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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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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抵挡的了战损美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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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谡

君若清路尘·后记

预警:后记包含一些历史考据还有人物分析,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特别喜爱罗通的小伙伴推荐跳过不读,直接食用同合集当中的正文。

首先感谢亲爱的挚友小洹安利我《枕刀歌》。

看过之后感觉:果然还得是武侠,给人带来的感受是其他的作品都不能替代的纯粹和快意恩仇,在武侠的世界里人的思想和情感甚至会飞速回到单纯而热烈的年纪。

同人女的“劣根性”让我在观看这个故事的时候习惯性地生成脑洞,相对于故事浓重着墨的何方知复仇记,我其实对于配角的故事更加“上心”。

看到第三集和第四集的时候,罗通和红娘这一对苦命人给我的最初印象无非是负心与薄幸以及互相错过。这里我想说一说我对这对苦命鸳鸯的理解。


罗...

预警:后记包含一些历史考据还有人物分析,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特别喜爱罗通的小伙伴推荐跳过不读,直接食用同合集当中的正文。

首先感谢亲爱的挚友小洹安利我《枕刀歌》。

看过之后感觉:果然还得是武侠,给人带来的感受是其他的作品都不能替代的纯粹和快意恩仇,在武侠的世界里人的思想和情感甚至会飞速回到单纯而热烈的年纪。

同人女的“劣根性”让我在观看这个故事的时候习惯性地生成脑洞,相对于故事浓重着墨的何方知复仇记,我其实对于配角的故事更加“上心”。

看到第三集和第四集的时候,罗通和红娘这一对苦命人给我的最初印象无非是负心与薄幸以及互相错过。这里我想说一说我对这对苦命鸳鸯的理解。

 

罗通是个温吞的“好人”,剧情前期赋予罗通的设定其实很明显:他放过了藏在井中的小方知、他是个德高望重的漕帮帮主、他武功高强(虽然《枕刀歌》中人均武林高手)。不论是他当年没有赶尽杀绝还是十三年后劝何方知放弃复仇,都向观众们展示着他的“善”,而我们也能通过他对着何方知说自己会为江浩报仇这件事情,看到他作为江湖儿女血性。

这也就显现出了罗通身上的矛盾,江湖儿女的血性讲求快意恩仇,随心所欲,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然而罗通还有一个重要的身份:漕帮帮主。居高位者定然会面临诸多的考量,换句俗话说,一大家子人靠着你吃饭,此刻的自己也不能单单考虑自己的得失。

这也正是罗通身上值得揣摩的一点,他有一腔替天行道的正义热血,但是需要在涉及到漕帮的利益的时候进行权衡,以大局为重。借用友人的一句话:在乱世之中,大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可偏偏罗通就是一个热爱在乱世中用他自己的方式顾全大局的人。

 

再来说红娘,在文学影视作品中,风情万种的女子常常扮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天龙八部》中的康敏、《三国演义》中的貂蝉、《三个火枪手》中的米莱狄……这些女子美丽、妩媚、或工于心计或蛇蝎心肠,她们活得热烈而神秘,为故事染上浓艳的色彩。

红娘是正篇中为数不多的女性角色之一,她经营着醉红楼,参与了当年刺杀何侍郎的事情,同样的武艺高强,却又在和何方知交手之后选择自尽。

从正篇并无法揣测出红娘的身世背景,只是知道她与罗通有些牵扯,在番外篇中了解了二人的恩怨之后,在为红娘叹息的同时,心底藏着的那句话也终于骂了出来。

罗通,你这个狗男人。

红娘给罗通最后留下的是四句诗: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这首诗并不是制作组原创,而是出自曹植的《明月上高楼》。

诗用得巧妙,在原文的意思上加入另辟蹊径的理解。原文整首诗是曹植将自己比喻为弃妇,表达的是自己的政治抱负,这里按下不表。

在红娘的心中,生活在众人赞誉中的罗通就像路中的清尘,他所选择的道路充满光明的未来。而自己则身陷“浊水”,化为泥淖,断然不可能与他再有“会合”。

从正片中大致可以理解红娘所谓的“浊水”指的就是自己沦落风尘,也类似何方知所说的“名声脏了可就洗不干净了”,也恰好是这句话触动了红娘,让她下定了自尽的决心。

这个女人,虽然顽强地活着,但却从内心深处没有了与所爱之人相守的勇气。

 

《枕刀歌》的故事背景半架空,可考的是发生在明朝末年,何侍郎遇害的“千历三十八年”正好与明朝历史上的万历年相对应,而何方知复仇的“天祈三年”则对应着天启年。

明朝历史上,明神宗朱翊钧在位时间为四十八年,年号万历。神宗去世后明光宗朱常洛即位,年号泰昌,然而这个年号仅仅存在了一个月左右,泰昌元年,光宗横死,在各派党争后,明熹宗朱由校即位,年号天启。

这样算下来,何方知口中的十三年,在时间上也算是对得齐整。

从番外篇(第12集)以及剧场版《枕刀歌之尘世行》中我们可以了解,红娘的义父西门仁是临清州有名的盐商,而造成罗通和红娘悲剧的第一环就出在西门仁这个身份上。

皇朝衰微,宦党猖獗,在乱世之中想要苟全性命,除了武力之外,白花花的银子也是少不了的。西门仁和罗通的父亲罗永渠被称为“临清双雄”,前者是盐商,后者掌握漕运,二者的联系何在?

这就要说到明朝时期的盐引政策。

盐引政策起始较早,可以追溯到宋朝,为了防止太长不看,这里简单叙述一下(其实是我没有研究太透):盐引类似于“贩盐与得盐许可证”,盐商需要得到盐引才能合法贩盐,官方负责分发定量的盐引以及把控盐价。明朝初期战事频繁,前线急需物资运输,于是朝廷将货运和盐引结合起来,商人往前线运粮,凭借运粮量获得盐引。由于交通等各种原因,这个产业线上出现了时间差,导致个体承担了较大的风险和成本,智慧的劳动人民就将产业进行分化:有人负责运输,有人负责收售盐引,有人负责贩盐。这就是漕帮和盐商得以产生合作的原因。

番外(第12集)向我们展示了这段故事,红娘与罗通护送着双方父亲送给大太监薛公公(顺便一提,番外篇里面给薛公公配音的藤新老师还给剧场版里头的罗通配了音)的寿礼到了北直隶,结果中途遭遇了劫匪,礼品之中之重要的一对玉佩丢失了一只。谁知等二人上门之后才发现,其实红娘本人也是寿礼之一。寿礼到手,薛公公许诺发放临清三年的盐引给西门仁,同时让漕帮发展海运生意,在重大利好面前,罗通只得认怂低头,灰溜溜地离开了薛府——当然这段也是罗通全篇最气人的片段之一。

