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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作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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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脆

【泰版流星花园】MJ乙女《曼谷物语》18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 一些兜兜转转,纠纠结结的老土三角恋和暗恋

▷ 第一人称

▷ 感谢阅读


【Episode 18】

    校医室浅色窗帘的开口涌进白灼日光,一束一束里游弋着细小至人眼不能分辨的尘埃,在Mahiro的面容上...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 一些兜兜转转,纠纠结结的老土三角恋和暗恋

▷ 第一人称

▷ 感谢阅读











【Episode 18】

    校医室浅色窗帘的开口涌进白灼日光,一束一束里游弋着细小至人眼不能分辨的尘埃,在Mahiro的面容上印下了一大片灿亮薄痕,以及阴影,沿着脸廓线条分布得界限分明。


    ——啧。


    他从床头玻璃花瓶中抽出一支康乃馨,百无聊赖地捏在手里转啊转,语气中有一丝伪装成轻快的讥诮:“真无聊。”


    我斜眼瞟Mahiro,但对方我行我素地根本不搭理,唇角上翘,然而俊朗的侧颜上几乎就看不出任何笑意。


    MJ眼睛微眯着,黑眸深沉不见底。


    我以为他生气了,可他只轻轻笑了一声,自动过滤了对方出言不逊的失礼冒犯,继而走向病床,抽出一张墨蓝底色的烫金名片递给Mahiro。


    “如果你觉得无聊,欢迎来我家的赌场和夜店,那里从不会令任何想找乐子的人失望。” MJ说。“Naomi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此言差矣。”


    Mahiro似笑非笑,揉捻着花茎的指腹略微泛白,语调飘忽却吐字清晰犀利:“她是她,你是你。我很喜欢Nat,但却感觉跟你——不怎么合得来呢。”


    房间里的空气霎时胶着凝固了,混合着淡淡消毒水的洁净气味,横冲直撞地闯入肺腔。


    Gorya和Kaning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般瞠目,视线不断于两人之间来回逡巡,神情费解而担忧。


    毋用说她们,就连我的思维也迟滞了几秒,对Mahiro莫名的尖锐和攻击性毫无头绪。


    讶异之余,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偷偷去拉MJ的衣角,可他悄然一闪身就错开了。


   铝合金窗被用力唰地拉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耳膜上划过。


    MJ修长的手臂停在窗框上,青色的血管从皮肤下凸现出来。他的背影高大生硬,仿佛镶在了窗前。


    “没有人可以越过我就接近Naomi。”


    他耸肩轻笑,“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Mahiro一语不发地冷视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摄人的怒气。


   “就算不服也还是忍气吞声比较好吧?” MJ挑眉,语气里的挑衅意味就陡然浓郁了。“因为我不是你和你的家族能轻易得罪的角色。”


   “你是站在什么立场来审判我?”


    Mahiro压低嗓音,句尾夹杂着绝不算友好的嗤声。隐约让人预感不详。


    “监护者?还是男——”


    ——吵够了没有?!


    我烦躁地闭了闭眼,几乎是把心头翻涌的焦灼与疲倦强压下去,喝止病床上——以及窗边剑拔弩张的两个男人。


    “介意让我们单独聊聊吗?” 我深呼吸,勉力朝Gorya和Kaning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微笑。


    她们连忙点头,如获大赦般飞速逃离了校医室。


    “介意吗?” 我缓慢转向MJ,问。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他沉着脸,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别过脸凝望窗外幅展茂密的香樟。


    光线从疏朗层叠的叶层中流淌下来,于是枝梢筛下的斑驳黄绿,一缕缕浅金,窗帘的白色,还有阴影的颜色,它们以模糊的层次复杂糅合在一起,在这片冗长的寂静中跳动。


    良久,MJ从那道光影中抽身,喉部皮肤底下滚过一个小小的起伏。


    “谢谢。” 我说。


    他没吭声,出去的时候反手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以为花店的事,你已经得到教训了。”


    我干脆放弃了维持牵强的笑意,蹙眉道:“MJ是我的青梅竹马,你不要招惹他。或者F4。”


    “即便在冷战,你也还是选择维护他。” Mahiro嘴唇抿得薄而紧。


    “美其名曰为你好,实际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掌控欲罢了。——别当我不知道这位黑道少主万花丛中过的风流韵事,他又有什么资格评价你的异性关系?说得简直像要对你负责一样……这么多年就跟开玩笑似的,你一个劲地替他说话,但他有想过你的感受,给你留过余地吗?”


    随着语速增快,对方的指关节因用力而被绷得发白。


    少年怒气爆发的全程一览无余,很像是一次快速且短暂的冲击波,此刻戛然而止。


    我抚了下鬓发,嗓子干涸得如同旱季缺水的植物。举着纸杯靠近唇边,却终究没能抿下去。


    在Mahiro灼灼的视线中,感觉自己快要被洞穿了。


    “如果你愿意明白的话,Mahiro。” 我静静地说,“朋友之间,谈不上责任。”


    讽刺的是,一字一句更近似说给自己听。


    他神色复杂地长久凝视着我,仿佛我正在辜负他。最后无比失望地一挥手,泄气地重新倒回枕褥里,陷入暂时沉默。


    我不解地睨过去:“你有必要为了别人的事这么生气吗?”


    ——因为我喜欢你。Mahiro说。


    “因为喜欢,所以就会介意很多事情,介意到多管闲事的地步。如果不喜欢,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们之间不需要。”


    “不需要?”


    “嗯。「喜欢」这种感情,不需要。” 我轻垂睫羽,目光落在纸杯内毫无动静和波澜的透明液面上。


    “至于「讨厌」……最好不要有。否则以后日子就难过。”


    对方意味深长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琥珀色的眼底微微振了一下。


    “我对你而言怎么样都无所谓,是不是?” 他扬起的浅笑中有一丝苦涩。


    我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假装没听见他这句话。


    当时,我只是单纯地不信任Mahiro。但后来的很多年里,我偶尔——经常偶尔想起这一幕时,总觉得,这就如同某种带有宿命论色彩的悲伤定理。


    在这个世界上,幸运和不幸难成正比,付出和回报难成正比。命运与感情,都不是天道酬勤的事。


    历经前一阵断断续续的降雨天气,晴空阳光和煦。薄金色明媚的日照之下,教学楼底的道路一侧停泊着零星的自行车,各式各样的颜色相杂着,望过去显得很是柔和。


    越过铺砖路和花坛,不远处就是人工湖。


    湖心水波平铺开闪烁的粼粼光斑,几只水鸟在青蓝色水面上划开一道道交错的雪白弧线。


    ——Naomi!


    金链花树下那个身形高挑的女孩展颜露笑,抢先一步朝我打招呼,嗓音清越。


    她的褐发在纤风里舒展开来,海藻般柔软飘动,惹得路过的男生频频向她侧目。


    “Aum?” 我有些始料未及。


    “篮球社团的教练邀请我来看国立大学的练习赛。” 


    Aum颊边浮现出两个深深的梨涡印,一双瞳仁依旧又亮又干净。


    “离比赛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就忍不住溜出来逛逛。这里比我想象得还要大。”


    “篮球明星四处乱跑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啦。她把头发甩到肩后,心情看起来十分愉悦。


    “反正比赛开始前,照例都是一些迎来送往的客套。虽然这么多年,也算在无数大大小小的场合中历练出来了,但就是不喜欢。”


    “嗯。” 我笑了笑,“毕竟喜欢和擅长是两回事。”


    Aum弯着眉梢,眼神温和地致以无声谢意。


    有些人你其实并不讨厌,甚至随着交往的加深,你会发现你们之间更多相似相通的地方。前提是——老天没有把你们放在尴尬的位置上。


    她穿了那件外套。与MJ一模一样的。


    我暗自决定大度地打消那么一点微小的酸楚和委屈,但可能还是有些失落的,于是只好竭力暂停某些涩然的思路。


    “是不是看起来很眼熟?”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若有若无扎在前襟上的目光,Aum偏头,纯真到简直无邪地咧嘴。


    她转而指了指湖边树林阴翳下的长椅,说道:“我们过去坐坐吧。”


    天空澄澈,浮满了流水云絮。


    侧着光的剪影,Aum用足尖踢了一块鹅卵石下去,水面点点闪烁的亮光跳跃着四溢,迸溅在湖水与空气间。


    “最近还好吗?”


    “当然。”


    “在大学开心吗?象棋呢?我听说今年有泰兰德锦标赛,你会参加吗?我很期待的。”


    “别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啊。” 我无奈地皱了皱鼻子,“大学倒是比高中自由一点,但也说不上有多么轻松。锦标赛——参加也没什么损失吧。”


    哎哎,Naomi妹妹真是一如既往地不坦率啊。她借机揶揄道。


    我做了个鬼脸,伸手从书包里拿出曲奇掰碎了抛向湖面,雨一般洒往啁啁喳喳的水鸟。它们拍打翅羽,争先恐后从青白色水面上掠过。


    “他们四个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听见Aum问。


    “依然在家族生意和学校之间忙得团团转呗。” 我以一贯漫不经心地口吻说道,“如果连F4都过得不好的话,这个世道还能让普通人呼吸吗?”


    ——MJ呢?她问。


    “他怎么了?”


     不自觉放平了嘴角,我神色淡淡地拍干净手心的碎屑。即使对方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他挺好的啊。”


    “MJ他……” Aum咬了咬唇,“他现在……身边有了凡事都能坦诚相告,值得信赖的人了吗……?”


    “嗯?”


    我故作无知地眨眨眼,“我难道不是他凡事都能坦诚相告,值得信赖的人吗?”


    “我是说……他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几乎是下意识的抵触,我避开了对方迫切的注视,略略屈指将碎发拢到耳后。但语气仍是豁达的:“那家伙什么德行你也清楚,「女朋友」从来就没断过。”


    是呢。Aum自嘲般笑笑,拂开耳际的一缕长发。


    蝉声在热度未散的风里飘落下来,融进日影光屑。


    八岁父亲死于工厂流水线事故,家里失去男人,等同于经济来源的重创。因此维持生计的重任便压在了母亲孱弱的肩上。


    可怜的女人为养家糊口早出晚归,年纪很轻就染上关节病,在潮湿天气里日夜疼痛。Aum幼时还亲眼见过她因为胃痉挛发作大量吐血。而做生意赔本的舅舅还恬不知耻,光明正大地抢走她和弟弟妹妹的学费去买醉寻欢。


    “我小时候就一直向往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桌布是暖色的格纹,煤气炉上的汤锅咕噜咕噜的正常生活。正常的家庭。” 她强调着那几个词。


    童年的遭遇,倒是让Aum自小有着不切合年龄、孩子思维习惯的野心——她本人形容为,贪婪。


    “一无所有。但愿你理解,当时我的确决心不管怎样也好,只要能带着母亲和弟弟妹妹摆脱困境,其他的都不重要。不说幸福,起码过上正常日子。”


    “生日的时候,MJ问我为什么不许愿。我说因为就算许愿,神也不会对我心软的。” 她说。


    “然后MJ转过脸看着我,说,神不管,我管。”


    ——这的确像是他会说的话。我不言不语地听着,心里意外没有了更多想法。


    头顶纠缠的绿叶间渗满了淡金色光线,葱茏馥郁。


    “我一直都记得那天他穿着件黑红色拼接的外套,于是托了很多人,几经周折才买到一件相同的。”


    Aum的眼神——怎样形容,难以言喻的落寞与惆怅。


    “曾经觉得手里拥有的东西太渺小,所以不知足地放手了。然而到头来再如何贪婪,我最想要的,不过是骑着心中的那头野兽,去抓住一个有MJ的夏天……至今为止发生的每一件事,大概都是为了认清内心,而绕的远路吧。”


    “我这次回国,是为了跟他重新开始。” 她抬眸凝视我,语调低低的。“你能帮我吗?Naomi。”


    大约不是什么错觉,时间的流动变得格外冗长沉郁。


    “MJ并不是好了伤疤就能忘了疼的人。”


    指尖轻磕长椅的木质表面,我极缓慢地闭了闭眼。


    “从小时候开始他就是能往死里憋屈的小孩,不管受了多少委屈,误解或是伤害,就算血流成河,也能伪装得足够潇洒。与你分离的那个夏天是一道伤口,会愈合,疤却永远不会消失。”


    “我很清楚,比谁都清楚。尽管他向来自尊心作祟,未宣于口过。”


    Aum生硬地张合一下唇,我摇了摇头,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当我把葬礼的荒唐计划告诉MJ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问,只点头说了一声好。MJ……他是最最好的人,我不愿意让他受伤……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痛楚源自于我。”


    “所以,抱歉。” 我顿了顿,语意迟滞。“就算是我作为青梅竹马的私心吧。”


    Aum缄默以待,浅眸里深沉而复杂的情绪如同汪洋恣肆。


    我望着长空层层铺卷的明亮波云,刻意忽视掉胸腔里那股不能平静的躁动。


    她也好,我也罢——人类就是这种生物,阴暗的内心,牵绊的关系,披着伪装的自尊心,怎么可能酿造出一份不含杂质的感情?


    或许陷入爱河原本就是一种跌落。我们都有自己要降服的心魔。


    ——该说抱歉的是我。


    Aum仿佛无计可施又释然地笑出来,压下了飞舞的头发:“提了让你为难的请求。”


   但我们还未来得及说更多,就听见一辆跑车的引擎轰鸣自环湖车道上正由远及近。


   纯黑的法拉利SF90似蝰蛇般从碧影连绵中闪现,掀起的热风锐利得像是要把我的头发切断。


   MJ下车,大步流星地朝我走过来,俊逸风情的面容此刻竟透出铁铸一样的严肃。


   “MJ?” Aum率先露出了诧异的音色。


    可他视若无睹,只用黑眸紧紧盯着我,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嗓音暗哑:“跟我走。”


    “去哪?” 我想挣却挣不开。“凭什么?”


    “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为什么要接你的电话?”


    “你们两个到底是……?” Aum一头雾水,思维显然跟不上眼前的状况。“难道吵架了?”


    MJ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稍微使劲就将我整个人都拉向他,把我囫囵塞进了副驾里。转身便长腿一跨,果断地锁死了车门发动引擎。


    “等一下!MJ!” Aum急得在外面拍车窗,“你吓到Naomi了!”


    “你先回社团吧,我——”


    MJ挑了挑眉峰,抬脚把油门踩深了些,于是喉咙里剩下的音节就变得扭曲而模糊。


    “Methas Jarustiwa!”


    我攥着安全带冲他吼道:“你要绑架我吗?!”


    ——如果绑架你有用的话。MJ冷声说。











–TBC–






#碎碎念:

失踪人口终于回归!!!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因为有一段时间没有提笔了,剧情和文笔可能有点粗糙,算是正在逐渐复健中,请大家谅解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Aum和Nat各怀心思的对谈还挺耐人寻味的,谁也没有错,谁都很无奈,在感情里无法全身而退的女孩子们


在气头上的MJ居然还挺帅的……绑架什么的好刺激啊👀







何不秉烛游

【泰版流星花园】贪狼(MJ向)(13)

开坑一时爽,没纲火葬场。

后面还是一点一点该列的都列了……一开始就想写个短篇爽爽的我不断跑偏爆字数,逻辑一捋再捋,希望没啥bug了,欢迎捉虫。

我看到正文完结的曙光了!(还有番外啊别高兴太早TUT)

  

***

  

  

「来让你一生最喜欢和珍惜那人,也摧毁你一生完全没半点恻隐。」


  五指紧紧包裹住的那只手有了转醒前的本能抽动时,他在惊喜中立刻散去紧握的力度仰到椅背上,心底舒口气的同时,盯住Luna轻颦的眉。

  脖颈上被细致绑好的绷带,让他再次想起先前她驾驶的那辆越野行车记录仪中留下的影像,滑...

开坑一时爽,没纲火葬场。

后面还是一点一点该列的都列了……一开始就想写个短篇爽爽的我不断跑偏爆字数,逻辑一捋再捋,希望没啥bug了,欢迎捉虫。

我看到正文完结的曙光了!(还有番外啊别高兴太早TUT)

  

***

  

  

「来让你一生最喜欢和珍惜那人,也摧毁你一生完全没半点恻隐。」

      

  五指紧紧包裹住的那只手有了转醒前的本能抽动时,他在惊喜中立刻散去紧握的力度仰到椅背上,心底舒口气的同时,盯住Luna轻颦的眉。

  脖颈上被细致绑好的绷带,让他再次想起先前她驾驶的那辆越野行车记录仪中留下的影像,滑擦打火机的指不经意一颤,那支烟躲过一闪而过的火苗,在他唇间无恙。

  方才燃好的烟卷一口未吸,被遗忘在桌沿,自我掩埋去灰烬里,哑声而逝,拖着无知觉的残骸跌进盘踞在地的领带,以余热灼伤蚕丝织就的条状暗纹与边缘的大写“B”刺绣Logo。

  这样的经历虽早已不是初次,医生的保证总无法让Gin安心半分——自少时她毅然挡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只能在病房一隅看着惨白面色毫无知觉的她束手无策起。

  影像中清晰记录了她如何在车队追击下九死一生——毅然追尾押运车前,至惊至险:她曾险些被岔路冲出的三辆车逼停,协同后方追车形成围堵之势,届时怕是要被持qiang的杂鱼打成筛子——所幸她对加固越野的性能有还算正确的预估,并未减速反而猛踩油门冲准前方横拦二车的间隙直冲而去,硬是撞出了突围的路。虽然同时玻璃被飞溅的血液挂了红——看来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小心翼翼捋走她汗湿的鬓发,手在她右耳处一顿。

  合目,抿唇,撇头,似按捺,似拒绝。

  然而到底,于Gin而言,只要她还活着,就比什么都重要。

  按掉第三个HK总公司家伙的电话后,他烦躁地将手机丢去一边。回目时,恰好见她悠悠醒转,茫然地直望着天花板。

  方欲开口,喉头却有久未发声的沙哑隔阻。Gin清清嗓子,起身将吸管放到备好的温水杯中,坐至床侧轻轻递去她唇边:

  “饮水,润喉。”

  她疲惫地抬了抬眼,并未矫情,含着吸管一饮而尽,干干脆脆。拒绝其他饮食的询问时,瞥见他下颌隐隐的青茬。

  她眨眨眼,心绪微妙。

  严格说来,这是她幼时带他离开城寨后,第一次见到他不修边幅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他生髭须的样子。

  她心下冷笑,对他,对自己。

  “你不用做多余的担心。你们全部完蛋前,我不会挂的。”

  他终究不再回避她若有似无的眼神,径直回望,洌洌的眸光拥着两潭静水,深不见底:

  “你最好这样——即使是猫,也受不住大小姐的‘助人为乐’、‘自甘奉献’。”

  她一滞,言语为引,数念齐过。欲挣扎起身时,才发现空调被下的右手又被手铐锁在了床栏上。

  Luna心下翻个白眼:

  “你……”

  “大小姐不用做多余的担心,”剃须刀的低频振动沉稳压抑,如他冷硬的音,蛮横切断她,“比起其他,你只需要关心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让我们全部完蛋。”

  察觉到被他随意藏在字里行间的情绪起伏,她敏感地冷静下来:与其同眼前这个知根知底的人做无意义的口头纠缠,不如赶快见机行事、趁早逃走。

  她佯作哑口、闷声不言,不再刺激他的同时,暗自打量周遭环境。

  房间设置让她免不得愕然:与她儿时倪氏半山家宅的房间和婚房近乎如出一辙,她甚至一时无法确认是否身在医院。

  运动服已被更换,那藏好的诸多简要工具定已被一并收走。她侧了侧头,感受到后脑偏右处细长的异感——好在埋在发丝里的发卡没被收走。

  Luna尽量自然地抬手去摘那枚发卡,在剃须刀与桌案再次拥抱前,悄声收入掌心,同时他音声突至,她不由一骇:

  “大小姐应该很清楚,你之所以会成为‘典狱长隐秘的太太’,只是因为,我尊重你的意愿,”发丝被发胶整洁固定好的常勤复归光鲜,缓缓于镜前转身,貌似无意,取出抽屉中的口琴,“我从未担心过,若此事公开,能否保证好你的安全——对我来说,不存在否定的答案。”

  连抽屉里口琴的位置,与口琴上的划痕,都似曾相识到令她心惊。

  “所以,大小姐也别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他踱步而来,施施然坐去床尾,拇指摩挲着口琴上深嵌的划痕,低下来的眸子盯紧她刚才掠过的右耳,“我可以不计较。但这不代表我不知道,我不在意。”

  “这就是你‘保证好我的安全’的方式?”她嗤笑着晃晃手铐,哗哗作响似将满满的冷水劈头泼给他,“你让其他人,包括你老板不能伤害我的方式——就是你自己来伤害我吗?”

  床尾安坐的Gin听若未闻,只自顾自用有失音准的旧口琴吹着《天若有情》——原谅话也不讲半句,此刻生命在凝聚。过去你曾寻过,某段失去了的声音*。

  

  若可以,谁愿意在熟悉的旋律又被曾贴身携带的口琴再次吹响时,于被下掰弄着发卡妄图撬开束缚,时刻与故人剑拔弩张?

  初被卖到曼谷时,她也并非水火不侵——哭肿的眼中有愤怒不甘,有不舍悼念,还有不可忽视的、对于他和自己再难回头的认清。

  对杨自立,她或可为达目的扯出笑脸虚与委蛇;对他,不行。

 

  “大小姐,你讲过,你憎我们所有……”在乐音戛然而止的寂寂中,她匿于被下的动作骤停,抬眼见他噙着唇角似是而非的笑意,一字一句,坠珠碎玉,“骗子。你同你爸爸都是。”

  “你怎么敢在我面前提我Daddy?”Luna被气笑出声,挥开他伸过的臂兀自挣扎着起身,“况且,我为什么会嫁你,你起初就心知肚明——那你现在又在矫情什么?”

  曼谷重逢以来,他的自我控制已可谓完美,更胜自己。如此刻般情绪起伏失声而笑的样子,早已被深掩去遥远的回忆中。

  噗通——

  口琴落去地毯之上。

  未及她有所反应,一切乍然发生:他以膝为支,矫捷利落地压去她双tui之间,单手松了衬衣领口,一撑锢在床头——她颈侧的位置;右手捏紧她的下巴,侧首吻过。

  “他知不知你嘴里和胸口有疤?”

  呢喃的热风顺势钻入耳道,她全力偏头躲开的同时,他右手渐下,徘徊到胸前衣扣处一解。

  “小人之心。”

  微哑的音在拂过耳畔,吹缓他的动作:

  “如果你确实无计可施,想我死来保护你老板……”

  无名指上的晶莹斑斑驳驳,她终有余力抬起伤口被挣裂、鲜血淋漓的左手,抚过他的鬓角,划着五线殷红,于颊侧停驻,潮潮腻腻:

  “把我脖子上这圈拆去,再用刀原样来一道,会更快。”

  Gin叉进她的指缝按住那只手,戒指侧畔,交织染就的赤绯枝桠无分彼此。再麻利地向前一凑,近到侧脸便可吻到她的颊。

  温湿的触感于耳垂一绕,激她觳觫,寒意顺脊而生,冲进四肢百骸催长满臂应激般的鸡皮疙瘩。

  所幸并未停留,疏忽片刻即过,Gin不屑地一吐,她右耳上那枚有价无市的珍贵耳钉便撞去墙角,空凝一滴月光,低调饮泣。

  “那群杂鱼的来意,你不是不知道——你是自愿的,更连我都算计上——”

  他压抑着急促的呼吸,捧着她的脸直直凝视。鸦睫密长,掬两扇壁灯残光,笼去眸间遮了层将明不明的伪善,衬他缓目若叶,无辜无害;唯眼白上蜿蜒的血丝浸润水意,右颊整片的血痕给他原本的秀隽添了抹绮艳决绝:

  “太子爷现下处境不安全,你还跟他扯到一起——看来大小姐的决心也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坚定。”

  “他的处境多半有你们功劳,要你猫哭耗子多管闲事。”

  “大小姐,你别逼我。”

  “我逼你?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逼自己。别任性了常勤。你觉得到现在还跟我绑在一起,对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你把房间弄成这个样子,也再回不去了。”

  她半分不退,谑然回望,观赏他那张完美的面具溃不成军。

  他的伶牙俐齿贯擅蛊惑人心,却屡屡对她缴械。

  “没有。”

 

 

  ——没好处。

  我也未想过回去。

  只是你讲过,即使受了伤,再睁眼时能见到熟悉的景色,就会安心。

  忘了也没紧要。

  我记得全部。

 


  “但,还是要委屈大小姐。”

 

 

  ——忘掉根本,生又何欢?

 

 

  指节凸出,手指修长,掌面多处的厚茧是他自幼至今技艺傍身的证明——她曾甚为欣赏的证明。

这双曾被她牵着带到身边、又牵着她离开诸多危险的手,如今慢慢爬到她颈部两侧,静静圈住,任大动脉雀跃于虎口之下,用力之前,拇指便擦着绷带抚过去,连同双臂交叉于她背后,成一弯紧拥的怀抱。

  一把骨头硌得生疼,犹是收紧力道,似恨不得折断碾碎她,于怀中。

  抚在后脑的手,又是温柔的。

  嘴上说着委屈,行动却是半点都不客气。

 


  ——“当年我Daddy对不住你,你要复仇,直接讲——明明是私仇,偏要套着报恩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牺牲别人成全自己,自尊还是自卑,你心里清楚——也让我更鄙视你。”

 


  他不后悔杀了倪孝礼。

  她的态度也从未影响他的心。

  早在做事起初,常勤便准备好承担自己所作所为的后果。

  正如倪孝礼种下的因,结成他复仇的果。

  今日之果,亦将成他日之因。

  她要复仇,他当然可以理解。

  于他而言,爱不及乌,恨亦不及乌。

  他从来只望着她本身。

  所以,她恨她的,他爱他的——

  可以互不相干。

  倪家消亡,反而才给他尽情去爱的机会。

  他执着于身边的位置,蛛丝马迹视而不见,以免她一意玉碎、破釜沉舟。

 


  人似鸢,欲如风。

  无风鸢不起。

  风剧而鸢折。

 


  “我哋返港得唔得(我们回香港吧)……”

 

 

  规律的敲门声终究打断Gin不抱希望的等待。

振动的手机同时嗡嗡作响,他落落起身离开,接听后顺手开了门。

  换药的护士推着药品车低头问礼,未再多话。


  “狱长,出事了。”


  手机另一侧Chai带来的讯息不容乐观,Aguang已在赶来这边的路上。

  他同时盯紧那名聪明回避着对视的护士:步履沉稳、稍紧的护士服藏不住背部与手臂隐隐的肌肉线条、以免洗消毒液做手消时可窥到左手虎口边侧与食指指腹及左右的老茧——Gin一心二用,当下对屠宰场那边与此地的形势有了判断。

  Gin悄声锁了门,压轻步子渐行渐近,护士左手再次下垂时两步上前,瞬时侧身按其左手用力一压,藏好的qiang走火,两发子dan径直没入护士左腿旋出一地血花;右掌横过,逆其肩、肘关节一折、一绕。清澈干脆的咔嚓声中,“护士”左臂脱臼贴去背后,qiang被卸掉。

  原本展臂欲向前拉开紧闭窗帘的“护士”始料未及,惨叫反击的倏忽之间,右肘关节已被zi弹炸开。双倍剧痛之下乔装的护士一时失去反抗之力。

  “你这样水平,对付我远远不够——你们从情报到判断,都漏洞百出。”

  无视其狠狠瞪过来的眼神,Gin半面血痕辅以冷笑只似挑衅。以试探性言语和对方的反应肯定了自己的预判后,他凌厉一脚踩其右膝,又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折裂声:护士本能弯身时他已勒其颈,大力一转——

  Gin将失去意识的护士扔开,顺手用抽屉的手铐将其锢去窗边护栏,搜身确认后继续拿起手机,系好领口的同时简要吩咐着:“打给Aguang,让他快点。带了多少人?……我知道了。一楼查仔细点,控制着动静。”

  轻车熟路,一气呵成,刚涂好发胶的发丝分毫未乱。

  以湿毛巾草草擦着右脸,他几步回床前拿起那部老式电话的听筒,拨通内线。很快重新有人敲门,是全副武装的“安保”——显是识得,开门便毕恭毕敬询问他现状。

  “扣好屋里这个,十分钟后有人接。去查查今晚当班的医护,我猜不止一个。还有对面那家酒店——从楼顶往下查到二十层正对这间的房间,重点查开窗的。抓不到活的,也要拷下监控,必要时打这个号码‘bao警’。”

  他拉开衣柜戴好qiang带qiang支,不忘装好地上的口琴;细细为她扣好前襟,将西装外套披给她后,打开床栏一侧的手铐。

  盯她片刻,Gin将衣柜里的防弹衣仔细为她穿套好,系妥帖,方才伪装护士那把轻量的伯莱塔Nano亦被塞去她手中。

  理清形势辨析利害的她难得顺从,无言的默契中被他轻手轻脚打横抱起。

  门被猛然踢开,惊到走廊经过的小护士。

  她立刻辨得,这是她前期探查过数次的圣莲高级医疗中心——VIP区十九层尽头毫不起眼的上锁房间。

 


  ——身在敌营,不乐观。

 


  Luna尽力抬了抬头,越过他的肩臂,望后方的白褂粉裙黑jing服忙忙碌碌。

  他身上干干爽爽,没有她厌恶的香。

  自动感应的玻璃门应声而开,前厅的护士长识人眼色,忙去按下电梯下键。

  眸子眯了眯,行色匆匆的白大褂中,她瞥见一人混迹其间,目光却始终飘在自己……或者说、常勤身上。

  那人不着痕迹随着翻阅病历议论纷纷的医护向前行近,手抄在口袋中。一旁的小护士回头问着什么,那人张口应着,视线却始终滑在偏处、电梯之前。

  握qiang的右手向上攀了攀,左臂绕至他后颈,她将脸靠到他右肩之上保持完整的视野。而他岿然不动,任她动作。

  背后望去,只若相拥时亲昵的撒娇。

  “十九层,欢迎。”

  电子音响起的同时,电梯门与玻璃门同时敞开,乔装医生拨开挡住视线的护士,几步上前至射程以内,shang膛,抬手举qiang。

  她早已拉开保险,等待此刻。

  于是比其姿势到位前更快,Luna的伯莱塔已越过他的左肩送zi弹飞去那人右膝,那人身子一歪的同刻第二发zi弹穿过他持qiang的腕,那把滑落在地的格龘洛龘克被慌张逃离的医护踢远,身着防弹衣的“安保”们已大步靠近将人擒住。

  Gin踏入电梯前的最后一刻,她利落地向厅顶灯开qiang,将骤然扑下的魆黑剥离于电梯门外。

他可以在电梯的镜中清楚望到,她仍拥着他的肩背,靠在那里状似缱绻,细瘦却有流畅肌肉线条的右臂在他过大的西装外套之下,曲肘一靠,伯莱塔的qiang口便抵在他后颈。

  “如果……”

  过近之距,她急速的心跳仿佛同样跃在他的胸腔里。

  薄唇轻翕,擦过她的耳廓:

  “如果九五年四月一日香港飞往休斯敦的航班上,有剩多一个座位……”

  qiang口未动,她放松环抱的力度,拉开间隙。他犹似木雕静立,恰给彼此对视的余裕。

  Gin眼睫颤了颤,将那层漾漾晕开的微澜撇了去:

  “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点解呀常勤……航班冇位。我check几多都冇啊(怎么办啊常勤……航班没有位置了。我查了好多次都没有)……”

  “美利坚我冇兴趣,去唔到就去唔到。大小姐,算咯,我等你返嚟(美利坚我没什么兴趣,去不了就去不了。大小姐,我等你回来)。”

  “……不行,上上次返嚟Jimmy唔揾到,上次系哥哥闹失踪几耐见唔到,我担心(……不行,上上次回来丢了Jimmy,上次哥哥闹失踪好久都没见到,我担心)……”

  “你当我狗啊,大小姐?”

  “讲咩啦你!”

  “我知,好啦,我冇事,安心?”

  “唔得(不行),我……”

  “走堂咁耐会被炒鱿鱼(旷课这么久会被开除的)。”

  “夜校啫(夜校而已),我可以……”

  “嗰系我自己勤力考嘅(那是我自己努力考到的)。仲有,三叔公揾我做事,你知(而且,三叔公也有任务给我,你知道)。”

  “三叔公……?”

  “嗨呀(对)。”

  “……我只偷偷话你知,Daddy不钟意三叔公嘅:做手脚搞嘢,唔好同他好friend(我只悄悄告诉你,爸爸不看好三叔公的:他总暗地里玩花样,别跟他走太近)。”

  “……好,我知咗(我知道了)。”

  “……咁应承我,喺我睇唔到嘅地方好好保重——唔死咗(既然这样,你答应我,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要好好的,别死了啊)!”

  “好啊,大小姐都系,保重自己。”

 

 


  “咔嚓。”

  她扣下扳机。

  合金声响。

  提示子弹用尽的机械摩擦,不及她随手丢下伯莱塔、金属撞地的浑厚。

  唇舌间,Luna吞没了倪向贤。

  混沌的死水排不干望不穿,视而不见才是解。

末了,她扬唇一笑,眼角眉梢成一段舒展的月色:

  “没有如果。”

 

 


  ——爱欲之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

 

 


  Gin当然无比清楚,相较杨先生,她更恨自己。

  曾有多亲密,如今便是翻倍的恨。

  他一直晓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是她最爱的人。

  但他有自信,是她最恨的人。

  如果她可以更不择手段一些,抛弃一些天真伪善的原则,她的仇可以报得更容易——但凡她向那样靠拢半分,Gin的业障都不会如此深重。

  咎由自取,万果有因。

  东南亚流离经久,过错、果报,仿佛曾经的折损与屈辱,堆积在柬埔寨地下黑拳场的狗笼里被金钱与血水洗刷,一叶障目——他已不太记得如今只有她会唤起的那个“常勤”,曾是什么样子。

  而她仍是他多年深系的大小姐——自曼谷重逢起便确信无疑,虽然从那时至今,她自己未曾承认认。

  她从来都是倪生女。 

  当年她知道倪志杰还活着的时候,那副表情,历历在目。

  所以,她肯为了救倪志杰放弃第一次杀杨先生的绝佳机会,Gin毫不意外,且早已预估。

  同样,能放弃一次,就有第二次。

  她从来清楚明白,自己要什么,并分清先后主次。

  复仇是必要的,而亲人是绝对的。


  罪愆无恕,作茧自缚。而今诸事,因果应得。

  但,即使偶有突如其来的假设——

  Gin也从未后悔。

  一切。


  缄默之间,环着她的手紧了又紧。

 

  “一层,欢迎。”

  门应声而开,Aguang带着四人已候在电梯门口迎接,职业素质过硬地未对狱长怀中的她有分毫多余关注,语速飞快、简要汇报:杨先生来过不久后谷场遭窃;丢二抓一,但又被杨先生带走;刚才一楼发现的可疑男子已被带上车。

  结合方才Chai电话里的汇报,他梳理出大致——多半是杨先生趁风使舵做的局。

  Gin似乎明白了杨先生语音讯息中那句“送我‘左膀’的礼物”是什么意思。

  “其他人上后车等我,”Gin心下初定,将她稳稳置去副驾系好安全带,不忘将右腕的手铐重新铐至右车门上方的抓手,“Aguang,你去一边等着,一会儿送她回家。”

  “抱歉狱长,是回您……?”

  “我家。”

  部下即时鸟兽散,Aguang乖觉无匹地默立一隅。他取出后备箱里的医疗箱上了驾驶座,在狭窄的车内空间里捧起她挂彩的左臂,消毒局麻、缝合包扎。

  蟾光拨云如裂帛,洒在窗外雪沫般纷纷洋洋,飘进来,他们被没落满身。

  直到下车,他被霓虹浇了满面光影,望不清神色,只是四目相对,定定许久。

  最亲密的关系,最熟稔的相知,最生疏的心。

  眼波交错,至近至远。

 

  她仍很在意他怎么死。

  正如曾经她在意他怎么活。

 

 


  ——再见或许就是到期。

  但我还是想再见到你。

 

  

 

  “大小姐,我不会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Aguang上车发动时,副驾窗前,他唇瓣开开阂阂,在她始终未移开的眸光中,拼出无声的承诺。

 

 


  ——愚者不释炬,必有烧手之患。**

 

 


  执炬而灼,释炬则盲。

  他愚痴。

  他向来甚她愚痴。

 


  ……


  “有无烟?”

  “少抽点啦——Harbor港买那么多都抽光了,仔细猝死。”

  “只怪当时人生地不熟忙着接头没再多买……Black Devil?哇,太子爷的嗜好真是……”

  “打住,要不要?”

  “腻死人鬼才要啊,我去便利店买啦。”


  阿元将车泊去树边阴影之下不起眼的位置,曼谷郊区村落在眼前大片铺展;便利店一灯如豆,极易被忽视于茂木与野草编就的阴翳;道旁国王画像的招牌年久失修,裹着落漆、污渍与斑斑锈迹,于寒酸枯槁的三两路灯下,一并昏昏欲睡。

  他亦走下车展目远眺,嘲讽自己昔日坐井观天。

  “MJ先生?”

  随中气十足的女声一起投来的,是手电筒的光束。他应声转身,脑海中对应寻找着耳熟声线的主人,踅近几步时,对面镌着风霜岁月的脸已爽朗笑开:

  “真是你啊!这副打扮差点没认出来。你怎么到我们这种地方来了?我家就在附近,要不要……”

  “Tulley姐?你住在这里啊,”他以识出的友好婉拒这位曾对Luna多番照顾的好心长辈的客套,“今天不当班吗?”

  “当班……嗨,你还不知道吧——那家商超啊,趴了,”年长的女士摆摆手,浑不在意,“Luna辞工后不久就……我也不知道是大老爷们选举的事儿还是其他什么,总归很多小生意倒的倒趴的趴,我年纪也大了,更找不到什么工做,就回家来,把地重新犁出来种点东西——你看我也不知道能碰见你,不然……要不你等我会儿,我的地不远,我刚从那儿回来,咖啡豆……”

  “大少爷?”

  “哎哟,这真是……我就说,以前看你的派头就知道不简单,也听超市小姑娘们说起你是什么什么家族。嗨,果真啊,出门都带保镖……”

  善察人心的他捕捉到大姐的欲言又止,拍拍阿元的肩让他先回车上,自己弯唇笑开:“是我朋友,不是保镖。那些都不重要——没你们支持,哪有我们?这次我还有事,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尝尝Tulley大姐的手磨咖啡。”

  好心的大姐在他的言辞中眨眨眼,半晌沉默后也曲着她为之自豪的纹路露齿而笑:“Luna还好吗?”

  MJ笑着点点头:“下次带姐姐一起来。”

 



  “不愧是太子爷,交友面还真广。”瞧着他发动车子的阿元向窗外吐了口烟圈。

  “大概三、四年前吧,我第一次正式参与Jarustiwa总部内部会议。年纪小经历浅,多的无法讲,只草草提了句:Jarustiwa向来以和为贵,不是黑心资本,不鼓励用命加班,请按计划合理休假,”他笑着侃侃而谈,似乎答非所问。但阿元知道没那么简单,“之后,我的发言却流出去——被奇怪的专家和媒体肆意解读,讲Jarustiwa计划缩减产能——然后你能猜到吧,股价第二天就跌下来了。我家老头子不得不亲自去分公司特洛伊娱乐,提前发布酝酿了一年还不太成熟的光影计划,拓展影剧市场,让谣言自破。”

  “等等,三、四年前,你成年了吗?刚成年?谁会把小鬼的话当真?”阿元一副“与你们格格不入”的夸张。MJ被逗笑,耐心解释:

  “对我们而言,任何公共场所的发言,展现在公众面前的只有‘姓氏’,与年龄、性别,甚至死活都无关。Luna说得很对——虽不是时刻受Jarustiwa荫护,却时刻代表着它。”

  他拨开远光凝望着看不透的远方,轻声长叹:

“我的一句话可以让Jarustiwa股价下跌险些掀起裁员风波;TN集团前任董事、首富Pakorn去世连彩票数字都可以影响;TN现任董事夫人失踪的消息貌似被瞒得天衣无缝,悍匪却可以精准定位你们,又被莫名其妙的空穴来风波动股价,连锁商超接连倒闭……我们这些人的一点风吹草动,都是蝴蝶在扇动翅子。”

  “我果然小看你了啊,少爷仔,”阿元一脸复杂地捻灭烟蒂,调试着qiang支,多加几磅力的同时谑笑,“其实啊,方才妹妹仔讲要单独行动,我还以为你会闹——都做好看好戏的准备了,比如她用手铐把你锁在车上。”

  MJ不觉冒犯,反被这番生动的想象逗笑:“我是那种性格的话,此刻根本没机会坐在这里,不是吗?”

  “没错,我会不管你说什么,都送你回家先咯,”阿元上膛瞄准试着手感,“哎,等下换你试。硬仗可要保证家伙衬手——当然,起初我也没想到,你这位少爷仔会跟着蹚浑水——你们都讲过嘛,‘时刻代表家族’咯。看来妹妹仔魅力大得很,能让你都赴汤蹈火做这没好处的事。”

  “我也说过,前提是‘展现公众面前’——在这样三不管的地方,Jarustiwa的标志和社交软件上的脸都形同虚设,”他一瞥地图导航,打着方向在夕阳拢回最后的余晖前拐至小路,虽狭窄却足够平坦隐蔽,“至于好处……说真的,我既不是为了帮你,一开始更谈不上什么激浊扬清的大志,只是‘家中遭窃’;同时,救了她的亲人,她才能安心走后面的路——只是这样而已。但现在看来,有没有好处,还很难说……”


  他还清楚记得先前被红毛、花臂一行找麻烦之后,以防万一也曾以顺走的qiang为线索调查过——dan药零件皆出自Harbor码头等五大hei港的上任把控者Kochai的线:从一名叫Tim的香港人处提货。

  红毛、花臂一行正是为被捕入狱的自家大佬Kochai出气,而Kochai恰在北孔普雷服刑,至今不得假释。

  那之后他们颇老实,自不会突然针对他们再次发难——何况这次针对的,似乎并不止是她:毕竟她能扮作他的样子把人引开。

  巧多生暗鬼——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帮他查零件来源流向的Walid曾无心提起:Deron是其中之一。

  如今知晓那位不简单的Deron夫人同样不简单的来历后,MJ愈发怀疑Deron的动向——虽然大多数稳妥派绝对会就此收手,但他担心失去大靠山又露出马脚的Deron会破罐子破摔,一不做二不休,利用算计他以及他和她的关系,达到将Jarustiwa拉下水、在选举中自顾不暇的目的——甚至再进一步,引Jarustiwa和TN鹬蚌相争。


  与阿元交换位置后,他立刻解了手机锁,连日来第一次打开Jarustiwa的加密内网,选中机器人般默认头像的老头子,将最终结论与合理的推测尽数整理好发送过去。最后附上了那张已删除全部备份、在3.5英寸软盘中复原的香港jing员电子档案:编号28250,Jenny Tse,谢锦怡,油尖区du品调查组高级jing员,1992.8.20辞去职务——照片中jing服被年轻的Deron太太穿得利落得体——谜底揭露,倒是先前的几点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顺带催促阿元再快些。

  MJ飞快划动手机查看着新动态:Dael与Walid的社交软件个人界面有了更新,好友可见——

  “贺Jarustiwa!‘灯塔’义卖战果!”

