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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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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用良品

《战国策》史实不是重点,重点体现纵横家精彩策略和言说

这里,我们必须暂停一下,考究史实。《战国策·秦策》另有一段文章,标题为“顷襄王二十年”,文章开头就说:「顷襄王二十年,秦白起拔楚西陵,或拔鄢、郢、夷陵,烧先王之墓,王徙东北,保于陈城,楚遂削弱,为秦所轻。」

和前引张仪话中所说的,显然是同一件事。但这里明确记录为发生在顷襄公二十年,也就是公元前287年。张仪在秦封相,是公元前328年,比这件事早了四十年,他怎么可能在封相之前,就拿这件事来游说秦惠王呢?

参照其他史料,我们很容易能确认:秦攻楚拔郢,楚王奔陈,绝对早于张仪在秦封相。也就是说,《战国策》这段不可能是纪实的,张仪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为了加强游士、谋士说话的强度,...

这里,我们必须暂停一下,考究史实。《战国策·秦策》另有一段文章,标题为“顷襄王二十年”,文章开头就说:「顷襄王二十年,秦白起拔楚西陵,或拔鄢、郢、夷陵,烧先王之墓,王徙东北,保于陈城,楚遂削弱,为秦所轻。」

和前引张仪话中所说的,显然是同一件事。但这里明确记录为发生在顷襄公二十年,也就是公元前287年。张仪在秦封相,是公元前328年,比这件事早了四十年,他怎么可能在封相之前,就拿这件事来游说秦惠王呢?

参照其他史料,我们很容易能确认:秦攻楚拔郢,楚王奔陈,绝对早于张仪在秦封相。也就是说,《战国策》这段不可能是纪实的,张仪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为了加强游士、谋士说话的强度,而放入不符史实内容的情况,在《战国策》中经常出现。

再次提醒:《战国策》不是一部史书,其编写的着眼点不在提供战国史事记录,而在表现纵横家的精彩言说与策略,为达这个目的,其编写者不惜在时间上进行乾坤大挪移,在记事上穷尽夸张、戏剧化之能事。

回到“张仪说秦王”的文章,张仪表示:秦国失去了一次称霸的机会后,又来了第二次机会。「天下有比志而军华下,大王以诈破之,兵至梁郭,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梁则魏可举,举魏则荆赵之志绝,荆赵之志绝则赵危,赵危而荆孤,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伯王知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

接着,合纵诸国将联军布置在华山下,大王以谋略攻破了他们,秦军打到了魏的国都大梁的城外,这时候只要将花几十天围攻大梁,就会促成连锁反应。围攻大梁几十天,大梁就能攻下来;大梁攻下来,接着就能并吞魏国;并吞了魏国,楚国和赵国的联盟意志就动摇了;两国联盟意志动摇了,赵国就危险了;赵国危险了,楚国就被孤立了。如此,秦东面可以威胁齐、燕,也可以压制中部的韩、赵、魏三国。秦就博得了霸主的名声,周遭的诸侯也都会来朝拜了。

「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魏氏和。令魏氏收亡国,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庙,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二矣。」

但你的朝臣却不这样做,把军队退了回来,同意魏国讲和。现在魏国收拾残力,重新将人民聚拢,立起社稷之主,设置宗庙,唉,秦国这就失去了第二次成为霸主的机会了。

第二次机会也没了,还有第三次。「前者穰侯之治秦也,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是故兵终身暴灵于外,士民潞病于内,伯王之名不成,此固无伯王之道三矣。」

之前,魏国公子穰侯相秦,存着想要同时有利于秦国和魏国的用心,因而带领秦国一国军队,却寄望能成就两国的功业,以至于使得秦国军队长期在外打仗,不得休息;秦国人民在内也疲病不堪,不可能让秦国获得霸主的名声,唉,秦国这就失去了第三次成为霸主的机会了。

张仪没有再说这次错误源自朝臣,穰侯封相可不是朝臣决定的。未曾明说,然而指责的方向,隐然对着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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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继续分析秦国错过的重大时机:「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之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上非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民氓,悉其士民,军于长平之下,以争韩之上党,大王以诈破之,拔武安。」

