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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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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亭逸煞

==论天灵的正确用法==
九轮异谱看到某素又自虐
家里那个宠素狂魔又开始发疯(qing)了

虽说华粼在我面前极幼,妥妥未成年小弟弟,可是在崎面前还是很有大人范儿,而且他本人上镜以后会凌厉很多。墨俟就不说了,根本就是一脸老父亲的占有感……
啧啧有点粘牙,我先闪了~

九熙百气寒霜指警告>>>>>>

==论天灵的正确用法==
九轮异谱看到某素又自虐
家里那个宠素狂魔又开始发疯(qing)了

虽说华粼在我面前极幼,妥妥未成年小弟弟,可是在崎面前还是很有大人范儿,而且他本人上镜以后会凌厉很多。墨俟就不说了,根本就是一脸老父亲的占有感……
啧啧有点粘牙,我先闪了~

九熙百气寒霜指警告>>>>>>

芳华绝代莲无双

【all素】无情有恨之明珠无泪:第十七章

  老规矩。

  

  玉沧海x素还真

  

  好久没开车了,写的稀烂。

  

  以及内容特别的,嗯。

  

  DDDD

  

  谢谢支持。

  

  老规矩。

  

  玉沧海x素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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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画诗

【霹雳群像‖寄明月‖无CP向大乱炖】吹啦弹跳,扇子转圈圈

无CP向大乱炖

素材有限,超130角色

BGM::S.I.N.G《寄明月》

色链:月红/  感谢up: 时流景

素材:霹雳布袋戏

出场:纪忘忧、西窗月、无衣师尹、艳无双、三余无梦生、风采玲、素还真、梦铃心、绮罗生、白小芹、挹天愈、苍、莫召奴、极道先生、御不凡、解锋镝、寒烟翠、剑风云、小水仙、八面狼姬、静涛君、藐烽云、凛若梅、不全鹰、香六牙、天不孤、公孙月、凤飘飘、刀无形、香独秀、刀无心、君曼睩、罗睺、黄泉、擎海潮、击珊瑚、楚天行、弁袭君、花千树、疏楼龙宿、灵自灵、玉辞心、关山聆月、玉秋风、漠刀绝...

【霹雳群像‖寄明月‖无CP向大乱炖】吹啦弹跳,扇子转圈圈

无CP向大乱炖

素材有限,超130角色

BGM::S.I.N.G《寄明月》

色链:月红/  感谢up: 时流景

素材:霹雳布袋戏

出场:纪忘忧、西窗月、无衣师尹、艳无双、三余无梦生、风采玲、素还真、梦铃心、绮罗生、白小芹、挹天愈、苍、莫召奴、极道先生、御不凡、解锋镝、寒烟翠、剑风云、小水仙、八面狼姬、静涛君、藐烽云、凛若梅、不全鹰、香六牙、天不孤、公孙月、凤飘飘、刀无形、香独秀、刀无心、君曼睩、罗睺、黄泉、擎海潮、击珊瑚、楚天行、弁袭君、花千树、疏楼龙宿、灵自灵、玉辞心、关山聆月、玉秋风、漠刀绝尘、拂樱斋主、枫岫主人、岐天人、驺山棋一、贺楼琼宇、霁无瑕、爱染嫇娘、幽溟、绝情书、下酆都、明珠求暇、织语长心、一渡微尘、凤舞迟、青霜台、红尘雪、赦天琴箕、命萧疏、御清绝、韶无非、月无缺、叹希奇、鬼一眼法师、郁葬香、夏承凛、愁伞人、兰镶玉笔、幽明朦瞳、原无乡、巧天工、众天邪王、西陵拂晓、意琦行、女焱师、血如袖、玉龙隐士、六铢衣、玉倾欢、舒龙琴狐、花王(女装)、越织女、秋别、廉庄、断风尘、绯羽怨姬、落花朝、痕江月、梦丹青、剑谪仙、惜夫人、步香尘、聆水仙、苏苓、释云生、织梦师、疗灵师、赤命、赑风隼、鷇音子、君海棠、缥缈月、缎君衡、质辛、殢无伤、妖应封光、九妖翼姬、太息公、爱祸女戎、圣母、白无垢、舒龙琴狐、占云巾、缉天涯、傅月影、流苏晚晴、玄同、挽风曲、青阳子、谈无欲、风月主人、花信风、月灵犀、神荒子、祇首魈峣、商清逸、江南春信等

千百度

【日月】月亮的四分之三(下)

  角落里散落著空的玻璃水瓶,臟毛巾胡亂堆放在地上,表面上滿是土褐色的臟灰,地下還有一個黑漆漆的扳手。下車時,素還真低聲提醒他小心,車庫里很亂。談無欲瞟了一眼四周,這不符合素還真一貫的風格,他皺了皺眉頭,但是沒有說什麼,若無其事,彷彿沒看到身側停放的簇新的奔馳,透過車窗,可以看見後視鏡上掛著的卡通吊墜,後座上堆著小山似的毛絨玩偶和繡花坐墊,保持著沈默,徑自下了車。

    談無欲任憑素還真殷勤地接過手中的行李箱,二人走出了車庫。

    天色濃得像一團化不開的宿墨,談無欲抬起頭,市區的夜空布滿陰霾,見不到一顆星......

  角落里散落著空的玻璃水瓶,臟毛巾胡亂堆放在地上,表面上滿是土褐色的臟灰,地下還有一個黑漆漆的扳手。下車時,素還真低聲提醒他小心,車庫里很亂。談無欲瞟了一眼四周,這不符合素還真一貫的風格,他皺了皺眉頭,但是沒有說什麼,若無其事,彷彿沒看到身側停放的簇新的奔馳,透過車窗,可以看見後視鏡上掛著的卡通吊墜,後座上堆著小山似的毛絨玩偶和繡花坐墊,保持著沈默,徑自下了車。

    談無欲任憑素還真殷勤地接過手中的行李箱,二人走出了車庫。

    天色濃得像一團化不開的宿墨,談無欲抬起頭,市區的夜空布滿陰霾,見不到一顆星子,遠遠比不上他在北美時所見過的銀河和閃耀的群星—-掛在天際的銀河彷彿會發光。這壓抑的熟悉感撕裂了談無欲的平靜,帶來一陣鈍痛,又很快歸於沈寂。那月亮呢?談無慾眯起眼睛尋找。可夜空中只有沈默不語的雲層。月亮,不在原地。

    蒼白瘦削的男人自嘲般地搖了搖頭,夜晚的風也許來自南方,濕潤卻陰冷到人的骨髓裡。一時間,只有素還真開門時鑰匙冰冷細碎的金屬碰撞聲和呼呼的風聲在耳畔。

  「真冷啊」談無慾如是想。


   

「吱呀————-」沈重華麗的防盜門被打開,一張嬌小玲瓏的臉探出來。 

風采鈴看起來依然很年輕,絲毫看不出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 

「她的丈夫一定很愛她,談無欲進門前想。 

   一頓晚飯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菜餚美味可口,室內裝潢溫馨。談無欲謝絕了風采鈴提出的留宿的建議,離開了這個美滿的三口之家。只是素還真堅持要開車送他回家,他們兩個僵持了一小會兒,最終決定由素還真送他到小區門口。 

    這是真心實意的關懷還是虛情假意的客套?談無欲不知,也懶得去追究。沒辦法,和素還真待久了,真情與假意的界線也漸漸模糊,沒有那麼重要了。 

    素還真家裡小區門口很近,用屈世途的話來說就是「隔著一碗熱湯的距離」。但對談無欲來說卻漫長無比,事實上自打再遇上這位同體起,談無欲就感到心神不寧,恨不得馬上逃得遠遠的。「現在想來,答應他來他家吃飯真是像被鬼迷了心竅」談無欲憤忿不平地想著,面上卻半分不顯。 

    另一邊的素還真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竟也一言不發。這兩人並排著安靜地走路,遠遠看去,直教人以為是一對相親相愛的師兄弟。 

    到底是談無欲現沉不住氣了,開口嘲諷道「素還真,許久不見,今天是看到我激動地說不出話來了?」 

    素還真聞言,微笑道「師弟非要這麼想的話,素某只能說,今晚的月色可真糟糕。」 

    月亮從烏雲的陰影下掙出來,冷冷的月光照在這對師兄弟身上。 


  

  

作者有屁放:久违的更新!说好了不坑就是不坑✌️

  顺便:有没有友友帮我去36rain看看我的更新是不是乱码,我总怀疑我的代码没用big5qaq。直接搜用户名千百度就行,谢谢呦。

  

  


花绮人

【素史】乞丐皇帝(8)

集贤堂要过东水阁,穿绿竹林,就能看见集贤堂恢弘气派的大门。

门上悬红匾额,两侧高墙之中梅竹掩映,进进出出的学子学生络绎不绝,往里过长廊,并不见别的建筑,从里到外都是漂亮精致的学堂。

门前停了几辆马车,马车旁都有十来岁的随侍,提着凳子扶人下车。

“公子,到了。”

集贤堂虽说是个“堂”,但里面其实又分了好几个院,院中又有好几个阁、三两栋楼,还有几方毗水亭台可供消遣。

男院与女院间隔着花圃竹篱,平日也并非不能出入,只是到底注意着男女有别,平日无事大抵是不会往来的。

绣春将人送到门前,也同其他小厮丫鬟一样没有再进,叮嘱道:“小公子从这里进去,自有人带你去寻师长安排院阁,散学之后奴婢还在这里...

集贤堂要过东水阁,穿绿竹林,就能看见集贤堂恢弘气派的大门。

门上悬红匾额,两侧高墙之中梅竹掩映,进进出出的学子学生络绎不绝,往里过长廊,并不见别的建筑,从里到外都是漂亮精致的学堂。

门前停了几辆马车,马车旁都有十来岁的随侍,提着凳子扶人下车。

“公子,到了。”

集贤堂虽说是个“堂”,但里面其实又分了好几个院,院中又有好几个阁、三两栋楼,还有几方毗水亭台可供消遣。

男院与女院间隔着花圃竹篱,平日也并非不能出入,只是到底注意着男女有别,平日无事大抵是不会往来的。

绣春将人送到门前,也同其他小厮丫鬟一样没有再进,叮嘱道:“小公子从这里进去,自有人带你去寻师长安排院阁,散学之后奴婢还在这里。若是有人欺负你,也不要害怕,只消告知师长,自会有人料理。若是师长不理会,还有监司。”

吕望生最初上学之时也是五岁有余,不想数十年后,自己还有机会重走这一遭,禁不住笑开。

“我知道,”他偏了偏头,注意到几个打量的学生,自信洋溢,“龙首不是说过了么,这里没有人欺负我。”

对付素还真需要费些力气,对付几个孩童还需要吗?

吕望生没在意,转头就进了集贤堂。

这集贤堂中学生众多,入门便闻浓郁的书香气息,没过几步便见一个十来岁的青衣学生大步过来,温和地问他:“在下沈立,奉监司之命来此,敢问学弟便是吕望生吗?”

“是我,”吕望生审视他面目温厚,也有样学样地拱手一拜,“学长好。”

沈立初见他人,紧张得冒汗。

毕竟五六岁年纪的孩子都闹腾,此刻听吕望生言行分明有礼,方才松了口气,“监司已经为学弟选好了学阁,学弟请随我来,我同你讲讲这阁里的规矩。”

学堂中的规矩无非就是准时听话,不要逃学吵闹,敬重师长等等。

沈立似乎对他尤其小心谨慎,也没有说旁的,只带人到了一处齐梦阁——取的谐音启蒙阁,指着左手第一座道:“那里便是学弟的座位。”

阁中本有不少人声,一下见到他们,霎时鸦雀无声。

都是六七岁的小童子,大多已经开蒙,有几分懂事了,许是早就知道有新学生要来,只是没有料到会来得这么早。

那么明显的位置,吕望生挑眉,“原本的人呢?”

“学弟怎知这里原本有人?”沈立一惊。

“那桌案坐具虽是新的,可位置显眼,不可能空缺吧。”吕望生注视着他。

沈立目光一闪,讪讪道:“这……学弟年岁最小,若是坐后面,只怕看得不清楚,便在前方匀了个位置。学弟不用担心,只管坐着就是。”

这话听着倒是言之有理,吕望生须臾轻笑,“有劳学长了。”

他目光清澈,蓝眸中没有一丝压力,可沈立却无来由地头皮发麻,转头就走。

阁中约略有二十来人,几个小学生好奇地从窗口探身来瞧。

“就是他吧?”

“我昨天就说他肯定会来咱们这儿,你们还不信,哼。”

“我听说他过目不忘,已经读完《千家诗》了,怎么还来这里?”

“听说是乞丐出身,哪读的书,没准笔都没碰过呢,肯定是谣传……”

小孩子不知轻重,议论声也不加掩饰,那浑然天成的好奇跟戒备也在此刻彰显得淋漓尽致。

吕望生恍若未闻,施施然坐下后,扫了眼桌上的笔墨镇纸等物,倒都是崭新齐备的,而后拿起了墨块,太干了。

他再看看笔,毛尖散乱,显然是被人掐过。

又瞧瞧旁边的书本,倒是很干净整洁,只是明显有翻折的痕迹。

就在他看的时候,突然感觉头发被人扯了一下。

“……”吕望生回头,正窃笑的小学生立刻板起脸来,“看什么?”

“你扯我头发。”吕望生眨眨眼睛,既不生气,也不委屈,只是陈述事实。

小学生瞪他,撇着嘴冷笑,拿鼻孔对着他,“谁扯你头发了!你们看见了吗?”他回头跟身边人说。

不知不觉,这后面已经聚集了七八个童子。

“没有啊,”童子非常配合,“我们都没有动弹,谁碰他了啊?”

“就是,夜白别理他。”

吕望生挑眉,见他不承认,也不计较,反而笑了一下,“你说没有便没有吧,我看阁下也不像是个敢做不敢当的人。”

小孩子心思单纯,哪里受得了这刺激,当即气黄了脸,“你什么意思!”

赵夜白鼓着腮帮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前面的小豆丁。

这位置原本就时自己的,就因为吕望生突然插队,他就得往后退个位置。他心里不舒服得很,没想到着小豆丁到了竟怡然自得,连个招呼都不打,他一时气急,跟身边人使眼色,便上手扯了一下。

那扯一下算什么?他的位置还被占了呢!

这小豆丁竟然还敢嘲笑他?

他就同其它小孩儿一样,面临外来者有心试探底线,幼稚地使小动作。

吕望生却没打算跟他纠缠,恰好此刻外头铃铛作响,众人也只能赶紧坐回位置上。赵夜白捏着笔筒气结,就瞪着吕望生不转头。

师长带着本全唐诗进来,看见坐在那显眼处的吕望生就脸上一喜,而后脑海闪过监司的吩咐,又收敛了笑容,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

“今日讲解唐中七言,大家把书拿出来……”

监司不叫他们过于关照,师长也只能公事公办,于是第一堂课过得无波无澜。

但下了课师长稍稍一犹豫,还是走过去问:“望生在这里还习惯吗?老师说的会不会复杂,听得懂吗?”

“师长所言通俗易懂,望生已经记住了。”吕望生像模像样地说:“师长说‘作诗在意,亦不可失形,需以形入意,先通平仄对仗’,望生觉得很好。”

师长轻吸口气。

看看,多知书达礼的孩子!

上课的时候也态度端正恭谨,从不交头接耳,简直是这群混小子们中的清流!就他刚才说这话时,起码有六个人在打瞌睡!

“好好好,听得懂就好,休息吧,等会还有课呢。”

师长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地离开。

吕望生即刻将那厚厚的全唐诗合上,颇觉别扭——其实他也想睡来着。

倒不是师长说得不好,而是那声音如平湖死水,慢条斯理得仿若催眠,这小孩子的身体实在是受不住,全靠意志力在撑。

他轻叹口气,才要换了《算经十书》,旁边幽幽冒出一张脸来。

“小乞丐,那老头说的,你听得懂?”赵夜白目光一扫,看他桌上笔墨干净,一字未动。

吕望生偏头,“你有名字吗?”

赵夜白莫名所以,“有啊,赵夜白。”

“我也有名字,”他换了书,认真道,“我叫吕望生,不叫小乞丐。”

吕望生说得一本正经,赵夜白心下嗤笑,这人不就是乞丐出身吗?听说还是在难民中闯上云渡山,从前乞讨生活,不知道从那个陋巷穷街里爬出来的。

他本想嘲笑吕望生两句,不想一转头,却一下对上两泓碧落蓝,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反应过来。

“不就是个名字嘛,哼。”他抱着手,又回了座位,直勾勾地瞪着吕望生后脑勺。

可他一走,其他人又凑上去了。

众人见赵夜白都在同吕望生说话,便也有几个好奇的小学生凑上去问:“你真的听得懂啊?我都要睡着了。”

也不是每个学生都带着试探,总有几个年纪大的早熟,一看吕望生就带着好感,又听家长们说过要好好相处的,便凑上来同吕望生说话。

他这个位置正好,光线明朗,视野开阔,阳光从窗口照入,将他脸蛋照得仿佛会发光,越发显得精致烂漫,圆润可爱。

“听得懂啊,”吕望生眯眼轻笑,“不过要是再听半个时辰,我也要睡着啦。”

这不就是同道中人嘛!

“那你怎么没睡啊?”

“可能是昨天睡得好?”

“你头上是什么珠子,上课的时候一直在发光。”

“嗯……你想摸一下?”

“啊,可以吗?”

“可以啊,”吕望生望着这群孩童,心里倒是极为惬意,小孩可比大人简单多了,“不过不能扯。”

扯扯扯,内涵谁呢?