然而观众生气归生气,在罗通心中,他总归还是觉得自己做了相对正确的选择。

他身上背负着许多责任,不可能为自己的心上人放弃整个漕帮。

 

时间来到三年后,薛公公病逝,红娘趁乱逃出薛府准备复仇,罗通则是因为父亲被西门仁害死,同样准备复仇。

命运在此刻又出现了交集,面对红娘罗通是愧疚的,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表达,因为有些事情光是道歉好像也并没有什么用。而且红娘与他产生了隔阂,对过去只口不提,表示仇是自己要报的,你有杀父之仇,我有被卖之仇,咱们各报各的,谁也不欠谁。

感情这东西却不是能算得清楚的,一来二去两个人还是出双入对,甚至在红娘被罗影刺伤之后,罗通还救了她的命。

江渊宅中两个人相顾无言,连江渊都看得出来,此地不宜久留。

感情就像是喷嚏,憋是憋不住的。

剧场版以西门仁身亡结尾,但是这二人的故事却并没有一个清晰的交代。每个人都会发自内心地问,后来怎么了,为什么红娘沦落了风尘,为什么罗通另娶他人并且还有了儿子。

从西门仁身亡到何侍郎遇害的这段空白时间就给了人创作的空间。

其实这个脑洞还是我和外子两个人话赶话赶出来的,他向我提出了上面的问题,我就在快问快答中有了脑洞。

“红娘为什么去开j院了?”

“对罗通死心了呗。”

“为什么死心了?”

“罗通娶了别人呗。”

“罗通怎么会娶别人?”

对啊,罗通怎么会娶别人呢?

那必然是娶别的姑娘会让他更好地维持漕帮平稳运转,甚至可以帮助他事业蒸蒸日上了。

一念至此,又是一声叹息,罗通,你这个狗男人。

我重点就是补充了这么一段故事,先是让罗通终于把该道的歉道了,再让他不得不重蹈覆辙,并且私心把江浩也塞了进去,填充了很多正篇、番外以及剧场版的对话和碎片进去,希望各位在观看的时候可以和原作联系起来。

至于红娘为什么沦落了风尘,我个人更加倾向于认为,她想在乱世中给与她一样苦命的女子一个庇护所。

在红娘心中,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也是为什么她没有死在薛府,并且对何方知说:“在醉红楼里卖笑,好过在乱葬岗里做鬼。”

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在我自己的文章中,这个道理从薛公公口中说了出来,毕竟这个大太监还把鸳鸯白刃传给了她,对她应该还算是看重,上了年纪的人,面对可心的冲动的小朋友,还是想要讲讲人生哲理的吧。

红娘应该也是认同了这个说法,至于醉红楼究竟是什么性质的地方,我倾向于是收集情报的地方,甚至也有可能会给某些大人物提供解决绊脚石的场地。说着说着又有了点奇怪的脑洞,瞅瞅可以发育的话就写写吧(flag)。

至于最后一心赴死,也应该是她内心迈不过“自己身在浊水中”这道坎,纵使罗通对她有各种各样的亏欠,但在她的心中,自己是配不上(至少是她认为)身在阳光下的罗通的吧。

再来说说这两个人在本篇当中的互动,可以看出两个人有书信来往,并且还有些暧昧,连“好龟蜜”田八都一脸嫌弃:“你们怎么又联系上了?”“啊?还要送他东西啊?”活脱脱一个看着闺蜜和渣男不清不楚从而痛心疾首的好姐妹的样子。我设定了红娘烟枪上面的吊坠是罗通送的,《枕刀歌》的片尾动画当中会展示这一集的关键道具,大部分都是何方知所杀(伤)的仇人的贴身物件或者代表武器,红娘的代表物是烟枪和铜镜。也许制作组是想体现她的商人特点,用了铜钱串来做烟枪上的吊坠,不过吊坠上的梨花还是很具有个人特色的。我私心认为,如果这个吊坠正好是罗通送的,也许就更能体现两个人的纠葛了。

其实之后两个人的牵扯也很好理解,乱世之中,每个人都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今天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明天可能就没了一个。能共同度过一段日子的人本来就少之又少,趁着大家都活着,还是常联系联系吧。

更何况自己付出过真心的人呢。

江湖中是非分明,时时刻刻都有恩断义绝。

但活着却像是一笔烂账,有的时候得过且过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英俊爽朗的少年终将变成病歪歪的胡子大叔,娇憨明媚的少女也会变成狠辣妩媚的妇人。

恩义情仇终究还是比不过万念俱灰,当愤怒的少年上门寻仇之时,他们的故事也就写下了句号。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明月上高楼·节选》·曹植


上官谡

君若清路尘

是个好天儿。

罗通自榻上醒来,熹微的晨光映在窗棂上,鸟雀的啾啾声显得很有生气。

他套上外衫,活动了一下筋骨,满意地发现身上已经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真气在体内充盈流转,一切都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雕花的木门自内而外打开,漕帮的新晋帮主信步踏在庭院中铺得齐整的青石板上,阳光跃过屋檐,照亮了他清俊的侧脸。

“罗帮主。”不过多时,院中人头攒动,年轻的后生们聚集在院子里,集体向他打了招呼后,便极有秩序地四散开去,各司其职。

如果是在往日,他定会继续站在院中,看着漕帮的一切工作都如常运转之后,开始进行之后的筹谋。

但今日的他走向了马房,嘴角挂着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一份期待。...


是个好天儿。

罗通自榻上醒来,熹微的晨光映在窗棂上,鸟雀的啾啾声显得很有生气。

他套上外衫,活动了一下筋骨,满意地发现身上已经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真气在体内充盈流转,一切都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雕花的木门自内而外打开,漕帮的新晋帮主信步踏在庭院中铺得齐整的青石板上,阳光跃过屋檐,照亮了他清俊的侧脸。

“罗帮主。”不过多时,院中人头攒动,年轻的后生们聚集在院子里,集体向他打了招呼后,便极有秩序地四散开去,各司其职。

如果是在往日,他定会继续站在院中,看着漕帮的一切工作都如常运转之后,开始进行之后的筹谋。

但今日的他走向了马房,嘴角挂着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一份期待。

 

策马赶到城郊时不过正午时分,阳光毫无遮蔽地照在扬尘的土路上,罗通倚在城门外的亭中,马儿在一旁的空地上慢慢踱着步,不时打一个响鼻提醒他时间的流动。

“倒是我心急了。”他环顾空无一人的四周,咧开嘴笑笑,调侃着自己。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响起,他眯起眼向远处眺望,当看清马背上那个英姿飒爽的身影时,才如释重负地笑了。

那身影毫不含糊,径直向着亭子的方向打马而来,到了罗通身边才将马勒住:“等很久了?”

