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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如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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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殷长歌

【江陆】《夜深寒不彻》12

 【12】枕前发尽千般愿


牧云陆把怀中金珠交给寒江,小巧的镂空金丝球一手就能攥住,寒江却没能握住,任由它滚到一侧,因为怀中搂抱的人手掌松张,慢慢闭上了眼睛,陷入可怕的沉默。浸血的衣袍倾压在寒江的双手,沉重潮湿,像是烧红的滚烫烙铁。


“他死了”,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寒江莫名的害怕。他试探着摸了摸对方脉腕,只有透骨的死寂。天罗刀丝下死里逃生的惊惶化为乌有,寒江心中如同寒冰,只有一个声音在脑中回旋:“牧云陆已经死了,你应该拿着金珠去找传国玉玺,他把命都丢在这里,现下他唯一的指望只有自己。”


那颗金珠是我找到的,冥冥中我害死了他吗?寒江犹如行尸走肉般...

 【12】枕前发尽千般愿


牧云陆把怀中金珠交给寒江,小巧的镂空金丝球一手就能攥住,寒江却没能握住,任由它滚到一侧,因为怀中搂抱的人手掌松张,慢慢闭上了眼睛,陷入可怕的沉默。浸血的衣袍倾压在寒江的双手,沉重潮湿,像是烧红的滚烫烙铁。

 

“他死了”,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寒江莫名的害怕。他试探着摸了摸对方脉腕,只有透骨的死寂。天罗刀丝下死里逃生的惊惶化为乌有,寒江心中如同寒冰,只有一个声音在脑中回旋:“牧云陆已经死了,你应该拿着金珠去找传国玉玺,他把命都丢在这里,现下他唯一的指望只有自己。”

 

那颗金珠是我找到的,冥冥中我害死了他吗?寒江犹如行尸走肉般想要踉跄起身,几日来他在参天阴翳的野林追觅牧云陆一行,未曾交睫入睡的困顿和天罗杀手的搏杀叠加在一起,异常痛苦的疲累肆意灼刺着全身。他想要抱起牧云陆,把他放在稍微洁净的地方,至少不是在这幽暗的地下洞穴。 他勉力抱着对方起身,只觉得四肢百骸没有半点力气。

 

牧云陆死了,此事千真万确,寒江告诫自己应该尽快离去,免得天罗杀手去而复返。可四周的头顶天光近晚,烛火昏沉,四下寒暮侵体,他跪坐了一个多时辰,竟还是一动也不动。

 

寒江如同一座石像呆坐,直到繁星高升,月光自头顶洞口飘洒而下。他自幼独身一人长大,无亲无故,就算在军营度日,也未尝过死别之苦。他被动接受这新奇的蚀骨体验,一颗心在哀恸痛绝兜转,好似身处烈烈心火。

 

“我们离开这里”,寒江呓语,“我会帮你找到传国玉玺”。他抱起牧云陆,向来时的路回去。

 

地下城一路的侏儒尸体,越往外走,洞口处的是几天前跟着牧云陆的随从,尸体溅染血水,腥臭无比。洞口已被巨石从外堵得严丝密合,寒江纵有高强武艺,一双肉手又怎破开嶙峋巨石?

 

深陷绝境,寒江低头看着怀中人,心中滋味难以形容,似是认命,又似欢喜:“我也被困在这里了。”

 

他卸掉心中重担,周身力气也渐渐松弛,怀抱也使不上劲。手上的躯体存在感变得很强,压得手臂酸软无力,麻木痛楚的触感传来温热的实感。

 

已然过了几个时辰,牧云陆的躯体还没有冰冷。寒江以为是缥缈的幻觉,他侧耳覆在对方胸膛,心跳平缓而温热。

 

他把仅剩的药小心地敷在牧云陆伤口,折返地下城寻了间有床榻的居室安置,自己敌不过疲倦,也沉沉睡了过去。床上躺着的人先一步醒来,惊醒了他。

 

牧云陆想要起身,牵动了身上的伤,俊秀的眉毛微蹙,穆如寒江见状扶他坐起来,腰后垫上枕头。

 

之前牧云陆伤痛难耐,在祭台石板翻滚挣扎。整齐的衣冠早已凌乱,衣袖破损,雪白锦衣染了灰尘血迹,与他素日举止端方的样子相去甚远,脸色苍白憔悴,左颊甚至有一簇殷红的血渍。寒江忍不住想替他拭净,那人平静的目光教他不敢妄动一分。

 

失而复得,在大喜大悲走过一遭。寒江只觉胸中万千话语翻涌,临到嘴里只说出这么一句,你差点死去。

 

牧云陆轻声道:“姬昀璁要用我祭献先祖神灵,必定用了‘两心绵’,我不应该还活着。”

 

“两心绵”的名字如情人的轻怜软语,鎏黑蛊虫也是成双成对相伴,一只死亡或分离,另一只便会哀鸣而死。姬氏将蛊尸磨成粉末,用来惩处敌国王族,意在唤起敌人悲苦之情,使其自尽而亡。

 

“你在昏迷时…很不安稳…”,寒江不确定道,“你还活着,也许姬昀璁弄错了。”

 

这句话说出来,寒江自己也不相信,灭国之仇,晟朝姬氏对牧云氏可算得上恨之入骨。

 

寒江的师父教授过他前朝旧事。三百年前,太师离安石、太史令南宫德操为首的晟朝大臣开墟城北侧的殇平门投降,晟思帝姬沣自焚于元霈殿,牧云先祖牧云雄入主天启。大晟朝灭,幸存的姬氏一路南逃至越州。越州地形复杂,与世隔绝。牧云和穆如是草原部族,再加上河洛族尚对旧主忠心耿耿,新皇帝还要镇压中州境内大大小小的规模起义,一时也无计可施。

 

越州贫瘠,其一年税收还不抵宛州一月的赋税,牧云氏干脆每年向河洛交付越州一半赋税,岁岁赠之金铢,还修建地下城安置姬氏。

 

世人盛赞新皇仁慈。今日,他二人闯入,才知道地下城在何处,这不过是牧云氏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囚禁前朝皇族是真。

 

“传国玉玺的秘密在这颗金珠中”,牧云陆无意隐瞒,“三百年前的牧云亟需传国玉玺证明正统。牧云先祖遍寻皇宫不得传国玉玺下落,为此还颁布了一条祖训:牧云子弟只要找到传国玉玺,不论是谁,皆可继承皇位。父皇曾对我提及越州‘龙渊阁’,言明是传国玉玺藏地,可惜的是,无人寻到入口。”

 

“是它带你来到这里。” 一语及此,寒江了然,自己的无心之举竟牵扯到传国玉玺,他哂笑:“破解了三百年的谜题是人生一大快事,但没有第三人能分享了。”

 

牧云陆才注意到不妥,目光所及是空洞洞的石室,几尺开外的梳妆台珠钿镶嵌,床头几口箱子红漆描金,花饰艳丽,显然是女子卧房,他讶异道:“这是地下城?”

 

寒江点头:“天罗刀丝锋利,难以对付”。 他听老师讲过天罗刀丝的厉害,交手后才知晓它的可怕。天罗刀丝肉眼难以捕捉,被伤的人往往在肌肤割裂流血疼痛才有所察觉。百年前,天罗堂协助前朝余孽击杀端朝皇帝,被朝廷通缉销声匿迹,如今重出江湖。“姬昀璁离开的时候堵住地下城的出口,她为确保行踪隐秘,行事狠辣,绝非善类。”

 

“我留在军营的亲信察觉不对,循着沿途记号就能找到地下城,只要捱过眼下几日。” 寒江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黑色衣服被刀丝割破,手上的鲜血干涸。带着伤口等待救援总是不妥,牧云陆语气忧虑:“你被天罗刀丝伤到何处?”

 

“都是皮外伤,最险的是这里。”寒江微仰下巴,指着脖颈那一道突兀的红痕展示给对方,伤口堪堪擦过皮下青色的筋脉。伤口位置过于惊心动魄,再深几分,切开的就不只是青色血管,而是整个头颅。

 

牧云陆重伤未愈,交谈几句早已面露疲色。在看清伤口的一刻,他坐直身体,定定地看着寒江,冷声道:“你总是如此,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寒江的微笑慢慢消失,笑意明朗惯了的面庞,燃起火来格外可怖,眼睛里像是蕴藏着火。他艰难地控制自己情绪站起来,又在原处站定,他的唇和双手在颤抖,好半天才控制住呼吸的呜咽,涩声道:“你说我不爱惜自己的生命,那你呢?我要是没有赶来,你已经变成荒野的一缕孤魂。你没有呼吸,我以为你死了,我跪在祭台那里,没有勇气拿起那颗金珠。金珠是我找到的,我甚至责怪自己,是我间接害死了你。”

 

听说寒江的诉说,牧云陆的怒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你或许认为我可笑,你死了,自然有人为你伤心,如何轮得到我?你的父亲、六弟、苏语凝他们都会为你哀恸。”寒江快要喘不过气来,自剖心意本应该含情带意的低语,如今对他而言,确是一出足踩刀锋剜骨钻心的独角戏。寒江无法预料对方未知的反应,他一直竭力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试图摆脱孤独,但总是迎来更大的失落。“更何况,没有人在意我的生死,二皇子不必费心。”

 

牧云陆的目光移到寒江发红的颧骨,他捉住寒江的手,略带凉意的温度让寒江心念一动。

 

“你在发热。”

 

灯光柔软绵长,温黄的光影如涟漪漾过牧云陆眉眼,一如多年前初见模样。彼时,牧云陆仰头正看他,倏然风吹皱淇云,深青柔软的枝叶在风中舞动,白光跌落枝桠落了树下人满肩 。

 

寒江禁锢的感情决堤而出,他俯身,在牧云陆下意识退后的一瞬攀附而上,扣住对方后脑。寒江的舌尖描绘对方唇形,如同抚摸着舒朗的梅花。他的舌头撬开对方唇齿,执拗着贪求温热额气息,牧云陆口中还残有血腥气,柔软的舌头也开始回应,仿佛两条冬眠苏醒的蛇,交缠交换着彼此的气息,耳畔只剩下唇齿濡湿水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几乎溺亡在这场旖旎的绮梦。

 

树海绿已密,朱萼缀明鲜。路旁瘤节斑驳的石榴树疏枝低桠,火红重瓣榴花一朵朵缀满枝头,燃到极处。


姬昀璁和天罗杀手一路急行,踏入中州境内。日光下,前朝公主的眸子像是两丸光辉流转的宝石。“这花开得真好”,姬昀璁嫣然一笑,跳下马背,从树上摘下一朵榴花,她放在鼻端轻嗅,又欢喜地把花簪到鬓边。


眉如翠羽,秋波湛湛,颊边红花衬着羊脂肌肤,格外妖娆。她流露出娇俏的小女儿情态,一时让人忘记她的狠厉。“十二年前,我的父皇试图带我离开地下城,河洛奴杀死了他。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有朝一日杀光牧云族人。”

 

“龙堂主,牧云陆被我下了‘两心绵’,身死魂消。”姬昀璁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剩下的牧云氏都在天启皇城,接下来,便要诸位同我一同杀入天启了。”

最是人间留不住

风前絮.四十

      墨先生跟在牧云德身后,踏进了朱红高耸的大门。

    “这里是前朝宛州王府,后来父王被废,贬谪到宛州,在此居住过。虽然这王府制式宏雄,极尽豪奢,父王却讨厌住在这败军之所,在宛州经营几年后,自行修造了邺王府。这座宫苑便空置了,只留些不再出宫的老宦衰妇在此看守。”

       墨先生四处略望了望,四周列阵是一排排的甲胄精兵,一脸肃杀地站守在各处。...


      墨先生跟在牧云德身后,踏进了朱红高耸的大门。

    “这里是前朝宛州王府,后来父王被废,贬谪到宛州,在此居住过。虽然这王府制式宏雄,极尽豪奢,父王却讨厌住在这败军之所,在宛州经营几年后,自行修造了邺王府。这座宫苑便空置了,只留些不再出宫的老宦衰妇在此看守。”

       墨先生四处略望了望,四周列阵是一排排的甲胄精兵,一脸肃杀地站守在各处。

      “长途跋涉日夜鏖战,这些兵一丝疲态也不显,守卫有序 气势威严。穆如的军队,确实名不虚传。”

       牧云德抬眼,望向一排排的兵戎。“若控制住穆如寒江,这支军队任由亚父调遣。这柄快刀,可杀天下人。”

       寒江在大殿里闲晃。杀出殇阳关到了宛州,他有些茫然。这本是牧云德的封地,军政田民俱在,宛如一个小国。要么,他北上在雷州站稳脚跟,要么就击退红甲军,将宛州据为己有。可牧云德的意思,是拥他为帝。

      数天前寒江随着车马到达南淮,两人在邺王府碰了面。牧云德说将宛州拱手相让,助他称帝。寒江盯着牧云德的眼睛,想要从他的神色里看出点什么。牧云德仿若不察,微微笑着端起了茶盏。

      皮笑肉不笑,欠揍的德行。寒江肚子里嘀咕了一句。“那你图什么?“

      牧云德放下茶盏。“图你将来成就大业,东复越州,北收中州,再夺下翰州,成为人族的王。不仅如此,你继续北上,夺取宁州,将羽人族的羽翼剪除,让他们为我们制造兵器,供我们驱使,再命河洛集天下工匠之力制造出可以沉入海底航行的潜船,让战士们驾驭着潜船去寻找鲛人的都城,杀死他们的首领,让他们俯首称臣供人族驱使。“

       寒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觑起了眼睛:“你想什么呢?”牧云德没有理会,直起身来看向寒江,眼神熠熠发光。

    “命令鲛人去往更远的海域,去寻找传说中九州的尽头,也许在最远的海际,在边界的尽头,会发现另一个同九州一样的世界,那里也有各种族裔,有海洋城郭和田地,我们的后代甚至可以征服那个世界,让那个世界也在我们的统治之下。当每一寸土地上的生灵都俯首向我们称臣,人族将成为这个九州最强的力量,我们将被世代传颂,成为九州最伟大的神祗……寒江,你不期待那样的世界吗?”

     牧云德呼吸略微急促了起来,他看着寒江,脸上浮现出隐然的热切。寒江从未见到这样的他,撤下了拒人千里的傲气和冷漠,只是一个迫切想要达到目的的男人。可是他的目的,竟然不是帝位,不是中州,甚至不是这个端朝。

       寒江有些瞠目结舌。愣了半晌,才开了口。”牧云德,你瞎说什么疯话?“

      牧云德的眼睛瞬间冷了。他重新低了眼帘,恢复了以往冷淡的面容,将手中的残茶一饮而尽。


       正出神间,牧云德已经到了。寒江迎上去,注意到了牧云德身后隐匿在兜帽内的男人。“这是?”寒江话音未落,那个男人摘下了兜帽,野兽般的莹蓝眼睛紧紧地盯着他,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这个男人很奇怪。寒江转向牧云德,牧云德道:”这是我的亚父,墨先生,这次前来,想同你商谈一下登基之事。“

       牧云陆称帝的告天下书已由往来的使者传到了宛州。牧云陆称帝,年号初平,斥邺王与靖王为乱臣叛贼,褫夺藩地封号,宣宛州与越州为叛乱之地。追封牧云寒为武成太子,将其尸体运回天启安葬,封牧云严霜为护国将军常驻翰州。却只字未提穆如寒江和他的穆如军。

      “既称宛州为叛乱之地,总得予以还击才是。不如彻底禁了海运,严令所有船只出海,中州来的海船一律扣押,不准返还。”寒江自顾自坐下,捏着中州送来的告天下书,略略撇了嘴。

      ”不可。没了船出海,市上货物供给不足,物价必定哄抬。且禁了海运,想要中州的东西就只得去黑市上寻。黑市一旦坐大则不易钳制,助长了见不得光的势力,反而难以处理。“

        寒江抬头看了一眼牧云德,将盖着鲜红玺印的告天下书丢在一旁。“既然如此,便一季一次船运,每季初出海,船舶不超十艘,皆为官船,所有人等携令牌登船,以防细作。且先这样试试。不成了再说。“

        牧云德颔首,又问寒江:”船舶什么要什么形制、载重,交何坊铸造?宛中的河洛手艺精巧,能造千人一艘的大船,不过周期太长,往往要数年之久。南淮也有船坊,但……“

        寒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船啊造啊的,脑袋都大了,你就把宛州商会最大的船来个十艘,收拾收拾再造点单子,下个月就出发。“

       牧云德哑然,寒江看他神情不善,呵呵咧着嘴笑起来:”别小气,这船算我借的,借的还不行吗?等回头有了钱,我做了新船再还你。“

       牧云德顿了顿,”说到钱,税赋之事你也要知晓。宛州十三城,每城设一度支本司专职收管税赋,城下有镇,每镇设度支所,每年各户需交丁户税,田赋税。四月入春,桑蚕户纳蚕丝税,七月谷熟,纳粟米税,买卖车船牛马,纳车船牲畜之税,除去这些杂项,盐、茶、酒、矿四税则最为紧要……“

      穆如寒江叹了口气,捂住了脑袋。

      牧云德轻笑了一声。“这就头疼了?农耕水利,经商往来,驻军派防,盐铁粮矿,无一不需思虑。治国之事,谈何容易。”

      寒江有气无力地托着头:”做皇帝这么难,怎么还有人争破头去做?真要当了皇帝,怕是日日夜夜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他垂了头,瞥见那纸上鲜红的玺印,喃喃轻语:“这小白脸,怕是每天都睡不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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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520快乐~本章兰钰儿休假中,暂未出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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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海上牧云记】穆如 (13)

“放肆!”翡翠杯盏哗啦啦地碎在牧云笙膝前,“这些都是她……是她告诉你的?”牧云笙摇了摇头,惨笑道:“母亲她什么也没说,她让我发誓此生再不要去永银宫见她了。”牧云勤神色数转,一言不发,只听牧云笙道:“父皇若不舍将儿臣一并治罪,那儿臣只求向父皇讨个真相。若是父皇不准……”他咬咬牙向前挪了两步,眼看他那柔嫩的小膝盖要触碰到那堆碎杯片,牧云勤冲上来狠狠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扯直了。

牧云勤面色缓下道:“笙儿,你不小了,凡事倒是长个脑子,旁人离间你我父子的闲话,听一耳朵便信上了?父皇继位初年急于用军功立威朝野,长年调派穆如大军征伐四方在外,这才让宁王一党有机可趁集结诸王造反逼宫至我皇城,让那些宵小伤了你的母...

“放肆!”翡翠杯盏哗啦啦地碎在牧云笙膝前,“这些都是她……是她告诉你的?”牧云笙摇了摇头,惨笑道:“母亲她什么也没说,她让我发誓此生再不要去永银宫见她了。”牧云勤神色数转,一言不发,只听牧云笙道:“父皇若不舍将儿臣一并治罪,那儿臣只求向父皇讨个真相。若是父皇不准……”他咬咬牙向前挪了两步,眼看他那柔嫩的小膝盖要触碰到那堆碎杯片,牧云勤冲上来狠狠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扯直了。

牧云勤面色缓下道:“笙儿,你不小了,凡事倒是长个脑子,旁人离间你我父子的闲话,听一耳朵便信上了?父皇继位初年急于用军功立威朝野,长年调派穆如大军征伐四方在外,这才让宁王一党有机可趁集结诸王造反逼宫至我皇城,让那些宵小伤了你的母亲。你可知穆如槊回来后,父皇已将宁王一党株连殆尽,可算为你母妃报仇雪恨。奈何你母妃伤得太重,她又……异于常人……父皇也是无计可施,只得将她将养在永银宫,可她偏又误解父皇,将父皇这些年给她的恩典弃如敝屣,宁愿圈地自苦也不愿见父皇一面。你还小,这些大人间的事你又要父皇如何和你说得清楚明白。”

牧云笙沉默半晌,全然没有被牧云勤打动:“儿臣只要父皇回答一个问题,当年亲手手持辻目剑刺入母亲胸膛以换取宁王退兵的,是否真的是父皇?”牧云勤闻言一窒,恼羞成怒:“朕好心与你分说,莫要挑战朕的耐性。”

牧云笙见他神情心中有数,仿佛泄了气的皮球,垂手立在牧云勤面前,低头不语。牧云勤兀自恼了一阵,只当牧云笙已是懊悔,将他拉至跟前,又软下语气来,一边整着他的前襟一边耐着性子道:“好了,你母妃的事到此为止,朕自会派人照看好她。你迟早会知道宫里是怎么回事,不许再耍小孩子脾气了。”他点了点牧云笙的鼻子,眼神中全是宠溺,“这两年朕待你如何,笙儿应当清楚。在父皇心中,只有你们母子才是父皇真正的妻儿。笙儿可知,因着你母亲的身份,朝野上下对你母子颇有非议,尤其是薛相一党,他是南枯家的姻亲,当年宁王之乱后满朝士人朕也只有他的门生故吏可用,朕为了大局着想前些年才不得不刻意忽略你,都怪父皇一直没好好栽培于你,才由得你成日尽想这些无用的东西。好在朕的笙儿聪明,将来定不会叫父皇失望。今年秋狄围猎,朕本指着你也给朕争一回脸面给那些老家伙们看看,谁知这个节骨眼上你倒大病一场。唉也罢,这几日好好将养身子就行,只要你能骑上马拉开弓,朕便自有法子让朕的笙儿拔得头筹。”说着他轻轻拊掌,只见秦明应声进屋捧着一副镶金盔甲呈至案上。“这是父皇亲自为笙儿打造的款式。不如笙儿现在就试给父皇看看?笙儿像父皇,穿上这身铠甲,定然比你那些兄长还要威风凛凛。”

牧云笙看也没有看那盔甲一眼,却是狠狠摇了摇头:“笙儿不要。笙儿不懂,父皇为什么非要笙儿去争那不该属于我、我也不想要的东西?”父子四目相对,牧云笙不依不饶不断地诘问,“为什么?父皇说的笙儿一句也不明白。母亲……母亲因为这些可怕奇怪的东西,已经变成这般模样了……可你们,你们为什么还在争这些,却永远不会厌烦停歇下。为什么你们这些所谓的大人总是为了争,却能做到不惜忽略、伤害自己最亲最爱的人?”