  配图是做工算不得高明的佛像和技法精绝、细枝末节交错着不外传古老手艺的编制花环——他一眼便认得那是Kavin家、Kittiyangkul家族的标志,以及大额认购书。

  好在,没有TN的东西。

  选举前夕的惯用套路,打着“义卖”旗号的zheng治献金——兵不血刃式的利益交换。

  “大少爷,我知你们这样的人一向好忙,”阿元乜到他严肃的神色,咬着烟蒂含糊道,“如果有重要的事要走,不用顾虑啦。只要没有阿Gin,我自己基本也不会失败啦。”

  “没什么,只是要重整思路而已,”他瘫去椅背叹口气,沉吟片刻,假作不经意问起,“那位典狱长Gin,真有那么厉害?”

  “这样讲,我以前在柬埔寨跟他关在一起过,也都打过地下黑拳,但他能打我十个。”

  “这么夸张?”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现在不好说,但总归是个狠角色,能不对上当然不要对上咯,我们又不是去拼命,”阿元在人烟稀少的公路上持续深踩油门,“又讲回来,当年跟倪家混过的,哪个简单啦——哪怕逃到国外也能做guo际tong缉犯。连年轻时候的大老板——别看他现在半死不活——也能顶着心脏病去跑马拉松给弟妹挣奖金——还是小老板告诉我的。”

  “我还想多听听倪家的事,但……阿元哥你看看后面,”他收回停驻确认已久的望远镜,回眸正色,“我们快到目的地了对吧?后面那辆,是监yu押运车吧?”

  “没错。啧,时机不好,先减速等他们超车……”

  “不,我觉得时机刚好。我有个计划,来……”

 

***

*系《天若有情》歌词。

**引用自《佛说四十二章经》

一番脆

《曼谷物语》番外 | 牡丹花下The Beguiled

➤ 本番外与正剧无关,纯属头脑风暴的产物,假设一些为爱私奔的叛逆小情侣,又名:《我们有些不对劲》

➤ 有微量背德、强制爱、Dirty Talk(既然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jpg

➤ 只是辆简陋的小破自行车,不是和谐号,文笔薄弱请多多包涵

➤ 感谢阅读


【The Beguiled】

    听到响动,MJ从ipad屏幕上转开视线,抬眸望我。


    他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里,眉眼被灯光镀了一层蜜色的霜,...

➤ 本番外与正剧无关,纯属头脑风暴的产物,假设一些为爱私奔的叛逆小情侣,又名:《我们有些不对劲》

➤ 有微量背德、强制爱、Dirty Talk(既然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jpg

➤ 只是辆简陋的小破自行车,不是和谐号,文笔薄弱请多多包涵

➤ 感谢阅读











【The Beguiled】

    听到响动,MJ从ipad屏幕上转开视线,抬眸望我。


    他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里,眉眼被灯光镀了一层蜜色的霜,神情朦胧,轮廓却隽秀端正得好像一笔一划刻出来。


    “Lenny说,父亲对我们俩的事大发雷霆。” 我朝他晃了晃手机,“我们的举动无异于是在Chumpanee家族的脸面上左右开弓。”


    “然后呢?”


    MJ翘着腿,唇角的笑意平浅而淡漠,口吻轻巧得相当不关己:“你父亲是打算派人来谋杀我,还是要把亲生女儿从遗嘱里剔除?”


    “后者对我并不具有威胁性,我可以回到瑞士,用母亲的姓生活。更何况北欧的船舶生意光是资金流转就有百亿,Hosuwan家的财产不继承也没什么。”


    我缓步行至沙发旁,牵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像树叶顺溪流潺潺而下那般自然地跨坐在MJ腿上。指尖不动声色地抚过他宽劲的肩膀。


    “不过嘛。” 我勾起他脖子上黑白宝石的项坠,慢悠悠地把玩。“前者倒真有可能。”


    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裙,MJ手掌不安分地在我大腿上逡巡。“我拭目以待。”


    ——你不怕?


    ——我为什么要怕?


    他挑眉,笑得很轻浮。“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像你这种手上沾了太多别人的血和泪的黑道少主,死后肯定会下地狱的吧?” 我不轻不重地打了下他得寸进尺到裙底的手,微微恼怒道。


    “那就下呗。”


    MJ语气里有一丝心焦,好像比起死后被地狱之火吞噬,他更不能接受自己没有剥光我的睡裙。


    “不过就算去地狱,我也会把你带在身边。” 他黑眸眯成缝,说。


    我微微仰着下巴,将宝石坠攥入手心,于是银色的项链边就在MJ白皙的脖颈上勒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我恨你。” 我露出一个逢场作戏般的漂亮微笑。


    MJ凝视着我,直到心满意足地欣赏完我高傲的姿态,才柔声道:“但我爱你。”


后续完整版(不能播的内容🚗)指路↓

Weibo名:Lv3黄油苹果











#碎碎念:

不会写🚗,文笔拙劣请多多包涵

本番外中的MJ和Naomi有点不对劲!真的不对劲!算是自我满足的一些脑洞

再次声明本番外与正剧无关,多元宇宙罢了

拜托大家看完以后在这里给我评论,让我看到你们的爱🥺



一番脆

【泰版流星花园】MJ乙女《曼谷物语》17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 一些兜兜转转,纠纠结结的老土三角恋和暗恋

▷ 第一人称

▷ 感谢阅读


【Episode 17】

     ——要是我们两家联姻的话,会怎么样?......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 一些兜兜转转,纠纠结结的老土三角恋和暗恋

▷ 第一人称

▷ 感谢阅读











【Episode 17】

     ——要是我们两家联姻的话,会怎么样?


    Pakorn的葬礼上,眼看着作为丧家代表操持一切事务的Thyme和Lita在清一色黑漆漆丧服中,行止得宜地与前来凭吊的客人微笑寒暄,我转头,不经思考地就冲MJ这么问了。


    而问出口才忽然发觉,讲这种话,多少是直白且露骨的,和我平时惯于表现的态度相去甚远。不过覆水难收,只能暗自羞惭后悔。


    MJ倚在墙边,双手松松垮垮插在西装口袋里,仰着脖子摆出观望的姿势,动作显得有些轻佻。同样,语言也无出其右:“那你就是我老婆了呗。”


    说得倒简单。我双手环抱在胸前作出嗤之以鼻的反应,但脸颊却开始微微发烫。


    “是啊,说得倒简单。” 他耸肩,“前总理在官场纵横捭阖这么多年,最爱惜羽毛,平时同Jarustiwa你来我往,互惠互利也没什么,光明正大地联姻就——”


    MJ勾手将领带扯松了,“没办法对我家产业里,那些不太「美观」的部分保持沉默吧。还有你父亲也是。对政 ∥∥ 治家而言,名誉这种东西,虽然不能吃,却比命还重要。”


    我抿着唇没吱声,心里忽而就万分委屈了。


   粉末状的沉香,抛进炉中后蒸腾出了浓重烟气,扑面而来。


    “嘁,无聊。”


    我踮脚猛然凑近MJ,拽着他的袖缘不悦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你身边那群莺莺燕燕长得好看?配不上你?”


    “你最好看。”


    他替我拂开眼前飘过的一缕青白色沉香烟,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捏了一下。“我最喜欢的还是Naomi。”


    “没诚意!”


    看见MJ眼中那抹明晃晃的笑意,我顿时就不太高兴了。龇牙咧嘴,像只竖起全身毛发的猫。


    我别开头不理他,赌气地盯着不远处某个贵妇人颈间戴着的珍珠项链。


    “Naomi?” MJ试探般柔声唤我。


    我置若罔闻。


    “Na、o、mi?” 他又用手肘戳了戳我。


    我朝另一侧挪了半步,无情地甩开了他。


    ——好了好了。MJ迈腿跨过来,揽住了我的肩膀。


    “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一直就是十岁那年从杏树上跳下来,摔到我怀里的小豆丁。”


    他敛眉垂眸,冷白皮肤上淡淡印着白炽灯散射的薄影,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拿我这股任性无计可施的无奈。


    “假设跟Hosuwan家联姻的话,最高兴的人恐怕就是我那老爹,估计嘴都能咧到爪哇岛去。” 


    MJ顿了顿,蕴藏桀骜的眉眼间泛起思忖的涟漪。“反正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比那两个人过得开心一百倍。”


    他不怀好意地指了指Thyme和Lita。


    “我们可以一起去芬兰,找个景色宜人的避世小镇定居,整天散步种花摘浆果,就像姆明一样。等呆腻了,再换个国家玩玩。”


    我终于偏过头看他,“你又没看过姆明。”


    “你给我讲过。”


    “去芬兰?你家的生意不要啦?”


    “那就雇个专业的运营团队打理,这样总行了吧?”


    恍恍惚惚,我觉得呼吸和心跳在耳膜深处都是模糊朦胧的。


    那一刻我居然短暂的失语,只能静默着,任由大脑空荡一片。


    “随你便,跟我又没关系。” 我回神,强装冷静地移开眼,“纯粹天马行空,胡思乱想一下罢了。干嘛突然讲得这么煞有介事?” 


    说完,我从MJ臂弯间抽身,像只鸟儿般步伐轻快地跑走了。


    很久以前,母亲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兔子想要渡河,却不知道河水深浅。它去问马儿,马儿说这条河很浅,它去问松鼠,松鼠则说这条河很深。


    家族联姻就很像这条河,横在我人生的必经之路上。


    尽管那位自称是我未来婚约者的男生有一副赏心悦目的皮囊,抑或者,内在也确实是位风光霁月的正人君子,但老实讲——我不在乎。


    因为假若你除了淌过去以外别无选择,那么,它是深是浅还重要吗?


    父亲把书房窗帘掀开一线,向西眺望。


    暮霭昏沉,夕阳已凝作云层中最后一点深色浮光。庭院草浪在风里翻涌,滚滚如潮,一时间细语般的沙沙碎响从窗外飘进室内,缓慢而温柔地在耳畔流动。


    我抬手将几缕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望着他,语气异乎寻常的冷静:“父亲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呢?”


    父亲眯起眼,像在度量我的弦外之音。


    “我的愿望?”


    “就像在生日蛋糕上点蜡烛那样,您向Chumpanee家族许愿了,不是吗?”


    与略带嘲讽的语气相对,我态度轻松得似乎不具有恶意。


    “所有人都说,您和祖父一直对择婿的事情不置可否,是因为将我视如珍宝,但我知道这一切根本与温情无关。您无视那些想联姻的家族,仅仅是因为他们盘子里的蛋糕食之无味罢了,而祖父——祖父本来就很少会把谁放在眼里。”


    ——我说错了吗?我绕过一张摆放着一大瓶剑兰的高脚桌,在沙发上抚裙置身。


    父亲目光深远地看了我一眼,夕晖蜜一样涂在他熨烫笔挺的白衬衫上。


    “原本,Hosuwan与Kittiyangkul家族的联姻是势在必行的。”


    他踱到书桌前,拈起架在烟灰缸边沿抽了还不到一半的香烟,说。“同为政界根深蒂固的派阀,用你熟悉的比喻而言——王座底线前的骑士和城堡。结盟会使双方的地位不可撼动,权柄将无限等同于我们本身。”


    “然而。” 父亲发出一声极淡薄的轻蔑笑音。“现实令人惋惜。”


    “不是所有事情都会如您所愿。” 我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对他倨傲态度的厌倦。


    “我和Kavin也是一起长大的,我们将彼此视作手足。即便不是姻亲关系,他也会站在我这边。”


    ——除非您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我微微扬着下巴,直视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眸:“祖父教我下棋的时候说过,您的步法比我激进许多,总是毫不留情地舍弃骑士和城堡,就像拥有一大堆骑士跟城堡似的。如果非要比喻,我想,您对自己的定义大概怎么也不会是这两者。”


    父亲指间的烟雾在中庭石砌喷泉的低声吟唱中徐徐上升,像一缕无处落脚的思绪。


    “在六十四格的世界里,不能被轻易舍弃的,只有国王。” 他把香烟摁在烟灰缸底熄灭了。“而国王的命运只有两种——荣耀,或被枭首。”


    我明白父亲的愿望是什么了。


    “现任总理是您的老师。” 我顿了顿,“……您要把自己恩师的脑袋插在尖枪上吗?”


    “你觉得残酷?”


    “您一向很残酷。”


    他敏锐地听出了我话音里那一丝尽力放低,却又懒得遮掩的尖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认为我用你的婚姻来交换自己的仕途,自私而卑鄙,是吗?” 父亲眯着眼。


    “但你必须明白,我和你祖父都会先于你离开人世。相信我,Naomi,在你今后漫长的人生中Chumpanee家族能使上力的地方比你现在所认为的要更多。”


    “还是说,你在恼怒联姻对象不是Jarustiwa?”


    一时之间,我居然丧失了反驳的欲望,反而能以特别坦然自若的心态去听取自他人口中侦破的事实。


    我抬眸望向父亲,语气前所未有的冷静:“如果我回答「是」……您会选择Jarustiwa吗?”


    父亲默然凝视我,仿佛在经过我的瞳孔看别的什么人。“有时候我都忘了你们有多像。”


    他神色平静,但我却能够感觉到一股悲伤。无形的悲伤。它从父亲身上朝我汹涌而来,像冰冷的海潮。


    我想开口问,甚至想伸手捉住他脸上转瞬即逝的这一道悲伤,可是又觉得自己能做的一切其实都那么徒劳。


    “会过去的。” 他说。


    我不知道父亲口中的「会过去」,说的是我和MJ,还是那个忧郁少年秘而不宣的往事。


    会过去,其实是种很伤感的说辞。


    痛苦,悲伤会随着时间消失。但同样,曾经的幸福,爱恋,最后都会消失。


    飞快流走的深紫色云层间镶缀两三点微微泛白的光亮,被桂树枝簇拥在暮色四合的寂寥里。


    佛龛正中央,母亲的照片就在视野里愈发清晰——和葬礼那天用的一样,比记忆中孱弱的印象鲜活许多,简直光彩照人。估计拍摄时,绝对没有料想到日后会被当作遗像来使用。


    相框里的母亲穿着栀子色的查克里,柔顺的栗色秀发挽在脑后,只是含蓄浅笑,就优美得近乎明丽动人。


     ——当然,此时再提到仪容什么的,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怀抱着郁金香花束,伫立在佛龛前的台阶上久久没有动作。


     Intan陛下的话语犹在耳际,如同外文书上一道晦涩难懂的注脚,一页我难以参悟的禅经。


    或许,父亲和母亲也有过年少时的相知相许,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背离了。曾经的热情与誓言都是真的,只是他们都没想到一辈子那么长,长到誓言还未来得及兑现,就已经败给了岁月。


    真心,听起来多浪漫的一个词。


    可掰开揉碎了,是大部分的面目狰狞,与极少数的念念不忘。


    “您介意由我来献上花束吗?”


    我暂且摆脱一两厢的失神,回头转顾说话的男人。


    Lenny像一片瘦高而坚硬的剪影般在我身后站定,熨烫笔挺的纯黑西装如同武士整肃的甲胄。


    他目光停留在我手中捧着的郁金香花束上,礼貌地问道:“可以吗?”


    “当然。” 我欣然点头,“那就拜托你了。”


    Lenny接过花束,替我放置在四面佛金身塑像前,双手合十于眉心,神情分外的郑重而沉静。


    “父亲在书房里。” 我友善地告诉他。


    “我来并不是为了公务。” Lenny的语气里有种刻意营造出的柔缓,“总理大人很关心您,小姐。”


    我猜自己的表情一定变得不太友善了。


    我冷冷地哦了一声,转身径直朝箱庭高大的月桂树走去,坐在那只藤编秋千椅上,用手牵住垂下来的金属锁链。


    “是祖父派你来的。” 我确定地说,“叫你来看我有没有因为联姻而气得发狂,跟父亲吵得不可开交,然后以泪洗面,是吗?”


    不等他回应,我语速飞快地继续讲下去:“我是Hosuwan家族唯一的继承人,联姻是我需要履行的职责之一。我没那么孩子气,Lenny。”


    “与小姐想的稍微有些不同。”


    他缓步走到秋千架旁,于是修长的影子摇曳着拉到了我浅色的裙裾上。


    “总理大人知道了在花店发生的事,艴然不悦,说Mahiro少爷莽撞失礼,随意调查您的隐私,还冒犯了您的朋友。要成为独当一面的家主,恐怕任重而道远。”


    况且这个朋友还是Kittiyangkul家继承者心尖上的人。我在心里默默点破道。


    我坐直了一些,“祖父年纪大了,身体远不比从前硬朗。为了血压和心脏的健康着想,应该少动怒才是。”


    “小姐一片孝心。” Lenny说,“我会如实转达到的。”


    灌木树篱在疏风中发出温柔的齐整簌响,呈现出暗沉的翡翠色。


    “听起来是不是特别可笑?” 我抓着锁链足尖点地。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Naomi Hosuwan要联姻的人。如果祖父真那么关心我的感受,就不会让我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得知自己的婚事。虽然我很傲气地对那个一脸狐狸相的小少爷说:「我的婚事自有祖父和父亲会告诉我,用不着外人来越俎代庖」,但那只是虚张声势,实际上……我当时几乎要堂皇得失措了。”


    我对Lenny一直有种奇特的信任感。与他交谈,我总是会轻易就卸下心防,就好像他是一位我素未谋面的兄长。


    他没有发表见解,只静静地恭立在原地。箱庭水银灯的光线顺着黑色西服流淌下来。


    “你觉得Mahiro怎么样?” 我歪着头,问得相当轻巧。


    “父亲是国会副主席兼上议院院长,母亲是酒店集团的千金,表姑母Helena贵妃在泰王身边受宠多年。论家世背景,Mahiro少爷和小姐很般配。”


    “般配吗。”


    秋千链条环环相扣的关节处不断挤压出吱吱呀呀的干涩声音,身体随惯性前后微微摇晃。


    ——也是。除了般配,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供描述的东西。


    Lenny凝视着我,很难形容此时他的表情,深远或宽和。


    “您讨厌Mahiro少爷?”


    “不。我对他没兴趣。既然不了解他,就说不上喜欢讨厌。”


    “小姐喜欢和讨厌的人,是MJ少爷吗?”


    我肩膀颤了颤,碰了一下对方的目光又转开,如鲠在喉,几乎是很久都没有说出话来。


    “父亲说,这些感情会过去的。”


    我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睫,“Intan陛下说父亲和母亲曾经真心相许,但这可能根本就是个假的,以讹传讹的故事……如果你对一个人付出过轰轰烈烈的真心,怎么可能「会过去」?即使被大家众星捧月,只要想起他,就会感觉孤身一人。那个人的名字仅仅是划过脑海,都会疼得不能自己。”


    我喜欢MJ。是那种不能过去的喜欢。


    假如联姻对象是Jarustiwa,这一切是否就会变得极其简单?


    不,大概不会的。


    我想要的不是和他在一起。而是他的一个吻。









    出门前,我正往碗里倒小沙丁鱼干,就接到了Kaning发送过来的简讯。


    脚旁的芭乐着急地围着食盆团团转,脑袋一个劲在我小腿肚上磨蹭,乱叫着翘直了尾巴。


    “你弄清楚那个男生究竟是什么身份了吗?”她问。


    我快速打出一行文字:“在学校见面后详细说吧。”


    “花店发生的事,谢谢你替我保密。” 我想了想,补充道。


    Kaning发了一个熊猫拥抱的表情。


    话是这么说。


    我阖起手机屏幕,接下来——对于接下来到底该如何轻描淡写地,向那帮人阐述自己带着婚约重返校园的实情,我毫无半点头绪。除此之外,我与MJ之间的冷战也一直以一种诡异但相对平和的方式,不遗余力地进行着。


    如今,我最最不想面对的人就是他。


    各种需要烦心的问题来势汹汹,恍若一场海啸。作为习惯于懒散,事事从容的人,理应痛恨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现状。


    我穿过教学楼后侧的常青藤连廊,裙摆随步伐上下翻飞着,在如水般倾泻的日光下宛如展开的次第繁花。


    云彩花霞飘动在天际蓝色的曲线间。不远处有一群美术专业的学生拖了一板车的白色石膏塑像,在墙角列好画架与工具箱,叽叽喳喳地在挤颜料。


    我刚踏下台阶,就兀然被谁拽住了书包带。


    “Nat!” 那个茶发一脸狐狸相的小少爷笑得格外灿烂,“你感冒已经好了吗?”


    我讶异地朝后退了半步。“你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学校?你、你不是庆应大学的学生吗?”


    “今天刚办好的转学手续。反正东京我也差不多呆腻了。”


    Mahiro穿着墨绿色连帽衫和阔领的古着牛仔外套,帆布包大大咧咧地挂在左肩,看起来就像是从某部青春校园漫里撕下来的角色。


    他张开双臂,像个无忧无虑的热情水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一定是幻觉。我痛苦地闭了闭眼,一边加快步伐,一边捂住耳朵,嘴里念念有词:“不要和幽灵对视,不要和幽灵对视,不要和幽灵对视。”


    Mahiro不依不饶地跟在我身侧,用一种好笑的表情看着我自欺欺人。


    “可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幽灵。” 他故意伸出根手指戳我脸。


    “我听不见!听不见!”


    我立刻作出撒盐驱邪的姿势,甩开他拔腿就跑。


    “Nat等一下!你要去哪!我们一起走——不对跑啊!” 对方的声音像阵风似的从我身后飘进脑内。


    就在我跑得快呕心咳肺的时候,终于看见了实验室楼下聊天的Gorya和Kaning。


    “Gorya救命!” 我不管不顾地喊道,“有变态!”


    那个金丝草般纤细的女孩像燕子一样轻盈地飞出来,旋身一记飞踢,黑发在半空中甩出的弧度格外飒爽。


    ——于是Mahiro毫无意外地躺进了校医务室。


    “对不起!” 


    Gorya躬身致歉,“我听见Naomi喊有变态,一时情急就……总之我会赔偿医疗费,也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你为什么要对我负责?” Mahiro靠在医务室床上,扬了扬眉毛。


    “因为我踢了你。”


    “你踢我是因为Nat。” 他转而悠闲自在地看着我,“所以她对我负责就行了。”


    ——负责?我牵出一抹冷笑。“好啊,我们现在就叫救护车把你送去医院,从头到脚做一套精密检查,顺便再请我家的律师给你科普一下敲诈罪。”


    Mahiro又露出初次见面时那副笑眯眯的狐狸相,简直像巴不得我恼怒似的。


    “你一点也没变。” 他弯了弯眼眸。


    我才懒得深究他这些莫名其妙言行,拉上Gorya和Kaning就准备走,这时,医务室大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MJ单手拎着一把椅子,大步流星地闯进来,脸色阴沉得吓人。“变态呢?我要砸碎他的腿。”


    我感觉自己呼吸一滞。


    “你就是F4里大名鼎鼎的黑道少主,Methas Jarustiwa?” Mahiro饶有兴致地歪头,“初次见面,我是Nat的未——啊啊啊!”


    他捂着被我拧痛的胳膊吱哇乱叫起来。


    “你再说多一句试试看。” 我斜眼怒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音,威胁道。


    Mahiro嘴角心有余悸地抽搐了一下。


    “没有变态,都是误会。” 我对MJ说,却并不看他。


    ——误会?MJ并没有松开椅子,眼神冷得像一把雪亮的刺刀。“你认识他?”


    “算是吧。” 不知怎么,我心里烦躁异常,只想赶快从这个逼仄的空间里逃出去。


    “我怎么不知道你认识这种——” MJ眸底划过一丝轻蔑。“一脸狐狸相的小子。”


    “我的朋友你没可能全认识吧。”


    “从小到大,你就没有我不认识的朋友。”


    ——听说他是计算机学院的院之月。Mahiro用日语对我说。正大光明地无视了MJ的脸色。


    “长得没有我帅,性格似乎也很恶劣,看人的眼神就像一条毒蛇。难道你们泰国女生都喜欢这一款?”


    我转过头睨他一眼,流利而冷静地回道:“你对MJ一无所知。”


    “是吗。” Mahiro耸肩,“怎么看都是我比较招人喜欢吧?”


    ——啊,抱歉。说着,他露出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朝MJ眨眼,“我泰语不好,你不介意我们两个用日语交流吧?”


    MJ抬起鞋尖将椅子推远了,双手插在裤口袋里,冲对方粲然一笑。


    “当然不介意。”


    他用日语说道。











–TBC–






#碎碎念:

千呼万唤始出来!各位走过路过真的不留点评论吗🥺 评论多多才有动力更新🥺


越写越觉得小娜简直是天下第一好的乖小孩,又懂事又孝顺,还清醒成熟!MJ你这个憨憨怎么骗到老婆的!傻人有傻福吗!







一番脆

《曼谷物语》番外 | 關於孕期Pregnant

➤ 不知道该怎么归类这种小片段,姑且就叫番外吧

➤ 孕期琐碎的小小小事(请忽略本人薄弱的医学知识

➤ 第三人称

➤ 感谢阅读


【妊娠反应】

    Naomi怀孕第七周的时候出现了妊娠反应。


    然而很奇怪,不同于寻常孕妇所有的那些恶心呕吐,她的妊娠反应似乎更接近于一种精神消耗——整日困顿疲倦,身体乏力,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睡眠中度过。


    “怀孕早期,孕妇体内的激素水平...

➤ 不知道该怎么归类这种小片段,姑且就叫番外吧

➤ 孕期琐碎的小小小事(请忽略本人薄弱的医学知识

➤ 第三人称

➤ 感谢阅读











【妊娠反应】

    Naomi怀孕第七周的时候出现了妊娠反应。


    然而很奇怪,不同于寻常孕妇所有的那些恶心呕吐,她的妊娠反应似乎更接近于一种精神消耗——整日困顿疲倦,身体乏力,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睡眠中度过。


    “怀孕早期,孕妇体内的激素水平增高,会引起一系列不适。晕眩乏力、食欲不振、恶心,这都是正常现象。”


    Ren提笔在检查报告上圈注出几项,说:“就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这几项关键数值都在安全范围之内,Naomi和孩子都很健康。”


    “所以……她真的只是嗜睡?” MJ皱眉,指节不安地轻叩桌面。


    “怀孕是很辛苦的,会在生理和精神上对母体产生巨大消耗,只不过因人而异,Naomi的情况更倾向于后者。等胎儿三个月大时,妊娠反应就会减轻不少。” Ren宽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妇科主任是我父亲的大学同窗,杏林圣手。有他亲自坐镇,你放心。”


    ——我怎么放心?MJ按了一下眉心,略微焦灼。


    “自从有孕以来,Nat不仅嗜睡,胃口也不好,早餐和午餐佣人送去卧室之后基本都是原封不动的又撤回来。晚餐我能连哄带骗地喂她吃一些,但依旧是副恹恹欲睡的模样,维密超模一天吃的东西恐怕都比她多……”


    “营养的问题,我们考虑用输液注射,配合补充口服药剂的方式。当下还是最优先保证Naomi有充足的睡眠吧。”


    Ren顿了顿,双手交叠置于膝头。“所以我建议你和Naomi分房睡。”


    MJ闻言,俊眸长眉倏地一沉,抵触之情显而易见。


    “我建议你不要建议。”


    “你能保证睡觉的时候不动手动脚?”


    “……当然!”


    Ren看他的表情里不禁多了一丝微妙的鄙夷。“禽兽。”


    “那严格来讲,我们是亲戚啊。” MJ皮笑肉不笑,“单、身、狗。”











【椰汁糯米糕】

    MJ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他在澳门谈完生意后便马不停蹄地飞回了曼谷。若不是商场琐事缠身,他恨不得寸步不离地陪在有孕的妻子身边。


    MJ边解袖扣边朝卧房走去,似乎只有她静谧酣甜的睡颜才是能治愈疲惫的良药。


    他屏息凝神,动作轻缓地将房门推开一道缝隙,然而接着就惊讶地发觉那个让自己从澳门一直记挂到前一秒的人,正在靠坐在床头,背后垫了松软的枕头,栗色长发松软地垂在肩侧,一双大而明净的杏眸里流露出与MJ相似的讶异。


    “Methas?” Naomi嚼着椰汁糯米糕,说话含糊不清。“唔,你不似……似后天才回来?”


    MJ向她走近了,停在床边,伸手稍微抚了一下雪白柔软的垫褥,侧着身体坐下来。


    Naomi醒着的时候不算多,尽管MJ无论多忙都会回家陪她吃晚餐,但她睡醒的时间总是与丈夫的作息相错开。


    今晚大概是幸运的阴差阳错,居然让公主在他亲吻之前就从冗长的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床头灯微亮,照不到的角落留下一片片分散的灰色浅影。


    “我有点担心你,所以提前赶回来了。”


    MJ看着Naomi笼着昏黄光线的温柔脸庞,心底泛起一阵酸楚。她近来食欲不振,没有消瘦,却也没令人安心的变圆润一些。


    他把她膝边那本萨迪诗集扔远了,欺身亲吻对方淡樱色的唇瓣。这个吻浅得极其克制,但气息灼热。


    “今天感觉怎么样?” MJ敛眉垂眸,问。“还是闻到油荤味就想吐?”


    Naomi将头倚在他颈间,小猫咪似的细细嗯了一声。


    “你肚子里这个小萝卜头还没吃腻椰汁糯米糕吗?” 他无奈地笑笑。


    为了她肯略略多吃几口的这道点心,MJ请了位米其林三星的甜点师每天变着花样做椰汁糯米糕,甚至还向Intan陛下讨要了皇宫御厨制作的秘方。


    Naomi举起咬了一半的糯米糕送到MJ嘴边。


    “你吃。” 她眼睛弯得如同新月。


    他凑过去吃掉了Naomi手里拈的那半块,舌尖意犹未尽地轻掠过她小巧的指腹。


    “我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MJ声音低沉而喑哑。


    她蹙眉不解,“你不是已经在这了吗?”


    “我说的是——这里。” 他伸手指了下被窝,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黑眸眨得很是无辜。


    Naomi转而就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调侃道:“MJ少主,我们好像才分房睡了三天而已啊。”


    “嗯。” MJ的吻落在她手心,睫毛阴影为眼神裹上了一层缱绻的壳,“没有你我睡不着。”


    她笑了起来,将被子掀开一角。


    MJ钻进被子里,顺势捉住Naomi的手腕把她揽入怀中。


    他小心翼翼抚摸着妻子隆起的肚皮,忽然就开始担心这团东西会压折她纤细的腰肢。


    他明明期待着,却又忍不住有点生气。


    “你怎么了?” Naomi似乎察觉到了他微小的情绪波动。


    “没什么。” MJ臂弯收紧了些,“觉得你太辛苦了,心疼。”


    ——让我看看哪儿疼。


    说完,她用手指不轻不重地戳对方胸膛,尾音上扬得很狡黠。


    哎呀哎呀,好痛。MJ谄媚地配合道。


    “敷衍。看来说心疼是假的。”


    他唇角一弯,引导那只葇荑般的手越过宽松的领口,贴上自己温度滚烫的心膛,沉声问:“感觉到了吗?”


    接着,MJ就满意地瞧见对方耳根被染成绯色。


    无论亲密到何等地步,Naomi面对这种举动还是会害羞得很可爱。包括有时候在床上依然会生涩地咬住嘴唇来抑制shen ∥∥∥∥∥∥ yin,也令人怜爱异常。


    但她的手转而就沿胸膛向上,游移至他颈间那颗过于风情万种的痣。


    趁MJ片刻恍神,Naomi蜻蜓点水般吻在了那一处。


    她霎时感觉MJ呼吸变得紊乱而沉重。


    “不可以噢。” Naomi憋着坏笑,故意用一种特别正经的腔调提醒道。“会伤害到小宝宝的。”


    “我知道。”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音节来。


    怀里的人笑得更大声了。











–END–







#碎碎念:

灵光一现的产物,随意写写博大家一乐而已


我知道你们都想看正剧!我真的在努力写了,但是手感有问题,我也不想闭着眼写出一些垃圾来敷衍大家🥺

拜托大家再耐心等等叭🥺





何不秉烛游

【泰版流星花园】贪狼(MJ向)(12)

超长双倍爆字数预警!!!

很担心正文剩下的两三章都是这个篇幅……番外一定是很长是定了,我会努力的OTZ

感激一直耐心等待的读者小天使们!

***


「将恐将惧,维予与女。」


        Jarustiwa的太子爷自幼含着金汤匙长大,向来与家务无缘——当然,除了为自家妹妹学会的烹饪和缝纫。

        但所幸他的聪慧不至于让他在慢慢适应的自理生活中束手束脚——机械本就是他自身的兴趣,举一反三年久失修的干燥机琢磨过后也不.................................

超长双倍爆字数预警!!!

很担心正文剩下的两三章都是这个篇幅……番外一定是很长是定了,我会努力的OTZ

感激一直耐心等待的读者小天使们!

***



「将恐将惧,维予与女。」


        Jarustiwa的太子爷自幼含着金汤匙长大,向来与家务无缘——当然,除了为自家妹妹学会的烹饪和缝纫。

        但所幸他的聪慧不至于让他在慢慢适应的自理生活中束手束脚——机械本就是他自身的兴趣,举一反三年久失修的干燥机琢磨过后也不是无从下手;起初力道控制不好,小瓷碟自满是泡沫的手中脱出,应声而碎——也是他打破的第一件和唯一一件餐具……

        鲜少身临其境的商超逛起来也有独特的自由乐趣;为将支出控制在预算范围内,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砍价。

        这种什么都要亲力亲为的日子一旦习惯,却给MJ带来意外的安心。

        慢慢爬下那台刚组装好的梯子,他按下开关试了试——正常运转的顶灯宣告着他的成功。

        MJ颇骄傲地回头邀功,她恰好上前擦净他侧脸沾上的灰渍——是时清香绕鼻,他屈指一捉,将她的手环于虎口间,凑近一嗅:“手霜?”

        毕竟她之前很少涂这些东西,身上也素来没什么标志性的香气——他猜那是她刻意为之。

        她转手脱了桎梏,食指一伸,点开他过近的额头:“这就是你带回来的商超赠品试用套装,姑且别浪费。”

        “味道意外地不错:很简单,也让人很有食欲,”他将梯子收回原状放去角落,洗过手后在一旁找到那只试用装,手背拈一点抹匀后凑近嗅了嗅,是与她相同的味道,“手感也好,让我想到我妈以前很喜欢的那个山羊奶系列——哦,对,就是从HK的一家老店买的,说是什么招牌名产品,叫……”

        “祥仁堂?”

        “啊对,就是它。之前去HK的时候陪我妈逛过,”他兴致盎然地接过她的盆,顺手在洗手池攥干,“装修风格也很特别,像天后庙啊之类的那种古建筑——印象蛮深的。你知道那家店?”

        “是啊。那家店……”她眼神落了落,“位置不算好,我以前回家的路上能天天看到。小时候我喜欢他们的装修,有事没事都会去看看。那家店现在生意还好吗?真亏你能走到那里去……”

        “我去的那年已经比较冷清了,但也有专程跑去买东西的本地人,”MJ弯了眉眼,“这种老店,一般产品质量都过硬,但没有宣传推广,只凭口碑没法在竞争激烈的现代社会脱颖而出而已——我下半年有到那边学校交流的打算,到时候可以再去一次,跟他们老板聊聊。”

        笑花静绽,Luna接过他攥好的衣服准备去晾时,他却同时抓住盆的边缘并未松手,缓着眼神低首凝视她:

        “但,这次没人陪我去了。我一个人恐怕根本找不到那里,导航都没有——你也知道,那里位置并不算好。”

        她不回避亦不接茬,眼里星星点点的笑意让他眨眨眼,摸着后颈,抑制住退后半步的冲动,只放任自己溺在那弯月色里,坦坦荡荡,不惧她清波鸾鉴般的眼,照他的心心念念。

       “作为曾经的本地人,Luna姐不考虑做我的向导吗?”

       “你的话,想要多少本地导游都没问题吧?”

        他的手随声而落,她未再多话,接过盆。

        转身正要去露台,却听到身后一声“嘶——”,她猝然回头,见他在爬梯旁捂着右臂,将盆随手一放急急凑近:“我说你太勉强,你偏不听。刚开始愈合的伤口别再撕裂。梯子放这儿,我来……”

        “上次去,我们不知道迷了多少次路。但我真的很想再去一次,跟你一起。”他悄悄将她散落的额发绕去耳后,“无目的地坐叮叮车消磨时间,去天后庙道的第五茶餐厅吃叉烧汤面配鸳鸯——我好馋这个,饭后再搭一份街边糖水铺子的糖水……”

        “……我……听说,第五茶餐厅不在了。”她敛目,下拉的眼睫蔽去千情万绪。再抬眼时,仍是古井无波。

        “啊?”MJ眨眨眼,歪头笑开,“那,要不要打赌?你输的话,就当我的……”

        “我不会输。”

        在她坦荡自信的回视中,MJ干脆伸出小指。她扫他一眼不欲动作,他却原处僵持,下颌低了低,无辜地抬眼。

        最终她应付般随意将小指靠过去,却被他纠纠一绕,引着对了拇指盖了章,反向一转本应握手成交时,他变了方向五指一扣,与她十指交握——再用另一只手,轻轻包裹。

        “而且啊,听说铜锣湾维多利亚公园那边有家文昌鸡正得很;深水埗的小吃又物美价廉……哎喂!”

        “你再装?”她收回轻戳他伤口的指,斜了眼他曲折自如的右臂,不着痕迹地后退避开年轻人熨贴而来的体温。在他的失笑中,Luna不自觉掏了根Kent点燃,未及吸便被飞速夹走,惊愕之余口中被丢了粒什么,被唾液揉抚出薄荷的清香。

        她将糖粒别去腮侧,轻张的眼帘将满目的疑问抛给他,MJ将烟卷丢入垃圾桶,好整以暇:“少食烟——你讲过,”满载色彩缤纷戒烟糖果的玻璃瓶被他搁到桌上,同时拈了颗,“可能不太好吃,嗯——没事儿,我陪你啊。你看,你仇人哪怕顶着那样的身体都积极养生,你怎么能输给他,对吧?嘶——”

        这次是真的碰到了另一处新伤。

        她狐疑着拎过他欲藏起的右手:中指根处微凸而泛白,隐约可见化脓迹象。

        “扎了刺?”

        “似乎是,之前顺手扶了市场油漆工差点倒下的木梯——也许是那时候……”

        他乖巧地随着她的牵引落座。她摘下针上挂的残线,以打火机烧过针尖,掐挤着那一小块皮肤:“忍一下,很快就好。”

        MJ一笑,她便专心埋头——在她对面的他倒因此得了前所未有、近距离将她拥入双眼的机会。

        仿佛一低头,就能吻到她的脸。

        扇叶转出的风作一只居心叵测的手,悄悄拈着她的额发,来挑衅他的眉睫。

        他顺势一歪头,鼻尖险险擦着她的侧脸停在耳畔,愈近的距离仿若昵昵耳语——任时间流泻于均匀的风吟,他自顾自在心底暂停:让她灵活多技的手、执着远望的眼、运筹帷幄的脑和坚如磐石的心,于此时此刻,被笨拙的自己,尽数占满。

        于是掌上那一星半点针尖搅肉的异感,亦可无限缩小到忽略不计。

        “Luna姐,你在担心我?”

        “你可真能忍,好在还不晚——这么好看的手,可不能留疤。”

        “你在担心我……疼——”

        对他洋洋自得转为肯定的语句,她听若未闻:“疼就对了。”

         稳稳地将那道陷在肉里的白木刺挑出了头,Luna以指尖一怼,麻利揪出后,涂上碘伏:

        “我在担心我做不完事就挂了,衰仔。”

        她抹开他凑得过近的脑袋,将针收好。戒烟糖的玻璃瓶有些远,但她并未再去拿身边的烟盒,而是随手取了支牙签叼去唇角。

        “那就让我帮你。”他斩钉截铁,盯着左手那枚独特而低调的钻戒,应她的无心之言,“你们有句古话……怎么讲——‘至亲至疏夫妻’?你跟他绑在一起,也多半是为了那位‘Yang先生’吧——杨自立,上世纪八十年代,也曾是东方之珠铜锣湾话事人倪孝礼手下的风光人物:最年轻的红棍,却在入狱后销声匿迹——如今看来,压根没这么简单啊。虽然表面低调做起正经生意,但手还是能伸到我这边。所以,某种程度上,我们的目的有一致之处——”

        “Jarustiwa知道你这么任性吗?”她未看他,就近取过急救箱。MJ亦乖巧坐好,任她三两下除了衬衫,心口的飞燕于她眼下呼之欲出——太过驾轻就熟自然而然的动作反而令久经沙场的他萌生半分别扭。

        “若我装装可怜顺水推舟,利用你和你的Jarustiwa达到目的,再鸠占鹊巢,也不是不可能——你是这样的人吗,爱美人不爱江山?”

        她绑绷带的手法迅稳又漂亮,融就她多年愈创的经验在里头——举手投足,都是过去的伤口。

        他抿唇,笑着摇头:

        “你又是这样的人吗?”

        “欲擒故纵,太子爷懂不懂?”

        “‘欲……’什么?等等,我听着耳熟。”他在手机里按印象中的音节输入查找着异国语言的含义,大功告成后在她无奈的眼神里笑开:

        “那快来擒啊,只有纵算怎样?”