“刚到,”罗通刚想糊弄过去,却看到那人一脸玩味地笑着打量着旁边马儿踱步的空地,空地上深深浅浅地布满了蹄掌印,“……好吧,确实到了有一会儿了。”

“走?”那人一偏头,“现在出发,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到渡口。”

“走,”罗通解开马缰翻身上马,“倒也不用那么匆忙,红娘,毕竟我们没什么急事。”

“这可不像你啊,罗,帮,主!”红娘扬手炸了个鞭花,猎猎风声混杂着清脆的笑声和话语传入罗通耳中。

罗通也笑,他催动马匹向前追去,风将红娘乌黑的长发掀起,一袭红衣随着颠簸忽上忽下,他的心也像是被拴在了那飘荡的衣角上,砰砰跳个不停。

 

正值汛期,会通河的水面又宽又阔,大大小小的船只穿梭其上,甚是忙碌。

其间有艘货船,它看去与其它的船一般无二,只是细望才会发现船头上立着一个俏生生的红衣女人。

“我倒是一直想问问你来着,”红娘站在船头,盯着从船头奔涌而去的水流,“既然出门,为何不乘你漕帮的船,从临清直接出发?非要绕到其他渡口,怪麻烦的。”

“不为何,”罗通靠在船舷边,“此行只有你我二人,也不谈公事。临清的码头人多耳杂,难免会横生枝节。”

“不谈公事?你的信上只写了要到滁州,其余可一概没讲。”红娘收回视线,等着他解释。

男人半身靠在船舷上侧过头看她,有些欲言又止。

“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红娘皱眉,“罗通,这可不像你。”

“这是你第二次说这句话了,”罗通做了个“安心”的手势,“放心,总归不是坏事。”

“姑且再信你一次,”红娘冷冷斜了他一眼,右眼下一颗淡淡的泪痣仿佛也带了冰冷,“反正也上了你的贼船。”

“那你可说错了,”罗通哈哈一笑,“这船可不是我的。”

“到了叫我。”红娘嗤了一声,没再接话茬,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船舱。

像是并未被女人的冷淡影响,罗通站在船头。风吹过脸颊,吹过飘动的衣衫,他迎着并不柔和的风无声地笑,伸了个懒腰。

 

正值二三月,春寒料峭的时节,滁州的山间依旧是入骨的冷。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雪雨,狭窄的山路显得更加泥泞,连呼吸间都有寒意。

“罗通,”在不知道第多少次踩进泥水洼之后,红娘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天还没亮,我们到底要到哪里去?”

“就快到了,”罗通回头看她,“要歇息吗?”

红娘摇头:“你最好给我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不然就让你做我的枪下鬼。”

“到了你就知道,保证你枪下留人,”罗通见她不动,便一把捉过她的手腕,“你信我,很快就到了。”

红娘任他牵着,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男人的手温热有力,常年练武的手掌上结了薄薄的茧,温度透过衣料传到手腕上,让心绪有些晦暗不明。

“到了。”罗通拉着她登上一块平地,天光依旧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周围的景象。

“罗通,我的耐心有限,”红娘又皱起了眉,“看在欠你一条命的份上,我听你解释。”

“再等等,”罗通将身上的斗篷解了铺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伸手招呼红娘,“过来坐。”

“坐?!”红娘提高了音调,在万籁俱寂的山间显得格外响亮,“别以为我不敢杀你,罗通。”

“小声些,”罗通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快过来坐着,晚了来不及了。”

“你简直像中了邪——”红娘忿忿地坐在他旁边,却被远处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是阳光。

与她在临清或者北直隶看到的景色都不相同,于群山环绕中,视线的尽头并不是遥远的地平线,目光所及之处,山脊像是浑然天成的水墨,深深浅浅地坐落在云雾之中。

阳光像是挣脱了什么束缚一般从山林之间跃出,轻纱般的云霏慢慢退去,四周渐渐明亮起来,红娘惊讶地发现,她所在的山坡上,密密匝匝地开满了颜色清浅的野花。太阳渐渐升起,山脚传来几声鸡鸣,她侧过头,对上了罗通的视线。

金色的阳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阴影,斜飞入鬓的浓眉下是那双她熟悉的眼睛,一日之初始的阳光照进他的眼,将他眼中的情意照得无比温柔。

“如何?”他轻声问。

“什,什么如何……”她将眼神移开,用靴尖拨弄着脚边的草叶。

“我说这琅琊山上的日出,如何?”罗通指向远处,太阳升得更高了些,林间已渐渐多了鸟鸣声。

“不错。”红娘向着他指的方向远眺,神情终于有些柔和。

“这就是此行的第一站了,”罗通坐近了些,“可还喜欢?”

“……你我跑了这么远,就是为了看个日出?”红娘的表情古怪起来。

“山脚下有个农庄,那里的景色宜人,吃食也不错,”罗通补充道,“等下我们就去拜访。”

“我懂了,你这是邀我同游?”红娘挑眉盯着他,几乎是有些促狭地看他的神情变得僵硬。

“……嗯,”罗通低声应道,“怕你不答应,就没提前说。”

声音愈发的轻,几乎被林间的鸟鸣声盖了去。

“那若是我现在直接走了,你打算怎么办?”红娘背过身去,迈开了脚步,好像真的要下山离开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风声,她的手腕再一次被牢牢抓住。

“我打算……”显然是未经思考的动作让罗通愣了一瞬,“打算好好求你留下来。”怕抓疼了她,他微微松了手上的劲,接着抬起头看着红娘被阳光染上光亮边缘的背影,目光灼灼。

他听到了一声轻笑,女人挥开他的手,兀自朝前走去。

“带路?”见他没有跟上来,红娘回头看他,弯弯的笑眼中潋滟着如朝阳一般的光。

罗通纠结在一起的浓眉在一瞬间舒展开来,他箭步走上前去。二人并肩行走在山路上,他从未觉得阳光如此明媚过。

“呆子。”红娘看着他甚至有些雀跃的步伐,轻轻笑出声来。

 

通达庄坐落在琅琊山脚下,名字起得雄浑大气,大门上的匾额龙飞凤舞雕着“通达”二字。

罗通带着红娘进了大门,便有小厮恭敬地接过二人的马缰。不远处,主人模样的粗犷汉子便大笑着迎了上来:“罗帮主可到了!让江达好等!”

“江兄客气,”罗通朝他拱拱手,“这几日要叨扰江兄了。”

“哎,什么扰不扰的,要不是罗帮主,我这庄子早就被那奸人抢了去——这位就是罗帮主在信中提起的姑娘了吧?”江达朝红娘抱拳,“二位尽管把这庄子当做自己家,别客气。”

“江兄喊我不要客气,自己却一口一个‘罗帮主’?”罗通拍他肩膀,“不如直接叫罗通。”

正寒暄着,方才牵马的小厮上前告知酒菜已经备好,汉子哈哈一笑,带着二人走进里厢落座:“都是些山里的野味甚的,两位慢用。庄子上的人尽管使唤,我还有事,敬两位一杯,算是赔罪。等晚上回来,咱喝他个不醉不休!”