牧云勤面色一沉,笑容渐渐发冷:“为什么?这有什么为什么?世人皆是如此,想要得到点什么,自要牺牲些什么。莫说帝王将相,便是凡夫走卒的一生,也多有其抉择,既是决定了,就要付出代价。笙儿可知,父皇的帝王剑,为何名曰辻目?辻目辻目,意为注视路口,斩立决断!”

牧云笙的眼神越发发痴,他呆呆望着牧云勤,却好像穿过他,正注视着另一个世界那些牧云勤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这一刻牧云勤想起了银容,正是这样无法形容的眼神,让他如痴如狂到无法自拔,而如今这样的眼神,却出现在了他们尚且年少的儿子眼中。“是了,我的笙儿,他的一半也不是……人。”牧云勤恍惚间突然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

然而牧云笙只是吞吞吐吐道:“不对,不是这样的。一定是哪里错了,这里面,一定是哪里错了,我想不明白。不明白……”

“够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牧云勤不耐烦地打断,“笙儿,你成日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是不是朕纵你纵过了头,才让你如此不知世事艰难、人间疾苦。从今往后,多想点有用的东西……”

“不,父皇说得不对,这不是一个意思。父皇能告诉笙儿,什么究竟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牧云勤脸色铁青,瞪着牧云笙只差要爆发出来,“难道你那些师傅没有教过你,身为皇子,该当如何志存高远,以天下为己任吗?那一群废物,若是教不了朕的儿子,倒也不用滚回礼部了,统统给朕卷铺盖走人,朕的国库不养废物。”

“父皇说的那些,师傅们是教过,可是儿臣就是不明白,也没法……相信,”牧云笙抬眼瞄了牧云勤,低下头去低声道,“儿臣觉着,也许你们这样说……也许只是让你们自己觉得有价值罢了……”

“是谁教你如此与父皇对奏的?穆如寒江吗?”牧云勤终于怒火中烧,反手一个耳光砸在牧云笙小脸上,牧云笙捂着小脸咬牙跪下,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牧云勤气得在牧云笙榻前绕起圈来,骂道:“穆如槊养得好儿子!苓鹤清说得对,那个生来的祸胎胚子,当初就不该让他进宫,如今真祸害了你。”牧云笙听得这话倒是猛地抬起头,瞪着牧云勤恨恨道:“父皇若是对儿臣不满,要打要罚冲着儿臣来就是,你们这些人,不要凡事都牵扯到寒江头上。儿臣如何言语行止,从来和他无有半分干系。”

牧云勤大约从未见过乖巧的牧云笙这般发作,微微失了神倒是恢复了冷静,他长叹了口气去抚儿子的发髻,却见牧云笙红着双眼将头扭开,落得他的手尴尬地垂在半空中。“罢了,你刚醒来身子不爽,父皇不与你计较,父皇改日再来看你。”牧云勤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颇是悻悻地离了宁瑞宫,留牧云笙独个儿一人跪在原地。

不一会儿,门边半个脑袋探进探出,“陛下终于被你气走了?”寒江讨打地问牧云笙,牧云笙扭过头瞪着他,气鼓鼓地不答话。寒江哈哈大笑,蹿进门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拉扯起来,三下五除二便将他弄回了榻上。“你和陛下,一看吵架都没经验。换作穆如槊,我一天不气死他个十回八回,我就浑身痒痒。”寒江颇是得意的样子,让牧云笙哭笑不得,“你一直在外面吗?”

寒江翻了个白眼:“小爷才没有兴致做这等夤夜偷听的勾当,是刚在门外撞到了陛下,看他那样子,气得可不轻。不但莫名其妙突然下问起我的功课来又劈头盖脸教训了我一顿,还嚷嚷着说要让穆如槊进宫,哼,他进不进宫关我鸟事情,吓唬得了小爷我吗?我转头一想准是你干的好事。”牧云笙终于被他的玩笑话逗乐了,问:“寒江,你是刚从永银宫回来吗?你放心,我不会让父皇知道是林婆婆说出真相的,若是她日后在永银宫有麻烦,我们……”寒江闻言却是神色一黯,打断道:“牧云笙,咱们什么也不必做了。林婆婆已经……不在了……”

牧云笙瞪大的眼珠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你胡说!这怎么可能?她刚刚还……”寒江攥着拳头颤声道:“她服了断心草,该死的!那些人让她发誓吞了这些秘密并服了断心草。她来见我们之前就知道……却还是决定要把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

牧云笙把头蒙进被褥里,寒江只觉他的身子不住地发颤,半晌他忽然滚下榻来用尽力气一把推开寒江,径直冲向案上的那套牧云勤的御赐盔甲。那副羸弱的小身板半拖半抱着那套盔甲,非要将它们统统丢出门。寒江静静地望着他发作,倒也不伸手帮他。兰钰儿端着药刚要进门,却被牧云笙吓得倒退两步,手中的药洒了一地,水珠溅落在金光闪闪的头盔上。

牧云笙歇斯底里地吼着:“走!你们都走。谁都不要理我,谁靠近我谁就会倒霉。你们都走!”

兰钰儿吓得捂嘴忍住啜泣声,寒江走近蹲下来与她一起收拾,继而示意她先离开,自己却转过身拾起那溅湿的头盔,用袖角轻轻擦拭着,他盘腿坐回牧云笙身边来:“六殿下倒是手笔挺大。这可是真金诶,随便拧下一小块,都够天启城普通人家吃上一年了,却被你这样眼睛眨也不眨就丢出去了?你好意思?”

牧云笙拒绝接过寒江递来头盔叹道:“那就该拿去换粮食救他们,而不该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头顶上,我嫌重,大家也不快活。”

“寒殿下不是说围猎特别热闹吗?”寒江抱着头盔饶有趣味地打量着牧云笙问,“你当真不想去?”

牧云笙抱着双膝缓缓摇了摇头,半天却冷冷挤出一句话来:“那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恃强凌弱罢了,和这宫里的人,又有什么两样?”寒江哈哈大笑伸直双腿瘫靠在榻边懒洋洋地道:“你若不喜欢宫里,那我便陪你出去好了。外面这么大,老待在一个地方又有什么意思?”

这话太过大胆狂妄,饶是牧云笙也被寒江的异想天开吓到了:“怎……怎么出去?”寒江敲着怀里的头盔自信满满地道:“这不是现成的办法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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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海上牧云记】穆如 (12)

林秀曼是傍晚时分来的宁瑞宫,她一改往日的潦倒做派,长衫素裙,一身盛装,倒叫牧云笙宫中的小宫女们纷纷侧目,少女们如两串鱼龙在长廊中划开道来,各自低头猜想撇去一头及腰银丝,这个老婆婆年轻时的容颜该当如何羡煞旁人。

兰钰儿将林秀曼引至牧云笙的寝殿,只见除了一刻不停消停正在打转的寒江外,牧云笙的榻边又多了个眉清目秀的姑娘,正是前脚刚到的苏语凝。

“婆婆,您怎么来了?”林秀曼示意寒江带她去看牧云笙。她从怀中取出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轻轻置在牧云笙枕头边,头也不抬吩咐道:“在殿中四方各点三柱熏香。”苏语凝与兰钰儿应声去办,不一会儿笨手笨脚的寒江便被小姑娘们撵了回来,寒江拖过个杌子跨坐上去:“婆婆,您竟然...

林秀曼是傍晚时分来的宁瑞宫,她一改往日的潦倒做派,长衫素裙,一身盛装,倒叫牧云笙宫中的小宫女们纷纷侧目,少女们如两串鱼龙在长廊中划开道来,各自低头猜想撇去一头及腰银丝,这个老婆婆年轻时的容颜该当如何羡煞旁人。

兰钰儿将林秀曼引至牧云笙的寝殿,只见除了一刻不停消停正在打转的寒江外,牧云笙的榻边又多了个眉清目秀的姑娘,正是前脚刚到的苏语凝。

“婆婆,您怎么来了?”林秀曼示意寒江带她去看牧云笙。她从怀中取出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轻轻置在牧云笙枕头边,头也不抬吩咐道:“在殿中四方各点三柱熏香。”苏语凝与兰钰儿应声去办,不一会儿笨手笨脚的寒江便被小姑娘们撵了回来,寒江拖过个杌子跨坐上去:“婆婆,您竟然还懂医术吗?”林秀曼却是答非所问:“ 你要的真相等笙殿下醒了,一并说与你们听。”

“谢谢婆婆。”寒江笑嘻嘻挤过来又被林秀曼的冷眼扫到,他识趣地托着杌子后退两步,“婆婆,我就知道您不是普通人。”

“少捡好听的哄老身。”林秀曼冷冷乜他一眼,“你当笙殿下也同你小子一样是个肉体凡胎吗?他得的可并非算是病。”

“哪一路的仙体神胎,一阵风都能吹倒的?我瞧他分明就是在屋子里待久了憋出来的毛病。”寒江不服气,“不是病难道还能是中了邪?”谁知林秀曼竟嗯了一声,纳闷半晌,却听榻上的牧云笙倏然一声咳嗽,寒江又惊又喜,几乎是扑上来一把捉住了牧云笙的手。牧云笙尚自虚弱,经不起寒江的手劲,疼得直叫唤。被林秀曼剜了一眼,寒江这才舍得把手松开。“水,水……”刚到榻边来的兰钰儿闻言喜极而泣,忙应声去取。“我这是在哪儿?”牧云笙微微侧过脸,睁开双目。“还能是哪,咱宁瑞宫啊!”

“哦。不,不对,我是在……母亲!”牧云笙突然挺直着坐了起来,对上了林秀曼如霜的眼神,“我……我母亲呢?”

林秀曼盯着牧云笙的双眼,沉默半晌却道:“殿下莫不是这么快就忘记了娘娘的嘱咐?”牧云笙闻言脸色惨白,他拼命捂上耳朵,然而却不能阻止林秀曼接着说下去:“万望殿下谨记娘娘的吩咐,你们母子此生不必再见了。”

“为什么?”牧云笙一双杏眼刹那间红了,他一边喃喃着一边伸手掐住了寒江的手腕。林秀曼打量了牧云笙许久,突然阴阳怪气地叹道:“老身却未料到,殿下竟未丝毫厌弃娘娘如今的容颜,她命虽苦,但此生的憾事好歹少了一件。”

寒江傻乎乎接口:“婆婆您这话奇怪,不是都说银容妃娘娘,乃是大端第一美人吗?牧云笙怎可能嫌弃?”这话倒叫牧云笙的泪水直接淌了下来。林秀曼苦笑:“试问这世间哪一个母亲愿意让儿子一次次见到自己最丑陋的模样?殿下身为人子,当能体谅一颗母亲的心。”

“牧云笙!”寒江慌忙扶着几乎又要喘不过气来的牧云笙,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求助地回望林秀曼。只见林秀曼将那颗水晶塞入牧云笙的手中:“这是娘娘最后留给您的,笙殿下……权当作留个遗物罢……”

“……不要说了……”豆大的泪珠滚落牧云笙的脸颊,落在那颗水晶球上,他如珍似宝地捧起那颗水晶,却再也挪不开眼神了。不过片刻,牧云笙只觉自己瞬间安静下来,可那七魂六魄却要叫那颗水晶球给统统吸进去。

“娘娘说,这颗珠子名叫牧云珠,您若是日夜带着它不但能定心神镇邪煞,或许还可代替娘娘从中探求到这天地宇宙、万物人心间所有奥秘的极致。”牧云笙听得这话双肩一颤,倒是缓缓收束了情绪:“极致?可是书上那些圣人都说,天地混沌,古今无常,万物变迁,人心难测,这茫茫人世又哪里来的极致可言呢?”林秀曼注视着牧云笙,目光中竟露出些寻常老妇的慈爱:“可怜的孩子,在人世上才活了多少时日便要做这样的悲叹。可是即便这样的悲叹是真正的至道,那么依着这些圣人之言,我们人族间的互相倾轧争夺本就是天经地义,又何必宣诸于口徒添伤悲,倒叫你我平白失去了挣扎下去的力量呢?何况,恕老身冒犯,笙殿下您,哪里可算作人族?”寒江闻言也是一愣,成日和牧云笙厮混一处,若不是林秀曼提这茬,他恐怕也已经快忘了牧云笙是个半魅之身,“是魅是人又怎样?又有什么区别?”

只见牧云笙呆呆望着林秀曼,陷入思考。“殿下既生而为魅,便当知魅之至道,并非人之至道。魅者,不反中庸,只求极致,在老身看来,实在强于碌碌世人太多。”林秀曼眼角挂着一如往常的高傲,仿佛她恨不得再投生一次,再也不要做这个腌臜的人族了。

“而正因为您这半魅之身,自您跨入永银宫的大门起,您便落入了观星阁相师据着星相所布下压制魅灵秘术的重重邪阵中,您方才昏迷了这些时日。”

“又是观星阁,那群神神叨叨的破道士,从来就不干好事!”寒江一手托着牧云笙一拳狠狠捶在枕边。只听得林秀曼轻叹道:“娘娘曾言笙殿下生来灵体澄净,其实便是没有牧云珠傍身,足月之后,浊气也自会消散。但那浊气若盘桓日久,到底于殿下身子无益。”

“可……若这东西这么管用,母亲将它给了我,那她在永银宫该怎么办?”牧云笙反问林秀曼,却见林秀曼摇了摇头,“殿下莫忧,如您当日所见的娘娘,已落得那副模样,试问还剩下几分灵力需要用邪阵镇压呢?苓鹤清实在是枉作小人。”林秀曼苦笑,“你们魅灵原为天地灵气所化,不具肉身,不可捉摸,不可见闻,只因一时落入无尽执念,幻化人形,方才受此肉身五感之苦。娘娘当年因爱凝结成人形。然而在您出生那年,她的魅灵之体为人所伤,却宁遭灵力反噬也不愿用秘术反击那伤害她的人。可那一日,她幻化做人的执念既破,本该形魂各自散去与天地同化,奈何遭了反噬的魅灵之体却已然下凝,她只能眼看着自己的残躯慢慢腐烂殆尽,却不能一次死个干净……”

“是谁……”牧云笙的双眼布满血丝,攥着牧云珠的手不住颤抖,“究竟是谁……是谁伤了母亲?”林秀曼面色凝重地从榻边站起来,后退两步,对着榻上的牧云笙伏地三拜。她行止庄重,动作缓慢异常,仿佛做了这一生最重要的决定,深吸一口气道:“伤了娘娘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陛下。”


明帝入夜便来了宁瑞宫,他今日朝政不甚繁忙,着一身便装,只带了秦明一人前来,听闻牧云笙已经无恙,心情自是大好。

“笙儿,感觉如何了?来,喝点水,父皇亲自喂你。”牧云勤竟端着小杯热水坐到榻边来,伸手去摸牧云笙的额头,却被牧云笙避开,只见牧云笙从榻上挣扎下来,竟是一丝不苟地向牧云勤行礼,牧云勤微笑着打趣儿子道:“你这惫懒小子,病了一场倒是终于学规矩懂事起来,倒也算没有白病一场。快起来,地上凉。”

然而牧云笙却没有起身:“父皇,儿臣可否跟父皇讨个恩典?”牧云勤一愣,继而大方笑道:“你只要身子大好,莫说一个恩典,十个百个,父皇都依你。”牧云笙又磕了个头:“儿臣别无他求,儿臣只请父皇将儿臣与母妃一同锁闭永银宫。”

“永银宫?!谁?是哪个碎嘴的奴才告诉你永银宫的?”牧云勤神色陡变,只见牧云笙缓慢起身,“是,儿臣去过永银宫见母亲了。父皇,儿臣……儿臣什么都知道了。”牧云勤面沉如水,死死压着满腔愠怒,瞪着牧云笙吐出两个字:“不准。”

“为什么?”攥紧那茶杯的那只手似要将其捏碎,“你并无罪过。”却听牧云笙颤声反问:“那母亲呢,她又有错吗?”牧云笙抬起头,“她若是有错,错就错在当年宁王用她的性命向父皇逼宫,她宁愿自伤宁愿被人指摘是大端的祸水也要护着父皇护着父皇的天下,错在她不该相信父皇不同于自古帝王,错在她,也许根本就不该爱上父皇。”


北殷长歌

【江陆】《夜深寒不彻》11

【11】山有木兮木有枝


凤尾长廊上,面带稚气的苏语凝踮着脚逗弄金丝笼的百灵。帘幕外燕语正忙,桃树枝头绽出鲜艷的胭脂红,新生的青黄柳枝恰似微黄的鹅儿酒,熏得一庭春色。起初她笑得开心,但面上很快带上了落寞,这笼中的鸟儿多像深宫的人,永远只能困顿在这方寸一隅。她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身边的二皇子:“它是在笼中由人饲养快活些,还是翱翔天空自由自在快活些?”


今日风恬日暖,整理完手头事,牧云陆带着苏语凝特意绕道至此,想百灵善鸣,女子看到都会喜爱,只是没想到苏语凝会这么问。果然,能做出《咏梅》的未来星命皇后果然不是俗人。


大端朝历代帝王笃信星命,牧云...

【11】山有木兮木有枝

 

凤尾长廊上,面带稚气的苏语凝踮着脚逗弄金丝笼的百灵。帘幕外燕语正忙,桃树枝头绽出鲜艷的胭脂红,新生的青黄柳枝恰似微黄的鹅儿酒,熏得一庭春色。起初她笑得开心,但面上很快带上了落寞,这笼中的鸟儿多像深宫的人,永远只能困顿在这方寸一隅。她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身边的二皇子:“它是在笼中由人饲养快活些,还是翱翔天空自由自在快活些?”

 

今日风恬日暖,整理完手头事,牧云陆带着苏语凝特意绕道至此,想百灵善鸣,女子看到都会喜爱,只是没想到苏语凝会这么问。果然,能做出《咏梅》的未来星命皇后果然不是俗人。

 

大端朝历代帝王笃信星命,牧云陆不以为然,若是星命能救九州各族皇族的气运,各朝各代也不会每几百年便更迭一次。在他看来,牧云笙、穆如寒江及苏语凝与其说受困于星命,其实是受困于王权。他望着笼中的鸟儿,像是告诫又是叹息:“这由不得他选择,到了哪儿,他就得找出哪儿的活法。”

 

“快活”?这个词语不只是苏语凝,还有一个人对牧云陆说过,是他的母亲---梅妃沈清商。

 

和银容妃喜爱的琥珀海棠不一样,琥珀海棠是醉人的缥粉色,沈清商偏爱的是红梅,她的宫苑里栽了不少梅树,下雪时青枝瘦雪霜姿,满园的红梅如敛翅的仙鹤。入夜花烛如银,沈清商或穿针嬾傍或灯下看书,那时年幼的牧云陆才懂事,也能看出母妃秀美脸庞的愁绪,他认为是父皇很久没来,所以才惹得母妃不高兴。

 

他拉了拉沈清商的衣角:“母亲,我今天学会了新的功课,夫子也夸奖孩儿用功,不如我背给您听。”

 

沈清商忽然笑了一下,她伸手揽住小小的牧云陆,用手轻轻点了点小牧云陆的鼻尖,发髻的珠钗坠子在烛光下一闪一亮:“陆儿,母妃没有生谁的气,为了沈家,母亲不得不进宫过这孤孤单单的日子。你的父皇遇上了真心爱他的人,可我没有这样的福气。我也不需要你去争什么太子的位置,只要你以后快活,遇上真心待你好的人就够啦。”

 

再后来,邺王逼宫,银容妃的名字成为宫闱密事。皇室权力斗争态势焦灼,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亲兄弟尚且反目,连沈清商艳羡的皇帝银容眷侣都镜破钗分,死生不复见。不久,沈清商染病,这对她来说也是种解脱,撇下牧云陆带着沈家在博弈的漩涡艰难前行。所幸,牧云勤失去银容妃伤心欲绝,对邺王和皇后南枯明仪恨之入骨,皇后所出的牧云合戈自然不受待见,牧云笙也因为血统无法成为储君,大皇子牧云寒又常年驻扎瀚洲。牧云勤在位时,大端朝连年战争元气大不如前,崇尚儒家的牧云陆反而成为了储君的最佳人选。

 

如果没有意外,牧云陆能够顺利地成为大端朝的下一任新君,开启焕然一新的王朝。而不是像现在,在清余岭被前朝公主作为祭品杀死。

 

血在不停的流,骨头和皮肉的疼痛从全身每一处传来,头脑毫无防备撞入大块的灰白光斑,眼前的光影亮起来又黑下去,穆如寒江的呼声刺耳,在石壁回荡中尾音尖利,牧云陆痛得摘胆剜心,只余咬紧牙关不丢脸大叫的力气。

 

在混沌不清的意识里,牧云陆想到了心底无处排遣的所有迷茫困顿。也许今天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穆如寒江会把自己的尸体带回天启城吗?沈家、父皇还有小笙儿怎么办?有南枯皇后在,牧云合戈怕是不会善待余下的牧云亲族。念及此,牧云陆一把攥住抱着自己的手,用最后的清醒嘶哑道:“龙渊阁的密文书是线索,拿到传国玉玺,交给牧云寒!”

 

明帝牧云勤驾崩,皇位空悬。各路政治力量开始撕破蓄谋已久的伪善外衣。顷刻间,深夜静谧的皇宫火光冲天,脚步声、兵甲摩擦声仿佛春日惊雷,震醒宫殿里的每一个人。

 

虞心忌跪在牧云笙跟前,试图劝说这位被幽禁的皇子趁乱逃离。可牧云笙执意要去救自己的父亲,情势危急,他以头抢地恳求:“殿下,二皇子命我护你周全,陛下怕是已遭不测,此时不走,待牧云合戈登上帝位,便是晚矣!”

