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LOFTER-网易轻博

神兄弟

10022浏览    647参与
世界既已

索尔想,或许他并不思念洛基。

他并没有专门思念他,像数过弗拉朗川的鲑鱼,弄清每一片格拉希尔树的叶,读懂这片天空所有星星地认真想过他。

只是风忽然把溯游的鱼儿带回,世界之树的叶飘转落下,阿斯加德的星光倏然湮灭在银河中,他才会忽然想到:洛基呢?

他为何不在他的身侧,他为何没有说话;他记得他们一起看过这些,那时他转头去问他的兄弟,问那些关于鲑鱼生命的秘密;而他狡黠地告知,这些都是你不会弄懂的魔法。

他的弟弟擅长这些轻灵的东西,就像他理解力量的沉重。他虽然不主张这些小把戏,但是也时常因此多了些乐趣。那时他们养了一条狗——Thori,奥丁给了两个儿子难得的赐赠。但是洛基得到的只是死物的玩偶,而索尔获得的居然是鲜...

索尔想,或许他并不思念洛基。

他并没有专门思念他,像数过弗拉朗川的鲑鱼,弄清每一片格拉希尔树的叶,读懂这片天空所有星星地认真想过他。

只是风忽然把溯游的鱼儿带回,世界之树的叶飘转落下,阿斯加德的星光倏然湮灭在银河中,他才会忽然想到:洛基呢?

他为何不在他的身侧,他为何没有说话;他记得他们一起看过这些,那时他转头去问他的兄弟,问那些关于鲑鱼生命的秘密;而他狡黠地告知,这些都是你不会弄懂的魔法。

他的弟弟擅长这些轻灵的东西,就像他理解力量的沉重。他虽然不主张这些小把戏,但是也时常因此多了些乐趣。那时他们养了一条狗——Thori,奥丁给了两个儿子难得的赐赠。但是洛基得到的只是死物的玩偶,而索尔获得的居然是鲜活的生命。

洛基显然应付不来像他兄长一样活泼而过分热情的东西,他也确实更适合处理一些恒久不动而冷静可以理解的,比如书本。但是索尔一旦有了这条生命,那就意味着他也拥有,所以尽管洛基有多不情愿或者厌嫌,那都会是他们的狗。

那只狗对着索尔跟前跟后,几乎黏在了他的脚上,而洛基的步伐慢悠悠地拖在身后,和他们保持着总是相似的距离。

它会像索尔突然搂过他一样扑来,让他完全没法应对,倘若他惊慌僵硬,或者下意识地打了出去,那都不是好的反应,也不会是对的反应。

那条狗是脆弱的,因为那是奥丁自中庭带来的。

索尔喜欢这个礼物,他找到比武斗更有趣的事,那是奇异的、完全不同的生命,需要试探与解读的,需要时间耐心与陪伴的。

他看着那只狗和索尔日渐亲密,互相理解着;它一开始连路都走不稳,小腿动起来会打晃,滚在索尔脚边像是一团毛绒绒的球。但是它还是会努力舔舐着索尔的脚踝,追着他小主人的脚步,仿佛那就是它的全部世界一样。

中庭的生命太过缠黏,甚至让洛基皱起眉。但是它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它同样亲热洛基,哪怕洛基从不主动靠近它,它仍会转着尾巴绕着他的小腿,希望获取一些抚摸的回应。

洛基看了看远处的索尔,他的哥哥正坐在草地上,风掠过他,把他颈后的金发柔和地擦动起来;而洛基的手捋过了Thori脖后的毛,细软的毛发从指间流滑,手于其中如舟渡过,缓沉得就像滞重的心跳。



索尔走入这片回忆燃烧的大地,雨和雷暴在他身后升起,浇灭所有的炽热,把它们都化成于时间争持的平静。他再次躺回这里:他已不记得飞鸟带回了多少次季节,当天空变薄的时候,风也会瘦削成一把刀,割落枝头的叶。它们落在泥土中逐渐沉默,春天又会再随着风的召唤长出,再次向往天空。

索尔把落在他额前的叶拿掉,尽管叶子直直向着他的眉心坠落时,他只是睁明了双目直直看着,连眨都没眨。然后它没有遮住他的眼睛,他却闭上了眼睛。叶子轻轻点过他的额头,像是亲了他一下。

当他闭上眼睛,就什么感觉都不受局限住。任凭自己和土地,和那些窸窸拔高而发出声响的草长在一起。他的骨骼好像和柔软的大地缠在了一起,忽然间河流也在他的身体里流动,而他沉着的心,被留在了大地的最深处。天将它唤起的时候,它也响应着悲泣,忽然间河流倒回,叶落入漩涡的深处,而有温热的东西碰着他的右眼;他睁开眼,Thori正吐着舌头,在他脸侧乖乖地等着他。

索尔坐起,Thori便跳入他怀中,而他站起时看见了旁边的洛基,索尔抱着Thori凝视着他,而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你的头发剪了。」洛基的神情古怪,仿佛在打量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怎么了?」虽然索尔起初懊恼,但是早慢慢习惯,好像已没人会惊奇这件事。

洛基盯着他露出的清爽脖颈一截,盯到索尔觉得裸露的皮肤几乎要被他烧着,洛基才忽然眨眨眼,说了句没什么。

他们走回金宫,阿斯加德中的艾达华尔平原实在太过辽阔,他们就像跋涉不完一样,任凭长草拂擦着他们的小腿。

Thori跟在身后,而索尔回头看了它一眼,他的双眼映出了阿斯加德耀目的落日。于是他停在那里。

日之车烈烈而过,而将所有天空染红;而索尔只怔怔地站在那,像是被光焰刺痛般难以置信,眼泪从他的右眼缓缓流出。

「太阳怎么会落呢…」索尔喃喃着,眼泪却是越涌越多,浑然不觉似的。

洛基站在一侧注视着他,一语不发,风把他的长袍卷起,拂着这些摇动的草;而他也跟着看了过去,他那金色的头盔在这光芒下熠熠闪亮。

索尔就像失了力,再无法支撑自己地跪倒,「太阳落下了…」他只是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一句,但是声音几乎微弱得不会再有别人听到。洛基跟着缓缓蹲下,像是要对索尔说些什么,但是索尔截拦了这些,「我知道…」他哽着声音,「我知道…」

「我知道…」

索尔的手扶过洛基的脖颈,露出他领下一段清晰鲜明的深重掐痕。





Thori死了。

洛基看着它如何从蜷着的一团到会跑的,又是如何听懂他们的指令飞奔而来的;也是看着它如何把步伐慢下来,安静地跟在索尔后面的,直到它再也跟不上了。

它最后那几天只是蜷着,索尔碰它还会抬起头舔着他的手,走的时候也是蜷着身子,就像最初它被放在小篮中交给索尔的样子。


索尔像疯了一样地恳求所有人,跑遍了阿斯加德十二宫,甚至对着弗瑞嘉声泪俱下,抓着母亲的袍袖求求她帮忙;但是她只是深重叹息。

而洛基最后被他抓着双臂时,他的喉间动了一下,就像被溺水者死死攀住的浮木,而那已经是绝望的索尔全部希望。

「帮帮我,弟弟,用你的魔法;」索尔的喉间挤出湿漉漉又低沉的请求,却尖锐地在洛基听觉上划过,让他觉得思维在刺响。他甚至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词句,仿佛有什么压着他的舌头,而索尔的手劲几乎捏到了他的骨头。

「我没有办法。」洛基说,缓缓地把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就像承认他所得意之长的最深耻辱:

「你听我说哥哥;」

「魔法唯一没有办法的就是生命。」

索尔应该知道,他其实应该知道,但只是这一刻他全然崩解了,抓着洛基的手臂伏靠着他痛哭出声。

洛基木然地从他兄长的发间看着前方,而他的手自己就落在了索尔的后颈,像是在安慰着他。他的指轻轻穿过索尔带着潮气的、柔软的发,而那刹那,他的心神忽然震颤起来,仿佛回到了他们被授予礼物的当日,而他抬头看见的奥丁目光。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很久了,如果不是索尔看见了它,他甚至想不起自己生命中曾有过这样一条狗。

他们毕竟也度过了一千五百年之久,连人类的生命在他们眼中也不值一提。

洛基一直记得,替他的兄长记得,尽管索尔消沉了两三年,但是后来又能够爽朗大笑,扛着锤子和勇士们去训练,将他的骏马策踏得飒飒。而洛基也再没提过这件事。

他只是一旁漠然地旁观,从不加入他们,像是一种自我的不合群。他和索尔保持着距离,和父王也生疏起来。

在他们把Thori放入小舟送走时,洛基突然开口:

「父亲要我们时刻准备着死亡。」

「嗯。」索尔说,擦了一下眼泪,「父王是个战士。」


可他是故意的。

这句卡在洛基的喉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直到离别的焰火,像落日一般将他们染红。




索尔,我的孩子,你要理解因为短暂而存在的永恒,要理解因欢乐而存在的痛苦,理解因死亡而存在的孤独。

索尔曾经以为自己理解这段话。

他失去过很多,但是他都不以为意,右眼,母亲,父亲,阿斯加德,他都挺了过来,因为他深刻地记着随时准备着失去的道理;洛基一直陪在他身边,他们孤独得就像已经看完了永恒。

但是后来,洛基在他的面前,被掐断了脖子。

他爬过去,用尽所有力气把自己拖了过去,他抓着洛基,紧握着他的手臂,魔法,魔法呢…

没有人回应他,洛基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

小舟随水而逝,他们曾有一条叫Thori的狗,这条狗的名字还是洛基取的。

骤然间什么东西都在碎裂,那些话重新鲜明地涌上,而他这才撕心裂肺地嘶吼起来;但是他的喉咙被卡住了,一声都发不出,就像很久以前就发不出一样。

他从来没有准备好,从来没有过。



洛基坐在岸边的神情奇异地平静与哀伤;他说兄长,可是你不可能随时准备好。

但是,你终有一天会忘记这些悲痛,会忘记死亡的。


这是神的特权。


这是洛基最后的魔法。




树叶从枝头松动,静静落入水中。

                                                     完。


世界既已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东西,一个早上的突发(*中有cp向涉及注意)

*并非完全逻辑 差不多感觉记录


索尔有一天模糊睡醒看到身边站着一个幽魂,他说他叫洛基,prince of Asgard,若干,索尔等他说完然后也没听到关键的,问他想干嘛
他说,好吧,因为找不到自己的尸体,不能入土为安所以他没有去处,只能到处游荡;于是他凶狠地缠上了索尔要他帮他找到自己的尸体,不要会吵得他不得安宁

索尔没有办法,只能听他模模糊糊地回忆,挖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尽管他挖到半夜三更快掉进去了也没结果。洛基就坐在旁边若有所思,不再那么喋喋不休地抱怨了。几次汗如雨下没有结果之后,他一开始还会说可能再挖深...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东西,一个早上的突发(*中有cp向涉及注意)

*并非完全逻辑 差不多感觉记录


索尔有一天模糊睡醒看到身边站着一个幽魂,他说他叫洛基,prince of Asgard,若干,索尔等他说完然后也没听到关键的,问他想干嘛
他说,好吧,因为找不到自己的尸体,不能入土为安所以他没有去处,只能到处游荡;于是他凶狠地缠上了索尔要他帮他找到自己的尸体,不要会吵得他不得安宁

索尔没有办法,只能听他模模糊糊地回忆,挖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尽管他挖到半夜三更快掉进去了也没结果。洛基就坐在旁边若有所思,不再那么喋喋不休地抱怨了。几次汗如雨下没有结果之后,他一开始还会说可能再挖深一点;或者朦朦胧胧自己也不确定,可能再更遥远一点的地方。索尔听他又是山谷又是河涧,乱七八糟的也没有头绪,但还是一声不吭地没有怨言地挖着。连洛基也已经不好意思了,坐在旁边的时候都比较安静了。
后来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说要不就算了吧,也许他记错了,或者…,他不确定,没有说下去。但是索尔像来了劲一样,袖子一推,发了狠地继续挖,好像不能找到誓不罢休;洛基劝他也不理,只好坐在一边的土堆上看他继续这样卖命地挖着,默默叹气。

然后他说,你这个样子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哪怕找不到我生前的尸体,我也已经很感谢你了。索尔还是不理会他,继续卖力地挖掘翻找着,洛基都已经不安了,劝止他好几次。
索尔就把锹往旁边一插,脸色很差,态度也很凶,语气也不好,说行,你想报答是吗

洛基说,欸,你想干嘛,我好歹生前也是个神明,你这样是要遭报应的

又说,…真的会被天打雷劈的

索尔停了停,说,我就是雷神

洛基不说话了。

然后半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可能是痛,或者是感觉失灵的无意识,洛基揪着索尔的头发说了声哥。

索尔停了下来;他们也这样一起沉默了好一会。

他说,你还是想起来了。

洛基沉默了一会,其实他一开始就没有忘记。

但是确实怎么死的,他起初并不知道,也怎么都想不明白;总不会吧,真的被索尔杀了,先入为主地先不放过他就是了;在这期间他已经慢慢想起来了。

为什么他说不出明确的地点,也天南地北的地方都觉得有可能,是因为他是在茫茫的星际间…。

索尔抓着他哭得很厉害,他说他没有办法,他甚至把他完整的身体拼找回下葬都做不到;他甚至连一点点属于他的东西代替或者怀念也没有。

洛基安慰他,他说我已经想明白了,如果真的没有去处的话他早就魂飞魄散了,是索尔的一直想念和执著,不肯放弃的寻找信念还让他不至于成为无人记挂的孤魂野鬼;索尔已经用怀念给他盖了个坟墓,而只要他这样思念下去,他就不会无处可归,住在他的心里而永远安息。

于是索尔醒过来,还是他一个人,没有铁锹,也没有幽魂,只有他一个人。


世界既已

行涉不可知之域

我看见他时,他光着脚站在水中。

我在想,原来如此,我此世唯一的兄弟,而我也必然如此。我在他的身边躺下,感觉自己轻得就像羽毛,并没有着地,干净得像一滴水重新落回了天空。


我的父亲很严厉,尽管他不说话的时候,风暴依然压沉在我们头顶,整个世界树的枝干承载着九界戳向你的喉咙,让你吞得不上不下。但是洛基和母亲本来就是安静的人,安静不会有再安静,而体现出这种压抑的只有我。
但是我不会说我怕他,如果那是怕的话,九界的所有生灵都应当如此;他是万神之主,有这种骨子里的敬意是对血液源头的回溯,对于时间复制出的生命的本源具象的不可正视;他已接近于秘密:生命与时间;活着,与活着的容器。但是他是我的父亲。

如果我想...

我看见他时,他光着脚站在水中。

我在想,原来如此,我此世唯一的兄弟,而我也必然如此。我在他的身边躺下,感觉自己轻得就像羽毛,并没有着地,干净得像一滴水重新落回了天空。




我的父亲很严厉,尽管他不说话的时候,风暴依然压沉在我们头顶,整个世界树的枝干承载着九界戳向你的喉咙,让你吞得不上不下。但是洛基和母亲本来就是安静的人,安静不会有再安静,而体现出这种压抑的只有我。
但是我不会说我怕他,如果那是怕的话,九界的所有生灵都应当如此;他是万神之主,有这种骨子里的敬意是对血液源头的回溯,对于时间复制出的生命的本源具象的不可正视;他已接近于秘密:生命与时间;活着,与活着的容器。但是他是我的父亲。

如果我想这个词会让我相比其他的生灵与万神之父的距离更近,或者有更特殊的意义的话,那大概是被定义的缘故;中庭界非常擅长对人际做出清晰的划分,他们是「人的世界」,人本身就是他们最基础的单位,一个又一个,不会再特殊,也不会再普通;而每个人都必须和另一个有明确的定义,这样才能形成界限。我们会说他们是秩序之族,因为他们情感思维上空有像蜂巢一样圈格规整的框架,有的时候看似粘连交融,显得杂乱,但实际上那有内在的顺序,很容易被看穿。
他们当然有混乱的时候,有时是内部的差错,拥挤交叠到条框破裂,距离崩解后,就像瘟疫一样开始蔓延,族群会长时间陷入被传染的迷狂,辛苦建立的区格之壁统统被戳烂,蜂群纠斗成一团;有时神也会介入其间,挑拨出一二的空洞,他们就会像某种生长图景一样再密密麻麻地热烈起来。虽然有序总向无序溶解,但是它们会在这种漂泊沉浮中又组织建构起来;被缠绕的基因,宇宙线的密码,灼热的生命有着边破坏边修复的本能,你总能看到一角的疯狂破坏下,另一角以更热烈的速度再同时重组着:所以这个族群从没有消失过:

它和神度过了同样长的时间。

但是我们会觉得他们好笑的是,他们居然试图划看不见的规则来做自己领域的国王,将所有人限定在明确的活动之域;而他们本身是生命交叠之物,他们和任何一人都不可能割离得那么清楚;彼此的眼睛都看过长远的历史,而血液里流动的甘甜更是共同交织出的回忆。我们常常是借着对方的手来喝酒的,也常常用自己的脚替他人行走。最初之人的一个喷嚏,使现在的人对着某种果子还会畏惧。

但是他们的时间并不允许永恒,他们是一支向着虚无射出的箭,所有人都活在不可知的镞尖上;只要你活着的那一刻,都在这时间历史的最前。他们不可以将原初平行于他们的生命,终其一生也不过是飞跃之箭上的一点,这就是他们无法永恒的缘故:但是这也让他们总产生与这种永恒平行行进的幻觉。

我的父亲,他是归因,而并非责任:原初不对任何诞生负责。他是生命无数分身的起源,知识的尽头,存在的谕者;一棵树分出无数枝干,枝干生出无限的叶,而叶直到掉落前都以为自己是某部分树。

我们都是他的无尽分身,无论时间上位置的远近,都不能代表所谓更亲密或更特殊的意义。当我们继承的是他智识的部分而更非石头河流一样固着存在的秉性时,我们才会更多地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有的时候我们害怕,自己居然不能拥有更区别一点的东西。人类就是这样建构自己的秩序的。

所以我很高兴,我还有一个弟弟。

这是无论在阿萨域还是中庭域,都意味着秩序上和我生命平行的,观照于我的流动存在。有的时候,我想,这是母亲给我的礼物,还是父亲对我的惩罚。

无论如何,他们都代替时间做了这个决定。


我的父母存在的时候就存在了,无论我存在与否,都不影响他们丝毫;对着永恒,人是没有一点自我的感觉;变化,成长,这些都毫无意义。所以弟弟洛基是我识别时间的尺杆,而且他拥有难以想象的变动奇迹。我只会越来越像永恒,但是我却不知道他要前往何处;他的不可捉摸,仿佛是生长而越去虚无。

他只会啼哭时的难以理解的混沌,时常让我烦心;但是他开始能理解并且反馈一些真理之字时的呀呀,又十分可爱。

他和我不一样,我先学会的是「父亲」与「母亲」,而他先学会的是「哥哥」。

我因此特殊而被他的人生选定,未曾想这就是我们兄弟这一生的命运。


尽管近乎于平行,兄长也有着更优先的意义:洛基的存在给了我这个意义。因为我拥有他不在的时空,我经历他从无至于有。

所以他对我体现一种尊重和敬从,就像我对父母亲做的那样。但是我和他们不亲近,而洛基和我亲近。他的依顺是喜爱的缘故,没有任何人逼迫他那么做。即使面对母亲,我们兄弟也常常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我们面对彼此,一起嬉闹玩耍,却常感到自己的生命鲜活流动,像是灼烧的火。

我的母亲很美,面容永远慈穆,带着夜星不变的忧婉:那是为生命悯悲的柔软,那中间有着像快乐同样的东西;所以她从来没有更快乐,也没有更忧愁:那些都是一样的。

她的宫殿大门吱呀呀的响声在我的回忆中无数次回荡,我想洛基也是如此。在我们还不大的时候,我们还会这样偷入母亲的寝宫,但是她不停下手中纺线,只是向我们微笑。
神母是如此平等和仁,同是她的孩子们不会有任何更特殊重要。

所以很多时候,我觉得兄弟为彼此而活;我们有无限的时间玩在一起,从母亲寝宫出来后我们就会纠抱着在地上打起滚来,像是在纠斗;我们的玩耍总像是对抗的斗争,其实我们早该知道,包括人类的游戏如此,本质也都是争斗;只是它们常常看着像最亲密不过罢了:而我们也常常如此认为。

洛基喜欢母亲,小的时候他不能脱离她的怀抱;我可以从母亲手中接过他,而他也不会排斥我,大概是因为我和母亲最像。尽管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时,我就被认为继承了她最多。金色柔顺的长发,海蓝长空的眼瞳,静默时端穆的容颜。但是宫人也会认为我继承了父亲深沉却又不可测的风暴秉性,而这些都将体现在我未来的力量上。


那么洛基像谁呢?他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无论是外貌和性格,都找不到与他们相似的一丝影。生命的分身在这里出现了不可理解;而他对于父亲和母亲喜恶的鲜明,都在一直以来相同而无区别之念的我心中留下了恒久的震动。



洛基有着鲜明的性情,他的感情是混沌而模糊的一团,但是瞬间的指向却如此明确。他喜欢花,草,小动物,也会在它们枯萎死亡时随手丢弃。我见过的他采折它们时眼中的光辉是真实的,在抛弃它们时的厌恶也犹然不假。他似乎对很多事情不能抱有长久的热情,一切都是他刹然而无头绪的一簇心火,无法存有连贯而持续的喜恶。他不讲道理,毫无逻辑,时常让我觉得难以理解;而难以理解滋生不可知的恐慌忧惧,我处在没有把握和困惑不安中,好像他也可以这样某刻对我也无情伤弃。

我那时渴望抓住一些实在的东西,连我自己都不甚明白。

但是无论他无聊也好,还是认真地做着什么时,他看到我时眼中都闪着光,叫我「哥哥」;我想就是这种特别,把我们牵绊而住,成为我的某种深信不疑。

成年之后的洛基也过上了一种很他个人的生活。他流连周转在诸神之中,采撷他们的笑语,有时招来喜爱,有时招来厌恨的毒箭;但他全然不在乎,自由潇洒。他更多的时候活在虚空的语言中,他也用这样的东西来形饰自己。
有时我觉得我并不理解他;他的话语像是弥漫在我们生命之间的雾,惘然而不真实。但是如果连我都不能够理解他,到底还有谁能够?——我们已是这世上最亲密之人,但是仍然有太多不可理解。他看我时并不比他看天空更近,他有时只能看见他自己所意欲的。比如当他和芙蕾雅交好的那段时间,即使在同样的场合,他也无视位次更先的我。

我并不陌生他对于女神们眼中的柔水倾荡,那中间有无限生长的世界;他那种神情很奇异,尽管我几乎明白他成长的每一细节,但是这种神情仍然不属于我。那时我会产生一种虚无的怀疑:其实这个弟弟生来便无法理解、与我相悖,只是我自己一直以来的自以为是。

有时我自中庭归来,行走在阿斯加德的夜,会看到从其他丈夫不在的女神宫殿处过来的洛基;我们这样擦过,就像是风擦过径边的石头,他清俊的面孔有着被月光分别的明暗,仿佛生动却又像是毫无血色的冷漠。
我时常警告他,这样的作风会给他带来灾难,但是他不为所动;因为他不干涉我,也不对我的生活做出评判,我的指责显得毫无道理,只是出于兄长的名义压迫。

但是倘若有一句不在明面上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话语,那就是洛基几乎和阿萨的所有女神都睡过。这并不体现说明我的弟弟洛基生活的放荡,反而是羞辱了阿萨那些看着端庄圣洁的女神。洛基确实有着出众的形容神采,活泼又充满诱惑的性格;却这样忘却他恶劣的秉性,这让我对阿萨之神感到极为厌恶:无论是这样的洛基,还是这样的诸神,都令我难以想象。
洛基在我面前仍然有属于弟弟的遵从与风度从容;我常常在外,于阿萨边际和霜巨人作战,饮风沐血,连一丝比生更其他的念头都不曾有;回来却必然要听说阿萨域内的祸端,找洛基算账。
有的时候我教训他,除了他确实犯了错,还因为我有这个资格:掌控雷电与妙尔尼尔之外,我还是他的兄长。神王神后有资格惩罚任何人,但是除此以外能够惩罚洛基的只有我。
这成了我和他联系的形式,很多年这样相处的方式,以往的手足亲密,贫瘠削薄得只剩下这种权力的鲜明;他对我因然有恨,我也如此;我们仿佛忘记了曾经的骨肉织连,泪水欢笑,忘记了彼此之间的爱。

他非常地陌生,以至于到了陌生的反面,成了一种无法理解的阴冷的厌憎:我们比陌生人更漠然刻薄而恨着彼此,这种彻底与极致,到了难以理解的地步。




我们真正动手是在那一次狩猎。

阿萨的春季,王室必然要巡于疆界之林;我们作为两个成年的王室代表,无论如何都会在这个时刻一同出巡。

无论平时我们怎么见面,或者压根就见不到面,对对方过的什么日子都一无所知,这时都必须见上面。

洛基牵着骏马,漫不经心地游弋着;曾经踏过华纳战火的神驹在他缰下像是游于春光的温顺小兽,在这风中飒踏。他好像对什么都提不上心,但是却又精力充沛,并不倦怠。

我看不惯他那没正形的不恭谨;而途中,他忽然牵缰提引,扭头冲我说道:

「看啊,兄长,铃石南。」

他大笑鲜明,像他指下一样鲜明夺目的新生之花。我没有一丝因此的欣悦。铃石南在这个时候就抽头,说明霜巨人的势力范围至少侵近五十码;但这对洛基有什么关系,他兴致盎然,单纯的开心。

我已经为边境的事弄得长期头痛,洛基全然不懂这些辛苦,只是一味地取乐。他就像回想起昔日作为冒险过来的经历,一路聒噪不停,神清气爽。当我请他闭嘴时,他的那些明朗话语转而成为锐利的攻击。

这是他的挑衅,他是如此咄咄逼人,好像无法忍受尊严的受辱,而我的忍耐到了极限;我下马将他拎了过来,在他还不停放语箭之时把他推摁在地。他的话语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刻薄尖锐,那是不能够忍受的字词,我每一个都不愿意回忆;我真的恨透了:
他怎么能这个样子?他怎么能对他的兄长说出这种话?

那个曾经听话又跟前跟后的弟弟简直像一条丑陋可怖的毒蛇,只会毫无道理地无差别投射恶意;他现在即使被我扼掐在手下挣扎也是如此,他不屈地挣动,眼中仿佛有着要杀了我的闪光。我的理智被这杀气灼然绷断;我松开手,他扑向我,我扑向他,我们发了狠地打在一起,缠斗搏争着;我很久没和他有这么近的接触,手掐着手,骨头挫抵着骨头,肌肤相碰,血肉擦磨。热气像恨意一样灼热蔓延,但是却又贴近到无可介入。
这使我想起很久以前,在我们还是孩子时亲密无间的游戏打闹;那时的光景重现于如此不同的方式,带着炽烈至于不相容的恨意,几乎让我悲伤得快要落泪;而我攥着对方衣襟的手更死命发抖,越是思及曾经的美好快乐,越是恨到想将他抹杀。

他咬了我一口,在我的手腕上狠狠下齿;我痛到松劲,而他立马扑过来将我按倒,用膝盖重重叩击了我的腹部。这般不留情面的残忍直白令我绝望而无法保留力道;
但是我不想再把事态发延下去——我还不想杀了我的弟弟。

我们就这样站起,怒而对峙;我给了他一拳,洛基跌落身后水坑中;我把狼狈的他拎起,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滴水,衣袍皱揉成毫无形状的一团,以往的优雅随性全部不见;我犹然快意,看着他咯吱吱地咬着牙,浑身因愤怒而颤抖。他这些都是我看着长大的,眉毛,眼睛,如何显出鲜明的形状,那面孔如何盛着喜爱又浮上恐惧与厌恶;最终成形的这一切是他对我的无尽恨意,仅此而已。

我的心脏无声裂出巨大的罅隙,所有的感情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对他说不出话来,任何话语也不再有意义。它们的尽头无法填补我们兄弟间的任一空洞。

我松开他,转身离去。我只觉得自己相当地疲惫,喉咙间都挤不出字,像是堵着絮草。我只希望他能不要火上浇油,不要在我如此沮丧失望之极,再说出什么可怖的字眼,或者背后给我来上一刀。

可他偏偏这么做了。

他简直无药可救,试探我敢不敢杀了他。倘若我想,盛怒之下恐怕他真的能死千千万万次;可是那对我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难道弟弟的尸体就是我想要的?只为了那片刻的安宁,怒火的填灭,和以后永久的沉寂?