酒是好酒,甘冽热辣的酒液顺着喉管奔涌而下,齿颊留香。

“是山上取的泉水酿的酒,”罗通见红娘饶有兴致地盯着手中的酒盏,出声解释道。

“他倒是放心,就这么走了。”红娘的目光从江达远去的背影上收了回来,继而打量着桌上的酒菜。

“江兄风风火火惯了,这庄子之前我也来过,等下吃好了我带你逛逛,”罗通替红娘重新斟了酒,接着向她介绍,“这一桌可都不简单,现在正是吃笋的季节,你尝尝看,别处吃不到的。”

鲜嫩的笋切成细丝,腌好的雪菜切碎,两种不同时节的蔬菜在油中翻炒,最后盛在朴素的瓷盘中,鲜菜的奶白与咸菜的乌绿形成鲜明的对比。入口后,春笋丝鲜嫩脆爽,过油翻炒后的雪菜有一种奇特的鲜香,看着素净的一道菜,倒是将人的食欲激了起来。

“再尝尝这个,”见她喜爱,罗通伸手从桌正中的瓦罐里盛了一碗汤,“是山涧深处才捕得到的鱼,煲了半日,现在火候正好。”

深水的鱼,浑身都是紧实的精肉,与葱姜一同两面煎至金黄后加入山泉水煲煮。不需要加旁的香料,只消烹点一些烈酒,出锅前加些盐巴,便是一盅令人满口生津的鱼汤。

红娘用瓷勺舀起小碗中的鱼肉,男人细心地给她挑了鱼脑后的脊肉。莹白的鱼肉肌理清晰,纹路间颤颤巍巍吸满了汤汁。咀嚼中,鱼肉特有的鲜甜混合着汤中的咸鲜,一碗汤下肚,倒是比最开始的那杯酒更能让人在初春的料峭中暖和起来。

“没想到你对烹饪还有研究,”红娘从另一个盘中夹了块肉,“这是鸡?的确鲜美非常。”酱油的咸味经过热油的激发,浸透了滑嫩的鸡肉,作为配菜的莴笋切了滚刀块,特殊的香味给鸡肉增添了清爽的风味。

“来之前向江兄仔仔细细地问过了,这是山中捉来的野鸡,食活虫饮泉水为生,与那些拿米糠养出来的肉鸡不同,”罗通耐心向她解释,“还要添汤吗?我帮你。”

“罗通,”红娘没回答,而是将筷子妥帖地放在碗上,“这几日,你漕帮的事务积压了不少吧?”

“没有什么要紧事,”罗通手上不停,继续从瓦罐中挑着鱼肉,“如果真的有紧急事态,我也自有办法。”

“时局动荡不定,帮中百废待兴,”红娘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你明明一身的要紧事,却在这里游山玩水,饮酒作乐。”

“那都不是我想做的事,”罗通将汤碗放在她面前,叹了口气,“红娘,下午陪我去镇子上逛逛,我有话对你说。”

“你自己去,”红娘起身,“我吃好了,先去歇了。”说罢唤了小厮带路,竟是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江达看着人糙,但做事却极为细致,差人收拾的客房清爽干净。甚至听闻有女客,还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一面硕大的铜镜立在桌上,让人哭笑不得。

红娘合衣躺在床上,盯着上方的床帐发呆。

已经过去了十数日,义父倒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却依旧历历在目,不知何时显得苍老的面颊上溅了猩红的血,伤痕累累的他与记忆中那个高大的身影一同倒了下来,自己内心除了复仇的快意,竟然只剩空洞的茫然。

自己这个样子,活像个死人。

也许当她踏入薛公公府邸的时候便已经死了吧。

那三年中,自己像是被硬生生分成了两个人,一个如同常人般生活,另一个恨不得撕扯掉身上的每一块皮肉,好能洗刷掉侵入骨髓的污浊。

便是现在,心中那强烈的,想要毁灭的情感依旧蠢蠢欲动。

她依旧记得,那夜下着倾盆大雨,她将腰带系在房梁上企图寻短见,府上的家丁把她拽了下来,把她拖到薛公公面前听候发落。

“人啊,难免会缺点这个,少点那个,”眼角中藏匿着暴戾的大太监用白胖粗圆的指头用力掐着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但是啊,小红娘,人的这条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明白吗?”

要活着,她混沌的头脑中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声音。只要活着,就可以看到也许会有转机的明天。

她活着,薛公公病死了,西门仁也死了。

那么罗通呢?他亲眼看着自己被薛公公扣下,却又与自己共同杀死了西门仁。

心中的烦闷到达了顶点,她起身,拿起了桌上的鸳鸯刀,末了又放下,抄起了靠在墙边的长枪。

 

天色渐晚,当罗通从镇上返回农庄,推门而入的时候,不由得有些愣怔:

夕阳将院落的地面染上一层火烧般的颜色,红衣的女子将手中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她腾挪躲闪,忽进忽退,一杆枪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随着她的动作,戳、刺、点、划,气势凌厉,招招致命。

余光见罗通进来,红娘足尖轻点,一个呼吸间,寒光闪闪的枪头便刺向他的眉心。

罗通从容侧身躲过,沉下步子,伸手去夺她的枪杆。未等他触及枪身,下一轮的攻击已经欺到了身前。

二人乒乒乓乓打做一团,小厮家丁们远远围作一团,窃窃私语。

红娘越战越勇,将罗通逼入死角,一枪刺去,罗通拧身躲闪,露出了身后的树木。

是一株价值不菲的海棠,上门做客,断没有无端毁人树木的理由。

中计了!她猛然收住枪尖,罗通趁机擒住她的手腕,将她向怀里一带。

沉重的长枪当啷落地,红娘挣了挣,瞪着和她同样气喘吁吁的男人:“还不放开我?”

罗通一怔,连忙松开手臂,红娘活动了下手腕,捡起地上的长枪:“你出门了?”

“中午的时候喊你陪我去镇子上,你不去,我只能自己去了,”罗通摊手,“练了一下午?休息一下,差不多到晚饭时候了,江兄和我们一起。”

“有热水吗?我擦擦身上,一身汗,”红娘一边招呼着远处看热闹的小厮一边往客房方向走,“还有,谁跟你是‘我们’?”她回头斜了一眼罗通,提着长枪进了门。

 

庄子里的晚宴要热闹许多。江达引荐了自己的兄弟江浩与罗通认识,二人一见如故,江达心情舒畅,大笑着几乎拍肿了弟弟的肩膀。酒酣耳热之时,连罗通都被他拍了好几个踉跄。

“姑娘见笑了。”与兄长的粗豪不同,江浩看起来文质彬彬,几乎看不出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无妨。”红娘与他碰杯。

江浩一杯酒还未饮尽,只听酒桌那头“砰”的一声,竟是江达一头栽到了桌面上。

“兄长!”江浩手忙脚乱地喊了下人一同将江达扶了起来,“怎么喝成这样?”