东方六国之中,赵国有特殊的弱点。地理位置处于中间,人民来来去去,流动率高,所以很难驱使。赵国号令凌乱,不能信赏必罚,地形又不便于攻守,加上国君也没有本事能够让民力充分发挥,处于有亡国危险的情势中,赵国国君竟然还不忧心人民的状况,进行彻底大动员,把军队带到长平,为了争夺韩国的上党。被大王您以计谋攻破了他们的军队,杀了赵国带兵的武安君赵括。

「当是时,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然则是邯郸不守,拔邯郸,完河间,引军而去,西攻修武,逾羊肠,降代、上党,代三十六县,上党十七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民,皆秦之有也。」

长平战败时,赵国上下离心离德,贵族与平民彼此猜忌敌视,在那种状况下,赵国连国都邯郸都守不住。秦国大可以攻下邯郸,控制河间,将军队朝西打修武,越过羊肠关口,降服代和上党。算算,代有三十六县,上党包括十七县,不需耗费一件盔甲,不用劳苦任何人民,就通通都归降属于秦了。

还不只如此,「代、上党不战而已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以反为齐矣,中呼池以北,不战而已为燕矣。然则是举赵则韩必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蠹魏、挟荆,以东弱齐、燕。决白马之口以流魏氏,一举而三晋亡,从者败,大王拱手以须,天下遍随而伏,伯王之名可成也。」

又是想象中的连锁反应。一旦秦不需耗费兵力就拿下代、上党,那么赵国从齐国那里夺来的东阳河外土地,必然也立即被齐占回去;燕也必然占领中呼池以北的地区,赵等于已经灭亡了。赵灭亡了,韩国也就守不住;韩国灭亡了,楚国、魏国也不能独立了。如此一举就同时又灭了韩、侵蚀了魏、夹持了楚,大幅削弱东边齐国和赵国的实力。如果再决开白马津的河堤,引河水冲灌魏国,那么一下子赵、韩、魏三国就都从地图上消失了,合纵彻底破灭,大王您占尽一切优势,什么都不必做,光是拱手等着,其他各国就随而降服,霸业就成了。

然而,和前面一样,「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赵氏为和。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伯王之业,地尊不可得,乃取欺于亡国,是谋臣之拙也。」
但你的朝臣却不这样做,把军队退了回来,同意赵国讲和。以大王您的聪明才智,加上秦国军队的强大实力,竟然搞到现在霸王之业还高高在上无法企及,还要被明明该亡的各国欺侮,这都是因为你的朝臣太拙劣了啊!

「且夫赵当亡不亡,秦当伯不伯,天下固量秦之谋臣一矣。乃复悉卒,乃攻邯郸,不能拔也,弃甲兵怒,战栗而却,天下固量秦力二矣。军乃引退,并于李下,大王又并军而致与战,非能厚胜之也,又交罢却,天下固量秦力三矣。」

而且这件事还有非常严重的后遗症。赵应该亡国而没有亡,秦应该称霸而没有称霸,于是东方各国可就看穿秦国朝臣的能力了。这是第一项后遗症。所以他们才敢又恢复了军备,秦这时才打邯郸,结果打不下来,吓了一跳,弃甲退兵,如此一来,东方各国又看穿了秦国真正的战斗实力。这是第二项后遗症。败军退却后,在李下收拢聚集,大王您又加派了部队增援,也还是没能取得压倒性的大胜,再度罢兵,东方各国就更是看扁了秦国的实力。这是第三项后遗症。

「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由是观之,臣以天下之从,岂其难矣?内者吾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外者天下比志甚固,愿大王有以虑之也。」

人家把我们里外都看透了,清楚秦国的朝臣和军队有多大本事,那么我还真得不客气地说:他们要合纵来对付秦国,哪有什么难的呢?秦自己把情势搞到相反了,秦这边军队疲惫,人民萎靡,缺乏蓄积,田地荒芜,粮仓空虚,合纵那边却有着强烈的联盟意志。我真的希望大王您看清楚这种危机状况,好好考量,不可轻忽啊!