有人好奇地伸手,吕望生瞧他那犹犹豫豫的可爱模样,忍俊不禁,将脑袋偏了过去。

赵夜白突然抓住笔筒用力一捶,“烦不烦!挡着我光了。”

前面的人被吓了一跳,“你胡说,你这边明明就有窗户。”

“我说挡着了就是挡着了,”赵夜白捏起拳头,凶巴巴地威胁,“你挡着我读书了,吵得烦,赶紧滚。”

“哈哈哈,他还要读书?上次不知是谁考核得了个丁等,一个圈点都没有,吓唬谁呢?”

“就是,连《三字经》都没认全呢……”

吕望生诧异,他觉得能够坐在这片位置上的应该不会太差才对,他回过头,下意识想要再打量两眼这小孩。谁料自己头还没彻底转过去,就听后面蹭的一声,赵夜白劈手抓过砚台,声音暴怒,“你再说我揍你信不信!”

“哎呀!”学生们顿时炸开,“赵夜白要打人!”

“我要去告诉师长,赵夜白又打人了!”

赵夜白年仅九岁,人虽小脾气却大,一听他们要告老师,直接投砚砸人,溅了学生一身墨水。被砸的学生又气又急,抓住身上的招文袋劈手反击。

可那招文袋软软的,哪里伤得了人?

赵夜白立起来,竟比其他人高一大截,抬腿又是一脚,“你敢!”

学生撞上师长的台子,呆了一呆,登时嚎啕大哭,张牙舞爪地去扯他衣裳。其它学生见了如何肯依?自然也上去帮忙,将两张条案书桌都掀翻了。

一时众人洒墨的洒墨、泼砚的泼砚,还有那抱手掀脚的,撕书起哄的,乌泱泱地都闹将起来,那叫一个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打他!这混小子又闹事!”

“按住他,快快快!”

“是不是又犯病了?”

可怜吕望生年仅五岁,只念着小孩简单天真,哪里想到这赵夜白竟是个混世魔王,说动手就动手了,冷不防就被泼了一身墨汁。

待反应过来时,赵夜白已经被一群人按住手脚狂揍了。

吕望生变了脸色,才上去抓住一个人抄起砚台就要往赵夜白头上砸的手,“师长来了!”

那学生本就有些害怕,闻言手上一松,砚台反而从吕望生头皮擦过,疼得他下意识躬起了身。

外头学生都来看热闹,起哄吆喝的人比比皆是,里面都在冒火炮,惊叫大哭的人此起彼伏。吕望生耳中闹哄哄的,一个头两个大,待要回头再劝其他人,哪知后方突然赵夜白又不安生,开始大吼大叫起来。

那囫囵怪调也不知叫的是什么,吕望生待要回头,身体却被人一把抱起来。

“在吵闹什么!”

这声中气十足犹如雷霆,整个学堂都静了下来。

师长放下手里的戒尺,抱着吕望生回头,学生们都安静如鸡,只有几个被吓哭的孩子还在哽咽。

“怎么回事?”雁穿行走了进来,将小孩抱过去,“望生?”

吕望生半张脸上都是墨,眼睛都睁不开,小声道:“我没事,是意外。”

雁穿行看他一身狼狈,再看看其他学生,素来柔和的脸色也冷了几分。

“是他!”

方才不小心砸中吕望生的学生怕责任追究到自己身上,赶紧开口:“是他,赵夜白欺负人,是他先动手的。”

赵夜白被师长按住,这位师长是个方脸黑额,几乎将严厉两个字写在脸上。

师长一听这话,想也不想就吼:“赵夜白,你什么时候能安分点?!”

其它学生见状,忙地附和:“就是他,他……他还欺负吕望生。”

“就是他嫉恨望生坐了他的位置,还扯望生的头发!我们都看见了。”

雁穿行这才耽搁了一个时辰,就闹出这乱子,深吸口气,“先把他们带下去收拾干净,方师长,今日课业暂停,问清楚了再来回话。”

他说完就走,吕望生还揉着眼睛想要看清楚那场面,眼前模模糊糊地就只瞧见几个人影。

这叫什么事啊。

吕望生无言以对,到了此刻他才算是终于有点小时候读书的感觉了——小孩惹不得。

 

大夫昨日才去,今日又来。

进习静斋的时候,纹夏正叉腰怒骂:“我知道他在学里什么德行,可现在居然拿着砚台往五岁孩子头上砸?他把我们当死人?幸亏我们公子只是破了皮,要是毁了容你让他自己撕破脸过来赔礼也没用!你也甭跟我说他有病没病,有病就去治病,跑这里来欺负孩子算什么本事?滚回去,告诉他等着,一个月之内不是他滚出儒门天下,就是老娘把手剁下来给他当肘子吃!滚!”

大夫欲言又止,就见一个紫衣妇人头发散乱躲出来,一看还有人在此,神色一慌,绕着汉白玉大缸匆匆离开。

纹夏还没骂够,几步又追出来,却看见大夫还在,立刻强压怒火。

“进来!”

大夫悻悻,也没敢多说什么,提着药箱便进去了。

一进去就见吕望生坐在那小榻上,身上换了白色中衣,头发还是湿的。

那小脸虽然洗得干干净净,可左额上破皮的地方却是又黑又红,墨迹根本没有洗干净。

那张脸原本圆润光洁,皮肤细腻,这一个小小的包本来不算什么大伤,可放在那张玉雪可爱的脸上,扎眼得让人心惊。

“怎么伤成这样?”大夫心疼起来,“这墨迹好洗吗?”

绣春看他一眼,让开一步,“洗倒是洗得干净,只是这边伤口不好沾水。”

“还有眼睛呢,”纹夏没好气,提着烛台过来照明,“那眼睛还都睁不开,眼眶都是肿的!我就说学院里就该将丫鬟小厮带进去,好歹还能护着些。那砚台往人头上砸,一不小心都能要人命的,手段忒恶毒了些!”

“儒门之中可没出过这么心狠手辣的孩子,那是哪家送来的?”大夫一听,脸色也有些变了,忙上前去看细看,伸手碰了下头顶,“这儿疼吗?”

吕望生哭笑不得,“不疼,只是擦伤。而且这也不是他打的,真的只是意外。”

纹夏冷笑,“怎么别人没有意外,怎么就你有意外?”

“这……”这不是胡搅蛮缠吗?吕望生认认真真地再说一次,“是我当时拦人的时候,有人没拿稳。赵夜白在我身后,根本就碰不到砚台,而且当时是有人按住他,要用砚台砸他。”

“那是不是他最先动的手?”绣春质问:“是不是他先拿的砚台?”

吕望生点头,“这件事是他的错。不过一码归一码,非他所为,何必强加?”

大夫连听带猜,也听懂大半,喃喃道:“我道是谁,要是那孩子……他身上有些癔症,不合心意就动手打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癔症?”吕望生听罢挑眉,“很多人都知道?”

“可不是,”纹夏看着他脑袋瓜上的大包,还很郁闷,“这次算你倒霉,回头我找个机会请穆小姐打发了他。”

癔症。

很多人都知道。

吕望生默了片刻,低声失笑。

“原来如此,倒是我小看他们了。”他顿了一下,抬头道:“无妨,这件事没必要去麻烦仙凤姐姐,望生自己可以处理。”

大夫试了试,的确只是擦伤,便松口气道:“此事怕是公子无法插手。”

“嗯?”

“这是公子来儒门第三天,”绣春意有所指,“事情可大可小。”

 

是夜,吕望生躺在床上,默默反思。

他大概是放松太久了,这些年四处游玩,连最基本的戒心都放低了。

而且身体变小,又不够灵敏,还自恃经验丰富而轻敌,小孩子……小孩子就一定单纯吗?

“唉。”

吕望生长叹。

“怎么受伤了?”

咦?

吕望生手指揸开一条缝,望着那熟悉的面孔,闭眼转身。

幻觉,这是幻觉。

素还真忍俊不禁,“望生小友,不要紧张,今日素某不是来讨论你的身份,而是来求你帮忙的。”

落地大窗外鲜花满园,云间依稀能够看见几座悬浮的宫阙,吕望生揉着被角坐起来。

“什么忙?”

“不急。”素还真将他额发拨开,拆下药纱,伤口没有清理干净,墨水还凝在伤口中,“这是跟人打架了?”

说完垂眸,见小孩眼睛也红肿带血丝,“哭过?”

吕望生心平气和地说:“素贤人哪里的话,吕某岂能跟一群孩子打架,如此失态,实非吕某作风。”为了让他相信自己,吕望生还道:“吕某为人知书达理,君子动口不动手,何须大动干戈?”

素还真挑眉,目光从那肉乎乎的手脚跟坐起时凸出的小肚皮上扫过,少顷微微一笑。

“哦,”他非常刻意地扫了下肩膀,昨日打架留下的指印犹在,“君子动口不动手。”

吕望生:“……”

 

 


花绮人

【素史】乞丐皇帝(7)

东乡有梨,又出毛笋,竹节生虫,清热消暑,味佳。

茂竹深篁外,有水月洞外藤萝倒挂,瀑声琅琅直入江河,旁生酸枣,开味健脾,养血丰神。

时间城主善待小客,转头就托人送来酸枣竹笋羹,用银杯盛放,置于案头,交托一句“时间紧迫”就自行离开,未曾耽搁。

素还真探脉问源,食指压着年轻男人的右腕细查。

视其肤色,皙如白玉,观其胆量,临危不惧,怎么看都绝非粗鄙匹夫。着其骨骼,虽无真气内劲,但手掌上分明又有习武握器留下的薄茧,莫非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再说这意志力,都已经睡到别人床上,竟然半日都未反应过来,若不是警惕性太低,便是身体虚弱到已经无法维持十足的警醒。

若是如此,被人贩子抓住想也并非不可能。...

东乡有梨,又出毛笋,竹节生虫,清热消暑,味佳。

茂竹深篁外,有水月洞外藤萝倒挂,瀑声琅琅直入江河,旁生酸枣,开味健脾,养血丰神。

时间城主善待小客,转头就托人送来酸枣竹笋羹,用银杯盛放,置于案头,交托一句“时间紧迫”就自行离开,未曾耽搁。

素还真探脉问源,食指压着年轻男人的右腕细查。

视其肤色,皙如白玉,观其胆量,临危不惧,怎么看都绝非粗鄙匹夫。着其骨骼,虽无真气内劲,但手掌上分明又有习武握器留下的薄茧,莫非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再说这意志力,都已经睡到别人床上,竟然半日都未反应过来,若不是警惕性太低,便是身体虚弱到已经无法维持十足的警醒。

若是如此,被人贩子抓住想也并非不可能。

最重要的是,这张面孔他竟似在哪里见过,只是印象不深。

这般形貌如此不凡,倘使真正见过,自己决计不会忘记……或者,自己见到的不是他本人。

他伤势未愈,筋骨酸胀,靠着床头闭目思索回忆,半散开的衣襟下胸膛微微起伏。

晨光扫过他柔和的眉角与细雪般眼睫,从光洁挺立的鼻梁划过,打在细绒羽毛枕上,吕望生又翻了个身。

素还真微掀眼帘,低垂的目中映出安眠的青年。

青年手掌其实称得上宽厚,可睡姿似乎仍未彻底摆脱孩童本性影响,五指半蜷半张,抓着枕上青云。

眉角如墨厘,颊靥有岳仪;堂皇不藻饰,轩昂自不群。

这小孩倒是从小到大都暖烘烘的,被窝都热了。

想来这才两日不到,本体就叫他看透了,这对赌岂不是已经赢了大半?素还真忍俊不禁,才有几分自得,眼前却又生变化。

他顿了顿,将被子掀起一点,目光落在他后肩。

细密伤痕遍布,刀伤、剑疤、箭痕、钩印,素还真眉间轻锁,手指沿着那钩印抚过,顺手将背面整个掀开。

都是陈年旧伤,素还真见多识广,一眼看出那伤多有战场之上留下的,还有受刑所致,其中颇有几处凶险要命,不禁诧异非常。

这人是上过战场的?

他再要往下看,手臂却被突然握住。

素还真一默,抬起头来,对上双幽深开阔的蓝眸。

吕望生动若闪电,倏而将他手扯开,翻身压住素还真,黑发如瀑洒落,精悍腹肌与饱满肩头遮住晨光。

清晨的光远逝,暖意如遇寒风过境丝毫不存。

素还真微一挑眉,修长手指一把抓住他两颌,那凛然不可犯的人压逼下来,声音危险,手指颤抖地捏着素还真净白如莲的面颊。

“解释一下,”吕望生脸色微红,“你在干什么?”

那红俨然不是害羞的红,是强压不住的怒火与阴沉。

肩臂肌肉隆起,额角青筋毕露,素还真略迟疑了一秒,霍然反应过来,脸色微变,“你误会了。”

吕望生咬牙,手指掐住素还真的脸不让他往下看,胸口剧烈起伏,“这是什么地方?”

素还真本想把人掀开,又觉几分尴尬,只能僵着不动,悻悻道:“时间城,世外之境。”

“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只是此地主人将你召来,非素某之过。”

吕望生目光灼灼,“我的衣服呢?”

素还真眼神无意识一飘,在他颈窝上一缕黑发扫过,温和道:“你在此地恢复本来身体,那衣裳自然是穿不下了。”

“你刚刚,”吕望生眼睛都红了,“你的手……”

“伤口!”素还真定了定神,收回视线,语重心长道:“素某只是见你身上有伤,心中担忧而已。劣者乃是正人君子,怎可能趁人之危?劣者……”

语声一滞。

吕望生贴近他眼前,唇息交融,四目灼对,锐利如剑,在那黑发洒下的阴影中,越发显得深不可测,宛若磐龙低头,气势惊人。

这距离就稍显唐突了。

素还真克制住要转头避过的冲动,听他气息低沉说:“你想摸到哪儿?”

这被窝实在热得过头,素还真微眯起眼,细细端详吕望生,倒险些被他唬住了。

但不过片刻素还真就反应过来,少顷,缓声一笑,“朋友,这话该当劣者发问:你想压到什么时候?”

“非礼勿碰。”吕望生神色严肃,“素贤人,是你先失礼。”

“是吾先失礼,”素还真一臂抬起,正经地回,“那素某向阁下请罪,还望阁下勿怪。”

吕望生颧骨不着痕迹地绷紧,目光一闪,声音颇露无情,“在下素来仰慕素贤人为人正直仁义,风骨卓雅,不想今日才知阁下行事如此唐突,实令在下失望至极。”

素还真“哦”了声,“请恕劣者冒昧,那敢问阁下此刻待要如何?”

“在下无名小卒,又能如何?”吕望生别过头,颈线点着晨光,喉结滚动,“也罢,念在素贤人日理万机的份上,在下也不多为难于你,且与在下指条明路,他日有缘再会。”

其人俨乎其然,侧目垂首,颇有几分饱受屈辱,又因为不得发作而忍气吞声的委屈,叫旁人见了,只怕是要于心不安、愧疚难当。

素还真笑了笑,好似如沐春风,神态悠然,惬意至极,“既来之则安之,不如先来谈谈阁下的身份问题。”

吕望生盯着他,微露不悦,“素贤人……”

“望生小友,”素还真抓住被褥,“这同样的招数,在业途灵身上用过,龙首身上用过,再在素某身上用,怕是不妥。”

话音方落,羽绸丝被蓦地滑过腰间,晨间凉风吹起一层鸡皮疙瘩。

吕望生生暗道不好,未及转头,腰上忽地发麻,被扣住腰腹一举翻开。

他身上不着一缕,素还真钳住劲腰之时,将那头发也一把抓住,发丝浸入指间,肌肉线条紧致滑手。

素还真听见抽气声,迅速松手去抓吕望生手臂,谁料肩膀一沉,左臂竟被顺手反折,叫吕望生掀被而起,直拧手肘。

这一手不需内力真气,吕望生径自转身抽腿,狠狠踩了他一脚。

“小孩儿手段。”素还真闷笑,足骨犹如脱水蛟龙,反缠住膝头侧脚一压,兴致盎然。

“手段贵精,锐不在简。”

吕望生身无内力,纯靠招式力气,难免有些艰难,然而素还真倒真是个正人君子,竟然也没有用内力,只动拳脚。

“小擒拿手,”素还真左手骨一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其小腿右踝,“想顺手牵羊?太简单,便是破绽。”

谁料吕望生速度不慢,竟在此时偏了个角度,让素还真蓦地抓空,捏住了被子。

“招有定式自是破绽,”吕望生屈膝顶他右腹,撤脚勾住腰带,意味深长一笑,“可吕某向来招无定式。”

小看人了吧?

素还真微眯起眼,竟将被子猛抬,晨光突兀地射入眼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声音清雅如泉,笑得叫人心下一颤。

“小擒拿手,怀中抱月。”

晨风也从腿脚侵入身骨,吕望生大腿一凉,变色闭眼,掏胸一掌要将人推开。

然而素还真何等灵巧,振臂之间骤然扣住他手腕压在头顶,右腿上屈直接顶住腹部,“天时地利在我,是该劣者在上,承让了。”

薄被落下,被不慎撕裂的枕面上飘出轻缓柔软的羽毛,吕望生泄了口气,墨发从颈窝浮上鼻翼,冷不丁打了个喷嚏,眼睫一颤。

他睁开眼,见大片白发扑入视野,像急舞回风的雪。

晨光大亮,金灿灿的辉芒,男性低沉的喘息在耳边烫着皮肤,幽微莲香迷药般涌入呼吸,吕望生甚至能够感受到那结实胸膛中的心脏正贴着自己鼓动,忽然有些语塞。

素还真浑然不觉,他还顺手挑开了吕望生鬓角锁骨的发,盯着那双蓝眸,“耍赖?”

不想透漏身份,还想先发制人?