 

四年前牧云笙被南枯皇后赶到宫外的废园圈禁,废园绿竹猗猗,今晚这座安静的囚笼化作惨不忍睹的血海地狱,火箭携团团烈火陨星般坠落下来,屋外的屠杀声由远及近传来。牧云笙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安详和宁静,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波澜暗涌的愤怒。

 

喊杀声到了门外,杀红眼的宫中侍卫一脚踹开门,手中的钢刀就要当着牧云笙迎面劈下,牧云笙却不避,腰间的牧云珠光芒大盛,牧云笙的轮廓随着激射红芒忽隐忽现。待虞心忌能看清,那侍卫已被甩出屋外气绝身亡,牧云笙的背后显现出一道道肆意横飞的发光体,火光的尖舌跃动着。

 

殷红的光芒撕破无际夜幕,也吞噬助长着虞心忌的怯弱。这就是魅,强大,令人族心生畏惧。

 

牧云笙绝美的脸上露出微笑:“虞将军,现在不必逃了,和我去救父皇吧。”

 

轻微的爆裂声,灯花跃动,牧云陆被惊醒,油灯莹莹黄光反晕出朦胧的烟霭,穆如寒江上半身伏睡在床榻上,一只温热的手正覆在牧云陆的手背上。灯盏里的油脂滋滋地响,牧云陆睁着眼睛看了手主人的乱糟糟黑色头颅一会儿,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穆如寒江是习武之人,虽然这几天实在惊心动魄,敏锐还是有的。他猛地惊醒,半睡半醒的眼神一对上牧云陆的眼睛完全清醒过来。

 

穆如寒江双眼明亮,有着如重墨绘出的眉毛,他一直是灿烂如阳光的人,和他在一起的人,不论活着多么辛苦,看见他就觉得心头温暖。当他开心时,他的笑是神气的笑,连旁人看了会和他一起会心笑起来。这回他没有笑,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神情,黑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牧云陆,亮晶晶的眼睛有光,在灯光下漾成缕缕的明漪。

 

“你差点死了。”



【沈清商是我自己加的虚构人物,我快两年没写古风了,让一个all受党写1v1谈恋爱好痛苦啊,哭。之前的车已经补档了,小可爱可以看啦,后面等我想想,该怎么写他两喜欢上的对方,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真的好难。】

泡芙咕噜噜

问殇(穆如寒江X苏语凝 短篇)

1

如果可以选择,寒江宁愿真的是个无父无母的街头混混,在天启城逍遥法外。

如果可以选择,苏语凝不会站在皇城选秀的大殿上,把命运揭露在昭昭日月之下。

可所有人,没得选。

2

寒江永远记得第一次见苏语凝的样子,那样一个柔弱美丽的女孩,看见他杀神归来的样子,问的却是,你受伤了吗?

她直直倒在他怀里的样子,让他想到,自己也有了要保护的人。

他是最讲秩序的人,保护苏语凝是他的第一秩序。

看到她在宫中被欺负,要保护她,看见她受伤,要保护她,看见她哭,要保护她。

她只是轻轻皱了皱眉,他的寒彻就会护在她身前。

可他还是不敢说,连一个招呼都不敢打。

淮河岸边青樟树下,她说“是你救了我,我叫...

1

如果可以选择,寒江宁愿真的是个无父无母的街头混混,在天启城逍遥法外。

如果可以选择,苏语凝不会站在皇城选秀的大殿上,把命运揭露在昭昭日月之下。

可所有人,没得选。

2

寒江永远记得第一次见苏语凝的样子,那样一个柔弱美丽的女孩,看见他杀神归来的样子,问的却是,你受伤了吗?

她直直倒在他怀里的样子,让他想到,自己也有了要保护的人。

他是最讲秩序的人,保护苏语凝是他的第一秩序。

看到她在宫中被欺负,要保护她,看见她受伤,要保护她,看见她哭,要保护她。

她只是轻轻皱了皱眉,他的寒彻就会护在她身前。

可他还是不敢说,连一个招呼都不敢打。

淮河岸边青樟树下,她说“是你救了我,我叫苏语凝。”

他都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寒江”是他心中默念,不敢说出口的话。

3

寒江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一辈子的事情。

喜欢苏语凝是生生世世的事情。

可她是天命的皇后,自己却不想做命定的帝王。

还好两个人都不信命。

姓穆如是他前半生最不屑的事情,靠一个姓氏得到的权利,永远都要被姓氏所累。

可他偏偏姓穆如,偏偏是要结束大端王朝的人。

穆如容不下这样的人。

痛苦只有降临到自己身上才叫痛苦,在别人身上的只是谈资。

所以寒江是天启城的谈资,苏语凝也是天启城的谈资。

不管寒江说了多少次不愿意争皇位,不想要权力,天下人看到他心里的第一想法还是,这个人是会结束大端的人。

不管苏语凝说了多少次不要冰冷的头衔,不要皇后之位,天下人看到她还是会想,她将嫁给哪一个新皇。

他们两个人做着让世人不解的事情,与命运抗争。

为什么要与命运抗争,何况是这么好的命,他们的命运,是多少个牧云合戈和南枯月漓梦寐以求的。

但天下哪个人愿意信命呢?

谁说帝王千秋万代?

谁说皇后永垂不朽?

谁说命定不可变更?

4

寒江有一个好朋友,是端朝宁瑞王子,牧云笙,一个半人半魅的家伙,天下人都讨厌他,因为他会带来灾难。

可寒江不,他觉得他在皇宫这个牢笼里很可怜,可怜的人需要他的保护。

寒江还有一个喜欢的人,苏语凝,她也在皇宫里,她也需要他的保护。

皇宫不是个好地方,里面所有的人都不开心,皇帝不开心,皇后不开心,皇子不开心,秀女也不开心。

不开心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所以他新的秩序是,带他们走出皇城,去天下。

在他眼里,天启城的人都很虚伪,牧云虚伪,穆如虚伪,朝堂上的南枯虚伪,孤松虚伪,文武百官都虚伪。

大家为了个虚无的目标凑在一起,脸上演的都是假的,你猜他们说什么?

他们要千秋万代。

多荒唐,他们竟然还想千秋万代?

如果他们的千秋万代跟寒江没关系的话,他也无所谓天启城里的人虚不虚伪,又虚伪了几分。

可他姓穆如,他是穆如寒江,他的朋友姓牧云,是半魅的牧云笙,他喜欢的人叫苏语凝,是天命皇后。

5

苏语凝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漩涡中央。

她的梦想很简单,找一个像父亲那样的小官,平安半生。

如果那个人是寒江的话,流离失所也没关系。

可千万别是在皇城。

但苓鹤清说,她是星命所指,未来皇后。

命不遂人愿,是一件大概率的事情。

但不想做,就打败它。

6

苏语凝为寒江做过很多事情。

躲在空无一人的一水村,鬣狗趁夜拦了她的去路,她死里逃生。

关在皇宫内牢暗无天日的阴冷牢房里,面对永无出路的下半生,思念一个人。

走在焕海无边际的岸边,看看不到的殇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有她心爱的人。

别人说,不可能有人能活着从殇州回来,那有无尽的冰原和暴虐的夸父,是人不可至之处。

但那个人说过,他会回来。

穆如寒江从来不会骗苏语凝。

7

当在焕海上看到第一艘船返程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穆如回来了。

回来的穆如只有穆如寒江一个人,他自己在那里建了一座城,一座人类的城,虽然空无一人,但他是殇州唯一的王。

穆如回来了。

九州大地传遍了他的消息,也传到了天启城。

穆如回来了,一个人就足够让大端的牧云皇族胆战心惊。

传说穆如寒江从焕海一路杀到殇阳关下,只说了一句话。

“穆如永远不会败。”

穆如寒江回来了,来拿走属于他的东西。

8

寒江回来后联合了鲛人,河洛,羽族,夸父各族。

这只联盟强兵利甲,所向披靡,纵横九州。

寒江就是新时代的王。

在各族眼中,他仁义,勇敢,亲和友善,他不会歧视任何一个种族,也不会欺辱任何一个种族,所有人都觉得他将带领九州走向统一。

只有一个人不想。

苏语凝不想。

她想要的是寒江,不是天下的王。

“你想做天下的王?”

“我想报仇。”

其实寒江自己也不想做天下的王,他只想和苏语凝回一水村,那里山上长满了猪拱菌,河里都是鱼,村外有水稻。

可他想要报仇,就必须先成为王。

9

联盟大军杀入天启城的时候,牧云阖族上下无一活口。

就在殇阳关外,在紫麒麟族徽下。

牧云,灭族。

当夜苏语凝问过他一个问题。

“寒江,仇已经报了,然后呢?”

他匆匆被礼侍官叫走,没来得及回答她,只说了一句

“你等我回来。”

10

苏语凝没等来寒江,等来的是一道旨意。

三日后穆如寒江登基大典,与苏语凝的大婚也同日举行。

她以前也听过很多赐婚的旨意,每一道下来的时候她只想往外跑,因为外面有寒江。

可如今寒江就在这里,在这天启城,在这皇宫龙座上,她能跑去哪呢?

皇宫不是一个好地方,她年少的时候就知道。

久浸权力会让人变得畸形,不管是夸父河洛羽族还是鲛人,都会变。

皇宫是个戏台,只能演戏,不能动情。

11

三日后,新皇登基。

帝后大婚。

内侍官侍候她早早穿上了大婚礼服。

火红的嫁衣是用羽族的红羽拧成的丝线,速莫河洛的能工巧手织就,又点缀了三千颗大小鲛珠。

世间至尊,只此一件。

她踱到窗边。

“这是天启城最高的楼,站在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天启城,白天人声鼎沸,夜里万家灯火,甚至可以看到每个人的喜怒哀乐。”

她说着这些话,像寒江当日对她说的一样。

“你说他们现在快乐吗?”

内侍官低着头回话,生怕得罪了这位皇后。

众人皆知,得罪皇上不可怕,要是惹得皇后不开心,皇上手里的寒彻剑可不是摆设。

“回皇后,今天陛下登基又与皇后大婚,自然是普天同庆”

“皇后?”

“皇后乃天命所定,人心所向。”

“你下去吧。”

那年殿前选秀,从苓鹤清说出她皇后命格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被当个东西一样争来抢去。她所有遭受的苦难都因为她的皇后命格,她以为爱上寒江,终于是逃离了命运,可如今凤袍加身,他们还是说她是天命皇后。

“天命?我偏不信。”

她纵身跃下,凤袍在空中飞舞,真像是浴火重生的凤凰。

可这只凤凰是寻死去了。

寒江赶来时,看到的是摔得支离破碎的苏语凝。

登基大典进行到一半皇帝就跑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更前所未有的是帝后大婚,是皇帝一个人来的。

礼侍官高声唱和着祝词。

皇帝穆如寒江和皇后苏语凝,天命所定,不离不弃。

12

龙先生来的时候寒江在天凤楼已经枯坐了七个日夜。

他面前的寒冰棺里放的是苏语凝的尸体,他找人修复好了,栩栩如生。

“龙先生,我想知道有没有一种秘术,能看到死去人的魂魄,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逝者已矣,陛下节哀。”

“有还是没有?”

“你如今是皇帝,你肩上背负的是天下众生的性命,你以为你还是过去的小混混寒江吗,你没有苏语凝了,你没有了!”

“肩上的责任我会扛,心里的人也要找。”

“我会找到她,龙先生不肯告诉我,我就去找别的秘术师,总有人会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龙先生看着眼前的新帝,他知道没有人能动摇寒江,过去有一个,但现在苏语凝已经死了,没人能拦得住寒江。

“问殇。”

“问殇?”

“问殇之术,可以引来已死之人的魂魄,使她重现形体,状若生人。”

“如何做?”

“问殇之术是燃命之术,施术者只能在夜里使用此术,用一次,折损阳寿五日,而且此术逆天而行变数极大,召唤亡灵是随机的,请来的也不一定是你要找之人。”

“龙先生,请教给我问殇之术。”

13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河洛修的真好,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个已死之人,栩栩如生,嘴角含笑,像她活着时候一样。

“苏语凝,这是我最后一次问殇,是我跟龙先生求来的,你来见见我,好不好?”

寒江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使用问殇了,他求龙先生为他护法,做最后一次问殇。

阵法亮起,阵中间出现模糊水汽,水汽渐凝成实体,是一个隐约的女子背影。

寒江心有所动,加快催动问殇阵,背影越来越清晰,吹动的发丝抚在他脸上,痒痒的,女子回头。

不是她。

三千问殇夜,

无一是归人。

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帝王轰然倒地。

14

皇帝病重的消息传到了前朝,太子暂理政事。

皇帝自从皇后死后终其一生未有一个女子能入得天凤楼。

太子自然不是皇帝亲生的,是他在天启城的叫花子堆里捡来的,他说这像当初的自己。

民间的百姓自发为皇帝祈祷,这是九州最伟大的帝王,没人想他死。

可他们的帝王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宫人按照寒江的命令,把寒江和苏语凝移到了一个棺椁里。

棺外红烛闪动,

棺内锦绣霞帔。

他们穿的是大婚的衣裳,寒江因为过度使用问殇,面容苍老,油尽灯枯,但苏语凝依然是旧时模样。

面如芙蓉出水色,身似春风拂柳枝。

“苏语凝,这辈子太苦了,奈何桥上你等等我,来世你可愿意让我照顾你?”

衰败的帝王凝视着眼前这张脸,像是在等一个回答,但他知道不会有人来回答他。

人说帝王不会流泪,可现在的帝王泪流满面。

“你愿意的,苏语凝我知道你会愿意的”

帝王崩,天地同悲。

15

犹记得当年才高志气傲,天地可鉴赤子心,初逢恰遇好时节,淮河岸边,青樟树下。

“是你救了我,我叫苏语凝。”

“我叫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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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海上牧云记】穆如 (11)

林秀曼第一次见到寒江时便喜欢上了这个少年。其实喜欢这种词,对于她这样一个自以为早已视一生到了尽头的守坟者来说,未免太过可笑。永银宫坐落在天启皇城最偏僻的西南一角,哪怕在禁宫中,也数最为人迹罕至之处,然而哪怕她林秀曼当真守的是座坟,却也得维持着过下去。固然有些难为她的性子,她也得照例每月去各局被那些宫人们用琐碎小事羞辱一番,这才多少换来一点宫中生存物资所需。曾经也是官宦世家出身的林秀曼,在宫中转眼已蹉跎了三十春秋,少时眉间的书卷气中夹的那股子傲僻却早被这不仁的天道搓磨成一双倦眼背后的冷漠。在这身处无可争求无所期待的冷宫中,她与其说憎恨不如说可怜那些接近权力中心的宫中女人,到最后她竟发觉自己内心可...

林秀曼第一次见到寒江时便喜欢上了这个少年。其实喜欢这种词,对于她这样一个自以为早已视一生到了尽头的守坟者来说,未免太过可笑。永银宫坐落在天启皇城最偏僻的西南一角,哪怕在禁宫中,也数最为人迹罕至之处,然而哪怕她林秀曼当真守的是座坟,却也得维持着过下去。固然有些难为她的性子,她也得照例每月去各局被那些宫人们用琐碎小事羞辱一番,这才多少换来一点宫中生存物资所需。曾经也是官宦世家出身的林秀曼,在宫中转眼已蹉跎了三十春秋,少时眉间的书卷气中夹的那股子傲僻却早被这不仁的天道搓磨成一双倦眼背后的冷漠。在这身处无可争求无所期待的冷宫中,她与其说憎恨不如说可怜那些接近权力中心的宫中女人,到最后她竟发觉自己内心可怜着可怜着竟可怜成出了享受的姿态。暗暗地,她享受她们为各自的欲望相互欺辱、争斗不休时的脸上浮现的焦灼,更享受她们不加掩饰的自鸣得意竟被同样身为女人的她一眼觑破,这些个刹那间涌上心头的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感殊为妙不可言。她嘲笑这个世界连同无能为力的自己,是啊,便是无志鸿鹄又安知不能一笑燕雀低飞呢?数十年来苟活一隅,她坚信在这里除了那个她,谁人又能真正懂她林秀曼的心?

 

直到有一日眼前的这个少年突然出现在尚衣局中,不由分说一口气把尚衣局的女官们打了个通堂,他口中打人的缘由不过是那些年轻女官敢让她林秀曼一个老人家在初春的寒枝下多等了大半时辰这样林秀曼眼中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林秀曼打量着眼前这位精力过分旺盛而与此间皇城死气沉沉格格不入的少年。

“我叫寒江。”少年咧开嘴朝她笑,拍着胸脯,“从今往后,婆婆若有不平事,尽管来找我。”林秀曼一头银发,但这一声婆婆却让她颇是不悦,她冷脸反问:“你的意思,没有事便找不得你了?”寒江语塞,倒是恭敬地抱拳像个小大人:“寒江听婆婆吩咐。”

林秀曼突然只觉这孩子实在憨直得有几分可爱:“好啊,我们永银宫的草却是多年没除了。”“小事一桩。”

“庭院荒芜,无人洒扫。”寒江摆摆手:“归我便是。”

林秀曼依旧冷着个脸:“若要你每日来陪我这个老太婆闲聊呢?可是愿意?”

 

林秀曼没有想到寒江倒是说到做到,从那天起,他每日傍晚都会来永银宫替林秀曼干活,顺便陪她聊天解闷。林秀曼不似其他宫人嬷嬷,她对生活琐事宫中男女无有一分兴趣,也不似苏语凝与牧云陆可以张嘴便是诗词歌赋,她喜欢讨论一些稀奇古怪的话题比如九州天地,魅灵异族、有形无形、生死命运,寒江倒是闻所未闻。

“我天生一听到学问二字就犯头疼,可婆婆说得怎么比那太傅有趣那么多!”寒江托着腮帮子忽然道。“你们太傅授的都是大学问,岂能和老婆子的胡扯闲话相提并论?倒是看不出你这孩子平日里皮猴一般上蹿下跳,竟也能眼睛眨也不眨听老婆子磨上半盏茶嘴皮子?”寒江嘿嘿挠头:“这哪能一样。太傅和穆如槊教的那些个大道理便是打废我一双手背下来,我也没觉出几分真来,纵是记住了左右还是要忘干净的。”

林秀曼乜他一眼,寒江又是叹道:“牧云笙若是在就好啦,我敢赌他一定比我更喜欢听婆婆说故事。”林秀曼神色倏然变了:“你究竟是六皇子牧云笙的什么人?”寒江笑道:“我是六皇子的伴读,牧云笙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谁知林秀曼闻言即刻站起来要赶寒江走:“原来你竟和他们是一样的。烦请穆如少主移驾,永银宫庙小,装不下少主这尊菩萨。”寒江却是反而单刀直入指着殿门问:“寒江求婆婆告诉我,牧云笙那日在这永银宫里究竟见到了什么,才吓成那个样子?”林秀曼绕开寒江,再不愿多看寒江一眼:“少主若想知道,何不直接去问你家主子六殿下?何苦来纠缠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婆子?”

“牧云笙不是我的主子,是朋友。他病了大半个月了,一直昏迷着。婆婆可否看在他母亲银容娘娘的面上,把真相告诉我,我才好救他。婆婆若是答应,以后寒江天天来帮婆婆干活陪婆婆聊天。”林秀曼冷笑着抢过寒江手中的扫帚,“老婆子什么也不知道。少主快快走吧。”

“我不管,我寒江从不随便答应别人什么,可是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您让我食言而肥,坏了我心里头的规矩,我若不睡不着,您可赔我不起!”寒江胡搅蛮缠没心没肺的样子让林秀曼顿时气结。她思忖片刻从袖中抖出一颗朱红药丸,递与寒江。“这是什么?”

“魅灵所植断心草所制,这永银宫中只此一颗。”她斜一眼寒江,语气淡漠,“断心草草种本无毒性,但却有一个异能,谁若是服用了这断心草,如若违背所立誓言,断心草的种子便会在你身体里生根发芽,以你的骨血为养料破茧而出,不到一日,你便尸骨无存,只化为繁花一片。”她打量着寒江并无畏惧的眼神,“小子怕了吧?快些离开,以后再莫来永银宫了。”

寒江轻轻一笑,却是朗声道:“我,寒江发誓,今后日日来陪林婆婆聊天,此生绝不违背。”说着立时要吞下那颗药丸,却被林秀曼一掌拍开,药丸抖落草丛间。

“你这孩子疯了不成!”林秀曼失色,气得拂袖而去,走到亭边碾磨起草药来。“那牧云笙即便死了,与你与我又有什么干系?竟值得你这样豁出性命帮他?你不是嫌这宫中拘束吗?他若是死了,你可不正好可以出宫可以自由了吗?”寒江恍然大悟:“婆婆说得是,皇帝让我陪六皇子读书,他若是死了,我自然是要溜之大吉,说不定还真自由成功了。可是我还是舍不得他就这么死了……”

“为什么?”寒江坐到林秀曼身边盘腿坐稳,静静看着她道:“因为他是我朋友啊。”他咧嘴笑了:“他这个家伙虽然有时候无聊得很,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他身上有什么地方,和我是一样的。”寒江微微侧过身,长睫遮住了他低垂的眼神:“婆婆,我能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吗?”见林秀曼竟合作地点了头,寒江正了正身子跪坐着低头颤声道:“我是一个被父母抛弃过的孩子。婆婆,您知道一个连父母都不想要的孩子,不管他面上笑得多开心,心里却永远是凉的。而牧云笙呢,他生在宫里,看着锦衣玉食的,但他的父亲从前一直不愿见他,也没人敢谈论他的母亲,他的心里大约和我一样凉,不,其实比我还要凉……因为我……我还是能见到母亲的……”

“这是因为他,就像另一个你自己。”林秀曼突然幽幽脱口,寒江双眼一亮狠狠点了点头:“对,他就像这世上另一个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所思所想旁人觉得古怪得很,而我却能理解;我做的事别人都不懂,而他却总能明白我相信我。”

寒江咬着自己的下唇,膝边的拳头却是紧握:“婆婆,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被穆如槊关着,每日清晨醒来的时候我总在和自己说,天启城外有那么多无父无母的孤儿,比起他们,我们……已经很幸运了……就像我师父说的一样,这个世上又有多少受苦受难的人,而我却没有能为他们做什么,所以我只想要快点长大快点变强,这样就能证明给穆如槊看,他是错的,他们都是错的,我寒江从来不需要他这个父亲,更不需要他的姓氏,我们更不服他们给我们定下的命运。只有牧云笙懂我的心思,只有他……可是我连他也保护不了,他现在就躺在那里,我却没有办法救醒他…… ”寒江咬牙转身单膝跪下:“婆婆,寒江自幼飘零世上,心中从来傲慢,从不轻易求人……”

“婆婆?” 寒江抬起头,只觉林秀曼直直的眼神穿过眼前的他,仿佛正望向一片将要吞噬一切的虚空和虚空中的身影。只听她絮絮自言自语道:“很多年前,有一个秀女,十六岁进宫,自视孤高,只觉身边俱是痴迷衣食琐事的庸碌之人,自此不与人言。直到她遇到了银容妃娘娘……”泪水划下她的面颊。

“然后呢,那个秀女,是你吗?”林秀曼没有说下去也没有回答寒江的问题,她依旧低头兀自碾着草药,低声道:“好孩子,你走吧。”她顿了顿道:“我答应你。”

行甜粽

都是兔子惹的祸

*穆如寒江&牧云陆 

*养伤期间甜甜日常 无逻辑 自行车🚲


牧云陆的肤色实在是白。穆如寒江想。

此时他刚将昏迷的牧云陆平放在地面上,一低眉瞥见他苍白的脸色。额头山沁出细密的汗珠,就更像一块寒冰里泡出来的玉,非要拿到酷暑之下,弥漫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原本牧云陆就已经很白,此时苍白的面色尤显细腻,白得有些不伦不类、白得有些过于色气。牧云陆的眉头紧皱着,就连昏迷时也未睁开。

受伤总是疼的,穆如寒江想。将他从泥潭中救出,也不知以后会有什么祸端。

穆如寒江轻轻摇了摇头,准备起身去找点可用的草药。

正在此时,身后却响起一声低哑的呼唤。

“寒江……...

