又有什么东西从云墙后面探出头来了:一个水平的巨大的圆盘,呈蓝白色,距离隐去了它表面的粗砺,让它看上去十分光滑。圆盘越升越高,外沿急速扩散,很快成为了这堵倒倾的墙出挑最远的上缘,并掠过柯林斯的头顶,一片阴影随之掠过海面和纽约市,并把它整个攫在阴暗中。柯林斯好半天才想出了那是什么:原来,刚才的云墙只不过是蘑菇云在地面上的冲击波的边角,这个圆盘才是蘑菇云的真正的头部,它已经冲到100千米高的近地轨道了。

云墙仍在继续逼近。海面翻腾起来,纽约港的海水迅速消退,被云墙后面的负压吸引形成一个向上翻起的弧面,弧面顶端和云脚相接,柯林斯看到,那里只有一片迷茫的白色水花,偶尔出现一两个蚂蚁般的黑点,那是被吸起的轮船,它们好像风暴中的树叶一样翻飞着。

接下来,一层一层的云飞速从头顶掠过,越压越低。云脚冲进纽约港,前沿半透明的超声速激波已经能看得清楚,柯林斯知道,自己即将走入那无边的寂灭中去了——忽然间,他什么都想说,又什么都不想说。那寂灭其实并不可怕,他安慰自己,你出生前不就在这寂灭中吗?万物皆有毁灭之日,有什么可恐惧的呢?

但是,在这无垠的充满寂灭的时空平面上,是什么给他以这一小段时空的交集,在“无穷”的分母上添了“生命”这样一个绚丽的分子呢?

难道,一切重要归于“零”吗?

云墙碾过自由女神像,碾过证券交易所,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接着,柯林斯面前的落地窗被激波狠狠拍碎。

“爸——”艾丽莎的尖叫刚发出,瞬间就被呼啸的风声淹没。

 

“冯总,这唯一的生机就给你了,不过我想那时的日子肯定很难。”李工和冯渊做着最后的告别,“一定要把‘希望’号修好,保住人类的种子……冯总,保重了。”

冯渊点点头,眼里闪着泪光:“保重。”

舱门关上了。电磁起重机发出一阵嗡鸣,备份船的船首探入了发射通道。

此时,天边曙光初现。但那是死亡之光,一线红云从海天相接处漫上来,好像一抹涂在天上的鲜血。

这次发射,测控船没有撤离。

“各部门注意,进入发射1分钟倒数!”

白色的云墙从红云后探出头,排山倒海地压来。

“导引激光已发射,信号正常!”

“10秒倒数!10,9……”

云墙迅速推进,一堵顶天立地的倒倾的墙。

“……5,4,3,2,1,发射!”

“限位解除,释放船体!”

备份船笔直坠下,溅起一片白浪,像一块石头似地冲向海底的岩层。而这时,云墙的顶端已掠过“地球基点”,死神的阴影笼罩住了测控船,但简洁有力的口令声仍此起彼伏:

“地质监测组报告:出现低烈度海震,3.2级!”

“4号抗震冗余备份投入工作!”

“打开主喷灯!”

一片白色蒸气从海底摇摇晃晃地涌上来。但它还没来得及到达海面,冲击波就像复仇女神的裙摆般扫过了“地球基点”。铬银色的发射塔,顿时在风暴中断裂为纷飞的碎片。

 

望着突如其来的浩劫,“凤凰”号上每个人都震惊得麻木。

这时太阳的球形已完全被破坏了,核聚变终止,不再耀眼地发光,颜色也渐渐变成了红棕色,好像宇宙中的一滩脏兮兮的污渍。叶思云看到,太阳面对地球的半个日面已在内爆中完全炸飞,喷涌的恒星物质变成一条横贯太空的几亿公里长的血河,地球就在这条河流的末端运行着。随着太阳的自转,这条河流渐渐甩成了渐开的螺旋形。如果按这个速率运行下去,“凤凰”号马上也要进入这条高能粒子的河流了。

“有一种办法能逃脱。”指令长说。

“对。”叶思云马上领会到指令长的意思,“‘凤凰’号是一艘磁场帆飞船,而这条粒子河是一场超大规模的太阳风。只要有高能粒子射流,‘凤凰’号就能不断加速。”

“我们已经抛掉了中轴舱和1号环形舱,能产生足够的磁场吗?”

“可能不够,但是……”

 “试试吧,跟它拼了!”指令长的手在空中使劲一劈,决绝地说,“艾森,给励磁线圈按最大负荷注入电流,各位系好安全带,准备承受加速冲击!”