        

        明明满腔阅历远胜同龄人丰富,望着她的眼神却是干净有力的。

        从方才起,便在语言和本心之上裹一层别有用心的目的,让她更容易接受所谓“双赢”的帮助。

        没有抚慰,没有劝诫,没有任何无用的花言巧语。


        

        ——“你所有的经历,成就了现在,让我欲罢不能的你。我痛恨它们对你的摧残,却没有资格替你否定它们。如果它们也是你的一部分。”



        软硬兼施,滴水穿石。

        也只有他,才能在这样年轻的时候,以独有的胆识和心性,对她如此说。

        她早已对一切“如果”嗤之以鼻。

        但而今,顽固的她也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些瞬间,她确实没有约束自己的思绪,去妄想多一种可能。

        最终,她打好绷带结,掬着眼底和唇线上的盈盈月色回望于他:

        “我从小就被父母教育过,后来的经历更告诉我:想要的东西只能靠自己。我没想到多年后会对他的儿子说同样的话——受人恩惠,如履薄冰,日日战战兢兢读人脸色,靠别人心情实现有朝一日。我忍不了。”

        她漾着浅笑,展臂而过,替不自知的他重新捏好耳垂后的耳堵——大概是刚刚去衫上药时无心拨松的。

        “曾经我很任性,父母兄长也尽一切可能,让我能任性得毫无后顾之忧,那时我是自在的;但现在,我足够幸运,行使自由选择的权利;足够努力,履行选择之后的义务。有人觉得我好可怜,但我尽我所能,做我要做的事。我堂堂正正问心无愧。即使他们看来愚笨又自讨苦吃,甚至要把命都豁上,我也是自在的。”

        两枚指腹边缘的温度,蹭着耳钉的边缘暗暗与他交融着。

        一如潮汐被月相操控,她的生命之潮虽变幻莫测,却始终不曾于命格中崩毁——不论那是既往之波、现实之澜,或是暗流涌动、将近的狂涛。

        又或是在早已根深蒂固的河床上奔腾的逝水,被引导着不断试图去跃出顽固的枷锁,纵使身负重任无以割舍——如他。

        不需外在引力,她本身便是月亮。

        一些既定,他们都无法、亦不准备擅自修饰,如彼此的过去、人际和未来。而他们被一来二去的缘分搡于一道,随机相约,便让那些曲折的既定轨道有了倾覆之迹:恰到好处的接近、触碰与相携,她拨开那层,被他的执着所灼灭、幼稚和自我中心的飞灰,在妥帖理智、清醒聪慧的原野上,觅得他灵活多变处世哲学下那则早熟的童话;而他终归仍可窥见分毫——纵使已被她自己禁锢,那曾经被呵护备至、仍在骨底潜滋暗长的骄女模样。

        见证和护佑人类进步至今的某些规理准则,其权威不容忽视。

        但总可搁置和暂忘,以盼新的转圜。

        曼谷为舞台,雨水作布景。

        每个过客皆为旧的看客。

        每场邂逅都是新的幕布。



        为避免百口莫辩的喑哑,MJ抢在她撤回前再次捉住那只手,感受着指间摩擦的茧、冰凉坚硬的金属圈和掌心失于呵护的皮肤触感,在开口前清了清嗓子:

        “对了,我妈讲,我很小时候,有次抱我到港岛半山别墅区参加宴会,七拐八绕走密道一般还有差人pull over***……”

        半山别墅区,当年倪孝礼最有名的一处宅邸便坐落在那里——倪家的交际应酬,亦往往于彼举办。

        他在她怔然的眸子里含笑:“也是在那里、那天,居然能以客人身份见到PTU****——制服帅得很,但我只在电影里见过——毕竟我那时根本没记忆。很多事啊,还是要身临其境才行。”

        他收拢了五指的力道:

        “阿贤,你欠我的——呐,吃不到南浦冰室的羊肉炉就算了,到时候带我去那边冰室吃正宗的。”

        “痴线,香港的冰室才不会卖羊肉炉啊,”她难得扭头,避开他的眼,“你力气太大了,放开。”

        他反向而行,握得紧一些、再紧一些,那只手的触感便前所未有地鲜明:按摩正骨,上菜收银,修过脚,洗过头,剪过头发美过指甲,送过报纸和牛奶,甚至混过水泥涂过油漆……仿佛只是一双泰兰德普通劳动者的手。

        但他知道,同样的手,也曾让大提琴的乐声奏响于荃湾大会堂;或熟练地以蝴蝶刀抵在某人的腰腹——甚至是在硝烟的抚慰下扣动扳机。

        这双修长而粗糙的手,足以让其主一如其名,推波助澜。

        一路行来,独自承担。

        “疼吗?那就对了。”



        ——我故意的。

        疼狠了,就有借口光明正大哭出来了,对不对?



        “衰仔。很疼好不好?”

        她再不理他,亦未挣脱,任他攥紧不放,兀自起身。

        


        Jarustiwa的太子爷计较的,只是一顿羊肉炉吗?

        她明白,那是承诺与被承诺的“以后”。



        风过处窗纱高扬,婆娑于彼此暂时拉开的距离,翩跹如晨雾。他不知道那双美丽的眸子现在是什么样子——是细雨打湿将绽未绽的桃花,抑或阴霾初散欲破还休的天光。某些有口难言的心事,也任其被松散的风铃声蹈回死寂。

        蝉噪,林愈静。

        在风的挑拨下,纱后的她仿佛不再真切——但似乎已没那么重要。

        MJ只知道,掌心包裹的手,起初隐隐的回缩,后微颤——若飞鸟离去的枝桠;渐稳渐止,有了回握的力度。

        挠在他手背上转瞬即逝的水滴,亦是实在的。

        MJ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不知所措。

        但等她恢复冷静,他就可以把新构思的菜谱分享给她,并立刻付诸实践。

        另一只手亦慢慢离开紧握的门把,汲取过她掌心温热的一段金属波浪,控制着那道欲开还止的门板,迎合着风吟,咯吱作响。


        ……


        灵活有力的手刚搭在办公室波浪线条的门把上,未及转动,手机便自顾自震动起来。Gin在侧窗瞥见办公室里合目如逝者的老板,便就地按下接听,走远了些。

        “勤哥,先别骂我,我没办法才找你啊:杨生又失联!三日前手机还只是无人接听,今日开始就关机,我……”

        “公司那边一切正常?”

        “正常啦。只是你也知,Howard哥挂咯,Jerry和Tim哥相继离开,小老板不知所踪——这时杨生又失联,我好难做啊……”

        从第一天跟杨先生起,Gin便知道,这个看似情绪化的“大老板”,才是最无从捉摸的——不需要他人理解般我行我素。而只要利益一致,同路人们也并不在乎自家老板的妄为。

        毕竟,他对人心人欲的洞彻,可令同僚对手皆甘拜下风。

        曾经Gin以为富与贵、权与钱是他毕生所求——为了突破铜锣湾生意的路子,他可以毫不犹豫对昔日伯乐倪孝礼全家下手。而后来他赌徒一般的恣肆行径,又对Gin的认知作了些似是而非的诠释。

        再比如当下,HK总公司那边家伙的抱怨。

        向来敏感的Gin,骤然有了些微妙的预感——纤如蛛丝,若有似无,却有难以忽视的黏着感。

        Gin捺下纷至沓来的念头,单手点燃万宝路,在烟幕中阖了阖眼:

        “杨先生休假未结束,急什么?公司换血,杨先生又信你,送上门的好机会——你若无信心呢,还大有人在……”

        话音未落,办公室里突发一阵连着咳嗽的笑声,仿佛要连心肝都呕出来般。

        Gin简单将电话应付过去,回身推门,相似的气息与办公室几缕残香重叠,让隐约的檀香味益发鲜明——源头正耸缩着肩背,揪扯出稀稀落落拉风箱一般的呼吸声。


        看来又是于佛寺直接来此——这次不知又跪了多久,才拂了满身开悟的味道。

        并不适合,同自己一般。

        却一厢情愿,难解妄念。



        欲接近时,那道背影摆了摆手。Gin停在原地,看他后颈的白色衣领被虚汗沁出不规则的水痕。

        杨自立碰翻了办公桌上的玻璃药瓶,药片零零散散铺在未及收好的文件纸张上。在玻璃瓶滚落摔碎前,他终于艰难地咽下了药。

        呼吸平复后,Gin看到杨自立重新拿起手机——似是在与谁视频通话:

        “所以,Deron先生,不要逗病人剧烈发笑啦,”杨自立捋起额发,曾经可以模糊年龄善恶的脸也瘦到脱形,颧骨突出。只有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盯着屏幕,矛盾于抑扬顿挫的声线,好似面对一坨分类错误的垃圾,“TN集团的第一夫人,我也只是在你的引荐下,有过一面之缘而已。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要向对我的生意只有好处的那位夫人下手?”

        “少装蒜!你不想要私生女的命了吗!你看她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她已经犯过病了——你要是再执迷不悟,别怪我在她下次犯病前就跟你撕破脸!”

        经手机免提扩音后,电子质助长了那侧的虚张声势。

        Gin只觉可笑——当然,在杨先生有意无意虚实并行的营造之下,将Sela当成他的私生女,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甚至,这或许才是杨先生的某个真实目的之一?

        原地伫立的他看到杨自立偏了偏转椅,轻缓的咳嗽声被口罩尽数稀释。眉线下降,让他看起来叹惋无奈:

        “若你执意要破坏我们的合作,若我女可以摘去我背的黑锅——那我只能说,随你乱来,我无能为力,很遗憾。”

        言罢挂断,干脆利落。

        “哦,阿Gin,”杨自立欠了欠伸,仰在椅背上转了一圈,拨通某个号码,顺带继续向他搭话,清醒全不似小憩过,“我喜欢你这张椅子,好催眠——喂,D仔,我。等下我发你手机几个地址,你去看看,带Sela回来。”

        一番话好似讲要去看看甜水铺的新品有无剩。杨自立慢吞吞掏出西装外套口袋中被曼谷私立小学特质棉布袋齐整包裹的口琴——他记得一小时前杨先生还提过要给忘带的Sela送去,音乐课要用到——一下一下,不规律地敲击着桌面:

        “咚咚——咚——”


        “是啦,对——死了也带回来——那只能说,Deron先生和我们父女俩运气不好。”


        Gin想起被关在69号仓奄奄一息的TN集团董事夫人,对于自家老板几可乱真的满嘴诳言习以为常。而Sela的价值,当然不止是挡箭牌这么简单。最高级的骗子从来真假掺半:Sela确实是私生女,只不过不是杨先生的,而是那位董事夫人的——以Sela为饵,确实一箭双雕。只是目前看来,目的皆已达到,而让阿D专程去“回收”Sela的目的,Gin尚未完全看透——杨先生不会在乎Sela那点剩余价值。除非,他还有别的打算。

        从较同龄人乖觉的Sela反应看来,杨先生对她很是上心。

        看不懂,也读不懂。

        虽常常被杨先生拿着“阿Gin同我好似”挂嘴边,但他不太认同。毕竟他曾成长于鱼龙混杂的九龙城寨,在倪家惯于看人脸色,摸爬滚打至今也算深谙心欲。但以他的逻辑,对于杨先生,也仅限不着重点的揣测而已。

        见其闲下来,他上前几步沉声:“杨先生,杨自新的身体状况已好转,场地、医生也已就绪。倪志杰和陈国忠要怎么处置?”

        “急乜嘢啊(急什么啊)?”杨自立慢慢将散落一桌的药片和胶囊粒粒拾好,再摆出一剂的量。送服时一咳,险些被呛。好不容易尽数服完药,转向机械般冷静克制的他,满意地笑了笑:“31日快到,对不对?至于那位阿sir和……哦,这是哪里在放烟花?”

        杨自立戳开的短视频里有火花和鸣响,间或东道主入镜,似在现场直播。

        “您忘了吗,是TN集团现任董事之子的生日宴——中心广场包场三千响。”

        “丢——进入二十一世纪这么久都无进步。我们倪生上世纪九十年代就能在维港三千响。那位董事如愿以偿‘好事成双’,果真铜臭也洗不掉穷酸——咁孤寒(这么小气)。看看这位现任董事的发迹史,”杨自立声虚气弱,吐字犹清,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讽,“所以,我才教育Sela:家境相差大的男人对你示好——包括那些以前的朋友,一定不要多看一眼。因为那些家伙娶的不是你,而是你Daddy我;毕生目标有三,升官发财死老婆。可惜的是那些家伙呢,占到九成以上。即使偶尔会出现剩下那一成,也不会有人愿意仔细分辨咯。”

        意味深长的眼光于Gin不躲不避的黑眸子里顿了顿,又轻飘飘地褪去。杨自立重新戴好口罩,隔在喷绒布后的声线裹上一层浮泛温和,虚虚实实:

        “TN和股市都没动静,看来消息瞒得紧——哦,瞧,董事先生似模似样嘛,没了家里的半老徐娘睡眠都好咯。但是啊,即使是夫妻,老婆手里那么大一笔黑qian,也不好吞。”

        杨自立摊在椅背上转过来,似觉口罩憋闷,嫌弃地扯下,又自屏幕前懒散地抬了抬眼:“你也是咯……哦,你精气神倒一直不错,明明家里那位也劳心费力。”

        “杨先生,她不是。”


        “她是我的大小姐。”


        杨自立当然明白潜台词。

        Gin这样讲,也并非初次。


        杨自立站起的身姿羸瘦见骨,因病痛略有佝偻,而饶有兴趣的目光似回光返照、烨烨生辉,在任意凋谢前洒Gin一身:

        眼前的家伙西装革履神俊形秀,光风霁月道貌岸然。直视自己的眼神从未紧逼,却也分寸不让。

        不卑不亢。

        从来都是衣冠楚楚,有模有样,杨自立深以为比自己像样多了——看得出夜校没白念。

        当年倪家总会拨给各堂口马仔夜校进修资金,但从上到下从老到少把这部分“公款”用去哪里,彼此心知肚明:总归是“念书”和“学校”的各种反义关键词都能沾取一二。而Gin,也不愧是其中屈指可数、真正把钱用在读夜校上的人。

        多国语言随口切换,再加上那张秀气的脸,曾让Gin一直很受欢迎。

        但他永远把他的“大小姐”挂在嘴边。即使后来寡言又凶,也是放到心里,再贴在行动上。

        还不让别人提。

        尤其是以为她死了的那段时间里,若是旁人提起,他便是一幅“送你下去见见她”的气势——也是他最接近挣脱项圈的时候。

        但那样,也就落了窠臼。

        不受掌控的寻常野兽有什么好玩?


        杨自立从Gin小时便知,他绝非甘于雌伏的鹰犬——不论是对倪家、对自己,还是对那位大小姐。倪孝礼当年大概也是看透了还稚嫩的他的本性,才一直明里暗里让他远离爱女。

        他是混沌愚昧、伺机而动、自傲狠绝又贪得无厌的孤狼。

        情愿戴上项圈的狼——才格外有趣。

        就像曾经的自己。


        步子有些虚浮,行至他身侧时,对向并肩:

        “你开心就好。但记得看好她。毕竟快到31日,大家都不想多事嘛,”眸光渐定,复归空无,迥异于寻衅般上挑的声线,杨自立打着哈欠,拍拍他的肩,“走啦。虽然戏不好,但总归要看完——所谓朱门高户、富贵阶级,但大家都是人嘛,都被欲望和激素支配咯,一场场大同小异的结局看下来,真没意思。”

        难以捉摸的男人缓缓踱至上锁的木佛龛前,屏住笨重的呼吸,恭恭敬敬上了三柱香:

        “阿Jet和陈sir,送你咯。”


        “嗯,顺带,今日香水不错,不攻鼻。”


        ……


        MJ捏着鼻子避开密林边缘不时弥散的刺鼻异香,压低鸭舌帽,顺手挂掉小表叔的电话:Jing局内部都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烦闷地在屏幕上划来点去,再次确认三日以来的新闻并无惊悚的“某某地出现无名女尸”一类,短暂稳下心绪。

        放眼之处车尘未及,热带茂密的植被在频频降雨之下葳蕤葱茏,径直迎着午后的暴晒张牙舞爪。零星几座平房被卷在稠密多样的藤叶枝桠中,荒无人烟、废弃已久——他将几只花蚁弹到猪笼草大张的口中,不觉得她有心思藏在这里。虽然根据想方设法入侵监控探头得到的影像线索分析猜测,已排除两个可能的前提下,这里是最后一个她也许会来的地方。

        她已经三日未归,出门之前,还叮嘱自己注意安全。

        MJ自嘲:再如此下去,他完全可以在Jarustiwa开设侦探事务所作为家族业务分支。

        确外套内口袋中冰冷坚硬的质感透过薄衫,将他胸口的一小块皮肤抚作同温——那是先前碰面时Kavin交给自己的。适用性广的格洛克于他而言也算趁手。

        当然,知己兄弟千辛万苦联络到他,可不仅是为了吹水作感情顾问;带来的,也不仅是以防万一的武器。



        ——“我前天晚上无意间听到父亲讲电话——TN集团似乎有什么动静。我觉得有鬼,就动用了我的人脉关系去查,但一无所获。”

        “热衷zheng商的董事夫人在xuan举之际携子女出国急流勇退,本身就有鬼了。”

        “或许吧。这么想的不只是你——但人家社交平台更新的照片,天伦之乐母慈子孝,可是全一副‘轮不到你们置喙’的派头。”



        收回手机时无意触碰到什么,劈啪作响只觉吵闹。

        MJ皱眉一瞧,却是突然跳出而被误点的弹窗推送“太奢华!三千礼花响彻广场,晚宴成昼场!”。五分钟的视频记录了昨晚TN集团小开生日宴的精彩场面。他倍速播放着确认无甚异常,只是董事夫人仍未回国,只以视频方式为继子送上祝福。

        二倍速之下急促的巨响让他恚恼,刚准备关闭时,有什么相似的声响在耳畔远近交混,与视频声道形成微妙共振。

        他立马关了视频仔细辨认——

        是qiang声。

        不止一把、一种——装了消音器的压抑,瞒不住他。

        但,在人迹罕至的郊外,无多余在意。

        MJ将内衬迷彩的两用外套反穿,钻进雨后茂密的树丛里循声渐近。配合望远镜,他简单确认了远处情形:

        运钞车、雇佣bing保镖,与jie匪。

        于他而言不算陌生。

        虽然雇佣bing身着jing服,但从小动作与走位和出击风格看来,不难与真正的jing察区分开来。

        本不欲多管,准备报jing了事,但最尾部那辆运钞车引起他的注意:先前的威逼利诱没有白费——本以为Xion提供的U盘里那两张照片不明所以不痛不痒,没想到歪打正着,让他抓到了照片里的正主。

        车标车牌,与镜头拉到极近、没有一丝多余入镜的照片是一致的。



        ——“哎哟,你在讲什么笑……等等,大少爷,难不成你就是那个运动装女人身边的人?法克——这是要坑死我们……大少爷,你们是阎王打架,我这中介也很难做啊……”

       “哦,钱不少拿,觉得难做?难做就别做了——以免有命挣,没命花。我时间有限,这个人在哪?”

        “真败给你了……你到底怎么……”

        “我的手下从来找不到你,这么多年让你如鱼得水,我也只有再亲自试试咯?”

        “……得了得了。这可是我的护身符,值市中心一间二百平!选举在即,gao层洗钱,多少暗花都指着这笔……算了算了,没命没享受。少爷,都给你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就别再糊弄了。哪个gao层?”

        “我们做中介的,哪知这许多,你看看U盘不就……哎哎,别动手啊,你怎么比以前更粗暴了少爷——我的确知道得有限啦。那种级别的当然不是傻子,不会派一看就是自己人的那些来处理这种事嘛,更不会自己亲自处理。但这种事又得找个相对信得过的,最好是有利益牵扯或者把柄要挟那种。少爷,所以我从来没怀疑过你们家嘛,毕竟Jarustiwa洗白得越来越彻底对不对?少爷,我脑仁儿就跟核桃一样小,很多事想不通也不敢想,但也能看出来,这浑水深着呢,Jarustiwa不会趟,您可别把自己趟进去。”

        “谢谢忠告。在这之前,先麻烦Xion哥用你双眼5.2的视力瞧清楚——在哪可以先不管,来找你的是不是这个人?”

        “这是您猜出来的啊,我可什么都没说……哎!少爷!别别别!那可是还没交工的委托……”

        “行了,别装了。你我都明白,前面交代得爽快,现在给我矫情?我既然已经查到这里,你这份委托的内容是什么、交给谁都不重要。因为Jarustiwa一定会清理门户,不是吗?”

        “少爷啊,你知道我找了多少人、费了多大劲才把老掉牙又坏彻底的3.5英寸软盘数据复原修复的吗?而且都遗失那么久了,你觉得还会……”

        “这就是我们内部的事了。放心吧,不让你白做。市中心一间二百平?Xion哥不会这么没追求吧?好了,告诉我,这东西还有备份吗?想拥有二百平的人,总不能去给二百平做地基对不对?Xion哥在道上混这么久,又这么机灵有眼色,所以一定不需要我多说,真正的Jarustiwa,跟那个二五仔可不同。义字当先,和气生财,不会亏待任何同心同路的伙伴……”



        更不会放过任何阳奉阴违的叛徒。



        两边相较,即使威逼,向来谈不上多有职业操守的墙头草Xion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他口头制霸了。

        怕是咬准了对方不会再找麻烦:

        Jarustiwa不会让Deron再有兴风作浪的机会。

        但联系到3.5英寸软盘中修复、本应不会重现的那张电子档案,以及摆在眼前的证据:Deron夫妇与TN集团董事夫人的勾结,又或是Deron那位身为TN集团董事夫人表亲的太太在器官方面的非fa门路,甚至杨姓港商、北孔普雷典狱长与老头子、乃至泰兰德金字塔顶千丝万缕的联系……



        ——“听着小子,用这次旅行的机会,你给我远离那个女人,清醒清醒你那不可救药的脑袋,想想你是谁!”


        ——“不要觉得是你牵连了我。我可是从清迈起就被人盯上了——”


        ——“虽然那份资料并不完善,毕竟当年北孔普雷的勾当也只是个苗头。我交给他后,便石沉大海。我那时就知道,我可能短时内做不了什么了——它已成为塔顶1%的势力相互牵制和倾轧的工具,它和他们彼此成就、彼此需要。”


        ——“越上等的人面对生老病死越要强求,便有了北孔普雷这个天大的把柄。所以,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想到最后的结局吧?”



        似乎抓出Jarustiwa的叛徒,只是管中窥豹,不值一提。他本身都成了局中的棋子,被控掌心,还以为来去自如。



        ——“归根究底,Jarustiwa曾靠江湖而起,哪怕发了家洗了白,心底也有个隐隐约约的义字。重视的、依靠的也跟那些树大根深的zheng客不同。”



        而今,他甚至无法再堂堂正正应承她的话。也让他或真或假的威胁之语听起来像一场微妙的讽刺:

        Jarustiwa,义字当头,和气生财。



        但MJ还是暂时捺下千头万绪的浮躁,着于眼下,拿出先前假期雨林特训时被老头子压榨出的耐心——撇开破局的思路不提,毕竟这群人关系纠纠缠缠,也许前方争斗里会有她的线索?

        远处躲在运钞车前后的雇佣bing团已倒了大半,地上有坑洞和榴dan残屑,无不昭示着战况激烈。他收好望远镜,悄无声息向偏隅摸近。绝佳的天然草木掩体后还有尚温的jie匪尸体,和一把余十发zi弹的贝雷塔。

        又一名jing服雇佣bing倒地后,他看到两辆运钞车交错而成的死角间,还藏有一名墨镜衔烟的qiang手:男人松了松衬衫领口,熟练地利用视野盲区换填zi弹,手稳如qiang撑,那柄SSG69在他控下被赋予生命般如鱼得水。瞄准扣动扳机前后不过三秒。十秒过后,便是三qiang已落。

        MJ前方三十米处的树后倒下一个,十一点钟方向五十米外的草丛里趴下一个再无动静,三点钟方向二十米左右的树上,连人带枪坠了一坨。

        而那边的男人早已迅速走位偏离了开qiang的位置,继续在暗处寻觅下一个目标。

        他不禁在心底对神qiang妙手赞叹了声——若非亲睹,道听途说,只会认为是胡吹乱嗙信口雌黄。

        鹤立鸡群的水准,若有更好的配合,早已所向披靡。

        男人扶了扶墨镜,摸索出一串什么——他见到男人低头用烟卷引燃了那串东西,然后用力一丢。

        浓烈的噼啪声让他想起未装消音器的qiang和方才视频里的烟花——闪烁的焰光中是硝烟的味道。他反应过来,那是在以鞭炮为饵——在男人甩出炸响的一瞬间,几处连绵的枪声随之响起,男人因此有了确认位置的余裕。

        接下来的猎杀时刻,意料之中。

        十分钟内,男人独自扭转了前期因埋伏到位、出手突然而一边倒的不利战局。

        整个Jarustiwa都少见这样的人才,他都不能保证自己能否做到:那不仅是出神入化的技术和精准无比的qiang法,更是身经百战的经验和因此而生的直觉——四方结合,万里挑一。

        而在男人令人惊艳的水准下,jie匪似是再忍不住,两名直接自草丛间走出扫射,以他的位置看来——目的在于吸引火力,引男人离开那个死角,方便他视野盲区内十二点钟方向树上的狙击手出手。

        男人的狙击qiang也在此时没了zi弹,干脆扔掉后掰出脚边同伴尸体手中的手qiang,锋芒暂敛,偶尔反击,一时僵持。

        看来男人野生动物般敏锐的直觉已察觉到威胁。

        他起了惜才之心。

        但经他几轮火力,树上那名匪徒未上钩、未重伤,且被同伙寄予信任——也不是易与之辈。

        而在他犹豫如何出手最为稳妥时,一道鲜明的光打在运钞车的后视镜上,经折射,恰好照在树上匪徒掩蔽的位置——匪徒与车间的男人同时开枪,他亦拉开保险抓准时机抢出丛木之间,在两名扫射的匪徒注意到自己前,出其不意连续扣动着扳机,卸枪击膝,一气呵成。

        电光火石间dan道擦肩而过,他未及反应。回头时见不远处的男人手中qiang恰好被击飞,正无辜地维持着射击的动作——方向是正对他的。

        那把格洛克撞去草丛间,隐约可见qiang把处塑料被子dan烧灼的痕迹。

        一切又以风驰电掣之势同时发生:男人用难以置信的速度自qiang袋掏出第二把qiang;与方才同型号的子弹疾冲至男人的帽檐,带着那顶贝雷帽拥抱大地;MJ利落地击倒男人背后最后一个蠢蠢而动的匪徒,急忙展臂示止:

        “看清楚,我跟地上这些不是同伙,”他很快意会,捕捉全局,同时辩解,“树上那位大概也不是,否则不会放过刚才那么好的机会,只是打飞你的qiang和帽子。”

        男人试探着动了动,并未再有冷qiang击射,吐了口烟圈:“我以为树上那个跟你是同伙。那qiang明显是为了救你。”

        思绪几转的他显然也有所明悟,而眼前这个不只有qiang法杰出的瘦高男人不容他过分放松。MJ依旧盯着将情绪安置在墨镜后的男人,反而对方无视他的警觉,冲不远处喊道:“怎么,还躲躲藏藏?位置暴露后,你觉得你还能无事发生一样离开吗?”

        最终跃下枝桠的身影,呼应了他前一刻的猜想——焦躁之石摇摇坠落,终于此刻填满三日以来心口的空洞。

        不为人知地松口气,却仍有半分委屈踯躅不去、难以言喻。

        他将劲装的她锁于视野中央——衣服颜色让她几与环境融为一体。Luna也不矫情,拂开连体帽,白净不似本地血统的脸挂着汗滴和灰渍,还有些微而难辨的伤痕和将净未净的残妆。右手缠着绷带,步履却沉稳坚定。虽形容憔悴,眸子犹一如初见:

        灵岩藏深山,深山奉蟾盘。蟾盘盈洒洒,洒洒卧灵岩。

        她停在与他并立处,向对面的男人坦然道:“我们没有恶意。”

        于是那不甘的半分委屈,就此偃旗。

        但一句“你知不知,我一直在等你”仍不经意溜了出来。

        男人和她均一愣怔,大概是始料未及。

        男人立马机警地保持沉默,而她亦在无声中回望,唇瓣几度轻翕,而无只言片语。

        他眉眼精致依旧,只是眼眶微红,眸波幽深,似将千言万语卷在里头,只在表面风平浪静。

        欲语还休。

        所以那句“你不该等我”,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咳,这位妹妹仔,看着眼熟——”

        男人吐着烟圈,择极佳时机打破沉寂。臂展、掌翻,在自己的视野里将她的下半张脸遮住,凝视片刻,眼珠灵活地转了圈,自外套口袋取出一枚链坠。

        视线自打开的链坠与微有动容的她之间逡巡几遭,末了男人撇唇一笑:“嗯,不是错觉。妹妹仔,原本不打算现身的你,在这里当然不只为了救相好吧?”

        “你大可不必兜圈子,”她将口中那枚并不算美味的戒烟薄荷糖别到另一侧,沉声道,“有话直说。”

        “大佬的事,一直是你吧?你就是小老板提过的那个……‘妹妹’?”

        对于男人迅速发散思维的能力,她并未否认:

        “的确。我今天来,原本只是为了确认,你们……你能不能救出我哥哥。或者说,你还需要怎样的帮助才能救出我哥哥。”

        “原来如此。本来我还对那些来路不明的消息抱持戒心,现在反而放心了,”男人背靠树干重燃了一支烟,“百闻不如一见啊,妹妹仔。”

        “杨自新提我做什么?”她没有男人那般心大,仍维持戒备,“我哥哥根本不记得我。”

        “愧疚?难堪?谁知道呢。毕竟自我报复一样放着自家大哥的财富不享受,跟我们一起在伊洛瓦底江里死死活活之类的事,他也没少做,”男人嗤笑着摊手,“况且,即使不记得你,甚至不再是那个你认知里的大哥,大佬也不会伤害你。我猜啊,他看到你的眼就没法下手。”

        男人晃了晃手中的链坠,下巴扬得矛盾于jing服的痞气,笑出几分真情流露:“所以这东西才有被我捡回来的机会。否则,早就沉了湄公河。”

        铂金外盖轻敞,中心嵌着的旧照片颇有年岁感。她不自觉向前几步,将对她微笑的父母、兄长、二姑、四叔和小叔尽收眼底——脑海中历历在目的脸,一张张鲜活起来。

        还有当年厌恶照相、笑得一脸僵硬的自己。

        她抿唇接过那枚链坠,垂眸低首,再次开口时,音声荦荦:

        “我没想到只来你一个。”

        “妹妹仔,看来你晓得不少事,”虽真正意义上只是初见,而在小老板的字句中早已将她拼个半成的男人却对她并不陌生或提防,“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们最后一次任务被出卖,没了陈、阿义和阿Dan。小老板为了报仇出气做了计划,但那阵子阿Jet……哦,就你大哥、我大佬啦,一直不太稳定,没有按计划行事而是直接出手杀了目标。结果阴差阳错,小老板和阿Jet都被大老板抓,剩下的我、Rebecca和阿威都在被通ji前跑了路——但阿威的伤病还是没撑过上个冬天。我又怎么忍心把嫁回老家的Rebecca叫回来搏命,毕竟一不小心,我们就都交代在这里了。做我们这行别指望有什么善终,好歹能跑一个是一个,对不对?我们这样的人呢,没有联系,就是最好的联系啦——这样就可以随便想象,那个人呢,又在股市里赔光了;或者在女人肚皮上快活;又或者赌马爆冷翻了盘——运气好好坏坏,都是活着的乐趣嘛。哦对了,伙伴都给你有的没的讲了一通,却把自己漏了……”

        男人在假制服下裤上蹭净掌心,向她伸出手:“我是阿元。多谢关照了,妹妹仔,还有这位靓仔。”

        “Luna。”

        “MJ。”

        “MJ?你该不会是……”

        “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接这趟任务。”她自然而然地打断,右肩一动将他蔽到后方,“虽然我想过很多答案,但最终也只有一个难以说服自己的结论——总不会是为了钱?”

        “为什么不?没有钱jun火怎么来?怎么救大佬?”

        “你之前的……”

        “之前?”阿元嗤笑,“妹妹仔有无关注过香港房价?”

         闻言,她与他眨眨眼,不约而同。但很快谙得未尽之意。

        “我把阿嬷从南生围接到上环码头,高层,全面临景,山海都有,天好时都能看到红磡。我想她享福——可来没两天就怕到乱逃,险些被车撞。我也拉不住她,毕竟她早就不认得我啦,菲佣阿姨反而能给她安全感,”阿元低了低下巴燃着烟,貌似平静无波,“把她送回去后,那间屋也没舍得卖掉——也许有天还能住……”

        话音未落,正对某个方向的阿元已抬臂开qiang,与此同时她感受到周身环绕的体温,和被双臂紧拥的力度——背后不远处qiang柄炸开与耳边qiang管燃气高压怂动zi弹的巨响和在一起,她在他胸前抬眼,回光返照的匪徒被额头的子dan卸尽最后的气力,刚才被她自阿元手中射飞的格洛克残骸,与其一并躺去草丛,结束一生。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她急忙上下打量——看来是匪徒捡了草丛的残qiang偷袭,而被她方才那颗子弹击飞的格洛克,其塑料qiang身亦被破坏,导致走火,憋着zi弹未能射出而自我炸裂。


        黢黑的qiang口,噬人若黑洞。作响的片刻,便是极简稀音的送葬曲——面对时心生恐惧、自然躲避,是人的本能。


        她自幼便“有幸”,数次亲身体会。

        但,这位她口中常常戏谑着喊的太子爷,却毫不犹豫,在生死一线之际,又一次挡去她身前身后,以自己作活靶。



        ——“从死去的土地里,

        培育出丁香……*”



        他一把握住她扯开外套查看肩颈的手,抚住她的后脑,悄然凝视,失笑开口:“我真的没事,多亏你方才那qiang——反而是你救了我。”

        寻觅追逐,诉说反复,他的心意从来荦荦。但先前一切,虽让她感喟,终归比不过阴阳瞬间最真实的反应。

        若碎玻璃那次,还能姑且以“本能反应”作结……

        说一如既往?钉嘴铁舌。

        道毫无动容?自欺欺人。



         ——“把记忆和欲望 

        混合在一起,

        用春雨 

        搅动迟钝的根蒂。*”



        那是儿时记忆里父亲的声音,拨在耳畔,与悄悄放在额头上的手一样,蔓延开舒适的温度,冷却了被高烧炙烤的脑神经。

        滚烫而压抑的网裂碎、萎缩、消失不见。

        初阳在梢,剪一线丁香,若有似无。

        风过草韵满廊,醺了还巢的飞燕,落羽唐突了风铃,让零星铃音与她邂逅——彼时的朦胧意识里,情悦鸣脆,与此刻胸腔内不安分的某些声音,相应而和。



        ——“叮叮、咚咚。”



        咚咚——



        他掌中的腕仍有些许颤抖。

        “我记得,你先生是北孔普雷jian狱的头。你同大佬一样,故事都很复杂,”阿元飘开眼神,看似随意,翻着眼睑确认每个或昏或死的匪徒真伪,“但,既然都抱着必死的心去撞路上那堵墙,为什么不去撞穿它?”

        “你这次的委托人是谁?特意将钞票换成金,还雇佣你这样层次的武装护送,是黑钱吧?”冷静下来的她答非所问,瞥身边的MJ一眼,冷不丁向阿元提问。

        “我只识得中介,谁知老板是哪个?”

        “若我没猜错,你这单白干,”MJ与她视线一对,解其深意,便接下她的话茬,“即便能成功送过去,给你付报酬的人也不在了;更何况虽然消息讳莫如深,但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这伙火力十足的悍匪是怎么来的?换个说法,如果你的幕后老板还健在,这种悍匪不会自讨苦吃——道上有道上的规矩:金字塔顶的东西,不会有人敢出手接盘。”

        阿元转向他,墨镜上方的眉线渐渐上挑,啧了啧嘴:“丢!”

        说着拨通一串号码,对面接通后便转身走远了些。

        MJ靠近Luna,终有余裕细细端详:

        “虽然这三日,你看起来也过得很累——但好在很有精神的样子。好吧……”

        笑靥渐被心事冲淡,沉沉而落。但在他固执的直视中,几多纠结芜杂,末了也只有自我放过式的一句:

        “这就够了。”

        她凝望于他,沉吟片刻,斟酌开口:

        “MJ,我……”

        “少爷,你知道些什么?”阿元上挑的问句打断她的欲言又止,弥漫的恚怒坐实了他方才那三言两语。

        他对她眨眨眼,上前几步:“豹脚蚊虽不致命,但吸血又扰人。讨厌得很。家里万一有了,总要尽快抓住——我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有些意外发现罢了。”

        阿元方欲再开口时,她已将写好的纸条递过来,又自背包中翻找出纸袋塞过去:“明天,穿好这个,到Harbor码头西区一百零八号集装箱旁的自动贩卖机边买一包万宝路,抽一支,到时候会有人接应,取你需要的装备。仓库密码是纸上这个。”

        “……做这行讲究银货两讫,”阿元目光一凛,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宽服大帽遮蔽下毫不起眼的挚友至亲,“大佬不用你讲我都要救,严格算来,连同之前大佬的消息——妹妹仔,我欠你一次。”

        “你许久不来,不知泰兰德最近形势多变。不要趟多余的浑水,”她避而不答,换好子弹,随手查看无知觉悍匪身边散落的qiang支状况,并翻出若干榴弹,“顶层互咬,争斗间蹭落的灰尘也足够压死我们。这车黑钱的佣金,恐怕你九条命都不够拿。”

        阿元眼珠向偏处溜了溜,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

        心领神会的他也无遮掩必要。

        阿元的合作伙伴早已躺倒一地,那辆引路的越野车还算坚实,被弃置一旁做了掩体。MJ确认了车况重新发动后,将地点定位传给老头子。

        虽仍对方才猜测心有芥蒂,但目前有能力正确处理这笔黑钱的,也只有老头子了。

        也许,老头子早就运筹帷幄,坐等布局尘埃落定。

        所以他更要加快跑路:

        “很快就会来人,要跑只能趁现在。”


        无人的公路一眼无际,两侧不时相夹的妖枝娆虬间,MJ一鼓作气撕裂夕阳,在末日狂奔的气势里,第一次如一个无所顾忌的亡命徒般,不去考虑终点,只是驰骋,披星戴月,逆着风轰轰烈烈,再试图奔赴白天。

        只消她坐在副驾,凝眉含一颗戒烟糖的同时,从不忘向他嘴中塞一颗。

        “你说过陪我的。”

        “我奉陪到底啊,大小姐。”

        “别那么喊我,衰仔。”


        天涯羁旅,同归同去。

        仿佛是对天各一方错过经年的补偿,粗野质朴,又盛大到旁若无人。

        不去想过去,也不去想未来。

        

        穿过第一处灯火通明的喧嚣村市时,怕他旧伤有碍,在Luna的坚持下,与他换了位置——飞驰较之MJ更为粗放迅猛,而无不及。饶是见多识广的阿元也趴在他的座椅背上呼哨一声:

        “你们倪家人开车都这么不要命吗?”

         他熟门熟路稳住身形,大笑出声。

        “哎,妹妹仔,车技这么熟,放歌不会影响你吧?”话音方落,不拘小节的男人已戳开手机,须臾后贝斯的旋律起起伏伏,高辨识度的男声沉沉,并无炫技,字句流淌着直抒胸臆的江湖气:

        “离开真的残酷吗,或者温柔才是可耻的。**”


        “Richie Jen?阿元哥好品味。”

        “太子爷中文都懂?”男人用牙签将碎发别至耳后,意外道,“人家说三年一代沟,我本来都做好接受嘲笑的准备了。”

        “怎么会?旋律不会过时,Richie又唱风独特。虽然一开始是受我妈影响,但这么多年,我都没见到替代品。”他以手撑颌,曲肘抵去车门,同后座讲话同时,不影响肆无忌惮地望她:从新添的OK绷,到纤弱耳垂上隐约可辨的耳洞。


        “风不平,浪不静,心还不安稳,一个岛锁住一个人。**”


        “我觉得我们很有得聊,”阿元隔着紧闭的车窗观察了周遭情形,撇撇嘴收起香烟,嚼着口香糖,“哎,我还被讲过同Richie好似。”

        “干你这行长明星脸是找死。”音调平静,无情无绪。

        “哇,妹妹仔,你们倪家人可真是一家人,要么不讲话,要么噎死人的,”阿元将AK放去触手可及之处,在座椅上一瘫,“所以咯,我一直戴墨镜,也不仅是工作需要啦。”

        “既然你一直提起,”她轻叹,“我可以问问我哥哥的事吗?”


        “寂寞默默沉默沉入海,未来不在我还在。**”


        “等救他出来,问他本人不是更好?更何况我们的经历,妹妹仔好像也知道不少?”

        “道听途说,本就有限。我更想听当事人亲口讲。”

         一晌沉寂,她的无声似妥协,又似坚持。阿元无意识地把玩着口袋中被仔细收好的链坠,最终一口气吹化了回避和搪塞:

        “虽然的确是同一人没错,但我认识的大佬阿Jet,恐怕也‘并不是’你哥哥倪志杰。我认识他时就已经不是了——这些还是小老板后来告诉我的。大佬他遇家变,头部受创,手术康复后整个人都变了,也根本不记得以前的事。”

        唇瓣微抿,把控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小行微动,尽数落在一侧的他眼中。

        “我现在说这些,是在想,哪怕你救了大佬出来,也许……也许他也不是你哥哥了。所以有些事情,还不如我多事一点……反正你也不是一无所知,对吧?”