他衣襟在对招中露了大半,颀长的颈犹如美玉,有些透明,唇角含笑,晨光映着眸如浅褐,一臂柔韧有余地抓住被角,非常周到地给吕望生盖了盖走光的身体,视线只凝注在他眼睛上,不曾往其它地方多看一眼。

吕望生第一次从旁人眼中看清自己的面容。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眼前一切又跟着模糊起来。

素还真就像融化在晨光之中,眸中浅笑永远凝固在那一刹那,唇角翕动。

什么?

吕望生还没听清,眼前景色已面目全非。

丹楹刻桷复入眼帘,合窗灯锦的影子从被褥上拉长,暖融融的气息充盈在每个角落,窗外有水声潺潺,古朴静谧的汉白玉瓦缸中,锦鲤轻吐气泡。

吕望生默然许久,撑着手臂坐起来,转头望向孔子屏风。

毗邻的镜中映出年幼的稚子,杏眼圆脸,唇红齿白。

这双手还是柔骨软肤,不见半点厚茧。

五岁。

“小公子?”绣春在外敲门。

吕望生闭了闭眼,今日是上学的日子,可不能胡思乱想,“进来吧。”

绣春得令才入,手中还捧着鹅黄小袍,松口气上前,“您醒了就好,今日还有师长来相看呢,奴婢让厨房备了些早点,您先用些填填肚子?”

吕望生一怔,“昨日不是见过了吗?”

纹夏将窗户打开,清爽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回过头轻笑,“你是被昨日筵席上的酒气熏迷糊了吗?昨日你才到儒门,哪里相看的?”

……

“城主请你过去,如果你方便的话。”

伸手压了压帽檐,一身蓝色绅士西洋服的青年眼神微妙地扫过那凌乱的床榻、不整的衣裳还有素还真面上微露的薄红。

素还真不动声色地陇了下衣裳,回头看了眼,桌上的酸枣竹笋羹已经凉了。

“光使不可误会。”素还真平复了下气息,心下尴尬,“可是城主有事相邀?”

饮岁作为时间光使,时间城主的大管家,接待城中贵客也不是一日两日,年轻的身形下是老练从容,他收回视线,很是镇定地说:“时间出了问题,苦境少了十二个时辰,城主邀你过去商量对策”

素还真动作一顿,眉间一拧,“少了十二个时辰?”

 

不对劲。

吕望生重新坐在疏楼龙宿身边,拿起毛笔的时候小脸郑重,好像这笔下勒着一条人命。

疏楼龙宿侧目等候半晌,须臾挑眉,“不会?”

“会,”吕望生回过神,偏头露出疑惑,“只是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疏楼龙宿见他提笔、舔墨,正襟危坐,暗暗点头,

吕望生捏笔杆的手还小,指甲只有米粒长短,他坐在疏楼龙宿身边,写字之时眼帘低垂,几乎透出几分凝重。

“望生好似经历过此情此景,”墨迹在宣纸之上渲染开来,琵琶舒缓轻盈,满堂宾客举杯畅饮,吕望生停笔,抬头,“您看。”

疏楼龙宿放下宝扇,将宣纸拿起,那龙飞凤舞、锋芒不掩的三个字如出自己笔下,除却力道不足,风骨劲练已有七分。

七分。

苦境难寻。

他饶有兴趣地勾唇,侧目凝视着那张严肃正经的小脸,突然伸手捏了下他脸蛋上白里透红的肉。

“看来汝准备倒是充足,”疏楼龙宿说,“不过如要学吾的字,以汝如今年岁,尚且不足。还是先练两年正楷吧,哈。”

吕望生:“……”

酉时三刻,穆仙凤带着小孩回房,转头又回了南院。

疏楼龙宿还在饮酒,居高而临下,畅游兮晚霞。

穆仙凤斟酒时微觉古怪,“今日小望生兴致不高,莫非是主人说他写字不好,让他伤心了?”

毕竟是小孩子,总喜欢多被夸奖几句的。

晚霞如火,疏楼龙宿鬓上珍珠微带炙色,思及小孩吃饭之时那自我怀疑的模样,倒是一笑,“吾倒看不出,他是如此容易受打击之人。”

“毕竟还是孩子么,”穆仙凤摸着下巴,“而且从前出身不好,儒门天下这里多的是名门贵子,他以梵天之徒的身份来此,自然是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

疏楼龙宿看那小孩心性坚定得很。

不过仙凤说的或许也有几分道理,小孩子捧杀不得,却也不能过度打压了。

他忆起午时摆在面前的那笔字,少顷道:“说得也是。”

穆仙凤微怔,眼睛一亮,“主人?”

“往后过五日,便将人送到这里来。”

疏楼龙宿原本是不打算亲自照看,不过梵天既说这小孩有些特殊,他倒也不好坐视不管。

他既如此仰慕于吾,想必也不介意被吾查查功课。

思及此处,疏楼龙宿忽地笑开,幽幽道:“再送他两本字帖,叫他每日写三百个字交来,写不完,罚他三日不准吃肉。”

穆仙凤:“……”

习静斋中。

吕望生偏头解下头上的砗磲梵珠发带,一面偏头注视着桌上的笔墨纸砚,“这是明日要带去学堂的吗?”

“学堂之中自然有准备好的,我儒门天下的学生只要入学,便用不着旁人担忧衣食住行。”纹夏拿过两方笔盒过来,兴冲冲地给他看,“这两只貂毫都是放在书房用的,你自己拿着试一试,若是觉得好便留下,若不好再换就是。”

“不用试了。”

吕望生笑说:“善书者不择笔,留下吧。”

纹夏也不多说,“欸”了声就将东西收入书房。

晚间二刻后,儒门天下的医官入院来探病,细细把脉之后只说先天不壮、后天积弱,开了扶元丹便罢,并无大碍。

是夜三更,吕望生躺在床上,仍在疑惑。

“是我回到过去了吗?”

你快别笑了

素素忘记大家的这段时间,玄同和素素的这段对话真的很暖心(。・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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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智的素素超可爱哒(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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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火盆
【霹雳|下戏日常】 文博会  ...

【霹雳|下戏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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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道友和与会工作人员们的热情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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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玄同内心的美好愿景吧,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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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久久久久

谈:你把位置让给我,我们就还是好兄弟。

素:丨(gǔ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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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绮人

【素史】曼怛罗(238)

苦境亦有动摇因果之法。

净琉璃菩萨以精纯神识引化作慧根,引其修行,参透轮回,寻觅接引。

九界众生以其苍生执念与道则灵力化作灵珠,留下涅槃生机,再蕴骨肉。

谈无欲将活佛交予玄宗,弦首又将活佛化作金身,藏于文殊剑中,借以留下一念因果。

那是一缕极为特殊的因果。

活佛身上有接引种下的恶因,恶因自有孽果。

地藏王本欲以灵识彻底激发这缕恶果,以偷天换日之术将接引夺舍之人换成活佛,有净琉璃与自己的分神加持,也不啻于三世功德金身,全然可以替代素还真!

也足以襄助素还真从内部潜行,设法扰乱接引因果,如此方能里应外合针对甚至反控接引!

这,是他们原本的计划,也是素还真认同的计划。

可是现在,计...

苦境亦有动摇因果之法。

净琉璃菩萨以精纯神识引化作慧根,引其修行,参透轮回,寻觅接引。

九界众生以其苍生执念与道则灵力化作灵珠,留下涅槃生机,再蕴骨肉。

谈无欲将活佛交予玄宗,弦首又将活佛化作金身,藏于文殊剑中,借以留下一念因果。

那是一缕极为特殊的因果。

活佛身上有接引种下的恶因,恶因自有孽果。

地藏王本欲以灵识彻底激发这缕恶果,以偷天换日之术将接引夺舍之人换成活佛,有净琉璃与自己的分神加持,也不啻于三世功德金身,全然可以替代素还真!

也足以襄助素还真从内部潜行,设法扰乱接引因果,如此方能里应外合针对甚至反控接引!

这,是他们原本的计划,也是素还真认同的计划。

可是现在,计划生变。

素还真在睁眼刹那,竟将他的分身骤然击碎,连带他本体都遭受冲击,心血冲击识海,地藏王胸前一闷,真气竟在刹那逆行,险些走火入魔。

天之佛强灌真气注入他体内,只觉那血气沸腾,烫得掌心如炙,顿时变色。

“怎会伤得这么重,你对上接引了?”

地藏王五内如焚,许久方才压下那血气,脸色微白,苦笑道:“一时不察,被素还真误伤……素还真分神方聚,如今我们却是帮不上忙了。”

天之佛大为诧异,“素还真?他能伤你至此?”

“他的情况似乎比我们想象中更加复杂,”地藏王踌躇片刻,扶着他的胳膊起身,“素还真情况有异,尚不知是否惊动接引,若是惊动了,那计划只怕功亏一篑!而且……”

佛乡玄音传递,耳畔钟声回荡,地藏王忽而停了下来。

天之佛担心他精神受创,声音轻了几分,“而且如何?”

“而且,”地藏王若有所思,“那位默苍离,为何会送吾一个因果结?”

那锦囊之中,放着的便是因果结。

因果结只有接引或史艳文方能凝聚而出,这因果在接引动手的刹那,直接融入了他的化体神识,最终却消失在了接引的识海之中。

默苍离。

此人在史艳文的掩护下,存在感看似很强,其实极低,那锦囊他素来常伴于身,却在与接引反目的时候毫不犹豫丢给了地藏王……那因果结中到底藏了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忽而福临心至。

莫不是……金身?

“可惜默苍离现下昏迷不醒,若真是金身,既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接引怎会毫无探查?”天之佛尤觉不对,“再者,金身即便真的进了接引体内……他会毫无所觉吗?”

“说得也是,”地藏王往前走了几步,只觉地面晃得厉害,不由得停下来,揉了揉眉心,“那他给出的是什么?他是料到我们会利用接引本身反击才会给吾,还是因为当时没有其它人更合适接收此物……”

嗯?

地藏王灵机一动,视线定在天之佛搀扶的手上,喃喃道:“他为何会昏迷?”

……

“亡命水试过, 鲛人血试过,金针剧药皆试过,他还不醒,就不是咱们的问题了。”

鸩罂粟放下手中秤杆,脸色幽沉,心情颇为郁闷,“是他自己不愿意醒过来。”

“一个人若是安心装死,一百个药神也是束手无策啊。”慕少艾傍着门口调侃。

佛门清圣之地,他那烟雾直冲鼻梁,鸩罂粟皱眉,“你烟杆中放了迷药?”须臾回头,看冥医四仰八叉地睡着,“有劳。”

慕少艾乐呵呵一笑,“不劳不劳,吾只是好奇。”

鸩罂粟看着他。

不似鸩罂粟全神贯注于医道,慕少艾也是控局高手,是以对默苍离的状态十分好奇,“他为何会昏迷?”

还魂者会死,会魂飞魄散,可昏迷却十分罕见了。

“什么意思?”鸩罂粟沉吟问:“他醒来后会如何?”

“他长居西漠九界,神怒计划之后,你们与接引彻底分裂,接引一定会从循着因果发现这一切针对自己的人中,默苍离也是主导者之意。”慕少艾意有所指,“他不醒,是不是担心因果影响,醒来后的自己帮不上忙,还有可能……添乱?”

就像木托。

木托一直觉得自己的行动是随心随遇,但他当真是随心所欲吗?

鸩罂粟同他对视片刻,突然别过了头,冷哼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来帮忙?”

“哦?”慕少艾偏头眨眼,“就不许吾来看看朋友是否安好?”

“现在接引已经吞噬了素还真一个化体,距离因果大成不过咫尺之距,我们不过是悬崖上的枯草。”鸩罂粟放松下来,靠着墙面眺望千佛殿前的十里莲池,半晌伸手,递出张方子,“亡命水的配方。”

慕少艾不紧不慢地抽了口烟,“其实,吾同素还真已经研究出了破解之方。此刻给吾,似乎有些派不上用场。”

鸩罂粟看他一眼,“破解不等于掌握,这药中所需鲛人血的比例,你知道?”

“呵,”慕少艾这才毫不犹豫地接了,“多谢了。”

“不必,”鸩罂粟道,“还要劳你帮我一个忙。”

“请说。”

“告诉佛乡,默苍离醒不过来了。”

“为何不自己说?”

“他们会信,吾何须你帮忙?”

“啧啧啧,这就叫做自作自受。欸,别瞪了,这桩公平交易,吾又不是不答应。”慕少艾意味深长挑眉,“不过吾还是很好奇,他昏迷只是担心自己不受控制,还是,因为他掌握了什么秘密,怕苏醒后被因果觉察?”

……

“无论如何,还魂者现今已同接引彻底分道扬镳,于我们有利。无论他们还有何等计划,咱们只要将他们往那异度魔界引。”

这计划众人筹谋良久,若能令两虎相争,对他们而言有利无害。

天之佛目光深邃,“只是,素还真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素还真此刻纵然神识重凝,纵有他们法宝加持,他的力量也应该极为薄弱才对,如何能够伤到地藏王?

又为何要打散地藏王的神识?

难道是复活的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地藏王脸色凝重,心下一跳,“吾要去趟云渡山,”他抬起头,望着天佛原乡深阙雨林,“净琉璃菩萨舍去分神为他重铸根基,当最明白他此刻的情况。”

云渡山,清水池。

禅钟嗡鸣,莲香满溢,浩瀚云海之上暗云汹涌,夜色模糊了面容。

菩萨闭目,净琉璃毫无征兆地失去了意识。

佛牒颤抖,六字大明咒上金芒水流般缓慢爬行,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光芒越来越暗,似乎最终都彻底融入了佛牒。

一页书低头扶住净琉璃的肩,“五感六识皆被封印,怎会……佛剑,你可有异样?”

“无妨。”佛剑分说摇头,只见佛牒取出,细细摩挲着剑上纹路。

池中白莲已尽凋零,水池几乎瞬间干涸,这池中留存数十甲子的力量竟不过一眨眼,就被吸收殆尽。

“是素还真,还是接引?”谈无欲头疼,无可奈何,“不管是谁,他两人中任何一人突然出手,咱的计划就只能全部推翻……”

“再等等,素还真情况不明,只等祭灵到了中原再探深浅。”

紫衣逆光,近乎玄黑,道者缓步而来,好似冯虚御风,沉稳凛然的身姿停在池边,飘逸的衣袂随风而动,淡眸半掩。

此刻九界情况不明,异度魔界又有祸乱方兴未艾,众人心中皆极焦灼,这位刚从异度魔界脱出的弦首却异常镇定。

“咱们现在要关注的,是异度魔界。”他背过手,不动声色道:“第二根神柱,魔界不会放弃。”

他侧过身,凝视着越来越暗的天空。

这金光一闪而逝,东南神柱摧毁之后,天灾异常层出不穷,或许很快又会有一场暴雨降临。


时年九月,魔界战神银锽朱武于江南雨地破坏神柱,却遇识界大军埋伏,大败而归。

同日,异度魔界遇联军突袭,墨尘音一箭划破空间,穿透魔界万年牢,救出弦首灵识。火焰魔城毁于一旦,魔兵挥兵回援,魔界战神携火焰魔城同葬深渊。

九月十七,魔界天王断风尘再领魔界,固守露城。

九月十八,墨尘音携战死还魂者回归道境,在黑暗道与照世明灯一会。

苗王弓已经归还,崎路人数了数战死的魂,有一小半都丧于银鍠朱武手中,他只得亲手将他们带走。若不然,等这些灵魂回归九界祭坛,十之八九是会被接引撕成碎片。

“素还真又不见了。”

照世明灯望着那水幕结界,通道的另一边便是九界的数百万魂魄,“他没有出现在战场?” 

墨尘音就要进入通道,闻言轻笑,“如今竟是连你们也捉不住他的行踪了?那知道他去向的,还有谁?”

“崎路人,崎路人一直跟着他。”照世明灯无奈,“素还真这几年总是神出鬼没,他若不主动现身,咱也束手无策。”

这个时候,九界接引应该也动了。

接引一动,目标不是素还真便是异度魔界。当然,也有可能是黑暗道,虽然接引未必会在乎这些残魂。

墨尘音袖袍一扫,将袖中九界的灵力释放而出,连同那数百灵魂也都如银河般流入了通道。

少顷,他回过头。

“这处通道,可以关闭了。”

照世明灯挑眉,“你不回去?”

墨尘音笑了一笑,“贫道前日掐指算了算,玄宗还有一件宝贝流落在外,须得想办法将之取回,是以暂不回道境,重建玄宗、筹备轮回道之事,交予九方墀等人便可。”

语罢,墨尘音旋身一走,慢条斯理步入竹林。

竹影幽暗,伸手不见五指。

“宝贝?”照世明灯若有所思。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昔日玄宗可是被异度魔界彻底摧毁,砖瓦不存了吧?哪来的宝贝流落在外?

摇了摇头,照世明灯转身望着自己好不容易重建的黑暗道,无言以对。

抬手一掌,地动山摇。

……

九月二十,西漠九界再传异声,庞然祭坛脱离神山,以极快的速度前往中原。

祭坛之上,史艳文、帝如来、木托同行。

木托身受重创,被撕开的胸膛还带着深深的血痕,接引盛怒之下险些要了他的性命,史艳文从幻境醒来后,也只勉强维持住他的一息生机。

地面一片漆黑,方才下过暴雨,倾滑的山坡泥流中似乎还能看见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

史艳文神色恍惚地俯瞰片刻,便将目光收回。佛首端坐祭坛左后方,接引解开了他的禁锢,丝毫不在意他的修炼,肆无忌惮到近乎轻蔑。

祭坛森冷漆黑,史艳文垂着头,手指缓慢抚过狻猊火红的皮毛。

木托火红的尾失了焰,生命已经极为脆弱,他抬起头,望了眼抱着自己的人。

“呜?”