*穆如寒江&牧云陆 

*养伤期间甜甜日常 无逻辑 自行车🚲


牧云陆的肤色实在是白。穆如寒江想。

此时他刚将昏迷的牧云陆平放在地面上,一低眉瞥见他苍白的脸色。额头山沁出细密的汗珠,就更像一块寒冰里泡出来的玉,非要拿到酷暑之下,弥漫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原本牧云陆就已经很白,此时苍白的面色尤显细腻,白得有些不伦不类、白得有些过于色气。牧云陆的眉头紧皱着,就连昏迷时也未睁开。

受伤总是疼的,穆如寒江想。将他从泥潭中救出,也不知以后会有什么祸端。

穆如寒江轻轻摇了摇头,准备起身去找点可用的草药。

正在此时,身后却响起一声低哑的呼唤。

“寒江……”

穆如寒江转过身,牧云陆正挣扎着想要做起来。穆如寒江心想你这会儿添什么乱,却还是快步过去将人扶住。穆如寒江垂眸的那一瞬间,与人四目相对,牧云陆的眼眶因急切而略有些泛红,瞳仁却是乌黑的,被睫羽半遮着眼底的神色。

穆如寒江将人扶起来,像是安慰般地抚了抚人前额。

在触到对方发际线的时候,牧云陆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于是在穆如寒江的掌心留下一道稍纵即逝的、动物般的触感。是温热的,还稍微有些淡痒,就像一根软刺,在心头搔了那么一下。

他突然说。“我在你眼睛里面看到一个人。”

穆如寒江于是低下头瞧他,发现对方的瞳仁里也映着一个人。那人的棱角有些过分的分明,皮肤也是健康的小麦色,因此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场,很像雪原上独行的狼。

牧云陆眼睛里有自己,相对的,穆如寒江也就明白了牧云陆的意思。

穆如寒江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了,于是牧云陆以为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

木屋不远处是一片山林,但却很荒芜。穆如寒江费劲巴拉地才找到几株有用的草药,转头又看见一只兔子。古人云守株待兔,穆如寒江对此嗤之以鼻,他真的不信有如此愚蠢的兔子会自己往木头桩子上撞。

但好像他确实等来了一只愚蠢的兔子,那只白兔一不留神就撞到了他的腿上,两只耳朵耷拉下来、迷迷糊糊的,当穆如寒江将它抓起来的时候,它才想着要挣扎。一双红眼睛惶惶的,在他手里扑腾。

不知怎么的,穆如寒江突然想起牧云陆来,那个人很白,也像是一只兔子。

说起来,愚蠢或许有愚蠢的好,穆如寒江将它带了回去,却并没有把它烤了。

牧云陆看见这只兔子的时候好似很开心,揉了揉它的脑袋,抱在自己怀里。这兔子也不闹,乖乖巧巧地垂着耳朵,甚至还往牧云陆身上蹭了蹭,实打实地把他的怀抱当成了自己的草窝。

牧云陆的长发如墨,零零散散地撒落在兔子身上,竟然分外和谐。男人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就挂着两个分明的酒窝,很明艳。穆如寒江一时有点眼晕,又好像有点明白了一个典故“烽火戏诸侯”的真正含义。

牧云陆发现了穆如寒江在看他,于是一边逗兔子,一边抬起眼看穆如寒江,他的语气很严肃,脸上的表情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他说。“以后你要保护我。”

穆如寒江没说话,他心想你以后跟我有什么关系,于是差点说了不。

这时候,穆如寒江想起牧云陆的伤,于是将自己捣鼓半天才捣鼓好的药膏拿来,他将那个药罐放在桌面上,突然看见牧云陆正在盯着自己。穆如寒江手下一顿,突然心生疑惑,牧云陆难道是喜欢自己?

不,怎么可能,穆如寒江摇了摇头。

他的态度因此变得谜之生硬,一句话也没问,直接蹲在牧云陆身旁,提着兔子耳朵扒拉到一边,然后撕开了牧云陆的衣服。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周围却一圈红褐色的干涸,触目惊心。

兔子眼睛红通通的,快哭了。

穆如寒江的态度生硬,下手也就突然没有了个轻重,直到牧云陆“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才抬头去看,对方的脸色煞白,却也没说什么。穆如寒江突然想起,牧云陆也是个很能忍的人。

“疼……”他说。

穆如寒江手下的动作顿了顿,耳根却红了,他说。“那我轻点。”

穆如寒江也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什么,只是这种超出控制的事情,令他莫名地很懊恼。

因此他的脸一直板着。

穆如寒江给他上了药,起身要走的时候,牧云陆突然拽住了他的衣袖。穆如寒江转过身来,牧云陆却抱住了他。牧云陆的怀抱很温暖,又莫名有点湿润,他好像是重申似的,又说了一遍。

“以后你要保护我。”

穆如寒江有点怔愣,对方的呼吸还萦绕在自己耳边,想必耳根愈发地红,他想说好,或者没问题,脱口而出却变成了——

“哦。”

兔子还愣在不远处,也不知道是真的蠢,还是被吓坏了。看见穆如寒江搔了搔脑袋走了,兔子却又哒哒哒地跑回牧云陆怀里。

穆如寒江狠狠地瞪了一眼兔子,早晚把你吃了。

牧云陆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这座木屋的条件简陋,离镇上还有好一段距离,不方便购买储备。两个大男人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挤在一张床榻上睡觉。

兔子还在笼子里扑腾,扰得两人都睡不安生。

正在此时,牧云陆突然转过身来抱住穆如寒江,不止如此他还有意无意地蹭动,温热且湿润。穆如寒江不是很能领会牧云陆的意思,只是心中突然升起一团火,有些压不住。

他转头看向牧云陆,对方离他很近,也在看着自己。牧云陆的眼睛漆黑深邃,微微蹙着眉。他的肤色很白,离近看了,更是白且细腻,隐隐约约地就卷起一点色气。穆如寒江本能想起一些雪白的东西,诸如糯米糕、雪花酥、棉花糖等甜腻的食物。

他有些饿。

穆如寒江在这一刻,屈从于自己本能。而牧云陆在这一刻,屈从于自己。穆如寒江怕碰到牧云陆的伤,动作很是小心,但是力度却不轻。不一会,牧云陆就表现出一种无畏的挣扎,音调里夹着几声湿淋淋的哭腔。

兔子在笼子里被吓坏了,一个劲地扑腾。穆如寒江想,迟早我会把你烤了。

牧云陆在穆如寒江怀里,也很像一只兔子,只不过却没有什么力气,软绵绵地被人攥在手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牧云陆缩在穆如寒江怀里睡得正香。他的眉头有些皱起,两鬓边的发丝因汗渍而有些蜷曲。乖巧得像只兔子。

穆如寒江迅速地回顾了一遍昨晚,正在想该怎么解释的时候,牧云陆却睁开了眼睛。跟以往并没有什么分别,还是映着自己的倒影,穆如寒江正想说些什么来缓解此时的尴尬气氛,牧云陆却开口道。

“我终于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了。”

穆如寒江愣了一下,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说声我也是。这么想着,却甩开了牧云陆的手臂。然后他马上后悔了,一时间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喜欢是什么,穆如寒江不太懂,他好像从小就缺乏这方面的正确引导。

牧云陆斜靠在床边,看他的举动有一丝好笑。“以后——”

穆如寒江打断他。“以后我保护你。”

他说得信誓旦旦。

牧云陆有些无奈,他怎么喜欢上了一块木头。

当牧云陆发现他的兔子不见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就没有在意,又昏睡了一会,再看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牧云陆有些疑惑,难道是被昨晚吓着了?

穆如寒江的晚餐做得不太素净,有一道手撕烤肉做得特别好。顾及牧云陆的伤势,他除去了辛辣的调味料,而保留了原本肉质的鲜嫩。因为被撕得四分五裂的,牧云陆真的看不出来那是什么。

牧云陆边吃边说。“兔子不见了。”他是真的有些难过,毕竟兔子那么好摸。又乖巧,不像外面的妖艳贱兔。

穆如寒江盯着烤肉,随口道。“毕竟是野的,不用管它。不过它确实很可爱。”

——实很可爱,因此它的肉也尤为好吃。

等到傍晚,月上枝头。穆如寒江牵着牧云陆去庭院散步,两个人坐在枫树下,地面上落了一地的或红枫叶,踩上去轻飘飘、软绵绵。

牧云陆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两个人也在商量着离开的事。

牧云陆随手捡起一片叶子,遮住穆如寒江的眼睛。穆如寒江纵容着牧云陆的小动作,笑得发自内心。自从离开穆如府,他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笑过。穆如寒江伸手抓住牧云陆的手,对方的掌心里传来实打实的暖意,这次,手心出汗的却是自己。

树下的野花很香。

牧云陆和他闹了一会,突然僵住了,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牧云陆将脸上温和的笑意收了,语气里有些质问的成分。

“下午的烤肉——”

穆如寒江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他扣住牧云陆的肩,轻轻地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很不深入的吻,却吻了很久。

吻得牧云陆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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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海上牧云记】穆如 (10)

寒江再次见到牧云笙时已是半个月后。那是烈日当空的日中,寒江在演武厅满头大汗地射箭,已是满打满算五十箭离弦,倒是比昨日少吃了穆如槊五六下藤条。来报急召寒江入宫的宫人却是明帝的贴身公公秦明,穆如槊不得不丢下藤条让寒江接着练,亲自前去接了旨。穆如槊是阴沉着脸回来的,竟是一句废话没有便让寒江立刻卷铺盖滚进宫去。

寒江靠着门槛蹲坐在地上啃苹果,看着牧云嫣和侍女们正忙碌着给他打包那快装满一车的行李,他不屑地扭过头狠狠啃了口,仿佛那只苹果是穆如槊的屁股。他伸出一只腿拦住正要跨门进去的穆如寒山:“是牧云笙又出事了?”

穆如寒山轻轻踢了他的屁股一脚,气得寒江瞪他一眼:“秦公公说笙殿下前几日感染风寒高烧不退,...

寒江再次见到牧云笙时已是半个月后。那是烈日当空的日中,寒江在演武厅满头大汗地射箭,已是满打满算五十箭离弦,倒是比昨日少吃了穆如槊五六下藤条。来报急召寒江入宫的宫人却是明帝的贴身公公秦明,穆如槊不得不丢下藤条让寒江接着练,亲自前去接了旨。穆如槊是阴沉着脸回来的,竟是一句废话没有便让寒江立刻卷铺盖滚进宫去。

寒江靠着门槛蹲坐在地上啃苹果,看着牧云嫣和侍女们正忙碌着给他打包那快装满一车的行李,他不屑地扭过头狠狠啃了口,仿佛那只苹果是穆如槊的屁股。他伸出一只腿拦住正要跨门进去的穆如寒山:“是牧云笙又出事了?”

穆如寒山轻轻踢了他的屁股一脚,气得寒江瞪他一眼:“秦公公说笙殿下前几日感染风寒高烧不退,昏迷中倒不忘喊着你的名字,陛下心急如焚,这才赦你月前大罪,让你赶紧回宁瑞宫陪笙殿下去。”

“凭什么?小爷我是那种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寒江径直将两粒苹果核吐在地上,“哼,那小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若不是在廊上画画着了凉便是牧云合戈又惹出幺蛾子害他了不成?”

“这么上心,自己进宫问问不就知道了?”穆如寒山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寒江的小表情,“装个甚,这些日子父亲逼你逼得这样紧,你小子怕是早想逃回宫里去逍遥快活了吧……”

穆如寒山倒是说中了寒江的小心思,这阵子在府中他被穆如槊盯得实在心力交瘁,每日天不亮就进了演武厅,暮色将近又被一脚踢进书房念兵书,从眼睛睁开到闭上,没有一刻消停的。“呸,老子才不是怕穆如槊呢!”寒江扭过头把苹果连核带蒂吞了下去,抬头却见鬼地又瞧见了穆如槊那张阴沉沉的脸晃进屋来。穆如寒山不由在他腿上又踹了一脚,寒江轻哼一声倚着门框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

“站直了。”穆如槊望着寒江跛脚瘫软的站姿,踢了踢他的右脚,寒江又一扭转而跛了左脚,气得穆如槊反手一巴掌便往寒江头上招呼。寒江却是双膝微微一曲,低头躲过,叫穆如槊一巴掌呼到了门柱上。只见寒江嘴角微微一斜,慢悠悠抖着腿站起来,气得穆如槊两撇小胡子不住颤起来。

“父亲,三弟今日还要进宫,可不能再带着伤了……”穆如寒山靠近穆如槊耳畔,适时提醒。穆如槊这才按下怒气,与穆如寒江耐心道:“听好了,回了笙殿下那儿,克己慎独,专心功夫与课业。若又故态复萌,目无宫规,招惹是非,为父定去请旨把你一辈子锁在府中,省得让你小子将来真长成祸害,连累我穆如全族。”

本是得意洋洋的寒江闻得此言瞬间脸色一黯咬牙不语,只见他蓦地垂首,背着的双手十指交叉,犹自火辣发肿的掌心相叠,那轻微的刺痛感让他保持着不做奢望的清醒,他冷笑着回嘴穆如槊:“大将军既然如此害怕寒江长大成人,杀了寒江便是,也不必多此一举锁着寒江,更是何苦拿出您日理万机的时辰来逼着我学这学那。将军不怕,若有一日真叫寒江学全了您的本事,偏偏拿去祸害您的大端朝,到时候将军可怨不得旁人。”

“你这忤逆的东西……”穆如槊指着寒江说不出话来,这一回与寒江相处半月,他只觉实在摸不透这乖戾的幼子每天到底在想些什么,若说他悖逆吧,自从半月前那场赌斗输了后,他似乎坦然接受了自己对他的安排与管教,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寒江在读书习武上倒像个懂事的大人,比他两个哥哥还叫人省心;若说他乖顺吧,只要出了书房和演武场,便是瞬间变了个人,凡是他这个父亲说的话,他永远都要逆着来。

穆如槊如何读不出这里面的挑衅意味,他没有理会寒江,倒是指着寒江转过头与穆如寒山道:“待后年他满十五岁,为父便去请旨,趁早把这小子弄到你们狮牙卫去,让你二堂叔给他调去最差的营受最苦的训,混不出个样子来也不必出来辱我姓氏,为父也眼不见心不烦。”谁知寒江闻言倒是双眼一亮,脱口便道:“好啊,你说的,我现在就要去军中。我和你们,桥归桥路归路,早散早好。”

“不成,想也别想。”牧云嫣突然插入父子二人中间,揽住寒江的手臂,瞪着穆如槊道:“妾可以不管将军如何管教寒江,但若让寒江这么早早就从了军,妾便直接去求皇兄给寒江要个文官留在妾身边,好让穆如家今儿也开个索官鬻爵的先例。”穆如槊无奈地按下抽寒江的冲动:“夫人……”

这一句文官吓得寒江不轻,他赶紧抖开牧云嫣的手,趁众人不注意抓起案上的寒彻,一纵蹿上了檐头,“寒江可不敢有劳将军与夫人费心。拜托你们也不必劳师动众来抓小爷,小爷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回去。放心,小爷说到做到,可莫叫你们姓穆如的莫名其妙得罪了皇帝被抄了家,倒时候又赖到我头上来。”他在檐头飞驰起来,耳边母亲的呼唤声与父亲的叫骂声顿时化作耳边那阵自由自在的风,没多久他便爬到了皇城宫禁朱雀门的最高处,一屁股坐在檐头的神兽麒麟与凤头上。他拭去额上的汗,大口大口喘着气,纵目四望,脚下俱是繁华一如以往的天启城,顿觉胸中快哉,兴奋地几乎要大叫出声来。“真是个好地方,下次一定要带牧云笙来看。”他如是想。



宁瑞宫的一切犹如往常,倒是兰钰儿一见寒江便不顾宫中体面扑了上来拉住他的衣袖,泪眼婆娑絮叨起牧云笙的病情。寒江进得牧云笙的寝殿在他榻边坐下,只见榻上牧云笙竟整整瘦了一圈,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寒江急得去摸他的手,却是冰冷得如死人一般,吓得寒江问兰钰儿。

“殿下自从从少主您说的那个永银宫回来,便一病不起了……”兰钰儿的眼泪又扑簌簌掉下来,伴着寝殿其他侍女的啜泣声,让寒江恼得喝了一句:“都别哭了!他才不会死!”这下姑娘们倒是哭得更厉害了。寒江气极,这等场面他哪里能招架得住,此刻真恨不得一掌拍醒牧云笙。“要是能拍醒可不好了?”寒江挠了挠头,他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牧云笙总能一句话一个笑容就叫宁瑞宫里里外外的女孩子们笑逐颜开,他却死活做不到。

寒江深吸一口气:“兰钰儿姐姐既知永银宫,是跟着牧云笙进去了吗?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大约寒江从来没有这么嘴甜喊她过姐姐,兰钰儿颇给面子地停下哭泣,摇摇头:“那可是禁宫,守门的是先帝时的老宫人,也不知殿下与那老宫人私语了些什么,老宫人便许殿下独个儿进去,而奴婢只能在门外守着。说来也是怪了,殿下只得半盏茶功夫便出来了,可是……”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额……”寒江恨不得把脑袋挠出个洞来:“姐姐你别哭啊!怎么又哭了……牧云笙出来时到底怎么样了?”兰钰儿见他抓耳挠腮的模样倒是终于破涕为笑,哭不是笑不是道:“殿下出来的时候像去了半个魂,不管怎么喊他他都不理会,自个儿一步步走回宁瑞宫,当夜便高烧不起了。”

“他……什么也没说吗?”寒江又问,兰钰儿摇了摇头哽咽道:“都快十日了,殿下除了夜夜喊少主您的名儿,就没开过口,连流食也是陛下命太医们强行灌入的。陛下白日上朝下朝,都会陪殿下一会儿。这几日连二殿下与苏姑娘也常来。可便是太医会诊了三次,也不见得殿下好转……”

寒江沉吟片刻突然问:“姐姐说的永银宫的那个老嬷嬷是何来历?”

兰钰儿回答:“我听皇后宫中的徐嬷嬷提起过,那不是伺候娘娘们的嬷嬷,却是秀女出身的女官。”她迟疑片刻靠近寒江道:“据说是殿下生母银容娘娘生前最宠爱的女官呢,叫……是了,她叫林秀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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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海上牧云记】穆如 (9)

寒江的廷杖伤足足让他趴了七八日方才能够下榻。这日他实在闷得发慌,想要下来舒展舒展筋骨,双脚刚刚着地,却见一个青年将领顶着一张酷似牧云嫣的脸抱臂靠在门边冷眼打量着自己。

“穆如寒川。”寒川开门见山,却没有讨一声二哥听听的意思,“今日家宴,父亲让我带你去演武厅。”寒江挑了挑眉头,还没开口答应与否,却听穆如寒川道:“并无问你意愿的意思,父亲吩咐过,若是你忤逆,只管绑了你去。”他瞥了眼寒江挨廷杖的部位道:“看在你我这点血脉的份上,我劝你还是少作死为妙。你在宫中闹出那些破事儿,换做是我与大哥,便是一顿廷杖挨完,回府怕立时还欠一顿家法伺候,父亲竟容你在此躺了七八天,直把伤势给养囫囵了。父亲如此宽宥,你小...