        “往前一步是黄昏,退后一步是人生。**”


        “我还年轻的时候,在jian埔寨见到了大佬和小老板。大佬一直话少,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哑巴;有什么事儿也藏在心里,从来不说,看上去不像他那个年龄,老阿伯一样深沉难懂;但行动上,又好像只听从小老板的机器。直到后来,我们去了mian甸,跟着莱德森独li军死去活来。在那里的第二年,遇袭被打散,大佬和我掉了队,途中我大腿动脉还中了弹,迷路、大出血又被穷追不舍——完全是个累赘,我以为大佬一定会自己先走:毕竟衡量利弊,这也是最优选——那时候年轻嘛,就抢先点着烟,装得云淡风轻,让大佬快走。说是生死门跨来跳去的习惯了,但真的点火时才发现,根本手都抖到打不起火。大佬呢,也一如既往,半句废话都无,直接给我一脚绊倒扛着躲到一人多高的草丛里——哦,就跟我们之前交火那片差不多——把没剥的山竹整个塞我嘴里,给我放松止血带恢复供血,还得在血迹扩散被人发现前,重新用钢笔绞好被划坏的止血带,带我一路沿着塔奈河走。途中被发现,这个在生存方面野兽一样机警的大佬,总比我们更快、更精准地熟悉到自然优势,几枪惊动一旁的象群用作掩护,二话不说拉我跳了河——我都想不到,这样的地方水也会那么冷。”


        “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


        “而且,活水呢,也没那么干净,又会把防蚊油洗去,这对蚂蟥蚊子来说简直是盛筵,懂吗?妹妹仔,曼谷虽蚊虫也多,但蜻蜓那么大的黑蚊,不常见吧?为了逃命,又不得不拼命游、拼命游,躲着枪声和陌生的方言,我一条腿那时又等同是废的,然后失温、又高烧,吗啡药效退了的时候,手指皮肤都泡到发白——不是那种普通的白,就好像肥肉皮下那层脂肪,组织坏死一般渗人得很——泡到发白的时候,我没意识了,以为可能就这样了——哇当时只剩一个念头转啊转啊,就是好后悔任务前没多跟Rebecca讲句话。再醒来时,天黑了,我躺在木床上,浑身溻着汗,但人还活着,腿也有知觉。多亏大佬,能撑到被下游的渔民救——我睁开眼见到他时,有很多话想说——那种鬼门关真的绕一圈再回来的感觉,你们能想象吧——但,大佬先开口了,而且只有一句话:你身体素质太差了,要多锻炼——我真是……或许嘞,现在的平铺直叙听起来好无聊,但这只是因为,这些都有幸过去了,才有眼下风平浪静的资格。”


        “或者孤独的人无所谓,无日无夜无条件。**”


        “那之后我问大佬,为什么会救我。结果大佬说,是对我捡回那串链坠的回报——大佬明明拒绝拿回链坠,又怎么会有这么……感性的想法?还是说他只是羞于承认几年相处下来的兄弟情——直到我们离开村子前,他差点杀了邻居——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邻居与救我们的渔民一家有嫌隙,在生意上冲突很久了。我才慢慢想通,或许他不是假装深沉。”


        “一波还来不及,一波早就过去。一生一世,如梦初醒。**”


        “从村子离开后我们离开mian甸,兜兜转转回港,再见到小老板时,我印证了我的想法:小老板讲,倪家倒时,他为救大佬杀过三个人。所以大佬留在他身边,帮他做事、保护他。我问过阿Jet,明明看着无欲无求的样子,但怎么对活着这么执着?你知道他怎么讲?他讲啊,因为不想死咯——我了解了,生存也好,生活也好,大佬对道德事理方面常识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心无杂念,只是凭着本能横冲直撞趋利避害,以简单的等价交换,去进行他理解范围内的人际交往。像初入人世的孩子,又像成年的野兽,偶尔亲近,却别指望你的观念能影响到他。之前,他杀人的原因可以很简单:比如那个人伤害了小老板——脱离是非善恶的立场,也没有罪恶感。而那些过于复杂的感情——比如链坠,他懂不了,也就依着本能,又想逃避、又舍不得。我想啊,这次你救出他,他一定会好好听你讲话,并愿意听从你的要求。”


        “深深太平洋底,深深伤心。**”


        “哦……我忘了……现在的话,也不一定,毕竟他已经不太稳定咯。”

        “‘不太稳定’?”

        驶离村市后,高大的国王画像牌拥着耸立的象形雕塑,突兀在路边密匝的丛林里。灯火渐疏,她看着远方杳无人迹的公路尽头,拨开远光的手顿了顿:

        “是指你先前提到过的,未按计划行事,而是直接杀掉Howard?”

        “妹妹仔,你真是每次讲话都能给我惊喜,”不羁的男人难得多了几分认真,“Howard,我没提过吧?算了,现在这些不是重点……对,近两年,他情况一直很怪。我不懂小老板他们那些神神叨叨的专业术语,我只知道,我认识的那个阿Jet,虽然也话少,但眼神干净得根本不像做这行的人。但现在,那样的眼神时不时就不见了——尤其是在他独处的时候,我们这样的人,对杀气这种听起来很玄的东西,都有些感知。现在,他的杀气有些不分敌我。最后一次见到小老板时,他同我讲,也许是‘倪志杰’在慢慢回来。”

        她踩深油门,寂然半晌。终以一声轻叹,做结汹涌心潮:

        “你救出他之后告诉他,救他命,有我的份。但我不要他回报我,我要他好好活着——阿Jet也好,倪志杰也好,继续‘不想死’,或者挺起胸膛去赎罪——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没这么简单。你信不信,大佬坏了小老板的计划害他被大老板抓,大佬出来后,绝对要救小老板?”

        “那就等‘倪志杰’回来,带他……你在做什么?”

        感受到耳垂微妙的异觉,她眸子向偏处的MJ一滑。而他正自顾自将那枚自右耳摘下、意义非凡的白金耳钉扎入那个端详已久的耳洞,呢喃而出的热气淋在耳畔,让她本能一缩:

        “别动……你讲你的。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我在吸引你注意。”

        MJ将耳堵推妥,后仰细视,曲折交映的钻石在她的右耳上璨璨生光——他庆幸自己的审美从不似好友Thyme般夸张,低调优雅、一点纤巧,于她极衬、毫无违和。

        他满意地笑了笑,眸子里却有些迟滞的脉脉在沉落——她字里行间的潜在之意,让他有了些预感:而这预感曾于过往无数次救他于无形。

        后视镜上的吊饰随行使一晃一动,左右摇曳,切换着倾折而入的光与影,一耀一暗——让他忽然想到老头子书房老钟的钟摆。那钟年头不输给自己,老头子曾经枕着它的滴答声入睡。他青春期时有次同老头子吵架,曾仗着一时火气踹向那口孜孜不倦的伙伴,后果可想而知。

        但四面威风的老头子,仍会为那只咎由自取的伤脚做紧急处理后,再亲自驱车送去医院。而后买回玻璃,又亲手仔仔细细将老钟复原,再把瘸着腿的自己拉过来欣赏,笑得一脸骄傲。

        MJ默默旋回视线,于她短暂重合的眸光间,复宁渐安。

        “阿元,把这些记好后,行动前烧掉,”Luna盯着后视镜单手握紧方向盘,摸索出背包中的信封丢去后座,“标记的屠宰场是北孔普雷的后线,也是提取器官和后续处理的主要场所。哥哥他们这两天多半会被转移到那里——路线和简要地形图,以及驻守的那群han国人的巡逻路线和监控位置都在里面。你记住,门口那些名为接待实为守卫,早六点开始,六小时一班。晚六点那班人嗜烟好赌,天黑后周边的村民会时常找过去吹水,是最容易蒙混打发的。除非常……除非典狱长亲至,那里面最难对付的除了满身刺青的会计——他常驻办公室,可以尝试利用地形狙击他;还有个光头屠夫,为人警觉、是个泰拳高手,没活时就四处游荡,记得提防。惯用招式仅供参考,也写在里面。”

        ““你……””

        两道声线重合,然均被突发的急拐打断。右侧前车轮边蹭响子弹擦击的金属声,紧接后窗的防弹玻璃一声闷响。三人本能矮身后,立刻通过后视镜确认,有五、六辆车跟随在后,当先一辆全开的副驾车窗上有探身在外的qiang手。

        “叼佢老母死扑街!”阿元两秒备qiang,打开车窗,压好崭新的AK,喷吐子弹如获新生,一枪逼得当先的SUV走向撞了道旁树。

        “Luna,你觉不觉得,”MJ打开一线窗,找好角度用望远镜观察着后方,“开Jeep那个红毛有点眼熟?”

        “还有副驾上举枪的纹身男,左臂那一片飞鹰——是冲我来的吧。”伴随话音,她灵活换挡打着方向,以免形成相对固定的目标。

        “不对,上次他们即使来者不善,但对你没有杀意,”MJ稳住身形,抓紧机会打爆正在拐弯的一辆油箱,“阿元哥!你一点钟方向二百米外小路叉出三辆机车,搞定它们!”

        “犀利啊少爷仔!”

        MJ射击时间、位置掐得足够精准,阿元接过MJ递来的手雷,一咬引线,冲漏了满地的汽油飞去,瞬时火蛇腾身,正将飞驰的机车掀于口中:“搞咩啦——我还以为是大老板派来搞我的,结果大家屁股都不干净啊。”

        “刚才那枪,若不是玻璃防弹,至少要伤一个,若再准一些……他们的目的肯定不是简单的找麻烦而已,我看是冲我来的——阿元哥,十点钟方向第三辆,有人要上天窗射击。”MJ在她又一次躲过子弹飘移过弯后熟练地趴回原处,在她驶入植被覆盖的狭窄小路前击退了追上的机车仔。

        “紧跟在后面那辆车,只有两人,注意分寸,不要打轮胎,不要逼停,让它跟上。”

        小路曲折交岔,她故意灭了车灯,凭林叶间漏下的几缕碎光为引,绕路而行。

        身后紧随的马达轰鸣时远时近。

        她觅得时机,往虬干翳蔽处一拐,停车拉上手刹:“阿元,换你来。沿着这条路数三棵榕树,第一个路口左拐就会回到刚才的公路。”

        “我还有问题——妹妹仔,你怎么保证北孔普雷典狱长不会亲自去?亲自去的可能性才比较大吧,”男人将AK扔回越野车,接过钥匙,“阿Gin,我可不想对上他,根本没胜算的。但是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

        “我会负责,让他去不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只要不犯浑硬上,他不去,便能应付剩下的人,”她取出背包里装好消音器、造型娇小的手qiang,拉开保险:“你之前讲欠我一次,那在去Harbor港前,拜托你送MJ回家去——当然,他爸爸会给你不逊于护送那笔黑钱的报酬。快——”

        “先让我们帮你。”MJ走下车,视线投向不远处的两盏车灯,斩钉截铁。

        她望向未熄火而空无一人的越野车,斟酌片刻,点头同意。

        少顷,方才被她刻意放过的白色Honda已行近。躲在草丛里的三人望着轿车渐渐减速,至越野车后刹停。副驾上持qiang的黑T恤警惕着下车,观察着四周向越野车逼近。她掐准Honda司机低头点烟、黑T恤背身的瞬间开枪,“噗”的闷响过后,黑T恤便软着身子倒了下去。

        Honda司机醒神,未及采取行动时,已被自车窗伸进的手臂勒住脖颈,硬生生拖出来,没看清来者何人便两眼一翻失去意识。

        MJ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浮灰,两台空下的车让他对她所思有所预料:“真有分头行动的必要?”

        阿元双眼在两人间逡巡两遭,便识趣地到那台白色Honda上关了门查看车况。

        “不是分头行动,”她确认黑T恤在麻醉枪的作用下已陷入昏睡,起身摘下他的鸭舌帽,腕却被紧紧抓住,她不得不速战速决,“若我们一起公然出现,就成了悬在你头顶的剑,剑柄却被暗处那些人握在手里,可以随时落下以获取最大的利益——这件事说到底,只是我一己私欲,后面有任何结果,都跟你和Jarustiwa无关——你虽不是时刻受Jarustiwa荫护,却时刻代表着它。而且北孔普雷这条线最终能被揪出多少、被摆在明面上后的用途又是什么,也许会取决于你们。受害者不分国别,犯罪者同样。当然——你尊重我的意愿,我也理解你的立场。凡事,尽力就好。”

        想到还在后面紧追不舍的纹身和红毛,以及兴许利用自己与她的关系向Jarustiwa开刀、还躲在暗处的Deron,他一时词穷。突如其来的重逢又分别让他的焦灼将脑海烧成滚水,理性却难以扬汤止沸。

        “你这样也许会引走他们许多,一个人又要开车又要应付,我不……”

        “我的计划必须一个人。”

        他哑口于她的果决。

        千情万绪随着眼波卷出来溺她于其间,她兀自回视,美目剪水,一骨倔强。


        MJ想问,计划有多大的风险,会不会受伤?

        怎样才能‘让他去不了’?

        那位典狱长会不会伤害你?又会不会……


        字字句句百转千回,将他的伶牙俐齿打成死结。

        

        Luna不急不逼,轻轻拨开他抓腕的手指,再反手一握,抬眸时千山溶雪,光华流转的美目中有不再遮掩的留恋:

        “帽子,还有耳朵上的,暂时借我,”言未毕,她跂足展臂,将他脑后的发圈摘下,发丝一散而落,抚她满手。

        收手时,却被他一把握住:“别动我的发圈。”



        ——这好像是我的?



        但他眼底灼烈的执,却让她难以开口。只能沉默着将发圈戴他的腕。

        “你想要的,都是你的。不过我得收点报酬,”MJ曲指一绕为她别发,垂眉低眸处,使她抬眼得见星河潋滟、月色无边,“可能会有些疼……”

        鬓边刺痛转瞬即逝,她神色未变——

        他拈她一丝染银的白发,细细缠到左腕发圈后的手串上,结在粒粒佛珠隙间。

        “你好好的——”

        蕙风拨水,两相缱绻,漫漫柔波簇拥,捧她在眸心:

        “我也会做好我要做的事。更会尽力……让Jarustiwa做好它应该做的事。”

        “一直以来,多谢你。你也要好好的。”


        他不要她的谢意。

        他自觉受之有愧。

        但他会尽己所能,不辜负她过去与如今的感激。



        “我说过,不要你道歉道谢。我只要你记得,你欠我、借我的,我等你还。”



        他看到玄衣冕毓的帝王,踏上安如磐石的青砖,手下抚触的工事固若金汤,在摩天入云处、轻烟曼雾间,绵延万里。

        长船刺破迤逦开来的氤氲,爬在波罗的海碧波浩渺的蓝幕上。尽数搁置的船桨为桅杆上倦怠的海鸥奉上缓速的宠幸,容它在放慢的时间里啄下一片羽毛。

        尾羽划一段寂寞的弧度,泊在波士顿的码头上。自由之子纷至沓来,以前进的步伐搅动干涉命运的微风:让一羽单薄,拥有在涨腾的海潮间,拥抱破碎木屑和茶叶的机会。

        涛声依旧,拍在堤岸上碎了满身的水沫。负重而行的布衣队伍将为他们的一世国王,落下新都大王宫每块铭刻姓名的基石。

        天国之门,但丁受洗。

        反弹琵琶,大漠飞天。

        钱币上的美第奇,驼铃与丝绸相随相惜。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神爱世人。”

        “每一个时期都有其天启。”

        钻出泥土、吐蕊的铃兰,也许亦曾被古德隆恩的眼泪浇灌。

        嫦娥应悔,碧海夜心。

        塞勒涅还在拥抱沉睡的爱人。

        ……

        纷纷繁繁,真真幻幻。

        交织的感性与理性让脑海翻波回转。 

        过往虚实交错再现—— 

        因为眼前的女人吻了他的侧脸。


        ……


        目送白色Honda离开视野后,树林远处又现发动机狰狞的咆哮。

        不排除有在前方几个出口处守株待兔的,但她信他们俩可以应付。

        Luna戴好鸭舌帽,将脑后短小的发辫拉出来,故意露出右耳的耳钉,遥望有几分乱真的味道。

        手机在此信号极弱,她便索性开了车载导航,在脑中重新确认路线——这是曼谷北,离市中心很远,但离地处偏僻的北孔普雷必经要道不过十五分钟左右车程。



        ——时间也许晚了些,但想想办法,还是值得一试。



        后方车灯的残光耀来时,Luna已将手雷和qiang在一侧安置妥贴,重新打开越野车的车灯并发动了车,后车渐近时她故意开门瞄准,向着前挡风玻璃中心放了一枪。而后立刻收身关门,一脚油门飞奔而出。

        灯不见处,月色已薄。


        

        后车厢内,Gin自药效未过昏睡在侧镣铐加身的倪志杰与陈国忠身上收回目光,吐一口烟圈。押运车加固的窗隔栏外,渐稀渐亮的天色将弓月刷淡,两线稀疏银辉漏进来,滴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拢光而聚,粼粼韶秀。

        如今,很少有犯人需要他亲自押运——除非要给大人物续命的“羊羔”,或是杨先生的“特别关照”。

        况且,以他对她的了解,倪志杰有动向,她不会一无所知、坐以待毙。

        随前座司机一声陡然抬高的“狱长”,在车尾被剧烈撞击前,Gin已提前紧抓窗隔栏稳住身子——力道之大波及到前方相隔不远的两辆押运车。

        狱jing们反应与他同样迅速,武装下车,追尾的是一辆加固过的越野。

        望到越野挡风玻璃后搭在安全气囊上那只无知无觉的左手时,他立刻下令严阵、开枪。接踵而至的车辆见势不对,急忙转弯欲离,Gin沉声简单几句:命前方的引路车协同第一辆押运车立刻追击,活要见人。

        他几步上前,借碎作蛛网的中心,几肘击碎强弩之末的防弹玻璃,打开车门,抚触确认颈骨、脊椎和胸肋状况,小心翼翼将驾驶座上昏迷的人抱了出来。

        头、颈、手、臂等多处有擦伤,颈部最重,血流得厉害,看起来十分骇人。他两指试着脉搏与呼吸,浅查后确认暂无生命危险。

        “Aguang,叫救护车。Chai,你去准备,带剩下的人把犯人送去,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你明白后果。”

        两名心腹即刻分头,行动迅速。

        未几,车灯直照,全副武装的狱jing将当先五个男人抱头赶下车,qiang抵后心,保持警戒:“狱长,剩下的都在车里。”

        “三句话内讲明白,你们在做什么?”原本击金撞玉般冷冽磁性的声线低沉无澜,而周遭狱jing无不暗落冷汗——他们皆知,这般声调语气,不过是台风眼间的风平浪静。

        但始作俑者不明就里,悄悄观察最前方的头儿,便有样学样,一味梗着脖子闭口如瓶。不及带头的鹰臂纹身男想好谈判条件,接连的闷响与硝烟只在瞬间,反应过来时,带着温度的殷红,为左臂栩栩如生的犀利鹰眼上了色,而后拖着尾巴,成为翔鹰的一滴血泪。

        “我现在没有耗时间的耐心。我的人有事,你们全都要死。”

        他将qiang扔回给身后的狱Jing,不给仅存的活口——张口结舌失禁瘫软在地的纹身男半个眼神。抱起的身躯只有薄薄的分量,垂下的左手无名指上,与他同款的钻戒,在未及收拢的月色下,浮光掠影,莹如垂泪。


***

*引用自艾略特《死者的葬礼》。

**系任贤齐《伤心太平洋》歌词。Richie Jen即任贤齐英文名。

***pull over:即jing察查车。

****PTU:俗称蓝帽子,HK的jing察机动bu队简称(制服超帅,身高腿长的穿尤其好看)。


一番脆

【泰版流星花园】MJ乙女《曼谷物语》16.5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接续第十六章没讲完的一些东西

▷ 感谢阅读


【Episode 16.5】

    Kavin从总理府出来,咔哒一声打开车门,钻进那辆冰蓝色玛莎拉蒂的驾驶座。


    他抬眸睨了眼旁座闷闷不乐的人,略带讽意地说:“你要不要照一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这副鬼样。”...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接续第十六章没讲完的一些东西

▷ 感谢阅读











【Episode 16.5】

    Kavin从总理府出来,咔哒一声打开车门,钻进那辆冰蓝色玛莎拉蒂的驾驶座。


    他抬眸睨了眼旁座闷闷不乐的人,略带讽意地说:“你要不要照一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这副鬼样。”


    “她好些了吗?” MJ蹙着眉,问。


    他脸颊瘦削了一些,眼眶变得更深了,自上车后就一直紧抿着唇线。头发也未像往常般束起,只随意地散在脑后,疲惫不堪似的,与以往意气风发的姿态大相径庭。


    “没什么精神,连平时喜欢的甜食也没怎么动。”


    Kavin如实相告,“毕竟身上的病总不比心里的。重感冒输液吃药总会见好,但沉积在内心的郁结却药石无医。”


    MJ不声不响地摩挲着一只崭新的宠物皮项圈,指腹徐徐沿着螃蟹图样的刺绣边缘勾画,纤长的睫毛在他睡眠不足的倦容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每次生病,都会嚷嚷着想吃甜食。”


    Kavin握着方向盘,对车内反常的低气压束手无策般短叹一声,略略踩深了油门,驱车行驶在去Silom区的宽阔公路上。


    透过车窗玻璃,能看见钢筋吊桥上满缀的绚烂景观灯。


    “「在一切太迟之前,赶紧说清楚」。”


    Kavin镜片上泛着一点薄光,“怎么,当初懂得苦口婆心地劝Thyme和Gorya冰释前嫌,现在轮到自己反而犯糊涂吗?”


    “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干嘛一件件记得那么清楚?” MJ绷着脸看窗外。


    “因为我要在你们否认的时候,翻出旧账来啪啪打你们的脸啊。”


    他扬了扬眉毛,回答得理所当然。


    MJ愠怒地一眼斜过去,指关节被捏得噼啪作响。


    “好了好了,说笑而已,脸别拉这么长。” Kavin勾唇轻笑。


    “怪不得最近学校里的女生们私下议论,说你变得有些阴晴不定。虽然大抵还是好性,但有可爱学妹粘过来亲近几句,你没应付两下就不耐烦,在夜店里就更肆无忌惮的脸色阴沉,甚至没心思拥温香软玉入怀。前阵子,某个大开发商家的少爷喝多了酒,在赌场胡搅蛮缠,你居然直接叫人把他扒得只剩条底裤,绑在赌场正门前那座人鱼雕像上,让他在众目睽睽下被喷泉浇到天亮。第二天娱乐版头条铺天盖地都是这位少爷落汤鸡似的照片。”


    我是在替他老子教训他。MJ冷言道。


    “不知天高地厚,迟早会做出比被人扒光了还难看的丑事,给家族蒙羞。”


    “一个小屁孩,用麻绳捆了把他扔在盘山公路上自生自灭就行。” Kavin淡淡地说,“你故意折腾他,恐怕是在迁怒吧?”


    MJ喉结滚了滚,黑漆漆的瞳仁反射着一星青白色的光点,呼吸声很重。半晌才不干不脆地承认了:怪就怪他自己命背撞在枪口上。


    “谁能想到向来在F4中充当和平鸽角色的Jarustiwa少爷,居然罕见地被愤怒冲昏头脑,行为过激?”


    车流接连呼啸而过,迎面就是曼谷中心区的繁荣景象。


    天空与林立高楼之间相接着色调明艳的霓霞,从写字大楼行列细密的格子窗户里透出强烈的雪白灯光,在夜幕下熠熠发亮,宛如硕大的流星。


    Kavin在交叉路口的信号灯下减速。


    “只要遇到和Naomi有关的事,你好像就容易失去分寸。”


    MJ靠在绵软的皮面椅背上,眯起眼很久没有说出话来。


    “还记得小时候,你不肯教她滑旱冰,结果她一气之下自己穿着旱冰鞋到处乱跑,最后失足撞在花坛上,磕得头破血流的事情吗?虽然Ren的母亲亲自为她治疗过了,可直到今天,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瞧见Naomi额角那道极淡的疤。”


    Kavin随手指了下额头,示意道。“看到Naomi沾着血的衣领,你脸苍白得像纸一样。”


    “每次Naomi受伤,最痛的那个人其实会是你,MJ。一直都是你。所以在一切太迟之前,赶紧说清楚吧。就算她没给你开口的机会,你也得死一般努力地去创造机会啊——如果她对于你而言,重要到能影响一切心绪起伏。”


    MJ心里的那道隐伤倏地刺痛了一下。


    穿着素白大褂的医护人员,那么多身影在视线前晃来晃去,一律用口罩将脸遮蔽得严严实实。当时还是个孩子的自己,觉得医院廊道天花板的灯光很亮,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冷的。


   Ren的母亲和几位护士在诊疗室为Naomi清理伤口,他在门外隐约能听见金属工具在不锈钢托盘上被移动时发出的坚硬声响。


    然而最触目惊心的,莫过于血顺着她稚嫩的脸廓淌到脖颈,把几绺栗色的发丝濡成了深褐色,塔夫绸领边接连晕开刺目的血污。


    那一刻,MJ在内心发誓,从今往后无论她的愿望是什么,自己都一定有求必应,把世界上最好最漂亮的东西都寻来捧给她。


    没有分寸错了吗?不计较代价错了吗?只要月亮清涟而完满,那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MJ降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车内弥漫的雪松调古龙水味顿时被冲淡了。


    我会和她解释清楚的。他说。


    ——在一切太迟之前。









    松木长案上摆着一条当季的深海蓝鳍金枪鱼。


    主厨手持光明如镜的本霞庖刀,如同管弦乐队中的指挥家般,行云流水地刃开鱼腹,鱼腩肉随刀刃起落绽放出鲜艳诱人的粉色,大理石似的肌肉纤维隐约可见。


    围绕着这道主菜的料理是牡丹虾、松蟹和悉尼岩蚝刺身,酒壶中冰着新泻大米精酿而成的甘醇米酒。


    但尽管这位曾在东京拿下米其林三星的主厨献上了绝高的饕餮艺术,MJ却依旧没什么胃口,只顺应场面挑了几筷子。


    坐在主宾位上的是个花白头发的健硕老人,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壑痕,但线条仍然坚硬,漆黑的眸子中跳动着一星锐利的光。


    从皮肤与面容看,他应该已经过了天命之年,可姿态却像一头雄狮。


    “今晚招待不周,还请两位多多包涵。” 老人说着,抬腕亲自为两人斟酒。


    Kavin本想礼貌地推辞,对方却缓缓摇了下头,道:“你们是我的贵客,请让我表达敬意。”


    “Kavin少爷与MJ少爷的消息向来是最灵通的,想必对老朽的困扰已略有耳闻。”


    注视着两人将酒饮尽后,他沉声说道。“从前,我们与警 ∥∥∥ 察的关系很亲密,每周他们都会来赤潮组的办公室,大家会一起喝茶。但最近,他们不再碰我沏的茶了,他们说有谣言传闻我收买了某个警 ∥∥∥ 察。如果他们继续接受我的招待,就会像是在受贿。”


    “同时,我的手下看见警察不肯喝我的茶,以为我变成了他们的线人。”


    Kavin不动声色地,把目光从他袖口露出的青龙纹身上调转了。“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有人在组织内散布谣言。首先,让警 ∥∥ 察以为我们会贿赂他们,再让我的手下觉得我在与警 ∥∥ 察合作。虽然两者都皆非事实,但观感令人难以否认。”


    “如果观感一直不变呢?”


    ——那么很快,Okuta老大的手下就会让他自掘坟墓。


    MJ夹起一块金枪鱼腩,黑眸眯成缝,细细端详着上面漂亮的深红光泽,语气平静地像在宣告某种既定事实:“或者直接开枪射杀他。”


    Okuta没有否认,眼里掠过一丝阴翳。


    “听起来,您的处境不太妙。” Kavin说。


    “我知道MJ少爷与Kavin少爷分别在黑白两道拥有无人能及的消息网络,如果两位肯帮助老朽找出谣言源头,我会永远感谢两位的恩情。”


    MJ跟Kavin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你觉得赤潮会内部谣言的始作俑者,和黑脚鸦高利贷背后的推手是同一个人吗?Okuta离开后,Kavin问。


    “不好说。” MJ蹙起眉心。


    “弱肉强食,世代更迭,这样的争斗每天都在光照不到的地界上演,几乎就是家常便饭。”


    “想靠谣言分割动荡赤潮会么。”


    Kavin若有所思,“确实,不同于黑脚鸦那种无名小帮派,赤潮会在金三角地区有一定背景,并不是用名用利能简单蛊惑的组织。”


    “老实讲,我并不是太乐意帮他们这个忙。赤潮会最大的资金流来自于皮肉生意,他们每月从柬埔寨、缅甸和老挝贩几十个未成年女孩来泰兰德,名义上说送来当工人,实际上逼她们当ji女,用皮肉钱支付偷 ∥∥∥ 渡费,不服从的人会遭受虐待或者直接被杀掉。”


    MJ喝干净酒,捏着酒杯端在眼门前凝视着,质地温润的白瓷面折射出优美的弧光,杯底残留着稀薄的液体。


    “但帮派间若因此爆发战争的话,我不能置之不理。”


    ——永远感谢我们。Kavin用食指扶了下金丝镜框,重复了一遍老人的承诺。


    “是愿意对我们俯首称臣?”


    “没准是愿意双手奉上自己的心血呢?” MJ轻薄地挑眉,冷笑道。


    “Okuta有三个孩子,大女儿死于当街械斗,二女儿是个哑巴,最小的儿子六岁时下落不明。赤潮会后继无人。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吧?必须存活下去的是组织,而不是个人——就算是首领。比起身死,自己一手建立的王国被撕扯地稀巴烂才是他最不能接受的结局。”


    “所以你还是决定帮他抓出这个内鬼。” 


    Kavin歪头咀嚼着刺身,腮帮子鼓鼓的。“看来MJ少爷是想趁机把Jarusitwa家族的版图扩张到整个金三角啊。”


    MJ诚然耸肩。


    “我会吩咐底下的人去调查。” Kavin笑了笑,朝他举起酒杯。“提前祝你心想事成咯?干杯。”


    对方眉眼顿时柔和了许多,伸手与他在半空中碰撞出一道仿佛会碎裂的清响。


    从Silom区回来的晚上,他倒了杯黑咖啡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敲着代码,Ren忽然就一通电话打过来了。


    对方语气意外地有些踟躇,像不知道如何开口似的,只牵强地问他在干嘛。


    写作业啊。MJ翻了下眼睛。“黑道少主也需要文凭的好不好。”


    Ren先长吁短叹了一阵,而后简明地陈述——双亲旁敲侧击地问他,要不要跟Naomi相处试试。


    MJ心口当即就那么微妙的紧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听见自己声带滞涩。


    “说是我们也认识很久了,知根知底,升华一下这段友谊也未尝不可。” Ren听起来很无奈,“但你知道的,我只把Naomi当作邻居家可爱的小妹妹,压根没动过那种心思。”


    MJ语焉不详地嗯了一声。


    “但我父母一定是听说了什么。” 他继续说,“也许Hosuwan家正在为Naomi寻找合适的婚约者……”


    MJ两道剑眉纠结着,那种无名的烦躁与恼火再次涌现于心间。但此刻却没有倒霉蛋恰巧撞上来给他迁怒了,只能硬生生将翻滚的情绪一应下压在嘴角。


    “Naomi是前总 ∥∥ 理的独孙女,不是谁都能轻易攀上Hosuwan家这门亲事的。”


    听筒那端沉吟了一会儿。


    “可是MJ,Naomi已经长大了。”


    Ren一声似有似无的轻叹落在他耳际,居然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家族联姻是她无法回避的宿命。从前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事,如今只在朝夕之间。”


    “我知道。” MJ有些不耐烦——类似注定失去余地,非要面对清晰严酷的现实时本能的排斥反应。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只是假装不知道。


    年幼时每逢母亲冥诞,MJ都不会哭。其实他也难过,但却不敢放肆地表在面上,那会引来父亲的不快,还会显得他不稳重。他必须小心翼翼,装作若无其事。


    可性格敏感的Naomi却常常会被仪式悲伤压抑的氛围触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直到手帕变成湿淋淋的一团。


    但不知为何,望着她满脸的泪,除了羡慕之外MJ竟还觉得有一丝畅快,就好像原本堵塞在他胸口的情绪,也随着那些泪水被蒸发了一部分。


    “为什么你会因为我的母亲……哭得那么伤心呢?” 当时,他问道。


    “因为你很悲伤。” Naomi的眼睛被泪花擦得晶亮,声音沙哑。“看着这样的MJ,我也很悲伤。”


    接着,她伸出手,挡在了MJ的眼门前。


    “不会有人发现的。” 她抽了两下鼻子,说,“如果你想,也可以悄悄哭一会儿的。”


    作为Jarustiwa家族的继承人,MJ身边从来就围绕着太多人——想利用他的,向他寻求庇护的,迷恋他身体贪图他心的,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但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会为了他的悲伤而落泪。只有Naomi会捂住他的眼睛。


    ——离不开青梅竹马的那个人,从来就是MJ自己。


    翌日早晨,MJ穿戴好甫一下楼,就瞧见父亲正坐在餐桌旁悠闲地看《泰叻日报》。管家侍立在侧,无声为他倒上刚泡好的红茶。


    “你怎么来了?” MJ拉开椅子坐下,皱眉道。


    “臭小子,越大越没规矩。什么你啊你的,我是你老子!” 


    父亲抖了下报纸,鹰一般的目光横扫着瞪过来。“做父亲的来看看几个月没见的儿子还需要理由?”


    您说的是。他拖腔拖调地敷衍。


    “布里斯班黄金海滩这么快就玩腻了?” MJ边说边把面包掰成小块,“还是你终于意识到在沙滩上推冰淇淋车并不是梦幻的退休生活?”


    “卖冰淇淋当然是很快乐的——穿着花衬衫和人字拖,在棕榈树凉丝丝的阴翳下挖冰淇淋,远处是碧海蓝天,近处是金发碧眼的比基尼美女,心灵所受到的洗涤完全不比去西藏雪山朝圣的效果差。”


    ——烦人的是那些吃冰淇淋不给钱的小屁孩。他冷哼一声。


    “我只是在他们屁股上轻轻来了几巴掌,想教训一下,他们就哭天喊地的。结果有家长报 ∥∥ 警,当地警 ∥∥ 察不容分说地把我当成什么坏蛋带走了。”


    MJ手一颤,麦片粥顺着嘴角漏出来。


    “不像你的作风啊,老爹。” 他用餐巾拭唇,抬起半边眉毛说。“你竟然没有从冰淇淋车底摸出一把沃尔特PPK手枪,让他们父母拿赎金……噢不,是冰淇淋钱来接小孩啊?”


    如果我还是你这个年纪的话。父亲啜一口红茶,轻飘飘地说。


   “人一旦上了岁数就容易心软啊。慈悲为怀。”


    “亲爱的父亲,我必须提醒你——无论在哪个年代,只有卖大 ∥∥ 麻的才会是这副嘴脸。”


    这时,父亲身边的秘书走了进来。他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装,打着同色的领带,彬彬有礼地朝这对父子颔首。


    父亲简短地看了秘书一眼,对方便立即会意,将一份文件放到MJ面前。


    MJ并未急着拆封,“里面是什么?”


    “少爷,这是老爷为您挑选的未婚妻候选人名单。” 秘书恭敬地答道。


    ——又是一些无聊的名门闺秀,是吗?


    昨晚Ren的那些话语还在MJ脑海中盘旋,心底无名的烦闷与焦虑也并未彻底被抹消,父亲此刻的横插一脚,无疑是令他耐心的好性岌岌可危。


    “无聊的女人好拿捏啊。”


    对方在报纸后仅露出一双眼,里面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明。


    “不过。” 他顿了顿,语意忽而就有些意味深长。“也有不那么无聊的。只是你小子没这福气罢了。”


    MJ用怀疑他有弦外之音的视线望过去,然而那张脸早已隐在了报纸后。











–TBC–







#碎碎念:

不要在虚构作品里代入现实!不要在虚构作品里代入现实!不要在虚构作品里代入现实!


为了满足私心写了与剧里男妈妈设定反差比较大的,阴晴不定的MJ。有点自私,偏执到几乎病态,掌控欲极强,总之就有种疯批美感嘿嘿嘿🤤


MJ本人应该完全没意识到他这是一种很病态的感情,他真就觉得自己只是为了保护Naomi

而Naomi长久以来似乎也没意识到……F3虽然都看在眼里,但好像也觉得问题不大?(一些全员不对劲


很难说MJ的老爸是不是在偷偷嗑cp🧐


最后附一张Kavin说的旧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番脆

【泰版流星花园】MJ乙女《曼谷物语》16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章依然是《走近科学之MJ为何那样》

▷ 感谢阅读


【Episode 16】

    从初次见面到陷入热烈的爱情,MJ与Aum就像一辆始发便急速脱轨的列车,以一腔孤勇,朝不甚明朗的未来驶去。


    当她抱着篮球出现在他身后时,MJ感觉有刹那缺氧般的眩晕。...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章依然是《走近科学之MJ为何那样》

▷ 感谢阅读











【Episode 16】

    从初次见面到陷入热烈的爱情,MJ与Aum就像一辆始发便急速脱轨的列车,以一腔孤勇,朝不甚明朗的未来驶去。


    当她抱着篮球出现在他身后时,MJ感觉有刹那缺氧般的眩晕。


    Aum澈澈双眸对着光,浮现出焦糖朗姆酒的金褐色,下一秒眼波流转,仿佛就漾开蔗糖酒精蘸进晴好天气的甘甜。


    “之前的事,对不起。”


    风吹得她刘海飘飘摆摆,妍丽的面容上不经意蒙了一层羞涩,然而异常温柔。


    “我无理取闹,不知道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其实后来每次经过这个球场,我都会想起你。”


    她不过是含笑凝视着他,但带给MJ的怦然心动,却如同在夜空中开到荼蘼的烟花,铺天盖地蕴衍出一片浩瀚宇宙。


    MJ承认,他骨血里一直就隐约有种掌控欲,对人生所有将要发生或者可能发生的事都有大致规划,力求将所有发展控制在预期之内。可Aum偏偏带着各种不确定性,如台风过境般,在他既定的人生轨迹上纵横疾驰。


    ——她是MJ生命中一场明媚恣肆的意外。


    Aum和那些无聊的名门闺秀不一样——被炸鸡烫到舌头的样子,很可爱。偶尔躲闪不及被篮球砸到脑袋,捂头的样子有点可怜,不过也很可爱。


    她和Naomi也不一样。


    Naomi像天堑那轮清冷而剔透的月亮。MJ没有一次想过要弄脏她,更不许别人伸手触碰。他想让她矜贵鲜活又漂亮,不是最好的,都配不上她。


    而Aum是耀眼的太阳,或滚烫或灼烈,笑靥灿烂间,是太阳直射柏油马路,是蝉在香樟树叶下疯唱,是傍晚时分扬起衣角的风。


    MJ第一次在接吻中,尝到了夏天的味道。


    但他未曾想过,唇齿相合间这片薄薄的夏日竟会在往后变成一根无法释怀的刺,一道徒留溽热的沉默。


    大学二年级,MJ逐渐介入家族生意的核心,整日在商海里周旋博弈,两人见面的机会变得少了。与此同时,Aum反常地不再主动提出邀请,这类不愉快的突发性变故使他接受不过来,也搞不明白原因,只有无形中拉开的距离,是能鲜明体会到的。


    尽管他表面上仍旧很好地保持了一向大而化之的态度,可心底的焦灼随时间的推移愈发强烈,甚至还带有一股无从宣泄的恼火。


    而在他把眼前微妙别扭的状况厘清之前,那个人就这么说了:——我们分手吧。


    “美国职业球队的经纪人很看好我,他说如果有更专业的教练与强大的队友,明年的加利福尼亚州公开赛就会是我的出道赛。”


    一缕缕干净柔软的光线落在Aum深色的锁骨发上,她站在球场水泥地中央,语气很平静:“我想把精力集中于篮球训练上。所以分手吧,我们。”


    “就因为你要去美国?” MJ声线不可抑制地轻颤。“Um,无论你在哪,我都——”


     距离和时间是致命的。Aum打断了他,眼中掠过明了到透彻的绝望。


    “电话和信件根本没有意义。无法拥抱在一起,就没有任何意义。”


    MJ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肩膀僵硬。“其实你早就想好了,对吗?你未来的蓝图里……并不包括我。”


    Aum没有说话,但从她的眼睛里,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MJ像钢琴家般优雅的手紧握成拳,笔直垂在身侧发颤。他头脑中滚过一阵轰鸣,深深的背叛感与失落感顿时极速膨胀着漫溢开来。


    无论是迫不及待地接触家族的核心生意,在名利场中崭露头角,希望尽可能快地独当一面,还是几乎冥顽不灵地和父亲的偏见负隅抵抗,在MJ按部就班的人生中,他轰轰烈烈倾其所有,想要的只是有她的一个夏天。或者很多个夏天。


    ——两个人的感情只有一个人不愿放手,这是最孤独的。


    MJ极缓慢地闭了闭眼,唇边讽刺性的笑意如同褪色的花瓣,弧度柔和却意态凋敝。


    “我太天真了。” 他说,“尽管只有一瞬间,我居然期待与你共度一生。”


    那天晚上,他像条决心溺死的鱼般在泳池中猛地穿梭了几个来回,直到肺腑因渴求氧气而疼痛,意识与身体渐渐分离,MJ才窜出水面,趴在瓷砖壁沿剧烈地呼吸着。耳朵深处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豆大的水珠从他乌黑的发际滚落,被那道高挺的鼻梁劈成两半,顺着脖颈砸到项链的碎钻吊坠上。


    “弃我去者不可留。”


    Kavin披着一件浴袍走过来,从冰桶里拿出半瓶琥珀色的威士忌,斟满了玻璃杯。“留恋一个心早已离开你的人,那就是贪婪。”


    MJ跳上岸,伸手把那杯酒夺了过来,仰头一口气喝干了。


    “我和Um在一起很开心……我想让她幸福……” 他注视着杯底的冰块,轻声说道。


    Kavin瞥了自己的挚友一眼,“你没有她会活不下去吗?”


    “不,不是。” MJ顿了顿,“那种感觉与其说是活不下去,不如说,是见到她才仿佛活了过来。”


     “但Aum她不是。”


    Kavin重新倒了一杯酒,泳池明亮的水光印得他清俊的面容澈澈。


    “不和你在一起也能幸福,没有你也能活下去。所以才会离开,不是吗?”


    ——可是我们……。这样的起头,他声音又低了下去,最后在嗓子里百转千回,再出来就换成一道叹息。


    “算了。” MJ把毛巾搭在头上,侧脸隐藏在了阴影里,分辨不清神情。“你不懂。”


    “是啊是啊,我是不懂你的心。” Kavin靠着沙滩椅椅背,故意拖长了音调。


    “最懂你心的人是Naomi。和她聊几句,也许你会好受很多。”


    MJ不声不响地撇开头。


    “你不是吧?” Kavin嘴角抽搐了一下,“我的挚友,好兄弟,My Brother——不要告诉我,这种时候你放不下在她面前塑造的骑士英雄人设。”


    ——唯一在Naomi的面前,我不想变得难堪又差劲。MJ沉声说。


    于是镶嵌在他眼中的认真,忽然就固执得有些悲哀的味道。


    回到自家宅邸卧室的时候,MJ没有开灯。


    他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视线里凝聚的黑暗开始弥散淡化开来。静静垂挂的窗帘布被月光映出淡白色的痕迹,若隐若现地晃在眼角边缘。


    他屈臂抚上了额头,半阖着双目许久都未有动作。


    漫长的静默后,MJ摸出手机,摁下了屏幕上的通话键。


    “MJ?” 听筒那一头,久违的熟悉音色依然温和。


    “嗯。” 他应道,“你睡了吗?Naomi。”


    “还没有。”


    “我睡不着。”


    “有心事?”


    MJ略一踟躇。“我和Um分手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安静得只有细碎的沙沙声。接着是出乎意料地沉着:“我在听。”


    “冷静下来思考的话,她说的的确都是事实——距离和时间是感情最大的杀器。毕竟我们都只是普通人,很难确保即使相隔千山万水仍心系一人,也很难担保孤独脆弱之际还真心不变,而且就算像现在这样近在咫尺,我也……也逐渐开始读不透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最初那种心有灵犀的感觉,究竟何时丢失在何处了呢……?”