中原边境就要到了。

这昏沉的夜也不知何时才到尽头。

史艳文将木托放在帝如来面前,站了起来,冷静地注视着接引。

神轮化现,黑袍肃然,山河椅上闭目养神的人似乎对他们的交谈毫无兴趣,只懒懒道:“要看吾,到前面来。”

接引不是很喜欢有人在背后虎视眈眈,他伸出手,手指纤长,茧纹粗粝。

史艳文若无其事上前,在他掌心碰了下又自然收回,犹如一杆翠竹伫立。

“艳文只是在看中原方向,那个方向,”他几乎能够精准地算出那段距离,数出那中间的美景,“翠环山的位置便在这个方向。”

眼睫轻抬,好似夜色中一猛兽掠过眼底,接引慢声说:“你喜欢翠环山,那不如孤带你回去住两天?”

史艳文看他一眼,平静而坦然,“父亲有此好意,艳文却之不恭。”

低垂的天幕几乎轧到头顶,接引似乎被逗笑了,轻挑眉道:“好孩子,你每次听话的时候,总是在打什么坏主意。这次,又是想布什么局,对付孤呢?”

素还真也说过类似的话。

史艳文低声一哂,“您不是早就打算好要去琉璃仙境?”

“如此听来,你我父子二人,倒也是志同道合。”接引玩味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去琉璃仙境。”

“好啊,”史艳文从容自若,“艳文刚好也有些思念他了。”

指节轻敲,接引不冷不热道:“喔,你思念他。”

“是,”史艳文侧身,丰神俊朗,温雅如玉,唇角漾起笑波,看起来极为愉悦,“素还真,我想你了。”

祭坛划过夜空,横贯时空的银河成了最神秘悠远的梦景,下弦月的光静静自他肩胛、侧颈流淌而过。

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

人类的诗词总比人本身还要久长,接引思绪一转,竟不觉得生气了。

他何必要为一个死人生气?

帝如来微露疑色,漆黑的祭坛与火红的狻猊、颀长儒雅的男人在他眼底交织成混沌奇异的乖谬景色。

史艳文在做什么?

 

抵达琉璃仙境不过一刹,那山上留守的人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屈世途脚下一软,蓦地跌坐在地,脑中一片空白,“我的神……神啊。”

要了老命了,他们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祭坛压着一股崩天裂地之危,方圆百丈一切活物都在这刹那间心生颤抖,恐惧地匍匐身体,带着无法形容的恐惧,俯身跪地。

冥冥之中,说不出的危险从翠环山上疯狂蔓延,地面传来砰砰之声。

玉波池狂澜万丈,明雅幽禁的竹林压弯两丈,后山瀑布白练倒飞冲天,五莲台上轰然一震。

接引悍利危险的面容居高临下,眼睫低垂,好似目空一切,眸底不见丝毫喜怒,却叫人胆战心惊。

屈世途只恨不能当场昏过去。

见了鬼!

史艳文侧立祭坛,挺拔如松,剑眉凤目,眸中深蓝如海,静立一旁,失神地望着玉波池旁不停抖动的夭梅蓁叶。

祭坛轰然落地。

气浪立沉,水波乍静。

接引无可无不可地说:“杀了。”

屈世途眼皮微抽,扶着围栏才没有立时跌坐下去,目眦尽裂地望向史艳文。史艳文缓慢步出祭坛,行至屈世途身边,默了默,扶他坐下。

“艳文与接引来此小住几日,”史艳文握住他的手,微微俯身,长发从肩膀滑落,刘海遮住了面容,“放心。”

这他娘谁敢放心?!

屈世途险些一口粗话骂出来,然而嘴角颤了颤,手指抖了抖,眼前却蓦地一黑。

等屈世途再醒过来时,琉璃仙境四周安静得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拂动。

他哆哆嗦嗦地坐起,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厢房,身上盖着被子,旁边摆着水盆毛巾,桌面还有一碗白水青菜面。

屈世途伸手揉了揉心口,将愤怒又担忧的情绪按下,神色复杂地端起了面条尝了一口,欲哭无泪。

真难吃啊。

不过他怕这会儿没吃饱,等会去了外面保不齐又脚下一软,那可难看了。

再怎么说,那具身体也是……素还真啊。

又过半个时辰,屈世途终于做好心里准备,换了身藏青长褂推门而出,然而才不过几步,就跟着停了下来。

却见那露台栏杆处,轻纱帷幔如扇,云青色流苏轻晃,狻猊匍匐浅眠,佛首帝如来正盘坐蒲团上静默打坐。

苍穹阴翳,仿佛许久不见天日,四处浸润着湿冷幽暗的气息。

露台中筝音回荡,如春风之和睦,似静室之呢喃。接引傍靠凭几,长腿半抻,水绸丝滑的墨色长袍随意散开,白发之上嵌着碧蓝琼珠,侧颊盈润,鬓似霜染。

他支颐而坐,周遭便仿佛承受着无形压力,平静之中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诡谲阴惨。

而史艳文背对着他,端坐台中拨弄琴弦,低眉顺眼,俊美儒雅的面容竟有几分陌生。

他们上一次见面,似乎也就两三月前?

这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实叫人百味杂陈,屈世途在庆幸自己死里逃生之余,又心痛如绞。

“进来。”

倏地,琴声一停。

屈世途头皮发麻,惊出冷汗,“啊?什、什么?”

接引笑了,手指慢慢点着桌面,望着屈世途一脸惊慌,竟有几分愉悦,“听闻素还真十分喜欢你的茶,进来,让孤尝尝。”

五莲台上落针可闻,史艳文将琴挪开,侧身看向屈世途,“好友,进来吧。”

这可不就是祸从天降嘛!

屈世途暗暗叫苦,早知道自己就不该留守此处,也躲去天佛原乡罢了。

他讪笑着走了进去,越近越是不敢抬头,坐下时甚觉自己变成了提线木偶。

桌案上点着一盏灯。 

灯火如豆,月色清凉,史艳文坐如苍松,轻手轻脚地将茶具茶叶都摆好,连热水都替他烧开了。

屈世途的手在抖。

他用余光偷觑接引,从他那饱满的鬓角与印堂、敲击的动作与指节上品出几分熟稔,而史艳文这“言听计从”的状态叫他心里阵阵发凉。

面对这样的“素还真”,史艳文不会感到恐惧吗?

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被人夺舍了。尽管苦境之中,这样的事情也并不多稀罕,可这是素还真,他的檀郎,他的枕边人。

他不会觉得恶心吗?

“好了。”

史艳文倏地抬眸,那一泓暗蓝照入屈世途眼中。

“啊,”屈世途反应过来,才觉身后都是冷汗,“好……”

泡茶,泡茶的顺序是什么来着?

屈世途伸手,捏着茶叶过几息,忽然觉得这琉璃仙境变得十分狭窄,目光投向史艳文。史艳文微微倾身,捧住他的手,握了握,“好友,放心。”

屈世途疲惫不堪,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素还真了。

为了对付接引,素还真成功很久之前就只通过书信与他们交流,只有崎路人与他行走江湖,一概筹谋布局都是在锦衣夜行。

史艳文是怀着什么心情,这样光明正大回到琉璃仙境的?

他望着史艳文,只觉手掌寸寸发寒,这蚀骨的凉意让他终于冷静了下来。

“多谢。”

屈世途推开他的手,将茶叶丢入沸水中,目光冰冷。

史艳文:“……”

屈世途一如既往地泡茶,过水声潺潺入耳,正如山间涓流,香味浮于表面的清雅。他将茶水推给接引,礼数周到地说:“贵客请。”

接引倒是很给面子地尝了口,须臾又将茶杯放下,毫不客气地表达了自己的嫌弃。

“难吃。”

“大概是不合贵客胃口,”屈世途越发冷静,越发游刃有余,“不然我再给贵客调试一碗?”

“不必。”说这话的是史艳文,他将矮案直接移开,“父亲既不喜茶,屈世途泡得再好也无用。”

父亲。

屈世途嘴角一翘,无声冷笑。

史艳文恍若未觉,坐到接引面前,忽道:“只是父亲说得有失偏驳,这茶再如何,也算不上难吃。”他坐过去,神色恍惚,“是不是,素还真?”

莲台一静。

屈世途才维持的冷静又将濒临皲裂,他抬起头,看史艳文的眼睛里又多了几分诡异。

疯了吗?

屈世途用眼神询问帝如来。

可帝如来一手捧着因为伤重而变得巴掌大小的狻猊,一边却只沉默无声地看了眼接引,好像也在等着接引的反应。

接引微眯起眼,却道:“虚伪。”

“这不是虚伪,”史艳文朗声一笑,“您没有尝过他无名为自己泡的茶吗?在神子宫时,艳文尝过,很苦。”

“明知其苦而固不改之,岂非虚伪?”接引审视着他,“傻孩子,你现在只能用这方法来行使你的‘报复’,念着一个不存在的人的名字?”

史艳文怔了怔,须臾笑开,“不存在?不,他还在呢,就在苦境。”他仰起头,月光从侧颊抚至喉结,仿佛在等待谁的垂临,“他就在艳文身边。”

接引缓慢抬起手,放在他胳膊上,力道很轻地将之带到自己面前,就如锁链拴住灵魂。

“这小伎俩,孤不在意。”接引站起身,连带着史艳文也站起来,“不过,你若想见他也不难。”

史艳文深深凝视着那张脸,“你想见他吗?素还真。”

接引倍觉无趣,这虚弱的嘲讽与顽抗,就像被剥夺了玩具的小孩在张牙舞爪,连拿起武器的勇气都没有。

可怜的神子。

“哈,那就拭目以待吧。”

他转身拂袖,身体瞬间出现在露台之外的祭坛中央。

屈世途眼皮抽搐,几次想开口都闭上了嘴,见接引走了,自己也站起身,一语不发地离开了这里。

露台之上鸦雀无声,史艳文仰天长叹,转身看向帝如来,“前辈,我记得书房之中还有丹药,劳您同史某走一趟。”

帝如来目光闪烁,一手摩挲着狻猊的伤口,少顷点头,“有劳。”

接引自视甚高,即便知道史艳文在为他们医治,也是不以为意。

史艳文再看眼接引,转身离开。

书房与卧房并无间距,不过一墙之隔,内中包罗万象,收藏着的文卷经典不可胜数。毗邻瀑布的地方,琉璃瓦渗入翠竹的影,丹药架子仍是不染尘埃。

“屈世途将这里打理得很是妥当,”史艳文从架子上取下伤药盒,侧身时腿脚撞上画缸,顿了顿道,“这画缸的位置摆错了。”

“你记得很清楚。”帝如来顺手从架子上抽出本蓝皮薄册。

史艳文看他一眼,“是,艳文一刻也不曾忘怀。”

靠窗下有张罗汉榻,两人将木托放在榻上,用那薄册当了枕头。狻猊腹部的伤虽以包扎过,但伤口还未愈合,开膛破肚的伤势几乎将他一身血都放光。

史艳文从盒子里拿出两杯丹药,捏碎了催入其体内,顺手递出另一枚给佛首,“前辈,此丹可调内息。”

“多谢。”丹药圆润清香,帝如来服用前也不细问,感慨道:“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没有什么不同,”史艳文手指贴着狻猊的心脏处,头也不抬,“事已至此,艳文行差踏错,后果已定。素还真挡不住接引的,我也没有办法……可有时我想,其实他就在艳文面前,只是他的意识同其他人混为一体,可他仍旧在那里。”

狻猊的心脏缓慢跳动,爪子微微颤了一颤,快要醒了。

帝如来神色微妙,“你记得很清楚?”

“前辈可以当我在自欺欺人,可若不如此,”史艳文蓦然语塞,声音仿佛卡在喉间,良久才低哑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只能当他是素还真,就像……无名说的。”

他抬起头,蓝色净空之中若遇风雨侵袭,望着帝如来,也望着门口的屈世途。

“你可以把他当素还真。”

帝如来:“……”

“荒谬!”屈世途怒不可遏,“史艳文,你但凡当初将素还真三言两语听进去,结果也不止于此!素还真殒了一体在西漠又如何?若不是九界的魂魄出事,你根本不会对他手下留情!你……你既然明知道与他道不同,当初就不该跟他回翠环山!如今还在自欺欺人,不思挽救,你!”

书房倏被雷电照亮,屈世途涨红的脸变得铁青,他大步走了进来,“你为什么跟他来这里?又是为了杀死另一个素还真?”

史艳文眼睫轻颤,竹影的枝条鞭子般抽在他身上,他深低下头,呜咽般呻吟:“对不起。”

狻猊睁开眼,被泪水砸得头疼,一下清醒过来。

“还有什么办法?”屈世途上前两步,扣住他肩膀,目光灼灼,死死压低声音,“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你将因果种在他身上,难道就没有办法拔除吗?这么多年,他陪了你这么多年!你就忍心把他一而再、再而三往死路上推!”

史艳文身体撞上栏杆,面如死灰,不发一语。

帝如来的面孔在电闪雷鸣间染上阴沉,转身抓住屈世途后退。屈世途到底不是粗人,退开后胸膛剧烈起伏,失望地撑着一旁书架,半晌缓了口气。

暴雨来袭。

雨水敲击竹海,打湿了檐前挂着的灯笼,淅淅沥沥的声音打破死寂。

狻猊吃痛地爬起来,尴尬地左右扫视,默默叼走了药盒中的伤药。

“暂息怒火吧,事未至极端。”帝如来望向史艳文,紫电撕开夜空,他的脸色在明暗交替间难以辨认。

他还要说些什么,史艳文突然抬手将桌面上的药盒扫在地上。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倒把房中几人震得摸不着头脑。

木托正艰难地给自己包扎伤口,冷不防一个哆嗦,扯着药布的动作扯紧了,痛得尾巴都抻直了。

史艳文推开窗,雨水扑在他面上,他回过头,已是满脸的雨水。

“事已至此,屈世途,艳文力量微薄,能够做到的事情已尽于此。你不必来质问我,将来你我也不会在同一个世界,离开这里。”

屈世途惊怪地“哈”了一声,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让你离开翠环山!”史艳文寒声,“说来你我曾经本就没有多大交情,艳文是看在素还真的面子上才待你如友,既然你无此心,本君也不愿意强人所难。请你立刻离开翠环山!”

“你赶我走?”屈世途气笑了。

史艳文却不再理他,直接从两人中间走过,“你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开,本君保证,接引不会阻拦。”

屈世途方才还是恨铁不成钢,尤念着史艳文有诸多不易,这会儿当真是动怒了。

可还不等他找史艳文要个说法,帝如来却忽然抓住他的胳膊道:“此地危险,你走了也是一件好事。收拾东西,速从后山离开,不要耽搁。”

而后又加了一句:“史艳文近来喜欢说胡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也不要同别人说,尤其是弦首等人。”

“这么说,他还是为了我好?”屈世途气急败坏,“真是让他费心了啊!哼。”

“施主,”帝如来在他肩上用力按了一按,“我们之后便要去异度魔界。”

屈世途怒火当头,“我知道,不是要去送灵魂入轮回嘛!”

帝如来叹气,“轮回道须得魔皇打开。”

“我知……”

顿住。

屈世途愣着,同佛者对视一眼,竟在这大雨滂沱的夜里,霎时满头冷汗,咯噔失色。

魔皇现世,或许就这两日。

屈世途打了个激灵,如遭火焚,口干舌燥地点了下头,立刻转身。

帝如来叹气,才要出去看看史艳文的情况,僧履突然被人扯住。

他一低头,狻猊叼着药布直翻白眼,“大师,救、救命,伤口裂了裂了裂了裂了。”

帝如来:“……”

 

大雨漂泊,祭坛之上犹如水洗,光滑似墨盘。

史艳文在雨中停了片刻,突然迈步走上祭坛,坐在接引身后。

接引微眯起眼,肩膀忽地一沉。

“……”

史艳文搂住他的肩膀,就像受了委屈的幼儿趴在长辈肩上,久久不语。

弹指放出结界,接引挡住雨水,而后才叹道:“吾不是说过了,这里无人容得下你。傻孩子,何必自讨苦吃?”

“他说得对,”史艳文声音干哑,吞了火炭般难听,“接引,让他走吧。”

“他不是已经下去了吗?”接引声音温柔如水,好似万般怜惜,“一个交情浅薄之人,也值得你如此伤心?”

他侧身,反手将史艳文带到身前,注视着被雨水湿透的人,那丰神如玉的面容变得狼狈颓唐,让接引禁不住太阳生疼,语气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

“看着我。”

史艳文听这声音,抬起眼帘,瞳底被乌云染黑。

“不要伤心,听话。”

史艳文又压下眼睫,而后缓缓将靠上他肩膀,身体放松地歪着,在暴雨惊雷中喃喃地问:“素还真,是你在看着我,对吗?”

视野之中万物漆黑,唯有这抹白比星月还亮。

薄弱的夜色在他身上染就将散不散的微芒,接引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看在他犹然失落伤心的份上,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

 

屈世途也没带包袱,下了山就直奔天佛原乡。

盛怒荡然远去,他在雨中急急而奔,雨水让他的胡须打了结,可他后背还是在不停地出着汗。

这里应该有人!

接引来到翠环山的动作如此之大,这附近应该会有人才对,可他跑了这么久,怎么就没看见人?

“这边来。”

屈世途足下停顿,抬头看去,登时大喜,毫不犹豫追了上去。

暴雨下了一夜,翠环山四周鸟兽绝迹,神柱崩塌造成的裂缝像绸布上的裂纹,在茂绿的地面划下深渊。

弦首驻足山顶,抬头仰望天空,氤氲的灵力如漫漫汪洋扩散。

屈世途一边擦着冷汗,一边长叹:“总之那三个时辰我就听他们说了这些,史艳文将我送出来前也没交托什么。唉,我看他脑子有些不清楚,祭灵跟素还真不分,让人瘆得慌。”

“素还真可曾说过什么?”见弦首沉思不语,墨尘音便回头问:“他同你分开时,可有留下什么话?”