我转头看他,尽管我再没动手,但是我想我把同样的恨怒之意表达清楚了。我们兄弟间扬起过于漫长的风,以至于披风卷得彼此看不清对方。我几乎要流泪了,不知是气恨至极还是哀痛失望,总之我并没有想到我们会至于今天这个样子。

在他面前流泪既没用又丢脸,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还是擦了把泪离去,他在后面说着厌恨我是奥丁之子,我有着和奥丁一样的鲁莽粗暴,那是血液里去不掉的野蛮。

就是这样,他不叫我哥哥,连我的名字都不叫,只有这么一句,证明我们之间的联系。

而我永远记住这句话。




回去之后洛基就生了病,因为落了水的缘故;母亲在他的宫殿里照看他,他总是体弱多病、更需要照看的小儿子;而我在自己的寝宫里蒙着被子昏沉地睡了好几天。
我没有生病,却精神疲惫,不想同外界联系。但是我听说了洛基生病之后,我当时的脑子还混混沌沌的,模模糊糊地就自己起身,走去他的寝宫。
这是一种下意识,因为我的弟弟生病了,我要去看他;我的思绪在意识不甚清醒的时候更倾向直觉和可以理解的习惯。

我一路上都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好像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直到踏到宫殿的门阶,我才想起来,没有带洛基喜欢的食物过来。我已经觉得空手站在那很是茫然了,洛基毫无感情、宛若冰霜般的话语才真正刺醒我;他的眼睛沉沉,话语锐利如逐:「你来做什么?」

然后我倏然从恍惚的蒙怔中脱离,周围轻飘飘幻觉般的不真实一下碎裂,将我钉锚定著在此刻。我沉默着,嘴唇却在颤抖,因为话语都显得软弱可笑。但我还是说了:「我来看你。」

因为我还是你的兄长,而你是我的弟弟。

他漠然地看着我,并不像同意也没有再一步斥撵。

他闭眼靠在床边休憩,病中的轻衣仿佛在他清瘦的身体上都不能长久支撑:它们就像一种虚弱的可笑,仅仅是无意义的掩遮。

我脚步发飘地走过来,坐到他床边;我以为病中的弟弟至少展现了一些让步,或者同我的缓和。因为他向我了表露了他脆弱的样子,就像以前任何一次。于是我也就像仁爱的兄长那样,摸他的头,抚过他柔软的发与温热的颈脖。

但是他的眼睛忽然睁开,那中间有着冰一样的锋锐明寒,是冬夜中最明亮的那场雪:

「我恨你。」

我倏然刺痛,滚烫的血涌上耳后,而我一时站起,无法辨清是悲是怒。我的拳攥得死死的,而最后从他肩侧收回离开,我也不知道那是想要揍他,还是克制自己。

凭什么,我在想,为什么他可以这么直白而无顾忌地、彻底地恨着我?而我连对他有一丝的恨意都会心痛到呼吸困难。

如此不公让我的身体都在颤抖;我提不上气,决然离开;在路上我撞到了母亲,母亲说我脸色苍白,担忧地问着我的情况,我一句话都没同她讲,只有回自己的寝宫这一个念头。

回去,再也不管他了;他是死是活,寻生求死,都和我无关。

只有我记得那些,只有我记得我们兄弟间曾经的亲密无间,深厚情谊;而他那般残酷无情,已然背弃了所有这些;它只成了我一人的毫无意义,讥讽嘲笑着我。

可是唯有泪水如此地不争气,毫无收敛的意思。我一下又一下地打在自己身上,都无法将它止住。



希芙邀请我在雪化了的王宫小径上散步,我们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不会是没完没了的战事。她向来是善解人意的,只想纾解我的郁郁寡欢。

当她讲到自不量力的女巫魔法时,我终于忍不住大笑;而在径路不远,我们也看到了宫殿长廊折处走过的洛基。

我的笑让他注意到了我们,但是他也只是瞥了一眼,继续走他的路;但是我看到他露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中间讥讽轻浮的意味,我绝不陌生。

怒火又从全身沿着烧上我的思考;他不仅羞辱我,也羞辱希芙,而他一贯如此、擅长这样。他不避讳放冷箭,也不回避和我的战争;他直白若此,一定要把我们兄弟逼到这一步。而我不回应他是种懦弱,回应他也好像彻底输尽。

他到底想怎么样呢,杀死我,或者我杀死他,难道这就是我们兄弟的最终吗?

勇士的决斗是一种终点,无论输赢,死活,都意味着一种结果;而我兄弟远非如此,绝无尽头。


母亲知道了我们不和,她觉得忧伤,可是也没有更多的话语;这是我们两个的事,她知道;她只带来了我们,而不能决定他们之间是否相亲相爱。

但是我们至少会在母亲面前保持一种沉闷的和睦,哪怕只是安静,用餐的毫无声息,不发一语,绝不交谈。

我以为我们只能这样了,无穷的一生,叶落的尽头,永恒与虚无交错而过。


可是让生命因此连接的原初猝然崩解。


母亲的去世让阿萨有了时间,那一年我以中庭纪年早已过了一千五百岁。

在母亲膝前,我曾握着玩闹的弟弟的手,告诉他应该懂事一些,成熟一些,我像他那么大时早就不会恶作剧了。

他自然不理会我,做个鬼脸以示还击;成熟对他来说是毫无意义的词汇,他一直如此。后来我模模糊糊地想通,并不是成长将我们拔开而无法理解,而是我的弟弟不曾因时间发生过变化。

但是仁慈的母亲现在躺在那,永远不会再对她的儿子们再报以会心的默然微笑。

送别的箭矢划过阿萨夜空,被诺特掌管下的夜映如明昼。我在那片火光中看见了洛基,他隐在夜的边缘,猎动的衣袍却又卷着火。他的神情也是一半消隐于暗,一半被火照得有如仇恨般锋利鲜明。他的眉目是如此深刻,那一瞬我觉得他极其陌生,好像才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尽管灼热同时覆盖着我们,而冰霜铸塑他的全部,使他的身体线条凌厉如刺,将我与这个世界都远远隔开;而我永远也不能够理解他。

我倏然起身,去追他,而他头也不回地离去;他跃上骏马,宛若被放出的长箭,这样脱离阿萨而去;我在他身后追赶他:我简直无法想象,他居然能骑得如此快,仿佛以往种种都是我的错觉,我作战的战驹竟无法企及他留下的风尘一半。

「洛基!」我将他追跟得死死的,连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只是比闪电还要先的直觉:我只觉得有什么要脱离而去,而我必须要将它抓住。

我们穿过丛林,践过涧溪,洛基像风一样越过这一切,毫无眷恋。我们已经行于疆界之林,从这幽深交织出的天空脱出,将会来到彩虹之桥。

而这样的离开意味着什么。

那是不能回头的深痛,我们兄弟的最终。

母亲的离去使这些都骤然碎裂,不再必要的联结,我们堕入无法把握的虚无;我们行于无法看清的深暗恐惧中。


我和他同样惧怕。

被雪化堆积冲成的激流截住,他终于勒了马;他跳下来,掷下他的金剑向我走来;而我也向他走去。我们心里仿佛都模糊着却又明确了某种不可避免的结果,而它最终来临。

我想,已经如此了吗,不是他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他;母亲的儿子们,必然要做出这一结果,去决定谁更有资格陪伴她而去。

但是我心中摇曳着这样的困惑:我真的能做到吗?而洛基也如此?我是如此不确定自己,就像不确定他;我又是如此确定他,就像确定自己。

如果我这样回顾这一切,我甚至不知道是什么让我们走到这一步。这一切都荒谬,无可理喻,毫无逻辑,但是确让我们这样面对彼此。

「让我走,索尔。」他此刻的冷静像是最后的决裂。

「我绝不会允许,洛基。」

我们扔掉了所有武器,甚至连披风都扯着丢下,赤手空拳地打了过去,就像回到了小时候,连一丝掩饰体面都没有。

悲痛和仇恨有着同样的力量,他仿佛在对虚无宣战,与死亡抗争,我甚至不确定他挥向的是我还是他的所有痛苦;而我也如此。我们置于死地般地狠揍着对方,每一疼痛相击的实感都使那漂浮的悲痛更清晰。他在哭,泪水从他脸侧滑过,眼中仇恨的光焰却依然灼热;我的眼泪也落在他的颈间,但也伴随着拳上的血迹淋淋。我们终于都无法忍受起来,所有痛苦都藉此毫无忌惮地释放而出,我们像野兽一样疯狂攻击着对方,却又全然地大哭嘶吼。

我堵捂住他嘴的手被他衔咬住,是越挣扎越死命的同归于尽,热血顺着他的牙破涌而开;我咬牙落汗,与他死死持执,挣动的手指滑进他的口腔,试图掰撬开他的利齿,让他松嘴。他呼吸的热气留在我手中,潮湿的水汽连同着分不清的汗还是泪揉碾在一起,沾上了唾液与鲜血的黏稠。而在此鲜血淋漓的指间,他的声音却已成了一种模糊的哽咽。奇怪的是,我们已经疯得不像彼此,但是我们却寻回了遥远的熟悉;哭声是脆弱,是毫无气力,是母亲会安慰的话语,是兄长会给予的怀抱。我将他拉入怀中,他只是全然地抽哽,锋芒的燃尽。

「索尔…」他说;他的身体像树叶一样抖动。

我抱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紧;我死死抿着唇,沉重吐气,奇异地沉默着,明明这个时候说得最多应该是我,可是我就是放任无话语在这其中。

他的脸颊连同话语全部隐埋在我的胸膛,在我的心脏深处,眼泪毫无目的地倾涌而出,又热又转而冰冷。我的耳侧生出风过般的簌簌错音,以至于他的那声「哥」沿着我的心脏与骨骼爬到我的耳中时,我就像在听太过久远而至于不真实的唤声。

母亲呵,假如你能看到这一切,是要为我们痛心落泪还是沉默忧伤。

你要如何才能安息。


他的话乱七八糟,破碎而无头绪,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但我却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我阻止了他,不让他说下去。

安静也是一种馈赠,这是我能给予的,没有谁必须要把自己撕扯给对方看。

痛苦不是只有凭借话语才能听见的声音。

他的泪水代表了一切,如同我此刻哀悼的悲切;但是有更麻木的泪水为此掉落,我那时居然就清晰地意识到了,在以为寻回情谊如初的感动之外,我在为我与他真正地哀悼。




母亲的死谕示了神域的裂动,永恒的光辉缺失一块,父亲的健康也仿佛被抽剥而去,一向强健的他开始生病深卧。

所有坚不可摧的东西都在陆续消解,我曾以为的信念,永恒,如铠甲上饰金的荣耀,都在溃然散去,而我无能为力,以至于心生苍凉。

我不得不替代父亲处理更多的政事,而洛基也没有闲着,同样帮忙;我们昼夜不分,焦头烂额;我们几乎把以前缺失的时间全用在了这里,整日相对,但是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无话。

我,或者我们,似乎都在回避即将而也必然到来的事情,而那些压至眉睫,不得不去面对。


我们同在金宫,甚至没有回自己寝宫的机会,困倦了就随着所在的倚靠闭目,实在需要深眠就在内殿的床上躺着睡会。

我们兄弟有着大把大把、难以想象的独处时间,那甚至沉淀成一种寂寥。我们用他的金剑和我的妙尔尼尔在床铺中间划出界线,而我们睡在两边。大部分时候难以睡着,但是闭目养神也聊胜于无。

有的时候我们聊天,或许不算聊天,只是我自己把话语放向这片夜空;而夜是没有界限的,会飘到他那去。他有时回应有时无声,那都没有关系。我的兄弟现在是我坚实的存在,确保了某种安心:仅仅是他的存在就让我安心宁静,哪怕是他均匀又轻抑的呼吸声。
这是何等的不可思议,而他曾经是我焦虑与不安的所有来源。

有的时候他醒着我睡着,有的时候他睡着我醒着,我们有任何机会杀掉对方,但是更多总是我们一同醒着。
我们形成这样的默契,仿佛把这种时间当成回避不得不面对的繁重现实的最后住处,越来越多的醒了却不起身,哪怕仅仅是静静躺着都好。因为他一旦「醒来」,就会抽去他的金剑起身,投入到新的公事中去;而我也如此。在夜里都知道彼此醒着的时候,我们就像互相欺骗,只看着自己上方的暗夜。我看不见他,也看不清自己,所以我的话语仿佛不用在意任何人。

我说起小时候的事,如果他应声,那就是一起交谈。他跷着腿,仍然是那副闲适从容的姿态。月光好的时候,我能看见他那张平和而俊朗的面孔。
他有着奇异的柔和,仿佛一直都如此低顺而没有一丝尖锐的棱角;而他也看着我。我那时想,我该亲亲他,就像以前一样自然;任何一个兄长都会那么做。
但我也只是那样凝视着他,像梦一样沉默着,直看到这夜的最深处。

我们说着说着会玩起小游戏,比如投骰,手指的角力,一些无聊的小乐趣。手在边界划来划去,而最终被他扣住。

我忽然心脏一顿,而手腕处的沉力没有丝毫松动,像是一种不可质疑。

我没有再动作,而他的手指仿佛已经要在我的腕上留上印痕。我内心竟期望那温热手指的松动,哪怕只是沿着臂侧缓缓滑上,都可以让我决定下一刻应该做什么。

他给了我这个难题;太了解我,也太了解他自己。

但是只要我沉默,他无可奈何。

夜还太长,我们都没想好应该如何度过。


我们兄弟有时是握着对方的手睡着的,那保证我们在夜梦中也是活着、某种意义上不从这个世上消溶而存在的,能够平稳渡到明日。

我们艰难地、足够艰难地度过这每一天,看不到尽头的每一日;无尽的永恒是我们深刻的诅咒。我开始相信洛基说的黄昏,甚至期待那样的终结,而我与我的兄弟必将一起走到这时间的末路。

洛基将是开启它的钥匙,而我会是铸造它的帮凶。




神父奥丁的死终于揭示了所有结果;我们两兄弟同踏在这正殿中等候授命,而被告知了真相。

洛基不是我的亲生弟弟,他和我的骨与血,没有一丝牵连叠合。

这就是一切答案,这就是所有解释。

为何如此,那我们所认为的,坚不可摧、血脉相依的联系在哪?

继承的王冠落在我的头上,权杖移交,而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名正言顺,而洛基也不再和阿斯加德有任何意义上的联系;如果他主动,那将是他获得早就想的自由;如果阿萨行使王室的权利,他将被无情驱逐。

他摘下头盔,扔在地上,但是转身离去的身影却很轻,很柔和安静,和以往的决然离开都不一样。我追过去,从这长长的殿内穿过,王冠未来得及稳正便锵然叩地,在大殿上发出重响,而我已无法回顾。

永恒之枪截在彼此面前,而他仿若微笑;风将他的面容抚得柔和,话语中有着难以置信的轻软:

「奥丁之子;如果你真的爱阿萨,就应该让我走。」

他望向那没有穷尽而澄澈的天空,神情泛着纯真的干净。

「你该学会爱你自己。」


「混账,」我忽然说,咬牙切齿地:「你叫我什么,你给我重新说。」

「怎么,难道要说我的王吗?」他耸肩,「这也太苛刻了。」

我右手握着永恒之枪抬抵到我们面前,「重 新 说。」枪身的闪光映出此刻我灼明的眼神。

我们之间久久滞凝,像很多次那样,无数无数次;

他将它持握住,抬起头来,眼中是和我一样无可夺去的决明光辉:

「兄长。」




当我们再次回到金宫时,巡过这一切,全显得无比空旷而寒冷。我从来没觉得金宫居然大到让我害怕;父母亲都不在的宫殿像是越来越没有边际,而只剩下我们兄弟二人。

我轰然坐下,在这冰冷的地上就这样将自己松开;洛基扶着我的肩也坐下,和我靠在一起。我们并肩同行过,对峙过,脊背相依过,最后只有深深的叹息与疲惫。

洛基说过阿萨是个摇摇欲摧的烂摊子,但他最后还是在这里,和我好像无力却又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我想起小时候在弗拉朗川岸边的草地上,洛基用那些花草编成环,给我加冕,也让我给他加冕。他施了会闪光的魔法,即使入了夜它们还一样灼亮。

反反复复地,就一定会争夺;「王位只有一个」,他说。我就又编折了一个,戴在他头上。

「那就再做一个;我授予你。」

然后他笑起来,唱起歌;他的歌声很美妙,那一定是被母亲祝福过的嗓音,逐渐与这夜色飘融在一起,我就在这种歌声中睡着。

我躺了下去,手缠着他的发尾,看着他:

「洛基,我想听你哼一哼歌。」

不管他回不回应,我都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我仍然在金宫内殿的床上醒来,而洛基已经像看了很久的公文了。

「你可以歇歇看看你喜欢的书。」

「这对处理现在的形势毫无帮助。」

我把自己拖起来,我依旧感觉身体又酸又累,而头也痛得晕沉。

「华纳那边有给出回音吗?我听说古尔薇格只和你说了协商的条件;」


他转了下笔,「我始终没有听你谈及。」

「你要听吗,」我说,仍然想把自己拔起来,看向他:

「联姻或者交质,」我终于找到了自己外袍,起身落地,「有时我也觉得这是一回事。」

披上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肩胛和手臂处的咬痕,「洛基;」我绑着腿的束带:「不要告诉我你还在我睡着的时候咬我;」

「我以为几百年前你就不会这么做了。」

他笑起来,「我以为你应当会时刻做好准备。」

他的笑并不那么纯然,有了几丝熟悉的阴冷与虚飘。

他走过来,没有感情的声音也跟着他的脚步过来,「你做了什么决定。」

他仍在等我确认,我很奇怪他问这个问题;但是我从骨头深处都泛着疲惫,话都不想说得那么齐全:「你永远不会是我的筹码。」

他的金剑直直刺掷而来,穿过我的发间凛凛扎在床头中间,吊悬如一道亮光,好像只要我那么一偏头,喉咙就会被它生生割断。洛基还是站在那里,笑容很好:

「如果你都做了决定,也大可不必问我的意见。」

「这没什么好谈的;」我的声音也很冷漠,「你本来就无权决定这件事。」

他扑过来,像暴怒的兽,拎着我的袍领吼道:「阿萨已经没有救了!你这样又算得了什么?你以为就算把你的全部搭上、一生都空耗在里面就能改变它灭亡、推迟哪怕一天吗?」

我反手将他扣摁在床铺上,他重重摔落,脊背弄出了清楚的撞声。「不要指责我,」我也暴怒了起来,「那我们为什么会在这?」
我自高而下俯视他,「哪怕这就是终局,我也同它到最后一刻。」

我凝盯着他,「而你也必然同我看到这一刻。」

他重重喘息着,无法有话语。

「兄弟,起来吧,我们就是这么无可奈何。」我伸出手,想将他扶起,而他躺靠在床头只是簌簌流泪。即使如此,他仍然咬着牙,齿把唇封得死死的,满是怒恨的鲜明光火;而这种神情我也不陌生了。

我们在林中打过,在草地上打过,在宫殿门口打过,甚至在殿内都打过,应该不会连在这小小的床铺间都要打架。

「我恨你,」他说,虽然还仰头喘着气,却已然是毫无感情的、纯然空白的麻木。

是么,我想,我觉得彼此彼此。

金宫外的格拉希尔树的叶落尽,早已不再向人倾诉。


洛基曾和我说过这个梦境,其实那不是梦,阿萨神的梦都是预言,是世界树散落我们脑中的真字之言。

阿萨已无可避免地走向崩溃,世界树萎尽摧折,一场蔓延世界的大火会将这一切燃尽。

那是如血的黄昏,我们的终点。

我那时只问了他这个问题:

「那时你在我身边吗?」

他顿了下,仍然跷着腿,说是;「那就好,」我说,闭目休神,「也没有什么。」


我也梦过,只是和他略为不同。一片近乎虚无的空白中,我一个人长长地走着,就像走在一片泛白的水域中,透明到只能看见自己。我走过这世界的天,走过这世界的地,从白走到黑,从黑又走到白,不再有色彩的世界,黑白变得毫无区分力度。

我行涉这世界的烈火,暗得有如永夜,而所有痛楚都不值一提。

它们跟我说这是死亡,是赫尔之府,是没有尽头的灵魂漂泊。

我说:洛基在哪?

于是我涉过天,又涉过地,涉过烈火又涉过永夜,它们只要不能回答,什么都不能阻拦我走下去。

无论它们用什么话语欺骗我,那都没有用,这世间最厉害的欺骗者都无法将我骗过。


「我再说一遍,我的弟弟洛基在哪?」

我沉重的斧锤在这地面长长拖过,缓慢又牵连,仿佛割开了水,而所有色彩,声音,痛苦,恐惧都被割裂而来。




即使是这样,夜里我们还是会躺回这张床上,谁也没提回去的事。

我看着仍然扎在我们中间的剑,我觉得它直得可以再挂上一件袍子。

睡到半路我被洛基晃醒了;他皱眉:

「你做了什么噩梦?」

外面雷电交加,仿佛要撕裂映彻天空,滂沱的雨纷纷而下。

他那有些幽深的眸子,在这夜中反而有种奇异的亮度。

「没事,」我说,将雷电收起;但是光电仍然在我身侧不停环绕,所以我不碰他,「继续睡吧。」

我却被他紧紧抓住,他握着剑身将自己扶起,越过这一界限将我的手腕死死掐握住。

他不再等我回答。雷电顺着我们连结的手游上他的身体,在他的肩头裂出灼艳耀目的雷纹;而他仍一手持着剑身,起身咬上我的肩。这种痛苦仿佛在我们之间流淌同享着,而他攥着间隔彼此之剑的手心断续而渐渐不停滴下鲜血,将整个床铺弄出一片奇诡的赤红。

我看不清他,他也看不清我,只有感觉在这中间流动着。

那是痛,还是别的什么,那是感觉很深的一种强烈刺激;那是洛基。只有洛基能给我除了麻木以外的感受,只有他还能伤害到我,而我能用这种感觉永远找到他。

他还是他,我还是我,我们却这样联结相连,无法割离。我真觉得他这样简直像吻着我,但是那比吻更炽烈,更深刻,几乎能把彼此的生命都融解在一起。他把我从生带向死,从死带向生。

不能忘却,他说;

不能忘却,我说。


那是不能忘却的话语。


中庭的花落了,洛基折过它们时的神情很怪,那是一种明亮而又似欣赏般的轻快。
「哥哥,你知道吗,就像这两枝,我们不会走同一条路。」

「那又怎么样,」我说,「你大可以走自己的路,」骤起的风将所有的花都摇落,洛基的衣袍也簌簌而动;「而我们总要在尽处相见。」

「是吗,」他也很轻地笑了;他捏着指间的花朵,「你总说我应该成熟,」

「可是,兄长,成熟我就死了。」花在他指间碾碎,而他笑容明亮。




萨诺斯在我面前把他带走时,我看到了他微笑底下最残酷的话语:

活着,兄长,像永恒一样存在,这就是我对你的诅咒。

他的仇恨,他以所有性命铸就的最浓烈的报复,全在此刻淋漓尽致;而他只等这一刻。

他没有一刻忘记过。

我看到他酣然笑意,快意决然。


萨诺斯将付出全部代价。

杀了他,我也没有停下行走;我不断走着,走在这片由黏稠血液流淌交织之域,无法分辨谁的血在我的指间滴下,那一瞬我无法辨别颜色,我的斧在这世界划出唯一的声响,最后成为沉没的无声。

他欺骗了我。

这种愤怒使我不停地走着,死亡也无法抓住我的脚。

他欺骗了我。

只有这个念头在我内心疯狂盘旋,而我不惜一切也要找到他。

如果热爱没有见过他,那么仇恨见过他,如果生命没有见过他,那么死亡见过他,如果极乐没有见过他,那么痛苦见过他,如果真实没有见过他,那么虚无见过他;
如果永恒没有见过他,那么时间见过他。

诺伦三姐妹用三根无尽的丝线警告截拦我,而在我眼中它们都毁坏而断头裂尾;我将它们全部缠拧成一起,然后一斧斩落,从中走过。

我在这片全部燃尽的大地上行走着,所有回忆都片片灼起烧尽,过往的所有,悲声与笑语,争斗与拥抱,爱与恨,全部在我脚下烧灼殆尽,只有这片空白而不再有任何声色的无法理解之地。我的内心也没有任何波动与感受,连再深一点的概念都不再有,但是我仍然在行走,不断在我这条生命时线上跋涉;没有不可理解之域,它不会比我的弟弟更不可理解。

悲泣与乐之歌响起,真实与谎言,痛苦的挣扎与美妙的吟声全部扭在一起,我漠然踏过,于是我不再听见任何话语。

一切都成了线般的单一直白,不再有痛苦也不再有快乐,不再有永恒也不再有虚无。

于是终于光亮拥有了尽头,我仿佛被刻上了字句;

你为何来此,你为何而行。

洛基,我说,我只有这一念头,我甚至不知道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所有感情,包括我自己。

像是谁的叹息,时间的低语,所有的空白都好像有了意义,莫名地在我眼中映出鲜明:

“你已忘了永远,却没有忘记他。”

所有色彩都被还出,所有声音都被放出,我看见洛基微笑着站在那里,他纯然干净,与我赤诚相对。

他是这世界的黑,也是这世界的白;是这世界的青,也是这世界的赤。

是这世界的谎言,也是这世界的真实,是这世界的悲鸣,也是这世界的爱语。


原来如此,我想,我在他身边躺下,这是我此世唯一的兄弟,而他也必然如此;所有的爱恨都赋予了我们最终的平静。我感觉自己轻得就像羽毛,并没有着地;干净得像一滴水,重新落回了天空。



德啾啾

【锤基】What is a story

时间点大致在漫画主宇宙Thor V5#4之后,大事件诸界之战之前。

写的时候LokiV3刚开始出,多少有点受影响。

充满了绿野仙踪梗,少量塞入了DW、各种神话、GO和其他,还有个人之前作品的彩蛋。

有Lady Loki,有原创角色

--------------------

你已听过许多故事,有黄金仙宫与威严众神,有永不死亡的吵闹佣兵,有凡人成为伟大魔法师,有铁皮人想要寻找一颗心,还有无垠宇宙中诸多种族的传奇,群星陨落时回荡于次元之间的歌声…那么,你的故事呢?属于你的那个故事,也是时候开启篇章了。

你问什么才是故事,当剧情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狂奔,当角色拒绝剧本安排的命运,故事到底要如...

时间点大致在漫画主宇宙Thor V5#4之后,大事件诸界之战之前。

写的时候LokiV3刚开始出,多少有点受影响。

充满了绿野仙踪梗,少量塞入了DW、各种神话、GO和其他,还有个人之前作品的彩蛋。

有Lady Loki,有原创角色

--------------------

你已听过许多故事,有黄金仙宫与威严众神,有永不死亡的吵闹佣兵,有凡人成为伟大魔法师,有铁皮人想要寻找一颗心,还有无垠宇宙中诸多种族的传奇,群星陨落时回荡于次元之间的歌声…那么,你的故事呢?属于你的那个故事,也是时候开启篇章了。

你问什么才是故事,当剧情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狂奔,当角色拒绝剧本安排的命运,故事到底要如何存在,而避免支离破碎的命运?