“江兄今日饮得急,许是酒气冲得猛了。”罗通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丢给江浩,“解酒药。”

“多谢罗兄!”江浩接过药瓶,众人一同将江达送进了房间,一阵忙碌后,庄子终于恢复了平静。

罗通从房间走出来,正好见红娘仰头站在院子中间。晚宴前她换了身轻便衣装,显得整个人柔和起来。今夜月光不甚明亮,空中只有一弯细窄的弦月。“在看什么?”他出声问道。

“星星。”红娘见他过来,转过身准备离开。

“红娘,”罗通连忙叫住她,“我有话对你说。”

“不然你以为我站在院子里干什么?”红娘的语气愈发差了。

“……看星星?”罗通有点摸不着头脑。

“罗通,你蠢得无可救药了!”红娘气极,头也不回地往客房方向走。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突然多了一股强劲的力量,她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等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罗通带到了房顶上。

“罗!通!”她瞪圆了双眼,紧接着腰间一麻,四肢动弹不得,“你点我穴?!”

“不这样,你是不是永远都不听我把话说完?”不同于平日的慢条斯理,罗通的语气变得急切。

“是我不听,还是你不说?”红娘反问,“北直隶的梨花林,薛公公府上,江渊宅里……”她的语气变得悲凉,“我等过,你可说了?”

“我……”罗通低下头,五官皱成一团,一张脸涨得通红。

但很快他明白,他许是没有什么机会退缩了:“我犹豫过,我曾经以为我还有许多选择,许多机会……我做了一大堆的错事,一桩桩一件件,我劝说自己那是最正确的选择,哪怕会失去……”他半跪在红娘面前,诚恳地说,“从小我就被教育,要以大局为重,我是父亲的长子,漕帮将会传到我的手上,我读书习武,父亲和先生都教导我,成大事者需进行取舍。但是却没有人告诉过我,当取舍令我无比痛苦时,我应该怎么做。”罗通握住红娘冰冷的手。

“我后悔了,”他颤抖着声音,“我逼迫自己不去想,我把你丢下会发生什么。但只要我动一动念头,我就……”

“但你还是走了,”男人的手掌温热,但红娘却觉得自己的手指更加冷了,“三年间,只听得你漕帮生意蒸蒸日上,他西门仁左右逢源。”

“却何曾有人管过我的死活?”她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夺眶而出,“你们只当我是死了,我却在那个腌臜地方苟延残喘了三年。”

“红娘……我不骗你,那三年我真的痛苦非常,”罗通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帮她解了穴道,“我不能回到过去,但是我想许你个今后。”

“今后?”红娘呆呆地枕在他肩上,泪水扑簌簌落下,沾湿了他肩膀的衣料。

“对,”他温柔地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珠,“我不想让你再失望,也不想让自己再后悔了。”

“罗通,我已经……”红娘推开他,“你能说这些就够了,没必要许什么今后,我只会给你带来流言蜚语,对于漕帮根本毫无——”

“那也没关系,”罗通打断她,“需要你的是我,不是漕帮。而现在——”他拉起红娘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是罗通在问你,能不能……许你今后一生?”

手心很冷,胸膛却是温暖的。冰冷的手掌下,搏动的心跳像是要带动着另一颗心共舞。

“罗哥哥……”泪水再次决堤,被隐藏在内心最晦暗之处的情愫被牵动,她呜咽着,继而又笑,对上那双同样充满了期待的眼,她点了点头。

入夜的星空,清冷明亮,弦月像极了爱人上翘的嘴角。

 

鸟鸣山涧寒,鸳鸯帐中暖。

罗通仰躺着,厚重的棉被压在身上,将被窝里的热气捂得严严实实的,他胸膛上攀着一只柔软的手臂,指尖随着脖颈处传来均匀的呼吸无意识地轻颤。他低下头去,鼻尖在女人光洁的额头上碰了一碰,余光瞥见那截瓷白的小臂上赫然一道蜿蜒的疤痕。

“来,草木灰止血。”

“……会留疤。”

“伤口深,不抹的话会烂胳膊的。”

“那就烂胳膊吧。”

“又不是脸受伤,衣服一挡没关系的。”

“怕是会被以后的夫君嫌弃……”

他当时怎么应的?

哦,他装作没有听懂,将话题扯到那梨花白玉佩上头去了。

这次他不想逃了。罗通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发现她睫毛在轻轻颤抖。

“醒了?”他将她桃腮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红娘却故意不睁眼,笑着在他肩窝磨蹭,鬓边的碎发磨得他下巴痒痒的。

“已经醒了的话,我有东西送给你。”他小心地从女人颈下抽出手臂,在床边的衣物当中翻找了一阵,回头正好对上抱着被子靠在床头的红娘温柔笑着的眼。

是一个小小的挂坠。

鲜艳的红绳上吊着一串铜钱,有趣之处是最上缀一朵精致的铜梨花,黄澄澄的花瓣到真有几分轻盈娇柔的质感,细细看去竟然还有细丝花蕊镶在其中。

“怕你觉得铜钱俗气,就添了朵花,”罗通将吊坠放在她手心,“昨日在镇子上瞧见的,一心想买了给你。”

红娘拈起挂坠,花瓣温润的光令人感觉十分熨帖:“怎么想到买这个?”

“想买就买了,”罗通将她连人带被子搂在怀里,“今后想一直待你好,嗯?”

“……德行,”红娘嗔他,“放手,我要起了,镇子上还有什么好玩的,我自己去瞧瞧。”

“不急。”罗通翻身把她罩在身下,拉着她的手向下探。

“……不要脸!”红娘哪里不知道他打什么算盘,杏目圆瞪,一颗泪痣在眼下颤颤,看得男人心神一荡,低头吻了上去。

“……呀!你起来!”

“红娘,好红娘,就一次……之后不管是去山上还是去镇子上,都依你……今后什么都依你……”

天光大亮,一尘不染的小院中,空无一人,但却有融融暖意。

 

之后的日子像是真的简单了起来。

二人歇在山庄中,晨起练武后便到山上望景,寻一块山石坐下,或调息或闲聊,亦或者什么都不做,互相依偎着看太阳东升西落。

风景看厌了,天气差了就打马到镇子上,两个人撑一把伞慢悠悠地在巷子里晃荡,实在懒了,就在庄子里帮江达做点事情。

“先前还以为你真当了甩手掌柜,”这天,红娘伸手接了远处扑棱棱飞来的信鸽,看了看它腿上的信筒,“喏,帮里的信。”

罗通接了信,扫了两眼后吸了口气,皱起了眉。

“怎么,遇到麻烦了?”红娘正想看看信纸上写了什么,那信纸却被他一把揉了,丢进屋子正中央的炭炉子里。

“不是什么大事,”罗通揉揉眉心,“我自会安排妥当,红娘可愿意帮我磨墨?”