寒江的廷杖伤足足让他趴了七八日方才能够下榻。这日他实在闷得发慌,想要下来舒展舒展筋骨,双脚刚刚着地,却见一个青年将领顶着一张酷似牧云嫣的脸抱臂靠在门边冷眼打量着自己。

“穆如寒川。”寒川开门见山,却没有讨一声二哥听听的意思,“今日家宴,父亲让我带你去演武厅。”寒江挑了挑眉头,还没开口答应与否,却听穆如寒川道:“并无问你意愿的意思,父亲吩咐过,若是你忤逆,只管绑了你去。”他瞥了眼寒江挨廷杖的部位道:“看在你我这点血脉的份上,我劝你还是少作死为妙。你在宫中闹出那些破事儿,换做是我与大哥,便是一顿廷杖挨完,回府怕立时还欠一顿家法伺候,父亲竟容你在此躺了七八天,直把伤势给养囫囵了。父亲如此宽宥,你小子莫不知好歹。”

“呵……父亲父亲,当真是个乖儿子!”寒江讨着口中便宜气得穆如寒川立时上前和他扭在了一处,寒江伤未好全,而穆如寒川足足大他四岁,手上的力气自是不能相比的。饶是如此,寒江拿出了吃奶的劲儿,觑得一隙,一个短冲一把抱住了穆如寒川的腰,一个巧劲儿将他绊倒。“大哥!”穆如寒川突然放开了他,寒江力气落空翻到在地,一双军靴晃在他鼻子跟前,寒江抬起头,只见那一脸煞气的穆如寒山正没好气地瞪着他。


寒江如同一个犯人被二人扭送至演武厅,演武厅侧的廊厅上,长案灯盏,瓜果珍馐,早已摆满。穆如槊坐在上首闷声喝茶,牧云嫣正与一位怀抱婴孩的少妇低头絮絮说着话。“他们兄弟终于到了。”牧云嫣笑着望着并排走进的三个大儿子,满脸的欢喜,却见寒山与寒川纷纷跪下给父母见礼,寒山跪倒前一脚踹在了寒江的膝窝,惹得寒江双膝刚刚着地立刻跳起来叫骂。

“砰”穆如槊将案上茶盏重重置下,吓得两个儿子登时跪倒,那妇人怀中的婴儿都大声哭起来,只有寒江赌气般笔直站着,毫不退让地对视着穆如槊。“将军这是做什么,莫把青儿也吓坏了。”牧云嫣上来打圆场,哄着少妇手中的婴儿。她指着身旁另一边的座位道:“寒江,坐娘这儿来。”她还顺便介绍那位少妇:“这是你的大嫂云昔,礼部杜尚书家的长女公子。她怀中的便是你的小侄儿青儿了。昔儿,这便是你那三弟了。”那少妇向寒江微微颔首。寒江却是毫不含糊地拱手还了礼,却是似模似样,这是从前穆如元逼着他学的。

“看吧我们寒江本就是个知礼数的好孩子。”牧云嫣笑眯了眼对穆如槊道。寒江站在原地不动,身后的穆如寒山推了他一把:“娘叫你呢,还不赶快去。”寒江这才不情不走前两步被牧云嫣拉到身边。见穆如槊点头,穆如寒山与穆如寒川才在左侧的两张长案跪坐下。

寒江皱着眉头望着牧云嫣不断堆积在自己盘中的食物,心不在焉地听着牧云嫣与眼前这位便宜大嫂说着穆如府的家长里短,抬头心思早已飘到演武厅中那一排排寒光凛凛的十八般兵器上头。寒江心道好个穆如家,竟连个家宴都能摆到演武厅来,吓唬谁呢。寒江实在发闷开始打量起穆如寒山与穆如寒川的相貌,突然发现他二人都更像穆如夫人多过穆如槊,他再看看穆如槊那张丧气的脸顿时想到了什么立时更吃不下饭了。

“合戈今日便启程离京了。午时三刻在西门送行。妾前日回绝了皇兄,若是妾代咱们家去了,怕是皇嫂见着妾也不会快活。”牧云嫣突然在席间发话,穆如槊轻轻放下手中筷子,淡淡道:“寒殿下数年来一直随为夫征战在外,而陆殿下掌直史馆也已经五年了,陛下派遣合戈殿下去明州任刺史一职,也有锻炼三殿下之意。夫人只须正心直念,莫想了旁的去。”牧云嫣面带忧虑接口:“妾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虽说太祖曾立下我朝立贤不立嫡的祖制,但舆情与礼法终归是站在皇嫂那边的,合戈毕竟是嫡子。妾听薛夫人说,薛相原本预备着开春便合着御史台众谏官,求陛下立合戈为太子。无奈皇兄从来不喜合戈,他这回又是这般胡闹,不过因着皇兄近来多宠爱笙儿一些,便要欺侮兄弟。若非寒江出手,伤了笙儿那好孩子可怎么办?夫君责怪寒江,但即便没有寒江这遭事,皇兄也不会轻易立合戈为皇太子的,夫君又是寒儿的师父,夫君心里清楚,若要顺皇兄的意,这南枯家我们左右是要得罪的。”

“夫人,够了。”穆如槊乜了眼兀自埋头吃得快活的穆如寒江,听到此事便是心中恼火,冷冷道:“夫人,汝等妇道人家,以后切莫在闺中妄议皇家承嗣。无论立嫡立长还是立贤,将来都是我穆如氏要拼死守护的主君。将相不和,兄弟阋墙,家国大患莫过于此。”穆如槊抬高了声音,指着几个儿子道:“你们也给为父牢牢记住这一点。我穆如家与牧云皇族干系甚密,一切行止当以诸皇子和睦为要,若是因为你们挑起皇子间朝堂上的争斗,我穆如家百死莫赎。”寒山与寒川皆是起身应下,只有寒江一边扒饭一边笑出声来:“寒殿下做皇帝就挺好的,他武功好人也大气,对下人也和气。牧云合戈那个欺软怕硬的东西若是做了皇帝,才要生灵涂炭祸害天下呢!”气得穆如槊又要站起来,却被牧云嫣拉下:“童言无忌,将军何必和小孩子话置气,寒江刚挨了廷杖,已知道教训了。”穆如槊盯着寒江的双眼道:“今日若非你母亲求情,凭你刚才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定要把你欠着的家法一并给为父还清。”寒江充耳不闻,低头继续与他盘中的食物战斗。

“寒江,你不是最喜欢吃酱牛肉了吗?怎么娘亲手做的不好吃吗?”牧云嫣柔声问寒江,却被寒江拿话呛回来:“你们大富大贵人家撒的这些个香料太香了,倒不如撒点最便宜的盐巴腌一下,这样我这些下等人才吃得惯。诶奇了,谁又告诉穆如夫人我最喜欢吃什么了?”牧云嫣闻言眼圈一红,寒江却是不依不饶道:“穆如夫人何必装作这么了解寒江的样子,小子莫是不是该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啊?”

他话音未落,穆如槊狠狠将筷子拍在案上,瞬间已在寒江案前,寒江眼前一花,腰间一勒却被穆如槊死死夹紧了,他四肢奋力挣扎着数十下,毫无成效,却突然屁股着地,正是被穆如槊狠狠掷于坚硬的地板上。

他抬起头,穆如槊正是将他夹丢了演武厅正中央。“这里的兵器,挑一样。”穆如槊锐利的目光直视他的双瞳,寒江困惑地望着穆如槊,“上一回不是说要和为父一对一打过吗?今日便给你这个机会,只要你能在为父手上走过三十招便算得你赢。”寒江咬了咬嘴唇应声道:“好,男人要说话算话,这里的兵器我都不稀罕,我只用我的寒彻,可若是我赢了,我要离开这儿,从今以后再也不要做什么劳什子穆如寒江,是生是死,从此与你穆如家再无干系。你们无论谁再不许来寻小爷的麻烦了。”穆如槊点头道:“这是自然,可你若是败了呢?”寒江轻哼一声:“败了便是败了,任凭您处置便是。”

这是寒江第二十四次被穆如槊用一根细木棍掼倒在地,又是一个狗吃屎。这一次他坚持了十七招,比上一次多了三招。“慢了。刚这一招该腰处使力而不是膝处。”穆如槊用棍子点在寒江腰间,摇了摇头,“穆如元教你剑法,贪多冒进,看来他对你的天分过于自信。你的寒彻剑法若是细细琢磨开,招式全需重新打磨过一遍,才配勉强称得上我穆如武学。”寒江听得穆如槊又一次贬损他的老师,气得不顾浑身的酸胀,又硬撑着站起来,握紧寒彻冲向穆如槊。这一次他情绪失控,被穆如槊轻松调动,勉强却只撑了十招便又一次力竭倒地。

穆如槊收了棍子沉声道:“若是这三月里为父布置你的锻体功课你不曾躲懒敷衍,你现在起码能在我手里走过二十五招。兴许堪堪撑了三十招,犹未可知,可惜可惜!”惜字刚落,穆如槊的棍子狠狠落在寒江的背上。“跪起来。扶到那边去。”寒江转过头怒视穆如槊,却听他淡淡道:“怎么?愿赌不服输?”寒江咬了咬牙恨恨慢慢撑地跪起,双膝一步步挪向兵器架,堪堪扶好,穆如槊的木棍便是挥下,径直砸在了他的腰臀间,立时疼出他一头冷汗。“三十五。十下是你日前目无宫规欠我的家法,十下责你敷衍为父功课,十五下,对你母亲不敬。若有下次,你尽管试试。”廊上只余棍棒着肉声夹杂着牧云嫣强忍的啜泣声。

暮色已深,寒江还笔直跪在演武厅的正中央,孤零零的背影令廊上走来提着食盒的穆如寒山叹了口气。穆如寒山手蹑脚走到寒江身后,只见他瘦小的腰背上尽是父亲白日里抽出的横七竖八的肿痕,顿时也是一阵心疼。

寒江本已跪得只觉身子骨快要散了架,全凭与穆如槊赌的那口气死撑着,可是此刻又饿又累眼前几乎发昏,他抬头觑见穆如寒山,扭过小脸不理睬他,却被穆如寒山往嘴里径直塞了个热乎的馒头。寒江全吐了出来,梗着脖子瞪穆如寒山一眼:“他没许我吃东西,我不要欠你的,更不要欠他的。”穆如寒山哭笑不得道:“你谁都不欠,虽说思过是不能进食,然而父亲既然默许我通过守演武厅的铁骑,便是没有不许你吃东西的意思。是母亲让我送来的,她担心你白日里就没吃饱,又是练功又是挨打了一整天,怕是思过完,饿一顿不打紧,可将来坏了肠胃该怎么办?”寒江眼眶一红,低头拧道:“她也是你们穆如家的,我也不要……欠……欠她……”寒山将食盒放下没好气道:“你要的盐腌的酱牛肉,母亲刚刚重新做好的,你小子爱吃不吃,若是怕了父亲见你不好好思过还要挨罚,直说便是。”

“我怕个鬼!”寒江果然被穆如寒山一激,低头推开那食盒吞了口唾沫,用馒头夹了酱牛肉,狠狠咬了一口,鼻间一酸,眼泪却滚进了馒头里。“呸好咸。你们穆如家的东西都比我们虞满街差多了。”寒江偏过头用小手搓了搓红肿的双眼,却是连啃带吞连手心的一点儿肉沫都不舍得放过,这才拍着饱饱的肚皮缓过一口气来。“是是,我们穆如家的东西,我们三少主自然是瞧不上的。”这话倒叫寒江低头沉默了半晌,只听寒江突然问寒山:“穆如寒山,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寒山蹲下替他边收拾边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头:“谁让我是你大哥,说吧。”寒江顿时炸毛:“我又不是小狗小猫,别这样碰我。”寒山翻了翻白眼,“行行不碰你,现在可以说了吗?”

“那个女人……我是说她……她为什么会知道我最喜欢吃酱牛肉?”寒江咬着嘴唇问。寒山闻言一愣叹了口气道:“因为她是我们的母亲啊……一个母亲知道自己自己儿子最喜欢吃什么,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寒江急眼道:“别耍我,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夜色中,演武厅的灯火星星点点,映着穆如寒山眼里的光:“你八岁那一年,在虞满街的肉铺偷了一块酱牛肉,却被店主放了三只野狗追你,你跑了好几里地,却还是甩不掉野狗,于是把它们引进树林子全凭着一根树枝与机智活活累死了它们,然而全身被咬得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好心人送进了药铺,可是嘴里还死死叼着那一块肉,你醒来头一件事就是笑,啃着那块肉不停地笑怎么也不肯撒手。从此,你便最喜欢吃酱牛肉了。我说得对吗?”

“谁……谁告诉你这些的?”寒江不敢看穆如寒山,声音微微发着颤,夹了几分愠怒之气。穆如寒山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膀:“不是旁人说的,而是看到的。那时候我和母亲都在那间药铺,可是我们只能远远地那样看着你。你昏迷了三日,母亲哭了三日,我便陪了她三日。”眼泪一颗颗落下砸在寒江手中的馒头上,他不想抬头叫穆如寒山看见他现在的脸,“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寒江突然歇斯底里低头吼着,几乎要把他强压在心底多年以为已经忘记的那些痛苦全数吼尽。

穆如寒山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把食盒收拾好,轻轻按了按寒江的小脑袋,这次寒江没有逃开。穆如寒山站起身,他背过身走了两步站住了脚。“没有为什么,如果你非要问为什么,我只能说因为我们姓穆如。穆如这两个字,承载的那些东西,别说是我,即便是父亲现在可能也没法和你说清楚。快快长大吧,寒江,也许有一天你突然就能明白了。可是也许那一天真的来了,大哥却不知道该为你感到庆幸还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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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海上牧云记】穆如 (8)

寒江捏着这梨花在宫里溜达了一整日,除了招路过小宫女们的笑话却还是没有头绪,于是他终于打算硬着头皮去宫禁处求问他的便宜大哥穆如寒山。“一早上到哪里去了?父亲归师也敢不来?”穆如寒山一身戎装,一见寒江脸色不大好看,劈头便是质问他。寒江哼一声表达对穆如寒山答非所问的不悦:“不知道就算了,我走了。”却被穆如寒山扯住了后衣领,寒江扭过头使自己尽量目露凶光,“要打架吗?手下败将。”不提还好,一提这茬穆如寒山也不再客气了,一挥手,身后三个粗壮的穆如铁骑上前三下五除二按住了暴躁的穆如寒江。“穆如寒山,有本事别指使他人,咱们一对一打过。”穆如寒山让那三个人松开寒江,寒江跳起来还不忘拾起那朵差点被踩烂的梨花,小心...

寒江捏着这梨花在宫里溜达了一整日,除了招路过小宫女们的笑话却还是没有头绪,于是他终于打算硬着头皮去宫禁处求问他的便宜大哥穆如寒山。“一早上到哪里去了?父亲归师也敢不来?”穆如寒山一身戎装,一见寒江脸色不大好看,劈头便是质问他。寒江哼一声表达对穆如寒山答非所问的不悦:“不知道就算了,我走了。”却被穆如寒山扯住了后衣领,寒江扭过头使自己尽量目露凶光,“要打架吗?手下败将。”不提还好,一提这茬穆如寒山也不再客气了,一挥手,身后三个粗壮的穆如铁骑上前三下五除二按住了暴躁的穆如寒江。“穆如寒山,有本事别指使他人,咱们一对一打过。”穆如寒山让那三个人松开寒江,寒江跳起来还不忘拾起那朵差点被踩烂的梨花,小心翼翼地吹着,弄得穆如寒山哭笑不得。“这花儿不是永银宫的吗?”一个穆如寒山的穆如铁骑突然道出。“永银宫是什么地方?要怎么去?”寒江大喜忙问,那穆如铁骑看了眼穆如寒山没有回答。穆如寒山盯着寒江道:“你如今自身难保,游玩赏花的闲心倒是挺大。”寒江绕过寒山,扯了那穆如铁骑的手臂:“我才不是为了赏花,我有正经事儿,穆如寒山好狗莫挡道。刚才那位小哥,快快带我去你说的那个永银宫。”寒山示意那穆如铁骑退下,气得寒江跳脚骂道:“穆如寒山,你这是摆明了要跟我过不去吗?”寒山打量着寒江摇了摇头:“正经事儿?你有什么正经事儿?是又闯了哪个禁宫还是打晕了多少宫人侍卫,简直目无宫规,你自己说说就这几个月我给你兜了多少事,若是让父亲知道……”

“他知不知道关我屁事!”寒江打断,却听一阵粗重的咳嗽紧跟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沉重的宫门缓缓被推开,却是一骑走至二人身边。那马儿健硕高大通体墨黑,寒江挺直了腰板也不过高出它腰身半个头,正是穆如槊的坐骑朔风。此刻穆如寒山与众铁骑已纷纷单膝跪倒行礼,只有寒江还梗着脖子笔直站着,甚至没有瞧穆如槊一眼。

“绑了。”穆如槊的马鞭指向寒江,命令却是下给穆如寒山的。穆如寒山拽住穆如槊的马颤声道:“父亲,三弟他打小在外面野惯了,是我这个做兄长没教好他宫规,寒山渎职徇私,放纵幼弟,您只管责罚我便是,三弟他还小……”话未说完,手上已吃了穆如槊一记鞭子。

“穆如寒山,你的事情自有军法去论。”穆如槊语气又硬又冷,“怎么,为父的命令还要再重复一遍吗?”寒山自道不敢,众铁骑拥上,将寒江五花大绑按倒在穆如槊面前。寒江往穆如槊靴上啐了一口:“堂堂穆如大将军,原来会的只有以众欺寡,以大欺小吗?”穆如槊也懒得与寒江多费口舌,提起他的后襟便往宫内去。“放开我!”寒江不住的挣扎着,可穆如槊那双手跟灌了铅似的有力,他双手受制,纵使他挣得满头大汗,却依旧只能像个物件一样被拖行向前。

“父亲。”穆如寒山小步紧跟,颇是同情地看着父亲手中狼狈不堪的弟弟。穆如槊喝道:“闭嘴,再敢帮他求情,连你一并治罪。”穆如寒山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道寒江虽是在宫中顽劣但一直小错不断大错不犯,而父亲刚刚大胜得归,即便父亲要挑这个时候管教寒江,也是该回家不当往宫中去。“父亲这是要带寒江去哪儿?”

“秦风殿,请罪。”穆如槊幽幽道,“秦明公公刚传陛下口谕,这混账伤了三殿下牧云合戈。”


寒江百无聊赖歪歪扭扭地跪在秦风殿的正中央,冷眼旁观牧云合戈顶着一对挂着血迹的鼻孔一阵泪语婆娑,还有一旁皇后狂躁不堪的言语,和穆如槊重复着刻板平淡的请罪腔调。

不一会儿,南枯月漓竟是也来了,她自是再添油加醋上一笔那日他威胁众秀女的话,说着还撸了袖子给她的皇帝姑父看她手臂上勒出的伤,却是那日苏语凝挣扎时抓的。

寒江突然觉得特别好笑,甚至笑出了声。皇后气得发颤,指着寒江道:“皇子与郡主是陛下亲封的,乃我大端礼器所在。纵使穆如氏再尊贵,也不当目无牧云氏的皇子牧云族的亲眷。陛下,穆如幼子如此放肆妄为,辱我牧云皇族,必当严惩。”

明帝一直冷冷未发一言,这时目视寒江,指责的语气却是不甚严厉,倒像个舅舅在好心好意地同外甥讲道理:“寒江,你穆如一族的祖训便是守护我牧云江山牧云皇族。你自己说说,你像话吗?你父亲他平了南越,今日回师在城外万民景仰何等风光,回得皇城却要为你这个顽劣小子做的荒唐事低头请罪,岂非一盆冷水浇在心头一般不快活?你身为人子,居然还笑得出来。”寒江吞了口唾沫,忍下了一句我不姓穆如的话,他想想也实在懒得与南宫家那几个纠缠,只是耸肩道:“寒江没什么话说。陛下罚我便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作死的混账。”穆如槊一脚将寒江踹飞至宫柱下,寒江用肩头蹭去嘴角的血,笑笑又挣扎了起来,挪跪回原地。只见穆如槊已是又跪下:“陛下,寒江虽是忤逆顽劣,但臣知犬子绝不是个无甚缘由暴戾随意伤人的性子。他目无宫规行止无状固当重罚,但老臣请陛下查清事由,届时无论国法家法,穆如家断不会包庇穆如寒江。”寒江听得这话,浑身微微一颤,怔怔看着穆如槊,咬紧了嘴唇低头不语。

正在此时,却听秦明进殿叩首道:“陛下,二殿下与六殿下正在殿外求见。”


寒江不记得牧云笙与牧云陆是怎样为他力证清白的,此刻他正在秦风殿的白玉阶下,伏在条凳上硬撑着挨完穆如槊亲执的二十廷杖。有牧云陆他们作证,明帝自然是信他的,然而穆如槊却坚持穆如寒江不无罪责,要明帝按宫规处罚穆如寒江的肆意妄为,并提议由他亲自执法。穆如槊的性子明帝自是了解,他不再相劝,只是这样一来,牧云合戈倒是不得不也要挨上二十廷杖。

这说起挨打,一百个牧云合戈也比不上寒江的经验丰富,一时乐得寒江边疼得呲牙咧嘴边不住地往牧云合戈这边瞅。牧云合戈的鬼哭狼嚎声顿时让他伏在手臂上又忍不住笑出声来。穆如槊见他一副全无悔意的无赖模样,手上又不由加重了几分,疼得寒江差点一口咬住凳脚,闷哼出声。“孽障,还敢不认真受罚?”穆如槊径直一杖把寒江的闷哼声打咽进肚里去,寒江想起穆如寒山进殿前与他说的话,若是在陛下面前与穆如槊闹起来,怕是陛下立刻让他回穆如府不许他留在牧云笙身边了,若是让他回府日日与穆如槊及穆如夫人相对,寒江只觉汗毛都要立起来,打算清楚后他不得不按下无处安放的怒气和委屈,死死咬住了自己手背上的嫩肉。穆如槊一下重过一下,寒江手背上已是咬得渗出血来,依旧无法抵挡身后那漫无止境的疼痛,却硬赌着口气不吭一声。

明帝此时却仍坐在高高的殿上,只见他吩咐秦明公公道:“让牧云合戈挨完不必来谢恩了,径直抬出宫去,回府闭门思过。待伤一养好,便回明州任上去吧,往后若无圣旨,不得私自回天启。”明帝冷冷得飘下一句话,话音未落,南枯皇后一声陛下,却是大步起身,转至明帝面前,伏地不起。

“皇后自重。”明帝甩下四个字,让人将皇后架回宫中去。 皇后竟不惜体面,一把捉住了明帝的下袍,“陛下,那是你我的儿子,陛下,你不能这么对我对我南枯家……”宫外廷杖声此起彼伏,明帝烦躁地从皇后手中抽出自己的袍角,“皇后何必惺惺作态,刚遣去执杖的宫人,俱是你宫中旧人。合戈面上挨这二十下廷杖,朕已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还待朕怎样?何况说到底是合戈自作孽,本是汝等理亏,何复多言?”

南枯皇后听得这话开始啜泣起来。待得明帝走下殿,皇后蓦地朝着他的背影嘶吼起来:“牧云勤,是你!你打定了主意要赶合戈走,便寻了这样一个理由,更借此一石二鸟对大胜而归的穆如槊恩威并施,敲打他莫仗功高权重收敛其事……今日这场对穆如小子的廷审不论结果如何,你都会想方设法责令合戈离开天启!好啊你居然为了那个贱人的儿子这般算计我的合戈。你也是他的父亲!可是我的陛下,您若是寒了我们南枯家的心,又有谁愿意来替你制衡诸王尽皆惧怕的穆如大将军呢?且看今日归师,上到豪门士族下到百姓黔首哪个不是对他穆如槊景仰万分心服之至。谁知在他穆如槊的心中,保的究竟是牧云的天下,还是你牧云勤的天下?”