「且臣闻之:“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茍慎其道,天下可有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纣为天子,帅天下将甲百万,左饮于淇谷,右饮于洹水,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与周武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领,战一日,破纣之国,禽其身,据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不伤。」

张仪真是爱引用格言啊,这里引用的是:小心谨慎,每天都比昨天更小心谨慎一点,如果能遵循这样的谨慎道理,就能征服天下。他说:怎么知道这说得有道理呢?从前商纣王统领天下时,带领了百万戴甲雄兵,他的军队强大到广布在淇谷到洹水之间,左边将淇水给喝干了,右边将洹水也给喝干了,以这么大的势力和周武王对抗。周武王只带了三千名披素甲的士兵,只战了一天,就攻破殷商,捉了纣王,占领他的土地,领有他的人民。发生了这种事,却没有人同情、可怜纣王的。

「智伯帅三国之众,以攻赵襄主于晋阳,决水灌之,三年,城且拔矣。襄主错龟数策占兆以视利害,何国可降,而使张孟谈。于是潜行而出,反智伯之约,德两国之众,以攻智伯之国,禽其身,可成襄子之功。」

再举一个时代比较接近的例子。春秋末年,晋国的几个大夫混战,智伯带领了智、韩、魏三家的军队,去攻打赵襄子,决开河堤灌赵,攻了三年,赵的城池快要守不住了。赵襄子用龟卜占卦求吉凶利害,看应该向哪一国投降最好。过程中却想出了挑拨离间三家的计谋,派张孟谈偷偷出城,破坏了韩、魏两家和智伯之间的盟约,韩、魏军队倒戈攻伐智伯,捉了智伯,成就了赵襄子的功绩。

这两个都是反例,要秦王注意,别自满于已有的实力,忽略了“慎”之重要,那就会像纣王或智伯那样,稍不提防,便一夕亡国了。

最后,张仪总结说:今秦地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国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臣昧死望见大王,言所以举破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成伯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大王试听其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伯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于国,以主为谋不忠者。

这段话重申秦国优越的条件,表示自己来,提供了让秦能称霸的方法,如果秦王听从了,却得不到使合纵瓦解、韩赵灭亡、楚魏降服、齐燕亲近的效果,那就大可以将张仪砍头,作为谋臣不够忠诚的警惕。

无用良品

战国在中国历史上最现实原则、绝对的军事主义,理所当然的权力诡诈

游士无祖国

战国时代之所以称为战国,因为的确各国之间处于长期持续战斗的状态中。可以用来阻止战争、节制战争的机制,都失灵无效了。《战国策》则揭开了持续不断战争的表面现象,让我们看到,决定战争打不打、怎么打、会赢会输、谁输谁赢,很大一部份是由这些游士、纵横家奔走提出的意见所决定的。

这不是战国历史的全貌,但绝对是战国时代重要的特色。我们在中国历史上任何其他时代,再也看不到这种无所忌惮的现实原则、绝对的军事主义,以及理所当然的权力诡诈了。我们在中国历史上任何其他时代,再也看不到这种毫不犹豫以言辞、谋略来换取财富、地位的人生价值观。我们在中国历史上任何其他时代,再也看不到这种明目张胆追求操控军事、...

游士无祖国

战国时代之所以称为战国,因为的确各国之间处于长期持续战斗的状态中。可以用来阻止战争、节制战争的机制,都失灵无效了。《战国策》则揭开了持续不断战争的表面现象,让我们看到,决定战争打不打、怎么打、会赢会输、谁输谁赢,很大一部份是由这些游士、纵横家奔走提出的意见所决定的。

这不是战国历史的全貌,但绝对是战国时代重要的特色。我们在中国历史上任何其他时代,再也看不到这种无所忌惮的现实原则、绝对的军事主义,以及理所当然的权力诡诈了。我们在中国历史上任何其他时代,再也看不到这种毫不犹豫以言辞、谋略来换取财富、地位的人生价值观。我们在中国历史上任何其他时代,再也看不到这种明目张胆追求操控军事、外交与政治权力的高涨欲望,视之为人生的合法、正常目标。