    “人与人之间本身就是无法互相理解的。”


    Naomi说,“人们大部分时候,都在误解彼此。虽然对方说「你的心思我能理解」,但实际上,就连我自己也并不清楚所想要表达的东西。心有灵犀这个词太傲慢了,因为不努力的话,是永远无法相互理解的。”


    “但你不就可以吗?” MJ静静地呼吸,将目光投向早已看惯的天花板。“即便我什么都不说,亦或者只说了一半。”


    电话那端再度沉默,似乎有一个空洞般,将声响全都吸纳了。


    但很快她便轻笑着开口:“这只能证明我们实在认识太久了。”


    ——尽管并非本意。说完,Naomi还颇狡黠地补上了一句。MJ甚至能想象到她扑闪眼睫的俏皮模样。


    “Naomi。”


    “嗯。”


    “想要被选择是一种奢望吗?”


    “是。”


    “你回答得太快了。”


    “哦,抱歉。”


    “抱歉得也很敷衍。”


    “混蛋MJ,失恋了还皮痒得那么惹人嫌。” Naomi佯怒。


    “但是。” 她简单清了一声喉咙,继续说道,“也有东西,是会随着距离和时间渐渐清晰的。”


    窗外漏进来的光线落在MJ眼睑上,浸透皮肤的触感是微冷的。“比如说?”


    “想念。”


    想念啊……。MJ宛如梦呓般,意味不明低低重复着这几个字眼。


    要知道,意味不明本身就是能有很多种含义的。


    MJ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脑内某处的阀门被拧开了,那些回忆如潮水般冲他奔涌而来,准确无误地穿过那些时光,摧枯拉朽的一路杀到自己面前。


    他心脏此时软得像一块橡皮泥,只能任由酸涩、无奈、疲惫和愤怒将其捏成各种扭曲的形状。


    这辆列车行驶的第一年零五个月,消失在了风雨如晦的炎炎夏日之中。

    








    ——Aum。他听见自己声音虚浮。


    “果然是你。” 


    她从车窗内探出脑袋,焦糖朗姆酒般的双眸扑闪了一下,嘴角勾勒出浅笑。“远远看见一个很像你的身影,我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呢。”


    两年多未见,Aum似乎没怎么变,依旧是清瘦的下巴,明朗干净的线条,笑靥与印象中浅光疏影下的灿烂如出一辙。只是眉眼更加深邃了,嘴角放平的时候,隐隐就是宁静出尘的成熟女人韵味。


    MJ恰如其分地牵了牵唇,不动声色地捻灭了手里的烟卷。


    “你怎么会在这?”


    “路过而已。” 他淡淡地说,“你呢?”


    “也是路过。朋友们在酒吧给我办了回国的欢迎派对。”


    Aum停顿片刻,昏暗的路灯光线使容颜模糊地看不分明。“你……要一起来吗?”


    “不了。” MJ摇头,一缕湿润的黑发落在前额。“就当是欢迎你回国的礼物,你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你知道我们在哪个酒吧开派对?”


    “不知道。” 他耸肩,乌黑的眼睛带着一丝无所谓的神色。“无论哪家,背后的经营者都是我。”


    ——哎呀真有出息,不愧是Jarustiwa少爷。Aum咧嘴露出尖尖的虎牙,调侃道。


    MJ笑两下,上扬的尾音里有一丝自得:“那是。”


    暗雾中水一般绵软的寂寥里渗透着地脉的平稳呼吸,空气中有植物混合着雨水的酸味。


    头顶的树叶哗啦哗啦一阵翻涌。灯影幢幢。


    “下次有机会再好好聊吧。” Aum神色万分轻快明朗,朝他告别。


    她升上车窗,红色的阿尔法罗密欧涡轮增压引擎发出轰鸣声,却迟迟没有开动。


    那道漆黑的车窗又重新降了下来。


    “我们又不是一般的关系。我们不是平平淡淡地相爱,也不是平平淡淡的分手。再次相遇的话,「过得好吗?」「累不累?」,我们可以互相说这些的吧?”


    Aum的眼睛很亮,但却像有什么微弱的东西熄灭了,涌动着一股伤感的暗流。


    “所以,你过得好吗?MJ。”


    下过雨的味道充溢在空气里,静谧而平和。她端详着路灯银白光晕下他隽秀而俊逸的面容,相隔不过几尺,居然恍如隔世。


    于是那个男人点头,划出微笑的弧线:我很好。


    “祝你今晚玩的开心。” 他戴上头盔,长腿一跨骑在了机车上,漆黑的眼眸里反射出一星清冷的微光。


    “再见,Aum。”











–TBC–





#碎碎念:

赶一个假期末班车


这章写得我好纠结,虽然我本来就是想表达一种纠结,但在写的时候揣摩这种感情到痛苦的程度……

写过很多男女恋爱,但这么纠结的桥段确实写得不太多,这章简直纠结出了一些新高度


永恒的送命题:太阳还是月亮🤧


细心的人应该已经发现MJ根本没借出自己的外套呢——






一番脆

【泰版流星花园】MJ乙女《曼谷物语》15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章为第三人称视角,又名:《走近科学之MJ为何那样》

▷ 感谢阅读


【Episode 15】

    听不见任何雷声,城市悄无声息地陷入了灰色雨幕的笼罩之中。


    临着港口,码头上冷冷清清,伸向海面的长堤旁有几艘中小型载客轮船正停泊在幽暗的内湾里,余浪不安地舔舐着船...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章为第三人称视角,又名:《走近科学之MJ为何那样》

▷ 感谢阅读











【Episode 15】

    听不见任何雷声,城市悄无声息地陷入了灰色雨幕的笼罩之中。


    临着港口,码头上冷冷清清,伸向海面的长堤旁有几艘中小型载客轮船正停泊在幽暗的内湾里,余浪不安地舔舐着船底,雨点不断砸在坚硬的甲板上的声音,哗哗地一波接着一波响起。


    MJ修长的手指将书翻过一页,集装箱仓库照明光线昏聩而朦胧地覆盖在他身上,神情平静得清清闲闲。


    “不管是多凶猛的恐龙,也不会随意袭击猎物。它们肚子饿的时候才会去狩猎,捕食猎物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为了自己的利益对别人动手的,就只有人类。”


    他睨了眼被被拷在折叠椅上的男人,眉尾轻薄地上挑:“应该还是听得见的吧?——尽管只剩一只耳朵。”


    男人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哀鸣。


    他的右耳已经被割去了,凝结在脸廓旁的血干涸发黑,没有纱布包扎,仅仅只抹上了黄色的药粉止血。


    “抱歉少爷。” 一个手背在身后的黑衣人朝MJ颔首,“路上出了点意外,令他有些残缺。”


    MJ阖起书,用眼神示意黑衣人自己允许对方说话。


    “你以为整容逃到缅甸就没人找得到你了么?Khuang。”


    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息男人,语气中有一丝怜悯。“很辛苦吧?白天纵情声色,挥金如土,但每晚夜深人静时躺在床上,都必须摸着枕头底下的那把枪才能入睡,对不对?”


    Khuang挣扎着挪动了一下身子,吐出一口血沫。


    “我是黑脚鸦的老大。” 他说,“我要是有三长两短,下面的人就会立刻在Patpong区引发暴乱。”


    “别把自己讲得像个狠角色。”


    MJ慢条斯理地拨转了一下手指上鸢尾形的银戒,嗤笑一声,“你原来是个地下拳击手,靠打人和挨打吃饭,地下拳击场被Jarustiwa家的赌场取而代之后你就失业了,便开始在三教九流的地界徘徊,用你那身拳击手的力量收几条小街的保护费。渐渐的,也有了一些愿意跟着你的人,于是就有了黑脚鸦。”


    “你们这种籍籍无名的小帮派,连旁听每年黑白两方联席决策会议的资格都没有,还妄想掀起暴乱?” 


    他声音冷冷的,“看来Khuang老大的底气,比我想象的要足。”


    ——你究竟在为谁做事?


    Khuang触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心脏猛地缩紧,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战栗。


    他眼神阴鸷,像一把要置人于死地的黑鞘长刀,强硬而肃杀。


    “Patpong这块肥肉,谁能分走一杯羹就是谁的。”


    Khuang咧开血淋淋的嘴笑了,面目狰狞如恶鬼。


    “钱只会顺着固定的路线流动,流到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百分之一的口袋里。是,是我干的——向那些走投无路的穷人放他们绝对还不清的高利贷,让他们背负巨额债务,再骚扰恫吓他们的家人。在他们痛苦不堪的时候,只要一根指头就能将他们推进万丈深渊——告诉他们,用自杀的保险金来还债。”


    “这不正是你们这些大人物一直在对我们做的事情吗?” 他嘶声道,“剥夺比自己弱小的一切。甚至是尊严。”


    MJ缓缓长叹一声,呼吸里夹杂着一股沉重的厌倦之意。


    他简短地比了个手势,此前默然的黑衣人便走到Khuang面前,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纸举给他看。


    “这是医院的检查报告。”


    黑衣人说,“Tina,马来西亚籍女性,职业是夜总会陪 ∥∥∥ 酒小姐。目前怀孕八周,超声波检测出两个心跳,初步可以确定是双胞胎。”


    恐惧陡然在Khuang心里爆炸。


    他清楚自己做过些什么,也清楚得罪过哪些人,所以一直谨慎到神经质的地步——不敢在白天去她的出租屋,打给她的钱从海外虚拟账户汇款,从没有仇家发现他和Tina的这段隐秘。


    “恭喜,您要当父亲了。” 黑衣人适时插进一句祝贺,听起来有种突兀且诡异的幽默感。


    “她什么都不知道!” Khuang怒吼道,眼神里几乎要滴出毒涎来。


    MJ像没听到似的,歪头叼着插在玻璃瓶可乐中的透明长吸管,重新翻开那本书,接着刚刚停顿的地方继续读下去。


    “毁掉别人家庭的人,也会为守不住自己的家而绝望啊。” 黑衣人淡淡地说,“Khuang先生,少爷只想要一个名字。”


    但他仍旧咬着牙关,因为他了解「那个人」。如果对方知道自己透露了消息,那他的下场会比现在惨烈百倍。


    Khuang抓住心底残留的一丝侥幸暗暗祈祷着——他听说过这位黑道少主Methas Jarustiwa,少主还未完全接手家族集团的生意,或许只是想急切地向父亲证明能力。


    这是一场心理战,是逼供的手段,MJ不敢真枪实弹地杀掉谁。


    “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MJ用食指撑着眉骨,说,“收尾吧。”


    “是。”


    黑衣人收起文件袋,朝光线波及不够的黑暗角落拍拍掌,于是两个穿着西装的高大男人便从中现身,将一个人形麻袋丢在水泥地上。


    黑衣人揭开麻袋束口,露出Tina惨白如纸的脸庞。


    她昏迷不醒,表情却很安宁,像是服用了某种镇定药物。


    那两个高大的男人提着桶装汽油,不容分说地浇在他们身上,黏腻而冰冷的液体倾泄而下,如同一层糖衣。


    Khuang猛然明白收尾的意思了,MJ并没打算折磨他和Tina来进行更多逼供,他是在吩咐手下处理尸体。


    黑衣人不紧不慢地为自己点了一根烟。


    他从容吞吐着青蓝色的烟雾,只要他微微掸下手指,自己就会像那群被债务压垮自焚的人们一样被火吞噬。


    可黑衣人的手稳得纹丝不动。火星沿着烟卷燃烧,留下越来越长,摇摇欲坠的灰烬。


    而MJ仍专注地在看着书,俊眼剑眉间没有任何动摇或强装冷静的破绽。


    “Kachorn!我只知道他姓Kachorn!是他的人最先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干一票大的,还说能帮黑脚鸦扩张势力,成为黑道里排得上名次的大组织……求求你!求求你饶了我们……”


    在烟灰就要坠落的前一刻,Khuang最后的心理防线崩塌了。


    黑衣人利落地捻灭烟蒂,拍了拍掌,转而朝MJ颔首。


    “看起来,我们的Khuang老大已经充分体会到,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染指的滋味了。”


    MJ在书页上做了个记号,起身缓缓踱到他面前,轻声说:“我最讨厌的,就是背叛,和有人觊觎我的东西。Patpong是我的地盘,想分走一杯羹的人都死了,明白吗?”


    黑衣人伫立在旁瞧着,忽然觉得很可笑。


    即使成了一帮之主,享用着昂贵的洋酒和妖娆的美女,处境却与曾经在地下拳击场时并无两样——脖子上带着项圈,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上位者们的余兴节目。


    黑脚鸦膨胀的再大又如何,首领无能,对于任何组织来讲都是致命的。分崩离析仅仅是时间问题。


    灰色地带也有自己的规矩,所以每年都会有黑白两方的联席年会,出席者除了在黑道中拥有最高话语权的Jarustiwa家族,还有警署长官,市长办公室和国会议 ∥∥ 员。这些人在会议室长桌两边坐下来,商讨保护费费率、商业发展甚至是敏感的政 ∥∥ 治话题。


    因为大政 ∥∥ 治家们心知肚明,有阳光的地方就必定会有阴影,这抹灰色是无法根除的,世上永远有在泥潭里挣扎的,弱小卑微的人。


    他们宣扬的政 ∥∥ 策只为自己的阶层服务,无暇顾及这些最底层。人只会对跟自己处境相似的人感同身受。


    泰兰德的上流阶级只有百分之一,阴影中的社会远比报纸上印刷出来的数据更加庞大,在这里,大家只遵从最原始,也是最直接的法则——弱肉强食。


    Khuang说的没错,Jarustiwa家族高高在上,以铁腕拿捏着大部分肥得流油的生意,铲除了许多「异端」。


    但假如没有Jarustiwa,灰色地带就如同失去了国王。没有国王的震慑,群雄割据,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在枪战暗杀中,也不知道多少孤儿要被人 ∥ 贩∥ 子卖去湄公河走 ∥∥ 私贩du。


    ——Khuang看不清这些事,所以永远都只能是任人宰割的傀儡。


    暴雨滂沱,雨水汇成一股股径流,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地面。


    海港的空气咸涩而微苦,昏暗的路灯在茫茫雨幕中形容惨淡,列成一条模糊的直线从码头公路延伸至远方。


    “这件事果真与Kachorn银行有关,我们在那些自焚者家楼下的信箱中发现银行的贷款广告并非偶然。”


    黑衣人沉声说道,“银行经理会先拒绝他们的贷款申请,再假装好心的介绍其他借贷途径——也就是黑脚鸦的高利贷。”


    “以Khuang的智商是想不出这样残忍又狡猾的连环计的。” MJ滋滋吸着可乐。


    “Kachorn银行是泰兰德第一大银行,近几年在文莱、马来西亚和新加坡都设立了分行,发展得很快。如果是他们,要操控黑脚鸦这种程度的帮派简直易如反掌。”


    “是。”


    “只不过,他们故意唆使那些人在红灯区自焚,看起来并不只是想引起混乱,更多倒是像冲着我来的。还有之前在我的地盘贩du,应该也是他们的手笔。”


    “这件事需要告诉老爷吗?”


    “我有分寸。” MJ淡淡地说,“你们继续调查下去。”


    “是,少爷。” 黑衣人颔首。“除此之外,属下还有另一件事想呈报。”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递给MJ,“Kachorn家族的小女儿与您在同一所大学读书。”


    MJ疑惑地蹙了下眉,视线落在资料首页的照片上。


    金色鬈发的少女怀抱着大提琴,异于亚洲人的高鼻梁冷峻挺直,灰蓝眼眸像一对晶莹的玻璃珠子。


    ——Gwendolyn Schneider Kachorn。


    “有什么不妥吗?” 见MJ沉默良久,黑衣人出声问道。


    “学校里居然还有我没泡过的美女!”


    他眨眨眼,唇边勾起狡黠的弧度,重新披上了玩世不恭的风情模样。方才凶戾如刀刃般的眼神荡然无存,像是极度压抑下产生的一场幻觉。


    生了一副多情的面孔,做的却都是无情的事。黑衣人暗自想道。


    “她回国不久,才从柯蒂斯音乐学院转入国立大学。”


    MJ哦了一声。


    “把Tina遣返回马来西亚吧,记得给她换个新身份,不然她真的会死。”


    他拎着机车头盔,边说边朝仓库外走。“至于Khuang么,我想用不着我们动手。说出了名字的叛徒,马上就会被对面处理掉的。”


    MJ踏出仓库金属门,仿佛同时把那些永无止境的猜忌纷争抛在了脑后。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漫过脚背的积水中,风是微冷的,他神经转瞬之际放松了下来,现实感重新回到了的意识里。


    “所以我才讨厌来这个鬼地方。” 他烦躁的晃了两下手机,“半格信号都没有。现在几点了?”


    “粗算的话,大约七点左右。”


    “靠!”


    MJ跳上机车,车灯便应声在雨中投射出一道光路。“剩下的交给你了。噢对,这本书你留着吧。”


    黑衣人毕恭毕敬地接过少爷一直在看的那本书,凝神细视,只见封面印着几个大字:《名侦探柯南》。


    待他再抬首,MJ已经伴着机车排气管的嘶吼声,像箭般消失在雨幕尽头。









    黑武士机车飞驰在高架公路上,大排量引擎高昂地轰鸣。


    雨水砸在头盔护目镜上,而后爆开,被疾风吹着朝脸侧横流。MJ将油门狠拧到底,像闪电似的在车流缝隙中穿梭前行。


    雨雾朦胧下的曼谷灯火通明,如同一座巨大的佛龛,永远燃烧着祭祀神明的灯烛。


    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给芭乐过生日,是Naomi即将要去英国的前夕。可派对才进行到中途,她就在会客室的沙发里睡着了。


    她趴在一张靠垫上,淡紫色的裙裾贴着纤细凝白的小腿,像盛放的紫罗兰重新收拢成花蕾。


    夜风习习,她鬓边几缕栗色碎发漂浮着,零星的月色从窗外摇曳的枝叶间滤过,雨一般簌簌垂降在少女婥约的面容上。


    MJ低声一边吩咐佣人们不要让其他客人贸然闯进会客室惊醒她,一边轻手轻脚地为她盖上毛毯。


    他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般蹲下去看她。


    Naomi闭着眼,柔软的长睫微微颤抖着,像梦境深处的蝴蝶。


    “Nat。” MJ声音轻得如同喃呢,“猫我可以替你养……但你能不能不走?”


    是啊,她为什么非走不可?为什么不能留在Kocher,留在他身边呢?自小到大,两个人从未要分离这么久过。英国的气候与泰兰德完全不同,又湿又冷,Naomi能习惯吗?


    尽管她外表看起来懒懒散散,对什么都不大在乎,但内心还是那个敏感爱哭的小豆丁。难过的时候,还能有谁像自己这个青梅竹马一样替她出头,让她依赖呢?


    MJ有很多问题,却吐不出只言片语。


    不得不承认——自尊心作祟。


    他不想像个气量只有一汤匙那么多的狭隘之徒,且作出黏黏糊糊的难舍难分,也实在够令以潇洒人设自居的他赧然。


    所以当得知Naomi要出国留学时,MJ几乎是摆出了一副在Thyme他们看来近乎不合理的沉静态度。


    又或者,只有让两人之间与多愁善感无缘,他才能轻松将某种趋于苦涩的心绪,衍化为一干波澜不惊的细节。


    ——MJ问出这句话时,并没感受到臆想中的哀怨与别扭。


    他说不清自己这一瞬是被什么感觉包围了,也许是惊讶,也许是迷惑,也许是前所未有的不甘心和如同剔骨般的痛楚。


    MJ略带犹豫地伸出指尖,屏息凝神,生怕对方破碎似的若有若无沿着她眉梢,缓缓往下抚过Naomi清丽的脸庞线条。


    她依然睡得很沉,气息平静而安稳,像无风无浪的近海上空蔚蓝一隅,流转开水色云絮。


    Naomi离开泰兰德之后,他总是梦见以前自己刚拥有机车不久的时候,他们大着胆子驶上盘山公路,像箭一样刺进山麓苍茫的夜色中。


    那时自己的驾驶技术还很生涩,机车剧烈的颠簸好似要把人的灵魂从颅顶晃出来。但MJ一点儿也不害怕,因为他知道Naomi也不害怕。


    她紧紧抱着他,温暖就经由他的脊背渗入心底。


    MJ叫她Nat,可得到的回应,却只有怀里身段玲珑的赤 ∥∥∥ 裸女人熟睡的呼吸声


    ——原来会产生对方离不开自己的错觉,其实是因为自己离不开那个人。


    机车继续在高速公路上疾行,车灯撕开磅礴的雨幕,轮胎两侧激荡起半人高的水墙。


    MJ从后视镜里发现有三辆陌生的黑色汽车尾随自己进了隧道。


    它们谨慎地与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悄然拉开三角形的合围之势逐渐逼近。


    妈的。MJ咒骂一声,猛地将油门拧到底,发动机转速急升,于是机车便像头巨兽似的咆哮起来。


    隧道照明的灯带全都虚幻成掠影,于他眼角一闪而逝。


    那些守法开车的司机如果不是特别留神,甚至连黑武士的尾灯都看不到,他们只会感觉劲风与怒吼从车道上袭卷而过。


    但对方也不是吃素的角色,汽车显然是经过改装的,拥有不逊于任何顶配超跑的加速度,如同鬼魅一样紧随其后。


   MJ左冲右突,试图利用机车高度灵活的机动性甩开汽车。此时此刻,他眼里只看得见蛛网般纵横交错的公路,交通法则仅仅只是一种抽象概念。


    他在高架桥转弯处急踩刹车,故意引发一系列的追尾事故。失控的车流暂时阻挡住了其中一辆,但剩下的那两辆立刻分左右绕行,试图包剿MJ。


    MJ在后视镜中看见有蒙面的狙击手从车窗里探出半边身子,用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作威胁射击,在机车表面接连钻洞。


    对方打爆了他左边的后视镜,挡风玻璃也残缺了。若非MJ始终以S形路线前进,狙击手早就射穿了他的轮胎。


    浑身的血液像被点燃了一般沸腾燥热,MJ的胜负欲陡然而生,他忽然很有兴趣知道对方究竟有多少胆量敢咬住自己的尾灯。


    他将对方引诱到玩飙车的环山公路附近,却倏地掉转机车,冲向了山谷的另外一边。


    山谷另一边的道路比飙车用的赛道更加险峻,所以没有人会在这里竞赛,毕竟赛车手们都只是爱玩命,而并不是不要命。


    这条险道紧贴着悬崖,一个刹车踩错就会撞断护栏掉下深渊。


    黑武士车灯在山道上拉出曲折光线,MJ甚至很少刹车,好似黑曼巴蛇般滑过一个又一个弯道。


    雨还未停,水花将机车烤漆涂装的表面洗刷得闪闪发亮。


    MJ再次瞄了眼后视镜,车尾后已经空空如也。


    大马力跑车在湿水的路面上行驶是极其危险的,摩擦力有可能突然消失,在盘曲的山道上很少人敢冒这种危险。


    他折回市区,在一个便利店前熄灭了引擎。


    MJ摘掉头盔,如释重负般深吸口气,努力将耳边嗡嗡作响的金属摩擦声挤出去。


    他皱眉去摸口袋,却发现手机屏幕不知在何时被一系列冲击撞得粉碎,彻底陷入了死寂。


    这么多年,MJ从没破坏过哪怕一次与Naomi的约定,但偏偏今晚意外频出,时间接连被耽误。乌黑的头发混杂着汗水和雨水黏在他额头上,焦急与烦躁在心头翻涌,他没忍住,一脚踹在了身旁的自动贩卖机上。


    “善后今晚的交通事故,以及搞清楚今晚尾随我的那些家伙。”


    MJ向便利店店员借用了座机电话打给集团的特别应对小组,简短地交代道。


    他抬头望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时针稳稳地停滞在数字10与11之间。


    “少爷还有其他吩咐吗?” 听筒那端问。


    MJ默了一会儿。他想派人与Naomi联络,但眼下并非已全然无事,任何风吹草动或许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下。


    即便只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性,他也不会拿Naomi的安危去赌。


    “没有。” 他淡淡地说,“去办吧。”


    雨终于小了一些。细密的雨丝漫天斜飞,路灯像一轮湿润而朦胧的月亮。


    他买了包烟,站在便利店自动玻璃门外的屋檐下点燃了。


    香烟在指缝间持续燃烧,抽成一缕一缕细丝的青蓝烟气弯曲着绵延飘升。


    MJ虽然会抽烟,但抽得极少,只有在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的时候,他才会借助尼古丁镇定心神。


    他俊秀风情的脸上面无表情,任由烟雾自唇间的缝隙慢慢渗出。


    这时,一辆红色阿尔法罗密欧缓缓减速,靠路边停了下来。车内的人降下窗户,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表情很是意外:“MJ?”


    他闻声抬眸,在看清对方的脸庞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将烟卷藏到身后。


    ——Aum。他听见自己声音虚浮。











–TBC–








#碎碎念:

人生就是一连串的意外……以及各种阴差阳错

好喜欢MJ的这种温度差所以狠狠写了🥺

狠戾薄情的黑道少主走出前半生,归来仍是会被青梅竹马踩脚背的憨憨

(开头那段话也是出自名侦探柯南的台词


所以,MJ对Naomi绝对不是单纯的友谊,也并不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

他在面对这段关系的时候,又何尝不是怯懦而犹豫的胆小鬼呢?连一句挽留都如鲠在喉,在每个Naomi听不见看不见的角落,他都在叫她Nat

这点两个人还挺像的

毕竟是男主,总不能真的渣到没底线,所以本篇算是为MJ澄清一些

虽然确实有渣的地方,但我不想用渣来给他下定义,这只是某个角度罢了

人都是复杂的,本来就没想着把他写的非黑即白,那多没意思,就是要亦正亦邪才够心痒痒(?


下一章也继续第三人称视角!




一番脆

【泰版流星花园】MJ乙女《曼谷物语》14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 一些兜兜转转,纠纠结结的老土三角恋和暗恋

▷ 第一人称

▷ 感谢阅读


【Episode 14】

    可我一冲出门,太阳雨忽然就滂沱而至。


    豆大的......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 一些兜兜转转,纠纠结结的老土三角恋和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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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14】

    可我一冲出门,太阳雨忽然就滂沱而至。


    豆大的雨点裹着炫目的光晕从云层笔直地浇下来,草地上的露营帐篷和帆布吊床全都被淋湿了,林荫道间的学生们狼狈地抱着笔记本电脑,把书包顶在头顶,纷纷往附近的教学楼逃去。


    我咬紧牙,倔强地走在白茫茫的雨幕里,身体的温度似乎都随着沿发丝飞快下淌的雨水丧失了。


    “Naomi!”


    MJ撑着伞,疾步追上来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拽进伞底。


    那双深邃的黑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一滴雨水从白皙的前额滚落,坠在他漂亮的睫毛上。


    “等一下,Naomi,我们先谈谈——”


    “谈什么?” 我打断他,嘴角扯出一道讥讽的笑,“谈你莫名其妙地爽约芭乐的生日,第二天照样和美女卿卿我我?还是谈你昨晚爽约并不是毫无理由,而是因为和Aum在一起?”


    MJ身体微微一僵,脸上闪过诧异的神情。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独角戏里,我到底在这个人身上强加了多少不负责任的想象?以至于总是会下意识地为他开脱,为他解释,把每个细节都翻来覆去地咀嚼,希望搜集到一些证据。


    但已经够了。有些问题,沉默就是答案,没有主动就是答案。


    “怎么?很意外?” 我把湿漉漉的头发甩到肩膀后面,语调尖刻,“我知道了不是更好吗?省得你费力气编谎话了啊。”


    MJ重重地深吸口气,似乎在竭力保持平静和镇定。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语气里有一丝无奈:“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夹枪带棒地讲话吗?


    “因为我、恨、你。”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滚回去关心你的前女友,然后继续和那些莺莺燕燕们鬼混吧,最好再也——永远都别出现在我面前!”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但并没发作。原本隽秀的眼尾被压抑得锋利而阴沉。


    雨水顺着伞缘倾泻下来,像一层质地轻薄的纱罩。


    “你浑身都湿透了。” MJ声音嘶哑,“先跟我回去换衣服——”


    不等他把话说完,我就用鞋跟恶狠狠地碾在他的脚背上。MJ猝不及防,朝后趔趄了两步,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我甩开他跑进雨里,浑浊的水花肆意跳荡过小腿,触感是温热的。


    而直到躺进浴缸,我才逐渐有余力去平复心绪。于是突然意识到,也许不经大脑思考、横冲直撞地做了件很不得了的事情,但也不愿意去想更多,光是整理一堆混乱打结的思维就够疲惫。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MJ重归于好?”


    Kavin从手提袋里拿出一盒纸杯蛋糕放到床边,说,“喏,Kaning做的。她说吃甜食有助于心情愉悦。”


    “说你们情深似海还真是啊。” 我裹着厚厚的水貂毛披肩,艰难地吸了吸鼻子,说话闷声闷气的,“最讨厌插手别人感情冲突的Kavin少爷也有屈尊降贵来和稀泥的一天。”


    我是没兴趣啊,受人之托罢了。他露出难以言喻的柔和微笑。


    “自从Thyme和Groya修成正果之后,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声势浩大的吵架了,老实讲还怪怀念的。”


    “……学校论坛上肯定传得沸沸扬扬了吧?”


    “论坛背后的管理员是我。” Kavin说,“但Gwendolyn确实被气得不轻,毕竟一直以来都被当成音乐学院的缪斯女神捧着,心高气傲惯了,估计也只有你给她难堪过。” 


    他若有所思地顿了一下,“话说回来,我挺好奇MJ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搞定这位高岭之花。”


    你再提那个人我就把你扫地出门。我不耐烦地一眼瞪过去,警告道。


    “别着急嘛。” 他在扶手椅上坐下,从容得好似慷慨又漫不经心,“感情冲突中,最受青睐的无非两条路——同对方一直争执下去,或者躲得无影无踪。看你这副拉黑MJ所有联系方式,拒绝沟通的模样,显然不是前者。”


    “我没有躲着他。”


    “那你为什么得了重感冒不在自己家休养,还特意般到总理府住?不就是清楚MJ无论多想对你死缠烂打,也不敢来这里造次吗?”


   ——我是见到他的脸就烦。我用叉子戳纸杯蛋糕,把里面的水果馅搅得乱七八糟。


    “随你怎么说。” Kavin耸肩,“总之,我想你心里也很清楚,你和MJ就像长在同一个花盆里植物,渐年渐月,土壤中的根系早已经盘根错节。如果强行拔出来,那么花盆就会变得四分五裂,你们也会痛不欲生。”


    我抬眸看向他,“听你的意思,像是在说我除了与他和解以外别无选择。”


    “不,Naomi,你当然有的选。我们每个人永远都有的选。只不过,是需要承受怎样的代价。”Kavin双手交叠,搁置在膝头。


    “你真的可以接受与MJ从此各自安好的关系吗?对于你来说这样就行了吗?”


    “但我怎么觉得他可以接受呢?”


    我轻蔑地弯了弯唇,却感觉像有千钧重。“如果他不能接受,那么,他第二天就会迫不及待地来找我解释清楚。Kavin,在从小到大无数次的磕磕绊绊中,我们没有一次吵架是源于打破了对彼此的约定,因为不小看对方的话语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而这种理所当然一旦被破坏,就像蚂蚁开始蚕食树心一样,走到最后只剩徒有其表的外壳。”


    “也许我已经——” 


    我抽了张纸巾捏住鼻子,小规模漫不经式的歇斯底里,携着宣泄般的脱力感。


    已经不是必不可少的存在了。


    Kavin安静地倾听着,清光在线条简洁纤巧的金丝镜框边闪了闪。


    他似乎有些为难地按着太阳穴,眉弓微蹙。片刻过去,他才从椅子里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帮我掖严被角。


    “等你病好了再说吧。” Kavin叹了口气,低声道,“还有,Ren说病人要少吃糕点类的食物,对消化不好。”


    “……那你还给我送纸杯蛋糕?”


    “不能吃还能闻啊。”


    谢谢你。我咬牙切齿地说。


    在重感冒请假的一周里,我一直住在祖父家,因为持续低烧和鼻塞的缘故,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病恹恹的状态,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拼命闷头看书跟上教授的进度,强迫自己阅读最新的期刊,写长长的笔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MJ的身影从大脑里挤出去。


    可每个落笔的间隙,我都会气恼地发现我正在默默地打着腹稿,假设着再次见面后要对他说的话。


    我承认,我没有办法心平气和地接受与MJ各自安好,做普通朋友。能做到的只有两种人——真正纯良清澈的人,或是心机城府极深,又懂得忍耐与等待的人。


    我两个都不是,所以只能进退维谷地挣扎。连一个洒脱放手的姿态都装不出来。


    ——我对MJ的喜欢从来没有理智过。是我给了他伤害我的权力。









    病愈后不久,Intan陛下身边的秘书官便写信给父亲,说公主有母亲的遗物想亲手转交给我。


    从前母亲身体尚好时,每逢新年与佛诞,她都会领我进宫拜谒。她穿着月白泰丝的吉达拉,牵着我的手,随侍从穿过几重白墙琉璃瓦的金顶殿宇,亦步亦趋在冗长的宫道上。


    我悄悄觑了母亲一眼,她眉色淡远,心绪似乎在别处打转,昳丽的脸庞隐隐透出怅然若失的神色。


    可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瞧见高耸的凤头飞檐下悬挂着精巧的铜铃,在渐息的微风中叮叮清响。


    关于皇宫的记忆,理应是有许多值得一提的,但尽管当时我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感觉,过后却总是想起这一幕。


    一缕薄光浮在母亲栗色的发髻上,照亮了她发间的珍珠攒花,可始终没能照亮她的表情。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光看起来很重。


    公主的行政书房在拉玛五世行宫的北翼,整间屋子就是一个上下连通的书架,中央天井镶嵌着一扇巨大的磨砂玻璃天窗,边缘落满了深褐色的树叶。静谧的空气里弥漫着从屋顶一拥而入的淡金光缕,有细微至眼不能见的尘埃在其间浮动。


    四壁除了油画就是高大的书架,成套的精装版与古籍拓印本整齐得像是砌墙砖块,层层叠叠垒放其上。


    我抽出一本书信手翻了几页,指腹轻掠过苍白纸页上密集整齐的黑色印刷体。


    “你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每回和女佣们玩捉迷藏,都爱偷偷躲到这里来。”


    Intan陛下穿着绛紫色阿玛琳缓步从另一侧书架后走出来,直筒长裙下垂的线条流利柔顺,无一丝多余的褶皱。她胸前垂挂着一串金链花样式的宝石坠,衬得她姿态愈发娴静宁和。


    “陛下日安。” 我行礼如仪,起身站直后仍拘谨地微微颔首。


    “真是白驹过隙啊,一转眼你都已经长成大人。” 她温言道,“而我也老了。”


    我摇头否认,“您依然同我初次入宫时所见到的一样优雅。”


    “岁月对谁都不友善,我们只能接受现实。”


    公主从容地走到宽大的橡木书桌后坐下,示意我看向她面前那本相册。


    “这是Celine离开皇宫前留给我的相册。” 她说,“原本想托人转交给你,但回忆也是一种隐私,我想还是不要经太多人的手比较好。”


   我略一踟躇,“但这是母亲留给您的……”


   “我做了一个梦。”


    公主声音很轻,像是从梦境里淌出来的一条涓流。


    “我梦见很久以前我们在德国巴戈利亚山谷,Celine骑着一匹荷兰温血马跑到我身边,那时候的她才十四岁,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眼睛亮如星子。她大声对我说:「我们就这样骑马去世界的尽头吧」。”  


    “梦醒之后,我就觉得必须要将这本相册交给你才行,Naomi。”


    公主的目光落在相册封面,好像在透过它看从前的千山万水。


    我突然发觉陛下好像确实已经不再年轻了。


    心甘情愿地沉湎于往事,或许就是变老的证明。


    “葬礼上的动静我听说了。” 她凝视我,眸中却未有责备的意思。“你和你母亲很像,平和的外表下都藏了一颗热烈而不训的心。她向Eoghan求婚的事情,当初也令许多人瞠目结舌,被斥作言行无状。” 


    ——什、什么?我倍感惊愕。


    “母亲……向父亲……?我以为他们是政治联姻……”


    “是。但也不完全是。”


    公主沉沉地点了下头,“Eoghan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整个人瘦削而忧郁,只是眼底一股倔强锋利的性子,叫人过目难忘。Celine与他很不相同——无论笑与不笑的样子都很有魅力,大家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围绕着她。仅凭家世背景,要把两个天南海北似的人联系到一起,我想,这恐怕是非常不容易的。”


    窗外树丛在疏风中发出静谧温和的齐整簌簌响声,一阵阵蜿蜒攀行在空气里,轻柔敲打着耳膜。


    您是在说——真心。我的声音虚浮得仿佛要消散在枝叶摩挲中。


    “你不相信?” 公主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相信我亲眼所见到的,靠施舍对方最低限度的亲密,维持似是而非的完整家庭。这段婚姻让他们双方都精疲力竭。至于真心——我相信真心,但它瞬息万变。”


    公主双眸中纹丝不动的宁静出现了一道悲伤的裂痕,但即刻便如同落入海里的雨滴那般,无影无踪。


    “大家都说真相只有一个。” 她说,“但其实,每个人所见的真相都不尽相同。”


    我咬了下嘴唇,没有应声。


   “这点倒是挺像你父亲的。”


    公主笑起来,“无法真心认同的时候宁愿沉默也不会附和呢。”


    因为我也是父亲的女儿。我勉力牵了牵嘴角,理所当然地说道。


    油墨与小牛皮的相册封面上沉积着时光和落尘残留的温度,在穿过车窗投射于膝头的光缕中温吞舒缓地弥散开来。


    我发誓,我真的尝试着在心里想象他们邂逅,心意相通,结为夫妻并生儿育女的经过,但没有成功。从父亲身上,我体味不到任何爱意缱绻的温暖迹象。假设如此,那么,母亲倾心父亲的缘由究竟是什么?


    不,或许这种缘由根本没有存在过。所谓人生,不过是一连串蛮不讲理,甚至是粗糙至极的推移的归结。


    想到这,胸口有些发堵。我对母亲的人生完全一无所知。


    ——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母亲,在碧色连绵的巴戈利亚山脉下想去世界尽头的,那个少女的人生。


    在经过Maytee O花店的时候,我让司机把车停靠在了路边,想买一束白郁金香供奉在母亲的佛龛前。


    没记错的话,今天Kaning应该在店里帮忙。虽然传媒学院经常有电视台实习与大大小小的采访任务,但她依旧会抽空,在GA叔去进货的时候代为看顾花店。


    我走到门口,看见一个身材欣长的男人正背对着玻璃拉门同Kaning说话。


    她仰脸望着他,微微蹙眉,莹润的眸子里有一丝不安。


    “Kaning?” 我推开门,叫她。


    Kaning飞快地瞟了一眼男人,还未等她开口,对方就已转过身面对我。


    “Naomi Hosuwan。” 他说,“我在等你。”


    我疑惑地端详着说话的陌生男人,“请问你是?”


    他没说话,像做梦一样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奇怪的感伤。仿佛——我心里莫名打了个突——仿佛他认识了我很久很久一样。


    但我对此毫无头绪。假如我见过长相如他一般的男生,大抵是没理由会忽略的。


    他下颌骨线条清晰而锐利,鼻梁高挺,眼睛澄澈得像是雨后的天空。他穿了件白色高领毛衣和水洗蓝的宽松牛仔外套,染成深亚麻色的头发略有些凌乱,看起来就像某个在时尚杂志上出道没多久的新人模特,还带着一身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


    “他是Gwendelyn的堂弟。” Kaning凑近我,压低音量在我耳边说道。“来花店找我打听你……”


    原来是兴师问罪的。


    “想要赔偿的话下次请带着律师再来谈吧。”


    我径自走到长颈花瓶旁,拈出一簇仍带露水的郁金香挑选着。“慢走不送。”


    他半眯着眼,好像并不介意我带刺的态度,嘴角浮现出一抹了然透彻的轻笑。


    “我并没有为Gwendelyn伸张正义的打算。她发起脾气来就像只被踩到尾巴的野猫,见人就挠,我才懒得管她。” 他耸肩,“是你的这位朋友一听说我是她堂弟,就一副警铃大作的模样。”


    “你不想找Naomi的麻烦,却调查了我们的关系?还找到花店里?” Kaning警惕道,“我不相信。”


    “噢,那我确实显得很可疑呢。” 他幡然醒悟般右拳敲在左手掌心。


    “不过你父亲要我们好好相处,所以我觉得稍微调查一下也没关系吧?话说,我可以叫你Nat吗?”


    ——哈?我惊诧地望着他。


    “我父亲?等等,不是,那个——你不觉得话题跳转的太快了吗?还有,你、你到底是谁?”


    “Mahiro Chumpanee。你的新朋友。” 他咧嘴,笑得格外干净明朗,朝我伸出一只手。


    “——也是你未来的婚约者。”


    这句话如同响雷劈在耳际,我彻底愣住了。











–TBC–






#碎碎念:

深夜偷偷更新

最近简直忙成陀螺……所以写得比较慢,大家多多谅解🥱


终于!男二千呼万唤始出来!看语气就能感觉到是个嘴皮子和MJ不分上下的角色😌

下一章Mahiro就要跟MJ初次见面了嘿嘿嘿!


(或许有人想看父母支线剧情的番外吗?有时间可能会写)


最后再啰嗦一句:女主真不是大女主!没有大女主!没有爽文!想看这种走向的别往下追了,真没有哈!🥺








一番脆

【泰版流星花园】MJ乙女《曼谷物语》12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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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12】  

  高中一年级的复活节假期,我从凛冬萧瑟的伦敦回到了泰兰德。

  

  故乡永远是阳光明媚的夏天,晴空蓝得格外耀眼夺目...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 一些兜兜转转,纠纠结结的老土三角恋和暗恋

▷ 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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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12】  

  高中一年级的复活节假期,我从凛冬萧瑟的伦敦回到了泰兰德。

  

  故乡永远是阳光明媚的夏天,晴空蓝得格外耀眼夺目,云翼层叠出座座浮岛的形状,缓慢而和曛地在湄南河中停驻一泊倒影,柔软如棉絮。

  

  那年泰兰德的夏季出奇的热,宅邸庭院里月桂树和缅栀子的叶片边缘都干焦焦的。草坪间,自动洒水器在白昼持续盛放着一朵朵透明细密的水雾。

  

  从回家到现在,我一次都没见到过父亲。三月初,他就已经宣布港务局将对建立国家海上航行线进行可行性研究,虽然计划还未完全步入正轨,但他已经在和海事局、联合国贸易发展组织等机关对接工作,忙得焦头烂额。

  

  当然,这些消息我都是在《暹罗日报》上读到的。

  

  所以自放假以来,我除了睡觉就是在看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候选人锦标赛的直播,复盘美籍日裔选手樱井光每场对决的关键局面。整日过得随心所欲,几乎每天都睡到临近中午才起床。

  

  三月中一个炎热的午后,管家正指挥园丁们修剪花圃,宅邸车道尽头忽然传来引擎的轰响。

  

  MJ骑着涂装成皓白色的川崎NINJA400机车迅速迫近,如同一道雪亮的闪电。大排量引擎管发出巨兽般的吼叫声,仿佛要震碎花圃里那些娇嫩的堇花花瓣。

  

  我透过起居室的窗户往外面斜睨一眼,坐在原处没动,心里还在为他从早上开始就没回LINE的简讯而赌气。

  

  ——送客。我面无表情地朝女佣吩咐道。

  

  女佣微微躬身,领命下楼去。我凝神细听,他们在门厅台阶上断断续续交谈了几句,时而低沉,时而又充满质疑地抬高,然后完全停下。

  

  我还没来得及揣测这层安静的意味,就听见引擎再次像暴雷似的乍响,吓得佣人们发出一连串堂皇失措地惊叫声。

  

  MJ像个嗑嗨的疯子一样骑着机车围绕着庭院转圈,他打开了头盔护目镜,大喊:“Naomi!Naomi!你看天上的那片云像不像帝王蟹!”