“想不到江兄还收藏了徽墨,”红娘掂了掂手中的墨,“成色不错。”

“江兄家里的宝贝挺多,上次还在他书房看到一块上好的端砚。”罗通摊开一张信纸,斟酌着词句,“不过什么墨什么砚,也比不得红袖添香。”

“你就贫吧,”红娘小心地将砚滴浸入水中,素手轻提,水珠滴入砚台,“就算真的不是什么大事,这两日信件也有些频繁,如何写信也抵不上你亲力亲为。出来也有数日了,要不今日便启程回去?”墨条在砚台正中一圈一圈磨过,很快清水便变成了墨汁。

“红娘,”罗通执笔,笔杆的竹节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称得修长,“出门之前我答应过自己,一定要实现曾对你说过的话。所以不必劝,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中途折返的。”

“可是我们已经在这里叨扰许久,”红娘倚在窗前,“也算是玩得尽兴了,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我并不能忘记,你我仍身处这乱世之中。”

“今日已经初六了。”罗通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那又如何?”红娘看着他认真将手中的信纸捻成细细一条,便帮他唤了信鸽过来。

“你可知此处是何地?”罗通把信纸塞在信筒里,仔细绑在鸽子腿上。

“滁州。”信鸽扑扇着翅膀腾空而起,红娘的视线随着鸽子渐行渐远。

“那你可知,再向南行是何地?”罗通从身后拥住了她,和她一起立在窗边,还未等她回答,便在她耳边柔声道,“是应天府。”

红娘一震,脑海中响起了模糊而遥远的声音:

“江浙一带有一种船……三日便到天津卫……”

“我想为漕帮开拓海运……”

“到时候我带你走海上,坐船去应天府赏花好不好?”

“应天府……有什么花?”她情不自禁喃喃出声。

那也是一句她没有等到回答的话。

“有梨花杏花,当然,最美的还是桃花。”罗通答,“红娘,我都记在心里呢,等到初十,我们就出发去看桃花。等到了正是赏月的好时候,到时候我们在桃花树下饮酒赏月,可好?”

“……好。”心中充满了暖意,红娘握住了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

 

接连下了几日的雨,终于开了太阳。

前几日听江达说,山上有种味道很是鲜美的菌菇,但又极难寻到,又听说连续的阴雨后的晴日最容易采到,红娘便突发奇想拉着罗通早早地上了山。两个完全不通草木的人嘻嘻哈哈地在草丛间找了半天,菌子没找到,野花倒是摘了一大堆,红娘笑着挑了一朵别在罗通头上,威胁他不准取下来。

罗通偷偷摸了摸那朵迎风招展的野花,苦笑着应了。

一眨眼到了中午,二人说说笑笑准备打道回府,路上却听见了许久都不曾听见的声音。

是武夫的喊杀声。

他们均敛了心神,加快脚步向着声音的地方寻去。

是林间的一条小路,周围都是高耸的树木,遮蔽了大部分的日光。道路正中停着一辆马车,马匹歪斜倒在一边,两伙人正在交战。一伙做侍卫打扮,被另一伙人打得节节败退,只剩下三两人还在苦苦支撑。而另一伙中有个舞双刀的矮个男子高喊:“哥几个杀!那狗官的家眷都在车里!事成了,人和货咱们人人有份!”

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从树木后闪身而出。

双刀汉子正将一个侍卫踹翻在地,准备当胸补上一刀。身后袭来一阵劲风,他连忙偏头躲过,下一拳却又以他想象不到的速度正中他下腹。

“什么人?!”他想提气大喝一声,却发现自己根本稳不住气息,“敢管你爷爷的事!”

罗通挥掌击在汉子的手腕上,寒光森然的弯刀哐当落在地上,不想那汉子却又将另一把刀刺过来,他赤手空拳难敌兵刃,只得向后跳了一步以寻时机进攻。另一旁的红娘抽出了鸳鸯白刃,雪亮的刀光在人群之中上下翻飞,杀了贼人们一个措手不及。

方才被踹翻的侍卫从口袋中摸出一个哨笛奋力吹响,笛声穿透力极强,似是呼唤增援。双刀汉子暗道不妙,本以为这山道上的马车是头待宰的肥羊,没想到半路杀出俩陌生人坏了自己的好事。这一男一女瞧着面生,但绝不是好惹的角色,男人虽然手上没有武器,但拳风狠辣,招招致命,女人身法飘忽如穿花蝴蝶,手中的两把短刀削铁如泥,一看便不是凡品。

本以为可以仗着人多势众速战速决,眼下看来带着弟兄们全须全尾地撤退都成了问题。恍惚间他空门大开,被罗通逮到了机会,一拳击在他胸前,顺势扭了他的臂膀将他压制在地上。

“兄弟,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看二位都是英雄模样的人物,今儿个你放过我们,日后用得上兄弟的时候,我黑龙帮‘锦毛貂’刘老三绝不含糊。”他半张脸都被按在泥地上,从喉管里挤出话来,说不出的憋屈。

“一身的武艺不想着除暴安良,偏光天化日拦路抢劫,你这样的兄弟我可高攀不起!”罗通不和他废话,抵在他背心的膝盖使了些力,“说,为什么拦抢官府女眷?”

“狗官想要断了弟兄们的财路,老子自然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刘老三满不在乎。

“强词夺理。”红娘自一旁过来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啐了一声。

罗通见她袖子上血红一片,心中一沉。

“不是我的血,”红娘作势掸掸袖子,面上轻松,“不小心没留活口,要将他送官吗,罗哥哥?”

“你们杀我弟兄!”刘老三连骂了几句粗话,“老子跟你们不共戴天!”他剧烈挣扎了起来,膝盖在泥土间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顿时有了主意。

“好汉,英雄,”他突然放软了语气,“你们过来些,我还知道这狗官勾结了……”

二人不疑有他,凑近了些:“勾结了什么人?”罗通紧了紧手上的力气。

“勾了你的命!”刘老三哈哈一笑,膝盖猛地往那个硬物上一碾——

嗖嗖嗖——破空声疾速而来,几支短箭从高处飞将下来,罗通躲过两支,只听得身边一声闷哼。

“红娘!”他心下大乱,女人的左肩被强劲的力道击中,歪向一边,表情中有些茫然,也有些不可思议。

红娘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肩膀,钻心的痛楚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发现渗出的血迹颜色暗得不正常。

“罗……哥……哥……”半边身子逐渐失去知觉,她眼前一花,倒了下去。

 

像是睡了很长,很不安慰的一觉。

时而如烈火焚身,时而如坠冰窟。伤口的疼痛蔓延了周身,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知道过了多久,红娘悠悠醒转,一瞬间有些怔忪。

“红娘,”伏在榻上的罗通见她醒了,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你可算醒了!可要喝水?”