首先,我们要开始讲述。那不成熟、还带着模仿痕迹的乱糟糟开头。

即使是天才,也曾经历过磕磕绊绊的模仿时期,相信我,我在某些方面同样是个新手,而新手总会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理想中的模样。


于是,宇宙说,那里要有一个仙境,一条黄金路,一个坏女巫,以及一个永远勇敢、高尚的主角。

当然,这个主角有着阳光般的金发和深邃如海的眼睛。故事的主角总是金发,谁不爱金发和漂亮脸蛋呢?

Thor的金发胜过Asgard所有黄金,英俊面容俘获无数芳心,雷霆之神总能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即使他握紧的战锤并非Mjolnir,降临之地也非他所热爱的中庭…有些事不对劲。

前一刻Thor还在中庭与复仇者们并肩作战,奔雷、纳米科技、古老咒语与金属子弹在空气中彼此交错迸撞火花,蕴含危险物质的气体弥漫天际,一场刚刚好够灭绝人类的危机还有两分五十八秒倒计时。此时他已身处异乡,起伏连绵的山丘上绿草似地毯又厚又密,零星树木点缀其间,天空澄澈通透如浅蓝水晶,微风吹拂带来鲜花香气与鸟鸣瞅啾。这一派祥和,从世界诞生起便是如此,也将永远持续下去。

“Cap?Iron Man?Doctor Strange?”Thor环顾四周,一同作战的中庭伙伴们踪影全无,他的喊声在平阔草原间回荡减弱,除了风和树叶没有其他声音回应。

近旁高大的橡树树冠不停抖动,传来叶片悉索细语,隐约有模糊呜咽声。Thor寻声而去,抬头望见屁股朝上卡在枝杈间的Thori。神犬低声咒骂着从疯狂科学家、魔法到花香的一切,执掌足以劈断任何树干雷电的神明抬起手停顿片刻,选择了更直接的方法拯救战友:用力踹树干。Thori和成堆橡果一起砸向地面,迅速跳起准备撕咬敌人,继而被眼前祥和的景象打断了战意。

“Thori不明白…”身负地狱狼血统的巨型犬昂首抽动鼻翼,有蝴蝶落到它的鼻尖上也未在意,“陌生的地方…其他人不见了,好人和坏人都是,只有Thor主人还在…战场逃跑了?”

“你也觉察到异常了,”Thor将锤子挂回腰间,绕着橡树谨慎踱步,陌生的环境中总潜藏着未知,仙宫的战士始终准备好迎战,“我们自战场上被匆忙传唤至此,那魔法与彩虹桥有所相似又不尽相同,这里的魔法气息又…出来!”

一团黄褐色的影子从Thor脚边窜过,速度快如思想,连掌控闪电的神明也未能及时捕捉。而众所周知,在狩猎小型动物上犬类总是非常具有天赋。

眨眼间那团黄褐色已在Thori的嘴上扭动挣扎,一只全身覆盖绒毛、长着又长又尖耳朵和强健后肢还穿着蓝色马甲的生物拼命试图反抗,不停发出“救命!”“放开我!”的尖细叫声。

Thor打量陌生生物,显然对方具有智慧又归属某个文明。

“放松些,我们不会伤害你。”

“要被红眼怪物吃掉的又不是你!”毛绒生物三瓣嘴中吐露的话语带着明显不过的口音,令Thor想起某个强大魔法师和神奇的石中宝剑,但此处明显不是那个世界,风的流动十分特别。

“我们只是想问个路,你不逃跑的话我就让Thori放你下来。我乃Thor,Odin之子,Asgard王子,以Mjolnir残存的碎片起誓,我不会伤害你一根毫毛。”

神经中有微弱电流闪烁噼啪火花警示,有什么事情不对,此时却无法觉察。

毛绒生物青草色的眼睛盯着Thor:“…希望你说话算话,从未听闻国度的王子。”

Thori接收命令松开嘴,毛绒生物掉到草地上滚了两圈,坐起身先揉了揉耳朵,接着试图用力抖落身上沾染的口水。

Thor等待对方整理仪容停当,才开口:“那么,兔子先生…”

“天呐!!看在女巫所有邪恶咒语份上!你才立誓不伤害我,转眼就用语言这最锋利的无形之剑准备夺我性命!”毛绒生物尖叫着跳起来,一边向后蹦跳一边挥舞短小的前爪,“所有人都知道禁令!仙境之内不得有兔子!谁都不可以是兔子!你到底是什么偏远国度的王子啊?!”

Thori对那生物随着跳起而上下摆动的毛球状尾巴显然充满兴趣,Thor挥手同时安抚两位动物。

“我对你们的禁令并不了解,兔…呃,我该怎么称呼你?”

“Mr. Unrabbit,”毛绒生物将蓝色马甲拍得更加平整,抚胸行礼,“非兔者乐意为您效劳,只要两位管好自己危险的舌头。”

“尊敬的Mr. Unrabbit,我并非有意触犯当地禁令,请问这地名为何所,掌管者是Queen Aelsa座下哪位领主?”

Mr. Unrabbit迷惑地歪了歪头:“你在说什么?什么女王?”

“这里不是Alfheim,光明精灵的家园?十界之中除了Alfheim又有何处如此祥和且魔法充沛,还有友善能言的动物?”

Mr.Unrabbit抖抖耳朵:“这里当然是仙境,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地方么?邪恶强大的女巫统治四方,力量超绝且无所不知,禁令也是她所下达,仙境所有公民不论有毛还是光滑,长耳还是短耳,绝不可成为兔子,否则将斩去姓名,因为兔子会引诱金发的少女误入歧途,跳进树洞里什么的…”

Thor与Thori对视了一眼,确信彼此的阅历中都不曾听闻这样“仙境”的存在。

“…就像说的那样,那姑娘叫什么来着,Dorothy还是Alice之类的…”Mr. Unrabbit的三瓣嘴还在细碎地抖落着言语,忽然他大声叫了起来,“我是在等人!等那个金发又善良的解救者,应该是个她!为什么会是你?!”

泡泡袖、及膝长裙、长筒袜还有光亮的圆头皮鞋,似乎有一瞬间那是Thor的装束,他的头发恢复及肩长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只有一瞬。他仍是甲胄覆身的Odinson,寸许短发隐藏于头盔之下。

雷霆之神望向天际,晴朗的天空仍是清透如水的蓝,神明注意到飘浮白云间隐约跳动的浅紫色火光。

“我还不能确定被传送至此的原因,仙宫魔法、信徒祈祷、未知力量都非最合适的答案,来这里之前我正和值得敬佩的战友并肩而战,尽管我信任人类处理危机的意志与能力,但我仍然需要尽快回到他们身边。此地魔法充沛得近乎原始,自然的法则也尚待摸索,想要离开这里我需要对这个‘仙境’十分熟悉的人…”

“你真奇怪,不存在之地的王子,所有人都想来仙境定居,你却急着离开,”Mr. Unrabbit从马甲的口袋里掏出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仔细阅读着,“金色头发、深邃蓝眼、高贵气质、来自其他世界,你又的确是我应该等的那个解救者,虽然仙境并不需要解救,这里和平又宁静,每个生物和非生物都能获得需要的一切,邪恶女巫除了兔子之外允许我们成为任何生物,谁会寻思方法从这离开?”

“你盛赞仙境,却又称统治这里的女巫邪恶?”Thor试图抓住话语中的矛盾所在。

“这并不矛盾,而是理所当然,”Mr. Unrabbit收起了笔记本,“她是女巫,她残暴地奴役了所有的知识,所以她强大又睿智,既掌握着仙境所有的魔法又能将仙境管理得很好。至于知识,它们既不是生物,也不是非生物,甚至并非诞生于仙境,谁会在乎呢?”

“Thori喜欢这个女巫。”

“你的话语令我担忧,造福一个族群却压迫另一个族群的统治者我见过太多,他们是将自己的人民置于随时爆发的冲突之上,”Thor看着并非兔子的仙境生物,“我应该去拜访一下这位女巫,亲自确认她的善恶,想离开此地也许需要她的帮助。你可否为我们指引道路?”

“沿着这条黄金路走,你会到达翡翠城,在那里就能见到女巫,如果她愿意见你。”Mr. Unrabbit指向绿色的草地,目之所及看不到任何道路的痕迹,Thor和Thori脸上的疑惑十分容易读懂,即使你是一只并非兔子的小动物,“所有仙境公民都能看到道路,无论何时何地,黄金的光芒胜过一切…看来你们真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未名之地的王子和火红双眼猎犬,远到无法看到黄金路的样貌…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我知道,我被命令来等人,那之后我想去哪都行,我猜…让我们跳过结果明显不过的争论与说服,我会带你去的,去宏伟美丽的翡翠城,希望你在那里得偿所愿。”

并非兔子的毛绒生物四足并用,蹦跳着向不可见的道路前进。

Thor跟随其后,若有所思。

Thori吞着口水低声问道:“Thori什么时候能捕杀不是兔子的兔子?”


如果某物并非某物,你如何才能触碰掌控?这听起来像个悖论。那么让我们换个说法,如果主角并非主角,他又会走向何方?你可以剥离他的伙伴,但他总会找到新的,故事线也许不可见,但总归存在。

所以,他就是主角,这就是那个故事。

“我不喜欢那个兔子。”

“他不是兔子。”

“他在说谎。主角的伙伴应该是诚实的。”


“你让我去别的地方?我无处可去,我因诚实被放逐,所有生物都拒绝接纳我,所有非生物都选择驱逐我。”巨大的白色猫咪盘卧在黄金路中央,挡住前进的方向,猫的身后是无边无际的森林,如果离开黄金路的指引绕路进入森林,无论是谁都会迷路。

“行行好,长毛的公民,这位是尊贵的解救者,他来自黄金也无法照耀的遥远世界,他要去见女巫,而这是唯一的路。”

“没有人能解救仙境,女巫是构建仙境的基础,去除邪恶也将瓦解仙境,”猫咪硕大的下巴向Thori的方向抬了抬,“你会为了熄灭眼中火焰而抠瞎那条狗的眼睛么?”

Thori龇牙发出低声怒吼。

“你的话中也许隐藏了智慧,白毛的朋友,”Thor上前,注视着巨猫与树叶同色的双眼,“我是Thor,Odin之子,Asgard王子,请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诚实是值得赞扬的品德,你为何因此无处可去?”

那警示的火花再次在脑海中劈啪作响,含义不明,石沉大海。

“我有许多的称呼,Honest Cat、雪球、Mr. Puss…但为了不产生歧义,请称呼我‘爵士’,”巨猫扶正颈间领结,鹅黄的领结中央嵌着翠绿色宝石,连接着小巧的黄金挂坠,那上面用华丽的字体写着‘Sir’,“我曾是仙境中受尊敬的绅士,不比我的远亲那样微笑着隐藏身形的能力,诚实是我与生俱来的美德与诅咒,我只能说实话,即使对方更需要谎言,比起陈述实情他们更想听‘一切都会好起来’,比起‘你的孩子从姓名到灵魂都已粉碎’他们更想听‘他的灵魂获得了安宁’,如果我想吃掉某只可爱的小猪我就会直接说出来,如果我认为某人不怀好意也不会当面奉承,我告知真相陈述事实,人们只喜欢自己想要的‘真实’,于是结局就是现在这般模样。”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谋杀自我者,你吃掉了自己身后的影子,你供认不讳被女巫判决放逐,永远在路上前行却没有终点,”Mr. Unrabbit跳到Thor腿后试图躲起来,长耳朵却藏不住,“无名之国的王子,这是个残暴可怕的家伙,你要当心。”

“我想尝试吃掉部分的自己,如果能吃掉身上的诚实,我就能和你们一样说谎了,”爵士缓缓舔起自己的爪子,“结果失败了。我已经走了太多的路,太疲惫了,于是我想,为什么不能在路上休息呢?只要我不前进,所有的路都可以是终点。”

“爵士朋友,我曾与许多诚实之人同行,也与谎言王子相伴成长,真相与谎言同样能成为伤人的利刃,关键在于掌控语言之剑的人选择如何使用。你的遭遇令我同情,你并未有意伤害他人,只是寻找道路时用了错误的方法。如果你离开这里与我们同行去见女巫,我可以帮你劝说女巫收回判决。”

“如果我和你同行,那我们永远也到不了终点。”

“女巫所在地并非我们之中任何人的终点,我和Thori要寻找方法回到中庭,Mr. Unrabbit只去他想去的地方,而你在判决收回之后还有其他地方要去,”Thor露出微笑,“一点语言上的小技巧,跟我的兄弟学的。”

“这绝不是什么好主意,邪恶女巫不会收回判决。”

“如果她当真邪恶就应被推翻,她的判决自然也随之失效。”

“这听起来有些靠谱,”爵士懒洋洋地站起身,动作缓慢地伸着懒腰,“女巫当然邪恶,她挟持着聪慧的外来者,我曾在王座之侧见到那姑娘,她真是人见人爱。”

“你是说她绑架了我应该等的那个解救者,这位不存在国度的王子只是个替补?”

“除我们之外还有其他的外来者困在这里?”

“我只说了我看到的,现在,你们往后退,往后多退一些…再后退…”

直到Thor眼中巨猫只有寻常猫咪大小的时候,爵士才让他们停住,然后一步一颠走了过来,即使走到他们面前,也只有寻常猫咪的大小,可以轻易跳到Thori的背上。

“近大远小,基础常识,不是么?”爵士将他人的注视当作大惊小怪,稳稳蹲坐Thori后背。

黄金路向森林中延伸,他们得以继续前进。

“Thor,Odin之子,Asgard王子?”

“什么事?”

“你的名字真长,我想吃你的随从兔子。”

“女巫最最邪恶的绿色!我不是兔子!你不能吃我!我也不是他的随从!”

“臭猫,是Thori先要捕杀的!”

“你替他发言、为他说话、还听他命令,你就是他的随从,而且你就是兔子,我也真的想吃你。”

“爵士朋友,你可以这个时候不说话,需求谎言的人们也接受沉默作为替代。”

“好吧,你也许说的有用。”


“我也不喜欢那只猫。”

“没有人会被所有人喜欢,特别是说实话的那种。”

“他们都太吵闹了,总在做计划之外的事情。”

故事真的是计划之中的模样么?当龙卷风到来、兔子跳入树洞、小红帽走进森林、九枚戒指滚烫出炉、Ginnungagap鸿沟飘荡起水雾、火焰之人第一次接触空气燃烧…那之后的故事,都走向了名为意外的远方。

当然当然,故事从来不会顺利,他们会遇到许多冒险,带着误解的异族、无法沟通的猛兽、伙伴之间的矛盾、被当作晚餐的危险…有些以女巫的名义降临,有些不是,但他们会度过,有惊无险。那些都不是真的重点,相信我。

就像女巫身上或许有诸多颜色,却只有一种会被记住,邪恶女巫的经典代表色,自然是绿色。


随着接近翡翠城,黄金路上的金砖愈发呈现出绿色的光芒,Mr. Unrabbit如是说道,爵士表示肯定。尽管Thor和Thori无法看到黄金路,也能感受到周围的植被愈发茂盛,视野被各种绿色充斥。

在不可视道路的尽头有着绿色黄金与大理石建成的城市,异乡人也能看得清楚。平滑砖石堆砌出城墙高耸入云,翠绿黄金雕饰着拱门与城垛无尽连绵,所有造型精致优雅又别出心裁,与Thor在十界内所见过的所有风格都不同,更像是从梦境王国边缘偷渡出的灵感化为实体。

四野宁静,没有往来的行人、觐见的使者,也没有居住在附近耕作的农户,或是负责抵御的守卫,如此宏伟的城池中竟听不到居民生活的喧闹。安静得像被匆忙闯入的画作。高大的城门紧闭,门侧挺立着青铜雕塑,那是一尊士兵雕像,士兵两侧肩头各落着一只乌鸦,双目低垂似已入睡。

Mr. Unrabbit上前敲门,Thori高声吠叫呼喊,俱无回应。

“我们没有获得邀请,翡翠城唯一的门也不对我们开放,”爵士轮番舔着左右爪,声音从雪白长毛中闷闷传出,“我说过,我们到达不了终点。”

“而这里也不是我们的终点,”Thor后退几步,仰望高不可及的城墙,着手呼唤仙境的雷电与飓风,“我将飞越城墙进入城中,从里侧把门打开。”

“翡翠城的城墙永远比墙外的人高,你无法飞越。”带着金属回响的平板嗓音响起,青铜士兵抬起了下巴,双眼仍然闭合。

Thori凑过去仔细嗅闻士兵:“你不是活的,不能谋杀。”

“我会随着动作磨损和腐朽,就像生物死亡,所以请减少无谓的对话,让我能存在得更久。”

“青铜塑造的战士,我们要去拜访仙境的统治者,你可知道进城的方法?”

“你若不去见她,便无需进城。”声音从士兵头部方向传来,青铜的嘴唇并未开阖。

“我要见证她是邪恶还是仁慈,是能提供帮助的友人还是需要推翻的暴君,我是Thor,Odin之…”

“你是谁无关紧要,女巫不接见拜访之人。”

“这倒是真的,判决我的时候也是女巫召唤了所有人前来。”

“仙境解救者应该享有特权!”Mr. Unrabbit蹦跳着喊叫。

“不解救也很好。”

沉默欲随无法开展的对话降临,仙境的雷电正姗姗来迟,Thor高举矮人铸造的巨锤引导闪电奔袭撞向翠绿的黄金城门,瞬间火光炸裂,苍白吞噬了感官中的一切。雷霆转瞬而逝,黄金城门表面不曾有丝毫变化,依然紧闭。

士兵肩头的乌鸦睁开眼,注视一切,漆黑的眼瞳被闪电照亮透出幽幽墨绿色彩。

“省省力气,力量在智慧之门面前没用。”

受到雷霆突袭惊吓的Mr. Unrabbit与爵士炸着毛躲出老远,确认沉默的Thor不会再来一次这种惊雷之后,才犹豫着回到他身边。

“尚未知晓国度的王子,也许仙境还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见到女巫…”不是兔子的生物犹豫着开口,声音小得连他自己也听不清。

“等待腐朽的战士,你的模样和话语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

“我没兴趣成为任何人的父亲。”

“那个老糊涂蛋也喜欢搞些智慧啊、考验啊之类的东西,而如果说那个胡子沾满酒沫的老顽固真的有教会我什么,那大概就是,力量和智慧有时可以共存,”Thor的眼中跳跃着危险的淡蓝火光,电流乖顺地缠绕在他的指尖,向青铜士兵张开獠牙,“你几次躲避问题,显然知道进城的方法,我的耐心比闪电照亮天空的时间更少,如果你还打算如此应付,雷电将充斥你青铜身躯的每一寸直到爆裂,这可和你要长存的计划相违背。”

“我是城外唯一可以让门打开的,你炸了我是自断前路。”

“那样这里就是爵士的终点,而女巫不会放任自己的判决失效,她会开门让我们前进。既然城门总会为我们而开,为什么你不选择能留存自己的那条路走?”

士兵肩头的乌鸦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对视,然后一同看向Thor,整齐开合的成双鸟喙中传来士兵的声音:“这个角度很新鲜,但我最好跟着你们走,避免每次开门都要重复对我的威胁。”

青铜是士兵、是武器,也是开启门扉的钥匙。

门扉后是什么?是道路,是翡翠色黄金城池,是武器,是士兵。即使不在仙境,青铜也是同时可以呈现金黄与幽绿的金属。

武装齐备的士兵们严阵以待,准备捉拿异境的闯入者。那些士兵从头到脚被金属装甲包裹,露出脸的部分只能看到飘忽不定的深蓝色雾气,虚实变换难以明晰。

“快跑!!”Mr. Unrabbit向疏于防守的小巷跑去,这些士兵显然是匆匆集合,围堵的大网还未散开,“是斩名者!他们的武器不伤肉体,会斩碎你的姓名!快跑起来,尚未建造王国的王子和火眼猎犬,没有姓名是无法存在的!”

不战而退是Asgard人的耻辱,惧怕消亡而畏缩并非Thor所为,周身雷霆俯首听命,如成群猎犬冲翻靠前的士兵,雷电与风暴为武器的仙宫王子还未来得及高兴,只见那些士兵倒地之后摔裂成两半,每一半都迅速长成了完整的士兵。原本数量有限的士兵在雷电与神犬的攻击下迅速增员,铺天盖地如同潮水袭来。

这次力量跑在了智慧前面,他们需要点时间等智慧追上来。

事实上,他们正是被智慧所追赶,更准确点说,是知识。

“你越打他们就会越多。”青铜士兵跑起来相当灵活轻盈,他面带惊奇地尝试不同奔跑姿态,甚至能追上在前带路的Mr. Unrabbit。

“这些士兵到底是什么?”从后方追上队友们的Thor发问,不时在身后岔路的其他方向落下闪电误导追兵。

他们在翠绿黄金街道间穿梭,曲折向着城中央的高塔前进,那里是女巫宝座所在之地。Thor顺手将腿短险些脱队的爵士拎起来凑到面前,飘荡的长毛引得他差点打喷嚏,现在近大远小的爵士至少有半个Thori大,跑起来快多了。

“他们是知识,知识被分割后当然会迅速长成新的模样,攻击只会给他们力量,”爵士跃上屋顶从高处前进,也兼具侦查的作用,“女巫高塔前全是士兵,我们得走别的路。”

“高塔后面的花园总是疏于看管。”青铜乌鸦高喊。

“我听说知识被奴役?”Thor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那味道的名字打头字母是L且里面有个i。

“所以他们成为了士兵,”Mr. Unrabbit的声音从前方岔路的拐角处传来,“守备者、镇压者、服务者、城墙、餐具、花园里的喷泉,翡翠城是全仙境最有文化的地方,因为女巫让知识们工作!还有比工作更加奴役的方式么?!”

“谋杀是Thori的工作!Thori热爱工作!”

“那不叫工作,叫你的爱好!”

他们吵嚷着前行,速度、经历与力量成为超越知识的动力。追兵被逐渐甩开,寂静的街道上只有肉垫与脚步的回声,这座装饰精美的城市中空荡荡的,没有居民,他们进入了不该被察觉的地方。而在此时,这不是重点。

女巫高塔后的花园中有清澈溪水潺潺流淌,道路两旁满是葱郁树木和奇异鲜花,空气中飘荡着甜美的食物香气,每一处拐角台子上都堆满了诱人糕点。但这些他们无缘得见,在踏入花园边缘的瞬间,大地从Mr. Unrabbit脚下裂开,吞噬来不及停步的所有生物与非生物。

金发的王子落入不是兔子洞。

黑暗包裹着他们下坠,无法计时的漫长之后他们落到了松软泥土上,没有谁受伤或者弯折。

电光听从Thor的意志成为浮空的光球提供照明,他们在地下隧道中摸索前行,后方是死路,前面没有分岔,没有追兵也无需引路。爵士拉远距离变回了普通猫咪的尺寸,跳到Thori背上节省体力。

隧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猩红色的油漆已斑驳脱落,门上没有锁孔或是把手,有时候钥匙也不是固定的形状,他们有青铜士兵。

这次门后寂静无声,没有守卫、没有士兵、没有任何人。被遗忘的角落不曾有知识的痕迹。这里是高塔空旷的地下室,顺着落满灰尘的楼梯盘旋向上,他们进入装饰精美的高塔之中。

知识的用途多种多样,此刻所有的知识全成了卫兵,塔内空无一人。

高塔之内不分楼层,中央黄金楼梯螺旋上升直至遥远顶楼,每一层台阶都嵌着一种颜色的宝石,按彩虹的规律循环往复,墙面铺满水晶镜,无论走到楼梯的什么位置都能从镜中看到自己的影像,每面镜中的影像不尽相同,有时候Thori成了和爵士体型相近的小黑狗,有时候Mr. Unrabbit成了光线暧昧不明的球体,有时候青铜士兵是巨型的甲虫,有时候Thor在自己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形象。

最终他们到达顶层,翡翠色的厚地毯引领他们前行,面前是镶嵌青铜的纯绿色黄金门扉,绿与金的搭配是如此熟悉。

青铜士兵最后一次履行自己的职责。

“失去作用后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当门扉向内侧开启,夺目亮光照耀在青铜士兵身上时,他低声嘟囔。

“你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忠诚可靠之人,青铜朋友,我想…”Thor想要拍上青铜士兵的肩膀,却落了空,那对青铜乌鸦振翅飞向白色的光明,融入其中。

门扉完全打开,呈现在Thor眼前的房间明亮温暖,高耸的彩绘玻璃窗提供了通透照明光线,柔软厚实的窗帘、地毯遮去了所有家具的棱角,金与绿是房间装饰的基调色彩,随着进门的三级台阶抬升,整座房间处于略高于来访人视线的高度,当Thor踏上台阶,右侧卧在厚毛毯、羽毛靠枕间被奇妙金属装置和成堆书籍包围的身影立即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Loki!我就知道,‘统治仙境的女巫’?除了你还能是谁?你到底受了什么诅咒,为什么总是搞这套把戏?!”

“在异乡久别重逢,这就是你见面的第一句话,擅下判决和无端指责,亲爱的哥哥?即使以你的标准来说,也太武断无礼了。”Loki自靠枕之间起身,整理着她披肩上的皮草,此时此刻是某种女神的Loki对自己指甲的注意力都胜过对兄长。

“掌控某个群体充作走狗,用邪恶的把戏统治某个国度,足以穿越十界的传送魔法,还有装作无辜的谎言,”Thor踏步上前,这才注意到房间左侧的高背椅上端坐着金发女孩,金发、蓝眼、天生高贵又与周遭格格不入,和Mr. Unrabbit的描述如此贴合,“被你挟持的来自其他世界的女孩就在这里,或者你还需要更多的人证,Mr. Unrabbit?爵士?”

洞开的门扉那边空荡荡,一同历险的仙境伙伴们踪影全无,只有一脸迷惑的Thori:“不是兔子的兔子和臭猫不见了,Thori没有吃他们!”

有人动了手脚,当事人的指尖甚至还飘荡着尚未散去的魔法痕迹。

“Loki!!如果你还有别的版本的事实最好现在就说,在整个仙境的雷霆落到你头上之前。”

遥远的雷声滚动自四面八方传来,室内的光线仍然明亮而苍白。

银舌头尚未发声,高座之上的女孩先开了口,甜美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碰撞,经久不消:“所以,你前来拯救仙境,诛杀邪恶女巫。”

这话里的内容并不正确,Thor想要说明,留给他的台词却只有一个字:“是。”

雷电火花在灵魂中接连炸裂,警告如风暴袭来却不能脱口而出。

Thori狂吠,始终无法踏进房间半步,只能在门口着急转圈。

冰冷的剑风袭向Thor,他侧身躲开泛着赤红血光的剑刃,Laevateinn与Loki从他脸旁滑过留下转瞬即逝的低语:“和我打。”

矮人铸造的锤子高举上阵,金属的兵器撞击发出刺耳声响,Loki的剑柄错身时在Thor的手肘上轻敲三下,那是要借此谈谈的意思,当他们还是不过百岁的幼小神明,总有些躲过众神之父的小把戏。

“你想说什么?”锤子边缘的尖角压住剑身顺势上滑,酸涩刺耳的声响给他们争取到几秒对话时间。

“向我认输,快!”

“你在耍什么把戏?”

“为了救你!”