《战国策·秦策》讲完了苏秦的故事,接着就讲最主要的连横主张者、实践者张仪的故事。这样的记录顺序,很容易让我们产生错觉,以为苏秦奔走合纵在先,然后才有张仪以连横之计破之。不过,历史事实是,张仪早于苏秦。苏秦入秦见秦惠王时,连横其实早已是秦国的既有国策。秦惠王不能接受苏秦的意见,其实是武力至上,而不是连横。还有,张仪主张连横时,还没有苏秦奔走六国以合纵相抗,张仪当时真正的对手,是公孙衍而不是苏秦。

「张仪说秦王曰:“臣闻之:‘弗知而言为不智;知而不言为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不审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大王裁其罪。”」

张仪见了秦惠王,一开头先引用一段格言:不懂就乱说是不智,懂了有知识却不说,那是不忠。接着表白:为人臣子的不忠,没有做到知无不言,应当被处死;如果不确实、不谨慎地乱说话,也应当被处死。两种过错同样严重,然而我选择宁可因为说得太多而被处死。我会将我听到、知道的完整陈述,让大王来裁量是不是犯了乱说不智的罪过。

张仪是魏人,从魏到秦去,但一见秦王,他立即表现出忠心耿耿的人臣态度。这固然是游士争取国君信任的惯用言辞表现,也充分显现了到这个时候,人臣与国君的关系,已经与出身没有直接关联了。人臣可以自由选择效忠的国君,当然国君也就更可以从众多不同来源的游士中寻找他要用、能用的人臣了。

「“臣闻天下阴燕阳魏,连荆固齐,收余韩成从,将西南以与秦为难,臣窃笑之。”」

我听说天下之势,北边的燕,南边的魏,连上楚国,拉住齐国,还加了剩下的韩国,这样形成了合纵,几国联合起来要朝西南来和秦国作对。对这样的说法,我听了私下偷笑。

为什么窃笑?有什么可笑之处?

「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也。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

张仪又引用了一句关于“三亡”——三种自取灭亡的方式——的格言。自己乱却去打治理良好的国、自己歪斜却去打正直的国、自己居于劣势却去打居于优势的国。他之所以笑,因为合纵诸国所做的,正符合格言中说的自取灭亡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张仪用“天下”来代表参与合纵的各国。这不是张仪的特殊用法,而是《战国策》中常见的表达方式。我们阅读时需稍加留意、小心,涉及纵横时,讲“天下”,往往不是我们理解的惯用意思——全天下、全中国,而是将秦排除在外,指的是反对秦、对抗秦的东方诸国。

我们无法追索这种用法的起源,但这中间明显反映了秦国的高度异质性。在其他各国眼中,秦是不属于我们、不属于天下的异类。一方面因为秦地处西陲,迟至春秋仍然被视为蛮荒地带,和西周封建宗法的关系没那么密切,诸侯互动盟会很少会想到秦国。另一方面也因为到了战国时代,秦很快就走出一条提升农战实力的独特道路,引来其他国家侧目。

「今天下府库不盈,囷仓空虚,悉其士民,张军数千百万,白刃在前,斧质在后,而皆去走,不能死,罪其百姓不能死也,其上不能杀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行,不民不死也。」

天下,也就是合纵各国的现实清况如何呢?财货不足,粮仓空虚,就算动员了所有的人民,勉强铺排出十万、百万军队,有用吗?就算用白刃和斧头层层监督,他们都还是纷纷从战场上逃走,不愿意拼死一战。人民为什么不能死战?因为上面的人不敢真正杀那些逃走的人。这些国家的君王下令要给赏,到头来却不给;下令要罚,到头来也没罚。不能信赏必罚,人民就不可能为国死战。

相对地,秦国的情况是:「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不攻无攻(按:应该是“有功无功”),相事也。出其父母怀衽之中,生未尝见寇也,闻战顿足徒裼,犯白刃,蹈煨炭,断死于前者,比是也。夫断死与断生也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也。一可以胜十,十可以胜百,百可以胜千,千可以胜万,万可以胜天下矣。」