明帝没有回头,殿中昏暗的光映着明帝冷笑着的嘴角:“笑话,是朕让这不知分寸的蠢货去伤笙儿的?是朕教他如此不惜体面也要将这事捅出来的?朕若不作小儿玩闹之事处理各打二十大板,要传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南枯家在与穆如家争权吗?尔等简直愚蠢至极!倒怪起朕来没有遂你们的意将他留在天启,等着薛相逼朕给他这个太子之位吗?在朕心中,朕的穆如大将军忠心体国,我君臣素来一心一意,岂容你这女人胡乱揣测妄图挑拨?朕又甚时候需要一族外戚来制衡穆如家?南枯明仪,是你一直自作聪明罢了!朕早已与你分说清楚,近些年朕恩赐你南枯家些许分外的权力,不过是朕需要示恩我牧云后族的体面,若你南枯家不知进退,生出非分之想,莫怪朕届时不念你我夫妻之情。”不等南枯皇后发疯,明帝已然拂袖折出了殿外。


“兰钰儿!”等在偏殿的牧云笙失去了以往的从容,一看见快要进门兰钰儿就冲了上来,却被皇后宫中吴如意的两个干儿子拦下。“殿下,陛下的旨意,不准您出这殿门一步,莫要难为奴才们了。”牧云笙目无二人继续向前,吓得二人将身子伏在了门坎儿上。不一会儿兰钰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却是御前龙骧侍卫虞心忌。“这是六殿下的人。”虞心忌出身穆如家将,又在军中多年,一身肃穆的杀气令两位小公公让了道。

“寒江……寒江他怎么样吗?”牧云笙慌忙问兰钰儿。兰钰儿双眼微红,摇了摇头道:“大将军亲自行的廷杖,整整二十廷杖,快去了寒江少主半条命了都……”虞心忌与牧云笙抱拳行礼补充道:“殿下放心,我们大将军哪怕在军中也是执法多年,他行杖轻重掌握自有分寸,断不会真的伤了寒江少主,何况寒江少主乃是他的亲子……”

“亲子?”素来云淡风轻的牧云笙此时却是满脸愠色,“待问大将军的哪个亲子有寒江这般待遇,除了被杀被打的时候,我倒真还看不出大将军有哪里将寒江当作亲子看待的?”虞心忌垂首不发一言,牧云笙拂袖便要迈过门坎去,却是一脚踩在小公公的背上。

“求殿下饶命。”那小公公哭得梨花带雨让牧云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却见虞心忌又是一揖:“陛下旨意,诸位殿下当即刻回各宫闭门自省,还望殿下莫要为难下人,回宁瑞宫去罢!”牧云笙指着虞心忌,小脸涨得通红。“我要见寒江!现在!”虞心忌第一次见这个从来温和内向近乎失了皇子威仪的牧云笙竟端起了主子的架子。虞心忌不卑不亢地答道:“陛下责令大将军闭门教子,寒江少主已被家将抬回穆如府去了。”

“殿下,”此时兰钰儿从袖中取出那枝被踩烂的梨花,递与牧云笙,“这是刚刚寒江少主被抬走之前让奴婢交给您的,他要奴婢告诉殿下三个字永银宫,大约是疼得糊涂了还说什么对不住殿下,不能陪殿下去找这花儿盛开的地方了。”牧云笙接过那枝梨花,喃喃道:“永银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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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海上牧云记】穆如 (7)

哈尔钦此时正委屈巴拉地跪坐在地上,揉捏着自己可怜的手腕,他还没有碰到牧云笙一根汗毛,手腕就几乎已经被突然从城墙上蹿下的那个少年生生捏断。若非摊上牧云合戈这么个主子,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碰六皇子牧云笙,可是牧云合戈素来御下刻薄,若是不随他的意,他一个下人立时拔剑叫他给捅死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你是谁?”牧云合戈抬起眼皮望了坐在哈尔钦身上的寒江一眼,只见寒江头也不抬自报姓名:“寒江。”

牧云合戈瞟了一眼寒江背后寒光凛凛的寒彻剑,哼了一声道:“哦,你姓穆如?”寒江轻轻一扭,把膝盖搁在哈尔钦背上转过身,只听哈尔钦不住地嗷嗷嚎叫起来。“闭嘴。”寒江冷冷地喝令受制的哈尔钦,“我不姓穆如,我就是寒江...

哈尔钦此时正委屈巴拉地跪坐在地上,揉捏着自己可怜的手腕,他还没有碰到牧云笙一根汗毛,手腕就几乎已经被突然从城墙上蹿下的那个少年生生捏断。若非摊上牧云合戈这么个主子,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碰六皇子牧云笙,可是牧云合戈素来御下刻薄,若是不随他的意,他一个下人立时拔剑叫他给捅死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你是谁?”牧云合戈抬起眼皮望了坐在哈尔钦身上的寒江一眼,只见寒江头也不抬自报姓名:“寒江。”

牧云合戈瞟了一眼寒江背后寒光凛凛的寒彻剑,哼了一声道:“哦,你姓穆如?”寒江轻轻一扭,把膝盖搁在哈尔钦背上转过身,只听哈尔钦不住地嗷嗷嚎叫起来。“闭嘴。”寒江冷冷地喝令受制的哈尔钦,“我不姓穆如,我就是寒江。”

牧云合戈开始打量起寒江,似乎在做着什么盘算。“寒江,放了他吧。”牧云笙不忍哈尔钦的痛楚,走到寒江身边求情道。“也是,不过一个狗腿子,罪魁祸首不是你。”寒江嘴角微微一扬,将哈尔钦一脚踹开,站了起来,三两大步转眼到了牧云合戈跟前。

“你……你要干什么?我……我可是皇子。你若是姓穆如,怎么敢动我牧云……”牧云合戈后退两步,张皇失措地道,却被寒江不耐烦地打断:“打的就是你们姓牧云的,仗势欺人的东西。”说完便是干劲利落的一拳稳稳砸在了牧云合戈的鼻梁上,疼得牧云合戈捂着鼻子大叫:“来人呐,护驾!护驾!”却见寒江揪住了牧云合戈的前襟,瞪着牧云合戈的宫人们道:“哪个敢上来试试。”

“寒江,三皇兄他……”牧云笙上来扯了扯寒江的下摆,寒江乜他一眼道:“牧云笙,他要欺负你,你却给他求情?”牧云笙小声道:“可是……他还没有打到我。”

寒江闻言气结,松开了牧云合戈的前襟,牧云合戈后退到安全地带,那些宫人纷纷上前,却被寒江轻轻松松一一撂倒。只见他拍着手上的灰站起身挑衅:“不带劲儿,再来一个,小爷的筋骨都没松开哩!”

牧云合戈强忍着惊恐望着寒江指着牧云笙道:“就连你也肯帮他,恐怕你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吧?”牧云笙淡淡回答:“三皇兄说的话,总叫人听不明白。”牧云合戈冷笑:“可怜,大家都不肯对你说实话。”牧云笙眨巴着大眼睛:“怎么三皇兄肯说?”

牧云合戈摇了摇头:“父皇不让告诉你,为兄想帮你也不成。”说着他走近牧云笙一步,却被寒江的眼神又吓退了半步:“笙儿不曾见过你的母亲吧?”牧云笙先是一愣,接着摇摇头:“我母亲生下我就病重去世了。”牧云合戈嘴角微微一斜:“那你可曾了解过你的母亲呢?”牧云笙点点头道:“父皇说我母亲银容娘娘乃是大端第一美人,德贤兼备。”牧云合戈冷笑:“啧啧,第一美人吗?”说着他从袖中抖出一朵梨花,掷于地上:“只要你找到这朵花盛开的地方,你就知道你那第一美人的母亲到底是个什么了?你也就知道你究竟又是什么了?”他说完恨恨瞥了眼寒江,却示意宫人们随自己离开。

“脑子有病吧!牧云笙,你别理他。”寒江抱臂靠墙站着,转头却见牧云陆和苏语凝相伴走来。“寒江,你惹大麻烦了。”牧云陆摇了摇头苦笑,“以三弟的性子,多半要去父皇告状,即便他不去,母后见了他脸上的伤,也是不会罢休的。你说你,打哪儿不好非往脸上去?”苏语凝见寒江叼着根竹叶满不在乎地样子,这下却有些着急:“二殿下与六殿下都在场看到了实情,可以为三公子说话的。”寒江摆摆手哈哈笑着打岔:“苏语凝,怎么,我的诗你做出来了吗?可别指着这点小破事赖掉我的诗。”

苏语凝乜他一眼,脱口却道:“不若……玉质红袍下,江湖藐众生。执戈瞠虎目,举世任横行。” 乐得寒江拍手称好,得意地拿肘顶了牧云陆一把:“看吧,还是我的霸气,比你那破竹子可好多了。”却听牧云笙不假思索接口:“这不是螃蟹吗?”寒江上来捂住牧云笙的嘴,牧云笙憋红了脸埋怨:“是苏语凝写的,又不是我。”牧云陆却是附和:“妙极,瞅瞅寒江刚刚那横行霸道的样儿,可不就是一只大螃蟹?”

气得寒江揽住柱牧云笙的肩膀,“我们回宫去。莫理会这些满肚子歪歪绕绕的文酸。”牧云笙嗯了一声却低头拾起了那朵梨花。

“笙儿怎么了?”牧云陆与苏语凝在远处望着,不曾听见牧云合戈最后与牧云笙说的话。只见牧云笙摇了摇头,兀自陷入沉思中,寒江接过他手里的那朵梨花,他猜到牧云笙心中所想便道:“牧云笙,你只管随二殿去奉旨迎师,我替你去寻这花盛开的地方便是。”牧云笙点点头道:“寒江那你不去吗?”寒江哼了一声道:“那种场合,你都不乐意去,却来拉我下水?”

牧云陆瞪他一眼:“真是胡闹,你父亲归师,一个做儿子的尚在宫中哪有不去迎接的道理?父皇若知我不将你带去,也是要责怪我的。”寒江不再搭理牧云陆,转身眨眼又是蹿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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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海上牧云记】穆如 (6)

三月转瞬而过,宁瑞宫的屋檐已是覆满冬雪,牧云笙笼着厚厚的狐裘,坐在廊下一边浏览画册一边赏着雪景。庭院中,寒江舞着寒彻,剑法眨眼竟是快得眼花缭乱,只余漫天的飞雪,随着他的身影游走在雪中八方。

“庭囿如昼四无尘,密雪梅花碎玉声。浮生飞鸿清绝处,待看寒彻走乾坤。”牧云陆一身白衣,提着一壶梨花白,从木廊那头飘来。“二哥今日吟雪气象之大不同往日婉约凄美,莫不是受了寒江剑法的启发?”牧云笙放下画册,冻红的小脸惊喜地扬起,冲牧云陆露出干净的笑容。牧云陆哈哈笑道:“不准告诉穆如寒江,我便是将这‘定乾坤’改做‘走乾坤’,也足够那小子得意一番了。”牧云陆接过兰钰儿递来的暖炉,哈了口热气望向屋外寒江的身影道:“说...

三月转瞬而过,宁瑞宫的屋檐已是覆满冬雪,牧云笙笼着厚厚的狐裘,坐在廊下一边浏览画册一边赏着雪景。庭院中,寒江舞着寒彻,剑法眨眼竟是快得眼花缭乱,只余漫天的飞雪,随着他的身影游走在雪中八方。

“庭囿如昼四无尘,密雪梅花碎玉声。浮生飞鸿清绝处,待看寒彻走乾坤。”牧云陆一身白衣,提着一壶梨花白,从木廊那头飘来。“二哥今日吟雪气象之大不同往日婉约凄美,莫不是受了寒江剑法的启发?”牧云笙放下画册,冻红的小脸惊喜地扬起,冲牧云陆露出干净的笑容。牧云陆哈哈笑道:“不准告诉穆如寒江,我便是将这‘定乾坤’改做‘走乾坤’,也足够那小子得意一番了。”牧云陆接过兰钰儿递来的暖炉,哈了口热气望向屋外寒江的身影道:“说来二哥也不是第一次瞧穆如家这家传的剑法,只是比之穆如寒山和穆如寒川,这小子的剑法虽是欠些章法力道,但难得飘逸灵动且不失利落。”牧云笙的脸上浮上骄傲的神情,似乎比自己被夸奖还要开心:“那日在校场大哥也夸过寒江剑法好呢。寒江舞剑,不但叫二哥写了好诗,小弟也总是生出许多作画的灵感来。”

“好啊,画了定要叫二哥来瞧。”牧云陆倚着廊柱坐下,将梨花白置于案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推了一杯给牧云笙。牧云笙愣了片刻,却听牧云陆笑道:“怎么了,小笙儿,过了年关你和寒江都可十四了,一点梨花白而已,无妨。”牧云笙点点头一口闷,呛得直咳嗽,吓得兰玉儿忙拍着牧云笙的背。牧云陆莞尔,从怀中掏出一支笔递到牧云笙手中:“好啦,呛着了小笙儿,这算是二哥的赔礼了。”牧云笙双目一亮顿时不再咳嗽了。“啊云州淮北的淮兔毫,谢谢二哥。”

“笙儿喜欢就好。要是真想谢二哥,便将给苏姑娘画的好画赠予几幅给二哥罢。”牧云陆话音刚落,却见一团雪冲进走廊来,眨眼间白茫茫飘落了牧云陆一头。牧云陆气得站起来掸着身上的雪:“穆如寒江你……”

寒江不理会他,已在案前坐跪下,抢了牧云笙手里的那支兔毫,转了一圈,见没有多大意思,又抛还给牧云笙:“牧云笙,你可千万别把苏语凝的画送给这厮,小心他不怀好意。”牧云陆胸口的梨花白差点没呛出来:“小子胡说八道,为兄哪里不怀好意了?”只见寒江凑近牧云笙道:“你是没看见他在嵇芜宫总给苏语凝送那些个酸诗。什么花啊草啊香啊玉啊的,像极了那天太傅说的那种女人想男人时才会写的那种诗,叫叫……”

牧云笙点点头道:“是相思诗。”寒江恍然大悟:“对,说的就是这种。咱们虞满街管这种叫思春,对了思春。一个大男人,对一个小姑娘,有什么春天好思的,也不嫌害臊。”

牧云陆气得哭笑不得:“穆如寒江,本王与苏姑娘切磋诗文,其中乐趣你岂能明白。不懂就别瞎说,也不怕人笑话你读书少。”寒江叉腰跳起来:“读书少碍着你了?你想要与苏语凝切磋,不见得人家就乐意。”牧云陆冷冷道:“她乐不乐意,还要问过你不成?”寒江搓了搓手道:“照啊,那我们这就寻苏语凝问个清楚,若是她不乐意,便不准你给她写酸诗了。”

牧云陆反问:“若是人家愿意待怎样?”寒江大气地摊手道:“你说怎样就怎样?”牧云陆眯了双眼道:“日后笙儿给苏姑娘的画,便由我来题诗,画也要一并要收在我嵇芜宫,如何?”


寒江与牧云陆离开片刻,却有秦风殿的公公来请牧云笙。“从前陛下吩咐过,我们殿下喜静,平日里晨昏定省去或不去,随我们殿下高兴便是,今儿个是怎么了?”兰钰儿一边给牧云笙换衣一边埋怨道,却听那小公公伏在屏风外解释:“今儿穆如大将军率征南军凯旋回朝,陛下旨意众皇子都应到朱雀门外相迎,其他宫想必也是一样的。”

牧云笙笼着袖子道:“那可太不巧了,寒江刚刚去了二哥那里,他父亲回来,该叫上他一块儿去的,若不是派个人……”兰钰儿给牧云笙围上腰带打趣道:“寒江少主听了穆如大将军的名儿,怕是躲还来不及呢!再说了,都说了各宫都能收到旨意,寒江少主随二殿下去也是一样的,殿下当真一刻也离不开少主吗?”牧云笙双颊微红轻声嘀咕:“还别说,没有和寒江一处,着实觉得缺了点什么。”

牧云笙的轿辇穿过长长的御道,却在快到宫门口的地方撞上了三皇子牧云合戈。甬道此处狭窄,只能通过一顶轿辇,“让。”牧云笙轻声吩咐。然而牧云合戈双目紧闭却毫不犹豫地得寸进尺。“再让。”牧云笙眼看要合着辇被牧云合戈挤进城墙里去。

牧云笙轻轻叹了口气,他从辇上走下来,对着牧云合戈正色行礼道:“三皇兄若是看不惯我的轿仪,纵是父皇赐的,小弟让给三皇兄便是了。”说着不失礼数地后退着离开。“站住。”牧云合戈睁开了眼睛,只见他被他那随身小厮哈尔钦扶下来,走到牧云笙面前。然而他甚至没有正眼看牧云笙一眼,只是沉声冷笑:“哈尔钦,给我打,倒让我看看这东西到底使得出什么妖术来。”


寒江正与牧云陆苏语凝一处在宫城头漫不经心地散着步。“认赌服输。穆如寒江,以后苏语凝的画可都归我了。”牧云陆得意地朝着苏语凝笑,气得寒江冲苏语凝发火道:“小书呆子,命都未必保得住,倒这么稀罕他那些破书和酸诗?小白眼儿狼,下回不救你了。”苏语凝被他骂得眼圈一红,牧云陆拦在苏语凝面前笑道:“寒江,堂堂男子汉怎的如此小气,自古读书人不惜性命誓为往圣继绝学此乃读书人的气节,不输你家穆如氏以守护天下秩序力保我牧云江山为己任的骨气,你不懂便罢了,怎的还迁怒于一个女孩子,害不害臊?”

寒江唾道:“呸,少扯这些没用的,你也说她不过是一个小女孩,要气节做什么?气节能吃吗?”牧云陆笑道:“苏姑娘,露一手给这傻小子瞧瞧。”苏语凝被寒江激出几分气来认真凝思片刻,却是张口就来:“贞条障曲砌,翠叶贯寒霜。众类亦云茂,虚心能自持。”她顿了顿,颇是与寒江较劲般地道:“这首诗便以气节为题,是写给殿下的。”

牧云陆微微一笑:“竹子吗?却是很像我啊!谢谢苏姑娘,我非常喜欢呢。”气得寒江直跺脚道:“那我呢?苏语凝,你快做一首也送给我。”苏语凝赌气般不理会聒噪无礼的寒江,却听寒江大叫一声,转眼却是一个纵身下了城墙翻进了御道,却把二人丢在了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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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海上牧云记】穆如 (5)

于是苏语凝成了宁瑞宫的常客,她每隔三两日便会来宁瑞宫,又由寒江亲自一路将她送回去。每一次寒江只是默默跟着她的后头,她走他走,她停他停,一路从来没有言语。

终于在苏语凝第三趟回去的路上,苏语凝先忍不住开了口:“你后来,还好吗?”寒江耸了耸肩膀:“没所谓好不好。”苏语凝顿了顿问:“你怎么突然姓了穆如?还进了宫?”寒江打断怒道:“我才不姓穆如……”又叹口气道:“这个还真是说来话长,算我倒霉到家了,罢了改日与你说。”

苏语凝静静点了点头,二人又沉默着走了一小段路,只听苏语凝突然道:“那日……对不起。”寒江往前迈了两步突然摇摇头道:“没什么,牧云陆说得是对的,那日是我莽撞了,我无所谓,但若累你受罚可...

于是苏语凝成了宁瑞宫的常客,她每隔三两日便会来宁瑞宫,又由寒江亲自一路将她送回去。每一次寒江只是默默跟着她的后头,她走他走,她停他停,一路从来没有言语。

终于在苏语凝第三趟回去的路上,苏语凝先忍不住开了口:“你后来,还好吗?”寒江耸了耸肩膀:“没所谓好不好。”苏语凝顿了顿问:“你怎么突然姓了穆如?还进了宫?”寒江打断怒道:“我才不姓穆如……”又叹口气道:“这个还真是说来话长,算我倒霉到家了,罢了改日与你说。”

苏语凝静静点了点头,二人又沉默着走了一小段路,只听苏语凝突然道:“那日……对不起。”寒江往前迈了两步突然摇摇头道:“没什么,牧云陆说得是对的,那日是我莽撞了,我无所谓,但若累你受罚可就麻烦了,反正从今以后你我第一次见面便是在牧云陆宫中,那天大雨的事你忘了便是了。”

苏语凝转过身,抿着嘴唇摇摇头:“谢谢你,可是你救了我命,我大约一辈子也不会忘了。”说完她脸色一红,却是一阵小跑将寒江丢在了后面。

寒江懵懵懂懂地挠了挠后脑勺,不一会儿,却听前面又传出女子的叫声,慌忙拔出寒彻蹿上树,只见苏语凝被一群秀女围在树丛下,勒了脖子,啊啊地嘶叫不出声来。

寒江从树上跳下,一记扫叶腿将围住苏语凝的女子全部撂倒,将苏语凝从地上扶起来,苏语凝满脸泪水,抓着寒江的手臂不放。“好啊,这下证据确凿了吧,语凝妹妹,你一个秀女,私通外男,却是羞也不羞。”苏语凝慌忙松开了拽着寒江的手,退后两步。

“呵,就你这样的狐媚子,也配给二皇子誊抄诗文,现在竟连六皇子宫中的人也勾搭上了。”南枯月漓和另一个秀女咯咯笑道,身后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官模样的人却是劝道:“姑娘,莫忘了皇后吩咐过您,穆如家的人还是少惹为妙。叫宫中的穆如铁骑捉住,虽然他们只有两个人,但闹到皇后那里去,到底面上不好看。”南枯月漓秀眉倒立:“我是南枯家的女儿,难道还怕了姓穆如的小子吗?”她鼻间一哼上前直视寒江道:穆如公子可知瓜田李下,难不成穆如一族当真如传言所说,现在就开始觊觎语凝妹妹这个星命皇后了吗?”

穆如寒江哈哈叉腰笑道:“笑话!哪个倒霉的星命皇后还能在堂堂皇城的树丛里差点被人勒死的。你们不是也不信她将来能做皇后吗?若是陛下当真拿她的皇后预言当回事,岂还轮得到你们这帮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轻贱人命的?”

“人命?她苏语凝是个什么东西?”南枯月漓笑道,“她一个越州小吏的女儿,即便弄死了,我最多被我姑姑骂上两句,也就揭过了。可是你们穆如家可就不一样了,穆如寒江,我姑姑说你们穆如子弟素来责己不责人,若是你为了个小吏之女,对我动手或是将这事捅了出去,届时让陛下皇后为难,料想即便陛下饶了你,穆如家的家法怕也是有的你受的吧……”

寒江听得这话眼神突然发冷,他迈前一步,吓得南枯月漓众人后退一步,只听他指着苏语凝正色道:“她是什么东西?她是将来大端的皇后,你们这些女人听好了,我今日保的是牧云的皇后,保得堂堂正正天经地义,轮得到汝等杂碎在此乱嚼舌根吗?”