话倒是有的。

彼时素还真的出现对他来说无异于是个巨大的惊喜,屈世途此前一直以书信与他联络,这回看见人,也算是定了心。

不过素还真带来的消息有些令人捉摸不透。

“他让我们……不必再管祭灵,让他随心所欲,自由行动。”

墨尘音暗自思量,良久,望向弦首,却在注目一瞬,陡感地面震动。

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陡然朝着他们冲击而来,万里殃云凶猛奔腾,排山倒海的动静震动整片天地,山坡上滚石成群,仿佛整个地面都在朝着东方推移,屈世途身体猛往后倾。

墨尘音望向天空,脸色剧变。

弦音震荡,弦首抬头,掌中横琴乍现,沛然灵力爆冲离体,目光一寒。

琉璃仙境之内,史艳文在剧烈的震动中睁开眼,极目北望。

与此同时,异度魔界之外。

素还真抬起头,在挫骨扬灰的压力中,冷汗划过鬓角,朗声一笑,俊美的面上微露疯狂。

“劣者清香白莲素还真,前来求死,请魔皇一见!”


花绮人

【素史】曼怛罗(237)

浓雾散去,天幕低垂。

木托在祭坛下绕圈子,帝如来脸色沁寒,许久听见一声咆哮,侧目而望。木托焦急上火,爪子挠着地面,“这回时间是不是太长了点?”

几回争吵对峙都至多不过片刻,这都两个时辰了。

他等不下去了,想要上前,又被那神宫殿周的低气压惊得直掉鸡皮疙瘩,转念倏而想起佛剑分说。

那日佛剑分说来西漠边境救人,自己也是一路同行,之后便受佛剑请求留下。

——你毕竟曾是与他们同行过之人,如今史艳文孤立无援,你可在此照料,想必接引不会太过为难你。

接引的确不曾为难他。

亦是接引将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此处,然而接引也暗中控制着他。史艳文有今日的惨痛教训,木托自认难辞其咎,所以他留了下来。

然而...

浓雾散去,天幕低垂。

木托在祭坛下绕圈子,帝如来脸色沁寒,许久听见一声咆哮,侧目而望。木托焦急上火,爪子挠着地面,“这回时间是不是太长了点?”

几回争吵对峙都至多不过片刻,这都两个时辰了。

他等不下去了,想要上前,又被那神宫殿周的低气压惊得直掉鸡皮疙瘩,转念倏而想起佛剑分说。

那日佛剑分说来西漠边境救人,自己也是一路同行,之后便受佛剑请求留下。

——你毕竟曾是与他们同行过之人,如今史艳文孤立无援,你可在此照料,想必接引不会太过为难你。

接引的确不曾为难他。

亦是接引将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此处,然而接引也暗中控制着他。史艳文有今日的惨痛教训,木托自认难辞其咎,所以他留了下来。

然而留下亦是无用,人就在自己面前,他却是无能为力。

可他也怕自己停在佛剑分说身边,说不定对佛者也是一场灾难。

这修炼蜕变大法而成的身体看似无所不惧,却在靠近接引时两股战战,反倒要史艳文分心保护!

狻猊红毛如刺,庞硕的头颅抵着锁链磨蹭。

“静心。”帝如来把持着念珠,仿佛又成了第二个“地藏王”,心如止水,平静无波。

木托看不懂他们的平静,他是魔,即便在佛前待了数十年,依旧魔性未消。魔熬不住着摧心裂肺的煎熬,冲进了神宫大殿。

出人意料的是,接引并没有阻拦他的靠近。

殿中轻纱缓帘,接引受了伤,手背上被划出了三道裂口,正极速愈合。

袖口的血色遗迹就如残留的幻觉,木托错愕地睁大眼睛,只觉浑身都软了,贴着地面滚到史艳文身边。

破裂的碎片扎入墙壁,史艳文手中还握着一枚残片,咬得唇肉糜烂。

狻猊一爪子拍开剑刃碎片,肉掌拍了下他的唇,满爪子的血,一时竟分不清那血究竟是来自于被咬碎的唇肉还是急火攻心而呛出的心血。

他回头,隔着两重纱幕,接引的脸却是模糊的,就像他身上的因果一般阴暗。

那是全然的黑暗,木托从他身上看不见丝毫光芒。

这世上最为纯净的佛陀功德之力无法温暖接引丝毫。

狻猊到底不敢同他叫嚣,情急之下回忆起幼时母族照看自己时,最喜用温暖的毛发与尾上的焰火温暖躯体,便也有样学样窝入史艳文怀中,尾巴绕住史艳文的手腕,用唾液修补他手掌伤痕。

狻猊一族曾遭屠杀圈养,为了生存,他带着族人挣脱枷锁,遍体鳞伤地逃亡天涯,苟延残喘四处流浪,养精蓄锐后也拿起了屠刀。

为了活下去,慵懒温和的种族强行扭转本能,堕入魔道,逆转功法,用嗜血疯狂的姿态延续整个族群,变得人人喊打,又人人忌惮,才终于获得一片无人敢犯的栖息之地。

就为了偏居一隅活下去,那世道就要将他逼疯。

接引疯了,史艳文也要疯吗?

他娘的……

狻猊抬头,望着那双枯竭的丹凤眼,几无起伏的胸膛,心急如焚。

接引在寂静中缓步来到他们面前,袍服在地面曳出声响。

“从地藏王被镇压在祭坛之下,你就该料想到这个结果。为了不相干之人,总是闹得这样难看,何必呢?”接引停住,看眼狻猊,温和一笑,“这小畜生倒是喜欢你。”

你才畜生,你全家都是畜生!

木托在心里破口大骂,冷不丁被他掐住后颈皮,毛茸茸的腿猛地抽搐。

却在这时,史艳文麻木的手突然拍开接引,将狻猊抱进怀里。

“别碰他,”史艳文勒得险些扼死狻猊,眼神冰冷,“他身上没有金身。”

木托都不知他哪还有力气,爪子用力推了几下才缓过气,很没骨气地缩到史艳文身后,尾巴都蜷得紧紧的。

接引不喜史艳文这惊弓之鸟的姿态。

“吾有这么可怕?”他撩起眼皮,灰白狐儿眼柔和几分,莲香清溢,“艳文,事已至此,吾也答应了要帮你送他们入轮回,把力量给自己的父亲,不好吗?”

史艳文没有说话,借着清凉的月色,审视着那张脸。

瀑布冲击山地的声音在回荡,白雾绕着月轮,铁马撞击夜风,摆动的弧度缓慢却带着残影。

狻猊冒出头,困惑地凝视着沉默的两人。

寂静到近乎诡异。

接引不喜欢他的眼神,那不是在看自己。

“你可以寻我的记忆,找到遗失的片段,为何又停下?”就在接引耐心耗尽的当下,史艳文终于开口。

他在白日间同接引动过手,结果自是不言而喻。

接引压着怒意,不知为何,近来史艳文越见冷淡,他越是无法静下心来修炼因果,马上就要打开轮回通道,他还需要更加强大的力量来冲破那道关卡。

他必须要冲破那道关卡。

他默了默,轻笑起来,怜惜地说:“吾只怕下手太狠,将来你魂魄受损非痴即傻。吾怎舍得?”

“你不舍得吗?”史艳文冷笑。

“自然,”接引摆正他的脸,四目相对,“吾若有心伤你,又怎么会留手?艳文,你我才是一个立场,你如今走到这一步,地藏王已去,苦境已经容不下你,佛门也绝对容不下你!只有吾。”

他握住史艳文的手腕,那手腕在短短数日间瘦骨嶙峋,可肌肤碰触之时却叫人止不住感到惬意。

这碰触在素还真的记忆深处犹如梦魇,接引在夺舍的那一刻就将那些荒诞记忆都彻底抹消,但这身体却还痴痴不忘。

接引默了一下,凝视史艳文,眼里多了几分阴沉。

他忽地忆起那记忆中,史艳文对素还真态度隐忍,无论如何被作弄都敞开怀抱包容,哭得泪流满面也殷切地望着素还真。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那不自觉散发的依恋就如同迷药般,叫素还真欲罢不能。

肉体凡胎。

低级趣味。

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史艳文紧拧着眉,却无波无澜地问:“拿到金身之后,你要做什么?”

接引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要将众人送入轮回。等魔皇出世,通道打开,孤将灵魂送入未来,炼化因果大成之后,这人间又有何处值得孤留恋?到时候,孤便带你离开这里,你我成就永生不灭,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岂不绝妙?”

他叹息着,剑眉灰眸,莲香沁鼻,月光将他鬓角变得温润莹亮,菩萨低眉般透出几许温柔。

“艳文,对你,吾不是没有办法让你害怕……别逼吾,这是最后的底线,把东西拿出来。”

史艳文别过头,那温柔神色太熟悉了,熟悉得渗人,“如果我不拿出金身,接下来你要吞噬的,就是帝如来?”

又在伤心了。

接引漫不经心地点着头,心思无端有几分涣散,毫无所觉地摩挲了下手指。

月光洒满殿檐,斜扫的影刷在史艳文瞳底,他细密的眼睫颤了颤,静望着窗外绵延无尽的群山万壑、千里月色。

山峰巍峨错落,草木繁盛,看不见出路。

中原的方向太远了。

这里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史艳文闭目沉思,额头抵着窗台,良久,坚毅的面上无奈一闪,终于挫败地松了口:“好……”

狻猊抬头。

接引瞳中的不悦终于散去几分,伸手扶起史艳文,纡尊降贵般揉着他的头发,“乖。”

“但你要发誓,不再伤害无辜。”

接引:“……”

史艳文强忍恶寒,苍白沉声:“你不是说你对这人间没有留恋吗?你不是说只想追求永生不灭吗?那你只要达成目的就可以了,不是吗?”

殿中落针可闻,狻猊探出的爪子僵住。

接引阴沉沉地凝视着史艳文,嘲讽般开口:“何谓无辜?中原的素还真,也在这无辜之列吗?那些前来针对吾的也算是无辜?”

“你不对他们起杀心,便有的是办法可以避过他们。”

史艳文束手无策了,他现在毫无力量,连刺杀接引都像是在儿戏。

他只有这个办法,即便看起来毫无威慑力。

“你是要吾不再伤及无辜,还是要这群‘无辜’来伤吾?艳文……”接引活动了下脖颈,无形戾气膨胀,阴鸷惊人,“你这么想杀了吾?”

狻猊突然惨叫,身体狠狠甩出,撞上墙壁。

茜纱刺啦撕裂,木托后足抽搐,左腿姿势扭曲地外折,看得史艳文怛然失色。

“接引!”

接引摁住他额头,眼神危险地俯身,面孔却突然有了变化。

史艳文瞳孔缓缓收紧,喉中忽而溢出低哑的模糊调子,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出来。狻猊惊觉不对劲,抬头看去,困惑不解。

接引站起身,史艳文呆坐不动,两个隔着两米距离,气氛平和得近乎静止。

然而在史艳文眼中,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他看见“素还真”轻笑着问自己:“艳文,你又要杀我吗?”

史艳文通体发寒,惊悚地仿佛在盯着一条毒蛇,嘴唇直颤,耳中嘈杂嗡鸣,无数记忆冲破他用理智压制的禁区,惊痛恼恨地涨红了脸。

寒夜生露,朦朦胧胧的月光为那张面孔增添了几分镜花水月般的梦幻色彩。

久违的房间冷不丁地映入眼帘,琉璃仙境的卧房当中,灯火摇曳。

素还真抱着他,如记忆中的某一刻,目光温柔而炙热,真假难辨,动作间却多了几分阴狠。他抓住史艳文的手,一把匕首塞入他手中,毫不犹豫刺穿自己胸膛。

鲜血染红史艳文的脸,人愣住了,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你看,你又杀了‘素还真’一次。”

史艳文手臂一颤,仓皇后退,手臂却不由控制,被拉向前方,刺穿了“素还真”的喉咙,向下划过那胸膛,剜出心脏,沉重的压在掌心怦怦而动。

“艳文,你把‘素还真’的心都剖出来了。”

不,不是……不是我……

温热的血又一次染红了手掌与面孔,黏腻的血液中,素还真痛苦地质问:“你为什么要杀‘我’?史艳文,檀郎,你要让‘我’痛苦万分,生不如死吗?!”

“不,不是!”

这是幻觉。

史艳文反应过来,拼命抓住刀刃丢开,一转眼却撞上谁的胸膛,莲香入鼻。他不寒而栗地张开嘴,濡湿的血染红嘴唇。

轰隆一声,红雨降临。

瓢泼大雨撞开窗扉,从墙角的书架旁砸进来,

素还真失望又坚定地俯视着他,鲜血淋漓的伤口还在淌血,“艳文,你爱我吗?”

史艳文推开他,额头撞上床栏。素还真又抓住他的手,报复似地剖开胸膛,贴着耳边说着悄悄话,“艳文,你想救我吗?”

“不……”史艳文声音干涩,一点力气都没有,被拖回原地,困兽般嘶吼:“你是幻觉!”

“素某在救你啊,”素还真轻叹,“可是素某力量不够,告诉我,金身在哪里?”

史艳文挣扎间余光一转,床帘晃动,红雨飘摇,狂风尖叫着拍开窗户,将桌案上拂尘扫入地面。

他睁大眼睛,浑身颤抖。

“说啊,金身在哪里?”素还真眼神阴冷起来,突然抓住他带向窗口,将拂尘一脚踢开,把人压在窗边,“你看,就是因为力量不够,这里一直下雨。”

红雨如血,侵蚀皮肤,史艳文如遭火焚,“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素还真……”

素还真充耳不闻,霎时间电闪雷鸣,琉璃仙境外涨上海水,水面尸骨累累,谁泡胀的面孔飘到了史艳文面前。

那张脸俊美如画,漩眉明眸。

颜色犹如天上月,时在灯下染翠微。

史艳文还来不及看清,又一张脸飘了过来,又一张,又一张,无止无尽。

那张张腐烂熟悉的面孔盈满瞳孔,史艳文惊愕战栗地睁大眼睛,突然扣住窗台,愤怒而沙哑地咆哮:“醒过来!”

素还真……

狂泼的雨,急啸的风,破碎的面孔几乎堵上他的呼吸,时间不知停止。

这是幻觉,不是真的……可你害了他,算计了他,让他被夺舍,岂不是杀了他?

这是接引的阴谋,我不能乱了心……你杀了他,你让他成了祭品。

史艳文,你要清醒过来,清醒过来……

“素还真!”

轩窗之下,铁链翕动。

惊悸的声音穿过幻影与虚假,接引负手而立,冷漠阴沉地盯着满头冷汗的史艳文。

他正要说什么,一团鲜艳的火舌却直冲侧颊。接引头也不回,手指轻握,一把握住狻猊的脑袋,“小畜生,你想成为第二个‘地藏王’?”

“来啊!”木托受够了,勃然大怒地挣扎,爪子不要命地抓向接引,“老子怕你是吧?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老子!净他娘欺负一个失去功力的人算什么?你现在就来!”

接引眼神一寒。

却在这时,史艳文突然低哑地说了句什么。

两人侧目。

淆乱破碎的片段蜂拥而至,史艳文捂着额,青筋暴突,齿间发出硌吱的声,脸色惨白一片,“素还真……素还真,素还真……醒过来!”

——檀郎啊。

他闭上眼,素还真就在眼前。

——艳文。

他睁开眼,世界仍腥风血雨。

——史艳文。

他掰下窗柩,攮进心口。

 

他还没醒。

识海下了场瓢泼大雨,雨水敲打在虚弱的花叶上,佛珠如水滴般停在浮萍中央。

风中送来喇嘛的传唱,老僧捧起水花,浇灌在银光点点的莲蕊上,粉荷在轻轻哆嗦,似乎不堪风吹雨打,时刻面临凋谢的边缘。

怎么办呢?

老僧束手无策,他还没醒,怎样才能吸收这力量呢?

佛珠在浮萍上摇晃,吸着灵力点子迟疑许久,一片花瓣轻盈飘落,犹如夏日萤火,在时光无声而残酷的推移中面临枯竭。

老僧涕泣,化作无尽灵光填入水中,试图弥补那错失的力量。

莲瓣颤了颤,又落下一片,青莲快要失了形,生机与因果幻出灵珠虚影,磅礴的灵力向外流泻。

佛珠叹了口气,也滚入水中,成为莲花扎根的泥,光芒迅速消散。

……

“还差了什么。”

净琉璃菩萨盘坐莲台,望着潭中即将凋敝的白莲,缓慢送出一掌,源源不断的温暖力量涌入白莲之中。

云渡山上禅钟金鸣,菩萨拧眉,佛牒颤动,六字大明咒释出梵呗轻吟。

一页书踱步而来,凝视着潭中白莲,微微一默,“还没醒?”