秦号令一出,赏罚分明,有没有功劳完全按照事实处理。秦的百姓离开父母怀抱长大后,毕生从来没见过敌寇,然而一旦听说要打仗,马上停住脚步,脱掉衣服,不需要披甲革,不需要拿兵器,都能勇往直前面对敌人的兵器,就算地上有烧红了的火炭也一样踏过去,断然愿意奉献生命,都是这样的。一个人心中抱持了死或生的决心,打起仗来当然不一样。秦国人民之所以抱持死之决心,是因为看重、鼓励奋勇的态度。有死之决心的,一个人可以战胜十个贪生的人,十个可以战胜百个,百个可以战胜千个,千个可以战胜万个。有万个这种不怕死的战士,就足可以战胜合纵的那几个国家了。

「今秦地形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知秦战未尝不胜,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也。开地数千里,此甚大功也。」

现在秦国土地截长补短,算算有好几千里见方,军队号称有几百万。秦的号令赏罚胜过合纵诸国;秦的地理条件,也胜过合纵诸国。客观情势差别那么大,大到就算秦要把自己送给合纵诸国,他们都没有那种本事能将秦给吞并下去。打仗,秦一定会胜;进攻,秦一定会有所获;其他国要抵挡秦,一定会被击破。几年之间,秦的土地增加了几千里,确实是很大的成就。

不过接着张仪口气一转,问:条件、局势都那么好,为什么秦却还遭到一些麻烦的困扰呢?然而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四邻诸侯不服,伯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谋臣皆不尽其忠也。现实条件那么好,却搞得武器甲革破败,军队人民羸弱,积蓄贫乏,田亩荒废,粮仓空虚,周围其他国家不服,甚至没有办法取得霸主的名号和权力。既然条件、局势都对秦有利,那么问题显然只能出在人谋不臧上——没有别的原因,实在是臣下不够认真尽职罢了。

原来,张仪之所以一开头先表现一副宁犯死罪都要“悉言所闻”,是为了这一段严厉批评秦国的话做准备。然而在说出难听的批评之前,他先铺陈了一大段对秦的赞美,用这种方式让国君放松敌意。这是很典型、很精彩的纵横家言说技巧。

「臣敢言往昔:昔者齐南破荆,中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韩卫之君。地广而兵强,战胜攻取,诏令天下。济清河浊,足以为限;长城巨防,足以为塞。」

请容我从历史上找出可以用来对照的例子。以前最强的,是齐国。齐国一度强势降伏了周围所有的大国,楚、宋、秦、燕、韩、卫要么是手下败降,要么乖乖听话。当时齐的土地很广,兵力强盛,打战都能赢,进攻都能有所收获,可以指挥各国。水清的济水、水浊的黄河,是齐的天然国界;又盖起了庞大的人工长城,作为防御关塞。

「齐五战之国也,一战不胜,而无齐。故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乘之存亡。齐靠着打赢了五场主要的战役,得以成就那么大的势力。」

然而就算有天然河川,又有人造的长城作为依恃,这么大的齐国只要一场仗没打胜,立即就失去了原来的地位与实力。由齐的例子可以得到的结论:战争、军力,是大国的存亡关键。

「且臣闻之曰:“削株掘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取洞庭、五都、江南,荆王亡奔走,东伏于陈,当是之时,随荆以兵,则荆可举,举荆则其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

张仪又引用了一句格言:砍树要挖根,不要靠近祸事,才不会有祸。意思和“斩草要除根”类似,要想避祸,就要彻底,不能心存侥幸靠近祸事边上。

然后说:「从前秦和楚打仗,大败楚军,袭取了楚国国都郢,占领了洞庭湖、五渚、江南大块土地,楚王逃亡,向东躲到陈去。」

在那时候,只要继续对楚用兵,就可以攻下楚国,楚国的人民很多、地很大,吞并了楚国之后,东面可以威胁齐、燕,也可以压制中部的韩、赵、魏三国。若是那样,秦就博得了霸主的名声,周遭的诸侯也都会来朝拜了。

「而朝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荆人和。今荆人收亡国,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庙,令帅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一矣。」

但你的朝臣却不这样做,把军队退了回来,同意楚人讲和。现在楚人收拾残力,重新将人民聚拢,立起社稷之主,设置宗庙,楚国变成了合纵各国的领导者,西向来和秦国作对,唉,秦国这就失去了一次成为霸主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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