南枯月漓与众女面面相觑,只听寒江又道:“从今天起,苏语凝由我看护,谁要找她的麻烦,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寒彻,它可认不得什么皇亲国戚臭鱼臭虾的,一不小心划破谁的脸断了谁的手脚,我可拿不准。”

南枯月漓脸上阴晴不定,女官又劝她道:“听说这个穆如三公子是在市井中野大的,连穆如府的家法都打不服他,绝不可以常理度之。姑娘,我们还是……”南枯月漓烦躁甩开女官,瞪着寒江跺脚道:“你们等着瞧。”转而领着众女匆匆离去。

“这不是第一次了对不对?”寒江注视着苏语凝哭肿的双眼,苏语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让寒江放心:“我现在搬去了嵇芜宫,她们没有下手的机会的。”寒江一脸阴沉:“那刚才那算什么?”他拉起苏语凝道:“走,你这就跟我回宁瑞宫,让牧云笙去求见陛下……”苏语凝松开寒江的手,蹲下垂泪了一小会儿:“没有用的,她是皇后的侄女儿也是陛下的侄女儿。南枯家素来霸道,我在宫中绝不能给我爹爹惹麻烦,更不能让二殿下或六殿下得罪南枯家,还有你,你毕竟是穆如氏……”

“都说了我不姓穆如,我就是寒江!你去问问,天启城的小霸王寒江怕过谁来着!苏语凝,你别傻了,你若不反击,等着她再来杀你一次吗?”寒江攥起拳头,“你不愿意让牧云笙牧云陆帮你,那我去求穆如寒山,皇城守兵大半是他的部下,在宫中发生这等事,归他告诉皇帝去。”

“可是证据呢?”苏语凝颤声问,“即便陛下信你我一面之词,可是因为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秀女,陛下当真会处罚南枯月漓,让南枯家与穆如家因此结了梁子吗?”寒江打量了苏语凝良久,突然夹了几分怒气道:“苏语凝,你才多大,为什么你会懂得这些?为什么又要懂得这些?”苏语凝低头双眼仍是通红:“寒江,你知道你我初识那一夜,我为什么会醉倒在大雨中吗?”

寒江摇了摇头,只听苏语凝道:“我只是想入宫前再最后任性一次,嬷嬷教我说宫中优秀的女人这么多,却挤在一处用尽心机不过为争抢几个男人,长夜漫漫终日无聊,心里的怨气发不出来就会得了病,聪明人自然是搞出事情来将怨气发在旁人身上给自己治病,可是如果我不想做她们的药,便由不得我任着性子活……可是即便我怎么小心谨慎地活,我又怎能料到,我平白无故被按上那么个星命皇后的头衔。”苏语凝苦笑道:“她们都想要牧云未来皇后的星命,可是我不稀罕,因为如果没有这个星命,我也许就可以平平安安熬过几年便能回家了。”

可是我不稀罕,因为如果没有这个星命,“一切的悲剧,我的她的,都不会发生吧……”寒江呆呆望着苏语凝沉默半晌,突然正色道:“苏语凝,你不要怕,从这一刻开始,我答应你,我会护你周全。这个承诺,我只给过牧云笙,如今,还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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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笙歌曼 1

        穆如夫人醒了过来,一时之间有些迷糊。她记得自己在丈夫面前自尽以求得幼子能脱离穆如,那种疼痛还留在身体上,只是程度远远不如了。

        “夫人你醒了?”仆妇很惊喜的模样望向榻上的她,“寒河小姐已经过来了!”

        谁?

        一个长...

        穆如夫人醒了过来,一时之间有些迷糊。她记得自己在丈夫面前自尽以求得幼子能脱离穆如,那种疼痛还留在身体上,只是程度远远不如了。

        “夫人你醒了?”仆妇很惊喜的模样望向榻上的她,“寒河小姐已经过来了!”

        谁?

        一个长着她丈夫眼睛的姑娘进来了,穆如夫人望着她,喃喃念道:“穆如...寒河。”

        这是她最小的孩子,山川江河中唯一的女孩,穆如家本代的四小姐,皇极经天派本代掌门人即大端国师苓鹤清唯一的女弟子——穆如寒河。

        “母亲觉得怎么样了?可好些了吗?”这孩子显见是非常活泼的性子,脸上笑意盈盈,一边说话,已经歪到自己身边来。

        她看见自己一手握住女儿的手,听见自己说:“还不是你,搞出那么大的响动!”

        “谁让穆如寒江要招我!就比我大个两岁,整天妹妹妹妹喊个没完!我都做姑姑了,他还没个休!”

        “你确实是妹妹呀,寒山寒川寒江都是这样喊,偏你不说大的两个要说你三哥。”穆如槊着便装进来内房,“这不是区别对待?”

        “大哥二哥他们从我十二岁上就是叫我名字了爹,你都多久没回来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吧!”嘟着嘴的女儿说的话是孩子话,可是语气里的亲呢一分不少地进了做父亲的人的耳朵里,穆如槊便微微笑算是这个话题过了。

        她看着丈夫,从不知道他对三个儿子有这么柔软的表情,而现在,他看着以前没有的女儿,一脸慈和。她心里有疑惑,脸上显出困倦来,听见女儿说:“阿爹陪着娘好好歇一歇,我去观星阁啦。”


        穆如寒江堪堪躲过穆如寒川的拳头,一个翻身:“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谁叫你对着我女儿还管寒河叫妹妹,惹得人不高兴!”

        “她就是妹妹呀!”

        “她长大了!人也有名字!你喊名字不行吗?”

        “我就不喊!走了啊!别跟爹告状!”

        “嘿你个臭小子!饭都不吃了?!”穆如寒川看着做了鬼脸后大鸟一样飘往外边的弟弟,摇头回去了。


        牧云笙坐在案前画画。

        他是半人半魅之身,天生对自然特别亲近,自小和母亲半年在宫里,半年在深山野林,江滨海滩,牧云一族里,他一早就被魅族确定为日后的宗长,同时确定的便是与皇位无缘了。

        有口哨声传来。搁了笔,牧云笙扬声道:“穆如寒江,来了就进来!”

        “呃嗯!”一声闷在喉咙里,穆如寒江转个身走在窗户边,“这不好吧,我是个乾元,你嘛......毕竟还没分化!”

        “你这意思,我会是个坤泽?”睇着他,牧云笙似笑非笑。

        “也未必,呃,这不是也不影响你在魅族的地位吗?”望天望地,眼珠子转个不休的穆如寒江,就是不肯看牧云笙。

        “对呀,不影响。”牧云笙站起来,走到窗边,穆如寒江往后边躲了下,“你若是来看我,那就大大方方进来看,若不是,就去做你自己的事。”

        “呃,呃,”穆如寒江哽了两下,心里挺想进门,口里却说不出话来,“那,那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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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海上牧云记】穆如 (4)

穆如寒山倒是没有骗寒江,第二日就有穆如铁骑又一次强行把寒江从榻上架起来,近似犯人般被押进了穆如槊的书房,再一次被按跪在穆如槊的案前。“放开我,我不逃。”寒江平静的语气让穆如槊撤下穆如铁骑,只见寒江松了松被扭疼的手腕,却是跪在原地,用近乎嘲讽的语气诘问穆如槊:“我的老师一直教我,滥用强权与暴力者,纵使一时迫人屈服,却永远不能使人心服气, 难道穆如大将军没有听说过当你举起屠刀的那一刻,就该知道自己也必将死于刀下这句话吗?”

穆如槊微微一笑,站起来:“说得不错,但你的老师,大概并未告诉你这话本就是我穆如家的祖训,当年天彤先祖正是以此告诫天下人,秩序是世间最高法则,辱者必惩。你既身为穆如子...

穆如寒山倒是没有骗寒江,第二日就有穆如铁骑又一次强行把寒江从榻上架起来,近似犯人般被押进了穆如槊的书房,再一次被按跪在穆如槊的案前。“放开我,我不逃。”寒江平静的语气让穆如槊撤下穆如铁骑,只见寒江松了松被扭疼的手腕,却是跪在原地,用近乎嘲讽的语气诘问穆如槊:“我的老师一直教我,滥用强权与暴力者,纵使一时迫人屈服,却永远不能使人心服气, 难道穆如大将军没有听说过当你举起屠刀的那一刻,就该知道自己也必将死于刀下这句话吗?”

穆如槊微微一笑,站起来:“说得不错,但你的老师,大概并未告诉你这话本就是我穆如家的祖训,当年天彤先祖正是以此告诫天下人,秩序是世间最高法则,辱者必惩。你既身为穆如子弟,更该明白,他日你如若持身不正,试问将来又拿什么去守护天下的秩序?”

寒江啐道:“放屁的不正,我哪里不正,我也不是你穆如子……”话音未落,手臂上挨了一记火辣辣的疼,只见不知什么时候穆如槊手上多了一根黑黝黝的藤条,仔细一看三股拧成一股,却有五岁小儿的小臂般粗。

“穆如槊!”寒江暴怒着要站起来,右腿刚刚伸直,膝弯处又挨了一记,他后身的伤没有好,登时疼得差点跪下却硬要扶着桌案站起来。“正与不正轮不到你一个做儿子的来判断。是你自己跪好,还是叫人进来按着你跪,你可以自己选。”穆如槊淡淡瞥了眼要强站起来的寒江。只见寒江冷冷哼了一声又狠狠把双膝砸在地板上,膝盖刚一着地,腰上已连挨了三记:“穆如寒江,这是砸给谁看?还有,给为父记仔细了,以后再让为父听到你嘴里那些不干不净的话,决不轻饶。”

寒江疼得身子往前一倾,扶住桌角,又松手跪了回去,他摇摇晃晃跪直了咬牙道:“穆如槊,你要打只管打便是,我口不服,心更不服。即便打死我,仍是不服。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穆如槊悠悠地道:“好一个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据说你对你大哥大放厥词自称能将孙子兵法倒背如流,那为父且考问你一句行军篇,令素行以教其民,则民服。下一句是什么?”寒江冷笑道:“自然是:令不素行以教其民,则民不服。”服字话音刚落,那藤条突然轻轻拍在他的肩上,惊得他身子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只听穆如槊道:“很好。无论你服与不服,你今日给为父听好,过去你如何行止乖张悖逆,为父可以概不追究。但从今日起,你必须学会令行禁止四个字。”寒江咬牙反问:“凭什么?”穆如槊静静望着他道:“凭你是我穆如槊的儿子,凭你名前所冠之穆如二字。”他顿了顿又道:“穆如寒江,无论你认不认你的姓氏,可既然陛下与天下人认你是我穆如子弟,你便是我穆如槊的儿子。我穆如一族替牧云捍卫江山,教民驭子,莫不如此。”寒江低头冷笑:“说得好听。大人所谓驭子之道,说穿了也不过不教而杀而已,何谈令素行?何以服民心?”穆如槊静了片刻,却是叹道:“穆如寒江,在你一人眼里,你我之间或许父不父子不子,为父在家庙责你算是不教而杀,然而穆如元既然教过你孙子兵法,你也当知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庙算多少孰轻孰重的基本道理,你仔细想想,你前日在宫中如此行止乖张悖逆,竟与太傅质疑我朝祖制,幸得陛下雅量,不与你个小儿计较,不然为父征越在即,若与陛下生出嫌隙,我穆如铁骑庙算有失,万千士兵的性命岂非要坏在你一时的狂妄放肆上?”穆如槊望着寒江的双眼道:“你也不必觉得不公,无论你怨恨与否,都不会有什么不同,你只需记住一点,只要你一日是我穆如槊的儿子,为父便只能用穆如氏的法则来约束管教你。寒江,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寒江冷笑着不屑地扭过头,却听身后穆如槊道:“寒江,你可以不服我,不服我给你定的法则,但你如果真的是个热血男儿的话,就应该去想办法证明你的确比我强,才有资格去改变它们。然而在此之前——”穆如槊的藤条转到了寒江的脖颈上,一阵冰凉。“你只有遵守我穆如槊的法则。”


穆如槊只在家中与寒江相处了三日,便与大军开拔前往越州作战,这一次穆如寒山竟没有跟着大军南去。于是寒江便回到牧云笙的宁瑞宫开始过回二小原本浑浑噩噩的小日子。他虽是顶着牧云笙伴读的头衔,但其实每日除了读书,一日三餐都在牧云笙宫中用,只有睡觉时才舍得回明帝拨给他住的客殿。如此过了大半个月,他干脆嫌麻烦,也不上禀皇帝,竟是直接住进了牧云笙的宁瑞宫中。不久便到了宫中人人皆知六皇子与穆如三少主总是形影不离的地步。

依着寒江性子,宁瑞宫的悠闲日子本会闷坏了他。因着牧云笙体弱多病,明帝不忍他如其他皇子般焚膏继晷宵衣旰食地读书,每日太傅只会来宁瑞宫给二小上两个时辰的课,其余时辰便由了二小自己安排。牧云笙每日除却读书只是作画,寒江便趁他作画时跑到庭院里舞他的寒彻剑,关于剑法穆如槊倒不曾指点他,只是走时也给他留了些锻体的功课,甚至明令寒江若练不好每日的锻体不能碰练他的寒彻。寒江自是不服且要逆着穆如槊来的,何况在寒江看来,穆如槊瞧不上他的武艺也就罢了,可是穆如槊斥他基础不扎实分明瞧不上恩师所授,寒江怎能乖乖服气听命。

“你那百花图画得怎样?”寒江舞得满头大汗,却挤到牧云笙身边来。牧云笙递给他一杯热茶,冲着不远处花丛中的兰钰儿笑道:“可以了,多谢。”兰钰儿这才松口气,挎着花篮走到二人身边道:“百花倒是不差,只是我的容貌怕是要牵累殿下画作的成色。”牧云笙笑道:“兰钰儿过谦了。难得想要画一次工笔,怕是这宫中愿意做我的画中美人姐姐且名副其实者,当真只有兰钰儿了。”兰钰儿双颊微微一红道:“殿下下回需真真的美人入画,倒不如寻二殿下,听说他宫中新进了一批秀女,可都是能诗善文的官宦出身,只怕殿下见了那等美人,再不屑瞧我这等乡野丫头了。”

“ 嗨,你俩这推来搡去的到底有什么意思?”寒江叉着腰跳起来,“不就是要去牧云陆宫中找好看女人吗?我这就去给你寻个来。”兰钰儿噗嗤笑道:“寒江少主若这般径直冲进二殿下的宫中要人,不但叫二殿下面上挂不住,而且少主与我家殿下怕是都要落下个好色恶少的名声了。”

“什么是好色恶少?”牧云笙眼神干净地望着兰钰儿,这下把寒江给逗笑了。他得意地向牧云笙解释:“哈难得难得,往日里都说你读书多,却有我知道你不知道的。”牧云笙挑了挑眉头:“怎么你知道,那却是什么?”

寒江抱臂道:“自然是天香楼上那些亲亲抱抱漂亮小姐姐们的嫖客咯。”牧云笙眨巴着大眼睛:“天香楼又是什么?”寒江捧腹大笑却是不答,只见兰钰儿已经在一旁笑断了腰,她见在场侍女们纷纷低头忍笑忍得辛苦,便道:“殿下快别听寒江少主胡说了,他也不懂的。”

寒江不服气跺脚道:“谁说我不懂,这就给你们找个最好看的女人回来。你们等着。”他一个跟头翻身上了檐头,转眼便没了踪影。

 

“孤标婉韵两堪夸,占尽人间清与华。我不冲寒先破蕾,众香哪个敢生花。”二皇子牧云陆合上卷轴,冲着刚入宫的众秀女道:“好诗。难得一见的是倒比寻常女儿家多了分铿锵之意。月漓妹妹以为如何?”

坐在牧云陆下首的正是南枯皇后的嫡亲侄女儿南枯月漓,牧云陆今年十八岁,他母妃早亡,一直寄养在皇后宫中,算得皇后养子,因此与南枯月漓自小相识。南枯月漓听得牧云陆对她人诗作的夸奖,按下恼怒之色,淡淡讽道:“二殿下说是好诗,那自然是好的。只是妹妹瞧不出甚铿锵,倒觉着这诗作者颇有些后宫中的志向。一个小小秀女如此直言不讳,这等胆略倒让妹妹汗颜。”她的眼光冷冷扫过在场秀女,众秀女惧她家世,纷纷低了头。

牧云陆蘸墨微微一笑:“月漓妹妹怕是多心了。这首诗却是哪位姑娘做的?”后排一位秀女出列行参,牧云陆抬起头,双眼一亮:“苏语凝,竟然是你!”苏语凝乃是越州织造苏成章之女,今年十三岁,秀女入宫时曾被国师苓鹤清星命预言将成为大端朝下一任皇后,却被明帝当场一笑置之,牧云陆彼时也在场,怎能不认得。

“呵,果然是语凝妹妹啊!”南枯月漓妒色不假掩饰,只见牧云陆喜上眉梢:“苏姑娘这等诗才,可否应允小王一事?”苏语凝拜道:“二殿下只管吩咐。”牧云陆道:“说来有点屈才,小王希望苏姑娘能留在我嵇芜宫中做个女官主簿,苏姑娘可是愿意?”苏语凝觑了南枯月漓的脸色,摇了摇头:“小女做不来,怕是要辜负殿下垂青了。”牧云陆道:“苏姑娘莫忙着拒绝,说是个书吏要职,实则不过每日替小王誊抄些许诗文经书,姑娘也可藉此阅览我嵇芜宫中书册,小王料想这等差事姑娘定会喜欢的。”苏语凝双颊微微一红,她早就听说二皇子嵇芜宫藏书堪比国子监,别说可以博览群书,便是能进去走走,她死了也甘愿,可是如果答应了牧云陆的差事,怕是这个皇后的侄女就得罪定了。爹爹再三叮嘱她在宫中少惹是非,谨言慎行。罢了,苏语凝把心一横,那日国师非要说她是个皇后命,这个可笑的预言虽是没人相信,但足够她做定了眼前这位南枯小姐的眼中钉了。

“小女……愿意……”苏语凝刚要答应,却见一个紫衫少年突然冲进来,一把捉起了她的手臂,吓得她差点唤出声来。“一个抄书的女官儿有甚意思?写字多累啊!姑娘不如来宁瑞宫让牧云笙给你作画,把你画得美不说,画完我们宁瑞宫可还有果子有烤肉吃。姑娘放心,一定管饱!”那剑眉星目的少年霸道地拉起她就要走。

牧云陆见来人,顿觉头疼,扶额道:“寒江,你胡闹些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寒江挑挑眉毛,戳了檐头道:“自然是翻墙进来的,二殿放心,我也就拍晕了你三个宫卫,虽然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但没有大碍的。”牧云陆气结,却听南枯月漓盯着寒江背后的寒彻剑,谁人不知宫中带兵刃者唯有穆如,她不阴不阳道:“语凝妹妹,看不出你越州出身,入宫前竟与穆如家也有渊源?倒是叫姐姐刮目相看。”

牧云陆解释道:“月漓妹妹此言差矣,苏姑娘不可能认识这小子。寒江月前刚刚回穆如家认祖归宗,小王也是在宁瑞宫看六弟时才与他结交……”他正要替寒江解释刚刚莽撞的举动,撇清他与苏语凝的关系,却听寒江反倒盯着苏语凝的脸:“啊呀,是你啊!难怪我说姑娘好看得有几分眼熟!那天大雨,你还记得……”

苏语凝闷不作声打断行礼,却听南枯月漓哼一声道:“语凝妹妹,如此听来,你身为入宫秀女,难不成还在大雨之中,与这小子孤男寡女相处过?啧啧,这等奇闻妙事,二哥哥可莫要怪我上禀给姑姑去。”牧云陆瞪着寒江道:“寒江,你自己胡来便罢了,莫平白污了人家姑娘清白,瞧瞧她都有理说不出了,你可知秀女在宫中步步都是规矩,不似你背靠着穆如家和六弟,宫里人才不敢惹你。”这话听得寒江不大乐意,他乜一眼南枯月漓,哼了一声抱着双臂道:“是了,刚刚就是我特意要诬陷这姑娘,我偏要她做不成你牧云陆的女官,要拉了他去宁瑞宫给牧云笙作画中的美人儿。牧云笙要我挑最好看的……我在房梁上仔细观察了很久了,”他戳戳在场所有的秀女,又瞟了眼南枯月漓遗憾地道,“对不起,你们实在没办法凑合,尤其是你。”顿时气得南枯月漓脸色酱猪肝也似,站起来便拂袖而去,乐得寒江哈哈大笑一屁股坐在牧云陆的书案上。

牧云陆扶额,让宫人将秀女们散去,只留下了苏语凝。“苏姑娘既是应允了小王的差事,不如便以女官职分暂时搬进我嵇芜宫中居住,小王于藏书阁近处给姑娘辟一处庭院,还望苏姑娘屈就。”寒江嚷嚷道:“不行,这绝对不行。她要去宁瑞宫给牧云笙做画中美人,要住也是住我们宁瑞宫。”牧云陆抿了口茶道:“我们宁瑞宫?寒江,你现在的口气,倒真是六弟的好伴读了,连他闲时画个画,也能这么上心?”

穆如寒江眯着眼睛笑道:“二殿莫不是眼红你的几个兄弟都有伴读,就只有你独个儿,须得寻个女人来陪着读书,或是抄抄那些酸文章打发日子?”苏语凝插口道:“穆如三公子不当如此戏言。世人皆知二殿下濯缨之志,他年方十岁,自请一人闭门嵇芜宫藏书阁,专心校勘学问八年之久。陛下这才让穆如二公子做了三殿下的伴读。三公子怎能如此小看二殿下的风骨?”