“我拒绝!”用力相抵的短暂瞬间结束,Thor向后跳开,挡在Loki与金发女孩之间,“你对我的同伴下手、挟持迷路女孩、还想诓骗不属于你的胜利,你近来总是声称在做好事,那就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爹打结的胡子在上,你不能在故事里讲述故事本身,那会形成无限嵌套的循环,除非有只吞噬者,或者故事自己支离破碎。”Loki的嗓音比平时更加尖锐,如同宝石划过水晶玻璃、海鸥围绕船难残骸徘徊鸣叫,那之下有另一层尚未叙述的真相即将破茧而出。

“我看到的故事再清楚不过,你掌控了仙境,让理应造福世界的知识被你控制,你还带走了本该解放仙境的女孩,甚至用某种新的魔法将我传送至此…”

“如果我真要统治仙境,又何须召你前来?Thor和Loki的故事不是总会有相似的结局?你看到了事实,却讲出了另一个故事,作为故事讲述者你可一点都不如当主角来得讨人喜欢,”Laevateinn指向高座,其上的女孩仍然端坐,看着他们争吵,面无表情,“你以为她是谁?某个迷路的Alice,真实版本的Dorthy,变体Brunhilde?不,用你深邃明亮的神明大眼睛好好看看,”Loki再次提剑冲向Thor,硕长宝剑攻往Thor的腰侧、腿旁,每次都是虚晃一剑旋即抽离,不构成真正威胁又令人不得不分神应对,压低的细碎声音如蜿蜒细蛇钻入Thor耳中,“看清楚,她是Ozma,是Bad Wolf,是The Queen of Hearts,她才是这个宇宙里说了算的那个,这是她的故事,我们还没夺得掌控权!想想你毫无高贵可说的言不由衷。”

思绪末梢霹雳作响,无色闪电之后的答案若隐若现,一直以来有个东西被忽视,直到踏入这座房间那意识才开始复苏。

Thor躲闪招架的同时思索,仙境不同于十界中的任何一界,无数细节在提示着这个宇宙临时拼凑的布景之下另有隐情,高维的宇宙意志甚至尚未完全独立,可那是否意味着Loki无辜?连她自己都未如此声称。

高座上的女孩扭动着双腿,天蓝色裙摆下的小腿肚一下一下磕撞着座椅,讨人喜欢的脸庞上浮现出疑惑与焦躁。

锤柄敲向手背,Loki被迫换了执剑的手,彼此间的距离暂时拉开,只是这次他们所处的位置调转。

“你是诸界闻名的说谎者,语言是你的武器和魔法,这是你的一面之词,告诉我,与我同来的仙境伙伴都去了哪里,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Oh,Thor,Thor,My dearest brother,你漂亮的眼睛甚至比老爹的独眼还昏花。如果你回头再读一次这个故事,答案实在再清楚不过。”

数个Loki的幻象自房间四周浮现,一个接一个向Thor冲杀,挥动剑刃却只为留下片段的话语后破碎消失:

“他们都是我。”

“我是每一个他们。”

“虚无国度的王子,我是说谎者。”Mr. Unrabbit的声音浮现。

“Thor,称号繁多者,我是阐述真相者。”是爵士永远透着懒散的调子。

“无关紧要之人,我是淡漠处之者。”青铜士兵?还是乌鸦?又或者那其中是黑鹊?

“谎言、真实和冷漠,我用了三种方法。”所有声音叠加在一起,成了Loki。

“无法用暗示纠正你的认知。”

“无法用自我引你踏向他途。”

“你成为金发碧眼的英勇主角。”

“你替代了她原本的位置。”

“还抢走了她想要的角色。”

“多谢指名。”

“是你让我成为了女巫还身负诅咒。”最后冲来的是真实的Loki,她的剑刃刺中Thor披风,撕裂猩红布料。

“你在说什…”

“住嘴!住嘴!住嘴!!”女孩发出尖叫,尖锐叫声回荡,如万千钢针直刺耳膜。

“Candela!”Loki试图冲向女孩,咒语在指间尚未成型已被高音化作的金色光影扫中,成为一道砸向玻璃窗的抛物线。玻璃窗并未破裂,其上的彩绘色块忽然充盈生命力活了过来,鲜艳的液态团块窜出玻璃平面,如同疯长的藤蔓触手捉住Loki的四肢。描绘故事的女神被用来叙述的色彩困住,动弹不得。

Laevateinn被甩得老远,艳丽的玻璃彩绘刺向Loki如Nidhogg的毒牙噬向Yggdrasil根茎,毒蛇的比喻在此刻贴切得可怕,那个古老的判决对于当事人来说更是诸多现实中的事实。

“Loki!”矮人之锤掷出,向着Loki的面门砸去,后者只是向右侧了侧头,锤子正中即将刺中她脖颈的彩绘。玻璃怪手粉碎的瞬间雷霆降临,数道青紫色闪电自外面天空落入室内,被穿透的整面玻璃窗同时炸裂,无数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玻璃碎片如雨倾泻而下。

Loki在这其中,毫发无损。

也许还是断了几缕头发。

但这不是重点。如果她没有在落地的瞬间用一个冰冻魔法将所有的玻璃碎片冻结成整片冰块,还顺手扔出窗外,那她断了的地方恐怕就要多很多了。

“现在这个故事还真的是破碎成渣了,多亏了你,老哥。”

“这是我的故事,”被称作Candela的女孩继续叫嚷,“你不能夺走我的角色,我才是女巫!”她甚至不知从哪掏出了一顶黑色尖顶帽,无论是谁看到都会承认这是只有女巫才会戴的款式,顶级邪恶那种。在Thor的注视下,那顶帽子不受控制地飘离、摆动、在空中被拉扯一样划着圈盘旋,最后摇摇晃晃地落到Loki头上,还自觉配上了绿色的坠饰与黄金尖角。

被动加冕的女巫拽了拽帽子,纹丝未动,她耸耸肩看着金发女孩:“我知道Thor看起来很完美,不管是作为主角还是其他,但你引入的神明角色太多了,他们可是由故事构成的,只要意志足够坚定或者技巧得当,他们就可以扭转故事,改写剧本,即使你在过程中压抑他们的自我认知,把事情局限于故事表面上。你不能指望自己是全宇宙唯一一个想逃离角色的人。”

思想的火花点燃爆炸,神明本质被故事不断忽略这件事终于高喊出声,在濒临解体的故事边缘有些东西才能被注视。

“来自仙境之外的女孩,你到底是谁,不,你到底是什么?”

Thor捡回扔出救人的锤子,他注意到锤子表面不同寻常的破损,那里有魔法和高维力量的痕迹。

“我是…”

“你是Candela,尚未完成之光,”Loki随意地靠在女孩的高座椅背上,“你是Asgard所有故事里没讲到的那部分,是神锤铸造时断掉的锤柄、是Idun丢失的苹果、是巨人姐妹倒入磨盘的原料、是Heimdall预见诸神黄昏前暼见的最后光景…你是众神之父宝库深处那个永远还没来得及到达的拐角,是Mangog砸碎金宫时无人得见的那道陨落。别回答他,亲爱的…”女巫俯身在金发女孩的耳边说了什么,一个秘密,换得暂时妥协。

“你说得对,我不会现在说。”

“看,Wizard and I !”Loki摆出一个夸张的手势,哼着那首歌的调子走向Thor,中途捡起插在某个羽毛靠垫上的Laevateinn,划着小小的剑花,“所以,我们还打不打了?”

“你知道的比所说的更多,”Thor看着他并无血缘的姐妹,“战斗应当出于荣誉,而非无知和隐瞒。”

“这里面的事可比荣誉和谎言什么的大多了,”Loki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持剑轻巧地挑起某个精巧得过分的金属装置砸向Thor,金银的部件砸出杂乱的声响盖过她的话语,“我们得小声点,这可事关故事,创世的那种…当然,这都是未来基金会那群小鬼的错,他们在多元宇宙间一边穿梭一边创造新的宇宙,却对没成型的灵感随意丢弃,”又一只复杂异常的香炉被扔到空中,Tho将锤子敲在声响最大的位置,“Candela遇到了那些从未存在的宇宙碎片,成了一个不知如何开始故事的宇宙。所幸她遇到了鄙人我,讨人喜欢乐于助人的故事之神…哦,托福,故事女神,我给了她些灵感,成堆适合初学者和孩子的故事,还有一点催促。”

“她却选我来开启故事?我从没听过宇宙的祈祷。”

所有的装饰物件在他们周身飞舞,在魔法的作用下分割所有空间,一道道错乱的帷幕阻挡旁观者的注视,他们在舞台上趁着交错低语。

“那是因为…”Loki挑起某条巨大的靠垫,艳丽色彩飞快填充视野,布帛与羽毛割裂的声音掩盖了她的话语,“…而她想逃离被众望所归的位置,毕竟她有个善于此道的老师…就像我最开始说的那样,我们好不容易回到一场对决中,快点向我认输,做故事里真正凭意志跳出既定身份的角色,一个英雄的剧本中再也没有比臣服反派更好超脱既定角色的剧情,这样一来这个故事里就是你说的算,而这无伤大雅,只在一个随故事结束的宇宙中发生,这件宇宙级的仙宫至宝也将在你我联手之下收复,妥善保管于你那山羊看守的小破船,这难道不是好事一件?”

“和之前的回答一样,我拒绝。”苍白闪电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撕裂所有的靠垫、羽毛、茶壶和一切空中的帷幕,噪音的幕布落下,Thor站在那里,“我知道你所言不假,也相信你是真的想帮我,我是Asgard的王子,闪电宫之主,我同样相信所有源自Asgard的心灵深处都明白高贵与荣誉为何物,包括你。我们能教导她成为掌控自我的高贵之人,但不是依靠谎言。”

如果故事成真,便不再是谎言。

他们本能以此方式书写这个故事,在貌似与转场空白之间,以宇宙的认知与规则书写意料之外的结局。现在没有了分散注意力的一切,密谋成了公开发言,所作的改变都成了宇宙注视下的记录在案,不再有自我意志跳脱的意外,故事女神也讲不了同一个谐音笑话两次。

“我受够你们的磨蹭和窃窃私语了,”名为Candela的宇宙意志化身从高背宝座上跳下,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指向两个闯入她的世界的神明,“你,我要你成为那个拯救仙境诛杀女巫的英雄,我不想当什么甜美可爱的小姑娘,把你的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你,我要你成为那个统治仙境击败英雄的女巫,这个位置我不要了,我就是我,我现在要求这个故事走向结局!”

金色的窗框、翡翠色地毯、五彩斑斓的靠枕残骸、窗外的阳光、尚未发出的言语…一切都随着宇宙的命令化归本初,所有的色彩收缩、变形,被无形之手编织成一缕缕不可见的命运之线,世界成了不被察觉的千丝万缕,一端缠绕于被捕捉进入故事的神明身躯,一端没入宇宙化身的指尖。

世界被改变,色彩流转在视觉和感官上都形成了巨大风暴,尚未失去意义的细小物件和他们一起被龙卷风卷入空中,失去控制自我的机会。

周遭万物被抽离,舞台上的一切掀了桌子,他们所处的是虚无空间,是尚未开始的无,是故事分镜的空白,是终结之后的无穷无尽。方位、物理、时间,在此处都失去意义。

Thori的咆哮从远处传来,也在耳中回响。

Candela离他们很远,也以巨大的身躯俯视一切。

他们悬浮在龙卷风正中央的风眼,雷霆与故事被一起困在狂乱中的平静之地。无形的命运操弄他们行动,Laevateinn落入Thor手中,Loki获得了残破的锤子,两件宝物袭向自己原本的主人,却并非出自持有者的意愿。

整个宇宙的力量都在为此转动,催促着一场死亡。

Thor几乎用尽力气,才改变剑刃的轨迹一个拳头的距离,Loki接连释放咒语才在挥手的过程中令锤子化作碎块,又让碎块变成一大团撒满软糖的巧克力蛋糕。

Laevateinn斩断故事女神肩头几缕命运丝线,巧克力蛋糕糊在雷霆之神帅气的脸上。

毫无血缘关系的家人挥刃相向,为了斩断这个宇宙强加彼此的木偶提线。

“这事可千万别让Karnilla知道!”

这已不是第一次对束缚的命运丝线下手,他们都是。

Thor身后的暴风之中电闪雷鸣,千万匹闪电骏马与雷霆巨牛奔踏,却无法冲出龙卷风的风墙,故事不会走向那个方向。

“可还有别的办法,结束这一切?”雷霆之神的喊声盖过风暴,隐藏和密谋在此时没有意义,他们是宇宙的核心,在故事冲突的风口浪尖,聚光灯全打在他们脸上。

“是了,Loki永远是那个留着底牌的玩家,故事走向总是如此,”诡计女神露出笑容,“谎言、把戏和故事,而妈妈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是爱。”

“如果这是一个暗…”执剑的神明偏转剑刃,切断Loki腿边丝线。

“这不是什么比喻,只是简单的事实,爱,永远可以用来应对结局,”恶戏与混乱女神翻身落在兄长身后,魔法凝聚的匕首割去背后的命运牵制,“可惜现在你是和我在一起,所以故事有点尴尬。”

爱,曾在Loki讲述的故事里无数次出现,但宇宙从未真正学会。

那究竟是什么?

这次可不是靠讲述就能解决问题的了,这就是他们在讲述的那个故事。尽管宇宙说这并不是他们的故事,可谁说故事不能同时属于多个人呢?

你无法直接说出“爱”究竟是什么,每一个解释都是新的比喻,每一个答案背后都是新的故事。这是宇宙最初的那个故事,还没有更古老的故事可以用作解读,也不曾有更早的范式能够引作喻体。而故事构成的神明总有那么一点特权,他们永远都能讲述自己的故事,用尚未存在的隐喻构筑对于新生宇宙过于复杂的概念,搅乱讲述的秩序,从中探索新的可能,混沌之神自然深谙此道。

命运的操偶线力量减弱,Candela端坐在她的王座上若有所思。

爱是什么?女孩思索着听过的故事,那其中似乎总有真爱作为共同的主题。

有些命运丝线从外来者的身上抽离,不可见的银丝弯曲勾勒如同画笔凭空涂鸦出一场场剧目,那里英雄用爱唤醒沉睡之人,奄奄一息的王国中君主因爱解除诅咒,无数阴谋与私欲面前荣誉与信仰以爱的名义得以守卫…银丝线在舞台上炸裂,迸发出彩色的烟火,诞生轻灵而疯狂的新线条,剧目的色彩被丰富,鲜红贯穿其中。在爱的摇篮中仇恨与之孪生,兄弟沐浴爱的光辉也因此反目挥戈,在舞会、在窗外、在床边,在战场,爱的身后是兵刃相见,是战争,是死亡。

Candela的形象不时扭曲,抱着小狗的金发小姑娘、手提爱人头颅的美丽公主、玫瑰为名的人类女孩、骷髅为饰的靛黑女神、青色巨蟒、墨色天使……

宇宙被两种可能撕扯割裂,明暗闪烁的可能交错混杂。无法挑明的矛盾正向两个极端施力,英雄与女巫被赋予了别的意义。

剩余的命运拉扯Thor和Loki,拖向相反的方向。龙卷风的幕墙在他们身后向他们逼近,风中无法分辨的碎片残骸向他们打来。那是否定、隔绝和对立的力量,他们将被拉向极端,甚至比背对背还远,比永恒更久。

“这事已经无关掌控权了,这就是宇宙的那个本质故事,我们得结束它!故事里还有一个没完结的机会能用!你给我的诅咒!用爱解除它!”

他们是神明,是故事本身的生物,所有的比喻都是真实。

“要怎么做?”

“捅死我、为我哭泣或者吻我,拜托捅的时候轻点!”Loki的魔法匕首在命运丝线面前全成了一次性的挣扎,她蹬踹所有可见和不可见之物试图保持彼此的距离,也未忽略兄长的犹豫,“快点动手,Thor!我甚至都不是你最爱的那个弟弟!我们就在宇宙形成比喻的那个故事里,死亡对我们也不过是个比喻!重要的是意义!”

“看在奥丁独眼的份上…你这被诅咒的女巫!我当然爱你,不管你是何形态!不管你做过什么!”

故事总有些套路,Loki把自己摆到了分岔路,选择的人是Thor,就和他们之前在仙境中的冒险一样。

Laevateinn划破空气迸发无数火星,Thor斩断最后的丝线摆脱操控,他冲向Loki,高举利刃。

利刃斩断故事女神身后的命运束缚,更多的命运丝线开始分裂、扑向他们,整个宇宙在他们身后拉扯拖拽,被无数事实与意志缠绕的情况下Thor吻了Loki。

呼吸的空气中夹杂着雷电的电离子、现实碎片与血腥,那甚至不算是一个吻,更像牙齿隔着嘴唇撞击,额头和鼻子都因猛烈动作磕得红肿,疼痛噬咬着唇齿和不存在的神经,电流穿透灵魂缝起所有空隙,硬币对立遥望的两面交汇融合,在没有时间的此刻有什么东西成为了永恒。

当那个以他们经历的漫长岁月来说也可以算糟糕透顶的吻结束之后,龙卷风墙凝固成瞬间画面,狂风的怒吼也噤了声。抽象的意义之战终结。

Candela走向他们时皮鞋鞋跟的敲击声是此间唯一响动,她的容貌仍然不稳定,但诸多的形象似乎逐渐相近。

“那是什么?”

“是你看到的,是你听到的,是你接收到的,是你所理解的。”Loki搭着兄长的肩,竖起一根手指,“这是这个故事的最后一段了,所有伏笔揭露、段落结束,对于新手来说,你能走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毕竟对手可是两位神明。”

“两位?我以为你是我这边的。”

“哦,当然,我是导师也是变形者,我是所有故事的女神,也是所有诡计、把戏、恶作剧和混沌的女神,”她暗示性地向Thor的方向挤了挤眼,红肿未消的嘴唇笑得有些滑稽,“‘只要意志足够坚定或者技巧得当’,还记得么?这位是意志,在下是技巧。”

“你在篡改我的故事!”

“我们没有,名为Candela的宇宙,”Thor开口,带着鼻子磕撞后发闷的鼻音,“我们只是做了自我,神明应比凡人更勇于直面对抗命运。这是你的故事,你以自己所有的意志和技巧在编织,你的能力不可限量,希望你的结局值得令人尊敬。”

“我还…没有决定好,她讲了很多故事,我以为这就是世界的规律了,但…你们,你们是家人、是朋友又将彼此当做敌人,你们的故事里经常充满了破坏与诡计,有时候还有死亡…我是按照你们的意志安排的角色,英雄和反派,而爱…让一切变得模糊了。这不太对劲,我的故事里写入的东西我自己却不会讲述,”Candela低下头,摆弄着鞋尖,“我得想想,这个结局意味着什么,也许再插入些别的冒险?总有一天我能有足够的故事来描述‘爱’究竟是什么…或者我就是那个描述爱为何物的故事本身?这可太混乱了…可能得花些时间…也许,是很长时间,一个人…在那之前,我不会决定结局。”

宇宙的话音结束,他们的角色也得以解脱,两位Asgard神明向无尽苍白的深处坠落,跌出那个独特的宇宙,落入他们自己的宇宙,掉到宇宙深处的长船之上。

Loki的长船甲板上堆满杂物,砸出一片叮咣乱响。从杂物堆中爬出的Thor抬头正好看到那道状似流星的金色残影逐渐消失,尚未决定结局的宇宙不会有最后形态,她即不是武器也不是半成品,她既是穿越宇宙的光芒又是将发未发之声,她是一个可能性,一个万事总能在最后一刻有所改变的可能性。

“希望她能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好故事。”

“她会的,她已经是了。”Loki正从某个盾牌下起身。

究竟什么是故事?是角色、是他们被视作的化身、是隐喻还是自由意志?故事内宇宙法则自成一体,人们总说故事并不受作者的控制,在尚未成型之前你可以投入各种干涉,尽情书写,而最终故事会决定自己的模样,结局终会来临,有时候需要的是等待。

等待有时会带来意外,比如伙伴的回归,Thori落在和Thor相同的杂物堆上,更多的东西飞溅。

Loki用一个响指将满地残骸扔进船舱最深处,被Thori顶在头上而漏网的那顶小头盔眼熟得过分,她想起上次用这艘船航行天际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也想起了还有什么被遗漏。

他们离中庭的距离并没有多远,不过早就超过了两分五十八秒,既然宇宙还没毁灭、中庭也没有告急,他们多少可以享受一会儿星空航行。

如果有酒的话。

“我记得你对人类的啤酒评价甚糟?”Thor拎着被魔法冰镇后的啤酒,在喝之前特别留意了瓶身标贴,谨防其中有诈。

“中庭的啤酒就是猫尿,”Loki躺在船舷上,枕着头翘着腿看着星辰密布的深空,那顶意外保留下来的女巫帽在她的脚尖转着圈,“是矮子Logan丢在这的,只有你会喜欢。”尽管如此,她的手上还是握了一只打开的酒瓶。

“你给自己弄了条船?”Thor打量着他们的所在,魔法驱动的宇宙长船他也曾有过,或者说以后会有。说不定这是同一艘?

“我当然可以,我们在Niflheim的小旅行证明有条船有时候是件好事。”

“而你把船开到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Candela还不是一个宇宙之前最后出现的地点,”Loki将女巫帽甩向甲板,附加一个悄无声息的小咒语,Thori响起反复飞扑与撞在木板上的声音,“我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我想给你帮忙,谁让我人见人爱,连宇宙都喜欢聆听我的故事。”

故事与谎言的女神的话语中带着上挑的尾音,笑意真假难辨。

Thor灌下冰爽的啤酒,看着Loki和船舷融为一体的侧影,女性乌黑的长发随着航行的星空之风飘扬,遮住了兼具双性别的神明的面容。他也许该说点什么?

待第三瓶啤酒下肚,闪电与雷霆化身的神明终于张口。

只有酒嗝如雷响彻夜空。

那之后是夜风呼啸的寂静,填满了被光与船速拉长的相对时间维度。

“你刚才该杀了我,”Loki偏过头,对替代话语的酒嗝并不在意,她的目光盯着Thor又看向远方,“那样故事的核心就可以凝聚成利刃,一柄能根绝后患的利刃。你迟早会为没杀了我后悔。”

“你的恶作剧的确经常带来麻烦,不小的麻烦,有时候我也想把你扔往Helheim一了百了。但你不是Asgard的后患,我相信你不会是。”

Loki张了张口,吟诵过无数魔法、谎言与故事的神明什么也没有说。她想问的话已有另一个自己问过,在众神之母的花园中,Thor早就给了回答,她也知晓了那回答的含义。她连那个孩童哭泣与开口的力量都不再拥有。

故事女神凝望雷霆之神碧蓝深邃的双眼,她在那里找到诸多尚未发生的故事,那些即使是她也无法知晓结尾的故事,那些雷霆烈火、星球生命尽头、衰落仙宫与杀人黑暗交错钩织而成的故事。

当和拥有凤凰之力的Logan打交道的时候,她的确看到了未来,某个未来,Asgard未来的国王、最后的众神之父穿越时空的未来,那个自己高举至黑朽刃的未来。那个当然远于弄拙成巧从而促成了故事之神诞生的老Loki所在的未来。而没有了这柄宇宙化成的利刃,她又要如何抵抗这个未来?如何救Thor?

未能获得挽救之神浑然不知,举起啤酒向她致意:

“For Asgard!”

“For Asgard……呸!猫尿都比这破玩意儿强!”

——The End——

世界既已

雪与太阳花

史蒂夫第二次擦拭烛台的时候,他听到了叩门声。那是很奇怪的,他停下了手中正在做的事,看向了教堂门口。虽然只响了那么一声,但是那干脆,没有急切的唐突;但那仍然是一声求询的示意,带着一种已确认的坦然,仿佛并不需征得同意,而是必过的程序。

那不是外面大风卷着什么东西沉闷撞击的突兀,尽管冬日里他已听惯了这种有时尖锐刮擦削剥有时狠狠一震的动静,在夜风凶的时候,他甚至能在第二天得到门上一些新鲜的划痕。如果他听上一整夜时,不会觉得那声音是孤立的,它是逐渐变调,而富有过程的;外面有一个世界,并且经历了考验,无论是树木,河流,还是骨碌碌滚动的小石,远处的村庄,村庄外的灯火,它们都将在风中模模糊糊地揉在一起,渺茫成闪...

史蒂夫第二次擦拭烛台的时候,他听到了叩门声。那是很奇怪的,他停下了手中正在做的事,看向了教堂门口。虽然只响了那么一声,但是那干脆,没有急切的唐突;但那仍然是一声求询的示意,带着一种已确认的坦然,仿佛并不需征得同意,而是必过的程序。

那不是外面大风卷着什么东西沉闷撞击的突兀,尽管冬日里他已听惯了这种有时尖锐刮擦削剥有时狠狠一震的动静,在夜风凶的时候,他甚至能在第二天得到门上一些新鲜的划痕。如果他听上一整夜时,不会觉得那声音是孤立的,它是逐渐变调,而富有过程的;外面有一个世界,并且经历了考验,无论是树木,河流,还是骨碌碌滚动的小石,远处的村庄,村庄外的灯火,它们都将在风中模模糊糊地揉在一起,渺茫成闪闪即灭的不确信;行人赶路的沙沙步声,裹着含糊热气的交谈声,犬兽的几声吠吠,枯枝折断的脆生,它们放大又缩小,被风牵得很远,一条线一般消失在天际。当那一切被厚重的大门都关锁隔离在外时,那么无论那片世界拥有着什么真实、或者史蒂夫合理进行的一些猜测推想,都会慢慢抽空,压缩扭曲成一种奇异单一的感受。就像那些时刻,外面世界所保有的真实和秩序的规则已经破裂,只有糅杂拼凑着形述的碎片。
他甚至不确信它们遭遇了什么:它们是否经历了如他所想象的,或者在无论触及感受的风暴中,之前他所感受的真实不再为他存留。那些声响,有时让他觉得是地狱中哭号挣扎。恶鬼在圣处前留下痕迹,它在叩击试探着某种真实。
要确信坚固的防御,要听听看人间信仰的力量筑起的围防;但是这种时候,史蒂夫只是睁着他那双清净的眼睛,更为一声不吭,不发出一丝声响。


他顿了一刻,仿佛才下了什么允许:

「请进。」

这个点并不是信仰者话语自由进入的时候了,但是他不认为有将任何东西拒之于外的决定权利;倘若只是通知的差使,赶路的旅人,流浪而无所回避风雪的游魂,那么除了信仰的归处,教堂也是一间能挡风御寒的大房子;他们提出了请求,那么史蒂夫就会让他们通过;但他并不是一个守门人,他充其量替这间宽厚慈仁的教堂回答。

他继续擦着烛台的底座,而门只是轻轻地挪开了,它甚至没有往日被撑支开的、因倦怠迟疑而粗重划过地面的吱呀呀刺音;那绝不是因为对方的力气小或者动作轻,而是来者的力道已经能将它控制在平稳均匀。借着外面的一点雪光,史蒂夫才得到一些因黑白阴影映衬出的轮廓线条。

他身后的风雪肆虐,但是奇妙地,好像遥远了起来,即使那一刹史蒂夫也没有听到很刺耳而近于真实的东西;仿佛那些寒冷都被关凝在他身形划出的边缘,而他确实带着某种寒气进来,空气冰棱棱地立体可感了起来。那一瞬,史蒂夫觉得那就像是冰雪的具体闪光,在他的视觉和触感上都留下了这样模糊无叙却又鲜明的印象。

年青人又高又削拔,整个人像是被某种锋锐的利器剉刻过,身体线条并不柔和,甚至有了过分凿伤的不近人情;而他肩头的冰雪使周身裹覆着寒气,似乎让他尖峭至于凌厉得更立体。

虽然教堂内唯一照明也至于取暖的是正中间的壁炉,但是随着青年的缓步前来,在史蒂夫眼中能清晰看出那没有一丝变化——那很奇怪,他身上的寒气没有减褪,肩头的冰雪也没有融化成湿漉漉的滴水。而他的神情也没有被融缓得更柔和些;但他不是故意这样绷着的,仿佛他就是如此,是刻好定型、已有初衷的雕塑。

史蒂夫本以为他会是来烤火取暖去寒的,因为他几乎直直地要把那唯一的光焰都看到眼底去了。但是那仍然寒冷:无论壁炉中的火舌如何嘶嘶跃动,随着木炭的爆裂声灼烈,那些光热都染不到他身上去;这让史蒂夫想起他遥遥看过的火中的圣像。于是他准备多加些木炭的打算搁浅了,便也静静看着来者。

他终于立定停下,向史蒂夫微笑,而自己挑了个座位坐下,把那片慑人的棱角折下,斗篷自然地滑落而被他取下叠起;而这中间也没有一丝属于开释感染的冰雪留下的湿气。也许是扭动的火让他的神情松动,或是分不清的被移动着的火光叠盖的幻影,对方的笑意若有若无,唯一的光源带来极深重的影。