“全体各就各位!各就各位!”

 

半小时后,把自己紧紧束缚在座椅上的众人,都感到自己好像被一把八百磅的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轰!7个G的过载把支持整个环形舱的龙骨猛地扭折,发出可怕的嘎吱巨响,但所幸外壳没有破损。“凤凰”号像一颗被网球拍击中的网球,狂乱地打着旋,向着深空急剧加速!

“3!5!”指令长对着屏幕,咬牙切齿吼道,“10!15!16!”

叶思云双目紧闭,高速的翻转令她头晕恶心,但她仍在屏息等待着那个数字——16.7,第三宇宙速度。

“16!16!16!”

叶思云感到超重的压迫感渐渐减轻。这是怎么了?

“气体阻力太大,励磁线圈不行了!”艾森喊道,“已经到最大功率了!”

“16!16!15!13!8……”指令长绝望地喊道,“不,不——”

“凤凰”在火焰风暴中绝望地最后扑腾了一下翅膀,发出一声悲啼,然后无力地坠入那万劫不复的引力的深渊中。

 

7

 

厄尔斯星的长老会再也没工夫扯闲话了,他们有更紧迫的危机要应付。

现在不管是谁,都能轻而易举地看到尼古拉的模型的正确性。红色恒星朱庇萨顿刚落入“泉眼”的“洛夕极限”,强大潮汐力扯碎了它,红色星流正咆哮着旋转着落入“泉眼”,形成一个和蓝色天之痕垂直的吸积盘——一个恐怖的大十字,划在厄尔斯星的天幕上。荒之海也越来越热,一些地区已经达到了铁的沸点,金属蒸气蒸腾起来再在低温地区冷凝成铁雨落下,不少部落就在这铁弹的袭击下全军覆没。

严格来说,尼古拉的“星流”模型并不完全是正确的。马顿在长老会结束后回去仔细修正了他的模型,指出天之痕并非一束星流,而是“泉眼”射出的高能辐射激发氢气所产生的气体辉光放电现象。不知为何,在厄尔斯星系中处处弥漫着大量的氢气。在高能辐射较弱的区域,激发强度稍逊,于是,产生了那种神秘的紫色流光。

一切的焦点就此转移到泉眼上。一个能产生高能辐射的天体,超大质量,不可见,那是什么呢?

马顿把他复杂的引力方程绞了又绞,终于得出结论:这是一个黑洞。

长老会噤言无声。的确,这理论不可能有误了——马顿指出,黑洞的引力能对光线产生弯曲,形成“引力透镜”现象。据此他算出的朱比萨顿被黑洞折射后的光学图形,和“泅渡蚀”的那分居四角的红色月牙居然一模一样!

看来,厄尔斯星真的在落向深渊!

马顿还算出了厄尔斯星和洛夕极限的距离,结果非常不妙:就在今年,厄尔斯星也将被扯碎。命运之神甚至都不给它机会跑完这最后的半圈路。

长老会沉痛地宣布全体移民。

对于厄尔斯人来说,在看不见任何星星的紫色天幕上随便找一个方向,然后跳进电流把自己发射出去,这与自杀无异。但有什么办法呢?一批批厄尔斯人发射进入深空,然而,他们的方向与尼古拉“放逐”的方向恰恰相反。

 

莫尔兹和尼古拉终于来到了“遗址2号”。

当然,两人旅行的性质并不相同。尼古拉是被“放逐”,而莫尔兹是自己跳进电流冒头跟着尼古拉一起发射出去的。连角度都计算得那么精确,莫尔兹想,看来,尼古拉可是早有预谋啊。

眼前的“遗址2号”漂浮在距离“泉眼”不到一百万公里的地方。它是一个巨环,和厄尔斯星上的“遗址”差不多大小。一个是修长的圆筒状,一个是环状,在自古熟悉电磁现象的厄尔斯人看来,这是共轭的图形。

难道这都是祖先的手笔吗?

“我上次的旅行最远就到这里了。怎样,一个颠覆性的发现吧?”尼古拉一边说,一边忍着朱庇萨顿星流的高热,轻巧地降落在大环的外壳上,然后用触角开启了上面的一个圆形舱门。

“你进去过吗?”

“那当然。对了,莫茨,你是个梦者,能看懂这上面这些稀奇古怪的文字么?”尼古拉牵着莫尔兹进入了“遗址2号”,关上门,然后用触角指着门背后的一行红字问。莫尔兹借着腹膜下蓝色电光仔细看了一遍,说:“这……我在梦中看到过!”