  

  管家和仆从们都没胆子上前阻拦,只能在旁欲哭无泪。

  

  ——要被你折腾死了!你到底想干嘛!

  

  我忍无可忍地拉开窗帘,跳到半弧形的小露台上冲他吼过去。

  

  川崎NINJA猛然减速,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粗暴而准确地在露台正下方停住了。

  

  MJ摘掉头盔,脸廓被白昼纤光漂染得格外明净,黑曜石般的眼眸弯成新月,嘴角扬起的弧度刚刚好够让我看到失神。

  

  他像一株纯粹的黑郁金香,在渐息的微风中闪闪烁烁。

  

  “不闹出点动静来你能搭理我么?” MJ笑意不敛,“沉迷象棋也该有个度啊。”

  

  失落还是矫情什么的,我说不出,只是心里烦闷得异常骚乱——他居然压根没意识到我在生气。

  

  我冷淡地哦了一声。“所以你光天化日之下私闯民宅是为了?”

  

   “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仰脸看着我,“很重要的话。”

  

  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暂且先将简讯的事按下不提。

  

  我起身回到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深处拿出一对纸杯电话,折返至露台后,把写着「Hurricane Rider」的那头扔给MJ。

  

  这副纸杯电话最初是幼儿园的手工课作业,但我和MJ竟都出奇地中意这种简陋的交流方式。孩童时,我们就经常用它互诉心事,分享秘密。

  

  如今,我们虽都业已成人,却仍旧心照不宣地延续了这近似游戏般的行为。

  

  于是会没来由的相信对方也有同感,它是打开时光隧道的钥匙。

  

  我把写有「Princess Naomi」的纸杯贴在耳际。

  

  视野远处的群山仿佛黛洗,飞机云在澄澈的天幕间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我有女朋友了。他说。

  

  如果不是耳膜出了问题,就是心脏有差错。

  

  我举着纸杯听筒,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前所未有的酸涩在一瞬间反涌得排山倒海。

  

  MJ身边的女伴换得跟走马灯一样,那些或艳冶或清纯的脸孔,于他而言和游艇派对别无两样,仅仅是消遣,所以我也从未真正介怀过他流连温柔乡的举动。

  

  但这次,MJ没有笑嘻嘻地用宝贝、小猫咪之类的称呼指代那个人。

  

  他说的是,女朋友。

  

   “是之前跟你讲过的,一起打篮球的女生Aum。” 

  

  他声音通过棉线轻颤,像呢喃似的,只适合用来说情话。“今天上午我们又在篮球场重逢了,看见她,我感觉自己像活过来了一样。”

  

  这就是你没回我简讯的原因吗?如果有余力讽刺和质问,我大概不介意这么干,可惜连如此的立场都够不到。

  

  “可是我不——我不明白,我——”

  

  我语无伦次,纸杯被我捏得有些凹凸。“她、她不是讨厌我们这些百分之一吗?那时你们不欢而散,后来再也没人去球场了,我以为……”

  

   “都是误会。” MJ眉间清晰跳动着喜悦,“而且多亏了这段见不到面的时间,我们才能真正认清自己的心意。”

  

  执拗的喜欢,异国他乡伴有痛苦的思念,以及其他曾经期待或不曾期待的默契——现在整个只像一场滑稽且有点悲哀的戏码,就要落下重重帷幕,草草收场了。

  

  而几分钟之前我还期盼着,那个人能察觉自己的反常,然后安慰,或者更多。

  

  没想到MJ大少爷认真了啊。我面上强撑出笑容,对着纸杯却不可抑制地声线颤抖。

  

  “嗯。” 他语调温和,“我想我很喜欢Aum,是没有弄错的。”

  

  三色堇细碎的花瓣在水雾朦胧的草篱间翻滚飘飞,阳光穿越椭圆形的树叶流淌至他纯黑的衣领边缘。

  

  MJ斜倚着机车车身,单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眼神像蜜一样浓稠缱绻,好看得令人失去言语,无法抱怨,只能臣服。

  

  “Naomi?”

  

  “我在听。”

  

  “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怪怪的。”

  

  我缓缓呼吸着,尽量把各种情绪平复下去。

  

  “在英国的时候,我每天都很想你。但回国见到你之后,果然还是觉得你好烦啊。” 我抿唇笑得似是而非,“我真的应该讨厌你这种人。对,没错,讨厌到死。”

  

  ——哦嚯,那我太伤心了。MJ浮夸地捂住胸口,黑眸弯成新月。

  

  那天晚上,我依旧是一个人吃的晚餐。

  

  偌大的餐厅里,我独自坐在长长餐桌的一头,管家领着三四个女仆一 一给我上菜,全程静谧无声。除了刀叉碰撞的声音,再没有其他响动。

  

  我喝了一口冬阴功汤,眼泪忽然就夺眶而出,砸在雪白的桌布上。

  

  但我依然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喝汤。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沿脸颊滚落,我紧握着勺子,指关节因用力微微泛白。

  

   “Naomi小姐,您怎么了?” 管家关切地走到我身边,问。

  

   “没事。” 我用手背擦掉泪水,嗓音沙哑。“是冬阴功汤太辣了。”

  

  管家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摒退了餐厅里的佣人们。

  

  辛辣和酸涩交织产生剧烈对流,我放弃了抵抗,任由那些曾经被我当作秘密的感情肆意宣泄。

  

  ——其实我很想念你,不只是当我在远方。可是我不能说。

  

  单恋一个人,一开始会很难受。

  

  接着,会更难受。然后,真的会难受得要死……到最后,反而就习惯了。

  

  痛觉会变得迟钝,煎熬的感觉也变模糊了。

  

  黄昏的光阴凝固,淡淡一片橙色浅印,垂在黑白格棋盘上。

  

  酒店明亮的玫瑰色大厅里,落地长窗半开着,外面的绿植好像就要长到屋里来。

  

  在那抹青葱的映衬之下,窗帘就像随风飘舞的白色旗帜,掠过丝绒地毯时,犹如风拂海面,留下一道浅灰阴影。

  

  我心神不宁,思绪反复在Aum那条回国倒计时的动态上打转,于是眼前的黑骑士便迟迟格杀不了滞留中路的白国王。

  

  ——怎么不走棋?

  

  我猛地抬起视线,恰好与MJ四目相对。他浅笑着,眸里落满了温存的薄暮霞光。

  

   “在斟酌而已。” 我随口应付道,“篮球赛结束了?”

  

  “不想打了,没意思。听说你在我家酒店里下棋就过来瞧瞧。”

  

  MJ眼眯成缝,边说边伸手去探茶杯壁的温度。

  

   “Jarustiwa少爷。”

  

  酒店经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们身旁。他殷勤地笑着,见集团太子爷莅临,便立即精明似鬼地上前邀功:“一切是都按您吩咐的,在Hosuwan小姐思考的时候不送任何水果和点心打搅,只为她准备常温的茶。为了不让小姐错过最佳的香气,我们会定时重泡,也一直非常谨慎地不让温度过冷或者过烫。”

  

  他淡淡点了下头。

  

  我觑一眼骨瓷茶杯里澄澈的暗红色液体,这种极上等的大吉岭二号红茶,根本就不是酒店会有的货色。

  

   “别老盯着棋盘了。” MJ说,“我们去Asiatique集市吃你喜欢的那家椰子冰,加满芒果和芋圆的。”

  

  我摇头。“现在没那个心情。”

  

  我们之间隔着几英尺暮色,一阵轻盈的钢琴演奏声随微风飘来,萦绕在挑高的走廊间。

  

  ——我知道该带你去哪找乐子了。

  

  他打了个响指,眼睛亮起来。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MJ带我来的地方。

  

   “你老爹要是知道你非 ∥∥ 法飙车,会把你腿打断吧?” 我难以置信地对他说。

  

  MJ嘿嘿贼笑了两声,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小辫子随摇头的动作晃了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市区玩玩就够了。” 我担忧地扯住他袖角。

  

  “这种非 ∥∥ 法飙车集会背后都是暴走族——公路竞速的亡命之徒。倘若他们在赛道上偷奸耍滑,你、你会有生命危险的。”

  

  各式各样的改装机车陆续聚集到公路起跑线后方,车手们使劲拧着油门,让大功率引擎放肆嘶吼,像一大群蓄势待发的斗牛。那些狞亮的射灯在夜色中投出笔直的光路,将半边山谷照得粲然。

  

  “暴走族本就是黑道势力中的一份子。”

  

  MJ欣长的身影逆着光源,语气轻描淡写:“但他们属于最难管束的那种。一群辍学无业,热血上头的少年成日聚在一起飙车,动不动就对附近的小商家打砸抢掠,甚至还敢当街持刀械斗。因为未成年,所以即便被抓进jing署也很快会被放出来,jing察们对此束手无策。正经的黑道做事通常张弛有度,而暴走族就像是没上保险栓的甘油炸弹,一旦拼命可是够狠的。”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群染着夸张发色,两臂布满纹身的年轻人正围着一辆扎眼的火焰涂装机车,轮流吸着一卷劣质烟。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唇线弯得狡黠。“现在他们都归我管了。”

  

  我忽然有点明白了Sivakorn的恐惧。

  

  在Jarustiwa家族经年累月的历史与根深蒂固的权力面前,暴走族只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Jarustiwa家对付过远比他们凶狠狡诈的人物,积累下来的手段,是这群乌合之众永远无法企及的。

  

  ——毋宁说,MJ才是最危险的那个。俊逸风情的皮囊下,藏着致命的毒牙。

  

  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

  

  即便是修罗恶鬼,也会心甘情愿地在雨天变成一个普通的男孩,寻找一把能听见美妙雨声的伞。

  

  公路环山而上,护栏灯带蜿蜒着朝顶峰延伸,像一条忽隐忽现的暗金色涓流。

  

  夜空中看不见月亮,低回盘桓的气流里酝酿着风雨欲来的湿润味道。山谷间层层叠叠的针叶林在风中起伏,如同漆黑的海潮。

  

  起跑线两侧站满了凑热闹的飙车爱好者,比赛还未开始,尖叫和口哨声就已经此起彼伏。

  

  ——快点赢了回来啊,荒山野岭冷死了。我忽而就别扭起来,装得漫不经心。

  

  这时,MJ长手一勾将我揽进了怀里,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为了快点赢,我觉得最好亲一下幸运女神。” 他嘴角露出那种顽劣,却能让人悸动不止的笑。

  

  如果这段单恋真的有尽头,我希望现在就是终点。

  

  因为心跳快得几乎要让我感到痛苦。

  

  穿着红底高跟鞋和高开叉旗袍的妖娆美女训练有素地挥了挥发令旗,数辆机车像离弦的箭般刺穿夜幕,须臾间便消逝在视野当中。

  

  我随看众转顾临时搭建起来的转播屏,看见MJ骑着黑武士敏捷地突破其他骑手的包剿,遇到峭壁裂崖的大弧度急转弯也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狠拧油门,犹如一阵惊心动魄的飓风袭卷过路面。

  

  “我靠!疯子!” 一个路人大叔激动地拍了下大腿。“如果驾驶技术略有瑕疵,车手绝对会被惯性甩进山谷的万丈深渊!”

  

  我屈指将鬓发别到耳后。

  

  Ren说的没错,我们两个的确很像。至少在竞技中是。

  

  ——如出一辙的激进调子,以强势冷酷地姿态步步紧逼,迫使对手在掌握局势走向前就在心理上全线溃不成军。

  

  转过三个弯道之后,MJ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与其并驾齐驱的机车了。

  

  他此时就好比象棋中长驱直入进攻王城的骑士,对手只剩被丢后解杀的份。

  

  黑武士像一头携风雷扑近的猛兽般率先冲到终点。MJ脱掉头盔随手挂在车把手上,脸庞上闪着亮晶晶的汗珠,孩子似的高举双臂欢呼起来,与那些素不相识的看客们击掌庆贺。

  

  我并没有立即上前去找他,而是站在原地,含笑欣赏着他被众星拱月的这一幕。

  

  MJ神采飞扬光芒熠熠,整个人都在发光,十数年岁月似乎在我和他之间飞快掠过。曾经的少年长成了更具魅力的成年男人,仍然璀璨耀眼,足够让任何女孩为他心动。

  

  包括我。

  

  ——这段单恋,真的有所谓的尽头吗?

  

  我走到MJ身边的时候,他还在给几个女孩子签名。

  

   “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噢。”

  

  MJ叼着她们口红的金属盖,用鲜艳的膏体流畅地写下一串号码,笑得英俊而迷人。“不然我会很伤心的。”

  

  “伤心个鬼啊!” 那几个欣喜若狂的女孩一离开,我就不假思索地踹了MJ一脚,鄙夷道。

  

  “说好的快点赢呢?慢死了,你就把自己的青梅竹马撇在又冷又黑的山里?”

  

  MJ伸手捧住我的脸,还呼呼地朝我脸上吹了口气,用一种无奈到纵容的语调拖长了声音说:“好了好了,公主大人。下次别人骑机车我开战斗机,行了吧?”

  

  说完,他把外套披在我的腿上,然后不容分说地拉着我的手腕环住他的腰。

  

  从高速飙车中脱离的MJ血液仍处于沸腾的状态,偏高的体温透过衣料传导至肌肤,令我不由自主地产生某种眷恋。

  

  我坐在机车后座,脑袋靠着他坚实的脊背,内心安静极了。

  

  他好像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太阳。

  

    “MJ?”

  

    “嗯?”

  

   “芭乐的生日,你一定会参加的对吧?”

  

   “当然。”

  

  夜空中深紫色的乌云正翻滚着聚集,似乎有雷声隐隐作响。

  

  ——要下雨了。我说。

  

  ——嗯,要下雨了。他附和道。











–TBC–







#碎碎念:

各位久等啦!饭来!

可以说是满足了一些想看MJ飙车的xp嘿嘿嘿🤤

BOYS OVER FLOWERS,我觉得他就是黑色郁金香🌷


好气噢,曾经沉浸在恋爱中的MJ甚至没发现自己忽略了小娜

「感觉自己活过来了」,「见不到面的时候才能认清心意」,MJ说的这些又何尝不是小娜的感受呢……


(因为写完飙车发现这章字数爆了,所以我们下回再给芭乐过生日🥺


评论摩多摩多!!!




何不秉烛游

【泰版流星花园】贪狼(MJ向)(11)

久等了!从周更变成半月更变成月更真是OTZ还没修文,之后如果有更合适的标题或者需要修改的部分会随时再修。感谢一直等待的小天使们!谢谢你们,是我继续更新的动力~向结局前进的路程有点长,大概每章都会破w的样子……

没开打赏的小透明表示,感恩上次6位小天使的粮票(鞠躬)!但不用破费啦,能有个评论我就很开心啦!拜谢!


***


「无一物中无尽藏,有花有月有楼台。」


      “Joe在哪边,查到啦?”

        听筒另一侧传来一声敲打,......

久等了!从周更变成半月更变成月更真是OTZ还没修文,之后如果有更合适的标题或者需要修改的部分会随时再修。感谢一直等待的小天使们!谢谢你们,是我继续更新的动力~向结局前进的路程有点长,大概每章都会破w的样子……

没开打赏的小透明表示,感恩上次6位小天使的粮票(鞠躬)!但不用破费啦,能有个评论我就很开心啦!拜谢!


***


「无一物中无尽藏,有花有月有楼台。」


      “Joe在哪边,查到啦?”

        听筒另一侧传来一声敲打,示意肯定。睡意未尽的杨自立看一眼时间后轻句缓声:“阿D,Joe若抵抗呢,别用安眠药,打昏他啦……想到很快要见到他,做大哥的还是开心的。毕竟他出生以来,我们很少这么久都不见面……嗯,其他人你知道怎么做。”

       自幼父母形同虚设,他少年时期开始便亦父亦兄地将杨自新带大,一度坚信没什么是注定的:从运动会上的跳高,到弟妹被欺负时的反抗,再到后来的公路自行车赛和铁血交织的火拼……杰出的成绩也曾让他以为战胜了医生的宣判和命运的嘲笑:老鼠的孩子会打洞?他偏要光明正大地活给那些人看看。

       直至他出狱后……


       

       ——“最要紧开心嘛,有哥哥在我身边嘞,我就好开心,好像能活到五十岁!”

       “才到五十岁,这么没追求?”

       “算命的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嘛——翻一倍都赚翻啦,做人要知足咯!而且,只有我好好活,才能帮上哥哥嘛。”

       “傻女,信他做什么?”

       “要信的!哥哥你可是‘贪狼坐命,一生亨达’,听起来就好威!”

       “你漏掉后面那句‘唯所求不得’。”

       “咩意思——是不是,只要你不想要,就什么都能得到咯?”

       “……阿希,虽然医生说过我们多活一天都是赚到,但,我绝不会让你走在前面——所以,不管爸妈讲什么,永远不要想用你命换我命,知不知?”

        “你看你,又皱眉!”

        “喂,杨咏希,你没大没小!”



       他分门别类一一吃下提前备好的药后,剥了颗花生糖含着。眼尾扫过,各处保镖分毫未变。轻咳两声后,杨自立长舒一气,后心的剧烈绞痛稍平后,双手的麻木也缓和许多,便拖着愈发沉重的身子回了侧厅——前一刻沙发上的小憩并不愉悦,他随意拨开抱枕,拿起被垫在枕下刚熨好的衬衫,浇了杯饮用水上去浸个透彻,拎去墙边佛龛前,仔仔细细将上面的牌位擦拭干净:

       “阿希,今年,你就五十岁了。”


       “杨咏希”,三字,精雕细琢,历久弥新。


       伴着眼底柔缓的笑意,他划开打火机,鞠躬,挺身,在香炉中上了三炷香:

       “有些话,还是等见到你再讲。”


       直至不服输的杨自立出狱后,妹妹已在一抔黄土一柱碑石之下与他阴阳两隔,才知道前半生的自以为是有多可笑——自己的命,做什么要活给旁人看?

       是他太愚蠢,才连阿希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咩系踎监啦?你老豆死,你都去不得——就系踎监,知唔知(什么是坐牢啊?坐牢就是你爸挂了,你也没法出去看他。懂不懂)?”*



       是他愚蠢。


       手机又自顾自弹起钢琴时,杨自立尚品着那一丝廉价而简单的糖分,惫懒地浸在思绪里。看着那串未被保存至通讯录却熟稔在心的号码,他按下接听,百无聊赖,面无表情:

       “抱歉,我失败了。你那边还有没有办法?我好像被小少爷发现了……”

       “所以你急红了眼,买凶想一网打尽?你知不知,我们那里有个词叫‘打草惊蛇’?跟你讲过多少次,生意人,没有完全把握前,不要草率啊。”

       

       杨自立从来没将电话另一侧那个被野心支配的家伙放在眼里——确实有点小聪明,夜路走得久防备心也重。但也许正因自负聪明,才总以己度人:日日疑神疑鬼,合作以来不知踩了多少雷——这次为了向他表示合作诚意,主动提出帮他解决倪大小姐——于他而言自是无害,他也乐得观鹬蚌相争。但胆肥到把Jarustiwa的太子爷一起牵扯进来,便有点出乎他意料了——看来那位不可小觑的太子爷已经发现这位不安分的手下作二五仔的蛛丝马迹。

        这家伙能活到现在,那个合作搭档一般的太太才是最大功臣。

        是时候慢慢丢掉了。

        好在他也从未对这家伙解决倪向贤抱任何期待——那位被他亲手推进深渊的大小姐,早就不是他见到的儿时的样子。

        拜她所赐,他也得了不少乐趣。



        ——“大小姐不快点回去,我怕这孩子就回不去了。”



        但哪怕足够聪明能从暗线众多的曼谷转弯抹角回到香港,杨自立只消一通电话一句话,再把手机递给那个数丽酒店顶层俯瞰维港夜景、玩得不亦乐乎的孩子,便轻而易举让她无功而返——杨自立早已知,阿Gin给她的钱她一分不动得以不同名义捐去曼谷贫民窟周遭的学校——类似自欺欺人的慈善行为,他并未少做,从不陌生。而他也“恰巧”在去往曼谷时,见过某位家长,并亲切地将那位贫民窟出身的孩子带来香港一日游而已。

        虽然一日游结束后能否回家,还是取决于她罢了。

        即使于他而言又嫩又幼稚,总归还是那群以他性命为目的、不可胜数的仇人中,极少数能偶尔带给他惊喜的——若Tim、Jerry和Howard当真是在她的算计下被一网打尽,她也不愧为倪生的女儿。

        时至今日,很多事,他懒得究;很多人,他不爱管。


        杨自立放大了留声机的音量,将手机开作免提,三言两语地敷衍着,不耽误他妥帖着装。门铃响后挂断电话,戴好口罩,笑着从房间迎出去。

       “Daddy!”

        他刚一弯身就被冲上来的小女孩抱了满怀,虽然抱起她对杨自立而言已很是吃力,但毕竟在外人面前,他还是用力托起女孩,将加重的喘息和不适感困在口罩的遮挡内:

       “Aguang,谢谢你一直接送她。”

        光头狱jing来回瞥着二人乍看恍若亲生的五官:“哪里,还好不负Yang先生和狱长嘱托。Yang先生对Sela真好,每次上学放学都到门口迎送的……Sela真幸运,能遇到Yang先生这样的养父。她很信任依赖您呢——”

       “是我的幸运才对,”杨自立弯了眉眼,“遇到Sela是我的幸运。”


        以不薄的小费将狱jing送走后,杨自立拦住奔向平板的养女:“又忘了?”

        女孩一吐舌头,急忙净了手跑去侧厅,拈香伫立,躬身三回合,恭恭敬敬地插去香炉中。

        在养父欣慰的眼神中,Sela凑近些,神秘兮兮地示意他靠过来。他听话地蹲身,女孩的手伸至领口时被他轻轻一拍。被拒绝的Sela瘪了嘴,试探般望过去,确认他只是无奈并未生气后,问得小心翼翼:“Daddy,多加的香管用吗?你梦里的姑姑有笑吗?”


        杨自立拍拍养女的头,深呼吸后摘了口罩:“先洗手吧,饭好了。”

        “好耶!”

        小孩子的注意力从来散得容易。



        ——“她带着孽障走,不会早入轮回。在你梦中纠缠,也是余愿未了。你啊,回头是岸。”



        从不是她一人的孽障,何苦教她独自承担?

        近来她已连入梦都吝啬,是否自己这些年来的纸钱檀香、捐助拯救,已足够她赎清罪愆,再入轮回?

        她……终是放下一切、干干净净地走了?


        他有点怕死去后见到她。

        但他更怕见不到她。


        ——我守约,你再等等我。


       ……


       Luna转接好与康莲医疗中心顶楼照明设备电路串联的zha弹线路——这还是她在最终探测前无意间发现的,藏得隐秘又精巧,她一个人都难以处理:看来杨自立也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这个危险的疯子很少进du场,却一生都过成du徒。

       

       市立图书馆一如既往地安静,她混迹其间,如鱼得水。很快来到几无人声的国内哲学区,她在书架上寻到那本覆了新尘的《Run Away》,将背包里的旧书签——背面用铅笔划了幅简笔画,乍看来仿佛只是国小生走神的证据。而细视处可在一字排开的动植物里发现点与长短不一的横线——夹在中央后,放回原处。

       这是最后一根“针”了。

       很快,针入人海,便再觅无可觅。

       

       她拉好背包,确认时间充裕,漫不经心的外表下保持着一贯的警惕,依旧是末个上了公交。

       曼谷市中心内外对比过分鲜明,几乎是城镇化进程的横向展示。

       她下了公交后登上三轮出租,摇晃着抵达菜市杂货街。治安称不上优秀的街区鱼龙混杂,街边维修监控的工程师还在顶着烈日兢兢业业。Luna熟练地合上连体帽,戴好手套后进了电话亭。拨通号码,忙音四响后无人。她方欲挂断,对面便传来试探般的无规律敲打音,时而停顿,时而短促。

       虽然同样是摩斯密码,但与他们约好的信号有微妙不同——短音的敲击声比往日更圆混。陈sir到曼谷以来根本没有修剪指甲的空闲,先前联络时,以指尖敲出的短音更偏清脆。

       她立刻挂断电话,欲转身离开时,公用电话又肆无忌惮地吵闹起来。

       若说前一通还是那个盗了陈国忠名义的人的试探,那这一通多半是恫吓——若能知道对方来历是好,但若对方有她意料之外的手段……

       她的手在听筒上黏着片刻,最终抿唇,她接起来,一言不发。

       “你猜,我多久抓你回来?”

       电话那侧响起的声音疏离沉韵,冷刃撞玉般清清冷冷,不带分毫感情色彩,而语气却仿佛只是谈论今日温度多高——让她本能下卸了紧握听筒的力道,所幸在对方察觉前急急接住。她不加回应地挂断,走出电话亭,未曾回头。

       是Gin。

       自此确认,陈国忠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但于她而言无损大局——毕竟她从未指望这位对本地知之甚少的港jing真能从常勤把控的北孔普雷救出兄长——她也不行。原本能为她多争取一些时间,便已足够。

       看来杨自新很快就会被送来——这也意味着兄长已无利用价值。杨自立虽行事乖张难以揣测,却与那些亡命之徒有着本质不同——他不怕死却不会送死,向来谨慎,更不会轻举妄动。

       而她多年来练就最成功的,便是耐心。

       生肉屠宰场大门紧闭,如往日表里不一。公车经停时她仔细打量了周遭,确认异状的同时满心嘲讽地想着:物随其主。

       她自幼开始也算见过不少衣冠禽兽,但杨自立在其中,一点也不影响同他血型一般的稀有度——纵使在东南亚混迹已久,他也低调得仿佛从无此人。

       从连差人都敢利用、祸及全家地灭掉倪家却无人指摘全身而退鸠占鹊巢之类的大动作,到麻雀poker花样百出的折磨手段——

       曾经,她也怀疑过:从未见过这个瘦削慵懒的家伙动手,这家伙却是早前的倪家红棍*;从不进大档**,却能在偏僻的旧波楼***就地架起牌桌,兴致盎然地打起了麻雀——狗捉老鼠猫守门,反常无好事——看桌上其他三人的表情便知道,这绝不是单纯的牌局。

       直至他笑着鼓掌,她看到对面那人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整个背部的衬衫都湿透了。

       “自摸清一色——有咁技术,做咩出千(有这样的水平,为什么出老千)?”

       “我、我可唔可以走(我、我能走了吗)?”

       “仲有我(还有我)……”

       她看到杨自立咬着铜锣烧无聊地摆摆手,两人慢慢转身,轻步,渐快,最终头也不回地跑走。

       “咁急,咩事啊(急什么啊)——赶去投胎啦。”碎碎念的杨自立回身时,将吃净的糖水一扔后,桌上未开封的两瓶罐装啤酒被利落丢给一旁的马仔——她恰巧看到那人的棉质连帽衫上大大的Tom and Jerry,配上他五官端正的娃娃脸更显得颇有欺骗性——然而在场的每个人都不会觉得这家伙存有半分童心善念。

       比如那个椅子都坐不住、颤抖着揪住他的裤脚,涕泗横流的男人:“杨生,求你,饶我一命。”

       “你们三个运气不好,在我的场出千,还被我抓住。但共我嘞,恰巧凑一桌牌,也是老天的意思,”杨自立蹲身提起那男人衣领,拖着尾音,“我讲信用,赢了的可以走咯——但你哭成这幅样子,让我很难做。传出去还以为我们是哪路阎罗,坏了名声……”

       杨自立打个响指,一名马仔应声而退,崩溃的男人仿佛捉到半丝生的希望,挺身而起时又被他一臂压下:“出来混,要讲信用嘛——你输了又放你走,就是我食言。怎么办?”

       迥异于飘扬的尾音,这个人说话的整体音调都是平淡缓慢的,与他不时放空的眼神类似,充满矛盾。

       他将吃了一半的铜锣烧扔去一旁,随手把玩着马仔携配的匕首,貌似好脾气地蹲去颤抖的男人身侧,一把揽过,一如既往慢条斯理地笑道:“最近我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生意伙伴呢,告诉我他们家乡有句老话,‘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男人看到返回的马仔手中托举的包裹,在不远处零星的枪响中,再压抑不住崩溃的失声,瞬时暴起向外冲,不过三秒,便被径直插进小腿的匕首止了步子重新放倒在地面,哀嚎在他没干劲的声腔中:

      “做什么,也赶去投胎啊?我可没有倪生的技术,你差一点,就会跟那两个一样,死得很难看。啧啧……血流这么多,这条腿不赶快去医院也要废的吧?把这些都吞了——放心,有我在,数量上他们不会骗你啦,一根不多,一根不少。吞完,我放你。”

       

       ……


        Luna至今都记得杨自立那淡泊无波、爬行动物般的眼神,与暴戾取乐的言语相矛盾,殊异于素日的懒散:仿佛与他人生死毫不相关,只是单调而平静地叙述一段无关自己的乏味故事。

       目睹倪孝礼头部中枪倒在面前时,他亦是如出一辙的安静无趣。

       而常勤,两度在那里,在与她相反的位置,经历同样的一切。

       多少年午夜梦回时,循环般重现彼时,都足以让她瞬间惊醒。

       只是昨夜,明明身侧多了个人让她无法适应,却在那人规律沉缓的呼吸声中被渐渐催眠,一夜无梦,小臂压过来都无知无觉。

       近三年来,她的闹钟第一次在被按下前,成功响了起来。


       这样的散漫,于Luna而言是危险的。

       向来寡欲的她倒也并未因一夜的安心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未来渺茫,别无所求。

       但愿意珍惜当下。


       Luna放缓脚步走下公交,四周景状无异,广处人流如织,并无监控。她将连体帽更拉低了些,重新戴好手套,走入电话亭。

       旧电话响起时她已吸完一支烟,来电号码打头的数字来自美利坚。铃声过四响,Luna将烟蒂捻灭在地,提起听筒:

       另一侧滴滴哒哒的敲击声有序传来,她默默拼出那个与设想重合的名字后,在心底一叹,举手回应。

       暗号相合后,传来怀念的旧声:

       “大小姐?”

       说实话,这个称呼她已被Gin唤出应激——自被卖到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会这么叫她。而对于父亲手下唯一幸存忠心耿耿的旧友、助她逃离倪家、曾经威名赫赫的双花红棍,她不欲求全责备:

       “华叔,恭喜你出册(出yu)。”


        ……


        昨日玻璃破碎的现场已被收拾干净,未拉警戒线,看来已经以意外处理。MJ在周遭小心地重新确认了一次,并无人为痕迹。

        他登上空无一人的顶楼,窗棂上还有未净的玻璃碴。跨过“玻璃已坏,请勿靠近”的警示牌后,在窗口处眺向对面:视线自封窗的仓库、旅馆和商超一一掠过,至某处一停,而后继续来回。心中有底后,他登上对面仓库的室外梯——每层的外门都贴有醒目的“严禁烟火”,层层攀登调整着视野,至四层时恰好将对面顶楼和街衢全貌以恰到好处的距离尽收眼底。

       他在有多处烧灼痕迹的铁栏后蹲身,发现墙角水洼里浸着的烟蒂——昨夜才下了大雨;且,敏感于烟火的仓库,即使有人出来吸烟透气,也不会就这么轻易把烟屁股丢在原地;通常都会按熄后丢去旁边的垃圾桶;而卫生的清扫从一路上来的灰尘看也足够及时。

       MJ有了揣测,下楼以遇贼为名问起仓库值班员监控状况:果不其然,室外梯的监控年久失修,至今预算未批。

       若是以同样方式向附近店面打听,可是个大工程,有无收获不提,还会招人怀疑。

       不过这种监控对他而言破起来也不是难事。

       于是他戴好口罩、压低鸭舌帽,混去街边的浪者和啃着早餐的司机、装运工之间,打开笔电敲敲打打。等待进度条爬行的同时眼观四路:这一带是商业街后区,人流量也算密集。他眉锋目利,在帽檐投出的翳子下从行色匆匆的早班职员滑到睡着的浪者身旁角落里被夜雨浸透的往期报纸:那张放大的照片他很是眼熟,抱着笔电踱近几步:

       是Deron。

       “纯属意外?近距离接触DT会所火灾——”

       醒目的标题让他眉线半挑,这样哗众取宠的私家小报确实不曾引起他重视。但以此为媒,让他想起去年年末Deron手下DT会所的火灾事故,据说损失惨重,原本换他第一年牵头的例行查账也因此不得不跳过——虽事后他在查自家老底时“顺手”补查了电子账目,也无引人注目的不妥:这家会所看似光鲜却经营不善,一把火烧了确实是不回本的“损失惨重”。

       起初他确实未多在意,甚至将Deron重争Asok车站片区的积极性归因于此。如今把这看似无关的一切联系起来,若非他被害妄想,倒有了些阴谋论的味道:若顺此思路假设——那场火灾同样不是意外,既可以避免查到问题账面,又能以Asok片区为障眼法,拿到清迈夜市的场——毕竟Jarustiwa向来不亏待自己人,拒绝他一次,便不会再婉拒第二次。

       “天高皇帝远”的清迈夜市,是最适合掩人耳目地培养第二事业的。

       他忽然想起那次与Dael谈过后,就去查了五大黑港前任把控者Kochai的事:Kochai入狱是黑吃黑的结果,私吞的货却一直流向不明——原本他压根不会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DT会所账目出现大额亏损,和Kochai私吞货物流向不明。

       他还要感谢这做贼心虚式的主动出击——

       MJ也想不到先前自己的私心在别有用心的人的眼中,南极的企鹅也能变澳洲的考拉。

       比如那位受母亲之邀前来自家茶会的Deron太太。

       Deron,或是Deron太太,怕不是早就与那位卖家有所勾结——那位北孔普雷的幕后庄家、表面上的玩具贸易商?

       从清迈跟到曼谷,下手的时机亦选得极好——即使不成功,也可以利用他过往的名声的风言风语反将一军,用他与有夫之妇牵扯不清的实证,给Jarustiwa泼脏水。

       看来Jarustiwa庙小,确实容不下他夫妻二人的野心。

   

       是时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屏幕一闪后周边店面的监控画面一一显示。他挑着慢速回放,时而暂停——用室外梯的人次虽多,但都在仓库内外活动。少数几个,除却周遭的浪者和打坏最后一个监控的国小生,就是在仓库附近徘徊几次后混入人群离开的不起眼胖子。

       包括MJ认识的那个在内,这类制造“意外”的高手绝非电影中常见高调酷炫的墨镜风衣MSG90,而多形同路人,甚至团队配合,相互遮掩。

       他暂停又拉近,用手机存下几张最大限度的多角度截图,又更换程序连上手机,锁定着某个位置。是时铃声响起——来电显示大大的Kavin让他很是惊喜:

       “你终于出来了?”

       “你在哪里?”


       那位贵公子吻了吻心爱的小丫头,从单车后座跃下——矛盾的动作却无损他的优雅。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挚友在狭道里躲闪着昨夜暴雨攒下的水洼,步步行近,至面前定格,低首,将这个迥异于往日的他收入眼底。

       好整以暇蹲着的他打个呵欠:“先前你坚定不要我们帮忙,我以为你是在逞强。现在看来,不愧是你?”

       “这话该我说,”Kavin扶了扶眼镜,毫不犹豫地在他身边蹲下,不顾自己的新款Armani是否撩地沾墙,“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德性的?”

       “一言难尽……”


       教养极佳的MJ本以为将彻夜难眠,结果倾盆大雨浇凉了后半夜,让他在扇叶送来的暗香中屈服于连日的疲惫。不知不觉便坠入一场好眠。然总归尚未习惯,早上醒来时已从自己的枕头上滚下而不自知,睡姿亦歪斜得奇形怪状,半边身子还压着她的被褥,脑袋却埋在她的枕头里——半醒间MJ不禁仍对自己的痴汉予以嫌弃。倒是她早就将其他收拾齐整,不见人影。怔忡的他头晕脑胀,但一抬眼就看到被她一起洗好的、他和她的衣服在窗口与寡言的风铃相伴。

       他不经意抬手遮住双眼,左臂撑着身体坐在那儿——有些难以言喻的心绪蒸腾到双颊,拉拉扯扯,让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挡了脸,躲在阴翳之后悄悄牵着唇角笑出来。


        ——居然这样就满足了……


       他掏出从她那里顺来的Kent,未及开口便被笑得意味深长的好友夹了去:“那就长话短说,为了女人?什么女人能让我们的卡萨诺瓦先生沦落到这个地步,瞒天过海家都不要?别告诉我还是那个‘小月亮’……”

       “放尊重点,人家叫Luna,”MJ重新取出一支点燃,“其实也不只是她的事,只是由她的事牵出了一些麻烦的家事,我想一并把长期以来的大麻烦解决掉一部分,也好增加跟老头子谈判的筹码。”

       “爱情线走上事业线,所以Luna已经被你这出自断后路的必杀技搞定了?”Kavin目光在他的黑眼圈上暧昧地停了两秒,而面前从小到大的好友却不再是往日谈及此类话题时的高谈阔论,吞吐烟圈,沉默着一反常态。



       ——“去他的命中注定。”



       Kavin心知,他同自己一般,有什么不一样了。

       于是捺下心思,只是陪他吞云吐雾。

       “溺水的人,只有舍弃一切杂物,把自己摊平到原始状态,才会被水重新推着浮上来,”MJ苦笑着挠了挠头,两线向来英挺的眉峰降下来,将涩意弯进眼睛里,自嘲,“我觉得我大概是有苦行潜质的……也可能是之前经历的报应——自业自得,对吧?”

       他专注望着被云翳裹挟的光晕,将自己的悲戚隐去氤氲后。眼睑开阖,两汪盈烁:

       “我不能太接近她,我会忍不住碰她——但,直到目前,任何亲密,对她而言都是暴力;是她应激反应下、用心用力去反抗的暴力。我怎么忍心……怎么舍得……”

       好友一言未尽,意已充分。


       ——怎么忍心逼迫,又怎么舍得放弃。


       从Ren到Thyme,Kavin到他,F4终是一个不落地遇到了克星。


       于是Kavin拉开他有意无意挡在双眼的手:相别多日,挚友一双漂亮的眼睛仿佛已被人间烟火熏灼过,又被催出的泪水濯洗透彻——没有他臆想中的迷茫和恸,两汪静水流深,干净坚定地涤荡着。

       “我还以为你已经‘溺水’了,溺水的心态是救不了她的,反而你自己会被拖死——毕竟那个女人不简单,你也清楚吧?连我都查不到她来历的任何不妥,简单得仿佛只是个本国普通民众——但你我都知道,她不是——当然,这只是我担心你自己行动的,跟我家无关,放心。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注意到她。”

        Kavin展臂搂过好友,拍拍他的肩:

       “现在看来,我放心了——不愧是你。”

        MJ扬了扬眉,亮着眸光抿了口烟。

       “看你现在这幅样子——完全不是消遣吧……但你家那边怎么办?伯父会同意吗?”

        他闻言缄口,并非刻意沉默,只是不知从何说起——关于她的旧事,他没有资格、亦不愿从他的口中说给第三人,哪怕那是亲如兄弟的挚友。

       “她时间有限,所以我没想那么多,”烟蒂在身侧的水洼中发出微弱的悲鸣,而后被随手一丢,划着漂亮的弧度,以垃圾桶作为最终归宿,“现在,我只想握紧她在的每一刻。”


       ……


       目送好友于Kaning的后座上起身,在那辆阿斯顿马丁旁三两下将折叠单车收去后备箱,推着心爱的小丫头上了副驾系好安全带关妥车门一气呵成,MJ倚在遮阳棚的阴影里,向他挥挥手。

       回身后眉目一凛,MJ解开手机锁熟练地戳开APP划划点点,确认那个定位仍在网咖未动,便拦了出租车一路直达,路上还顺带打开在线地图确认网咖周遭街巷地形——从她昨日神鬼不觉地绕到他身后现学现卖:合理利用道路可比盲目的追逐有效得多。

       进了网咖的MJ先走进后侧办公室合上门,将一叠泰铢放去在几盏监控屏旁看A巄V的老板桌上,下面精神而双眼茫然的老板愣了愣,他随意燃了支Kent,又摞上一叠,便靠去墙畔好整以暇地抽起烟来。

       老板眼中焦距顿复,机巧地起身关闭了全部监控,将嘴巴拉上拉链。

       他一笑,道一句多谢。开门走向二楼中间排,然自他来到二楼便引起了向来警醒的目标人物的注意——对方二话不说起身就跑时,倒也不出他意料。

       白T花裤的家伙动作快得一如既往——研究过地形位置的他很快从旁边窗户一跃上了房顶,在高他一层的距离紧跟——离岔道口五十米处时他纵身一跃到对侧:在那家伙逃脱的三角路线中他通过高空选择最短的斜边路线,在尽头处一隐身形,顺手拿了房顶杂物堆里的球棒,掐准时机一跃而下。对方惊愕之下本能一滞,却被惯性又推了几步,前方的他冲准腿骨一闷棒过去便将其拦截在地。

       对这样的人,须得简单直接——借刀杀人绕一大圈回来,人家单子都结三个。

       “跑什么,不认得我了?”MJ上前长腿一跨,弯身揪住白T恤的领口,“最近生意兴隆?发达就忘旧人啊——Xion哥?”

       “怎么是你啊大少爷……”额头鼓包青了一片的Xion舒口气,“你这才是,扮成这幅样子追过来,我还以为又是哪个同行……大少爷,你又在玩什么啊?”

       “被你们仔细关照着,我哪有闲心玩?”他径直坐去其背,将香烟按灭在Xion扒在地上挣扎的指间。

       “哎哟,你在讲什么笑……等等,大少爷,”一直倍感冤屈的Xion灵犀一通,“难不成你就是那个运动装女人身边的人?法克——这是要坑死我们……大少爷,你们是阎王打架,我这中介也很难做啊……”

       “哦,钱不少拿,觉得难做?难做就别做了——以免有命挣,没命花。”MJ亮出刚才拍下的几张监控截图,“我时间有限,这个人在哪?”