史蒂夫没有开口,对方也没有,他们允许一定程度的沉默在这时间段中流动,以便彼此都可以查获交互一些细节与信息,而把那些波流一样无绪感受与判断逐渐归汇落实为可用的东西。

尽管史蒂夫应该说,这座教堂正在休息的时候,没有什么提供的协助;但是显然对方也没有进一步提出需求。他看上去只需要坐在这,哪怕这甚至看不出休憩是不是他想要的。那么史蒂夫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就会当他是风的访客,继续他手里的事;理论上,他想坐到什么时候都可以,神是不休息的。

年青人微抬下巴,仿佛在端详打量他面前的圣像雕刻;他不是信徒,史蒂夫一眼就能看出;但这也不是偶然,是行人的随意投驻歇脚:他是带着某种目的过来的。

虽然搞不清楚,但是史蒂夫并不好奇,他向来不是那种好追究打听的人;或者动了这种探人衷情的念头,会为他听取他人忏悔时多了些不纯的私人动机:他也仍然没有这个权利。

沉默很多时候随着时间下落越来越沉重;但是这个年青人控制住了这种重量,空气仍然飘然地流动着,他让彼此都自由,他过来坐着,而史蒂夫做自己的事,他们不必对彼此介意负责。

在巡视完了这一圈教堂的景况,青年终于把目光落在了史蒂夫身上。他就像饶有兴趣、却认真地看着他按自己的条理动作着。他的目光灼着他,从脚跟烧过后颈,再燃到他的被映亮的白皙脸侧。外面的雪仍然沙沙地下,被风挟撞着打在门上。但是那些骤然都隔得更朦胧遥远了,唯有火焰如何吞噬木柴深处核心的声响清晰到如舔舐耳侧。

「你为什么一定要从右往左一下到底」,青年的声音落下来,就像饱满却冷凉的风游彻林间,而沉着的雨落向海洋,整片空气都低了低而浓稠缠结了起来,「而且我觉得它已经很亮了。」

「是吗?」史蒂夫低着眼睛,「可能我有点强迫症。」

擦净它们不是为了履行某种职责,因为如果如此他早已经达成了;这只是他单纯自己想这么做而已:因为他确实很认真细致地,指间的布走过灯台的每一丝缝隙,但是却从不折留。

青年笑了一下,空气忽然活泼起来,又急急地流动荡漾了;而他的声音却拖得悠远:「夜还太长…」


他坐了一会,连什么时候走的史蒂夫也不知道;只是他反应过来,人就不在那里,就像他来时一样。

史蒂夫这才从黄铜金属的刻痕中抬起眼,把自己手中的烛台轻轻放下,看向原来青年坐的位置。

他的后颈冒出细密的汗,缓缓滑落入袍领下;他看了眼壁炉,夜末的火焰已近于矮顿,他隐于牧师长袍下的十字架却耀出了银色的闪光。史蒂夫将它抚按下去,转过身来看向圣像,又听见猝然的一声、木炭最终脆折断裂的爆响。


隔了三天青年又来了,他来得没有规律,如果非要总结什么共同点,那就是他总是能准确捉到这间教堂最安静的时候。

史蒂夫通常这时候不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待着而在这片静寂中醒着;而青年也掌握洞悉这种被遗漏的时间,施施然占有这份被世界暂时忘记的幽谧。

他开始会多了些话,那不是自言自语,而是他确实想讲述;但是那不是对史蒂夫,有时他觉得他的目光并没有实感,他在这与否,他不影响他的话语有明确去处。

他有时愉悦有时愤怒,声音锐利时能割过火焰而远远扎投到史蒂夫耳边,那语调中有着奇异兴奋的东西;而史蒂夫泠然不动,连眉都不曾挑起过。

他说下雪很好,他很喜欢这里的雪,下起来就是源源不绝,毫无穷尽;这时候他清绿眼睛仿佛浮游着光;但是他又会说雪是不该的,为人间盖去了多少肮脏罪恶。他情绪交接得宛若美妙的吟咏旋律,而让其间喜恶意味的转化区别近乎不存在。

「雪化了那些还是会显露出来,」史蒂夫有时会漫不经心地接入,仿佛他们在交谈:「没有罪恶能被真正放过。」

青年脸上挂着经得住考验的笑容,但是那意思不明朗,像是赞许像是嘲弄。他转而说起了它们是不值的,落地就会被践踏,和泥土分不清地拧在一起,最后又成为新的污浊;抱着再干净的样子又有何用,没有被拆穿的真实不那么赤裸得让人发痛。

「唔…」史蒂夫沉吟了一会,鼻息的呼出让他像是在思考;但是他没有:

「它们不一定抱着目的;」他自己就轻笑了一声,整理东西的手好像也轻快起来,「只是在别人眼中它们仿佛很高尚。」

「有人能真正代替他们自己弄懂这些吗?」

他看着青年的眼睛,一双明眸磨过般锐亮,和他看似温和的笑容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的眼睛是蓝色的,」青年忽然眯起眼,「一种很相似的颜色。」

他没有说完,有什么东西被省略其中,但是史蒂夫终于听出了话语中关于他自己的重心;而他的话继续燃着,如同他也灼灼燃起的眸光,走向不确定的迷狂:「金色的…辽阔而丰收的大地,蓝色的天与海…」他微笑起来,仿佛喜爱一般,「多么漂亮,多么伟大…」

「人类假如不靠这些活着,他们是不是一无是处?」

他忽然站起来,一步步进前,话语尾音的笑充斥在这教堂间,绕成一种放肆的无情讥嘲,宛如利箭。

史蒂夫的手指划过桌布的边缘,将它们最后拉抻直,绷如他此刻凛直的身体;然后他皱了皱眉,像是仍然发现了不满,又反复地铺抚了几次。他的认真让他仿佛和外面的所有动静都远远隔开。

「你们这是来收容罪恶的吗?」青年松动了肩,「我听说是。」

「这里有个奇怪的规则,什么都可以原谅。」

「无法理解吗?」史蒂夫开口,「代替原谅你的并不是上帝,是你在决定忏悔那一刻的良知。」

青年的笑没有减弱一分,「我赐予过死亡…」,声音轻飘飘地落在这间小教堂中,「很多次…」

「谋杀,还是亲自动手;」他微微侧头,仍然用目光吃着史蒂夫,展颜一笑,「我从不觉得自己有罪。」

那又怎么样呢,这是一种孩童般挑衅的天真。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史蒂夫的话语淡漠,和他重复的动作一样平板无趣;而即使是这种无情绪,在此刻也意味着拨动最后情绪的挑衅。

「不理解而已。」青年没有因此将怒火撩开,笑盈盈地接了下去,「你们的罪;我的罪。」他拨转了手中的小玩意,史蒂夫不确定那是什么。但是青年专注地看着,他的神情又是喜爱又是沉思,惘然的雾在他的脸上覆盖开,将他紧紧包围,消隐在这夜色中。

然后他忽然手一攥,什么都破裂了,碎片粉末从他修长明净的指间散落;他的笑容仍然明媚鲜明,那份喜爱甚至没有从他脸上褪去。然后那神色再深一深,转瞬成为最深的厌恶,风霜在他身侧弥漫而来;但是就像史蒂夫最初看到的那样,那样的神情并没有变动,仿佛他的喜爱与他的憎恶,全是一个样子。史蒂夫想起圣书中的一些句子;他若有所思地念喃了起来,又把对方抛在以外的世界。

「真是漂亮;」青年开口,他灰绿色的眼睛因此有着欲望的鲜活:「那会是什么罪?」

他不再要求回答,只是将自己伸了伸,最后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休息似的闭上眼。

史蒂夫的话姗姗来迟,但是他仿佛只在等这个时刻:
「假如你想讲述自己的罪过,我一直都会在这。」


嗡嗡的震鸣在史蒂夫胸口回荡,但是他最后压下了其他跟着的话语。

「没有太迟的东西…人总不会有比后悔更迟的…」




「那是个漂亮的人…」洛基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把断裂的字词吐出,他总是很困倦的样子,仿佛讲完这些需要极大的思考力,或者皱眉不悦的挣扎;而他会撑不住睡着。

他还是会过来,有时沉默,安静的时候一言不发,坐一个晚上,仅仅默默待着就足够填充他的气力;他常支着头看史蒂夫忙活,他要整理礼拜的致辞,信徒的委托;更多时候,他会把自己盖在火光中看书。他是那么专注,炉火跳动扭出的光阴从他的眉上流去,而他的所有细节都纤明如刻。最后洛基会靠在椅子上慢慢睡着。

他会想起一些遥远的梦境。辽阔的原野,风一般追逐的身影。

赤红的光,就像这烧尽这宇宙的大火。


他沉落着,披风带着水滴上溯,就像是这世界还出给天空的雨。雨在寒冷中化成雪,而雪又无穷无尽、无知无觉地回落。无论是痛苦,愤怒,还是血迹,肮脏丑恶,都一并掩去。整个世界有着空白般的完满,有着不被悲哀与鲜血沾染的洁白。


而史蒂夫看着书,一侧的脸庞被映得温暖明亮,唯有噼里啪啦的烈火声陪着他。

偶尔他翻页的间隙看了一眼睡得无声息的青年,而那目光又越过投向那厚重的大门;他觉得这扇门掩盖之后的一方之地,曾栖息庇护着多少受伤的、无处可归的心灵,但是仍有无法被安慰而息宁的灵魂。


有一次他过来,脸上挂了一些伤,那张清秀的面孔有了些惨白,显得有些落魄,又有些可怜。

「自大、傲慢,自以为是又鲁莽…」他疲惫沉吟,声音却仍然清冷得响亮,「这家伙就是这样…」

史蒂夫拨动了下炭火,觉得这些词并不是陌生而突兀的;他转过身来:「你觉得火还够旺吗?我怕你觉得冷。」

「当然不;」洛基微笑着,「我在雪中出生。」

史蒂夫搓了下手,「这听上去不是很好的理由。」他靠着壁炉,一双蓝眼睛深澈得不可置信。

「你知道有人从没见过夜吗?有个地方金光普照…」

「天堂。」史蒂夫的声音清脆果断。

洛基笑开,「那就是天堂吧。」

「那天堂里的人是怎么回到人间的?」他忽然挑眉看史蒂夫,笑容逐渐加深,

「你应该比我更懂这个故事。」

史蒂夫不置可否地也用手指敲着自己的小臂,但是洛基的目光直如长箭,不曾撤去。

「你们尚未明白堕落的原因,就劝诫人如何洗去这些,重返圣地。」洛基把自己在椅背上摊开,他俊朗的面容露出了顽皮的笑意:「简直难以置信。」
史蒂夫却觉得冷了起来,他又走到壁炉前拨了拨木炭,撩起的焰光差点拂拭过他的脸颊。

洛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你之前劝我赎罪,那你要不要听听我的罪行。」

他的字词仿佛一个一个从他舌尖碾过,沉重地压在了史蒂夫的颈后;他耳根开始无端发酸又发麻,在一片嗡鸣中,忽然又格外寂静,仿佛连自己的呼吸都不曾有。

「那是怎样地漂亮…金色的发,灿烂又明亮热烈,蓝色的眼睛,就像没有尽头的天空与海…」洛基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被他含吮了很久才舍得倾出,那中间萦绕着迷惘而不清晰的,却又带着隐隐笑意的欢愉。史蒂夫的背脊宛若被刺痛般灼热,仿佛是烈火顺着缠着饱满情动的沙哑语调爬上他的皮肤,摩挲着他的耳廓,噬咬着他的思维;他的感受是如此地鲜明,清晰到汗珠缓缓沿着他的发梢垂落。

于此烈火的疾刑,苦难远没有终结,但是十字架已经钉上他的身体,他竟然无法动弹。

「因为我想亲吻他,吻过他每一寸强韧而有力的肌肤,把齿埋在他能裂穿苍穹的剧烈脉搏之下;」
洛基的指敲起来,目光直白灼灼:「我最识得他的所有,撕开的血肉毫无保留地向我展开,无论丑陋、美丽的,他的痛苦因我而真实,他会因我而无上愉悦。他的喜怒被我所纵,他也必与我至死方休。」
他脸上挂着温和又深沉的笑,仿佛他如此般:「我是他最亲密的人,我是他最恨的人:他将与我同享极乐,他将与我走到这黄昏的尽头。」

「这是世间最紧密的结合,这是所有罪恶的起因;所有爱因此而生,所有恨跟着诞成。」

「你真的不觉得它美得让人睁不开眼,就像罪恶一般,让你们提起来都发颤?」

史蒂夫的手指在打颤发抖,骨头在咯咯嗡振作响;而他死死持住,才将自己从淋淋冷热交织的汗中拔出。炉火旺极了,几乎是倏然间游蹿过史蒂夫周身,在这教堂燃起近乎于极致的明昼,而所有景象都在这中间扭曲,耳侧只有因这世界灼烧而产生的无尽鸣响。
被烧着沸腾的血液游走周身,心脏因这快要灼烫到窒息的热度蜷曲开裂,而他的感受却因清晰明楚而痛苦至极:只有游蛇般诱惑缠绵的低语,因触碰抚摸而带来的清凉纾解,随着气息纠缠交换渗入骨髓的亲密;温柔的笑意,把控的凌厉,这世界所有的感觉泛涌如潮,成为他一人的激烈澎湃。

史蒂夫的眸尖简直亮成了极为白灼的光点,仿佛能擦着这世间的一切燃起,洛基毫不怀疑他有这个力量。这就是人欲望的力量,他见过的罪恶的根源。他咬着牙,唇边的鲜血无知觉地渗淌下,那甚至是栩栩夺目的鲜艳。

漂亮呀,真是漂亮。

原来他存在这样的欲望,这才是他的罪;

原来他也存在这样的欲望,这也是他的罪。

洛基带着微笑远远地看着,挂着某种早已自知的得意,又像是欣赏像是嘲弄;而一股风从史蒂夫的脚下猎猎拔起,深红的火焰随之而上,将他玄深的外袍打开,胸前的金属十字鸣震着响应跃起。旋绕着他全身的疾风与熊熊烈火纠缠撕扯着;它们亲密卷裹却又激烈纠斗,而劲风最终将这火光远远地支隔而开:它曾撩动着火往上攀沿追跟,但是压倒性的强骤最终平压折灭这所有狂暴。

「不可试探于主!」他厉声道,斥开身侧环抱自己、扭曲世界的业火,话语所至宛若乘风平定了那些焦灼,而幻象濯然松动飘曳;尽管他的声音也近于脱力的游息,但咬字仍如此清晰决绝,将他与对方造就的世界遥遥隔开。
史蒂夫那双清澈明净的星目升燃起另一种熠亮的光;他眸光炯炯闪烁,放出金电般的神采,庄严肃毅,一心不移。他仿佛是持剑而赌过此生的决心;对方的轻蔑,对于信仰尊严的羞辱践踏,他必将誓死抵抗,以命相守。人间的执著与偏歧的惑念交接对峙,至死无休地延续着,虔诚得燃尽了一生。

洛基仿佛在烈火中看着这一切,看着对方苦苦努力拼持着;他冷酷漠然的面孔侵上一丝回忆的思惘。他们也曾这样拼死搏斗过,现在也没有分出胜负,谁也不肯屈服:他本以为他们一生将会如此,也必然这样度过。

命运有其偶然性,偶然有其必然性。

时之轮不停往复,终将会在人间造就这个结果;无法更动的,不曾变化的,千千万万变数流转中的恒定,一脉贯穿起这个世界的血肉;无法挫磨,无法消退,远远的烈火,游掠原野、于此世界周转不歇的长风。

那双给予过温暖与力量的手臂,同样能持剑相对;他那伤害过兄长的手,也同样曾与他紧紧交握。

金宫的欢笑,世界树下的拔高,谎言与泪水,终灭的誓言。

世界既已,仍禁不住神为它悠久叹息,仍禁不住人为它深深长歌。

祝福的赞美,痛挽的落泪;弦声两侧,一刻不停。

烧延在他们周身的大火消隐,仿佛这都是史蒂夫的幻觉,教堂内仍是一片寂宁,只有壁炉中烧着炭火嘶嘶声。
洛基直直明朗地看着史蒂夫,望向那双星河游转般的湛蓝眼瞳,然后他轻轻笑开:

「实在是漂亮。」



史蒂夫跟着村镇上的人家一起吃晚餐,大家谈到了近来入冬不止歇的肆虐暴雪,这一个月间反反复复,最近已是连续三天没有停过了。史蒂夫漫不经心地听着,像是专心吃着自己的东西。席间有人忧虑地求询他的看法,是不是触怒了神明,而他也只是慢条斯理地说:「没有的事…不久会停的。」

在这风雪天,史蒂夫把教堂的火烧得更旺了,即使是深夜从外面看过去,老旧的小教堂也光亮温暖得像盏明灯。

他甚至收容了许多本来在外过夜的猫猫狗狗,在壁炉前铺了毛毯,让它们睡栖在那;他自己在一旁支着头画画陪着它们,火光仍然将他的面容映照得温柔沉宁。

洛基又一次来了,他总是这样,悄无声息;但是每次史蒂夫都知道他过来了,可能是风雪先替他敲了门;他头也不抬应道,「请进。」

他身著殊异于以往的威凛神袍,暗绿披风飘垂,而史蒂夫也毫不讶异,侧目看他一步步走近,仿佛等待他多时。洛基的步伐深深浅浅,并不平稳,却仍然神仪挺肃;肩袍上的霜雪随着悠缓近前一点点化解为下滴的水与潮气,仿佛在他的眉宇间笼上了一层忧茫的雾汽;


他伫立在走道的尽头,像只是第一次时候的轻声问询:「你还会画画?」

史蒂夫把画夹支过去,看向他,「业余爱好。」

他停顿了一会,「…本来我打算继续学下去,但是我发现人们需要信仰,所以就依从母亲的意思,当了牧师。」

洛基安静地听着,什么都没有说。然后史蒂夫忽然把眼睛抬高,像是他本人的某种欣悦:

「你不觉得更暖和了吗?我换了更好烧的桦木,前几天劈了一下午。」

洛基的笑容若不曾变动:「我觉得我说过我不畏冷。」

「也许是这样吧;」史蒂夫沉吟,目光在他周身走过:「但是我总觉得你很冷。」

「人类的慈悯(sentiment ),」洛基仿佛想笑,随即无可奈何地悬着一口气,「这是你的推己及人吗。」

「也许吧,」史蒂夫坦然地往壁炉旁靠了靠,闭着眼睛,「我的朋友是在冬天走的…我总希望,冬天能再暖和一点,再暖和一点…」他平缓的话语绕在洛基耳侧,仿佛是无论如何的风雪都无法侵扰那份温和坚韧。

于是过了一会,洛基慢慢挪了过来,在史蒂夫身侧蹲下,伸出了手,袍风在这由平稳的呼吸与飘忽不定的烧火声弥漫流动成的静谧中轻徐掠动。两人离靠得很近,却仿佛既共享、而又不在一个世界之中。


赤红的火光涂映上洛基苍白又虚弱的面孔,他忽然又喃喃自语了起来,像是轻盈的飘雪,有着难以置信的柔和温情:

「有一片地方永远落雪,有一片地方永远金光闪烁…有个神明始终光辉灿烂;」

「我曾只记得他的阴影。」

史蒂夫凝视着他,他的目光极为深刻,仿佛是游走过烛台每一缝隙的手指,将他的每一丝细微线条都收印在眼中。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没有影子?」

洛基看向他,而史蒂夫的目光简直扎到了他的眼底:

「要么正立烈日之下,要么身置黑暗之中。」

洛基默然。

很久以后,他缓缓站起;他有些吃力,仿佛每走一步都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然后他环视过这一切,最后把目光落在他正面前一眨不眨看着他的史蒂夫;他的话语才像从肺中艰难地慢慢吐挤出:

「我想要忏悔。」

史蒂夫的牧师袍尾在炉火的热风中长长舒展而开,修拔的身体凛直若剑;

他神情骤然端穆,襟前的十字明亮闪光:「现在就可以。」

但是洛基只是微笑,有什么话只在唇边浮动,却最终没有酝酿成形。他极为疲怠地坐靠回了座位,像是想先歇缓。年青人露出了他脆弱又纤薄的那份单纯,而所有的伪装都不再需要:因为他的话语最终静静地散落,飘沉在这无尽深夜之中。

「我怀念阿斯加德的光芒…」

史蒂夫默默注视着他,而他的手还落搭在他的手心上;

他最后仍然握过那冰凉的手,虔诚温声地念道:


「愿主宽宥你的灵魂,唯愿你于这世间得到真正的安息…」

青年的脸上仍携着似是活泼,却又安宁沉稳的笑意;而史蒂夫却知道,这些都不再对他有任何意义,他的灵魂已自由憩归他想去的地方,这位神明已在那一刻宽恕原谅了自己。

风携着雪簌簌吹去,而史蒂夫跟到了教堂门口;当他把大门打开时,这世界的风雪都灌涌进来,而史蒂夫凝视着那远上天际的轻盈雪花,它们无边无际,无穷无尽,永无终点…




雪停的第二日,史蒂夫在教堂门口铲雪清路,连日来的积雪已经让平日生活都有些不便。他花了一上午终于清出了通到大路的径道,而他也还要帮周围住户一起清冰除雪。

雪停了后是难得的晴日,没有冬风的肆虐,史蒂夫觉得比往常温暖多了。他开始思考借着这几天的好天气着手修葺教堂顶了;再来一次这样的暴雪,年老的教堂恐怕支撑不住,而他也不想再只能憋待在教堂里整宿整宿地消磨时间。

叮叮当当地打了一些木制的狗舍,总算把那些猫狗给安置了下来,周边的人都称赞罗杰斯牧师有好手艺,勤劳又踏实。积蓄的木材已经不够,他又带着拖车去教堂后的林中取些用料。

雪之后冒头的春,已几乎带来了花草探出的生意;而他也需要一些花儿来点缀明亮这个暮沉一冬而无生气的教堂了。

当他把一丛明艳的花儿放在一车木头上带回来时,邻居们也开始讶异了:

「这并不是太阳花盛开的时候。」


「也许是哪个神明的恶作剧吧,」史蒂夫笑着,阳光下他的笑容温煦明朗:

「他也希望今年的春天早早到来。」



—————————————————————————————

史蒂夫别了几束太阳花在教堂的窗旁,春天温暖了昼夜,教堂内的壁炉也不用整夜地燃着。

那天他布教完在回去的路上,忽然间感到了头顶上的风暴在聚集。而他并没有急着赶回去,反而停在了原地,凝视着那逐渐深沉的苍穹。

雷电在整片天空裂响,仿佛要将它扯穿;暴雨随着纠缠的雷电深扎大地,像是一片唤起重生的洗礼。

史蒂夫浑身都湿透了,但是仍然不移一步地凝视着那极为耀目灼烈的闪电;他的眼中也仿佛染映出了这明亮的金光。威严壮美的雷之神,在这空中扬起赤红的袍风,直到他乘着雷电浮落在史蒂夫的上空,他都目不转睛,不曾回避那灼烈的光彩。

给予大地丰收宽厚的金发,赐赠河流大海宽容的蓝瞳…

那些同样映照在他眼中,史蒂夫的微笑在这风雨中有着毫不动摇的从容,是人类的悠久由衷动容:「真是漂亮…」


—————————————————————————————

高大的神明和史蒂夫说明了来意,他神情肃穆地向他表达了阿斯加德的神祇洛基在此人间游荡的最后行踪信息,而史蒂夫点头,他确实在这度过了他最后的时刻。

只是他略为斟酌地问道:「那么洛基…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的弟弟;」雷之神神容沉毅,却仍携卷着几分哀痛,「我来带他回家。」


原来如此。


史蒂夫仿佛才理解那人眼中,曾经飘雪冷光般哀伤静沉的归属;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他说,但是他已不在这里。他把他最后留下的东西,解下的披风还是头盔,都放在了教堂后面,他可以带他看看,或者移交归还。

索尔决定去拿回这些,但是走前史蒂夫忽然把一束金赤交杂的花递挡在对方胸口:

「带上这个去看他吧,他应该会高兴喜欢的。」

索尔凝视着这明丽灿烂又生动灼烈的花儿,不自觉地问道:

「这叫什么名字?」

「太阳花,永远向着阳光生长的花。」

「是这样吗…」索尔缓缓地开口,仿佛呼了口气,「我没想到他会喜欢这样的花…」

史蒂夫看着他,只是不语微笑。



他在前方先行带路,两侧的草芽已从残雪的积水中冒起;两人徐徐穿过将成为夏之丛林的春日小径,在这春光中轻声交谈。

风在他们身侧不停地拂游而过,向着明天不断吹去;他们悠然缓慢地行着,穿过很多次阳光后,就把这条雪化后光亮闪耀的小路远远地留到身后去了。


                                                                                                                                            完。                                                                                                                                              

Enslanish
上次萬聖節賀圖 畫了小丑基和小...

上次萬聖節賀圖 畫了小丑基和小丑女錘

這次是應網友要求 + 自己私心

畫了個雙馬尾小丑女造型的洛基還有小丑錘


上次萬聖節賀圖 畫了小丑基和小丑女錘

這次是應網友要求 + 自己私心

畫了個雙馬尾小丑女造型的洛基還有小丑錘


世界既已

亚斯格特记事

古顿河终于有松动的迹象,松儿鱼路过河湾时不再打结迟缓,索尔走过河边遥望着蓝天映照下的阿萨兰城墙,第一次觉得那么清晰,仿佛都被自南来的和风洗刷得干净明朗。但他的靴踩在旧年堆起的枯枝烂叶时,混着残雪未褪清楚的潮湿,仍然泥泞得沉闷,就像是靴底在低低呼吸。

索尔无暇皱起眉厌嫌,已经快要到河边,或许长久的旅行让他不觉得水能洗去的任何东西是肮脏的。华纳的姑娘们在不远的对岸汲水,她们周身明亮的金色也像她们投在水中的清亮的影。万物各得其时,他也顺着风的讯息来到了这里。

他解下腰侧的短剑,转而缠手成一道握在手中的鱼竿,随手俯拾起落地的松花捻揉在钩上;他掷投前看了一眼身后的松树林,但是仍然长长地把线抛下,然后就像也无...