“时机未至,他的力量在削弱,”净琉璃叹气,“吾的神识也将消散,无法感知了。”

说时,白莲一瓣又无声无息落下,在水面点出圈圈涟漪。

一页书看眼佛牒,六字大明咒上,颠倒梦想的念在挣扎。他掐指细算,须臾望向云渡山的大佛顶,云海如烟,白浪成群,“弦首该出来了。”

话音方落,天外流光划过,紫袍道影步上云渡山。

……

莲瓣已经快要凋谢殆尽,佛珠几乎彻底与淤泥融为一体,已经辨不出曾经的清净无暇。

佛陀舍身,青莲仍旧凋零。

风中歌谣已喑,雨水摧折丛林,红枫树剧烈颤抖,最后一片粉色花瓣也在风吹雨打中离体,刹那支离破碎。

却在这时,风雨骤停。

林海涟漪停滞,水面浪花浮在半空,飘零的落叶就卷在树梢,时光如同静止。

游散的力量中飘来一团黑雾,宛若魔气般呼啸冲过水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迫近即将道化消散的众生莲,秋风扫落叶般蓦地卷起离散灵力,包住青莲,强压巨浪!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咆哮声搅乱风雨,散落的花瓣逆溯时光,似白纱缥缈环绕,遍布天地的灵力移送出一缕至纯至净之力,在水面凝出佛者高大身形。

佛者好似林间一员,与天地契合,同花草树木别无二致。

他伸手一探,佛珠破土而出。

“菩萨。”

净琉璃叹息,其力已尽。

佛者颔首,将佛珠轻轻捏碎,送入莲瓣当中。

梦幻空灵的青莲微微颤动,饱满强韧的根茎逐渐化为实质,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丝丝灵力描入花萼,好似淡眉轻扫,灼灼亭亭。歌谣再起,梵唱低吟,花朵散出莲瓣,晶莹如玉。

他羸弱,轻盈,仿佛一戳就破,却又仿佛酝酿着滔天之力,眠云卧波间,涤尽一切污垢,惊世骇俗。

水面清波摇曳,“魔气”不动声色,匍匐入水底,用尽全力藏住众生莲影。

忽地。

一声轻唤不知从哪里闯入思绪,四处游荡的意识如被刺痛,朝着中央回流。

——醒过来!

 

他好像已经在这里度过无尽年,又仿佛只过了一个瞬间,从一个虚幻的梦中,缓慢苏醒。

那是一个极为漫长的梦。

在那梦中,他是随心所欲的风,是无所顾忌的云,是一草一木,也是一兽一灵。

他又遇见了将军与御医,又碰见了浪客与木匠,在漫无目的的轮回中停了下来,无意识地追逐着他们的脚步。

——缘分,要怎么改变呢?

——尽人事,听天命。

——怎样才算尽了人事?

——这个么,尽己所能,往前走。

——要走到哪里去?

——走到终点,走到轮回的尽头,走到下一段缘分的起点。

哪里才算是起点,哪里又是终点?

小木匠辞别浪客,茫然冲着前方跑去,冲入雷电交加的夜中,在深红的雨夜里跌倒,又固执倔强地爬起来,走进下一世。

此世的终点,便是来世的起点。

太复杂了。

还可以更加简单。

他的意识飞上天空,第一次学会了“思考”,第一次去观摩自己的“身体”,第一次发现自己需要一个“终点”。

他越过高山,踏过云层,凌驾天际,破出罡风,如浩渺青烟般漫入巨大的宛若深海的天空中,听见无数遗留在世间的喜怒哀乐。

小木匠不见了。

但他似乎能够从中发现他的声音,找到他的方向。

他往前走,不停往前走,笨拙又执着地来到了一处山包。

山包实在太矮、太低,零星的树梢上筑着窝,小山包也同他一般仰望天空,渴望有一天能够攀上凌霄。

梦中的时间果真似白驹过隙,快得叫人猝不及防,小山包终于指上天空,落下的碎石叫人类心惊胆战。它的身上爬满青草,遍布花木,山脚下积蓄着宽阔的水潭,水中游鱼摇头摆尾,红背锦鲤簇拥而行,热闹至极。

人类在这里捕鱼而生,野兽在这里吞噬人骨,山脉消化着尸,繁茂藤蔓将大大小小的尸身拉入深渊,泥土埋葬后千百年,又有新的生灵在此繁衍。

小木匠就在这里,世世代代延续生机。

他的意识也在这里,于冥想中看见无数灵魂出生、死亡,循着天地之间那奇妙而不可捉摸的存在,去追寻自己的轮回与新生。

有一天,风变了。

世界开始苍老,地面传来的气息变得沉重、凝涩,他从冥想中苏醒,看见无数灵魂在挣扎、咆哮。这片大地与山河最先感觉到时光的终局。

洪水、干旱、泥石流、暴风雨、惊世海啸、火山喷发……

一次次示警,却没能挽回这个终局。

没落的灵开始追寻新的生机,他波澜不惊地俯瞰世间,昔日的山包也变成高峰巨阙,沧海桑田。

巨阙雄峰发出垂朽的哀鸣,人类屡屡踏足它的禁地,兽群屡屡冲撞它的身躯,它也醒了。滑石滚落,水潭生灾,巨阙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它也老了。

世间如它这样的山脉很多很多,如它这样的灵数不胜数。

可这些灵正在迅速崩溃、坍塌,销声匿迹。

灵怕了。

人类最喜欢在它的脚下厮杀,争夺八方地气龙脉,那是好东西。苍老的灵蠢蠢欲动,也无意识地吞吃地气。那庞大的山脉似乎生出一双无处不在的眼睛,在灰白石面上游移,木讷地吸收着灵力。

不知几千百年后,灵将目光缓缓投向天空,它幼时仰望的天空。

天空游离着生灵的气息,衰弱的老灵似乎能够感觉到轮回。

人类很喜欢轮回,为了轮回造出多少词汇,涅槃、重生?

他们好像能活不少世,每一世都活得快乐,每一世都在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却又每一世都赞扬着纯洁、真诚、美好、和平——这也是人类赋予的词汇。

老灵偏头,也在无尽时光中领悟这些词汇的意思,然后摇头。

人类没有这些东西。

它看着自己山脚下堆积如山的尸体,灵魂从山脚飞上高空,循着法则又飘走了。

他们要去哪里?

那里就是轮回吗?

老灵没有轮回,它感知到了灭世的灾难,就在千万年之后。

千万年,对它来说,还是太短。

它只能等着死亡,那场灾难会吞没轮回。

太不公平了……

它疲惫地注视着人类,山川大泽都在衰老,如它这样的灵都在等待死亡,下一个成住坏空又有新的灵,却不是它们了。它只能活一世,可只要给它时间,它还能活得更久。

太不公平了……

老灵缓缓将目光投向远方,朝着灵魂追逐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探出爪翼。而苍天眷顾求生的万物,给了越是弱小的生灵,越是便利的遗忘,越是丰富的喜怒哀乐。

太不公平了……

太不公平了。

感慨变成事实,不甘变成愤怒。

老灵突然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疯狂吸食灵力,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灵力极速锐减,地气在六道生灵的破坏下迅速流失,老灵终于在失衡的灵力中发现轮回的脉络,学着人类朝轮回攀爬。可它的脚却被地气锁在地面,曾经引以为傲的山脉竟成了它的枷锁。

为什么?

为什么?!

“这是轮回。”觉察到这与天地同生的灵在颤动,风在叹息,云在摇头,鷇音借着万物之力回答它的问题,“没有死,何来生?”

脱离了地面,断绝了地气,迎来真正的死亡,它才能进入轮回。

可老灵沉默了,它不愿意舍弃自己的力量,它凝视着自己苍老的身躯以及同样苍老的大地,心想为何不能生与死同时存在呢?

“不行,这违背了生死的法则,这不公平。”

可世界对我何曾公平?

“世界给了你比其它生灵更加强悍的力量、巨大的身体以及神魔都不能彻底摧毁的生机。这是其他生灵可望而不可求的东西,你比他们都长生。”

可我也要自由。

“那就舍弃长生。”

可我还想要长生。

“那就面对死亡。”

可我不想要死亡。

“你太贪婪了。”

是吗?我贪婪吗?可万物生灵都是贪婪的,为什么我不可以贪婪呢?

“因为你得到的已经比别人更多。”

不行,不够啊。

老灵在笑,山脉发出狂躁的风声,扰乱了天空的痕迹,山下行走的人类抬起头,只见山风卷起无数落叶飞往天际。

他没有看见,就在那风中,一条惊世骇俗的手臂风驰电掣般穿过无尽苍穹,一把抓住大道运行的脉络,将它强行拉下凡尘!

让我来看看,生与死的法则是怎样的。

让我来试试,生与死的法则是否真的无法改变?修行者可以超越生死,我为什么不可以?

既然你说我比他们都强大,那我应该也比他们更高贵。

我应该得到更多的馈赠。

“你可以,但是这不公平。”那声音还是如此平静,老灵的冲动似乎只是戏台上枯燥乏味的谢幕,“因果轮回大道,必有报应相随。”

老灵抓住脉络,扯开那冥冥中的力量,强行吞吃入腹,然后抬头。

啊,那就让报应过来吧。

时间万物都可修行,掌生握死,为何我不可以?

让我来接亡魂往生,由我来引轮回涅槃!

将这大道接于我,将这法则引于我!

它要更大、更多的力量来接引大道,自成一道!

老灵吞噬了灵力,破坏了地气,肆无忌惮去炼化那冥冥中的力量,将中阴道路破坏得淋漓尽致。

在那灵魂汇聚的最深处,有一条神魔也无法触及的道路,循着因果轮回偿报而将生灵送入轮回。

那是极其强大的力量,也是极其公平的力量——那是死亡。

因果轮回的力量遍及世间万物,可以循着灵力的逐渐自我修复。然而灵力流逝太快了,老灵如饥似渴地吞噬着修复世界的力量,死亡与新生的道路由此破碎,虚弱的灵魂无法度过那道支离破碎的屏障。

最终,万物失衡!

世界的修行者逐渐感知到失衡,他们试图窥探天道的裂缝、恢复破碎的地气与灵力,却迎来铺天盖地的红雨。

离散的法则遍布在世界的每个角落,老灵却终究没有将接死引生的妄想变成现实。

它太老了。

时间也是因果的报应,老灵豁尽全力探究因果轮回中的时间,可时间滚滚向前,带来不可挽回的败局。

它看见了时间,却无法跳脱出时间。

它只能等死。

因果可以影响轮回与时间,但不受人控制,一切想要控制因果者,皆反受其害。

天道,冷酷而公平。

破碎的法则加剧了世界的毁灭,红雨浇灭了万物生灵,不再有人轮回,轮回的通道也不再出现,老灵苟延残喘,四处逡巡。

有一天,它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身着白衣,行过恶水黑山,埋葬万万尸体,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要多。

你是人间最后一名至圣,是最后一名踏破修行者界限、得以聆听道音的存在,身上有着至纯至洁的力量。

那清圣的光芒在黑暗死寂的世界中宛若一场奇迹,就像是这破碎道则为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场仁慈。

老灵盘桓在他身边,盯着他掌中的灵力,看着他日复一日去拯救那泥土般的尸体,悲天悯人。

人间的圣人,就连触摸过的枯木都仿佛带着生机与灵力。

世间灵力消减,然而时间仿佛对他不起作用。

时间怎么会对人不起作用?

老灵口干舌燥,百思不得其解,直至某日看见他修炼吸纳,忽然间恍然大悟。

可怜的圣人,若是天地之间的道则不曾遭到破坏,凭他的功德,他必将是那世间最年轻的神明,将跳脱出这个世界,去另一个崭新的领域。

可惜了,哈,可惜了啊。

他被滞留在这个世界了。

老灵狂喜,迫不及待靠近他,伸出恶爪与獠牙,却在圣人抬头一刻顿住。

不,不能急。

吃了他,就再无别的东西可吃了。

他的力量正好,只有神灵才能逆转时间,只有神灵才能从破碎道则中凝练出灰末般的灵力,所以他才能在毫无灵力的世界中活得如此年轻、旺盛。

好了,不急,它悬在落单的小神头上,庆幸自己留下了漂亮的懵懂幼神,这次它要慢慢来。

它有个计划……得以继续他计划与野心的计划!

接死、引生。

——孤,乃接引。

圣人长仰着头,蓝眸清凉得近乎可爱,还是个年轻懵懂的神呢。

——孤乃,九界地灵。”

圣人小心翼翼捧住接引,惊喜又不安,到处都是破绽。

——好孩子,你便如此眷恋人间吗?

圣人眸中含泪,坚毅温柔的面真是让人百感交集,接引按捺狂喜,声音沙哑。

——孤有因果,能够感应到活着的生灵。或许,还能找到一两个活着的人,离开这个世界。

圣人身上的清圣力量好似时间最甜美的甘露,接引看不见的面孔在扭曲、狰狞。

——你若真如此想,只有一法,同孤定下约定,成为孤的继承人……只有如此,孤才能为你独辟时空通道,回到过去,用佛门金身的力量来为蕴养灵魂。

他那通身的功德灵力被吸入接引祭坛,成为维系灵魂最大的保障,被接引彻底消化,残留的力量游散在万念坟场。

游散在此。

撕裂的声音扰动水波,喑哑苍白的面孔含泪闪过,在受制于梦魇中愤怒、咆哮、反抗、不屈!却又在孤立无援处渴望、希冀、请求、眺望。

——素还真。

灵力有感昔日主人的痛苦,轻轻一颤,姚娆绽放的万念众生莲霍然大放异彩!

“魔气”随着灵力的涌入逐渐透明,仿佛被青莲下的净水彻底淘洗走那纠缠不休的的怨念与杂质,露出初生的纯粹与妙洁,将一切惊涛骇浪死死压制成风平浪静。

佛者垂目,灵气圈住清香白莲,宛若透明无暇的镯,在急遽膨胀的风暴中陡然破碎,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形。

它忍受着巨大可怖的冲击力,露出一角龙泉剑影。

地藏王灵识轻叹。

你总算醒了。

剑影之下,众生为念。

灵珠生根,秽土出莲。

神秘馨香流转,熟悉的容颜若隐若现。

流风拂过如雾白发,水面折射的缥缈光影犹如雨后残梦,月华清辉般的灵力附着在莲瓣,逐渐凝成一副精悍漂亮而白璧无瑕的躯体。

那躯体脉络肌骨分明,皮肤宛若月光皎洁,漩眉抢双龙,鼻骨挑山脊,呼吸之间,水面波澜也随之起伏,荡出阵阵隐秘的潮声。

倘若接引此刻灵机自省,必会骇然——那竟是素还真!

然而此刻因那灵力压制,将这潮水声与异象波澜都全力压制住,竟没有泄出丝毫,让接引也全无觉察!

地藏王当即盘身入定,那水面涟漪撞上他膝盖,竟有种惊涛骇浪的错觉,地藏王脸色一白,目光奇异地盯着素还真。

因果已经刻入素还真神魂骨髓,若要新生,究竟涅槃,散神消魂重凝身骨。

唯有深入因果,方能洞彻因果,也才能扰乱因果……

就在此时,水面幻出无数画面。

星河日月倏闪而过,沧海桑田眨眼即逝,万马奔腾于草原,车水马龙在闹市,春夏秋冬朝代轮转,眨眼不及便是千年万年。

莲香清风忽然拂过,地藏王背后一凉,对上一双眼。

那双眼深邃到极致,也清澈到了极致,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素还真不知何时起,正安静沉默地凝视着他,长发无风自动。

那漩眉朱砂下若有星河流转,修行无尽的法则模糊闪现,让他的目光在一刹那间变得沉重无比。

一股说不出的力量在他眼瞳中疯狂酝酿、攀升!

佛者凝眸,觉察到惊人的怒意,如被风暴冲击,心下微震。

“静心,你此刻力量太弱,不可惊动它。”

这力量虽弱,但是……

地藏王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闪过自己平生所认识的所有人,一张张面孔如在眼前,就连昔日早就忘记的故人也在刹那间从记忆中翻腾而出,让他心惊肉跳。

那目光仿佛穿透地藏王的灵识,从这无尽深渊中一眼洞悉他的因果,似乎只要心念一动,这些人就无所遁形。

这一眼望见广袤西漠、辽阔中原,直抵佛乡深处,惊醒一双尘封的眼!

地藏王面上有了刹那空白,他张了张嘴,还未开口,身形蓦地溃散,重新化作点点灵力逸散在空气中……

在那双眼中,这枫林就宛若因果铸成的世界,旺盛的生机中处处可见老灵的影。

史艳文回到过去时,就在这样的枫树林中喜极而泣,轻声问:“那,艳文该怎么称呼您呢?”

称呼吗?

这时间最亲密的关系,无过于血缘与种族,这是世间生灵最大的因果。

接引哈哈大笑,手指无声抚上那白净期许的面孔。

“叫孤的名,或者,称吾为父。孤的……神子。”

“神子”?

时光的长河演绎了一出虚幻而盛大的梦,素还真从梦中醒来,听见了自己的名。

——素还真。

他闭了闭眼,将因果的脉络藏入瞳孔深处。

那里有时光的长河,亘古沙河无尽生灵都在他的注目下轮回转世,那是一个世界的记忆,是无尽生灵的执念与渴望。

素还真从苍老与厚重的时间中缓慢找到一粒尘沙,伸出手。

湖水漫过霜红的树干,凋零的落叶被寒风卷上天空,就如梦境中那般,无形手掌眨眼穿过数千万丈,一举握住那无处不在的因果脉络,将它扯下凡尘!

“艳文……”

接引将木托甩开,掌指间的鲜血污垢散去。

他皱起眉头,浮躁的怒意再度涌上心口,却在转身刹那,心绪莫名柔和起来。

“艳文……”

窗前之人声音嘶哑,突然开口:“你不是要金身吗?”

接引目光一闪。

史艳文抬起头,瘦削面颊上不知何时生了淡淡的胡茬。

“天魔池,我唯一失去的记忆片段,就在那里。”


花绮人

【素史】曼怛罗(236)

这世上,只有素还真对他好吗?

神山顶上安静无声,史艳文目不转睛,他的脚边上仿佛套上了枷锁镣铐,一股下坠感拉着他掉入看不见的深渊,良久才道:“你要同他比吗?”

你凭什么和他比?

史艳文强压心绪,他惨然一笑,喃喃自语般问:“你总是在跟他比,为什么?”