舱门背后写着:凤凰号。

 

“我有印象……”莫尔兹环顾着嘀咕道,“在这里……抑或,在某些地方……”

尼古拉梭形的身子在甬道里来回穿梭,时而趴在尘封的控制台上胡乱敲打着了无生气的按钮,时而像长尾猴一样吊挂在密布的管线上。忽然他看到了什么,发出一连串惊喜的电波:

“莫茨,你看!祖先的遗体!”尼古拉指着舱室中的一个角落。

只见一个浑身雪白的生物蜷缩在那里。她个子很大,比最大的厄尔斯人还要大得多,有四只触手,但不像厄尔斯人那样可以随意弯曲。看到她,莫尔兹的主芯片霎时过载,回溯片段洪水般涌出……

他认识她!

在莫尔兹大脑超频的时候,尼古拉从她的衣袋里找到了一只电子录音装置。他轻松地剔除了岁月和辐射在它上面产生的杂波干扰,0和1的数字洪流涌入脑海,一段令人难以置信的历史汩汩流出……

 

【叶思云的录音】

渊,你还好吗?

徐冰千收拾万收拾,还是漏下了一只录音笔。大概她的采访资料不储存在这里吧,不重要的东西,随手就忘了。

当然,她也过去了。现在宇宙里恐怕只剩你和我两个人类了。只有我们两人,真是个度蜜月的好地方啊,不是吗?只不过,大风泱泱,大潮涝涝,人类和地球都成了过眼云烟。现在浩劫刚过去一个月。飞船状态还好,只是因为励磁线圈过载烧毁,没有了加速能力。但戒指总算取下来了。

渊,你那里看不到星空吧?如果你看到,你会吓一跳的。在我的舷窗外面,太阳系已经不是我们所熟知的太阳系了。

在爆发两天后,太阳完全解体,变成了一团褐色的星云,但膨胀很快停止,随即转为收缩,最后全部吸入了中央的那个小点。对,我们投下的“沸石”终究有了归宿——变成一个微型黑洞,我估算了一下,大概只有0.4个太阳质量。这么小的黑洞,大概几百万年后就会自行崩溃吧。

靠近太阳的水星、金星都没了,完全被蒸发;地球的地幔、外地核也完全被剥去,只留下了铁镍内核。恐怕它将是未来太阳系里唯一的行星了。

至于那几个气体巨行星的变化则有趣得多。由于太阳是从我们投放“沸石”的位置“非球对称”地爆毁的,在爆发过程中,太阳喷出大量高速气体,这种猛烈的反冲撼动了太阳系的整体质心,导致那几个巨星完全偏离了原来的轨道。现在火星、木星和土星已经发生了碰撞融合,你没能看到,真可惜,那场面的壮观真的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现在融合体已经基本稳定成球形,也有了稳定的轨道,变成了一颗体积两倍于木星的黄色气体巨星。在希腊神话中,木星和土星分别象征着主神朱庇特和土地之神萨顿,那么,这颗新形成的星球就叫做“朱庇萨顿”吧。

天王星和海王星的轨道仍然不稳定。飞船的主电脑坏了,不能进行演算,所以我也不知道它们将被抛出太阳系还是坠入黑洞,抑或,和朱庇萨顿融合形成更大的行星,甚至点燃核反应变成一颗红矮星?

唉,在这种恶劣的宇宙里,“希望”号上那些受精卵又有什么用呢?

其他就没什么了。这里本来就没储存什么食物,恐怕再过两天我也要像其他人一样不行了。以上这些,就算是遗言吧。

录音笔快要没电,这段时空的交集要结束了。人类,来了,做了,走了……

永别了,渊;永别了,厄尔斯(earth)。

 

尼古拉放下录音笔,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们的祖先就是这样毁灭的,但许多疑惑仍然不解:祖先是碳基生物,厄尔斯人是硅基生物,二者是如何传代的?为什么厄尔斯的“梦者”能不断地回溯到祖先的记忆,“知者”能回溯到祖先的科技和文化?难道,自己真的就是这种叫做“人类”的生物吗?

尼古拉困惑地回头,吓了一跳:莫尔兹不知什么时候挂到了舱壁上,束流环的蓝光灭了,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莫次,莫茨,你怎么了?睡着了吗?”尼古拉试图叫醒莫尔兹。

 “梦者”就有这种奇怪的习性,一到“遗址”,就好象回到久别的家一样,把自己倒挂到舱壁上陷入一轮又一轮的回溯。谁知道,他们的遗传基因里储存着祖先怎样的记忆?