“无妨。”牧云陆温存地冲苏语凝一笑,淡淡道,“寒江,从前小王只道你穆如家尚武,确实出不了一个能够与我做伴读的人,如今看来,确实可惜。”寒江问:“可惜什么?”牧云陆笑着道:“为兄若非虚长你几岁,定去找父皇指名要你来我嵇芜宫伴读。”寒江哈哈大笑道:“那敢情好。殿下不怕我一把火把你那个鸟书阁 子烧了?”二人相视而笑,却听牧云陆与苏语凝道:“苏姑娘若是愿意去宁瑞宫帮六弟个忙,便随寒江去一趟也无妨……”他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寒江:“左右她还是要回我嵇芜宫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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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海上牧云记】穆如 (3)

于是寒江成了六皇子牧云笙形影不离的伴读,据说就像他的大哥穆如寒山和大皇子牧云寒,二哥穆如寒川与三皇子牧云合戈一样。还有,今上与穆如槊……

“每一个皇子都会跟一个穆如子弟自幼相交,因为只有彼此默契毫无间隙,将来才能共同监国。哪一个皇子成了储君,哪一个穆如子弟就是未来的穆如大将军。这是三百年前两族间就定下的规矩。”太傅捋着顺滑的山羊胡子对二小谆谆教诲着。

寒江咬着笔杆当即举手表示有疑:“那若是配了储君的那个穆如大将军不如他的兄弟能干,或是那个储君的德行有亏,倒不如他的穆如大将军成器,皇帝岂非大大地后悔自己当初配错了人?”

“住口,如此荒谬悖逆之言,穆如小殿下怎能宣诸于口?”太傅敲着他的紫檀木...

于是寒江成了六皇子牧云笙形影不离的伴读,据说就像他的大哥穆如寒山和大皇子牧云寒,二哥穆如寒川与三皇子牧云合戈一样。还有,今上与穆如槊……

“每一个皇子都会跟一个穆如子弟自幼相交,因为只有彼此默契毫无间隙,将来才能共同监国。哪一个皇子成了储君,哪一个穆如子弟就是未来的穆如大将军。这是三百年前两族间就定下的规矩。”太傅捋着顺滑的山羊胡子对二小谆谆教诲着。

寒江咬着笔杆当即举手表示有疑:“那若是配了储君的那个穆如大将军不如他的兄弟能干,或是那个储君的德行有亏,倒不如他的穆如大将军成器,皇帝岂非大大地后悔自己当初配错了人?”

“住口,如此荒谬悖逆之言,穆如小殿下怎能宣诸于口?”太傅敲着他的紫檀木戒尺笃笃得响。“荒谬在何处?太傅不觉得倒是这个什么先祖的约定才荒谬绝伦吗?”寒江揽过牧云笙的肩膀,“怎么牧云笙,你想要将来与我共同监国不成?”只见牧云笙微笑着轻轻摇摇头:“我的命不好,将来监国须害了旁人,但与你能平凡一生默契无间听着倒是一件美事。”

“不错不错,”寒江得意大笑拊掌道:“反正星命都说了咱俩左右是祸国殃民的材料。牧云笙,这可说好了,咱们将来就只要默契,不要监国。”

这一句“只要默契,不要监国”不但给寒江当天从太傅这儿赚足了五十大板戒尺,更被太傅把他的话原本本捅给了正在甘露殿议事的明帝与穆如大将军。宫人皆知,今上素来冷落六皇子,可自六皇子进学以来,近一个月来却是风雨不间断每日过问起六皇子的功课,倒叫宫里的风向变了多番。据说正是在六皇子就学前一日,南枯皇后与明帝在太清阁待了很久,而当夜那一日守太清阁的太监宫女被一一杖毙。

穆如槊听说得寒江那些狂言妄语慌忙为 “逆子请罪”,然而明帝却不怒反笑,眉宇间尽是释怀的神色。“大将军言重。有子如此,你我可无忧矣。”明帝拉起跪着的穆如槊,“大将军将南下征越,恰逢明日小妹归宁,朕便准许寒江在府上多住上三日。”他拍着穆如槊的肩膀,“你家这三小子的性子朕颇是喜欢,好好雕琢一番将来定然又为穆如家为我大端添上一员虎将。”

 

回府的马车里,寒江如坐针毡。自从午时穆如夫人进宫要把他带回穆如府,从皇子寝宫到宫门外加上到穆如府这短短不到二里的路,他逃了整整六次,却每一次都被他那天杀的大哥穆如寒山捆回来,丢入母亲的马车里。

“技不如人,认栽。”寒江垂头丧气地翻倒在马车里,把捆着的双手摊在头顶上,却听身边的穆如夫人惊叫一声扑上来,突然抱起他的双手。“干什么!”寒江烦躁地想要甩开穆如夫人,倏然间,一颗豆大的泪水从她眼角砸下来,径直落在寒江红肿的掌心,原本火辣辣的疼痛消减了不少。寒江望着穆如夫人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掌心,微微失神忘记了挣扎。

“还疼吗?”穆如夫人颤声问,寒江摇了摇头,把脸侧去了另一边。只觉穆如夫人摸着他双手被绳索所勒处,又是一阵唏嘘。寒江咬了咬嘴唇坐起来:“您若真的心疼我,便让穆如寒山放我走。”

穆如夫人沉默半晌摇了摇头:“寒江,莫怨你大哥,若是叫你在半路逃了,他没法和你父亲交代。”寒江丧气地翻身躺下:“好啊,要送我回家可以。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的家是城外的破庙,不是那个什么穆如府。”穆如夫人抚着寒江的手腕啜泣道:“寒江,你恨娘吧,是为娘的狠心……等回家了,你要什么补偿娘一定......”“够了!”寒江打断烦躁地甩开穆如夫人的手,“不放我走就少来这套!”

马车停下了,寒江被穆如寒山一把揪了出来。“穆如寒山!”寒江操着一口地道的天启脏话,被穆如寒山揪住后领在穆如府门外拖行进了门,张牙舞爪的蛮力几乎让穆如寒山的胳膊差点脱臼。

古老宅邸沉重的铁门缓缓合上,寒山松开了寒江,寒江一个转身沉肘,肘尖直直砸向寒山腹部,“小子倒有几分蛮力。”穆如寒山扶着微微疼痛的腹部,却没留意寒江随之一记扫叶腿横扫而来。寒山淡淡睨了寒江一眼,他足足大了这个小弟十岁,心忖自己这近二十年功夫练出的下盘何其稳当,岂是一个十二岁小儿能轻易绊倒的。谁知电光火石之间,寒江那记扫叶腿竟生生停滞半空,眨眼间寒江一个旋身飘至寒山的身后,手中的绳索已然勒在他的喉口。

在穆如夫人的惊呼声中,穆如寒山怒斥弟弟:“穆如寒江,你究竟要闹什么?”寒江轻哼了一声,转头却对着穆如夫人道:“劳烦夫人给我备一匹快马,放我安然离开,如此,穆如大公子自然无恙。”

穆如夫人的双眼瞬间又涌上泪水,甫要开口,却听门外一人大摇大摆地推门进来,看清来的正是穆如槊,寒江勒住穆如寒山的手微微一颤。

穆如槊一身重铠迈进来,他一步步走向穆如寒江,寒江不敢看穆如槊的眼睛,只觉一股扑面而来令人窒息的气息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

“父亲,寒江他……”穆如寒山才说了五个字,便被穆如槊喝断:“闭嘴。穆如寒山,失手被擒,你这兄长倒是做得风光。”穆如槊离穆如寒山只有三步。他终于把目光转向了寒江。

“你别过来……你就不怕你儿子……瞧仔细了,他现下可在我手上……”寒江威胁父亲。“那又如何?你有种倒是动手一个试试?”穆如槊平静的语气让寒江彻底慌了神。只见穆如槊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把扯住绑在寒江双腕上的绳索,粗鲁地从穆如寒山的脖颈上穿出,他看也不看众人一眼,径直拖着寒江,就往家庙的方向去了。


寒江醒来后又一次看见穆如夫人挂着满脸的泪坐在他的榻边守着他,他只觉看见这女人便头疼得发沉,刚要挣扎起身抖擞抖擞精神,翻过腰背甫一触榻,却是啊得几乎从榻上跳起来。“别动,磕着,疼。”穆如夫人伸手去扶他趴回去,寒江这才想起他昨日被穆如槊拖进那穆如家阴森森的家庙,他连这姓穆如的地盘东南西北都尚未认清,就被穆如铁骑死死按着生生挨了穆如槊二十家杖,想起这些他顿时羞恼中狠狠捶了床榻一下,吓得穆如夫人又夸张地要捧起他的手来看。

穆如夫人对视寒江带着嘲讽的眼神,垂泪叹道:“你恨娘吧,是娘不好。只是我穆如祖训,妇人是不得进家庙的。娘虽是穆如的主母,但穆如规矩凡是家主责罚子弟,娘也是不得劝阻的。”寒江哼了一声道:“我恨你做什么,又不是你伤得我。狗屁不通的穆如规矩,须知我们天启街头规矩,谁要伤我我自然是打还回去的。”

“大言不惭!”穆如寒山推门进来,“你倒是大逆不道打还回去看看。那日倒是谁见了父亲立马手抖。”寒江不悦扭过头冲着穆如夫人吼道:“谁让他进来的!”穆如寒山冷冷等着寒江道:“穆如寒江,这是母亲。”寒江轻哼一声用被褥捂住了头。

“娘,您也坐了一天一夜了。该去休息了。”穆如寒山吩咐丫头将穆如夫人扶走,自己却坐到寒江榻边,一把将他的被褥揭开。“干什么!”寒江没好气要扯回被子,寒山这回的手劲却是颇大。“干什么?上药。”

谁知寒江倒也没与穆如寒山多客气扭捏,仿佛昨日差点勒死这位亲大哥的人不是自己一样。一趟药上完,寒江疼出的汗打湿了枕头。“你小子这点硬气倒是穆如家的。”穆如寒山笑着丢了本书在寒江的后脑勺上。“父亲怕你小子养伤闷出病来,让我来拿本书来给你讲讲,明日说不得他老人家可要亲自考你。”寒江左手抓过那册书微微扭过头,小觑一眼,只见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孙子兵法’。寒江翻了个白眼:“这玩意儿我十岁就倒背如流了,能不能来点新鲜点的?”

“如此我便考考你。”穆如寒山随口提了几个诸如将者五德五危、军争六如五胜以及九变九地等基础问题,寒江皆是对答如流。“元叔果然在你身上用了些心思。”穆如寒山叹道,寒江忙问:“元叔是哪个?”穆如寒山乜他一眼:“你难道从没听说你恩师的名讳吗?”见寒江摇头,他解释:“你师父穆如元正是父亲当年帐下的名将,他近三年前受父亲所托隐姓埋名,为的就是传你兵法武艺,不成想他却为护你而死,再也不能回穆如家了……”

寒江眼眶微微一红,抿着嘴唇不说话,只听穆如寒山又劝导弟弟道:“你如今知道父亲对你的用心,切莫再怨恨父亲,何况我穆如子弟哪个不是挨着父师的家法长大的?”寒江闻言却是唾道:“可笑至极,我又不姓穆如,你们的家法与我何干?哪门子的家法又是那样强按着人头的?”说着转过身用被褥蒙住了头。“我又困了,穆如少将军请便。”

“你……”穆如寒山拉不下寒江死死拽着的被褥,只得站起来道,“寒江,你既然瞧不上我来给你讲的,那就莫怪我没提醒你,父亲戎马四十载,这书他读得近乎透烂,他的考题绝不是你死记硬背就能答得上来。”他顿了顿又道:“父亲教授我们兄弟武艺兵法,从来眼里不曾揉沙,你不要指望他能和元叔一样好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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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海上牧云记】穆如 (2)

“他既不吝惜你我给的性命,便不值得夫人再为此孽子伤心落泪。”寒江听出是穆如槊的声音,慌忙闭了眼装作未醒,只听那陌生女子道:“若非这孩子这番舍身求仁,夫君可有十全把握求得皇兄饶过你的十二年欺瞒之罪?”

“皇恩罔极,槊万死难报。”穆如槊叹道,“他这份骨气虽不愧我穆如男儿,但如此冲动行事,不计后果,将来还需好生管教,不然难保不如预言所说,若成我朝祸端,我将来怎去向列祖列宗交代?”那女人听得穆如槊这话浑身几乎颤抖起来,抱紧了寒江,哽咽道:“便是孽子又如何?祸端又如何?他是我生的,谁若再要取他的性命,我这个做母亲的自会和那人拼命。”穆如槊半晌没有接话,带着军士离开了。

寒江这才睁开了双眼,却见穆如夫...

“他既不吝惜你我给的性命,便不值得夫人再为此孽子伤心落泪。”寒江听出是穆如槊的声音,慌忙闭了眼装作未醒,只听那陌生女子道:“若非这孩子这番舍身求仁,夫君可有十全把握求得皇兄饶过你的十二年欺瞒之罪?”

“皇恩罔极,槊万死难报。”穆如槊叹道,“他这份骨气虽不愧我穆如男儿,但如此冲动行事,不计后果,将来还需好生管教,不然难保不如预言所说,若成我朝祸端,我将来怎去向列祖列宗交代?”那女人听得穆如槊这话浑身几乎颤抖起来,抱紧了寒江,哽咽道:“便是孽子又如何?祸端又如何?他是我生的,谁若再要取他的性命,我这个做母亲的自会和那人拼命。”穆如槊半晌没有接话,带着军士离开了。

寒江这才睁开了双眼,却见穆如夫人紧紧握着他的手,他望着穆如夫人有几分尴尬,“叫不出口就不必叫了。是我亏欠了你。”一滴眼泪从母亲的颊下滑落。她又默默留了半晌泪,母子二人都只是静静望着对方说不出话来。

“你小子还真是命大。”榻边那人削瘦的下颔让他辨认出眼前的青年正是把他带回穆如府的大哥穆如寒山。寒江被穆如寒山扶起斜靠着上药,低头只见胸口的剑伤狰狞,疼得他低头轻轻呻吟,穆如寒山一揖道:“父亲因你的事向陛下请罪,陛下看在我穆如一氏三百年的忠诚上,已责令父亲务必留你性命。然而即便如此,你也未必好过……”穆如寒山道:“陛下下旨让你就此留在宫中就学,陪读六皇子牧云笙。所以……”

“所以我又是一个人了……”寒江低头苦笑,却听穆如寒山淡淡道:“那倒也不是。如今你的身份明了了,我们虽进宫不易,但总比从前见你容易些。守宫的狮牙卫隶属我管辖,母亲又是长公主,每月例常回宫都会来看你。母亲已和陛下讨了恩典,每月回宫归宁都可带你回家小住三天……”

“穆如府不是我家。我家是天启城外的破庙。”寒江打断了穆如寒山的话,说完甩开了穆如夫人的手,转身翻到了另一侧。“穆如夫人和少将军请回吧,我累了,想要休息了。”

“不识好歹的小子。”穆如寒山站起来,把穆如夫人搀扶起来,二人走到门边,穆如寒山想了想又回头与榻上的寒江道:“父亲快要带兵征越了,若要安陛下的心,你务必老实留在宫中好好读书,不可造次。另外……”见寒江闭眼不答,穆如寒山顿了顿道:“小心你陪读的那个六皇子牧云笙,他可是怪人。论血缘之亲,他虽是我们的表弟,但他从不与宫中人来往,也没有人猜得出他的心思喜好,其实……他不完全算得是人,因为他的母亲……”寒山压低了嗓音,“是个魅……”穆如夫人淡淡扫了眼穆如寒山,穆如寒山这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穆如寒江第一次见到穆如寒山口中的怪人——六皇子牧云笙时,那男孩正靠在窗边作画。寒江看着他作画时慢得出奇的动作,恍惚间只觉眼前这个和自己同年同月生的表弟文弱得似乎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出天启的皇城外。

“啧啧这画不赖嘛……”寒江的脑袋扭左扭右,实在觉得牧云笙人畜无害又好看得有些过分。当他发现牧云笙也转过头在看他时,慌忙移开眼神,一蹿跳进了牧云笙的身后的内屋。

“你在里面看什么?”牧云笙细声细气地问寒江。“我看看皇子住的屋子到底长啥样?”寒江大摇大摆地晃悠着,“看来不比我的破庙好多少嘛!”

牧云笙低头道:“兄弟中只有我的寝宫长这样,只要是我住的地方,绝对不能有铁器兵刃。”寒江的脑袋钻到牧云笙耳畔:“为什么?”寒江靠得如此近,倒叫牧云笙脸微微一红:“因为国师苓鹤清算出的星命说,如果有一日,我手中握有刀剑,天下将——生灵涂炭。”

“就你?”寒江笑出声,他跳出屋外叉着腰道,“又是这该死的星命,怎么你信?”牧云笙摇了摇头:“父皇信。还有他们……都信。”寒江耸了耸肩,盘腿坐到牧云笙身边:“去他的星命,他们信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便是。”他扭过头朝牧云笙一笑:“你放心,从今天起,有我保护你,就没有人敢欺负你。我叫寒江,你叫什么?”牧云笙白皙的脸蛋又红到了耳根,只听他声若细蚊道:“牧云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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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海上牧云记】穆如 (1)

寒江很不幸,他是个无牵无挂的孤儿,脸上却总带着似乎没心没肺的笑容。

寒江也算幸运,他有个诨号叫“天启城小霸王”,天启城是大端最繁华的都城,年仅十二岁就在天启混出了个诨号,寒江不得不谢谢十岁那年突然出现在他人生中的师父。

师父总是喜欢在乌漆墨黑的半夜出现在城郊的小树林里,传授寒江武艺兵法,他一身军人做派,胡子花白一脸沧桑,可寒江细细猜想过,师父年轻的时候大约也是个招勾栏姑娘垂涎的军中校尉,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天大的挫败成了如此一板一眼不修边幅的人。

他教得很快,寒江学得也很快,所以半年前寒江被师父奖了一把切柴火用的短剑——寒彻。自从跟师父习了拳脚,不过十天,破庙一带的混混们再也不是寒江的对手...

寒江很不幸,他是个无牵无挂的孤儿,脸上却总带着似乎没心没肺的笑容。

寒江也算幸运,他有个诨号叫“天启城小霸王”,天启城是大端最繁华的都城,年仅十二岁就在天启混出了个诨号,寒江不得不谢谢十岁那年突然出现在他人生中的师父。

师父总是喜欢在乌漆墨黑的半夜出现在城郊的小树林里,传授寒江武艺兵法,他一身军人做派,胡子花白一脸沧桑,可寒江细细猜想过,师父年轻的时候大约也是个招勾栏姑娘垂涎的军中校尉,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天大的挫败成了如此一板一眼不修边幅的人。

他教得很快,寒江学得也很快,所以半年前寒江被师父奖了一把切柴火用的短剑——寒彻。自从跟师父习了拳脚,不过十天,破庙一带的混混们再也不是寒江的对手了,再学了个把月,整个天启城所有勾栏酒肆再也没有能捉得住他的打手。到了今天,寒江虽然嘴上嘲讽那些给他起诨号的小弟,心底里到了隐隐自得自己在天启城多少能算得上一号人物了。

“师父,吃肉脯。”今夜寒江刚抢到的肉脯孝敬他的师父,却被喝令跪下。待得他歪歪扭扭跪稳当,只听师父语重心长痛心疾首道:“你这孩子,我教了你这一身本事难道就是用来对付几个小蟊贼?”寒江搔了搔后脑勺,这才想起来师父指的是下午他在林边从两个强盗手里救了个四五岁的孩子,那孩子的家人都被强盗杀尽了,于是他把孩子抱到了天启城的育幼院,那也是他长大的地方。

“师父莫不是怪寒江今夜来得迟了?”寒江嘻嘻笑着刚想解释,却见师父食指颤抖指着自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闭嘴。还敢嬉皮笑脸?”老头骂道,“你如此冲动行事, 和流寇莽夫都要争个长短,着实让为师失望。”寒江见老儿真的生气了,这才正了脸色,低头讨饶:“师父莫气,徒儿知错便是。”师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拍着寒江的肩膀道:“你给为师记着,一人之血难染黄土,唯以一人之心激励万心,万心合成一力,方可护尽天下苍生。”

“啊?我……师父是说我吗?我可以吗?”寒江吐吐舌头,跪着抬起头,老儿却是严肃地点了点头:“你天生可以。你天生就是出将入相的命。”寒江摸不着头脑,师父究竟哪里来的自信,难道师父原来不是当兵的,倒是个看星相的不成,就如城西鼓楼下那说书的说的那种皇极经天大算师,一眼看穿旁人的一生。他虽然学了些武艺兵法,但完全没有出将入相的概念,大约就跟戏台上那些人一样背后插满了飘飘的彩旗就算是出将入相了吧。

 

直到三个月后恩师的血已然染了黄沙,寒江被父亲接回了家并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寒江方才明白恩师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的妄言,而他那被看穿的星相的想法又究竟有多么可笑。

星相,一切都是因为这可笑的星相。

大端皇朝以皇极经天教为国教,今上明帝尤是笃信星相。出身仅次于皇族的穆如氏族,他生来被星相师预言将会“成为下一代帝王,为穆如家拿回三百年前失去的东西”。三百年前“太华殿之盟”,大端立国,太祖牧云雄疆和先祖穆如天彤赌约谁入天启者为王。最终穆如天彤解下佩剑向牧云雄疆俯首称臣,而牧云雄疆也赋予穆如氏比肩皇族的地位,独掌兵权,两家共享端室江山。他那身为穆如大将军的父亲穆如槊当即杀死了星相师,从昏睡的母亲身边抢走了他,却不忍取他小小的性命,将他抛弃在了天启城的郊外,由他自生自灭。而待他长到十岁,穆如槊却让帐中曾经最得力的老将穆如元隐姓埋名,来到他住那间破庙,作了这个幼子的师父,直到那一天他父亲的政敌南枯家的杀手找上门,恩师却为保护他而死。

“若你的存在你的星相为今上所知,使得牧云与穆如三百年来小心维持的关系破裂,从而引发战事,不但我大端将永无宁日,更有多少百姓因此流离失所。为父身为大端的上将军,穆如氏的家主,岂能因为疼惜自己的骨肉,令天下苍生受苦,令我紫麒麟族徽蒙羞。”父亲说的每一个字砸在他稚嫩的心头上,砸得他几乎窒息。

“既是如此,你的骨血,我还你便是。”这是第一次与父亲相见,明白了缘由来去,寒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径直操了他的寒彻对着自己胸口就是一刺。那还没看清楚脸的父亲和两位兄长对着自己倒下的身体大声喊叫着什么,他听不清了,只觉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再醒来却在天启皇城之中一个陌生女人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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