古顿河终于有松动的迹象,松儿鱼路过河湾时不再打结迟缓,索尔走过河边遥望着蓝天映照下的阿萨兰城墙,第一次觉得那么清晰,仿佛都被自南来的和风洗刷得干净明朗。但他的靴踩在旧年堆起的枯枝烂叶时,混着残雪未褪清楚的潮湿,仍然泥泞得沉闷,就像是靴底在低低呼吸。

索尔无暇皱起眉厌嫌,已经快要到河边,或许长久的旅行让他不觉得水能洗去的任何东西是肮脏的。华纳的姑娘们在不远的对岸汲水,她们周身明亮的金色也像她们投在水中的清亮的影。万物各得其时,他也顺着风的讯息来到了这里。

他解下腰侧的短剑,转而缠手成一道握在手中的鱼竿,随手俯拾起落地的松花捻揉在钩上;他掷投前看了一眼身后的松树林,但是仍然长长地把线抛下,然后就像也无心等候一般,侧立在一旁百无聊赖,盯着对面的丛林发呆。

从西斯塔远途跋涉来的松儿鱼很吃这一套,它们从寒冬般酷冷的西斯塔内湾而来,想念着顿河的温和丰美;而只有在阿萨兰和华纳交界段生长的依塔灌丛才会落它们最爱吃的松花。这里的松不长针叶,甚至连松花也是有香甜气味的;它们为了争夺靠着天风摇落的不多的松花,能在这里聚成圈,环成微青的漂亮漩涡,自然也最容易被岸上拿松花诱捕的钓鱼人钩获。

索尔将鱼竿甩起时,劲韧的鱼线也划过了松林,而他亦于盘挂掩映在枝叶间的青蛇迅疾摇动、闪现而下咬住鱼时,掐住了它的短颈;尾部还缠绕着粗枝的青蛇吞吐不能,而终于在索尔把拇指更深划摁下去前现出了人形。

青年沿着树枝的弧形靠着,一双像蛇一般的幽绿双眼甚至混淆在松叶中,像是幽幽的火。
是透辉石一样的眼睛,但索尔却莫名想起了名贵的绿松石;他已经甚少见过那物件了,现在甚至有点怀念它们摩挲在手中那蜡石般的滑腻质感。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腰侧,一边说出的话语却仍难掩浓浓失望:

「我以为只会是一条蛇。」

「我没有法力高强到这种地步;」青年覆上自己宽大的牛皮帽,轻快地眯起眼睛:「但是我也不觉得能察觉到我的是一般人。」

「春夏之交出现在依塔界的人自然什么地方的都有;」索尔慢慢拾起地上垂死挣扎着的松儿鱼,扔进他的皮袋中,「但我看你是来自阿克维邦的。」

「或许你想说是阿克维邦的陪城都赛;」青年仍然一脸轻松地扬着脸,仿佛不是在讲不太光彩的出身一样:「我可不觉得你这神情是真的认为我来自光明之都。」

索尔不置可否地理拨着鱼线,「我只是觉得你的打扮很像阿克维邦的装束;毕竟束身窄衣是华纳的风格。」

青年大笑起来:「我该料想你是哪个王国的贵族了;你居然只知道华纳的阿克维邦。」

索尔没有回答他是因为对方真的没有说错,他只见过各王国王都来的人。他缓缓地说:「毕竟风吹过的地方,都知道阿克维擅长精灵的魔法;」

「那风有没有也告诉你,都赛才是魔法的起源?」

索尔不吭声,因为都赛的名声并不好,那些奇巧甚至阴暗狠毒的法术都流自于都赛,谁要是提起都赛人,已然更像是诅咒。

青年就像看出了索尔内心在想什么,却是带着几丝讥讽般的明亮微笑:「魔法诞生的初衷可不是为了什么正义的理由。」他点着帽子,像吟咏般拉长了语调,「像是阿萨族『勇敢』的战斗,我们可不行啊。」

「你只是偷取我一条鱼,没有必要;」索尔解下袋子扔在一侧,「虽然也不是说我就看得起这种行为;有能力就自己去收获。」

「有能力就凭本事夺取;」青年半闭着眼,「我们理念不同,你不必强行说服我。」

「那没有办法,我就是你说的秉持着无谓公平和不必要慈悯的阿萨族,」索尔看着青年的眼睛炯炯地闪着金光,「我没有办法放着伤者的索食不管。」



洛基坐在河岸边,双手向后撑着地面看着索尔继续钓鱼捕食;这个阿萨的男人说可以允许他分享他捕获的鱼儿的一半。
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索尔说这话时金发的影就像落到了水中,被松儿鱼当作是大片的松花簇拥而来。洛基望着那群踊跃轻笑出了声,然后没有歉意地说了声抱歉,转而认真地问向有些不悦的索尔:

「你有想过把头发绑在鱼钩上吗?」

索尔不明白这个青年落于弱势居然还能对他人出言戏衅;并不是说索尔不相信他有强大的法力作支撑,而是很显然他的本性傲慢如此。他也是因为对方是受了伤才察觉到了他,不然对方绝不至于落得下风、坐在这里言语戏嘲逗弄他。

分明需要依靠他人却仍然在舌头上翻吐着利箭,丝毫没有感恩和谦敬顺从;索尔默默地开始思考对方所言来自都赛的可信度。但是半路青年就像看不过眼似的;他站了起来:

「给你留下一个法师的好理由:他可以帮你更好地捕获。」

洛基从他的衣角抽出了一根丝线,连索尔都不知道那根线的起头从何而来,但是洛基的手就像是缝上去的针一般在其间游移着,用着如何缝合就如何拆解的流利解下了一根。

他把金线铺在地上,绕成蛛网状轮廓;而手指在其间反复划过,在各节点中穿梭折回,就连出了一条结实的金色渔网。他努了努嘴,让索尔拿过,「这下别说我白吃你的。」

最后索尔确实捕获了整整一网的松儿鱼,渔网的坚韧简直令他难以想象,里面甚至还有意外收获的其他青鱼和淡光鱼、虹升鱼;而虹升鱼是相当凶猛的一种鱼,鲜少为普通渔网所获。但它的肉质口感一直为战士所喜爱,紧实有力,风干携带也能保证长期的储存。因为它风干后过于坚硬,旅人甚至会将它磨削成刀的形状,别在腰身。「毕竟关键时候还能当凶器」,他们总这么开玩笑。
洛基瞥着那几条困斗的大鱼,仍然带着微微嘲讽的口气,说着这几天可以吃得好一点;他的目光就像把他有些倾侧的身体都给扶立正了。

索尔把看着光艳而不能食用的几种淡光鱼和大部分的松儿鱼放归河中,无视洛基有点讶异的目光,他已经提前压着他的话头解释:「赶尽杀绝不是我的作风,况且我们只吃这两餐足够的就好。」

洛基最终把话语压了回去,不过索尔看他的神情都知道他要倒腾什么字句;但他不过把目光稍微错过去,仍称不上太友好。索尔将渔网递给他道谢,他也没有收下;

「拿着吧,慕力(好渔夫),你比我更需要它。」

索尔收裹进行李,却仍然向他正式道谢;洛基心里暗笑阿萨人的郑重其事。

「不过是公平交易,伙计;」他哂笑,悄悄歪过头,就像把话语从他嘴中不粘连地弹落:「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他们赶在夜升起前将鱼烤好了。从搭架子到堆石生火,全是索尔一人忙活。洛基只懒洋洋地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弄,亦静止不动得像树拉出的长长夜影。
他只在索尔点火时出了一下手,火光瞬间点开了乱石堆的环围空间。
「毕竟是我所长,我不想看着别人做。」他的声音不大却仍然拔得很高而远似的,明明轻却又有着重量,落敲在索尔耳侧。

索尔听着那声音,是属于另一世界、另一族群,甚至沐浴着不同的日月,听着不同的歌谣,喝着不同的水而成长起来的分明;青年的年轻生命缠绕其中,新奇而明锐锋利的性情借助它涌出,和他挑隔得清楚。掌握火的魔法的人不多,因为这是接近于万物间最原始联系的奥秘,也接近于肆滥无节制的奸邪。
于是索尔问他的名字;他不问对方的来处,因为至此的人各有难处与秘密,他也不例外。
而洛基只盯着火光,脸上的神情称得上宁静,却又因为焰光在眼中跃动着,像是一种活泼。

「我叫洛奇(Logi)。」

「洛奇。」

索尔反反复复念了几次,就像那名字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咒语,而他要反复在嘴边碾碎咀嚼,猜度咬烂。
像难吃的糖果一样,索尔中间皱起了几次眉;但是他最终像吃透而平息了那些困难,化成似有似无的轻轻叹息般的吐气:

「是火焰的名字啊。」

「是的,」洛基的眼睛还在因为面前的火焰的升跳而闪烁,仿佛置于其中灼灼燃烧。

「我叫索尔。」

洛基就像很累一样地合上了双眼嗯了一声,语气也不冷不淡的:「少见的名字。」

这其实像是他的讽刺一般,因为所有王国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特殊的赋名,他这么说已注定了其后面的附姓是奥丁森;这来自于阿萨神域的万神之父带着闪电烙印的命名,荣耀永属闪电宫雷之神名下,但是他坦诚的态度仍让洛基微微吃惊。

这并不是不知险恶的骄傲自负,而是浸着某种绝不回避的平静;他成长为这样沉稳的人,倒是让洛基没有想到。

索尔取过架上的鱼递给他,同时开口:

「我能看看你的腿伤吗?」

洛基的手停迟在离索尔握着架杆的手不远的地方。「阿萨族什么时候有治疗术了?」他的话淡淡的,即使吐出的字句仍称不上友善。

他说着话时索尔已经起身过来,而他亦没有阻拦。他今日气力耗尽,终于借着沉暗下来的夜色将紧绷的弦松开。他知道他的疲惫倦怠都来自于艰难拖动的右腿,而那些都被索尔收入眼中。

能让一个法术高强的法师都束手无策的腿伤,那多半是伤折到了骨头内里;会不会落下残疾都难说的情况下,他也不认为对方自己一个人应付处理得来这种状况。

索尔很熟稔自然地捏握住对方的小腿,就像隔着紧紧层层的束带按触到了柔软的皮肤表面。洛基的后齿切了一下,但是仍然没有动作。
他确和画符念咒的华纳神族不同,也并非本族中优秀的医师;但是他毕竟作为王储受过专门的战士训练,有更直接直觉的简单处理。

确实是折伤,也已是积伤多日;而且使得久久无法痊愈的根由是断裂处深入骨头的毒。索尔无奈地松了松指劲,表示了微妙的无能歉意。但是他至少能做到为创口处捧来清水清洗。

洛基奇异地默许了面前人的僭越,而他的思绪也暂遁进安静而深沉的世界中,仍然在燃烧的柴火带着飘烬升起,仿佛模糊也柔和了他的神情。

他瞧着他的手法,难得的轻缓动作有着不属于今日二人间全部际遇的意味;这般熟悉和温柔,甚至带了些怀念的味道。
洛基能识别出那种稠密又亲近的气息,所以他的目光落在索尔的脸上,像是询问。

「不舒服么?」索尔抬眼问。

「应该说不习惯阿萨族大王子屈尊的服侍。」

还有力气刻薄,应该没痛得像它看上去得那么要命。索尔也刻薄地想了一句,但是没有因此加重手上力道。

「小时候弟弟经常受伤,这种事我也没少做过。」

洛基顿了顿,索尔起身,而洛基也看见了掩映在他腰侧复带中的佩挂着的一对金骰子,它们随着撩动衣摆发出清朗的碰撞声,远望是相当精致的饰物。他的神色骤收,无法移开视线,下意识地问向他:「这是什么?」

骰子在索尔摩挲的手中化作一对日辉星符,上面还缠绕着衔环相接的阿萨符纹,崭亮如昨,鲜活如生。

「那是胞弟巴德尔的遗物。」他的声音像浸着风般,平沉地低回,又流向远方;「我正为他报仇而来。」

「可我听说谋杀者同是你胞弟霍德尔。」

「他因此而死;」索尔的声音是听不出情绪的浑厚,仿佛里面潜藏着万钧雷电。

「但是真正的唆使者,是约顿海姆的洛基(Loki)。」



「这种事如何得知?」洛基将自己御风的斗篷卷掩上,抬得不算高的眼睛仍显得困倦。索尔有意把尾音咬得清晰,甚至清晰得扎耳,如金剑划过宫殿的大理石地面。

夜风带着狩猎的气息烈烈巡动,洛基甚至连烤鱼都没有吃多少,就沉沉依靠在巨木上整息。他很惊诧于自己真的亲耳听证到这一刻时异常的冷静平淡,甚至连一句相关也没气力多参与。

「世人,包括我,整个阿萨域都为这谎言所欺骗;但是正义之弓与复仇之箭绝不会放过真相与罪恶。我仍然得知了真相:那就是霜巨人之族的阴谋。」

索尔的声音浸着悲痛,拧成带着血的恨意,「我与约顿海姆之间战争不可避免。」

洛基静静地望着面前萎顿下去的火堆,声音就像远处的风飘来:「这事都四百年过去,现在才知道『真相』来复仇吗。」

索尔顿了顿侧身看他,他也不回避似的让对方的目光把自己浸透。

这个年轻人出言不客气,也异常聪敏。他的话几乎句句都针对了他的一些处境,若然是以前的索尔必然气恼。

他确实是偶然间在众神的谈话中截获的字句,但是为了两国虚伪的和平安宁,奥丁居然一直按压不宣,甚至禁止议论提及。
哪怕是索尔和他对质,他仍坚持是霍德尔一人之过,甚至还激烈斥责这个被复仇怒火占据所有念头的阿萨王嗣。

而索尔亦愤怒地扯下王子的披风,他宣告的复仇与战争的字眼过于惊骇万神之父;他的阻拦和甚至收回一切的恐吓都没有挡住索尔决然离去。


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走出金宫的那一刻他可能也注定失去了继承权,剥夺了于阿斯嘉德的所有荣誉,他也在所不惜。

「你要如何复仇呢?你甚至都没见过他。」

「用我的血,用我的愤怒,我必然会找到他,让他最后恐惧忏悔与复述出的真相告慰他们。」

「就凭你现在吗?」洛基的声音仍然懒懒的,没什么波澜,好像只是在听大不了的事。

这是一目了然的状况,被剥去了神力和神锤遣使资格的索尔几乎和最普通的中庭人无异,稍微有点法力的人就能置他于死地。他的处境一旦为人所知,就相当地危险。

愤怒像是为人筑起铠甲尖刺,但实际也不过是使人更脆弱。

洛基这样想,终于失去了谈辩的欲望。

「他不在约顿海姆,我可以告诉你;」洛基的眼睛似睁非睁,像是下一会就要睡着,打着打卷的倦音。这里入夜就会风大,他又卷了卷宽斗篷:「我刚从那过来。」

索尔沉默了一下,他别在腰侧的短剑鞘,流动的银光终于因为火堆光焰的熄沉而黯淡下去;「你确实是约顿海姆人。」

「嗯。」洛基终于像有个正式的回应,让他稍微从一句半搭一句的对话中离脱。

「你想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不过也许我今天真的回答不了你。」今日的遭遇已超出他的预想,甚至可以更简洁利落地展开结束。但是从索尔开口陈述的那一刻起,他莫名地放弃了,放任他这样下去,也放任他们俩这样下去。

命中之时终将会,他实在不必着急。

「等你伤好了再说。」索尔终于把目光移开,仿佛看向洛基身后逐渐凝沉浓稠的夜色。

伤停约则,洛基想了一下,原来还有这一茬,让他甚至有点感慨索尔作为阿斯嘉德继承人的规正。然而至高王座让这样的人承秉,他确然有些理解奥丁所为,甚至为他发笑。

但是索尔的话语还有后半句:

「我会带你先去中庭,治好你的腿伤。」

洛基终于抬头看了他,而索尔的金目在这猎猎风中闪动,如不变的星辰。

在他们都如这夜沉下去前,洛基忽然来了一句,像这堆灰烬中倏然被风撩起的一道赤红。

「…你有一刻怀疑过霍德尔吗?」

索尔久久沉默着,就像头顶的星河凝在时间的另一端,穿过他悠久生命的所历的混杂错悖,又悬照在那些夜晚。他的惊疑,他的愤怒,他的难以置信,而在反复的转念中,不断因回想而放大的细节;怀疑的种子一被落实就会无休无止地日夜生长,滋生成实在的枝叶、围抱缠绕一生的阴影。
无忧无虑的生命从此斩断,光明照耀的大王子失去了陪伴环绕他的日与夜,岁月便失序为雷电交缠的狂暴与震怒。那些于无尽长夜坠落的惊醒,无数个说服与辩驳理由的自我搏斗,他在没有答案的结局中沉沦,不敢死心亦不敢相信的全部回望,在这过于漫长的星河岁月中,都成了一种近乎遗忘的沉默。

也许,他想,有一刻他是信了,他有过近于绝望般的一瞬心凉与无望,或者很多次他几乎已经落定到这个层面上,将它定案。但他心底仍然残存着那样的反抗,他仍抱有那一线的希望,或者霍德尔是无心之失,一切都是误失、命运诺伦安排的悲剧。
是这样的不愿相信,让他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放弃寻求真相,所以当即使是他从这种片言只句中捉捕的字眼,也足够他紧紧抓牢而推翻这些年来背负的一切,彻底脱离出来而获得喘息的自由;他再次活过来,他的生命正是为此而鲜活。

这些残缺的讯息给了他再执着的一线希望,给了他寻求翻案的所有可能。尽管他也不敢挑起埋藏于他心底的那一丝恐惧怀疑;即使是受敌族挑唆,霍德尔又是否真的不怀对兄弟巴德尔的一缕恶意?他的那枝箭,是真的盲者无知茫然的悲叹,别有用心者握着他的手将他送赴于死路的哀歌,还是顺从己心,多年深怨隐恨、借于一发的一应而合?这中间种种参错,索尔无法去细想,也不敢深思。他只能无限寄托希望于找到肇端者洛基,质询出这一切的细节与原由。

因为本就沉默寡言的霍德尔,自至判罚的最终,都没有开口为自己辩护一句,也没有为自己和兄弟落过一滴眼泪。哪怕索尔扑过去愤怒地让他给出解释,或是抱着他的腿、拉着他的手痛哭,求他哪怕为自己的罪行开脱两句都毫无用处。

如果确实是霍德尔谋杀了巴德尔,索尔可以亲手杀死他而为巴德尔报仇;但是如果不是这样,如果他能从霍德尔口中得到一丝一毫的辩解,他定会为他申冤,哪怕从他的手中射出的箭,业已是杀死巴德尔的罪行的铁证。

他的沉默已是死去的真相,是申辩的发言,是罪行的裁决。

索尔无数次回想揣度他这位不爱说话的兄弟最后究竟是如何的心情,他是否已认为自己的手已沾上了弑杀手足的罪恶,认为自己无论如何罪不可脱。他的悲痛也许哀于自己更甚,他的仇恨抑或也更深于自己。

他若也这样定罪于自己,索尔想,那么他不是只为了巴德尔复仇,而是为了他的一双弟弟。


在送葬过巴德尔后,索尔独自一人来到那片能遥望到阿斯嘉德王都的格拉希尔林。霍德尔的死没有葬礼,索尔甚至连他将去往何处都不知晓;而奥丁也不肯相告。
他在那棵被他们兄弟三人划过记号的树下坐了很久,风将这位年幼的王子吹得衣衽翻飞;他开始缄默,缄默到像他曾经属于夜的兄弟。

他很多次想起那天,阿萨的天空阴沉得化不开,巴德尔消逝后,连苏尔和玛尼都不敢驰行于空。九界的光耀将再也不能明亮过逝去的光明之子,而灿烂与欢笑也再也不会光顾阿萨域。

你怎能想象那些光明不再照耀?那些花儿不再明亮?美好再不为他盛开,乐声不再在他指间流动。弦琴将永远沉默,一切皆属于夜歌。

从此诸神的笑容永远带了一份缺失,伴随着巴德尔的离去而残缺;悲痛更多了一分眼泪,永远多哀悼不幸的光之子。

雷电在上空交缠,而索尔膝跪于霍德尔的身侧,一如他的沉默。他的眼泪唤不回他悲痛的一切;他握着霍德尔的手,任自己的眼泪悉数落于他腿上。而霍德尔静静又轻柔地将自己的手叠覆在索尔的手上。

他仿佛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声兄长,也仿佛看见了他遮蒙双眼的目带下轻轻落下的眼泪。那像是索尔自己的幻觉,或者出于他的臆想,成为他生命中的无可求证。那滴眼泪落在索尔的手背上,在他以后的生命里,都如此世最寂静旷然中的滴水落海,荡起不得安息的涟漪。

他相信他的弟弟霍德尔,他正是因此而在这里。

年幼的王子被诸神拽架拉开,因复仇而生的箭矢指射向霍德尔,将罪恶回偿还报,将巴德尔的无辜与霍德尔的冤屈划为同等。

弦声清脆,果决离弓,而牵引着诸神的仇恨和索尔的悲痛刺破长空,穿透霍德尔的胸膛。万神皆认为霍德尔有罪,这已是赎过他灵魂、抵消他弑杀血亲大逆的最好办法,索尔却只看到了悲痛和仇恨没完没了地永无终结。
众神说他没有看到最后那一刻,因为在霍德尔被利箭刺穿前索尔便已昏厥。可是他知道自己看到了,霍德尔是带着微笑迎接着利箭前来,让他觉得仿佛这枝让他灵魂破碎、不得归还的命中之箭,是带他指向永恒的安宁与平静。


于是这次,当他再一次站在能将整个阿萨王都收入眼底的山坡时,看到那棵树上画过的痕迹已能被自己的胸膛没过。索尔握着从两位兄弟身上解下来的佩符,长风将他衣冕吹彻,所有经历过生命的叶都一同簌簌摇响。他想起夜的歌,梦的笑,巴德尔的琴声,霍德尔的歌吟。

他摘下王子冠冕:

「我要为你们报仇」;索尔反复念着,就像让四面八方的风都传向王国各地。他转身离去,他俯视下的阿萨王都城墙仍然巍峨、高大,肃穆而壮丽,可他已不再留恋。



「我怀疑过,」久到洛基以为不会再回应的寂静中,索尔的声音响起,

「…也许我现在还在怀疑,但我不会放弃相信。」

「嗯…那就好。」洛基的尾音似有似无地拖逝在夜里,像是一声梦呓,而他终于阖眼睡着。

索尔看着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将自己的披风解下加盖在他身上。



洛基醒过来时发现了自己面前披着的索尔那件灰褐皮披风。它又长又宽大,即使将洛基整个人都裹起也不是难事。

昨天的他一定是太困倦了,居然连睡梦咒都没有施下就入睡了。他的身体很虚弱,一路都在消耗着体力,仿佛是每天都有鲜血流失。

洛基尝试着将自己的脚伸出放到地上,左脚虽已踏牢,右脚却仍然痛得麻木。他没有能力站定,只能靠扶着被截断的巨大赤松木;他看向还在睡梦中的索尔,他抱着臂蜷缩着,将身下铺盖的毯子都卷到了身上。即使阳光早就穿过林间落在他们身上,他仍然在微微地发着抖,看着很冷似的。

洛基叹了一口气,连笑对方的心也生不起来。昨夜他一层一层裹着斗篷的样子一定让他以为自己怕冷,所以即使没有更多御寒的东西,他还是舍下了自己唯一的披风给自己盖上。
而索尔怎么能忘了霜巨人不惧寒冷;他只是讨厌风无孔不入的侵入,习惯地将自己裹严起来,真正怕冷而抵御不了低温的,反而是这位阿萨的大王子。

但是他又想,即使如此,索尔即使心里明白这个道理,看到他那个样子总是不忍的:他料想也是如此;这种无必要的慈仁,是他作为阿萨神的特别之处,却也迟早会害死他。

洛基艰难地挪了过去,披风甚至几次欲从他的肩头滑落;即使这么一小段距离,中途他都不得不停歇暂缓,闭眼大口喘息。他咬起了牙,攥起的拳似乎要对这一切撒火。他的状况比离开约顿王宫时没有好到哪去,甚至更糟。

他好不容易才勉强摸到索尔面前,但是面对着熟睡的对方,洛基立定顿了顿,没有挨到他身侧坐靠下,而是顺着慢慢屈蹲下,才像认真地打量端详。索尔面容宽和,即使平日总带着神族的肃厉深刻,但是洛基知道这张脸更多时候喜欢挂着爽朗的笑。

他兄弟的死夺去了他的笑容,他总是带着山一样的凝重和雷霆般的沉威。他的日子原来是这样过来的吗,洛基有些低着眼睛,仿佛体感着他的哀伤。

但是时不同以往,毕竟这也四百多年的时日,他们皆不能再回顾往昔而沉湎不前。

他长成了真正的勇士,健硕的身躯,强壮的体格,一如所有人认为的那样。但是他的性情还一如幼年的天真,带着某种直莽的率然,仿佛不通世事一般。这种熟悉,甚至让洛基无可奈何。

很多事情并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洛基又清楚地瞧着这张面孔,一切有踪迹可寻,却又再不同以往。光泽闪耀的金发已足以束起,代表他成人而可以作为勇士出战。他把披风丢还索尔身上,同时也弄醒了他。
他惺忪地睁眼,还在某种不清醒的恍然中,看到洛基面孔放大地出现在面前;而洛基也表情不变地说了声早而慢慢起身,眼中又闪过属于他的狡黠而活泼的光。

「我不怕冷,阿萨人;」他的语气仍轻快到有些飘然,「你小心别把自己冻死。」


为了表达自己心领的好意一般,早上的鱼全部由洛基来掌火。他熟练的动作让索尔看得发愣;而当他咬到嘴边才知道昨晚洛基为什么没吃多少。

太好吃了,他快流泪了。

索尔一个早上一口气吃掉了六条鱼。「你是水獭成精?」洛基又讽笑来了。索尔却忍不住连连赞叹,仿佛以后都把烤鱼的任务交给他了。

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继续昨晚的话题,索尔再次检查他的伤腿,微微叹气。

不能再耽搁了,他们得赶紧去中庭。

洛基抓过索尔的小臂站起,索尔扶了他一下;但是蹒跚了两步,他们都觉得这不是个办法。索尔试探着说可以背他,被洛基一瞥收音。

「那我们谁也别想在中庭国王驾崩前到达。」

洛基面无表情,这已经不是蠢不蠢的问题了,他有时对索尔这种直来直去的思维非常脑痛。

洛基握过索尔的肩头,轻盈化作一道绿光缠上他的臂膀,游盘在他的脖颈间,嘶嘶地吐着信丝。

「善用法术,阿萨王子。」

他即使变作了蛇却仍然是沉甸甸的,索尔默默地想,毕竟只能改变外形而不能改变实际重量;但是比起他的妙尔尼尔,这种重量又算不了什么。

「你就不能变成鹰、猫,或别的什么?蛇会恐吓到别人。」

「就是要恐吓别人。」小蛇又挑衅一般地伸长了赤红的蛇信,露出上颌的尖尖牙。

「而且你要是半路丢下我,我就咬你。」

索尔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摸了摸小蛇的头,「你真不是阿克维邦人?」

「不是!」



趴在索尔肩头的小蛇一路都盘蜷着休憩,但是一旦他醒着,就会聒噪起来,大部分无非是有刻薄不完的事物。有时索尔停下来瞥他,「如果你停不住嘴,可以一直咬着我别松口。」

「你说的,你说的哦?」他好像突然兴奋起来似的,甚至抬直了身子,「我一直想知道阿萨族的口感如何。」

他铆起了劲,直直地盯着索尔;索尔也侧过头,直直地盯着他。

翕动的蛇信舔舐过索尔的脖颈,弄得他又麻又痒。他本想开口说不可以咬脖子,但是转而想了想,抿住了嘴,眯起眼睛。

在他转而忽然咬住肩头时,索尔也顺势绷紧了肌肉,洛基的利齿没能凿进去一分,还撞得发懵了好一会。

这家伙的身体是铜墙铁壁吗,洛基的头颅震得嗡嗡作响;而索尔好像挑出了一丝笑容,转过头去。

洛基瞪着他,像是完全生了气,身体拉成一张弓俯视着索尔,而索尔做出了完全无防御的姿态,侧了侧头让他请便的意思。

但是洛基凌厉的攻击完全只是出于一种生气的反击,但是索尔的身手也敏捷得惊人,他几乎没有看向对方,只是抬手就把它多次挡在手心中。最后一次他只伸出了一根手指,而直接把死咬住他不放的蛇身整条甩吊拎起。

索尔想起了一句模糊的中庭谚语,他甚至不太确定是谁讲给他听的,蛇总因这种死死不放的贪婪而送命,即使它恼怒也不过是咬得更紧。

「你也该服气了。」索尔说得平常,却完全是胜利者的姿态。他让小蛇顺着爬上来,但是从头到尾洛基一言未发。于是当他不放心地用余光瞥过去时,青蛇却倏然如离弦之箭刺上颈间;而与此同时他也恢复成了人形,洁白的牙齿狠狠扎刺进索尔的皮肤下,而也与他摔滚成一团。

洛基已感到自己的齿端渗浸了鲜血,齿下还能感觉到鲜活有力的跃动;他对这种生命的感觉简直是上了瘾,而带着明亮的报复般的兴奋让他迟迟不肯松开。索尔温热的肌肤流过热血,甚至渗着微咸的汗。洛基在这种气息中难以控制地沉迷,而齿下的搏动反抗更令他不肯撤离。他已分不清为什么,或许是好胜心作祟,或是他早想这么欺弄于他,又或者能够将阿斯嘉德储君这样按压身下受控于己,是任谁都兴奋的快慰。