       时近正午,浓烈的日晕斜切,散在他凛冽的眸子里。


       直至被整个染红的夕阳被他的眼波再次环抱时,他在门前眨眼,后知后觉地记起自己没有钥匙,便下了楼,随便坐在楼下泊着的单车后座上等她回来。

       顺带饶有兴趣地看着市井烟火人潮汹涌,皆是曾与他绝缘的景致。一楼厨房溢出的饭香让他胃腹开始了轻微抗议。拒绝掉楼下将制服改造得时髦前卫的高中小妹妹后,MJ意识到或许自己在这里干等过于显眼,便向前方街区行去。

       突如其来的太阳雨淅淅沥沥,将巷弄淋得不那么拥挤。他重新戴好连体帽,远远锁住迷蒙在雨雾中的身影时,便止了步子——她一如初见那般,远望似发育期的少年,戴着连体帽的身形高挑单薄,雌雄莫辨。

       Luna衔着烟卷,专注地立在那儿,顾不得吐出烟圈,似一株迎雨而生的植物,不声不响地作着人来人往的布景——身前一人,阳棚下拉着大提琴,唱着通俗歌,乐音疏疏朗朗,与歌声诡异地和谐——旋律熟悉得与记忆底部的碎片重合,细思而去,他回到儿时家中一楼的音像厅,母亲在那里用唱片机放着黑胶,时不时跟着哼唱两句。彼刻陌生的语言而今想来,已谙其意:


       “盼望我别去后会共你在远方相聚,每一天望海,每一天相对;

        盼望你现已没有让我别去的恐惧,我即使离开,你的天空里。”****


        语言曾是他们的结界,而他以自己的努力强硬地挤进去,也不得不再次直面自己的无力。

        不可能不怕的。

        她历经剧变,眼底却长燃明火——如今他已然知晓,那些曾让他悸动的光,源于何因。

        所以,那个目的一达到……

        立誓冲破天际的鸟儿,终会发现平流层的风平浪静、一无所有。


        他怕,她不会留下,不论是泰兰德,还是……

        但所幸,从她还会为某些驻足来看,她亦非除却仇恨,全无留恋。

        所幸,他还有计可施。


        MJ沉下心思,不惊不扰,就地往旁侧台阶上一撤一蹲,随手揪下道旁雨后新长的野草,按记忆里向家中阿姨学过的手法编起蚂蚱,同他一起在街边静默者排排坐。

        列成小队时,果不其然吸引到过路男孩的目光:撑着伞的男孩拎着菜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只栩栩如生的蚂蚱,一边小心翼翼试探性地望过来。他亦是干脆,直接递了两只过去。男孩犹豫半许,在他鼓励性的眼神中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喜笑颜开:

        “谢谢哥哥!哥哥真帅!耳朵上那个也是,酷毙了!”

         男孩倒是精准地抓到了他目前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在连体帽和发丝间若隐若现——颇有眼光。本欲就此应付过去的MJ也不禁笑着拍拍他的头:“眼光不错,但这个可不能给你——这可是我用第一次写代码挣的钱买的。”

        耳垂上那副低调的白金耳钉,单论价格远比不上之前几大品牌的数款限量手工耳饰,但却是他最喜欢的一副——初时决心来找她,便准备轻装上阵。一堆身外之物中,也只有这个舍不下。

        雨势稍急时他送走了男孩,只是回眸间却不见了她身影,而大提琴犹自顾自地响彻湿润的空气。

        他眨眨眼撇去梦魇般虚幻的浮感,再被渐大的雨滴敲醒——不禁心下一乱。刚迈开步子时,却见她自大提琴一侧走出,撑开了新伞,背向遥遥的赤色光轮,向自己奔来。

        仿佛在逃离夕阳,又仿佛满载新日的希望。

        一步步,义无反顾。

        至他面前时,提前举高的手臂仿佛早有预料,避过他自然而然接伞的动作,将那柄纯色的蘑菇挡在他头顶,叼着将尽的烟卷含糊道:

        “你手臂有伤,多注意点。”

        没有疑惑,没有询问。只是理所当然般并肩。

        间或一二雨滴自发尾挠下,刺激出微痒的异感,他甩了甩沾有雨滴的发,轻眉缓目地笑开:

        “好吧。那,我们回家。”

        她在他飘扬的尾音中轻怔,他便毫不客套地趁隙贴近,一时缩短的距离让她的眉眼瞬间放大,在他眼底留下两抹未回神的怔忪,占满彼此视线——反而是他在悸动无以控制前撇头一避,遮掩般顺手夺了她的烟,凑近脑袋深吸两口后踩灭在雨洼里,看着她被稀释的倒影捧着那截烟蒂,送到汩汩细流中,进了下水道。

        他抓抓后脑,左手包起她不自觉握紧伞柄的手,在这个无人多顾的雨天,带她跑起来:

        “少食烟——”

        “安全第一咯——我晓得,衰仔。”

        他大笑出声。


        于她而言,曼谷,纸醉金迷仿佛只是市中心的地区限定,宛若淳朴的姑娘将唯一值钱的首饰戴在最显眼的部位,迎来送往,热情而好客——却注定只是过客。

        不管在这里住了多久。

        而如今,曼谷却似乎,被赋予了新的定义。

        他体贴的温柔里,总是带着威严。看似绵软,细想来,却从未妥协。

        曾经的他受偏好所限,几乎不会与恋人有公然的亲密——除却他们的交往见不得光,或许潜意识里彼此都觉得,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就没了后悔的余地——而后悔,就是这段分量不足的感情的预设。

        而现在,MJ求之不得,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在反复叫嚣着让更多人知道、看到,再传到那位游刃有余的典狱长耳朵里,来撕裂他们紧密又生疏的羁绊,好将这段掩盖在表面的平静下、把他们强行捆缚到一起的契约,彻底毁掉。


***

*红棍,指社团里领头的打手,红棍中最厉害的即双花红棍。

**大档,即赌chang。

***波楼,即台球室。

****系Beyond《情人》歌词。


一番脆

【泰版流星花园】MJ乙女《曼谷物语》11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 一些兜兜转转,纠纠结结的老土三角恋和暗恋

▷ 第一人称

▷ 感谢阅读


  

  

  

  

  

  

【Episode 11】

    翌日,我在《泰叻日报》上读到了前一晚那场事故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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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 一些兜兜转转,纠纠结结的老土三角恋和暗恋

▷ 第一人称

▷ 感谢阅读





  

  

  

  

  

  

【Episode 11】

    翌日,我在《泰叻日报》上读到了前一晚那场事故的报道。

  

    在距离Patpong仅有四个街区的十字路口发生了骇人听闻的自焚案,致使附近交通一度堵塞。法医在尸体中并未检测到精神类药物或du品残留,基本上可以认定为死者是自主意识状态下的自杀。

  

    “根据我们目前的调查,死者生前背负了巨额高 ∥∥ 利 ∥∥ 贷债务。” 

  

 一名调查组的警员说道,“非法贷 ∥∥ 款已经成为社会问题,我们必须提醒广大市民,借 ∥∥ 贷有风险,切勿轻信高 ∥∥ 利 ∥∥ 贷公司额度高利息小的谎言。”

  

    我眼前又浮现出那个中年男人站在霓虹灯下的身影,悲伤而绝望,像地狱里的一抹亡魂。

  

    ——你盯着这一版已经有十分钟了。Gorya把金枪鱼三明治放在我面前,说。

  

    她穿着赛百味的店员制服,头发为了工作方便而束成马尾,大方露出白皙的后颈。“有心事?”

  

    我将报纸搁置到一边,摇头,“与其说是心事,不如说是疑惑吧。”

  

    “疑惑什么?”

  

    “明知道高利贷违法,被无良的借贷公司蒙骗也很难得到法律保护,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铤而走险?要是遭受暴力追债的话,自己的安危难道不比这点钱重要吗?”

  

    Gorya的表情仿佛是看见了培养皿在她面前爆炸一样。“大小姐,你这话真的有够不食人间烟火的诶!”

  

    “是吗?” 我不明白自己哪儿说错了,“不过,我记得你家里也曾经欠过债吧?高中的时候。”

  

    她点头说是。

  

    “具体欠了多少钱……?”

  

    “三万五。”

  

    “三万五?!” 这回换作我瞪大眼睛,“就为了收回这么一点钱,他们竟然哄骗一个女高中生去做兔女郎?!败类人渣!”

  

    Gorya哭笑不得,“对于我们这种啃十九泰铢的烤鸭架的家庭来讲,那可是我父亲半年的工资。Naomi,我必须提醒你,这才是普罗大众真实的生活水准,会说是一点小钱的,只有你们这些「百分之一」。”

  

    手掌托着下巴,我捏着吸管的一端搅动可乐里的冰块。

  

    我确实无法共情因为钱而走投无路的那种心境,更想象不出来一家四口要如何分食光秃秃的烤鸭架。

  

    也许在普罗大众眼中,我们这种人像活在云端的另一个世界,但反之亦是如此,Gorya口中描述的情景,在我听起来也像是宇宙的另一个角落。

  

    “可银行也能贷款吧?” 我继续说,“为什么不去银行申请呢?”

  

    “银行是不会借给低收入群体的,我们在信用风险评估里是最不可靠的那一类。”

  

    Gorya叹了口气,笑容里流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涩。“而且一系列手续流程繁琐冗长,当时我爷爷得了急病,完全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我忽然感觉有些抱歉,但拿不准是否该宣之于口。

  

    “都过去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微小的情绪怿动,十分爽朗地摆了摆手。“现在双亲经营着小本水果生意,弟弟也有奖学金,我对当下的生活已经心满意足了。”

  

    生活,总结起来无非是掩埋掉昨日的痛苦,在明日获得新生。在此过程中付出代价,花费心血,消耗青春。

  

    不过似乎又不完全是残忍的。仿佛阳光蒸发雨水,有温暖而明媚的荡涤,春风拂过碧野连天,一抹抹淡蓝色倒影辗转翻飞。

  

    ——到头来会发现,世界上最难的,可能就是简单而认真地活着。

  

    “别再找这么多兼职了。”

  

    临走前,我扶住半开的玻璃门,回头对Gorya说。

  

    “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了去研究生实验室学习的机会,教授也很满意你的表现,还同意让你参加那个什么什么课题,对吗?”

  

    “《GFP蛋白自发重建检测TFRT与TPP1的相互作用》。” Gorya说。

  

    这串标题听得我脑袋嗡嗡作响。“总、总之,你在日常学业和实验室之间忙得团团转,如果课余时间还打工,身体会吃不消的。”

  

    “放心,我有分寸。” 她眼神干净得如同镜子。“一直以来多谢惠顾噢。”

  

    Gorya笑着朝我道别,脸上浮现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好像现实强大到令人望而却步,但从不能轻易掠夺走这个女孩的笑容。

  

    日光挥洒铺陈,从红砖屋脊倾泄至地面,照得满地阴翳丛生。

  

    金链花在学院路两侧垂下繁重枝条,花朵满缀,风吹着碎瓣飘飘摇摇,像缥着淡金柔光的轻盈雨雾。

  

    我踩着圈圈块块灰蓝的交错树影踏进教学楼,一抬眸便瞧见Sivakorn正大步流星地顺着楼梯朝上走。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胳膊底下夹着本《Global Finance Journal》。

  

    我猜到他是要去商学院听课,于是飞快地追了上去,在拐弯处三步并作两步地截住了他。

  

    “我想和你谈谈。” 我说。

  

    Sivakorn嘴角抽动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尖锐地看着我,神情冷淡。

  

    他一言不发地撇开我,径直走出去好远。

  

    “我们不能心平气和地聊一次吗?” 我忍不住冲Sivakorn的背影喊道,“看在我们曾经是朋友的份上!”

  

    身边全部都是更换教室赶着去上下节课的学生的吵闹声,我的叫喊立刻被淹没在人群中。

  

    这时,他忽然转头望了我一眼。逆着走廊上的光源,我看清了那句用唇形说的「跟我来」。

  

    我们随着一群三年级的学生爬上长长的旋转楼梯,穿过被阳光分割成等距的悬空连廊,走到了商学院教室所在的楼层。

  

    Sivakorn从人流中跳出来,一把把我拉进了杂物间里,等着门外纷杂的脚步声和嬉闹声彻底平息。

  

    ——我意识到他是在提防那些监控。

  

    “或许之前是我表达得还不够清楚。”

  

    他面无表情地说,“除了必要的交集,我不想再跟你有多余的牵扯。”

  

    “不想,还是不敢?” 我凝视着那张板正的脸孔,问道。

  

    Sivakorn眼底轻轻震动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湖面被一颗石子猛地打破了。他似乎是将自己屈服于胁迫视作羞耻的隐痛那般,沉默地避开了我的目光。

  

    “论文的事情,我很抱歉。”

  

    我斟字酌句。“MJ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所以他恨不得事事都替我操心。虽然有时候,MJ会有一点过激,但他真的不是什么凶神恶煞。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我们……能不能还像以前一样友好的相处……?”

  

    “我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他说。

  

    莫名有心而无力的感觉,一句挽留或纠缠的台词都讲不出,只能垂下眼眸,怔怔地盯着马丁靴鞋尖上的一道亮痕。

  

    “说的也是呢。” 我扯开自嘲的笑容,“不想继续和我做朋友才是正常反应……抱歉,我好像说了奇怪的话。”

  

    Sivakorn用手在自己干净的黑发中间爬过,棱角分明的五官上笼罩了一层难言的忧郁。

  

    “Naomi。” 他叹了口气,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会离Jarustiwa远一点。”

  

   “我说了,MJ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他——”

  

    “其实有很多人都害怕他,不管是校内还是校外。” Sivakorn少见地打断了我。

  

    我看向他,“包括你吗?”

  

    “我曾经好奇过,为何从未听说你与哪个男生走得特别近,现在看来,我并不是第一个倒霉的人。”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

  

 “学生之间有谣言在流传——只要有人招惹了Jarustiwa,就会像中了诅咒般遭遇「水逆」。没有人查得出是谁干的。他从不留下任何证据和踪迹,把所有人的嘴巴都封得严严实实。”

  

    “生意场上也有类似的传闻,Jarustiwa就好似一只无形的手,攥着那些人灵魂深处的秘密。”

  

    “谁都知道MJ有黑道背景。” 我说,“即便他用这种手段也根本不奇怪啊。”

  

    Sivakorn摇头,示意我听下去。

  

    “昨晚在Patpong附近发生了自焚案。据我所知,这件事与他有关。”

  

    我诧异地微微张唇,心脏如同栓了锚般兀然下沉。

  

     “有关是什么意思?” 我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你说清楚。”

  

    “我只知道这么多。” 他说。

  

    “但这起案件绝对没有报纸上写得那么简单,无论Jarustiwa在其中牵扯多少,他都是一个泥沼,一个深渊,最终你很可能也会被卷进去,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我缓缓松开了手,认真凝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说:“我会保护MJ的。”

  

    上帝取出了亚当的肋骨,于是他的心缺失了屏障,所有人都看得见夏娃,她不再受皮肤的保护,人人都能通过伤害夏娃来伤害亚当。

  

    爱总是很危险,能让一个人变得分外坚强,或过于脆弱。

  

    Sivakorn眼底划过一抹淡淡的痛苦,他看着我,仿佛我是个执迷不悟的偏执狂。

  

    ——这样啊。

  

    对方忽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抬手抚了把脸颊,喉结在颤动。“说实话,你真的很漂亮,在正式认识你以前——请原谅,我对棋手存有刻板印象,觉得他们都是沉闷呆板,不善言辞的人。是你让我意识到,自己的视野有多狭隘。你一直在自己认定的事物上心无旁骛,看起来很帅气,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很多人都会被你吸引吧。”

  

    “而且很特别,就算没接触过。不管笑着或者安静的样子,非常……” 他声线打了个结般顿住了。“每个人都能看见星光,星星又有什么错呢,企图摘星的人才痴心妄想而已。”

  

    我迟疑着,除却轻声道歉以外,再也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MJ说,他们的真心都不足以能为我豁出去。

  

    但或许,他们拥有的本就跟我不一样,光是仰望星空就已经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到头来一柸心头血都凉透了,再也没有余力拿出什么「真心」。

  

    ——最后,只有一件事还想确认……可能是直觉吧,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Sivakorn习惯性摸了摸下巴,是深信不疑的眼神。

  

    我沉默半秒,像猫般眯起眼睛,而后粲然一笑:“我可是Hosuwan啊,如果喜欢谁,直接请祖父和父亲为我们订婚就好了,用不着玩暗恋这套吧?”

  

    他愣了愣,随即也微笑道:“嗯,是啊。”





  

  

  

  

    距离芭乐的生日仅剩两天,我和MJ没课的时候会坐在咖啡馆的花园里准备派对用的装饰。

  

    天空蔚蓝明净,阳光从悬铃木树叶之间掠过,似乎也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薄荷色光芒。

  

 深蓝色凤蝶硕大的翅膀在绣球花重瓣中忽闪忽闪,自视野中颤颤巍巍地飞舞,摇摇欲坠似的,迎着纤风越飞越高,直至淬作苍亮长空里几乎眼不能见的一点凝色。

  

    草叶在身畔摩挲着簌簌轻响。

  

    MJ百无聊赖地躺在一张帆布吊床上,长腿耷拉着,身上洒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纸片。

  

    当我正忙着把「HAPPY」几个字母串起来的时候,那只像钢琴家般漂亮的手忽然伸到我眼前,邀功似的给我看猫咪形状的折纸。

  

    “我厉害吧?” 他神气十足,“看一遍视频就学会了噢。唉,本少爷这该死的聪明才智。”

  

    我闻到自MJ腕处散发出的一缕熟悉而温暖的古龙水香气。

  

 “照你这个逻辑,小学三年级生该全都是爱因斯坦了吧?” 我鄙夷地睨过去,却仍接过来托在手心。“比我想象能入眼,至少看得出是猫咪。”

  

    他的表情垮下来,唏嘘不已,愁眉苦脸地笑了:“过分了啊大小姐,好歹我也是跟着Kavin附庸风雅过一阵子的,就算是串花环都不一定会比Kaning妹妹差好吗。”

  

    是啦是啦。我敷衍道。

  

    ——送你。MJ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个红色的小玩意,抻到了我的鼻尖。

  

    “这是……螃蟹?” 我将折纸翻来覆去地打量着。

  

    “嗯。”

  

    “为什么是螃蟹……?”

  

    “你不是喜欢吃螃蟹吗?” 他打了个哈欠,语意惫懒。

  

    我含糊地唔了一声,默默收进口袋。

  

    头顶枝叶在空气里弥漫开细语般的沙沙碎响,缓慢而温柔地于耳侧流动。

  

    好几个问题一起从我的脑子里闪过,比如,「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在Patpong?」,「自焚案真的与你有关吗?」,「你会不会有危险?」。

  

    我低头,假装专注地用金色油漆笔描摹着字母的边缘,心里翻滚着无数疑问,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无疑是非常可笑的——在棋盘上应变自如,但面对自己的青梅竹马,我似乎向来束手无策。

  

    “喂,MJ!”

  

    Thyme的大嗓门直截了当地岔过来煞风景,他把篮球顶在指尖转动,带着Kavin和Ren朝我们这边走来。“哎哎哎,别在那二人世界了,走啊我们去打球!”

  

    吵死了你。我别扭地瞪他一眼。

  

    MJ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后便利落地从吊床上起身,把那些彩纸都塞到我怀里。

  

    “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说,“反正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这时,我听见口袋里手机叮了一声。

  

    不止是我,F4身上的手机提示音接连响起,让人如同置身在忽然开始演奏的鼓乐队中。

  

    “不得不提的泰兰德体育界大新闻,那就是Aum Natnada——在美国女子职业篮球队活跃的泰籍运动员,突然决定离开在现役球队,详情请看最新的采访视频。”

  

    我一点开屏幕上方弹出的推送消息,这条新闻便立刻呈现在眼前。

  

    “这次回国,是为了给自己一些思考未来人生的时间。” Aum弯着新月似的眼睛,笑容明朗。“思考对于我来说,究竟什么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我忧虑地发觉自己选择性遗忘的能力,无意间就发挥得太过娴熟出色了——MJ前女友即将回到泰兰德的事情几乎已经被我抛诸脑后。

  

    不晓得完整听进去几个词,脑子里好像古董电视机的雪花屏,只有黑黑白白的纹络光影闪烁。

  

    Thyme和Kavin瞠目结舌地望着MJ,Ren则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看向我。

  

    Kavin干咳两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又什么都没挤出来。

  

    “你小子真沉得住气啊。”

  

    Thyme毛躁地抓了抓鬈发,率先打破了沉默。“怎么不早点跟我们讲?”

  

    ——有什么好讲的?MJ嘴角带着一丝浅笑,任由风把他松散的黑发吹得乱七八糟。

  

    “扬铃敲鼓地告诉大家,我前女友要回国了吗?”

  

    他特意强调了「前女友」。

  

    我切换软件界面,看见Instagram首页更新了Aum的动态:“Countdown 2 days.”

  

    两天之后?我感觉太阳穴突突地生疼。

  

    ——那不是刚好撞上芭乐的生日吗?


  

  

  

  

  

  

  

  

  

  

#碎碎念:

Sivakorn算是正式退场啦——

  

接着!终极送命题来了!大家可以无奖竞猜一下MJ会怎么选😆

  

个人想象Gorya当理科生肯定很帅,所以私设她是生物系在读,其实她给我的感觉很像日剧《我是大哥大》里的赤坂理子,有风纪委员的气场,身手矫健,并且也喜欢笨蛋帅哥哈哈哈哈哈

(Kaning在后面也会慢慢说到的


  

秋刀鱼

第六回《无法获胜的理由》


不是日语生也不是很懂日语,因为想做所以就做了,基本上靠的都是翻译器跟一些看日漫/日综积累了解的,不过本意上不会差太多啦(应该)

后面有原文,我自己也是新人,请以后多多指教~

这个花泽类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可爱!

第六回《无法获胜的理由》



不是日语生也不是很懂日语,因为想做所以就做了,基本上靠的都是翻译器跟一些看日漫/日综积累了解的,不过本意上不会差太多啦(应该)

后面有原文,我自己也是新人,请以后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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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脆

【泰版流星花园】MJ乙女《曼谷物语》10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 一些兜兜转转,纠纠结结的老土三角恋和暗恋

▷ 第一人称

▷ 感谢阅读


【Episode 10】

    ——什么?!我几乎要跳起来。


    “你还威胁过其...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 一些兜兜转转,纠纠结结的老土三角恋和暗恋

▷ 第一人称

▷ 感谢阅读











【Episode 10】

    ——什么?!我几乎要跳起来。


    “你还威胁过其他人?” 我心脏骤然收紧,“你、你都对他们做了什么?有人因此受伤吗?他们会报复你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MJ眼睛里好像有一层迷蒙的雾霭,让我怎么也看不透。他直视着我,声音异常温柔而平静:


    “我没有威胁他们,Naomi。也没有人流血负伤。我只是让他们在「即使断送前程也得不到想要的」和「接受我友好的建议」之间选择。只不过——没人选择前者而已。就像我说的,那些人还没真心到敢为你豁出去。他们都配不上你。”


    他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很专注。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但比起感动,MJ言语里陡然冒出的一丝冷意更令我介怀。


    仿佛他从未离开过Kocher废弃体育馆中央的酒红色沙发,还是那副淡漠至极的眉眼,居高临下地观赏困兽之斗。


    但MJ早已不是曾经青涩的高中生,现在的他行事谨慎隐秘,杀伐果决,像一条潜行的黑曼巴蛇。即便他真枪实弹地胁迫了谁,也毫无痕迹可循。


    并且大部分人光是听他「讲道理」,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


    我不害怕他冷血的那一面,我害怕的是那种他离我好远好远的感觉。


    ——明明朝夕相处,近在咫尺,MJ却有很多不愿意向我坦露的事。就算那些事情都与我有关。


    我艰难地闭了闭眼睛,缓声道:“你没必要用黑道那套吓唬他们,不值得。”


    “你还记得小时候,某天你突发奇想,说想要有一把能听见美妙雨声的伞吗?” 他突然说。


    “那个时候我找遍了各种各样的伞,长的短的,国产的进口的,挤挤挨挨堆满了院子,像小矮人群居的蘑菇屋。但无论我怎么挑,也始终挑不出一把听雨声最美妙的。结果第二天恰好下雨,你家的司机撑伞来幼儿园接你,你当时抬头看了看,说「声音真好听啊」。”


    “Thyme知道以后超大声地笑我白费功夫,说什么伞根本都一样嘛。但我完全没觉得白费,只单纯为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而感到高兴。”


    “所以Naomi,关于你的事,我从小就习惯了不太计较代价。”


    MJ勾起修长的手指,把我衣服上那枚宝石胸针拨正。“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答应你不再过多干涉,但我不会为自己的举动道歉。我唯一需要抱歉的,是意外牵连了你的裙子。”


    愿上天宽恕,我其实暗自享受着会招至罪恶感的——这种无条件被偏爱的感觉。


    这会让我有一瞬间以为,MJ属于我。


    “哦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真是羡煞旁人。”


    Kavin不知何时站在了法式落地长窗旁,半透明的白色窗帘被风徐徐拂着飘飞。他目光安宁如水,仿佛是在欣赏一幅于己无关的精美画作。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拿责备的眼神睨他,“你是不是一直知道MJ在威——驱逐那些喜欢我的男生?”


    “你这么说有失公正吧?不能因为我们俩整天混在一起,就认定我什么事情都知道。”


    “请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Kavin立刻抬头望天花板,假装没听见我的话。


    我牵出了冷笑,“我真不敢相信你们两个还没凑成一对。简直情深似海啊。”


    如果是Kittiyangkul家的话,我老爹或许会不在意性别噢。MJ笑嘻嘻地说。


    “好啊。”


    Kavin悠闲地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我不介意分走Jarustiwa家一半的财产。”


    接着他们两个意气相投般碰了碰拳,颇孩子气地笑成一团。


    “言归正传。” Kavin扶了扶金丝眼镜,说,“夜店的事,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夜店?我回想起了那晚在地下室看到的场景。


    “你指的是有人在Jarustiwa的地盘上贩du吗?”


    他疑惑地望向MJ,“你和Naomi说了?”


    “算是吧。” MJ并没有多作解释,“没关系,她可以知道。”


    “时间是今晚,详细情况我会发给你。”


    “谢了。”


    “很棘手吗?” 我问,“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没有。” 在Kavin开口之前,MJ就斩钉截铁地回绝了我。


    “只是生意上常见的利益纠纷,很快就会结束了。比起这些,你再仔细考虑一下泰兰德锦标赛怎么样?如果你决定参加的话,之后几个月可有得忙了。”


    “但是我——”


    “等处理完这些事,我们去Asiatique集市吃椰子冰,好吗?” 他略开我耳际的碎发,指腹微凉。


    我听出了他「到此为止」的弦外之音。


    讨厌被置身事外的情绪是切实存在的,但自我怀疑的精神同时也不合时宜地冒出来捣乱——我真的有能让MJ把背后交给我的实力吗?


    虽然在政 ∥∥ 界与皇室纵横交错的关系网下长大,也算对人心和权力的游戏耳濡目染,但我很明白自己这副讨厌复杂事情的慵懒调子,归根结底,都源于极少遭遇真正的狂风恶浪。


    在此前提下必须承认,以自由意志作为交换的罗马大道,的确平坦得货真价实。


    ——于是有关自己是否足够强大到能跟MJ休戚与共,答案自然便只有石沉大海的命运。


    “我要吃加满芒果和芋圆的。” 我说。


    MJ笑了笑,跟在Kavin身后走下了楼梯。







    一踏出校门,我就注意到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祖父行事向来严肃低调,虽然总 ∥∥ 理府内的车子有好几辆,但都是清一色的黑色德国车。这种车虽然很贵,但是外观朴实无华,结实耐用,丝毫没有招摇的意味。


    完了。我在心底哀鸣道,后背顿时出了一层薄汗。


    自葬礼以来,祖父还未曾追究过我离经叛道的举动。即使知道这种可能性非常小,我也仍在内心虔诚地祈愿,希望他已经将这件事抛诸脑后。带着侥幸又惶惶的情绪。


    Lenny伫立在车门边,许久不见,他好像更加老成了。笔挺的领带上别着铂金领带夹,穿着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一眼看上去,就像个令人生畏的政 ∥∥ 界高官。


    “晚上好,Naomi小姐。” 他礼貌地朝我颔首。


    我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权当回应。


    Lenny绅士地帮我打开车门,手撑住车顶,示意我上车。


    一股千里达雪茄和上等皮革的味道传来,祖父坐在宽大的手工真皮后座上,正忙着给他的助理交代各种各样的事宜,直到十几分钟后,他才把目光投向我。


    “我们有一阵子没见了,是不是?Nat。” 他那双矍铄的黑色眼睛落在了我的脸上,静静地说道。


    “是。” 我点头,“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很好。”


    祖父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端详着烟卷金色的封口。“我已经问过你们的校长了,他说教授们对你的评价很高,四年之后以学院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应该不成问题。”


    “我会继续努力的。”


    “你父亲当年毕业时也是法学院第一名。” 他说。


    “他是长子,所以我一直对他格外严厉。在他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观摩部里重要法案的辩论和投票表决,旁听最高法院每一次重要审判。「在外交和谈判上为泰兰德做出贡献,才不愧为一名真正的Hosuwan」,于是他很快又学会了西班牙语、德语和意大利语。”


    “而他进入交通部任职的第四年,就已经作为主导者推动了国产汽车保护法案实行。”


    雪茄盒关上,发出一道质地坚硬的声响。“我不是很喜欢发脾气,因为这样会引起头疼。所以请你想象一下,我正在用非常生气的态度在跟你说这些:——尊重你的父亲,Naomi。或许你不理解他的行为,并对此感到厌烦,但他的每个决定都比你自认为的要明智正确。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Hosuwan。「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个道理不需要我再教你吧?”


    我沉默不语,像面临审讯那样如坐针毡。


    “因为是最后了。” 我咬了下嘴唇,而后镇定。


    “您和父亲要如何惩戒我,我都愿意接受。但祖父,您和父亲有父子血缘,我和父亲有父女血缘,可母亲在Hosuwan家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她能依赖的人只有我……母亲疼爱了我二十几年,我只想作为一个女儿守护她的愿望。”


    祖父沉默了片刻,说:“我不会惩罚你。”


    但我尚未来得及如释重负,就看见他凝视我的双目中闪过一丝怜悯的神色。


    “Jarustiwa家的那个孩子,是在读计算机科学吧?” 他仿若不经意般提道,“虽然出勤率堪忧,但作业评分和考试成绩都名列前茅。如果不继承家族生意,或许能成为下一个扎克伯格。”


    “这不关MJ的事。”


    我像一只刺猬般高度警觉起来,任何有可能对MJ不利的事情都会令我瞬间竖起身上的刺。


    “如果您非要追究他,那么我只能主动去Intan陛下面前交代前因后果,请她先惩罚我目无尊长,不成体统。我绝对不会让MJ承担所有责任。”


    祖父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每走一步都会带来相应的后果——作为世界级棋手,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有时候,这些后果并不会直接落在我们自己身上,而是殃及我们身边的人。这种感觉不会杀死你,却会令你心如刀绞。”


    他语调始终淡淡,平静得如同秋日止水,但话里的意味就像打磨锋利的雪刃,直抵我内心最脆弱处。


    “我没有要动真格地追究谁。我只是希望你能记住这些道理,否则迟早,你们会造成难以收场的后果。”


    我垂眸黯然沉吟着,无话可说。


    “接下来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你坐另外一辆车吧。Lenny会负责送你回家的。” 祖父说完敲了敲车窗,示意Lenny从外面打开轿车门。


    之后,那辆黑色轿车便绝尘而去,消失在了暮色长空的尽头。


    我钻进Lenny驾驶的车里,随手把书包甩到了邻座。


    湿润潮热的气味从车窗缝隙中挤进来,道路两旁高大的悬铃木窸窣作响,如同心碎的低语般在曼谷的风中回荡。


    湄南河对岸绽放出明亮的灯带轨迹,璀璨得近乎灼眼。


    “你能把车停在路边吗?” 我问,“我想一个人下去走走。”


    Lenny透过后视镜看着我,微蹙的眉间写着担忧,“因为与Patpong只相离几个街区,这附近经常有三教九流群聚。晚上不安全,Naomi小姐。”


    “我只在河边散步,不会到处乱跑的。” 我故意摆出一副恳切的模样。“拜托了。”


    他思忖了一会儿,把车在路边慢慢停了下来。


    和我经常去的街区相比,这里弥漫着一股颓废的感觉。河边桥洞的石墙上涂满了因酒精而迷失的摇滚青年们的涂鸦,他们用油漆喷出各种扭曲狰狞的图案,歇斯底里地辱骂着一切。


    桥洞两边的低地里都是污浊的积水,白色的垃圾袋和生锈的油桶被乱七八糟地丢弃在那儿。几个男公关打扮的人半蹲在路灯底下抽烟,朝路过的每位女性响亮地吹口哨。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任凭自己大脑完全放空。


    这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突然横空而过,简直像要划破夜色。


    前方十字路口粉紫色霓虹灯光幕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交通jing察在四方都设置了路障,将来往的车流强行切断。


    就像Lenny所说的,这里鱼龙混杂,围观群众中有骑着摩托车染头的小混混,有西装革履的职员,甚至还有穿着高中校服的学生。


    我虽然好奇,但仍谨慎地与人群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人影纷叠中,一位穿着风衣,看起来像电影里会出现的那种便衣刑jing的男子钻进了警戒线内,试图朝这场骚乱的主角搭话。


    ——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失魂落魄地站在霓虹灯架下,浑身湿漉漉的,遍布褶皱的皮肤中间,深凹着两只小眼睛。但那里面已经失去活人应有的生机,只是呆滞地反射变换的五彩光线。


    “先生您好,可以聊聊吗?您怎么了?”


    刑jing大声冲他说话,像试图叫醒一个睡着的人。“先生?发生了什么事跟我说说吧,先生。”


    对方无动于衷。


    “先生,您手上的打火机太危险了,请您交给我好吗?”


    此时我才注意到,那个湿漉漉的中年男人手中似乎紧握着什么。


    他缓缓举起胳膊,忽然剧烈地喘息起来,一阵如同垂死猛兽般的尖利呜咽声从喉咙深处往外鼓涌。


    在他点燃打火机的一刹那,夏季的台风仿佛忽然之间降临了。雷声在天际滚过,霓虹灯下的长街像是在慢镜头中被拉的很长很长。


    ——或许是错觉,我目光有一瞬和他相接。


    随着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声,他立刻便被火光吞噬了。


    那副焦黑的躯体在火焰中痛苦地抽搐着,犹如某种诡异的舞蹈。











–TBC–







#碎碎念:

在我心里MJ的形象和黑曼巴蛇很贴近,冷血狠戾中又带着俊美秀气,擅长在暗处游走

祖父其实还是挺疼小娜的吧,就是太严厉了,显得吓人

Patpong就是泰兰德红灯区,地理位置纯属捏造


这章的结尾让我沉思,我是不是在写悬疑……


评论摩多摩多🤤🤤🤤





一番脆

【泰版流星花园】MJ乙女《曼谷物语》09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 一些兜兜转转,纠纠结结的老土三角恋和暗恋

▷ 第一人称

▷ 感谢阅读


【Episode 09】

    第一次见到Aum Natnada,老实讲,印象还真的不坏。...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 一些兜兜转转,纠纠结结的老土三角恋和暗恋

▷ 第一人称

▷ 感谢阅读











【Episode 09】

    第一次见到Aum Natnada,老实讲,印象还真的不坏。


    那是夏季马术联赛的四分之一决赛,Ingrid Klimke对Maria Caetano。赛场热烈喧嚣,观众们挥舞着旗帜,尖叫声和口哨声响彻全场。


    F4的包厢在最高处,里面非常宽敞,温和纤光穿透硕大的落地窗照进来,肆无忌惮抛洒得满地都是白白的亮斑。Aum挽着MJ的手臂进来的时候,我正无聊地翻阅一本Dior明年早春的商品目录。


    MJ穿了一件花哨的保龄球衬衫,领口敞得很开。Aum在他身旁露出一对小虎牙笑着,棕发落至锁骨,深金色露背裙覆盖下的身材匀称而有致。


    “你肯定就是Naomi吧?”


    不等MJ开口介绍,她就愉快地伸出手,主动同我打招呼。“我叫Aum,或者简单点,叫我Natnada也行。”


    “什么……?” 我愣了愣。


    “你的反应怎么跟他当初一模一样。” 她噗嗤一笑,揶揄地冲MJ挤眼睛,“你们两个都太可爱了吧。”


    “这种莫名其妙的冷笑话你还没玩腻啊。” MJ拧着眉吐槽,脸上是近乎纵容的无奈神情。


    他们站在我面前,好像一对璧人。


    ——你觉得她怎么样?Kavin走过来举了举酒杯,问我。马提尼在光线下反射着淡淡的亮光。


    我想了几秒,随口即答:“挺好的。”


    “嗯?” 他好像颇感意外般抬了抬眉弓,然后促狭地笑起来,“就这样?”


    我明白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把手里的商品目录翻过去又翻回来。


    挺好的——再一次重复。


    挺好的。Kavin靠在沙发背上,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我还以为要进Jarustiwa家门的是你呢,毕竟他老是挂在嘴边说「最喜欢的还是Naomi」之类的。”


    无法言表的情绪复杂,芒刺在背。


    成日张口闭口说的喜欢,根本就能让所有人习以为常,而事实也是——即使是床伴,MJ一时兴起都能给一句喜欢。


    谁都知道Naomi Hosuwan是Methas Jarustiwad的大小姐和公主,谁都知道感情很好。但到底有谁认真看待了,用怎样的眼光看待,这是迄今为止都不敢去深究的。


    那么,曾经口头禅一样的喜欢,喜欢,喜欢,到底算什么?


    可能什么都不是。肥皂泡般五光十色,如此轻而易举地出现后,转瞬间便碎裂。


    所以,当某种心情已经变作与呼吸并肩的习惯时,实在难以形容体会有多糟糕。


    “青梅竹马关系好而已,至于吗。” 酸涩之余,我很好地维持了一贯镇静若无其事的态度,“再说大家都是开玩笑的啊。”


    对方悻悻地耸肩,将信将疑:“也是。”


    比赛开始后不久,四个男生便敛了嬉闹,全神贯注在赛况里。于是Aum索性坐到我身边,开朗地与我攀谈起来。


    “我喜欢你的裙子。” 我温言夸赞道。


    “谢谢。”


    她脸上露出一丝羞涩,低头理了理碎发。“其实我不太懂时尚,都是Methas挑的。”


    Methas。


    简短到仅仅占用两个音节,但确实原封不动就是那个称呼。


    十多年了,从一段岁月到另一段岁月,从一些事到另一些事,但我从来没有叫过他Methas,他也从来没有叫过我Nat。


    我和MJ之间仿佛有种怪异的心照不宣,好似一旦这么叫了便会发生不幸,或者即刻死去一样。


    “他跟我讲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情。”


    Aum手撑在沙发缘,偏头笑盈盈地凝视我。“所以今天见到你,总感觉好像不是初次碰面。”


    “MJ在背后没少诋毁我吧?” 我尽力且尽显遗憾地自嘲着,说完还掬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唉,交友不慎啊。


    室内薄弱的光线笼罩在她肩上,少女脸颊,脖颈间小麦色的皮肤被印上了水迹般的亮痕,笑得——实在也太灿烂了。


    无怪乎有人会喜欢。笑容是很难作假的。


    没有丝毫造作勉强,犹如内海港口渗进第一缕阳光的金色早风。


    “他那是不坦率啦。” Aum说。


    “就像每次有人想拜托他要你的签名,Methas都一脸冷淡地嫌麻烦,但私下里嘴角都咧到天上去了。最后还不忘跟那些人强调,自己才是你唯一的青梅竹马,Thyme他们几个都不算呢。”


    ——什么啊,幼稚死了。与轻蔑的语气相对,心里突然就还是有点高兴。


    “能跟我多说说你的事情吗?Naomi。”


    她眼神清澈通透,如同镜子。


    “听说你在英国读高中,每个学期都考第一名,还是学生会骨干。我是中途辍学的,当时想着反正家里不宽裕,也不是读书的料,再者更想去打篮球,学生时代基本就在各种兼职和篮球场消磨掉了。”


    ——接着相当孩子气地吐了吐舌。“所以忍不住好奇你这种优等生的日常。”


    我有些惊讶,却并不是因为辍学,而是Aum讲起这些事时神情坦荡得毫不遮掩,没有任何自惭形秽。好像即便如此坎坷,她依然对自己的人生和与MJ的未来抱有最乐观的态度。


    Aum身上无所畏惧的自信感,是那种能在黑暗里发光的东西。   


    之后我们便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从校学生会一直聊到国际象棋等级赛。临了,我还十分客套地邀请她空闲时来家里喝茶。


    “你今天表现得很游刃有余。”


    那天晚上,Ren开车送我回家,他修长的手指在仪表盘弧形外罩上漫不经心地敲打着,语气淡淡。


    “怎么?” 我睨他一眼,“担心我会在裙子底下藏炸药包,跟人家同归于尽啊?”


    Ren转而笑得颇为无奈,“我担心的是你这副尖牙利齿。”


    “放心吧,我这张嘴向来只除暴安良。” 我打了个呵欠,表情惺忪迷离。


    车窗外的风景陆续呼啸而过,迎面就是曼谷的华灯初上。


    ——Ren。我叫了他一声。


    “嗯。”


    “为什么Aum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呢?”


    他温润的脸庞掠过极其复杂的表情,一种摇摆不定的目光挣扎在瞳孔里,似乎欲言又止。


    “从那天开始,无论是化学课在草稿纸上一遍遍演算反应方程式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地吃意大利面不让酱汁溅到衣服上的时候,我都会见缝插针地想象他女朋友面目可憎:也许她很烦人,天天打八百个电话问MJ在哪干嘛;也许她笑里藏刀,会让每个接近MJ的异性狠狠出糗——诸如此类的。我觉得自己太阴暗了,内心简直险恶得不可理喻,但所有这些看起来大快人心的想象,全部归拢在一起,也才足以慰藉百分之零点零一的眼泪和失望。所以我凭什么不能用一丁点恶意作为宣泄呢?难道单相思的人就活该难受吗?”