接引的面孔逐渐恢复如常,瞳中灰白冰冷,锋利的侧颊犹如刀刃。

你一贯看不起人类,觉得人类的七情六欲中大多是贪婪无耻、虚伪狂妄,而你高高在上、贵不可言,自以为比人类纯洁伟大。然而你吸食人类灵魂,沾染人类的愤怒不甘、恐惧怨恨,你与人类又有什么不同?

你厌恶素还真,可你所标榜的一切美德,都在他身上。

你要他认败,要他服输,可他现在真的放弃挣扎,...

这世上,只有素还真对他好吗?

神山顶上安静无声,史艳文目不转睛,他的脚边上仿佛套上了枷锁镣铐,一股下坠感拉着他掉入看不见的深渊,良久才道:“你要同他比吗?”

你凭什么和他比?

史艳文强压心绪,他惨然一笑,喃喃自语般问:“你总是在跟他比,为什么?”

接引的面孔逐渐恢复如常,瞳中灰白冰冷,锋利的侧颊犹如刀刃。

你一贯看不起人类,觉得人类的七情六欲中大多是贪婪无耻、虚伪狂妄,而你高高在上、贵不可言,自以为比人类纯洁伟大。然而你吸食人类灵魂,沾染人类的愤怒不甘、恐惧怨恨,你与人类又有什么不同?

你厌恶素还真,可你所标榜的一切美德,都在他身上。

你要他认败,要他服输,可他现在真的放弃挣扎,你又为何要勃然大怒?

难道,连他的失败,都让你的成功落了下乘?

史艳文什么都没说,他已经拼尽全力,用了几条命都挽不回接引的走火入魔。

失望透顶。

接引没有听见答案,胸口却莫名涌出一股无名火,天空随即阴沉,仿佛马上就要塌下来。

木托毛发炸开,几乎整个伏在地上,四肢颤栗。

侵骨的危机蹿上众人脊骨,史艳文恍若未觉,他静静凝望接引,试图从中寻到素还真的影子——到处都是,到处都不是。

“你说得对,孤的确不必同一个人类比什么。”接引恶意地笑了,“毕竟再过不久,他的一切因果都是孤的。”

史艳文眼波微动,久不言语。

“孤很满意。”

……

木托趴在门口偷偷往里窥,只觉里面寒气凛冽,氛围如冰。他没敢多待,又转头奔到了祭坛阵法旁蹲着。

“还在冷战?”

木托用爪子刨地,又是肉麻又打寒颤,还觉得史艳文固执得毫无用处。

“其实服个软就能了事,干嘛这么倔呢?俺看接引明明还念着父子情分。”他追着尾巴绕了一圈,突然灵机一动,“不过让史艳文现在喊他父亲,史艳文可能也喊不出口?”

帝如来:“……”

地藏王:“……”

史艳文始终垂着眼帘,手中捏着木梳,一下一下为接引梳理长发。

他曾为素还真梳头,在某个清晨,素还真也是闭着眼,木梳细密的齿从鬓角刮到胸膛,把闭目养神的人逗笑了。

——檀郎。

镜中人抬起眼帘。

“在想什么?”

史艳文如梦初醒,道:“您打算什么时候去异度魔界?”

“吾儿对他们倒是尽职尽责,到此地步一心想的还是将他们送去轮回,”接引一哂,“不过,孤如今契约在身,也不得不为,是不是?”

“这本就是你的职责。”放下木梳,史艳文按下心绪,正色说:“唯有达成契约,您才能修成正果,是不是?”

接引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拂尘,苦境迈入修道者中,凡触及道法运转的高人大多都喜欢这轻柔的玩意。

以剑而逞武,拂尘以昭和。言浮上善水,行似索命刀。

他将拂尘丢开,尘柄落地,莲纹挫裂,威严华贵的黑袍被他穿出几分散漫无状,径自起身。

“说得很是,艳文,在此一点上,吾两人的意见竟是难得一致。”他踩过拂尘,脚掌碾断尘柄,笑吟吟地走向史艳文,“不过你真以为打开轮回道只是吾弹指一瞬的功夫?艳文……藏了这么久的东西,该拿出来了。”

史艳文僵立不动,凤眸艰难地移开,“我并不知道金身的位置,这段记忆已被抽走。”

接引低笑,高挑的影挡住曦阳,停下来,“无妨,孤可以自己看。”

他抬起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史艳文的脖颈,撞上墙壁,因果铁链逾墙而出,瞬间冲入史艳文脑海。

史艳文瞳孔剧缩。

接引按住他额头,灰眸冰凉。

“世间因果,唯我是从!”

木托正想着要不要进去再看看,谁想大殿上空突然风起云涌、雷电齐鸣,这分明就是接引动手的征兆。

他倒吸口凉气,蹭地站起来,身形暴涨,火眼狻猊悍然现身。

“木托,”却在这时,地藏王突然开口,“不可冒险。”

额前双角金芒闪烁,木托利爪翕张,硕大无比的身体压低了,就如捕猎的雄狮,火尾上的三昧真火熊熊燃烧。

魔气与佛气在他身上同时出现,木托吼声如雷,转头盯向地藏王。

地藏王岿然不动,还是那句话:“不可冒险。”

木托心里着急,巨掌往前走了几步,浑身焰毛如浪浮动,在极速昏暗的天空下鲜明亮眼。

帝如来不解地望着地藏王,然而地藏王始终稳如泰山,只是眉间带着些微凝重,慢条斯理拨弄佛珠。

“呼……呼……”

木托龇了龇牙,喉中溢出毛骨悚然的动静,神色狰狞地趴在了帝如来身边,将他整个身体都遮挡住。

帝如来心下不安,眼看天色越来越沉,几如黑夜,只得转移目标,望向别处。

祭坛之下,乱纹闪烁,就像谁人心绪,混乱而激烈。

——前辈,这是幻体,还有本体。

本体对接引有多少伤害?

——本体是祭坛。

接引会让本体暴露在他们面前吗?

帝如来心下摇头。

不,不对。

从接引将祭坛带出因果世界时就足以证明,这不是接引的本体。

 

金阙大殿之下寒烟弥漫,本如瑶池仙境,此刻却四处弥漫着一股凛然。

因果链没入发肤与识海,循着因果脉络钻入每一寸过往,寻觅空缺错乱的刹那。史艳文蹬住墙壁,人像被尖刀钻入脑髓,痛到灵魂都在打颤。

他不怕疼,昏昏沉沉间目光穿过那修长手臂,无声执着地凝望着接引灰白的眼瞳。

那双眼,他的眼。

从记忆里看过来,藏不住的笑意。

——檀郎。

史艳文竭力想要心冷如铁,却觉从前未有一日如此刻难以自制。

——艳文呐。

快结束吧,他眼角洇红,那张本该青面獠牙的面孔仿佛也在对着他微笑。素还真,快醒过来。

他眼前一片模糊,发出的音含混不清。

捉住他的手也冷不丁松开,因果链的力量抽离而去。

响亮的声响刺破耳膜,史艳文滑坐在地,发丝遮住面颊,光可鉴人的地面映出紧抠的指。

风暴散去,阳光止步殿檐,穿过歇山顶的茂盛松木渗入三两点旭光,照在微微颤抖的背上。

殿中只有紧促的呼吸声,落针可闻。

良久,沉重的衣袍堆积如云,接引蹲了下来,将他鬓角的发别到耳后,“孤还未真正动手,你倒自己先乱了。你要是害怕,孤教你一个法子,自己将记忆翻出来。”

他不过是探探史艳文的记忆,已经收着力量了。

从前流浪数千年,寻找金身之时也受过不少伤,何曾这么容易失控过?不过就是用素还真的身体动手,何必每次反应都这般剧烈?

接引寒着脸,手指拂过他冰冷的侧颊,毫无血色,“很痛?”

此时的关切,何等虚伪。史艳文怒火中烧,顿时沉声。

“本君已经说过不知金身去向,你今日便是杀了我,史某也拿不出金身!”他望向接引,对上那张愠怒危险的面孔,斩钉截铁,“你不必搜魂寻迹,金身若在,等你送众生入了轮回,自然可以凭借大成因果道找到金身!”

寒风弹开雕窗,又凶戾地扣了回去,哐啷一声,梁宇横梁都在吱呀作响。

接引伸手,捏住他脖颈,再度用力撞上墙壁。

史艳文眼前顿时一黑。

寒烟覆住那抹白影,日光从琉璃瓦后溜走,黑曜石地面掠过接引冰冷森寒的影。他走出神宫大殿,木托避他锋芒,趁机入内,几步跑到了史艳文身边。

接引雷厉风行地来到了祭坛,盯着祭坛下两位高僧大佛,脸色阴晴不定。

祭坛压力陡增百倍,两人齿间溢出鲜血,齐齐望向接引。

“看来史艳文仍是不服君心。”帝如来倒早知道那人是硬骨头,此刻将接引暴怒,可见史艳文仍未服软。

 接引冷笑,眼神若有所思扫过两人,最终将目光定在了地藏王身上,森然道:“是啊,孤也不曾想到,神子何等聪明睿智,竟会被区区祭品迷惑到背父忘恩。既然他不愿意交出祭品,孤也不强求。”

 帝如来敏锐地警醒,心里顿时咯噔一沉。

“艳文素来心慈手软,对祭品如是,对尔等曾试图囚禁他的人亦如是。”他抬起手,结界蓦地打开,一体锁链冲入地藏王背心,撕开僧纱,锁住心魂,“可孤不是。”

“你想干什么?”帝如来脸色大变,试图挪动身体,却被阵法强行镇压。

地藏王口吐鲜血,强行合掌定神,看向帝如来,“不可……冒险。”

“佛者当真是舍生忘死,自身难保还想照顾他人!”接引盯着地藏王视死如归的面孔,不知为何,怒意越发汹涌,“既然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怕死,那孤成全你们。”

锁链剧颤,金色功德之力被强行剥离,地藏王身上佛光大盛,宝相越显郑重严肃,异常冷静。

“住手,你要功德之力,吾亦有!”

帝如来强凝真气,却闻接引一声冷笑。

“因果座下,何人能够逃脱孤之法掌?”他反手一拂,飞身上了祭坛,又一条铁链钻入帝如来肩膀,“既然你们都不怕死,既然你们都都恨不得为彼此牺牲……”

既然你们如此志同道合,那孤何必就遂了你们的愿!

磅礴清圣之力破堤而出,地藏王禅坐如钟,锁链恶意搅破他的五脏,他抬起眼帘,面上竟有一种看破一切的了然。

“死又何惧?”地藏王望着帝如来的眼睛,似对接引道:“‘佛从无为来,灭向无为去。法身等虚空,常住无心处。有念归无念,有住归无住。来为众生来,去为众生去’①。吾生有同道,佛法清净妙为,但愿能入施主心魂,渡尽劫波。”

接引轻蔑道:“和尚,你到底不过凡胎肉体!想要渡孤?痴人说梦!”

地藏王合掌叹息,“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世间生灵皆如是。施主竟掌握百万生灵,尤能将功补过,何必执迷不悟?”

“闭嘴,”接引冷冷道,“百万生灵,亦不过孤足下蝼蚁。尔等人类又何曾在意过自己脚下蝼蚁之辈?吾生自山川大泽,凡数万万年慷土汇聚之灵,不过是一群蝼蚁……孤何曾对不起他们?”

他狰狞而笑,拳头紧握。

“孤有何错?”

铁链蛮横掠夺着至纯至净的清圣之力,接引握紧了拳头,将所有的怒意都一股脑撒到两位佛者身上。

阳光洒过,莲香变得暴躁冲动。

风暴将袭。

木托牙齿紧咬,到底将窗户关上,回头看向史艳文。

“唉,”木托攀着松床站起来,爪子下的肉垫贴着史艳文脑袋揉了揉,语重心长,“你可怎么办啊?”

 

力量如狂风横扫。

清圣浩然的力量涌入识海,不停充盈这片本该枯朽的天地。

枫红正盛,轻抚的风带起落叶,枝头上新芽蓬生,嫩绿的叶拖着水珠,不止从哪里照射进的阳光从纹路遍布的罅隙间落下。

沧海桑田千万年。

佛珠滚过叶尖,掉入斜坡,照出这漫山遍野的茂林繁花,还有那深深浅浅青草地上跳动着的灵力。

新来的力量循着故有轨迹向下流泻,和风细雨般融入地表,佛珠滚过水洼,停住了。

水中映着谁的倒影,又如幻觉般乍然消失。

这里没有人。

这里只有力量,四十六座金身熔炼出的滔天功德,便是四十六座肉身菩萨一世积德行善留下的大愿之力。

渡世净恶,洗涤污秽。

越来越多的力量涌入这广袤世界,如萤火四散,佛珠在水洼中滚了两圈,将其中一点灵力吸了进去,而后又融入水洼。

这里的灵力太多太多,铺天盖地,那一点灵力就如水滴入沧海,被径自卷入海水深渊。

在哪儿呢?

灵力在佛珠中颤动。

快出来啊。

佛珠倒映水面天空,层层叠叠的树叶挡住了一闪而逝的佛光。

别躲了,吾知道你在此地。你是流水,还是清风?你迷路了吗?还是忘了自己是谁?亦或者你找不到归处,正在徘徊?

佛珠静静等候着,直至落下的枯叶覆盖在水面。

佛珠滚出水面,逆行攀上树干,遥遥望向树干上的嫩芽。

芽尖儿新破,像懵懂出世的幼童,佛珠轻轻叹了一声,将灵力送入芽尖儿体内。芽尖儿迅速生长、壮大、繁茂、指天而生,开出绚烂皎白的花苞。

花苞释出淡淡清香,蜜蜂闻香而来,圆滚滚的身体上画着三道黄纹,停在佛珠旁,用细小的触手碰了碰佛珠。

佛珠低声一笑,你醒了吗?

蜜蜂茫然转了一圈。

他只是蜜蜂,也不止是蜜蜂。

他是无形的风拂过树叶,也是凋敝的叶离开树梢,还是初嫩芽翘出树干,又是新生的花远送幽香……

他好像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轮回,每次生机杳然时,佛珠都会出现在身边。

花中也无蜜,蜜蜂懒懒地趴在佛珠上。他实在是蜜蜂群众极懒极懒的一只了,扑在佛珠上玩耍休息,好像将佛珠当成了栖息的蜂巢。

佛珠轻轻“欸”了声,又拿他无可奈何,只好停在原地。

蜜蜂喜欢佛珠上的气息,比花蜜还香,斑驳的光渗在蜂背上,有些烫。

他换个方向,佛珠趁势滚入树下。蜜蜂怔了怔,立刻下了树,奋力扑闪着透明的翅膀穷追不舍。

蜜蜂有些着急,那亮晶晶的珠子跑得那么快,他那一对小小的翅膀就像是在暴风疾雨中逆流。

也不知跑了多久,佛珠终于停下。

蜜蜂环着佛珠飞舞,顶着佛珠的浅草不可思议地向上生长,胀出一朵皱皱的蘑菇,晾下阴影。

小蜜蜂停在阴影处,天空晴朗无云,虬结的树根拱出地面,飞尘粘上菌面。

时间飞速往前。

这里永远晴朗,尘土之下永远有着朝阳般灿烂的生机,蜜蜂要将佛珠推回蜂巢,可佛珠纹丝不动。

蜜蜂也不愿走。

他在树梢上发现奇异的珍宝,本能地追着珍宝飞出数十里,早已失去了回家的方向,也失去了食蜜的力量,如痴如醉地环绕在佛珠身旁。

然而蜜蜂的生命太过短暂,不过是娑婆世界中的昙花一现,很快就在沉睡中迈入轮回。

他仍旧攀附着佛珠,仿佛那是前世留下的执念,抗拒着自己的本能,也要不离不弃。

那里有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就篆刻在他的心尖,在他飞行的翅上,也在他试探的触角中。

他为这秘密不停体味生命的轮转,从生死之间捕捉因果的脉搏,渴望挣脱凡尘的束缚。

为此,他愿受汤镬流离之苦。

佛珠轻轻叹了声,溢出的灵力淌入蜜蜂体内,推着蜜蜂往前。乳白色的菌丝铺下绒毯,直通波光粼粼的水潭。

蜜蜂傍着水草而逝,就如一颗细微的种子,填入湿土,在水泽中生根发芽,钻出细长的碧叶,绽开拇指大的花骨朵儿。

佛珠停在岸草中,如同禅坐青灯前。

禅台清风拂烟柳,净水白沙浮光澜。

这一刻,天清地静。

恢弘的灵力弥平动荡寒风,潭水漫上草叶,漫过佛珠,漫至树腰,水潭化作平湖,湖面波纹荡漾,阳光碎成一片一片,花骨朵儿夭折在水面,宛若光怪陆离的幻影。

云蒸霞蔚的高空不停变幻,时光在这里如白驹过隙,花叶萧疏,长日零落。

思绪随着水涨浮出,迷幻奇绝的光在泥沼间熔炼成灵珠的影,如朝阳喷薄向上、小鹿奔出山林,于涟漪中脱出水面。

风语轻哼,歌谣缠绵,似有喇嘛绕着转经筒,猩红僧袍浮于水面,明艳光影中传来谁苍老垂朽的呼吸。

你来了。

佛珠在水中拖出长长的水泡,融入荷叶灵根之中。

凉风拂过青莲。

你带来生机,我带来因果。

……

檐灯檀香,佛殿高堂,诵经声于烟雾缭绕中越发庄严神秘。

僧履踏青萍,佛者垂眸立,坐视池中青莲,翻手递出清圣佛光,“灵识探索,佛脉分源。”

生机已现,因果已至。

“菩萨。”

净琉璃回头,颔首轻笑,“你们也来了。”

佛剑分说解下佛牒,放入池中,“吾带来了,机缘。”

“而力量,”天之佛合掌,心如止水,“就在天地间。”

 

太殇湖一如平地,湖心之上百姓汇聚。

高塔直抵苍穹,游离的人们寻到房屋落脚,好奇打量四处的摆设。四壁空空,明净开阔,却少了生机。

“我还以为这里到处都是死人骨头,”时人悻悻,“他们真的都走了?不会回来了吧?小师傅,我们这里得有好几千人呢,他们要是回来,这……”

“太殇湖之人俱已迁离,此地远离战场,施主放心居住便是。”

村长这才放心,同其他几位老者讨论了一下,将各自村中的人下去,暂做安顿。

等战乱止歇,再回去不迟。

小僧转身离开,余光扫过密压压的人影,不多时行至林外,同炬业烽昙回禀,“审座,人都已经安顿好了。”

炬业烽昙点头,“留下一路武僧保护,其余人返回佛乡,盯紧太殇湖之人,不可让他们在佛乡作乱。”

再看眼太殇湖,他眯了下眼,想起这里原本居住的恶鬼,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这里只是其中一个避难点,他们还要去更远的地方。

就在他们踏出此地的刹那,通天塔阵法张开,将黎民与地气同时护住,嘈杂的人声消失在丛林深处。

山间幽径铺着沉沉的松针,小松鼠蹿上树梢,抱着松果低头,在蓊郁苍林间看见一个人。

素还真望着它,见那蓬松的小尾巴冲自己晃了晃,豆子眼中带着疑惑,小心翼翼地将松果抱紧了。他身上有种天然亲和的力量,松鼠躲了躲,又偏头偷瞧。

素还真微微笑了一下,转身离去。

“素还真,”崎路人揉着眉心过来,往他身后眺望,通天塔已经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地震裂缝左右的难民太多,这只是其中一部分,你每个地方都要去吗?”