红娘点头,刚想说话,却被一阵咳嗽打断了。

罗通在一旁桌上倒了水,试了温度后递给她:“别急,先喝水。”

“我只记得中了暗箭,后来怎的了?”红娘问。

“那不是暗箭,是猎户设下的陷阱,偶然被刘老三发现,触动了机关。”罗通将她扶起来靠在床边,“我杀了刘老三,之后便赶紧带你下山找大夫,大夫说箭上涂了毒药和麻药,好在量不大,只要捱过高烧就无碍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红娘动了动自己的左臂,伤口一阵钝痛。

“上午,”罗通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你昏迷两天了,身上还疼吗?要不要吃些东西?我托厨房温着药和粥,马上差人去拿过来。”

他满脸关切,红娘发现他眼中布满血丝。

“一直没休息吗?”她抚上男人的面颊,“我没事了,你快去歇息吧。”

“红娘……”罗通握着她的手,细细吻着,“我以为你醒不来了……”

“怎么会,”红娘苍白的脸露出一丝笑容,“我还等着去应天府看桃花呢。”

罗通的神情凝固了一瞬,但随即露出了宽慰的笑:“你先养伤,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出发。”

“花期不等人,照原计划出发吧,”红娘皱眉,“也不是什么重伤,哪里就那么娇气了。”

罗通刚想说什么,小厮推门送来了粥和小菜,以及熬好的汤药。

“先喝药。”罗通用勺子舀了浓黑的药汁准备喂给她,红娘却直接拿过药碗,屏住呼吸一股脑喝了。

“苦,”她皱着鼻子伸手,“水。”

“张嘴。”罗通掏出了一颗金灿灿的东西,没等她看清,舌尖便是一甜。

“蜜渍梅子,”他笑,屈起手指刮刮她的鼻尖,“不能多吃,等喝完粥再给你几个。”

“我又不是小孩子。”红娘撇嘴。

“罗帮主,”外面的小厮轻轻敲门,“孙大人差人来请。”

“孙大人?”红娘面露疑惑。

“烦请转告,罗通晚些到,”罗通扬声,之后小心吹凉了瓷勺中的粥,“来,不烫了。”

“我自己能行,你有事要忙就先去。”红娘想要接过瓷勺。

罗通却没有松手:“就当是……我想多看你一会儿。”

“出了什么事?”红娘觉出了不对,简单思索了一下前因后果便问,“这个孙大人是谁?”

“是滁县的知县大人,”罗通解释,“那日我们救下的马车当中是他的家眷,我向侍卫留了通达庄的名号,昨日孙大人便托人上门来邀,说是要答谢我们。”

“答谢是好事,”红娘抬眼盯着他,“你不该如此反应。”

令她意外的是,罗通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耐心地吹着粥,接着递到她嘴边,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气氛变得凝重且诡异,两人一言不发地对坐,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吃完了一碗米粥。

“……我去拜访孙大人,”罗通扶她躺下,端着托盘推开门,“你等我。”话语中夹杂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苦涩。

红娘瞧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陌生而又熟悉的不安不知何时又悄悄占据了心房,她不由自主地缩紧手指,死死抓住了衣角。

要是没有醒来,该多好。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有些昏暗,屋内空无一人。红娘支撑着起来,慢慢下了床,打算出去走走。

“姑娘,”刚行至廊下,身后便有人叫她,回过头去发现是一脸关切的江浩,“伤好些了吗?”

“谢谢江公子关心,已经好多了。”红娘礼节性的微笑。

“黑龙寨作威作福有些日子了,没想到姑娘和罗兄居然能出手给予重创,”江浩有些激动,“听说你们以少胜多,手刃了他们的二把手刘老三,真是大快人心。”

“世道太乱,除暴安良也是应该的。”红娘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更是没想到罗兄居然得了孙大人的青眼,”江浩两手一拍,“英雄救美,简直是一段佳话。”

“你说什么?”红娘心中一凛,神情也冷了下来。

“姑娘你有所不知,那日你们救下的马车中,坐的是上山礼佛的孙大小姐。那孙小姐说,隔着车帘见到罗兄的英雄模样,心中便惦念上了。”江浩眉飞色舞,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讲了一通。

“姑娘家的事情,你如何知晓?”红娘深吸了一口气,耐心追问。

“昨日孙大人差人来邀罗兄,我们兄弟也沾了光一同去了,”江浩很是兴奋,“孙大人一点官家架子都无,对着罗兄连连称谢。后来得知罗兄是临清漕帮的帮主,便屏退了左右,向罗兄提起了这件事情——姑娘你没事吧?”

红娘一颗心沉沉地坠了下去,面色更加苍白了。

“……无妨,”她摇头,“许是起得猛了,我再去歇会儿。”无暇顾及江浩,她踉踉跄跄回到了房内。

 

“渡过大江,便是应天府了。”浦子口城外,罗通勒住马,向身后说道。

“原来到应天府,并不需要走海路。”在他身后,红娘面无表情地抖抖马缰。

“红娘……”罗通催马踱到她身边,想要拉住她的手,“别这样。”

红娘像是没看见他一般,打马向前赶去。

罗通重重地叹了口气,追了上去。

他们二人几乎日夜不休地赶了好几天的路,红娘的伤势并未痊愈,在如此劳顿中伤口裂开了数次,但她依然不愿意停下脚步。

 

罗通的思绪回到了几天前。当他怀着一颗沉重的心被孙大人的仆从送回通达庄时,他见到了面色依旧苍白的红娘。

“红娘……”他开口,却只能叫她名字。

“你会娶她,对吗?”女人坐在床沿上,声音很轻,但却在他的心中砸出沉重的回响。

“你,你都知道了。”罗通半跪在女人面前,将手掌覆在她的膝盖上,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接下来,我问,你答,”红娘拂开他的手,冰冷的目光仿佛可以将眼角的泪痣冻结,“漕帮最近遇到了什么麻烦?”

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罗通愣了一下,如实回答:“最近漕帮与南直隶的帮派起了冲突,被对方封锁了大部分河道。”

“你打算如何解决?”红娘又问。

“亲自南下与他们帮主交涉,显示解决问题的诚意。”罗通咬牙。

“那么,‘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邀你同游’其实就是骗我的?”一颗,两颗,泪水从眼眶中滚落,红娘拼命稳住自己的声音。

“不是的!”罗通伸出手去,却被女人躲开了,“我是想带你赏完花之后……”

“好了,下一个问题,”红娘抹掉眼泪,“孙大人除了女儿,还许你什么了?”