他总满足人一种奇妙的征服欲,儿时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索尔忍着痛抓过洛基的后颈领将他用力拉开;他冷汗涔涔而下,伏跪在地上,右手紧紧捂住创口,却仍止不住鲜血从指缝可见地溢出。

他脸色惨白,渐渐地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只是侧卧在地上大口地喘气;他的呼吸粗重而迟缓,仿佛其中也呛了血的味道。洛基似乎也完全没想到眼下这样的光景;他如梦初醒地眨了下眼,即刻便焦急地跪伏在他身侧查看情况。他无意识地喃喃着道歉,眼睛却死死盯着没过索尔手指的鲜血无法移开。

他的手急切地伸过来探向伤口,却被索尔打开;洛基呼吸蓦然一滞,怔忡于原地,仿佛一口气也呛逆了一下,对不起的字句戛然而止。
不知为何他的泪水忽然滚落,但他毫不知觉般地静睁着双眼,那双眸子比以往更清亮通澈,仿佛要更努力地看清眼前。

而索尔却忽然转过来大笑;他冲他眨了眨眼,松开了握在颈间的手,除了掌心的一团血迹模糊,脖间的伤口早就止住了血。

他或许说了没想到吧,也许说了我们扯平了,但是洛基都没听到一般。他仍然没有反应地跪在那。过了很久一般,索尔已收起了笑,敛起了所有神情去拉他,他也一动不动。

然后他终于慢慢地站起,用了所有的力气才把自己撑起来一样。他把索尔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拂落,看也不看他一眼地,拖着他那双不方便的腿缓慢却执着地从他身边侧过。

索尔望着他一瘸一跛的身形,一时无论是手还是话语,都无法伸出。他的脑海恍然地擦出一个模糊画面,犹如闪电的骤光亮起。一个少年跪在他面前,眼泪清亮亮地往下落着。

「请别这样做,哥哥。」


他的眼睛明亮而通透,宛如青绿的透辉石。


那个男孩是谁?这些光影错叠,甚至因为漫长时光不确切得像是一种带着光点的错觉。他并不认识他,却唤着自己兄长;也许他又并不是在叫自己,而是在叫玩闹中装死的另一个男孩。

索尔几乎分不清楚自己是用什么视角看着这一切,这些都隐绰地在他脑海中晃动,而它最终交叠成面前的青年身上。熟悉的感觉骤然涌上,像潮水一样泛涌着堆在他的胸口,使他堵胀而气闷,让索尔差点生生逼出热泪。

那种感觉又炽热又难受,他几乎忍不住要抓挠着自己的胸膛;而他想要抓过那个欲离去的青年的肩头,那些句子就会自然地冒出:

「弟弟,别难过了,下次我不会这样了。」

可是他几乎像窒息一般地哽住,「弟弟」,这个词,自很多年前他在霍德尔受刑的那日流尽最后一滴眼泪,便再也不曾念起。

他成了阿萨王国唯一的王储,也是最不快乐的王子。

残存的理智牵住了他,他已不再年少,无法任凭感情用事。这些莫名其妙的心绪只属于他自己,而不应该加于他人。于是他最终没有动作,仿佛默许他这般举动,而自己却无话可说。


这个夜晚便也不必再施下睡梦咒。

洛基一直看着余烬最后一缕光暗灭下去,黑夜落在他们中间,又逐渐沉到他们的脚下,最后与整片大地贴合。

今晚比前几天好多了,残月长了许多,虽不那么圆满,却已能够在林间道路铺下淡淡的光层。洛基一直望着那轮月,仿佛想了很久。

他们一晚都不再交谈,而各自亦笃定了一些情绪。这种情绪随着沉默逐渐落定,成为了某时刻的决心。

看样子索尔睡着了,又也许他根本没在睡,但是洛基已不在乎。他起身,拿过他傍晚削出的木杖,拨开丛林掩映的小路,迎着月光而行。

他没有化作方便活动的飞禽走兽,因为他的法力已无法支撑这种大量的消耗;况且这种丛林中,各种鸟兽的天敌都存于此,而可能怀着神力法术的人类,已经是行于这些猛兽异虫间的最好身份。

洛基知道自己是在冒险,但他也不是第一次了,而和索尔在一起给他的危险感更加地未知难测,而让他心生惕警焦躁。

事情并不如他的自信,这一切轻易就能摧毁他的冷静,他这么多年沉冷下来的理智与心虑。他已甚少再思考那些属于过去,属于年少的激烈感情;他早不习惯用情感来决定事情,锋冷直厉的解决方式更像是冰天雪地中霜巨人之族的平常。

但是也正为了这唯一的不妥协,他才逃离至此;但是现在,洛基的思绪有一线的茫然,那种冰冷和恐惧甚至慢慢地侵袭上他的喉咙,卡得他近于窒息。或许他的母亲说的是对的,又或许他早该听从命运,索尔作为威胁,已经不是能刻意忽视的地步。

他的步伐难以迈开,约顿海姆还是阿斯嘉德,在他长望的视线中都化成一片虚空的茫然;汗从他的额间绞落,很多年前,很多年前,他想要的也只有…

「洛奇!」

索尔的声音终于追来,扶抱起早已因体力透支而昏倒的青年。洛基全身仿佛被汗水泡过,而身体却凉得可怕。索尔分不清这是他自己的体温还是情况变糟的意思,因为他之前都能保持着常温。

索尔卷过披风抱起他,四处寻望着灯火。他不断地低声唤着他的名字,仿佛在叫他撑住。

这里虽已过了中庭界,但是仍然在边陲之地,荒无人烟,少见人家;索尔换了只手将他挪移到背后,让他的头靠好就咬咬牙,往着丛林的唯一的小径走下去。

一路猛兽伏伺,窸窸而动,所有生灵不安地窥视着;但是索尔眼射金电,脚踏地动,仿佛将四周斩出一圈环绕的光域,所过之处气压草木,枝折叶落。他腰侧的那对金骰子碰撞嗡鸣着跃起,熠熠作亮,在索尔周身绕出了交织流动的阿萨符文,环护着二人。他凝凝神,黑夜赶路实在太过不明智,况且中庭边界基本属于暗之地界,中庭守卫实在无能力把守而大都退离几十里后驻扎,让出的一大片的黑暗原野中蛰潜着无法计数Troll与暗夜精灵。白天里尚勉强算是安全,黑夜就完全是他们的辖区;他甚至要提防那些有光亮处的人家,是不是Troll为诱惑旅人设下的陷阱。
所以,对方离开的决心是如此地强烈决绝,令索尔不敢前追,又不能坐视不管。

索尔竭尽所能地迈着步,他因双臂都固牢洛基的身体,甚至腾不出手持剑防御。而日月符节投出了宛若白昼的明光,仿佛是日月轮转,游缠于身边,暗夜的存者并不敢靠近。

索尔的鼻头一酸,仿佛他的两个兄弟还不曾离开他,守卫在他的身侧;所以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个年轻人在自己面前死掉。

金骰子渐渐沉落下去,而索尔所见几乎缀在山麓一角的星点灯火已经灼然明亮于眼前,连成一片关口的火炬;守关卫戟兵相交,炯炯警惕来者。

Enslanish

【錘基 Thor x Loki】

*建議開啟聲音

用黏土人 863 索爾 + 866 洛基進行拍攝

這是一個感動人心...哥哥救弟弟的故事

【錘基 Thor x Loki】

*建議開啟聲音

用黏土人 863 索爾 + 866 洛基進行拍攝

這是一個感動人心...哥哥救弟弟的故事

拿针扎你一下
仙宫开会(? 走神的三姐弟 海...

仙宫开会(? 走神的三姐弟


海拉:弟弟太烦怎么破?

洛基:哥哥太蠢怎么破

索尔:蛇蛇真可爱😃

仙宫开会(? 走神的三姐弟


海拉:弟弟太烦怎么破?

洛基:哥哥太蠢怎么破

索尔:蛇蛇真可爱😃

Enslanish

萬聖馬後炮www
這不是小丑和小丑女
這是胖胖錘和洛基的萬聖Cos

萬聖馬後炮www
這不是小丑和小丑女
這是胖胖錘和洛基的萬聖Cos

村長☀︎

有点晚了,万圣节快乐🎃🍬

每次万圣节一定会画这个自设AU (°◡°♡).:。


设定就 哥哥是木乃伊 弟弟是狼人这样

然后哥哥喜欢吃饼干🍪

有点晚了,万圣节快乐🎃🍬

每次万圣节一定会画这个自设AU (°◡°♡).:。


设定就 哥哥是木乃伊 弟弟是狼人这样

然后哥哥喜欢吃饼干🍪

拿针扎你一下
万圣节怎么能少了爱恶作剧的小基...

万圣节怎么能少了爱恶作剧的小基呢?

万圣节怎么能少了爱恶作剧的小基呢?

村長☀︎

我一直忘记要更新(;´Д`A



所以隔了一段时间,我又来更图啦!( ´ ▽ ` )ノ


最近的基锤

我一直忘记要更新(;´Д`A




所以隔了一段时间,我又来更图啦!( ´ ▽ ` )ノ


最近的基锤

爱海总的风起呀
-年龄操作-年幼的王子们❤️我...

-年龄操作-
年幼的王子们❤️
我画图是真的烂🌚

-年龄操作-
年幼的王子们❤️
我画图是真的烂🌚

Aster

一个佛系的试图寻找同好…。

我想有吃Thor/Loki也有Loki/Thor的(斜线有意义下),当然也有锤基/基锤只要这两人都可只要不拆都好说不纠结上下 甚至就只是兄弟情唠嗑的…

所以试图组了一个关于Thor&Loki的各世界,MCU漫画动画通通可的闲聊Thorki群

希望收集在外的同好一起聊天这样(

企鹅群指路就放最后了<(_ _)>

一个佛系的试图寻找同好…。

我想有吃Thor/Loki也有Loki/Thor的(斜线有意义下),当然也有锤基/基锤只要这两人都可只要不拆都好说不纠结上下 甚至就只是兄弟情唠嗑的…

所以试图组了一个关于Thor&Loki的各世界,MCU漫画动画通通可的闲聊Thorki群

希望收集在外的同好一起聊天这样(

企鹅群指路就放最后了<(_ _)>

宇宙探长才不是菜鸡

关于吃鸡这件小事(铺垫×2)

一定要听BGM才有代入感——!

🈚明显基锤,我发誓下一章会发展感情路线的。ww。

依旧是沙雕的男生宿舍,别问为什么没有Steve,问就是他在睡觉。
.

  现在是半夜四点五十九分,整栋寝室楼安静如鸡。

  

  “这把没选好地方,人多的像下饺子一样。”索尔拉下耳机上的麦,全心全意专注捡枪。

  “再刷套子我就拉黑名单了,我的直播间不许涉及颜色!”他熟练地捡起地上的空弹夹,看到礼物榜上排名第一的杜蕾斯气得又开始虐待键盘。

  于是弹幕上又唰唰唰地送了一堆键盘。

  “你们好烦啊!!!!”

  至于为什么今天的弹幕没有嘲讽一片和谐,主要是因为万年无头主播终于买了头,还很帅的那种...

一定要听BGM才有代入感——!

🈚明显基锤,我发誓下一章会发展感情路线的。ww。

依旧是沙雕的男生宿舍,别问为什么没有Steve,问就是他在睡觉。
.

  现在是半夜四点五十九分,整栋寝室楼安静如鸡。

  

  “这把没选好地方,人多的像下饺子一样。”索尔拉下耳机上的麦,全心全意专注捡枪。

  “再刷套子我就拉黑名单了,我的直播间不许涉及颜色!”他熟练地捡起地上的空弹夹,看到礼物榜上排名第一的杜蕾斯气得又开始虐待键盘。

  于是弹幕上又唰唰唰地送了一堆键盘。

  “你们好烦啊!!!!”

  至于为什么今天的弹幕没有嘲讽一片和谐,主要是因为万年无头主播终于买了头,还很帅的那种——一张帅脸贴在屏幕上以及让人窒息的无美颜无滤镜,总的来说就是、男粉看了会刷套,女粉看了会刷自己的社交账号。

  屏幕上的小人赤手空拳地对着空气挥了几下,索尔突然开心道:“M24??发财了,这把看我吃鸡。”后来就是连着杀了七个人,弹幕上一片“666”和“吃不了鸡脱上衣”。

  金发猛男爽快地答应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托尼晃着悠闲的脚步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透透气,脸上溢满了兴奋到猥琐的笑。熬夜猫头鹰克林特此时从沙发里突然冒出头,比G级鬼片里的女鬼的惊悚程度更高一筹。

  托尼手中的咖啡洒出来了些。

  “早啊,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研究出新成果了、最少能拿奖的那种——以及我能告诉你你快猝死了,而我不负责打急救电话或者买你的墓地。”

  “哈哈!”克林特夸张地笑了两声。“和我比起来你才更是该上黄泉路的那位,别和我说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还有咖啡,而你只有喝了会坏牙的碳酸饮料。”小胡子男人气得一个箭步冲上前——

  踩到了放在沙发旁的总电源开关。

  克林特吓得一个哆嗦,他良久后才从沙发上起身,把手机扔到一旁,颤颤巍巍地拍拍已经像尸僵了一样的舍友:“斯塔克,你先别慌,这么晚他们应该已经睡了。”

  “…索尔还在房间里直播。”

  “我去看看能不能让他关一下,”克林特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抛给了托尼一个视死如归的眼神,“你千万、千万不、要、动。”

  “……好。”托尼此时开始打颤。

  

  “又是她——我的宿命之敌——这次是我发现你了——”索尔一顿操作猛如虎,和针对自己了365天的小丑女互相殴打得欢快。

  突然有人在敲房间门。

  他头也不抬:“请进。”

  “……奥丁森。”克林特开了门却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有事快说啊。”他瞥眼看向门口那人。

  “托尼,托尼他…他…”

  “是终于猝死了还是又在咖啡机上睡着了?”

  索尔抬手送了对方一颗手榴弹。

  “托尼他踩到电源开关了。”

  “……?”

  键盘声只停了几秒钟:“那就让他一直站着。”

  “可…”

  

  九月份的纽约已经到了凉爽的天气,加上时不时的下雨天,已然有些入寒的趋势。

  一道雷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托尼浑身一颤,脚歪了,宣告着死亡的开关回弹的声音如约而至。

  

  屏幕最后显示的图像是小丑女扔也过来了颗手榴弹作为回礼,然后就是索尔的帅脸被闪电照亮了半边,异常吓人。

  他看了看漆黑一片的电脑屏幕,显然还有些懵逼。

  

  “托——尼——快——跑——”

  此时的一切仿佛都是慢动作,只见索尔干笑了两声然后拿起了电脑旁的棒球棒——上周运动会获奖得的,经常用来敲核桃。连呼吸都停滞了,只剩球棒在桌子上划拉的轻响。

  不知是谁的手机闹铃响了起来,是日本很火的一个动漫的END曲子《Roundabout》,选取的铃声是9至43s。

  

  现在是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寝室楼里传出的尖叫声打破了夜空的宁静。

Lumos

烟,灰,尘,空酒瓶,拉上的窗帘,跳动着雪花的电视机,墙壁上厚厚的油腻污垢,角落里的苔藓,断了弹簧的沙发和发了霉的一堆垃圾…………


一切可以被称作混沌的东西聚集在一起,迷迷糊糊地充挤满了这间屋子,围在房间中央一个人身边……除了某个最适合混沌的人


打结的乱发,没有以前编进去的那缕黑色,及胸的胡子,俊美的身躯融化在一摊脂肪之中,唯有眼睛仍是以前的浅蓝……浑浊不堪。


他的眼睛并没有睁,在梦里经历着曾经的刀光血影,死去的战士,以及无法抗拒的绝望。最终,画面定格于一人……那个黑发碧眼的小蛇,任何时候的他,幼时,青年时,战斗时,恶作剧时,嘲笑他时……以及最后,倒在满地废墟中时…...

烟,灰,尘,空酒瓶,拉上的窗帘,跳动着雪花的电视机,墙壁上厚厚的油腻污垢,角落里的苔藓,断了弹簧的沙发和发了霉的一堆垃圾…………

 

一切可以被称作混沌的东西聚集在一起,迷迷糊糊地充挤满了这间屋子,围在房间中央一个人身边……除了某个最适合混沌的人


打结的乱发,没有以前编进去的那缕黑色,及胸的胡子,俊美的身躯融化在一摊脂肪之中,唯有眼睛仍是以前的浅蓝……浑浊不堪。


他的眼睛并没有睁,在梦里经历着曾经的刀光血影,死去的战士,以及无法抗拒的绝望。最终,画面定格于一人……那个黑发碧眼的小蛇,任何时候的他,幼时,青年时,战斗时,恶作剧时,嘲笑他时……以及最后,倒在满地废墟中时……一眼千年


梦外,他轻声喃喃“……Loki……”


一个莹蓝色的熟悉身影轻轻环抱住他

“I'm here.”


无人知晓,只落得一片尘埃

奶牛汉化组

授权翻译。


P1-2 少年索尔&宝宝洛基。

P3-6 洛基&少年索尔。 


太太推特→ 김밤비 (@kim_bam_bi): https://twitter.com/kim_bam_bi?s=09

授权翻译。


P1-2 少年索尔&宝宝洛基。

P3-6 洛基&少年索尔。 


太太推特→ 김밤비 (@kim_bam_bi): https://twitter.com/kim_bam_bi?s=09

世界既已

Cocoon

世界按照自己的愿望凸起了脊梁,丰润了血肉;山脉稠迭,森涌如起,随狂风怒盛于所有灼烈等待的土地。死亡要抓住生命,沉默要呼唤声音,巨人的血液按照自己的意志每日轻盈鲜明,成为大地上逐渐透明的流动脉搏;这世界仿佛在燃烧:洛基有时这么想,落日烧开了天空,所有河流都往里倒灌而去。尤弥尔于一片混沌苏醒时,是带着怎样的意识?痛苦?愤怒?无法忍耐?他一定是带着某种不甘才从茫茫至于永恒的昏昧中咆哮而出,他欲创造的愿望和毁灭当下的冲动一样炽烈,他要用手掰出光与暗,哪怕让他们永远逐追,也绝不肯让他们浑浑噩噩地拢抱着皆分不出自我。

他让光愈亮三分,暗便更深三分。灼热和冰冷在他体内斗争,他却没有办法把自己分开。于是当他被自...

世界按照自己的愿望凸起了脊梁,丰润了血肉;山脉稠迭,森涌如起,随狂风怒盛于所有灼烈等待的土地。死亡要抓住生命,沉默要呼唤声音,巨人的血液按照自己的意志每日轻盈鲜明,成为大地上逐渐透明的流动脉搏;这世界仿佛在燃烧:洛基有时这么想,落日烧开了天空,所有河流都往里倒灌而去。尤弥尔于一片混沌苏醒时,是带着怎样的意识?痛苦?愤怒?无法忍耐?他一定是带着某种不甘才从茫茫至于永恒的昏昧中咆哮而出,他欲创造的愿望和毁灭当下的冲动一样炽烈,他要用手掰出光与暗,哪怕让他们永远逐追,也绝不肯让他们浑浑噩噩地拢抱着皆分不出自我。

他让光愈亮三分,暗便更深三分。灼热和冰冷在他体内斗争,他却没有办法把自己分开。于是当他被自己所诞之物杀害,他的所有意识都获得了自由。这片大地于是奔涌着热流,风里有着血的腥味,海中有永不停歇的愤怒,所有依凭这些长出的生命,紧抓着土地而生吐出成穗的结果,一切可以看见的最终与实在。
将生命不断抽出、无尽延展的枝,永远扎向深处又指向天空的树,从日复一日涌动循流中跃起的鱼;那些无法再甘于不动和沉默的永恒生命化作飞鸟、利刺,划过孕育又被挑战的天空。他想,恨被延续了,他至今血液里还留着远古祖先的意愿,他在这片天地中能听见那种召调,能旋起愤怒的风与火,要将一切都毁灭重来。


我曾以为我恨他。


「你在看什么?」索尔走了上来,沉重足靴擦过长草的声响在这一片天地猎猎中不值注意,只披着夕阳的一块光辉将影拖斜落在洛基身侧。他的话语也仿佛被远风拉得高远而轻明,让洛基怎么也听不清似的。

他很想让索尔重新说一遍,不然他眯起眼睛看见夕晖涂染的兄长只像是他的幻觉;索尔的唇若有若无地抿动着,或许这阵风都是他带来的,整个山坡都是游动的风的狂潮。

「落日,」他说,眼睛却一瞬不瞬;索尔仿佛看见他眨了一下眼睛,就一下,阴影和光亮交替的一瞬,日之车忽然隐到了熔流下,晃动着流波,洛基就把头转过去了。

「我以为你来都只会带着雨。」

「我也不是时刻心情不好;」索尔挤了过来,把太阳的炽烈也带了过来,亲热地搂过他兄弟的肩颈:「今天提尔输在了妙尔尼尔下。」
那种燃烧生命的鲜活热气,差点呛得洛基窒息;他近于沉默不满地反应平淡,「那很好,父王为你骄傲。」

「可我以为你会为我高兴。」

洛基顿了顿,「我的确为你高兴。」

「你这不是高兴的样子。」

「那我该怎样?」洛基的眼睛稍微抬了抬,好像暗沉下去的黑夜刺上了一线曙光,让索尔骤然有些语塞。他确然是生气了,但是声音仍然不见抬高,像是没什么波动。

「至少…」索尔也不知该说什么,他意识到了无论如何他的弟弟生气了,而且他甚至隐隐触摸出了藏在洛基言语后,他一些性格边际和大致形状。

洛基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这里。而索尔仍然坐在那,长草擦着他的衣袖;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这将是很久以后都会如此。

年轻的王子躺了下来,风卷着草在他耳边摩挲着策策而动,而他什么也不愿想。



「请别动它。」洛基的话压在了索尔的手之先。

「为什么?」索尔虽然停下了动作,手却没有收回。

洛基的眼睛没有光亮,仿佛他什么时候都这样:「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你凭什么这样先判断?」索尔气恼相问。

「不为什么,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洛基甚至懒得再多说两句,如果他此时要附加点肢体动作,他们势必要打起来。

但是索尔已经忍不住怒火;他是真的觉得洛基应该被摁着肩颈教训一顿。但是在拳头攥成雷电前,他迟迟地顿着,牙也咬着,一刹忽然又想起他们失败的对话当时。于是他克制着自己没有动,话却是一个字一个字切齿地咬过吐出的:「你根本就是在虐待它。」

「我没有。」

「你不要为你的冷酷找借口!我看不下去了!」索尔最终还是动手了,他把装着霜兔的编笼提拎起,而洛基也扑抓了过来,怒斥着:「你做什么?」他脚步不稳而近于跌撞,而索尔侧身闪过他,左手举的笼子掠擦过洛基的发尖。洛基彻底愤怒,死死抓过索尔的袖口,而索尔也迎着他的怒火一并爆发。他们兄弟缠斗在一起,而且仍然以洛基被按压在地上怒视着喘气告终。

索尔仍然烧着怒火,愤愤地拎过笼子,宣示着至少一段时间他来看管;洛基恨恨而无能为力,他被泪蒙了一层的眼睛本更模糊,但是却意外地光亮无比,好像所有情绪都会即刻随着泪水落下似的。但是没有,洛基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他就这样看着索尔,骇人的沉默在他们中弥漫;索尔从不觉得自己有错,尽管他也因为这个局面有些烦躁不安,但是比起洛基——他热切地想,他对这只霜兔不管不问,甚至任它在没有清理的肮脏笼子里刨找着食物,他实在不觉得自己如何照管会比这更差。

「你压根就不爱这只霜兔!我来替你好好照顾它!」索尔像是仍需为自己辩解一般,高声地宣示。而洛基愤怒的语箭快速地回击:「你凭什么说我不爱它?」

「如果你那要是爱的话,没有东西想被你那样爱着!」

洛基像是抽了一口气,有什么话语本已窜上却被他死死压按在了胸口;他的神情出奇地惨黯着,血色就像倒了回去;近乎失血般的苍白,与窒息的死死仇视。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索尔。」

洛基说,就好像他很久以来,又从很远以后穿过的言语,他说得那么旷远,索尔甚至心间一丝发寒,但是那很快飘逝。

「你好好等着。」索尔也狠狠看了他一眼,像是下了战书般的挑衅,转身不再理会他。


索尔给它换了又大又干净的新笼子,直接把以前他觉得在谋杀霜兔健康的窄小笼子扔掉;他还给它洗了个澡,用珍贵的锦绒细细擦了干净。索尔很得意,放回重新雪白的霜兔,他甚至忍不住逗弄了两下,看它把尾巴一缩一缩地藏在长长的绒毛中,开怀地笑起来。

他解救了这只被弟弟折磨得灰头土脸、毫无生气的小霜兔,想到这个小家伙以后更快活自在的未来,这种兴奋让他整夜在笼子旁不住瞧看,甚至也不知不觉守在一侧睡着。

夜里,他好像听见了宫殿外隐隐的哭声,由远及近,不确切地渺远着。他莫来由地心悸不安起来;他知道那是弟弟洛基的哭声,又压抑却又尖锐细长地割划过索尔的耳膜和心脏;但是这跟他应该没有关系——或者,他根本就没想让他哭。索尔有些气恼又有些烦躁地继续翻身入睡。

第二天他又给霜兔喂了许多珍贵的食材。它被洛基养了三个月,却没吃过一顿好东西,索尔想着,又十分怜悯地多放了一个金苹果,一直注视着它把东西全吃完才去睡觉。早上他又早早地起来喂食,然后去上课;第三天夜晚,小霜兔就死了。



索尔的头痛着,他觉得吵闹,但是他推开门,却是什么都没有:

奇怪,他会觉得有什么呢。

索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顺着宫门缓缓地坐下。国王的披风冗重地耷拉着,拖堆在他手侧。

他这次听不见声音,却也听不见自己。无论是思考,还是心跳声,还是他的呼吸,都无法察觉。

他的面前跑过年少的洛基和自己,他们追逐着穿过长廊,摇落了廊边高大梣树伸出的叶;而洛基永远也追不上他身强体壮的兄长。

他轻轻勾起微笑。



索尔找到洛基时,他靠着书柜睡着了,身侧还整齐堆叠着近乎他半身高的书。他很疲惫,好像没有力气呼吸一样,和这片不流动的旷寂融连在一起,面容却又看着平和安稳。索尔没有叫唤他,而只是轻声慢步地走到他身边。他好像很少见到洛基这样安宁的样子;但是这不应该,他的弟弟其实一直都是这样沉默安静的人,只是他甚少注意,或者花上这么一会无关紧要的时间留心;但是他又确信,这张脸会在醒来看到他的时候变得情绪鲜明。

那些明亮的尖锐,暗沉中锋利,那些挂在脸上每一线条上的刻厉,它们都比言语的利剑更先抵达,将他们面前的空气切割得分明。

所以这一刹索尔没有叫醒他的欲望,但是他又觉得害怕;死亡般的深静取代了图书室以往给他的安心,这种寂静让他甚至找不到自己,而他的弟弟确实在这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洛基,而呼吸甚至都略微急促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是他当下想确认点什么。

「洛基?」他轻声地叫唤着。

他平日不会就这样倚着书柜看书,至少都是在椅子上坐着,书也放在手侧。他向来矜节这些,和索尔不同。

「洛基?」索尔已经有点急了,他很害怕自己叫不醒他一样,这种害怕几乎拨乱在他的声音上。

他好像重叠于自己看到笼子里的霜兔一动不动时惊慌地捧起,希望他至少动一动,给上一些反应的当时,惊恐与说不出话的无助让他发着抖。他无比期望小霜兔能动一动,只要那么一动弹,就能推翻他现在置身冰冷牢笼的一切,将他从窒息的深海中解救出来,让他获得所有喘息和活过来的机会。

可是它不动,就是不动。

现在不动,以后也不会动。

索尔身陷寒窖,那种冰冷永远没有从他身上褪去。


他的手指又开始发麻,牙齿也开始发冷,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太清楚似的:

「洛基?!」

「怎么了?」洛基皱着眉,缓缓从睡梦中挣扎而出。「我在这,你别喊了。」他睁大了眼睛,却看见面前的索尔出了一身的汗,但仍然睁着明亮的金瞳,激动得浑然不觉。于是他的话语搁浅了,语调从不悦的高锐沉平柔和了下来,「…有什么事吗?」

索尔的所有情绪堆叠在喉间,又涌上他的鼻腔眼眶,只觉得脑中都充涌着热血滚流。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直直滚落,溅湿了洛基的衣裤。

「对不起…」他哽咽着,花了半天才把那几个词拼成句子。

「霜兔的事真的对不起…」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不知名的情绪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兄弟的眼睛好像明亮地看着他,而索尔从来不知道他的眼睛居然有这么明亮,他有如刀割。


「那么久了…」洛基好像感慨一样。但是索尔仿佛看见他轻笑了一下,「但我居然等来了这么久的一句道歉。」

他只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轻轻的,没有在回应索尔。

「但是你不应该跟我道歉;」洛基把索尔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拿下,「你应该和那只兔子道歉,我没有资格替它原谅你。」

索尔哭得更大声了;「但是我会原谅你,」洛基安慰他,说得很认真。

洛基手伸过去想擦去他的眼泪,索尔却抢先一步快快擦去。「你不生气就好。」他说。

「我生气。」洛基说。

索尔看着他,他的眼睛也一眨不眨,整个人一动不动。

然后洛基的声音好像又轻得听不见一样,飘远在索尔很久以后的梦境,让他觉得是若有若无的幻听。他抬头看着头顶上方,图书室剔透的顶窗落下安静的日光,仿佛将他照得透明,慢慢融解于其中。

「我生气,难过,那又怎么样呢?」

他的脸上仍然挂着平和的笑容,甚至有些挑起的鲜明。



洛基自那以后没有养过任何东西,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他也甚少和索尔接触,索尔找过他几次就知趣地保持距离;但是他总忘记这一点,如果有什么事还是会第一个和他分享。

他看到他兄弟脸上不悦厌恶的情绪逐渐加深,但是却越来越不动声色。

终于有一次练剑,瘦弱的洛基把剑指向了他的喉咙。

他说我会打败你,成为阿斯嘉德的王。他的目光顺着笔直的剑一同刺过,而索尔轻轻接下。

哦,那你就试试看。年少的王子全然不当一回事,挑着轻意的笑容,拨去弟弟晃晃的剑尖。

洛基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东西,然后他弃剑而去。

剑在金子的地面擦出尖刻的声响,索尔看着他的背影,好像这世界中只有这个身影,永远地在光的反面。


当他们都大了点,就像树抽枝般,他们兄弟的骨节都被拉得又长又痛。而属于彼此的色彩不断加深显明着,到了不可以模糊忽视的地步。

洛基有时路过金宫的长廊,春来从中院悄悄伸出的树枝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握过在他眼前的梣枝,轻轻折下。



春狩的时候,两位王子的马踏在了约顿海姆的边境上。早春又穿插了一场雪,风雪刮过他们的脸庞,还有着沙般的粗砺。但是索尔志得意满,声音洪亮。他的吼声能惊扰这片林中最后栖息的飞鸟。洛基望过天空,即使灰蒙蒙的,仿佛也鉴照出他们二人的身影。

他出神了一般望着索尔的背影,甚至有些愣神,直到索尔回头叫唤他。他牵缰跟上去,而索尔爽朗地向他担保着,他能猎回去给芙丽嘉披一身的皮草。

洛基回他些无关痛痒的玩笑,叫他别把自己的胳膊给送了。兄弟两人策马疾驰起来,忽然就成了一场追逐。

洛基不能怀疑索尔的话。索尔从不撒谎。即使他做不到,但他都会拼了命。洛基现在披着的皮草就是索尔执意送他的,尽管他再三说他不需要。

那时的冬狩,他们兄弟正在不愉快的冲突后,两人的马沉默地在阿斯嘉德和约顿海姆的边界游移着,尽管没有拉远,却也一直靠不到一起去。

他们一路都没有和彼此交谈,各自也无心打猎。那头巨兽就是这么冲逆了出来,迎着他们就要咬下。

洛基牵引住了缰绳,还没有释出火的魔法,索尔的妙尔尼尔就在他的面前将巨兽撕成了两半。

霜兽的血溅了洛基一脸,他看着庞然大物浑身都散了架地溃在地上,妙尔尼尔回收在索尔手中,还嘀嗒地往下渗着腥血。索尔仍面无表情,好像没什么感觉似的,姗然下马,试图去剥离它的皮身。风雪越来越猛烈,洛基脸上的血很快就凝结成薄冰,他拭擦去,也一言不发,沉默下马,去帮他的兄长。

直到他们都弄得大汗淋漓,不得不坐靠在一起脱掉一身黏稠脏污的猎袍,索尔才开口;他的声音堵在风的当口,显得闷闷的:「没有从它的喉咙击杀,做不成一套裘绒了。」

洛基慢慢地褪着他手腕的系带,「那你可以做成两件披风。」他把自己的衣领松了松,好像才喘了口气。

「这也好,我们兄弟一人一件。」

洛基顿了顿,「我不要。」

「别那么固执,这次是我们一同的遭遇。」

洛基还想拒绝,但是他看到索尔眼中带着和好的示意,无声的叹息化为最终抿上的唇。


所以他披着这件象征他们手足情谊的猎袍,无论如何他也对索尔说不出多狠的字眼。华纳和阿斯嘉德的和解如果也用这招就好了,洛基有的没的地这样想着。

但是猝然间他被一声怒吼惊抬起了头,冰层下忽然裂扯出一只深眠的寒冰巨兽。洛基重重地摔落于冰面上,而紧接着又穿裂了冰层,直直坠入冰水之中。「洛基!」索尔怒吼着过来抓他,幽蓝的苍冰浮过他眼前,而他骤然间什么也说不出。

「索尔…」

他明明看见了索尔跪下急切地伸手抓他,全然不顾身后的寒兽已经一爪将落。

所有画面都在他眼前缓慢继续着,他想喊着,索尔,小心…不要管他…!

不要管他…

洛基睁大了眼睛,他还在无尽地坠落,但是就像不再感觉了一般,寒冷,恐惧,担心,一切都成了静止的空白,而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缓慢地从他身体各处沉闷却清晰跳动着传来。

他的身后是巨大的黑暗与冰冷,而他的目光却直直地看向索尔因伸向他而与身后所有光亮逆擦出的影。
索尔被重重打伤,而他也顺势纵身而下,带着一路渲染开的血连成赤红的线追随他而来,他的眼中满是坚定,紧逐着洛基的手而交握。他们从没有这样看清彼此,索尔紧搂过洛基,而妙尔尼尔落在索尔的左手,执着地将他们上溯带出。


洛基在冻土上翻滚了几周,咳了几声,索尔还紧紧抓攥着他,却血流不止,已经意识模糊。

洛基扶抱过索尔,周身骤然游绕过炽热的火圈,将他们紧围;他的眼中点着火,一身阿斯嘉德的服饰褪去而让寒蓝袭上全身;他瞳仁里烧着赤红的血,亮得就像这片大地唯一的光点。
他抱着索尔缓缓站起,暴虐的烈火环镣钳锁着咆哮的巨兽,而最终从他掌心释出的火焰像长剑疾刺,直穿心脏。

血和雪一同纷纷而落,约顿海姆的酷寒已足够让滚烫的血落下便变成赤红的血珠。它们砸在洛基的脸上,像沙沙的石粒,落在发间就融化成血水。而那更像是泪水,沿着洛基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知道索尔醒着,他叫了几百年的兄长看着他,那件索尔给他的披风在他们脚边灼灼烧着,最后蜷缩扭曲成焦黑的一团。

「我觉得我应该杀了你。」洛基缓缓地开口。

「你什么时候都有这个机会。」索尔的话有些艰难,但是平稳地连成了句子。他借靠着洛基巨大的身体撑了起来,而洛基把他提拎起,放在了自己肩上。「你要这样回去吗?」

「不然你会死。」

「你知道提尔对霜巨人的敌意很重。」

「那你要我变回去——变回你的弟弟吗?」

「我只是不想你受到伤害。」


洛基很久都没有再说话。这个时候,他不想再和索尔发生任何的冲突,何况索尔的情况并不乐观。


「你不知道自己会死吗。」洛基说。

「我没有想过。」

他们的直觉相当,那一刻什么都来不及想。为什么,会怎么样,那些并不在直觉抉择的关口。

于是洛基将他轻轻放下,变回了他在阿斯嘉德的样子。他浑身湿漉漉的,还不断地发着抖。他们在阿斯嘉德的近郊烤着火,洛基卷在索尔执意套给他的披风下,又被他搓了几个来回,连每根头发他都要看着弄干似的。

索尔的身体素质好得惊人,洛基的治愈术只施罩了一会,他就能反过来照看洛基。

洛基身虚体弱,又受了很大的惊吓,整个人蜷躲在索尔宽大的衣物下,脸上还是没有多少血色。

他好几次想说什么,但是都失败了。而他终于把第一个音节清楚地吐出来时,索尔搂过他,宽厚的胸膛还能听见如雷的心跳:

「你永远是我的弟弟。」

「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了什么。」

洛基在索尔温热的怀中搓摩着嘴唇,像是颤抖一般,最后他还是没能把句子都说出来,只有止不住的泪水一任打湿索尔刚烤干的衣服。

如果索尔不再去回想,他会认为他的弟弟这是高兴。



索尔永远看不清他的神情。每次在这幽暗的地室中,哪怕他的眼睛早适应了黑暗,但是他还是无法看清。

洛基有时带着霜雪的寒气,有时带着血腥的热潮。他宽大的国王裘袍在门口凝铺出巨大的阴影,好像卷来了赫尔冥界的所有黑暗与沉重。

有时他的裘绒上卷着雪,靴上挂着冰,但是洛基将它们轻轻拂去。

然后他看不出笑,看不出高兴,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难过。看不出一丝响亮的愤怒,也看不出一丝光明的喜悦。

他的呼吸是热的,喘出的热气还灼着索尔裸露的皮肤;身体却是冷的,像是冰刃。

他好像只有痛苦,即使是那么残忍地斫开他的身体,他仍然像是忍耐着什么般低低喘着,里面缭绕着咬过齿的凌凛,既冰冷又棱角分明。他每次都像下一刻就喘不上气来,胸口沉重起伏着。但是他摁在索尔喉间的手仍然是狠狠的,是牢牢扎进墙壁的长钉,把所有鲜活的愤怒与热血都锁在他的指下。

洛基羞辱他有很多方式,他变成过神域最漂亮的女神,他用着最圣洁的面容讲着最邪恶可怕的话语。他成为过丑陋又狰狞的恶兽,噬咬着他的血肉还要与他亲密交缠。

他有时高声像是朗诵美妙的诗篇,鲜花和光辉在他身侧铺开,洁白的飞羽穿梭在他的舌间,交织出了长歌的丝线。正如他此人,他的话语美妙而又危险,步步都在收紧套牢着,被他言语包裹着的人,最终都会坠入深渊。
有时他又任千万世界投射冷箭,而洛基只在那中心看他被刺透。

洛基有治愈的魔法,只差一点就能把死人唤回的修复术。他每次都能看着索尔流尽最后一滴血,然后又仔细地替他一点点复原。

他的动作很温柔又细致,如果不去想他们两个,索尔会认为他们是最亲密的关系。

「洛基,你到底有多恨我。」有时索尔会这么问。

「也许我并不恨你。」他的声音很轻,是迷惘般的雾,弥漫在整个暗室。

他摇摇头,像是否定他,又像是否定自己,「反正你也不会信的…」

你不明白,永远也不明白…

遥远的歌谣,好像从很久以前传来,连绵的雾,无法看清的荒野。

所有的草都凄迷地缠绕着,它们都唱着同样的歌。


如果你不在这,我永远都不在这。

如果你寻找我,我永远都等待着。

可是如果你不思念我,我哪里也不会出现。

如果你不思念我,我哪里也不会出现…



索尔在追逐着他,可是他已不再回头。



洛基和索尔追过长廊,而在转弯处他们跳进中院,滚落在草地中。

索尔向来都比洛基高一点,所以他再借一点力就能折下梣树的枝。

「好好好,算让你抓到了;」索尔拧过树枝折弯成环,又揪了几把灯心草缠在上面,给洛基戴上:「给胜利者的王冠。」

洛基很宝贝这个草环,反反复复地问道我赢了你吗。索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弟弟总因为他的这种无心的嘉奖高兴很久,好像他一直都期待这些,而他也不介意多随口夸赞几句。

但是洛基很快泄气;他摇摇头,「剑术我还是打不赢你。」他很沮丧,眼睛也好像暗了几分。「打赢我做什么?」索尔问道。

洛基张了张嘴,然后他看到转头看他的索尔,忽然说不出话来。

索尔很快抛开这个话题,他从来不纠结什么问题。然后他又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洛基闲聊着。

风从他们二人间穿过,洛基忽然问道:

有没有能让我们永远在一起的办法?

「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

「你也许会成为国王…会像父王身边有母后一样娶一位妻子…。」

「那不会改变什么。」

「那不会不改变。」

「那究竟会改变什么事实?你是我的弟弟?还是你不再是阿斯嘉德王子?」

「如果确实不是呢。」

「我只要这么认为就好;」索尔很固执,「你只要相信我会一直这么想。」

「可是…」洛基的话没有说完就被索尔搂过脖子打断,「所以你要是有喜欢的人,要和我讲吗?」

「不会。」

「为什么,你总看上去谁都不喜欢;你也总不和希芙他们玩。」

「因为希芙喜欢你。」

索尔惊奇地抽了口气,「你从哪得知?」

「除了你自己谁都看得出来。」

「希芙之前还因为格斗输给我三天没和我说话。」

「因为她是傻子;你也是。」

「是是是,你是阿斯嘉德最聪明的人。」索尔站起来,「不过我才不信。」

洛基不再理会他。即使索尔应声和提尔跑去角斗,他也不关心地躺下,只让掠过草的风也将他吹彻。



索尔走进洛基的宫殿,一切还保留主人离开前的原样。他在内殿前施下的咒法被索尔伸手就破坏掉;而他也不用再在乎洛基会向他发火。

但是这已经索尔的记忆有很大不同了;这并不奇怪,因为索尔自己很多年都没有踏入过弟弟的寝宫。

他们自从成年分殿,各自都甚少踏进彼此的宫殿。即使是有什么事,也都是在外殿能待就待。洛基不关心索尔的生活,而索尔也对洛基的世界不感兴趣。

索尔只在洛基内殿内一面空空如也的墙壁前发呆;这面墙太过空旷,和他想的繁复的装饰都不一样,让他忍不住会想他的弟弟每天对着这面一无所有的墙会想些什么。

他伸出手,随着雷电那些痕迹全部如金印般映现。金子的墙面不断脱落,闪光的细屑穿过索尔的发间,也飞闪过整个殿室。

索尔怔怔地看着,这面刻满了他名字的墙壁,每一划都像是要将墙凿穿。



洛基回到了自己的寝宫,而索尔还在被不放心的芙丽嘉照看着。他们都劝洛基回去睡,而洛基一路都低着头,回到自己的殿内也是一声不响。

他在进殿前就灭掉了所有的灯火,而在门口又设下了两重的护咒。他身上还披着索尔给他的皮草披风,而此刻他的脸已赤红一片,仿佛是因为生病的高烧。

他仍然伸展不开身体,让披风紧紧将他包裹着。而他的手已经伸向自己的身下;他不自然地颤抖着,而手下的动作却越来越快;他已经近乎喘不过气来,索尔的气息将他包围,无法散去的热气仿佛还萦绕其中。而他死死咬住披风一角,绝不让自己吐出那个字眼。他在床上滚了几圈,他的呼吸却越来越粗重而炽热。他的脑中发了疯般地不断映现着某个光亮的身影,而他的眼角也越来越潮湿发热。但是他无法停下自己的动作;尽管他没有发出任何清晰的字句,他却非常清楚自己都说了些什么,那只有一个词,那只有一个他说了无数遍的话语…

如潮的快感不断席卷过周身,洛基也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挣扎着,他终于松开了嘴中的东西而叫出了索尔的名字,而这一声也绷断了他脑中最后一根弦丝。

那些东西找到了去路,而洛基的泪水也绝望地落下;他捂住了眼睛,不愿再去看一眼,就像什么都找到该去的地方,而他却看不到出路。




我已经受够了。

洛基静静地说,和他讲的话语完全不符;他很慢、很慢地说着,只怕是索尔每个字都听不懂一般。

从他第一次梦到那些画面,无论是索尔卷着嘴唇在他身下忍受,还是他被索尔覆抱在怀中,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低语;他第一次弄脏床铺就出了一身的汗。

他喘不过气地紧抓过胸口,左边的心脏被他拧得死死的。

他已觉自己堕入深渊,可是他很害怕只有自己一人于此无尽坠落。


洛基仿佛觉得疲倦,他只说了这一句就花了很大的力气。

如果你想要自由,想要报仇,想杀死我,那你就得这么做。

洛基解开了索尔的所有束缚,开释了索尔身上的所有咒语,可是索尔仍然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不动手呢?」

「我那么对你,你又那么对我…」

「难道我们间就没有算得明的帐吗?」

索尔的身体逐渐淡去,最终在他手边黯淡成隐去的影。

洛基疲惫地闭上眼,他希望不再有人呼唤他。


索尔握着小霜兔的尸体,他哭得很伤心,声音却噎塞在喉咙中,好像完全不敢大似的,只能低低地瑟抖。

他的眼泪落在霜兔洁白而柔软的毛上,晕成一片水渍。他又痛苦又毫无头绪,甚至在看到一动不动尸体的那一刻,他忽然间仿佛看到了洛基沉下去的幽绿眼睛。

他打了个寒噤,于是所有话语和悲鸣都生生拧结住了,他喘不过气来,连像样的哭泣也做不到,眼泪却不曾一刻止歇地掉落,仿佛在替他惊惧和悲痛。

洛基远远地看着这一切,而他几天前就这样看着;他走过来,也许带着应验的胜利,或者早已得知的麻木,但是这一刻他仍没有像他所有预想的那样,痛苦和悲伤同样爬上了他的喉咙,让他忍不住要跪下生生要吐出。

索尔无法控制地大哭了起来,他的悲痛过于浓烈,整个阿斯加德召唤出一场热烈拥抱天地的雨,雷电在他身侧环绕交织。洛基没有离开,甚至也没有发怒,他在索尔组织出破碎的道歉字句前,就轻轻地抚着他兄长的肩说道:「没关系,」

「没关系,哥哥,我们下次还有机会。」

弟弟的宽慰温暖而至于残酷,索尔第一次觉得弟弟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如此冰冷,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直视他的脸。



洛基在叶子还没有长开的时候离开了这里,谁也没有告诉;那时索尔还没醒来。但是当他再次厉声询问,侍者不得不向他汇报洛基殿下去约顿海姆猎霜兽。

尽管他嘱托索尔最好养伤,这次不必跟来。

开玩笑,哪一次巡猎他缺过席,洛基这次居然一人前去,完全是瞧不起他。

他叫人备上了马,尽管侍者再三说明洛基殿下不让他出宫,索尔怒而牵缰:

「那他也得有本事把我拦住。」


洛基那种性格,一定是去复仇了。他向来如此,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不能吃一点亏。他曾被一条蛇咬了一口,他硬是翻遍了整片草地找到它,边践踏着它的腹心边吼:「你凭什么咬我!」他喊着喊着就落下泪,边吼边哭。

他当着索尔的面将那条蛇凌虐至死,以至于后来他看见他提着霜兔回来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霜兔并不温顺,向来会顶撞人。


他的弟弟确实碰到了麻烦,但是和他想的不一样。对面是一个霜巨人。洛基像是毫无气力地跪坐在雪地上,对方似乎在和他说着什么。但是他们的对峙相当地失败,洛基切着牙,一副退无可退的恨恨。最后他闭上眼睛,仿佛在等对面出手了结自己。

索尔死死地拼上去,用随身的佩剑抽拔横挡在洛基面前。

「你不许伤害他!」

他的妙尔尼尔被奥丁收走不久,他只带了平日格斗的金剑。

「索尔,你让开!」洛基惊急地吼叫着,起身欲抓拉开他。

对面的霜巨人凝视着索尔,赤色的瞳仁好像血一般更深凝了起来;

「我只要杀他,和你没关系。」

索尔死死地盯着他,而洛基也扑上来要拽开他;但是他纹丝不动,仍然眼神如利剑地穿凿着面前的人,仿佛要把他的每个神情都从自己的剑尖刻划过。

他忽然把剑一扔,重重地跪伏下去,「求求你,放过我弟弟。」

「…尽管如此,在这个世界里他还是我的弟弟;我不能没有他,也不能允许有人杀死他。」

霜巨人的眼中流出泪水。

「我不会杀他。」


「我永远也杀不了他。」



回去的路上,洛基一直没说话。

而他一开口就是:「索尔,我不想和你做兄弟。」

「和我做兄弟就那么痛苦吗?」

「你无法理解的痛苦。」「你也绝对感受不了。」

「你为什么总这么自以为是呢?」索尔顿了顿,他看向洛基,而手也抓过洛基的肩将他拉近。

「你做什么?」洛基不悦地皱眉,满是厌嫌。

「你不是知道我要做什么?」

索尔轻笑了一下,视线却没有离开洛基的眼睛,逼得他生生要避离。

索尔越靠越近,他吻了吻洛基的额头,就像轻轻点了下他,转而就转身大步离开。

洛基在他身后大骂着:

「索尔你这混账!」

他充耳不闻,任凭他的弟弟从后追赶而来。



索尔重获了自由,而他从囚牢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握着妙尔尼尔前往金宫。

但是在彩虹之桥上他就遇见了手执永恒之枪的洛基。

「来杀我吗?来夺回属于自己的王位吗?」洛基眯起眼。国王的礼袍在他脚侧策动,像是被索尔凛起的风卷动。

「奥丁被你怎么样了?」

「杀了。」洛基慢慢转着手中的长枪,挑起笑容,「你信吗?」

「洛基!」索尔怒吼着,整个彩虹桥都摇动了三分。

「养着霜巨人真的让你们一家都困扰;他迟早会成为阿斯嘉德灾难,不是吗?」

「索尔,我一直想不通;」洛基仿佛又望向了天空,落日的辉将他染得如血般赤红。

「你明知道;也早知道。」

「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他喃喃道,但又一瞬而过。

「所以现在要杀了我吗?」洛基轻佻地挑着眉,「那动手啊。」

「我可一直等着你。」


雷神之锤和永恒之枪交接而上,但是他却惊讶地发现那支冈尼尔根本是虚枪;洛基微笑着迎着他,而他抽回已来不及。

「我一直在等你,索尔。」

妙尔尼尔穿过洛基的胸膛,好像他们亲密地结结实实拥抱在了一起,而索尔从中坠下,跌落在彩虹桥上。

「你永远不会让任何人杀害你的兄弟。」

「但是至少现在有一个你做到了。」



「他在叫你。」

「嗯。」洛基抱着臂点点头。

「你想好了吗?」

「我的活着会让我的话语变成谎言。」

赫尔不紧不慢,像是梦境的呓语:

「不要那么着急前往我的地方…」

「你将有的是机会;」


「有的是机会。」



洛基并没有登基并且篡夺王位,那么幽囚他的是谁?在金宫中执管的又是谁?
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但是一路上看见索尔的国民都向他致意。

「您好久没回来了,索尔殿下。」金宫的侍者终于在他要闯入前出声。

「洛基在哪?」


「洛基殿下…不是已经牺牲在了瓦特阿尔海姆。」

「…您不是,前去收殓他的遗体而回的吗?」




我曾以为我恨你。


索尔以为他打开洛基寝宫的门,只会是杀意与痛恨。

没想到却是源源不断的泪水。




「洛基,这种事你绝不可能算到…」

索尔的泪水滚落在衣袍上,「因为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



毫不意外,诺伦看到了她们的大王子前来。

「洛基不是阿斯嘉德人,他不会去英灵殿。」

「只有赫尔接收他;」

「可是,」索尔的目光灼亮,「她做了什么?」

「她和你可怜的兄弟玩了场游戏;」

「她让洛基活过来了吗?」

「没有;赫尔和他承诺,如果他能够杀掉你,她就能让他回去。」

「可是洛基做了什么?他没有。」

「是的,他没有;他一直在试图杀掉自己,每一个世界的自己。」

「为什么?」




「这样取代自己的意义何在?」赫尔轻轻叹息,却像是绕在唇边的嘲弄。


「我想…让他爱我。」

洛基永远被索尔爱着的世界。

洛基的眼中涌出泪水,就像年幼时的自己:「我可以再重来一遍…」




「你不爱任何人,你只爱你自己。」

洛基望着阿斯嘉德的天空,「不是这样。」

「那是什么样?你和我作对,辜负了母亲的期望,篡夺父王的权杖,为了王位不惜毁了约顿海姆!」

「我从未想过和你争夺王位。」洛基大声吼着;他的眼中积蓄上泪水,尽管他的神情一样锋锐鲜明。

「你留着这些话对父王说,对母后讲!」

「我不会回去;」洛基摇着头,说得很慢,「永远不会。」



索尔再次走上这片山坡,夕晖的金色将他涂得灼灼浓烈。他看着他年轻的兄弟坐在那棵最大的梣树下,低垂着眉眼。

「我找到你了洛基;」索尔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如飘过山头的远风;「跟我回去吧。」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我这样你还是爱着我。」

「我不知道,」索尔说,「也许你是我的弟弟…」

「…也许你是洛基;而我是索尔。」


「你为什么没做好准备?」洛基抬头问他,「你永远都不接受我死的事实。」

「这种事我从来就没有准备过。」索尔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兄长会准备好他兄弟的死。」

「你和赫尔做了什么交易?」

「你有愿望,我也有,就是这样;」

「因为你想念我,所以我来见你了。」索尔说得平平淡淡,好像随时就能被风卷走。它们在洛基的耳侧慢慢铺开,成为遥远的歌谣。


年幼的索尔从芙丽嘉手中抱过洛基,尽管他还站不稳,却将他抱得牢牢的。「他以后会叫你哥哥。」芙丽嘉慈爱地说着,「而他也会是你的弟弟。」

洛基本来在沉睡,但是索尔好奇地用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而他忽然睁开眼,将索尔的手指紧紧握住。

他的眼睛仿佛闪着宝石般明亮的光,就像现在洛基看他。

「你知道阿斯嘉德人从什么开始记事?」索尔轻轻笑着,风斫开他的衣襟,他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你永远不会知道,所以我是你的兄长。」
他笑着伸手点了一下洛基的头,就像弹了一下;而洛基却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眼睛明亮得像这世间最璀璨的闪光。

「你想知道答案吗?」洛基缓缓说着,「如果我有了喜欢的人,我会告诉你。」

索尔只是嗯了一声,在等他的兄弟把话说完。

他的目光仍然没有移开,洛基也没有,长风从他们中簌簌而过,所有声音都渺不可闻。



索尔亲了亲洛基的脸颊,而洛基也回亲了他一下;索尔睁了睁眼,而芙丽嘉笑道:「这个孩子很喜欢你,你们以后一定要相亲相爱。」



洛基在他的怀中渐渐睡过去,而索尔抱着他,静静地感觉他在自己的怀中逐渐轻盈;而他看着夕阳沉落下去,将整片天空染开,赤紫缠绕,美得不像样子。

他轻轻地说着,随着风而来,就像是遥远地叹息:


「…我要把这一切,重来一遍。」


                                                                  完

小雪夜

邪神的好哥哥(錘基)26~30


全文:

妳是索爾派的呢?還是洛基派的呢?

餘本請到此買:


全文:

妳是索爾派的呢?還是洛基派的呢?

餘本請到此買: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