“怎会?素某只是来担心这里还有鬼戾之气残留,好在审座动作干净利落,倒是素某杞人忧天了。”

崎路人风尘仆仆,跑得满头是汗,一看素还真,倒像是刚从云端上下来的。

还带着一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空灵劲。

“太殇湖胜弦主点了头,下午我们出发去异度魔界,”他往松树上靠了靠,“吾可听说异度魔界又有行动了,这次是去江南雨地。”

素还真停下来,眸中划过深色,“玄宗提早得到消息,识界之人想必也自有布置。如此也好,异度魔界中此刻必然战力空虚,正适合救出弦首灵识。”

这种事情崎路人当然看得出来,但重点不是这个。

崎路人盯着素还真那总有几分超然物外的脸,微微蹙眉,“你要当心。”

接引一定快要来中原了,他的第一步是去异度魔界还是来找素还真仍旧是个未知数,不过以崎路人看来,显然素还真的可能要更大些。

素还真如今这般平静,看在他眼中,几乎有了几分“认命”感。

“你知道,自己现在很危险吧?”

“好友放心,素某如今是潜龙,只待一飞冲天而已。”素还真背过拂尘,莲冠旁流苏轻扫,胸有成竹地调侃。

崎路人白了他一眼,转过身道:“随你怎么说吧,我去魔界了,太殇湖这次会分出战力帮忙——素还真。”

他蓦地转口。

素还真立在原地,神色不变,“在听。”

“你还能感知到史艳文的情况吗?”崎路人停下问。

“檀郎么,”素还真敛了敛眉,眉心朱砂幻出一缕奇芒,轻轻叹了声,将悠远绵长的思念尽掩,“太不听话。”

崎路人微怔,诧异回头。

素还真提步走过,朗声大笑,语带玩味,“君不见昔年劣者夜上寒宵不能寐,今朝良人气煞老丈君,风水轮流转啊。”

崎路人捞起布袋,木着脸转身就走。

胜弦主带人在前等候,林下石上几道长影静立,马车倒出嶙峋的影,琴声悠悠。

崎路人扫了两眼,摸着下巴咂舌,“几位都要去?”

“九界尚有数百万魂灵在道境,如今只待弦首回归方寻生机,”抬头颔首,“再者,阁下不是说过,最好能够让异度魔界战力大损?”

说得也是。

人多力量大啊!

崎路人想也不想,转头便往马车上走,“那我们就一起去,赭杉军等人去了江南雨地,道境还派了墨尘音,咱们正好……”

众人看他方向,正要开口阻拦,马车中突然传出一声冷哼,真气爆冲。

噗的一声,沙尘劈头盖脸呛了他一嘴。

“啊呀!”崎路人猝不及防,呸了几声,“朋友,大家现在好歹都是同一阵营,搭个马车没有必要这么凶吧?”

马车中人嘲讽般冷哼,旋即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烟尘,压根不理会崎路人的狼狈。

胜弦主伸手扶了下面纱,按住笑意,“抱歉,此人性情桀骜不驯,习惯了独来独往,积蓄已久从未出手,实在急了些。此番并非刻意针对阁下,”她优雅淡然地侧了侧身,轻咳一声,“三位,走吧。”

崎路人抹了把脸,再抬头,那四人已经化光去了。

“行,”他也不是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黑白郎君,崎路人眼角一抽,真气护体化作流光一道,“等等我!”

异度魔界外围。

道者掐指细算,今日万事大吉,好兆头。

此刻异度魔界大军主力不在,异度魔界中留守的诸将实力纵然强横,要完全抵挡住苦境与道境联军也无可能。

更何况,此刻弃天帝还未彻底现世,没有躯体供他容身,他同接引一样,力量都大打折扣。

“只要行事谨慎,先以九界打开魔界大门,我等再行突入,与藏镜人里应外合,危险固然危险,救人难度应该不大。”

九方墀点了点头,“自最外层到那万年牢,需要经过四道关卡,若能速战速决最好。只是不知那罗碧在异度魔界待了这么久,会否出现什么变化……”

眼看日暮已至,墨尘音正思索着援兵该当抵达了,便听九方墀在旁道:“来了。”

地面轻轻震动,轰隆如雷的声音以惊人速度逼近,似乎感觉到魔气的磅礴,幽灵马车中沉寂多年的人也终于忍不住兴奋起来,亢奋激昂的狂啸声霎时传遍整个异度魔界!

“黑夜穿梭幽灵影,白色骷髅形似马,郎唤南宫名带恨,君扬怒眉杀天下!哈哈哈哈!黑白郎君的对手在何处,速速滚出!”

话音刚落,幽灵马车夹风带电地从两人面前呼啸而过,犹如战车般轰隆一声撞上异度魔界最外层结界。

电光火石之间,结界不堪重负,竟咔嚓一声现出裂缝。

魔兵大惊失色,当即擂鼓响应。

“敌袭!”

但见那马车中脱出一人,倒比他们还像憾世大魔,真气在众人毫无防备间轰然爆发扫荡,扥的将方圆数十丈空气搅得扭曲淆乱。

那黑白异貌撕破时光束缚,从遥远平行的过去世界睥睨当下,带着远胜从前的强悍与根基,赫然盯上了整个魔城,目光灼灼。

魔兵张大嘴巴,恍然想起一件事来。

某年某月某日,似乎也是这个人,突然跑到异度魔界来找吞佛童子闹事,叫吞佛童子都不耐烦地躲了大半个月。只是后来黑白郎君又迅速隐没,众人便没当回事。

“哈哈哈,手下败将藏镜人!出来,让黑白郎君看看你现在的实力!”黑白郎君面露亢奋,雷霆泰岳般的身躯猛体内力,真气沛若洪流,一声狂笑,“一气化三千!”

惊世骇俗的掌力纳入数千倍力量,带着开山辟地之力,朝着魔城结界强势震去。

这一掌犹如陨石冲击,结界崩然溃散。

音浪层层爆炸,将方圆数十丈一扫而光,魔兵倒飞,烽火骤燃。

黑白郎君轻嗤,犹如雷霆横扫,一举杀入魔城,仿佛是要凭借一人之力向整个魔城宣战。

异度魔界留守大将勃然震怒,当即挥兵应战,反应过来后率领魔兵倾巢而出。

九方墀手指颤抖,在敬佩与荒唐之间回头,认真问:“大吉?”

“莫慌。”

墨尘音吸了口气,定定神,掐指一算。

“吾再看看。”

 

魔城之内。

罗碧险些吐血。

谁……谁让派黑白郎君过来的?脑子进水了吗?!

“藏镜人,”暴风残道,魔界四天王携怒而来,“给吾一个解释!”

罗碧面不改色心不跳,道:“中原九界早就已经被苦境招安,已经同我九界彻底分道扬镳。你们要杀,尽管杀,尤其是此人,必要将他千刀万剐。”

他的怒火不似作假,倒让暴风残道有些怔愣,迟疑了一下,“真的?”

罗碧不算是人类,在异度魔界甚久,同他们几乎都交过手,这脾气倒是很对人胃口的。

罗碧冷冷一笑,理直气壮道:“此人头脑发达四肢简单,最喜欢与人比试输赢,当年便有此行,今日想必也是有所突破故而来此试探,你们又有何顾忌?你们若是做不到,吾也可帮忙。”

这混账就会坏事。

罗碧手指狠狠掐了把掌心,脸色黑得出奇。姚明月闻讯而来,同他飞速对视一眼,当即开口:“这个好战狂人怎么又来纠缠你了?”

“谁知道,”罗碧松口气,“史艳文让他复活就是个错误。”

“现在怎么办?”姚明月抱手,冷厉的眉带出杀意,“你要应战?”

罗碧没有出声,侧身看向异度魔界天王大将。

前有吞佛童子之事为前车之鉴,暴风残道终于信了几分,无情道:“犯我界者必遭天罚,不必两位费心,魔界自能应对。”

魔城之外,墨尘音头疼欲裂,看向身后。

“抱歉抱歉,”崎路人望着前方天王已出的战场,头皮发麻,“那什么……打吧?”

天际红月露出血色边角,天师云杖在月华中毅然伫立,庞大灵流中,颢天玄宿从天而降,一步跨出数十米,单臂骤压云杖入地。

“灭却之阵!”

天师云杖入地刹那,阵法犹如秋风扫落叶,竟风驰电掣地融入了整个魔界阵法。魔界阵法应激而想,数层阵纹荡漾,竟在顷刻间变得扭曲。

“咦?”九方墀眼睛一亮,“这是……”

“灭却之阵可以洗掉一切术法,道域来到苦境后,又纳多方阵法进行过改造。对付异度魔界的灭却之阵中,也有当初逍遥游前往贵界总坛时,弦首所提点之处。”男人踱步而出,身上魔甲散发流光异力,对两人拱手一拜,刚毅沉着的面上露出笑意,“在下九界魔世,梁皇无忌。两位,请看。”

九方墀倒是记得这件事,原来那时候弦首就已经打算好利用九界对付异度魔界了吗?

他下意识看去,黑白郎君正杀得快活,他天资骇人,比之史艳文也不相上下,又有数年前的感悟积累,一掌拍入地层,围攻上来的数百魔兵尽被震碎心脉,纷纷倒下。

那简直就像是一头如入无人之境的凶兽,生猛到令人咂舌。

却在此时,魔界天王暴风残道霍地杀出!

红月之下,颢天玄宿的阵纹还在扩散,正温和却迅速地破解整个魔界阵法。梁皇无忌觑准时机,身上魔气浩荡,灵流直冲天阙,灭却之阵威力蓦然翻倍。

“九界仍有任务在身。”胜弦主踱步而出,茜纱掩面,“此行只负责牵制兵力,为两位打通道路,能否救出弦首,”她伸手,手中出现幽木长琴,雨息弥漫,声色从容,“就看两位的本事了。”

墨尘音今日倒是第一次看见太殇湖的领袖。

也是神怒计划的知情者之一。

“你们有何任务?”九界的计划不多,却没有一个失败,墨尘音常听九方墀与赭杉军提起他们,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胜弦主望着异度魔界,“为吾等敬爱的救世主……帮忙啊。”

魔城之上,肩抗弯刃勾刀的老魔叉腰登墙,隔着数百米,胜弦主对那人轻笑,“放心,九界还有一千兵马,你们只需负责一个人就好。”

弃天帝。

墨尘音眼波微动,“所以你们就如此大张旗鼓?不怕接引将来反手对付你们?”

“吾辈还魂者,虽死不惧。”

“事已至此,再说此事也无用。计划路上已经调整过,咱们就当抄个近路,外面的人我已经确认过,都是雄兵。”崎路人背后化出长弓,青铜兽纹散发着浓郁灵力,一股说不出的年代感扑面而来,他喘了口气,“好在赶上了。”

三人单枪匹马要进入魔界深处,本极艰难,但若是加上苗王弓与援兵助力,那就不一样了。

九方墀终于放下了心,想想城中银鍠朱武等人都去了江南雨地,眼睛一眯。

“速战速决,魔皇灵识尤在,朱武一旦觉察异常,很快就会回头。”

“放心。”梁皇无忌大笑,大步走向异度魔界,豪情万丈,“黑白郎君,藏镜人在更深处,吾替你掠阵,魔城之内就交给你了!”

他如苍龙扑入战场,反臂扼住暴风残道其肩,咔嚓一声卸了他胳膊,一举将其震得气血沸腾,仰天呕红。

魔兵见状,脸色大变。

黑白郎君正觉外围无趣,眼中兴味一闪,大袖一揽,人已疾掠入城,惊得城内魔兵齐拥而上。

城上老魔补剑缺立抽长刃,回身下墙。

与此同时,地面再传震动,幽灵马车朝天嘶鸣,上千人影沉默无声地出现在他们头顶。

他们无声无息,眼神冰冷淡漠,犹如黑色墨兽,不过区区千人,却有着虎狼大军的气势,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都是叫人侧目的压力。

这压力汇集在一起,竟带出无形尖啸,叫人心浮气躁,微露冷汗。

墨尘音注意到他们眼神亢奋,就像忍耐许久的猛兽。

幽灵马车一震,梦虬孙驱身俯首,跃跃欲试,齿牙微露,“这次我们可以不留手了吧?”

来了苦境这么久,他们每一次出手几乎都戴着镣铐,这回,总不用了吧?

“这不是苦境,也不是九界。”剑风活动了下脖颈,盯着前方,紫红面皮宛若野兽一般,沙哑说:“前辈,咱们总得在回西漠之前先练练手吧?我可都在佛乡熬乏了,回头不好意思见史艳文。”

颢天玄宿低头,见道域子弟摩拳擦掌,“胜弦主,看来他们都等不及了。”

胜弦主垂眸,琴音震荡,胜弦主跃上高空,指尖清音一荡。

“既如此,便……攻城。”

话音落,杀机出。

子时三刻,红月阴森。

噬人的寒意在顿袭死寂中暴涨。

梦虬孙与剑风联袂而出,他们是冲锋的精锐,是横扫的剑芒,将魔兵拦腰截断,人如破絮飞出。

沉默的大军拉开屠杀的序幕,长枪穿透城墙,魔城火焰几乎被他们一鼓作气的狂风扑灭。

千军悍将如乌云般轧过战场,爆溅的火星将城墙点燃,盘亘数年的魔城南方外墙,今日,彻底坍塌!

魔兵只听轰隆一声,还魂者已经攻入城中。

琴声激荡汹涌,补剑缺觉察危机时,那股不可阻挡的气势几乎逼近眼前,顿令寒毛直竖。

“坏事!”

今日怕是要叫人偷家!补剑缺眼皮一抽。

昔日苦境联军数千,都未曾拿下九界四百还魂残余,如今异度魔界精锐尽去了江南雨地,他们根本无法全身而退。

“退!”四天王之首断风尘当机立断,“退至朝露城,那里有朱皇军固守。补剑缺,我们必须破开上方结界。”

“你带人退,”补剑缺暗骂还魂者投机取巧,偏偏这个时候来攻城,他扫了眼那朝他们看过来的黑白郎君,“吾去天魔池。”

城破不过一念之间,此刻城中大将只有三人,眼看暴风残道已无战力,非得请魔皇帮忙了。

他转过身,直奔天魔池。

断风尘点头,目光一转,却倏地顿住——藏镜人与姚明月不见了。

冲暴的墙壁划过身边,断风尘不再迟疑,看眼前方,转身后撤。

梁皇无忌身上魔甲极为特殊,竟无法突破。

他本就实力强横,曾任魔尊,带领大军突袭火焰魔城,此间还魂者更是悍不畏死,实力雄厚,个个皆为强将,战势更是势如破竹,呈压倒性的优势。

九方墀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还魂者战斗,虽然仍旧有些叹服,但还是能够镇定下来。一转眼,墨尘音却正极速拨弄手指,不知在推演什么。

“道长,”崎路人惊奇道,“现在救人要紧,你在算什么?”

墨尘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将苗王弓反手握在掌中,提步一迈,电光般迅速消失在战场。

崎路人与九方墀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十里外,炬业烽昙也在极速掐算。

良久,缄默不言。

“看来还魂者这次倒很听话,这等战力留在佛乡未必不是好事,至佛让他们留下,竟也不是没有道理。”遣弥勒叹道。

炬业烽昙收了手指,“还魂者此番算是站在玄宗这一边,若是将来转世,必然也是要在道境,与玄宗关系密切,将来或多或少会为玄宗驱使。然而此番树敌,有崎路人从中拉拢,想必背后也是素还真的意思。他倒是决胜千里……奇怪,就不怕触怒魔皇,断了轮回道?”

素还真在打什么主意?

遣弥勒微微一怔,纳罕道:“你莫非竟是在担心还魂者?”

“不是。”炬业烽昙欲言又止,转即回头,“今日大吉,不必再等。”


紫君
  关于谈大手会给自己化妆,但...

  关于谈大手会给自己化妆,但是给别人化可能差一丢丢(我瞎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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