“红娘……”男人的神情几近哀求。

“你不说,我来说,”红娘深吸了一口气,“做了孙大人的乘龙快婿,你罗通就在南直隶有了一席之地,届时你交涉起来也有了十分的胜算,对不对?”

“红娘!”罗通猛地抓住她的双手,“我会回绝他的,你信我!”

他从未如此痛恨着犹豫的自己。

红娘缓缓地,坚决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算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眼泪落得更快了。

罗通的心仿佛被这声叹息凿了个对穿,冰冷的感觉哗啦啦地从破口处涌出,几乎灌满全身。

“罗通,这才像你,”红娘看着他,却又像看到了更遥远的什么,“这几日疯也疯了,闹也闹了,可那都不像你。

“你生来就给自己背负了那么多东西,甚至你自己都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罗通,这才是你。”红娘垂下了眼。

罗通呆立在原地,面如死灰。

“明个儿天一亮我就走,今后不要再相见了。”红娘起身走向门口。

“红娘!”罗通抱住她,却又碰到她的伤口不敢用力,“别走……”

“罗通,”红娘没有挣扎,她无神地看着前方,语气里一丝感情也无,“放手吧。”

“至少,至少和我一起去应天府!”罗通心如乱麻,胡乱地想要将人留下来,“让我兑现最后一个诺言,可好?”

“……好。”红娘闭上了眼睛,泪珠沿着腮边缓缓滴落。

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天公不作美,渡过大江之后,天便下起了雨。倾盆大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紧接着的大风吹得窗门砰砰乱响。

清早,罗通自榻上醒来。他仔细听了窗外并无雨声,庆幸今日是可以出游的天气,但是想到自己情急之下做的约定,内心又沉重起来。

也许赏花之后,事情还有转机,他安慰着自己。

 

“罗通,这就是你说的桃花林。”红娘环顾四周,语气中带着几分讥笑。

按照当地人的描述,二人登上了这座颇具盛名的山,然而出现在眼前的不是漫山遍野的桃花,而是一株株几近凋零的,伸展着黢黑树枝的桃树。

他们所期待的,在诗人笔下如轻云似彩霞的桃花,早就被暴雨和狂风卷落了一地,与地上的泥泞污成一团。

“倒也真是应了景了。”红娘冷笑出声,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

赏花也好,余生也罢,都是你终究无法兑现的承诺。

罗通说不出话来,心中的冰冷和苦涩煎熬着他,他想拉住红娘,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勇气都没有了。

没有转机了,他怔怔地看着那一抹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颓丧地捂住了脸,跪倒在一片泥泞中。

 

千历三十八年,东莱镇,醉红楼。

“阿八,”装潢华贵的屋内,妖娆的美人靠坐在桌边,“我要的茶呢?”

“红姨,茶来啦。”矮胖的男人恭恭敬敬端着茶盘,耳边簪着一朵滑稽的红花。他仔细摆好茶具,给美人倒了杯茶。

被唤作红姨的美人呷了口茶,上好的君山银针,温润的蒸汽氤氲上来,她不由自主地眯了眼,风情无限。

紧闭的窗突然被人推开,一道黑影跃进了房间。

“什么人!”阿八伸手拔出腰后的棍子。

“没事,阿八,”红姨语调慵懒,丝毫不见一点紧张,“这是熟人,你退下吧。”

阿八警惕地盯着黑影,忿忿不平地走出了房间。

“好久不见啊,罗,帮,主,”她笑靥如花,“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红娘,”罗通隐忍着怒火,“不辞而别就罢了,你怎么做起了这般……这般……”

“这般什么?”红娘反问,“这般龌龊下贱的勾当?我倒要问问你,这乱世之中,似吾等无依无靠的女子究竟如何才能立足?是学那贞烈女子宁为玉碎,还是跻身这浊水,保全一条性命呢?”

“你!”罗通横眉立目,却撞到女人令人熟悉的冰冷眼神。

他一瞬间就泄了气:“红娘,我寻了你很久。”

“不合适吧,”红娘冷笑,“我这醉红楼消息最为灵通,听闻罗帮主与夫人伉俪情深,在当地可是一段佳话。今儿我还收到消息,如果这消息可靠的话,再过几个月,府上就要添丁了吧?”

“红娘,我是来向你赔罪的。”罗通低下头,紧握的双拳有些颤抖。

“这可稀奇了,”红娘收了散漫腔调,从椅子上站起,慢慢踱到了罗通身边,“罗帮主倒是说说,何罪之有啊?”

“我负了我的承诺,”罗通依旧低着头,“我说带你去赏花,还许了你今后,可我……”

“我说了,”红娘站在窗边,抬眼望去,夜幕中繁星满天,连一弯弦月都像极了那个晚上,“这才像你。”

“那你,可曾怨怼……”罗通自嘲般地笑,“我又说傻话了,你怎会不怨怼呢……”

“重要吗?”红娘的声音随着晚风飘散开来,“薛府三年,之后又漂泊多日,旁人只管忘却便好,你也是这样做的,不是吗?”

“……终是我负了你。”罗通瞥见暗处桌上的一杆烟枪,上面似乎挂着什么坠饰,离得太远,看得并不真切。他不由自主走上前去想要看个清楚,而当他拿起烟枪,那挂坠轻响了一声,窗边的红娘猛地回过头,飞身上前,劈手从他手中夺过了烟枪,藏入袖中。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他依旧看清了那朵铜梨花和坠在下方的几枚小小的铜钱。

“没想到你还留着它。”罗通感觉自己的心底变得柔软起来。

红娘转过身不愿回答,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当年在北直隶,你负我一次,”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缓缓开了口,“后来我被罗影刺伤,你救了我一命,算是两清。在滁州你又负了我一次,这一次尚未偿还,我算对了吗?”女人冷漠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嗯。”心底柔软的地方又重新破碎,罗通不甘却又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就请罗帮主记着这人情,”红娘做了个“请”的手势,“红娘不送了。”

男人沉默半晌,沉声说了声“保重”,重新从窗口一跃而下,身影消失在化不开的夜色中。

红娘终于转过身来,用指尖碾碎了摇摇欲坠的泪滴,任由凉风吹干眼角最后一点水光。

 

轻柔的晚风吹过大街小巷,吹皱了城外平静的湖面。

罗通在夜色中穿行,他的脚尖掠过整齐的屋瓦,没留下一点痕迹。

 

有人说,作为漕帮少当家,我的人生该有一百种可能。

而怯懦如我,人生只有一种可能。

它光明,清正。

却令人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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