沉睡的梦者是叫不醒的。尼古拉放弃了努力,看来,莫尔兹又沉入了一轮回溯中。

 

8

 

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独自坐在房间里,没有敲门声。

冯渊无奈地站起来,像一头困兽般在“希望”号窄小的舱房里来回踱着步。当“备份船”与“希望”号成功对接,外壳的破损被“细胞机械”成功修复后,他也曾激动过一阵子,但冷酷的现实粉碎了他复兴人类的幻想。

叶思云的遗言录音仍保存在主控电脑里。恶劣的星际环境提醒着他,那曾经的地球是生命怎样的伊甸园,而现在沸腾的铁海是怎样的地狱!以前,探索外星生命的天文学家都以水的分子光谱作为生命宜居星球的特征,但现在的地球别说水,就连岩石都化为了蒸气!

冯渊走了一圈又一圈,感到越来越后悔。也许在地面上更爽快,在烈日下化为一滴蒸发的露珠,而不用在这里忍受孤独的煎熬。唯一的安慰——叶思云,大概也在两天前离开了人世。况且,在短暂的天地连线中他只是聆听,并未和她说过一句真正意义上的话:由于高增益天线在碰撞中完全损毁,他只能用应急天线收到叶思云的信号,却不能作出回答。他用“细胞机械”修理高增益天线,修好后,叶思云却先走了一步……

于是,冯渊成了最后一个人。

“生命,难道就这么脆弱吗?”他喃喃道,轻轻打开冷藏柜,惆怅地望着那一排排笼罩在蓝色液氮中的盛有受精卵的试管,出神地想,如果人类像那些“细胞机械”一样,能耐受500度的高温,现在的世界恐怕就不再是地狱,而是生命的天堂了吧?

等等……地狱与天堂……细胞机械?!

一道闪电猛地划破他的脑海。

 

冯渊小心翼翼地将试管里的“细胞机械”倒入细胞编程仪,仪器连着主控电脑,电脑屏幕上,新的硅基人类已经设计成型。

他并不喜欢那五条触手,并不喜欢那蜘蛛般的形状。它一点人类的特征都没有,但一切都是工程学上的极致:每个零件都发挥到了它的最大效用,每个部件的有机组合构成了最优化的整体。

唯一能证明它来自人类的,恐怕只有根植于“细胞机械”遗传基因中的记忆了。

编程仪上的红灯亮起,显示编程完毕。冯渊打开盖子,取出一管细胞机械,放在灯光下默默地凝视着它。浑浊的溶液中,灰黑色的小东西上下游动着,但光靠它自己是长不出“厄尔斯人”的:它需要坯料和有机营养,以及充足的热能辐射。

冯渊端起试管一饮而尽,然后又盛了一管“细胞机械”洒在电脑主机上。他感到剧痛从腹中升起,在失去意识前,他还来得及将又一管“细胞机械”洒上舱壁,舱壁迅速被小东西啃噬解离,外面,白炽的熔铁海洋张开了它温暖的怀抱……

 

尾声

 

“……最后,行者尼古拉和梦者莫尔兹弄清了厄尔斯人的本源。”克里克斯用他苍老的电波,轻轻地给他的传说故事画上了句号。

这时,厄尔斯残存的族人已经飞出了太阳爆发产生的紫色行星状星云,正寻觅着新的定居行星。也许这根本不需要,厄尔斯人已在远航中进化出了将宇宙高能射线转化为能量的光电皮肤,说不定,它们将永远在星海间远航。

“酋长,那‘知者’和‘梦者’的记忆遗传是怎么回事?”有个孩子问。

“祖先吞下他的第一粒种子,将他的碳基身体转化为有着他记忆的‘梦者’;祖先洒下他的第二粒种子,将他的硅基伴侣转化为有着知识的‘知者’;最后一粒种子是无意间洒下的,变成了没有智慧的诺伊曼虫……”克里克斯缓缓解释道,思绪沉浸在上古的传说中,“我想,祖先一定会唱那支歌吧?”

随即他弹起手中的特雷们琴,轻声唱了起来:

今夜,让我在膝上静静地摊开银河

用星辉之手拨响命运的弦

今夜是永恒之夜 今夜是重生之夜

我 一个孤独的人子 独对苍天

无声地抚摸着无垠的时间

今夜是呈现之夜 今夜是告别之夜

我 一切事物中最易朽者

是父亲也是母亲 是祖先也是后代

怀抱着一把古老的琴

轻轻奏响了宇宙的叹息

在他们的前方,是银河的亿万星辰;在他们的后面,绚丽的紫色星云——太阳星云,正缓缓扩散,恍若一个奔跑着的人形——

夸父的背影,永远在星海间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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