    ——好吧,现实是,单相思活该。


    停顿片刻,我平整情绪与呼吸,不太客气也不太善良地刻薄评价道。


    车停在宅邸黑色锻铁大门前,引擎已经完全熄灭了,我们俩却谁都没有动。


    “可今天,当我看到Aum在听我说话的时候,眼神那么专注,像个仰望星空的小孩……我忽然就一点也讨厌不起她来了。她很单纯,那条裙子……很衬她。”


   大约不是什么错觉,时间的流动变得格外冗长沉郁。


    Ren半晌失声。他收紧眉尖,眼眸里酝酿着无奈及苦涩或者别的什么不言而喻的东西,最后无能为力般放低了语调喟叹:“但你就是没法放弃,对吗?” ——结尾的字音轻得几乎要隐没在空气里。


    放弃吗。


    用手指卷绕肩侧那几缕头发,注视着发丝弯起的曲面,有光泽微弱反射。就算强堆笑容,此刻我也交付不出任何轻松了。


    “是啊,为什么大家偏偏都要单相思呢。搞得自己手忙脚乱的,真是白痴……”


   “大家都趁早……放弃不就好了。”









    本周最后一堂政 ∥∥ 治和社会科学课上,教授正滔滔不绝地讲民主衰落。


    众所周知,政 ∥∥ 治科学学院这种保守分子的老牌产地,迎合着「传承传统」的主旨,对政 ∥∥ 治世家出身给予偏重似乎已然作为潜规则而存在。


    在此类领域内,正统的观念可以名正言顺受到强调,也可以理直气壮地以保持历史纯洁性为名,杜绝一切歪曲与臆测。


    总体上,这种谨言慎行让人扫兴。


    ——你认真想从政?当时,MJ用两根手指拈着我的入学申请,略带诧异地扬了扬眉毛。


    “谁知道呢。” 我耸肩,“反正Hosuwan家的人大多都毕业于政 ∥∥ 治学院或者法学院。”


    他懒洋洋地靠坐在椅子扶手上,“那你母亲的家族在尼泊尔、摩洛哥、肯尼亚、科特迪瓦有好几座矿山,还在北欧有船舶生意,你怎么不考虑读地质勘探和航海技术呢?”


    “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一把夺回了申请书。


    但凭良心讲,确实挺没出息的,从来没清清楚楚给自己下过定义。对我这种没什么强烈志向的人来说,生活的十字路口没有太过鲜明的差别,随缘而已。


    现在想来,终究还是过于乖巧地听从了命运。


    这时,教授开始发我们上节课写的论文。我抬起头,看到了Sivakorn。


    他父亲是上议院的议员,虽然我并不算了解这个鼻梁高挺的眼镜少年,但Sivakorn身上似乎没有那种世家子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神气。


    他对我总是很友好,每次向我借人口统计学笔记,归还的时候都会附带一盒饮料作为谢礼。


    上面通常还会贴一张便利贴,写着一些无所谓的小事,比如「你喜欢晴天,阴天,还是下雨天?」,「你看了最新一期的《Journal of comparative politics》吗?」,亦或只是一句「祝你有愉快的一天(笑脸)」。


    但Sivakorn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对劲,他面容憔悴,神情倦怠而涣散。


    “关于冷战地缘与意识分野的叙述,你是直接从《东南亚新兴国家民 ∥∥ 族主义的命运》里摘抄下来的,是不是?” 教授走到他身边,点评道。


    我望见那份论文上被红笔批了一个大大的D。


    教授摇了摇头,“我需要的是你自己的思考。”


    接着,教授踱着步子来到了我面前。他下巴很尖,说话语气一本正经地,像我家角柜上摆的古董。


    “毫无疑问,Hosuwan小姐。毫无疑问。” 他嘴角勾起微末的笑意,仅仅是点到为止。“你对殖 ∥∥ 民时代移民华商后代的现状分析很全面。”


    我接过得了A的论文,低声说了句谢谢。


    Sivakorn的视线投掷过来,短暂相碰后,随即过于冷淡地转开了。


    下课以后,我拿着香蕉牛奶走到他的座位旁打招呼。可他反常地没有作声,也没伸手接饮料,只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瞧着我。


    我发现Sivakorn眼窝下有两道很深的黑眼圈。


    “你这几天没睡好吗?” 我问。


    他沉默以待。


    我忽然有点尴尬,于是想转移话题,眼睛不由自主地就游移至他的论文。“如果你需要更多文献支撑你的观点,我可以协助你——”


    话还未说完,Sivakorn就一把抓起论文,快速地卷起来塞进书包。他仿佛是被踩到尾巴的猫般,用近似恼羞成怒的语气刺道:“我不需要任何人关心我的论文写得怎么样!尤其是你!”


    感受到教室里那些不约而同投过来的注目,我一时浑身僵硬,同时又对他莫名其妙的怒火毫无头绪。


    “别跟我说话。”


    他脸色冷得如同一块冰,匆匆收拾好东西从我身边走过去,蛮横地在我肩膀上重重撞了一下。


    我没站稳,朝后趔趄了两步,结果衣服上宝石胸针的锐角不小心划破了香蕉牛奶的锡纸封口。甜腻的液体顺着我的指缝滴滴答答淌落,在裙摆形成一小片暗色水渍。


    眼前的境况在意识到时便已经存在,其间的过程一应空白,全无琐碎日常的黏合剂,只是由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的转变。


    我究竟怎么惹Sivakorn了?——注视着洗手间水龙头流出的汩汩清水,我百思不得其解。


    但直觉在此时反应的格外强烈,显然是有什么发生,显然,不会是值得高兴的变故。


    而就在我踏入隔间,刚旋上门锁的时候,随着一道洗手间大门被推开的平滑摩擦声,有两个女生边聊边笑地走了进来。


    “话说,刚刚在教室里,Sivakorn是在冲Naomi发脾气吗?” 一个沙哑的女声发问。


    听到自己的名字,我心跳漏了几拍。


    “借你的睫毛膏用用。” 另一个声线细软的女生说,“——好像是吧。”


    “他胆子可真大,谁不知道Naomi是前总理的独孙女?得罪她,是连自己父亲的仕途都不想要了?”


    “失态也情有可原啊,谁遭遇这种飞来横祸都会抓狂吧?”


    “什么?什么飞来横祸?” 那个声音沙哑的女生好奇地追问。


    细软声音故意买了个关子,“只是一些传闻啦。”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马桶盖上,屏息凝神。


    对方慢悠悠开口:“我听说在deadline前一天,Sivakorn的电脑出了故障。但奇怪的是,只有论文相关的数据不见了,其他程序都好好的。而且,无论是多专业的人来修理,竟然都对此束手无策。要不然他怎么可能临时拼凑一篇交上去,害自己得个D呢。”


    这绝对是被人故意整了吧?超级不妙的啊。说完,她们两个人一起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疯狂跳动。


    于是在咖啡馆二楼一见到MJ,我便言简意赅地用一记直拳代替了「下午好」和「你有病」。


    “你今天吃错药了吧?!” MJ痛得嗷嗷乱叫,捂着心口弹出三米远,眼神极为惊惧。


    “你脑袋是给乌干达密林里的野生猩猩拍坏了吗?!” 


    我作着有点愠怒的质问,“你干嘛要为难Sivakorn?人家废寝忘食的劳动成果你一键清零,换作是我,跟你拼命都不过分!”


    听到Sivakorn的名字,有一丝意外从他黑眸中划过。


    随着嘴角弧度逐渐放平,MJ收敛了假扮柔弱的演技,却依旧保持着漫不经心的模样。“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是吧?”


    我双臂绰在胸前,“我从来没跟你提过他,而你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问Sivakorn是谁。”


    对方像只狡黠的狐狸般眯起眼瞳,淡薄的笑意里透着几分心悦诚服。


    ——哎呀,果然是名侦探Naomi。


    “……为什么?”


    “他配不上你。”


    一缕乌发垂落在MJ俊美的前额。他语气很淡,吐字却格外清楚犀利。


    我一瞬间没转过弯来,过了好一会儿,震惊的洪流才轰隆隆涌上脑门——MJ觉得Sivakorn喜欢我?


    “你以为他在追求我?”


    “他就是在追求你。”


    “不可能。” 我皱眉驳道,“Sivakorn只是经常借我的笔记而已,除了用便利贴在饮料盒上留言之外,他什么都没做。”


    MJ用近似于怜爱的眼神看着我,“Naomi,有时候我真的拿不准你到底是聪敏还是迟钝。在棋盘上能预知百步,却察觉不出一个男人正在借学习的名义靠近你,还试图与你建立分享欲吗?”


    我茫然地望着他,愣愣地摇了下头。


    “看,你对男人的花招一无所知。” 他说,“要是没有我这个英明神武的青梅竹马,你就会不知不觉地变成一块上等的菲力小牛排。”


    “你调查过他了?”


    我顿了顿,“——当然,你肯定已经调查过他了。所以你是发现了什么可疑的地方?”


    “没有。” MJ随手把玩着飞镖,亮色的尾翼在那具漂亮的指骨间旋转。


    “但也不需要什么别用有心的证据。我只是稍微捉弄了一下议员家的小少爷,他立刻就吓得不敢再跟你讲话了,这种人对你能有多真心?”


    他在拇指和食指间捏合出短短的空隙,向我表示「稍微」的程度。


    “这是两码事。” 我纠正。


    “他是不是真心另当别论,重点在于,我可以自己处理这些事情。就算我不明白你们男人糖衣炮弹的伎俩,那也是我需要面对的问题。MJ,你不能什么事情都替我解决——虽然从小到大你一直在替我解决很多事,但这样……这样是行不通的。”


    MJ凝视着我,眼瞳漆黑深邃,好像他正压抑着无数翻滚着的情绪,还得竭力地平心静气。


    沉寂的空气里只有涨潮般充裕丰盈的光线,是初夏青空的跌落。


    接着他抬手将飞镖投掷出去,轮盘便应声发出坚实而铿锵的振音,仿佛打中它的不是飞镖,而是猎鹿用的霰弹。


    ——对不起。


    MJ深吸一口气,率先妥协了下来。“我在监控里看到了,香蕉牛奶弄脏了你的衣服……这是我没预想到的。” 他舔了舔嘴唇,“别生气了……好吗?”


    出了名的长袖善舞,心思缜密,作为F4成员和黑道少主又多少是倨傲的。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偶尔会这样,表现得像个稚拙无措的孩子,光这一点,就能让我有着难以名状的动摇。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扯了扯他的衣袖。“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希望你为了我得罪别人,四处树敌。虽然敢跟F4作对的人少之又少,但老实说,至今回想起Phupha的事,我都还是会毛骨悚然。”


    “那你可能晚了一步。”


    MJ转而露出一抹惯常的坏笑。“我已经把喜欢你的男生都得罪光了。”











–TBC–








一番脆

【泰版流星花园】MJ乙女《曼谷物语》08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 一些兜兜转转,纠纠结结的老土三角恋和暗恋

▷ 第一人称

▷ 感谢阅读


【Episode 08】

    决赛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巴黎笼罩在冬日厚重的...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 一些兜兜转转,纠纠结结的老土三角恋和暗恋

▷ 第一人称

▷ 感谢阅读











【Episode 08】

    决赛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巴黎笼罩在冬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之下,刺骨的寒风夹着坚硬的冰渣袭卷过街头巷尾。从酒店套房玻璃窗可以瞧见屋檐上结着长长的冰棱,像一把把锐利的匕首。


    直到下午五点钟比赛开始时,天色也仍未放晴。


    Munroe Schulz本人比他刊印在《British Chess Magazine》封面的照片显得更年轻一些。他是个约莫三十几岁的德国男人,眼眶深陷,面部线条分明得犹如一弯起伏的沙丘。


    ——Meltdown in London。杂志记者用这个标题来形容半年前伦敦公开赛,同为著名特级大师的英国选手Albert以令人震惊的差距落败于他的场面。


    在与Munroe交手的过程中,有好几次,他精准有力的步法都让我感觉自己仿佛是长时间捏着鼻子在水底潜水的人。寂静压迫着我的耳膜,每走一步,每按一次计时器都仿佛辗转在窒息的边缘。


    “经验是Munroe Schulz最大的优势,尤其是在对手年仅十六岁的情况下。” 有资深观察员在当时《巴黎晨报》的国际象棋专栏中如此写道。


    “Naomi Hosuwan是一个富有创造力和攻击性的棋手,她对Munroe来说自然是危险的。但她激进以及擅长在开局步步紧逼的风格,非常有可能使自己在四十步之后陷入失望与焦虑。——天赋异禀与久经沙场对峙,这是每个观众都喜闻乐见的戏码。”


    天赋。


    这个词语之所以能引起诸多心理不平衡,正因为就字面意思来看,是老天赐予的礼物,但通常你看我们亲爱的上帝哪有想象中来得慷慨。


    天赋也有天赋需要跨越的难关,按宗教的说法,大概是被归作原罪的神罚。


    ——因为优秀,一切收获都容易被当成理所当然。因为一向表现得完美,任何小小差池都很值得攻击。一瑕足以掩白璧。


    第三十五步,我把白骑士走到G5,按下了对方的计时器。


    灯光打在Munroe雪白的衬衫上,泛起一层朦胧的明亮光晕,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他抬脸,表情依旧如磐石般岿然不动,声线却带着鼻音微颤:“这是你的胜利。” 那个德国男人大方地朝我伸出手,说,“我认输。”


    于是人声鼎沸,现场的一切都辗转着在眼前晃荡,绚烂得让人恍惚眩晕。


    胜利前前后后只发生在几分钟之间,视线忽而就模糊得仿佛擦花了的玻璃,连Munroe的感言都只听清了只言片语。


    “你今年几岁了?”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我。


    “十——”


    “算了,你还是不要告诉我。” 他摇头,“这跟在我心上插刀没什么区别。”


    我从侍者手里接过水貂毛青果领大衣和羊皮手套,轻声说了句谢谢后走出赛场。


    走廊尽头有个身材修长挺拔的男人在抽烟,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吐出自肺腑过了一遍的白雾,果断地熄灭了烟头。


    “祝贺您,Naomi小姐。” 男人礼貌地躬身。“总理大人一定会为您而感到骄傲的。”


    我微微笑了一下,“谢谢,Lenny。”


    Lenny是祖父身边的秘书,他这次的任务就是陪同我来法国参加比赛,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他是个非常有分寸感的成熟男人,从不多嘴问不该问的事,低调稳重,像一道影子般跟在我身边。


    “外面聚集了很多想要采访您的媒体和记者。” 他对我说。


    优胜的实感此刻才逐渐在意识中苏醒。心脏正以不平静的节奏在炽热的胸膛间跳动。


    我一晃神,手套掉在了地上。


    “您准备好了吗?” Lenny弯腰拾起手套递给我,意有所指地望向通往会场外的红色橡木门。


    隔着门扉,能隐约听见外面繁杂喧嚣的嗡鸣。


    ——当然。我调整呼吸,扬起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说道。


    “Hosuwan小姐,我是《观察家报》的记者,听说你四岁就开始学下棋了是吗?”


    “这里《巴黎竞赛画报》!请问您下一步有何打算?是否打算继续挑战世界冠军?”


    “您在最后选择颇为激进的招法将局面复杂化,寻求获胜的机会。假如对方提出和棋,请问您会怎样应对?”


    空气里弥漫着霜冻的寒冷气息,雪花旋转着绕着结冰的黑色灯柱飘飞,道路两边堆积着脏兮兮的积雪。


    会场台阶下媒体记者们影影绰绰聚集着,数不清的闪光灯点刺眼而璀璨。


    “我六岁学会的下棋,是祖父教我的。”


    神色和声音都是冷静的,我得体地在镜头前微笑,堪称纯熟老练。“以后的计划目前还没有考虑过,我比较喜欢顺其自然。”


    “关于和棋,我的回答是不接受。”


    说话时,呼出的气息立刻变成了一阵白色的雾气。


     “有个结果很重要。无论输赢。”


    采访结束后,Lenny强硬地挡开那些意犹未尽的记者们,护送我坐进了车。


    轿车里的暖气拂过额角,几根发丝微微飘动着,弄得我又痒又困。音响中放着费加罗的婚礼,我摘下手套,蜷缩在后座,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我再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开到了旺多姆广场。月亮隐藏在云层深处,路灯光线高高悬浮在深黑的夜色之中,水一般深邃宁静。


    丽兹酒店矗立在广场北侧,那座象牙色的巴洛克宫廷式建筑在夜幕下寂寂闪耀,奢华绚烂得流光溢彩。


    “怎么了?” 我听见Lenny在驾驶座上丧失耐心般长叹了一口气。


    “前面好像有几辆车发生了摩擦,堵住了车道。” 他微微侧身,答道,“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通行。”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从这走过去。”


    我把围巾手套拿在手里,跳下轿车。视线内的房顶被落雪覆盖遍及,人行道上的积雪被自行车碾过,夹杂着路人纷乱的脚印,显现出一道一道深浅凹凸的痕迹。


    细雪冰凉地飘进颈间,我打了个寒噤,大脑从困倦里清醒过来,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这时,我看见从酒店门廊里走出来一个身穿羊绒双排扣大衣的年轻男人。他走下大理石台阶,百无聊赖地抛着打火机,俊逸的侧脸在冬夜的风雪中显得那么不真切。


    然后他也看到了我。


    耳际似滚过一阵轰鸣,我无法再作更多思考,像个没教养的野孩子那样一边疯跑一边尖叫,任由围巾和手套掉进雪里。


    而当紧紧拥住他的脖子,沦陷在那股熟悉的气息里时,我几乎开心得要落下泪来。


    那一刻,所有世俗的声音都离我远去。路口挤挤挨挨的黑色出租车与红色巴士,明亮温暖的雪白格子窗,冬青树篱清澈的酸味——这些东西囫囵涌进我的感官,仿佛要将我淹没。


    “MJ,MJ,MJ……!” 我语无伦次地反复叫他的名字。


    “是惊喜噢,Naomi。” 他带着一丝得逞在我耳边低低地笑,顺势搂着我在原地肆意地转圈,“祝贺你成为冠军。”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Thyme他们呢?他们也一起来了吗?”


    “哦嚯,冠军小姐。冷——静——。”


    MJ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我的脸,“惊喜当然都是需要保密的。唉,那三个人哪有你的青梅竹马有良心,说是在泰兰德看直播就够了。”


    “可你也没看到现场啊?”


    “饶了我吧大小姐,你是想让我在观众席睡得天昏地暗吗?”


    他往我身后走去,弯腰把围巾与手套捡起来,掸了掸上面的雪花。“我只是想当面祝贺你。”


    “你怎么就确定我不会败北呢?” 我顿了顿,“如果输了的话……我真的超级超级不想见到你好吗。”


    MJ把围巾套在我脖子上,简单地系了一个结。


    “Naomi是不会输的。”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你一直是最好的那一个。”


    ——「Life finds it's wealth by the claims of the world , and its worth by the claims of love.」*


    以前我不理解的缱绻情诗,忽然在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字一个字那么清楚,全都涌上来了。每一个字里藏匿的深情,我忽然都懂了。


    如果人生是一道简答题,Methas Jarustiwa就是我不言而喻的答案。


    自此,我便义无反顾地开始了感情里最无助的那种姿态。


    暗恋就是喜欢的那个人原地不动,而你要努力跨过千山万水走向他,一路披荆斩棘又蠢事做尽,最后还要赶在他没有转身去往别处前将爱意送到。不会是全然的甜,更不会是全然的苦。喜欢是自己的,千山万水也是自己的。


    爱情听起来就像一个梦魇。无数人苦苦追求的,就是一场患得患失的梦。


    ——那时候你笑得很漂亮。


    MJ的手搭在阿斯顿马丁的方向盘上,手腕上那块江诗丹顿银光一闪。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挑了挑眉毛,说:“漂亮得让人心动。”


    “嗯?” 坐在副驾驶的我不明所以,被这么注视着,不自在地移开了相接的目光。


    “巴黎那次啊。” 他说,“扑到我身上的时候,眼睛弯得跟月牙似的。”


    莫名的失望感忽然在心底泛滥得无以复加——原来对方把那一切都归咎于胜利的喜悦。


    但自己又希望他明白什么呢?心里立即摔落这样的问题,尖锐地引起另一阵不安。


    “不记得了。” 我冷淡地哼了一声,不偏不倚地望着挡风玻璃前方


    信号灯在黄昏的滨海大道上闪着单调的颜色,笔直的车道旁侧就是广袤的椰林沙滩与青蓝色的海潮。


    有小型快艇在海面上划开一道道白色波痕,椰树下插满了五颜六色的阳伞。


    “你要是去参加泰兰德锦标赛的话,我老爹又有得啰嗦了。” MJ说,“叫我找个「跟Naomi一样聪明又娴静的对象」,有没有搞错啊这老头,你到底哪里娴静了?”


    从小到大你只有欠揍这点打死没变啊。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对方笑得很恶劣。


    “所以呢。” 我捋了一下安全带,语气略带迟疑,“你父亲为你物色的那些大小姐里面就没有一个觉得喜欢的?”


    “只看脸蛋的话当然都喜欢。换作是在夜店遇见,绝对要好好缠绵悱恻一番才甘心。”


    音乐从电台频道流淌出来,在车内打旋。他伸手将音量调低,“结婚嘛就——”


    “就什么?”


    “不能光看脸呗。”


    “……你是说性格之类的?”


    “虽然婚姻对我们这种人来说通常只是交易的筹码,但往后五十年,我们可有一万八千三百天要相处。” MJ说,“找个相看两厌的人,对血压不好。”


    我挑眉,“也有些人特别会装啊,小心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结婚五十年了哟。”


    红灯亮起,因为MJ的跑车太招摇,停在旁边的好几个司机都冲他吹口哨。


    “这个嘛,潜藏性格、作风什么的。” 他暧昧地朝我挤眉弄眼,“一到床上大抵就都看得出来了。”


    与之相视着,静默半晌,我漏出讽刺的笑音:“嘁,男人就这么判断的。”


    ——女人不也一样吗。


    我懒得同他争辩,重新将音响声转高。


    “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入得了Jarustiwa大少爷的眼。” 


    我垂眸端详着法式美甲上晶莹的白弧,语气相当不关己,“总之聪明又暴躁的肯定不行对吧。”


    缄口不提固然是一种自我保护,然而将真心藏在戏谑夸张的言语中开玩笑,其实更是一种安全的宣泄。


    “暴躁倒不至于,就是打人很疼。”


    “我这点三脚猫的拳法好像还是某人教的吧?”


    是啊,早知道那时候就用广播体操糊弄你了。他摆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开到纪念大桥附近的时候,MJ放慢了车速。薄暮时分,夕阳失去热度的光线使天空中那些流淌的花絮呈现出温柔的昏红色。据气象台报导,今夏有罕见的强烈热带气旋经过太平洋上空,暴雨恐怕即将带来一系列麻烦。


    ——没记错的话,那个陈旧逼仄的篮球场应该距离不远。


    对方把控着方向盘,继续径直行驶,似乎没意向要避讳昭然若揭的心思。我余光瞥见他纤长的睫毛垂下来,覆盖着深黑眼眸。


    我假装什么都不懂,硬转过脸去,怔怔地对着窗外景色出神。


    “厌倦校园,厌倦按部就班的人生的时候,这里是唯一让我有归属感的地方。” MJ曾这么对我说过。


    “一起打球一起吃炸鸡,我逐渐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成为了他们的一员……能和谁一起并肩,是很珍贵的。”


    非要回溯为难自己的记忆,结果就是如此了——内心划过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国际象棋是沉默且孤独地对峙,MJ能做的,永远只是安静地旁观与祝贺。我无法与他并肩而战,也无法将每一步落子变成和他共呼共息的珍贵瞬间。


    所以令我难过的,并不是他喜欢上了Aum。而是她的性格跟我天差地别。


    原来不是缘分作祟,而是他根本就不喜欢我这种人,所以我再怎么努力,都不能再靠近哪怕一步。但即使这样,我也无法将我对MJ的喜欢收放自如。


    心里好疼啊。


    暗恋这种东西,简直是世界上最低廉的感情。


    对岸大楼参差的倒影,边缘隐现着余晖的浅金色,斜斜飘浮在湄南河之上。吊架大桥垂映于河川之中,形成了一大片暗沉的波伏阴翳。


    MJ不动声色地踩着油门加速,于是篮球场便只在我眼角一闪即逝。











–TBC–






*注释:诗句引用自泰戈尔《飞鸟集》





#碎碎念:

谁能不对雪夜里的MJ心动🥺

评论摩多摩多!




一番脆

【泰版流星花园】MJ乙女《曼谷物语》07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 一些兜兜转转,纠纠结结的老土三角恋和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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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07】

    我下棋的本事是祖父教我的。


    “对一些人而言,...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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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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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07】

    我下棋的本事是祖父教我的。


    “对一些人而言,象棋是消遣。对另一些人,象棋是一种强迫症,甚至是上瘾。然而时不时地,会出现这样一种人,于他而言,象棋是与生俱来的使命。”


    这是祖父在棋盘前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其实我一直都有点惧怕这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即使从总理的权座上退位多年,府里的佣人与来往交际的政 ∥∥ 府要员们都仍旧毕恭毕敬的称他为总理先生。


    他是个典型的旧式绅士,延续着Hosuwan家族的低调稳重,把严谨自律作为教育后代的首要准则。所以在Kocher中学部读书的时候,我从不像F4那样可以随心所欲地翘课,不穿校服,用钱搞定学分,只要不把天捅出个大窟窿,想怎么闹腾都可以。


    六岁那年,祖父说要亲自教我下棋。


    我微张着嘴愣愣地有些出神,而后反应过来,问道:“那对于祖父来说,是什么……?”


    那张脸庞苍老却刚毅得十分有威慑力,眼神即刻便如鹰般锐利起来,令我心脏突地一跳。


    “只是棋。” 他展颜,讳莫如深地笑了笑。


    而等我长到九岁的时候,祖父已经赢不过我了。


    ——Naomi下棋的时候,总感觉像变成了别的什么人。


    Kavin用手指在眉心按了一下,略微无奈。“还有大小姐,不要动辄就跑到我家来钻研棋艺,这里不是象棋俱乐部。”


    “没办法。” 我托着下巴,语调慵懒,“换个环境更有助于思考。但Thyme的母亲在家,Ren去写生了,至于MJ,我刚才看见他在和你家的女佣小姐调情。”


    对方眨了眨眼,认输般冲我笑起来,目光清亮而宁静。


   “你刚刚说变成别人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他转手将一条简讯发出去,说,“跟平常很不同。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人在专注于某事的时候本来就会变得有点不同。” 我不以为然,“Ren画画的时候也会从孤僻变成——,呃,更孤僻。”


    “不,不止是专注。” Kavin话音里透着意味不明的轻笑。


    “你心底还有一种愤怒,在藉由这仅仅六十四格的方寸宣泄出来。”


    ——Naomi?


    再次瞥了眼无意识摆出的卡罗康防御,我暂时收回了略微泛滥的思绪,将黑主教(Bishop)挪至C5。


    在棋子落盘发出清脆响声的同时,我抬眸便撞上了桌对面Gorya一脸的担忧,于是只好摆出惯常的轻巧姿态宽慰道:“我父亲真的只训斥了我几句而已。更何况事已至此,他即便同我大动干戈,又还有什么用呢?”


    “但你也太莽撞了。” 她皱眉,“谋划这么大的事情居然都不告诉我们,光是听Thyme的转述就够让我和Kaning心惊肉跳的。”


    “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还上赶着跟你们分享。”


    我交叠双腿坐着,把散落在颈侧的几缕长发掠到身后,“连累MJ那家伙已经够让我良心不安的了,你们几个再伸出援手,背负这种罪孽我肯定会下地狱的。”


    Gorya撇嘴,“我看是你关键时刻只想到了MJ吧?”


    我顿时像被戳穿什么似的,别扭地移开了目光。


    夏蝉躲藏在树影间,一阵一阵嘶鸣,促促回荡在校区上空。


    林荫道上的学生们来来往往,五彩斑斓的衣着被晒得鲜亮而晃眼,少许被汗水沾湿的部分带着明净通透的痕迹。当日照和风抚过,衣摆飘荡,明朗青春得仿佛是一个安栖的白日梦。


    咖啡馆顶层是很适合眺望的位置,视野辽阔,隔离栏和树丛那一边的教学楼体育馆都能够一览无余。


    这幢名为咖啡馆实为F4专有领地的建筑就坐落在人工湖泊附近,分为上下两层,以流水般蜿蜒雅致的大理石楼梯连通。


    底层除了自助吧台外还有一个相当大的藏书室,供客人自由阅览。顶层则是F4的休息区,但空间比在Kocher的更加宽阔,各种高档的影音设备一应俱全,沙发和扶手椅都是从意大利定制的。


    咖啡馆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地,碧绿的树篱低矮,绣球花和蔷薇层叠掩映。天气好的时候,Kavin会吩咐工作人员在柑橘树下搭精致小巧的白色帐篷,营造出露营般的下午茶氛围。


    我敢发誓泰兰德绝对找不出比Kavin还会享受的公子哥,这人简直是纨绔中的纨绔啊。


    于是也很顺理成章的,在这里气定神闲地喝茶的学生就没有平民之流了。


   “话说回来,你真的要拒绝锦标赛的邀请?”


    Gorya把吸管插进盒装豆奶,用她那双小鹿般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我。“不再仔细考虑一下?”


    我把白骑士(Knight)挪到后线Q4,“没所谓吧,又不是职业选手,对分数啊名次啊之类的东西也没有执念。象棋于我而言——” 我顿了顿,“只是象棋。”


    她歪头咬着吸管,忽然就笑起来,鼻梁与眉心的交际处皱起了细小而可爱的褶痕。


    “你笑什么?”


    “Naomi果然还是老样子,总是一副心慵意懒的模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瞟了她一眼,“跟欧洲联赛冠军的形象不符真是不好意思啊。”


    Gorya吐舌,“这次在曼谷举行锦标赛,我还以为终于有机会能亲眼观战了呢。唉,可惜。”


    “可惜什么?”


    Thyme高挑的身形从楼梯口绕了出来,大步流星地走到我们身边坐下。他穿了一件海军蓝的牛仔外套,头发蓬松而蜷曲,剑眉微蹙。


    “你不是明天才从新加坡回来吗?!” Gorya瞠大了眼,颇为惊讶地望着他。


    “一处理完公司的事情我就连夜飞回泰兰德了。”


    “怎么没人叫我去机场接你?” 她意有所指地瞥向陆续踏上楼的那三个人,像只河豚般鼓起脸。


    “哎哎哎,别瞪我。” MJ立刻举双手讨饶,“是Thyme少爷说你平时上课打工很累,与其大清早跑去接人还不如多睡几分钟。”


    怎么没人心疼我们三个?早晨六点啊,六点。Kavin皮笑肉不笑。


    Ren别过脸去打了个呵欠。


    “谢谢你,Tyhme。落地没有联系我。” 我满怀感激地双手合十。


    MJ给自己倒了一杯薄荷柠檬水,从冰桶里抓了一把冰,塞了两块在嘴里,剩下的丢进玻璃杯,仰头饮尽。


    “你上午没课?” 他幼稚地硬挤过来,非跟我挨在同一张沙发上坐。


    我无奈地挪了挪身子,随口应道:“翘掉了。”


    “政治系一等一的优等生也会翘课?”


    “吵死了你。”


    我毫无威慑力地瞪了眼嘴角挑起促狭弧度的MJ。


    他那件粉蓝色扎染的宽松衬衫领口敞开着,恰到好处地露出颈上戴着的白金山茶花项链。看镶嵌碎钻的样式,好像是女款,但佩在MJ身上却反而有种秀雅矜贵的味道。


    “F4也挺久没聚了。” Kavin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午一起坐游艇去钓鱼?Thyme之前不是因为钓上来的鱼没有Ren的大,一直扯着嗓子嚷嚷不服吗。”


    “我们pass。” MJ指了指自己和我,说,“我们要一起为芭乐的生日作准备。”


    “往年你们不是都丢给佣人去办吗?” Ren问。


    “我们答应了芭乐,今年要亲自帮它过三岁生日。”


    Kavin半是好笑半是无奈,“答应了一只——猫?”


    “猫怎么了!” Thyme一拍皮质沙发扶手,双眸炯炯发亮,“它当然听得懂人话!你对小动物付出真心,它是能感知到的!”


    就是!我和MJ立刻同仇敌忾。


    “真看不下去了啊你们两个,简直就像给新生儿操办出生礼的夫妻。” Kavin眉宇间添了一丝狡黠,调侃道。


    我顺手摸了一颗棋子就朝他丢,“你越说越起劲是吧?”


    Kavin机敏地缩到了Ren的身后。


    “好了大小姐,别搭理他。” MJ站起身,轻轻朝我伸出手。


    “走吧。” 他说,“我们一起去给芭乐挑漂亮的东西。”

    






    你不应该拒绝。MJ说。


    “我们说好不再讨论这件事的。” 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看着他。


    “——就算要送,也不能送一只小猫咪保时捷Panamera!”


    他好笑地戳了一下我的额头,“我在说泰兰德国际象棋锦标赛。”


    抚摸各式闪亮缎带的指尖凝涩,我低头不语,沉吟了片刻才平淡地:“哦。”


    MJ包下了整个百货商场用来逛街,此时这里已然空无一人。女明星们代言化妆品的巨大广告轴悬浮在楼宇中央,每个橱窗都被璀璨的灯光照映得明亮愉快。


    行走在产生回声的安静走道上,我体会着在自己血管里鲜明跳动的欣喜,觉得有点好笑。


    ——又不是真的在约会什么的。


    他拎着两杯泰式奶茶倚靠在精品店货架旁,半月般的膝盖从牛仔裤破洞中露出来,眼神温和却极具穿透力。


    “谁嘴巴这么快啊?” 我继续漫不经心地在一堆装饰品里挑挑拣拣。


    “学校象棋社的社长。” MJ耸肩,“他今天在停车场堵住我,死死抱着我的机车不肯撒手,就为了求我劝你重新考虑一下比赛的事情。”


    “原来是替人当说客。”


    我睨了他一眼,“你知道我并不是象棋社的成员吧?”


    “你不是?!” 他震惊地看着我,仿佛遭受晴天霹雳。


    “不、是、啊,MJ大少爷。” 我翻了翻眼睛,“那家伙只是个单纯又热血的棋痴,爱围观高手过招罢了。哦对,他好像还说过自己是我的粉丝之类的。”


    ——行吧这些细节都不重要。


    MJ把奶茶塞进我手里,吸管是插好的。“所以你为什么要拒绝?明明很喜欢。”


    塑料包装互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耳边穿梭。


    “就没那个兴致啊。” 我作出大而化之的表情,再粗略重复了一遍对Gorya陈述过的理由。


    其实偶尔就会感到羡慕,羡慕那种会为了「喜欢」、「梦想」拼尽全力的性格,而自己也许恰恰就是缺乏使命感的一类,认真地想,从来没有非达成不可的目的。比起期盼理想的结果,自己的人生,更近似于亦步亦趋在没有尽头的道路上。


    所以某种程度上,我这种无所谓信仰的人可能比较不幸。


    “你就扯吧。” MJ挑起半边眉毛,目光慵懒而犀利。


    “你干嘛这么操心啊?” 我试图转移话题,“你跟Gorya一样,都是好奇宝宝吗?”


    “他们希望你参加比赛,可能是因为好奇。”


    他直视着我,黑眸像玻璃珠子般剔透深邃。


    “但我希望你参加比赛,是因为我知道,你是最好的那一个。”


    原来暗恋一个人的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与你心意相通的表白。


    “你说过喜欢的吧,从小就喜欢下棋。可每次被问到,又从来不讲具体的野心。”


    MJ身畔在商场灯照下浮着一层浅金色的温暖微光,“象棋于你而言,究竟是什么?”


    在寂寥的缄默中我不太自然地小幅度扭动了一下,类似对坦诚作出本能挣扎。


    他胸前粉蓝色衣料细密斜纹被映亮成模糊不清的色调,像一支正在融化的冰淇淋。


    “象棋……是一个非现实的世界。”


    但我仍然选择了作答,只不过声线微弱含糊得犹如肩与发摩擦的窸窣:“一个对方只是黑棋,我只是白棋的世界,可以毫无负担地打败和被打败。不必倚仗父母兄弟或者配偶,照样能冲锋陷阵,如果我受伤了,那么也只能怪我自己……而不是不知道到底该责怪谁,一腔愤恨无处安放。”


    “想逃避在非现实的世界里,是不是很蠢?”


    MJ垂闭着眼睫认真地摇头,脑后的小辫子随着动作晃了晃。


    “十六岁成为欧洲联赛冠军,应该算是意外收获吧。但随之而来如潮水般的期待和注视,也是能切实感受到的。一旦承受了他人的期待,就会变得想要回应,脑子里只想着赢,只看得见眼前的局势。我不想毁掉这种纯粹的乐趣……”


    “Naomi。”


    MJ声音低沉喑哑,他轻声叫我名字的那一刻,我感觉心脏莫名悬了起来。


   “你其实比你自己想象得要坚强一百倍。”


    人心是最硬的东西,像是铜墙铁壁一样把感情藏匿得严严实实。可人心也是最软的东西,它没有看上去那么牢不可破,对方一丁点的温柔,你就能被撼动。


    曾经很多在过去我没有看清楚的事情,一下子就清晰了。


   这么多年里,原本有极有机会轻描淡写的东西,阴差阳错,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在胸口成长得过分根深蒂固,再也无法轻易忽视。


    ——我很需要MJ。


    像爱一样的需要。


    可究竟有没有人能确凿无疑地指明:我需要你,和我爱你之间,到底有多么的不同。


    “你认真这么想……?” 我直直凝视那个人,声线中居然带了点怯懦。


    MJ只用他那双潋滟的笑眸望着我,奶茶杯里发出冰块碰撞的细响。


    我已经从他的眼睛里知道答案了。


    夏日炎炎,又一波蝉鸣鼓噪











–TBC–







#碎碎念:

只会对MJ敞开心扉的小娜🥺


走过路过,各位评论多来点🤤




一番脆

【泰版流星花园】MJ乙女《曼谷物语》06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 一些兜兜转转,纠纠结结的老土三角恋和暗恋

▷ 第一人称

▷ 感谢阅读


【Episode 06】

    第二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我拉开衣柜,翻出一...

▷ MJ × Naomi Hosuwan (娜奥米 · 贺苏汪)

▷ 本文剧情线设定为大学时期,F4依然同校,不拆官配,会对MJ人设作一定程度的改编及延伸

▷ 一些兜兜转转,纠纠结结的老土三角恋和暗恋

▷ 第一人称

▷ 感谢阅读











【Episode 06】

    第二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我拉开衣柜,翻出一件毛毯裹在身上,光着脚走到落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远处天际呈现浅蓝色,云絮如流水般在港湾上空堆积。露台下面是一大片倾斜的草地,好几个园丁正在浇水和修剪郁金香花圃。


    我走进餐厅,发现MJ已经坐在长桌旁,正边划平板电脑边吃吐司。


    “早。” 看到我的时候,他咬着半片吐司朝我笑。


    视线落至他眼眶底下那一圈淡淡的青色,我蹙眉,“大清早的你怎么也……?”


    “因为我知道某人急着想回家挨训啊。” MJ的表情分外得意,“你看被我猜中了吧?”


    我哼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用银刀子给自己的三明治涂抹上一层薄薄的花生酱。“那MJ大少爷呢?是不是也迫不及待,早起讨你老爹的打?”


    “送你回家啊。”


    说着,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歪过身子去察看我的双脚。“你穿鞋了。”


    “千万别!” 我立刻悚目,阻止道,“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载走,现在又大摇大摆地送我回家——我父亲绝对会认为你是在挑衅他。”


    “少爷。”


    一个头发整整齐齐盘在脑后的女仆走进餐厅,手里提着一件用透明保护袋罩着的千鸟格无袖连衣裙,文雅而礼貌地对MJ说:“请问这件衣服可以吗?”


    MJ示意她把保护袋的拉链拉开给我看。


    “你葬礼上穿的那条,在逃跑的时候被勾破了。”


    我眯着眼,露出一副不甚信任的神情,略微扬起嘴角调侃:“会注意到女孩子裙摆什么的,不愧是 整天混迹美人堆里历练出来的本事啊。”


    诶这条裙子真漂亮。对方扭过头,装模作样的开始端详衣服,当然很快就会有人为他捧哏了——女仆小姐:“是,少爷的品味一直非常好。”


    MJ十分受用般打了个响指,笑容张扬得不带任何掩饰的成分。


    风里渗透着泰兰德初夏雨云潮热而绵长的气息。


    晨光跳跃在繁密纠结的葱郁香樟顶端,从枝叶间滤降下交叠的清浅黄绿浮影,油彩般均匀抛洒了满地。


    临走的时候,他替我拉开轿车车门,深黑的瞳仁里有复杂的情绪怿动,嘴角不自觉敛平成一条直线。


    “你也别太老实了。” MJ脸色沉了沉,语气却相仿于无心带过,“他盛怒之下对你动手的话记得要躲啊。”


    “就这么担心?” 我眨眨眼,趴在车窗边佯装轻松地笑起来,栗色卷发蓬松地垂挂在肩侧。


    他轻轻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掠到耳朵后面去,认真地看着我,长睫在他缺乏睡眠的倦容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没有人会像母亲那样奋不顾身地袒护你。” 他说,“我很明白这种滋味……”


    悲剧的到来基本很少形单影只,只有幸运才多半孤家寡人。


    MJ的母亲早殁,家里只剩他与那个在各种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地都令人闻风丧胆的老爹。


    某种角度来讲,Jarustiwa老爷子确实是他内心的榜样。游戏规则的制定者,掌控着维系灰色地带微妙平衡的深奥哲学,硬朗而利落,另外也算得上是才华横溢——曾经毕业于沃顿商学院。


    MJ生日的时候偶尔会亲自给他切蛋糕,手背上青色的经脉被暗沉的肤色所包裹着,显现出弯曲隆起的姿态。


    但随着MJ进入青春反叛期,父与子间诸多分歧,以及不能合拍的思维方式和观念,只能让矛盾不断激化升级,直至全面爆发而告终。


    Jarustiwa老爷子多次明确地提到不满意他交往的对象,旁敲侧击的意思是:Aum绝非良配。为此他几度异常不耐烦地反复提醒MJ,应该顺从和放弃。


    不过很可惜,MJ骨子里和他流着相同的血液,态度强硬起来相当不输他。


    ——我自己的事情我会看着办的。如是冷淡地答复。


    “不要以为你拿捏了几个黑市的资金链就是个大人了。” Jarustiwa老爷子用女仆递来的热毛巾擦手,一根根手指依次地擦过来。


    “未来二十年五十年的生活你考虑过吗?运动员的职业生涯犹如昙花一现,大部分人都落得一身伤病早早退役,拿着微不足道的国家补贴度日。即便去俱乐部当教练,自食其力,薪水也还没有你泼在游艇上的一瓶香槟值钱。”


    “我说了我会自己看着办!” MJ几乎就是沉声脱口而出,蹙眉怒视道,“别人的努力和梦想你凭什么随随便便否定?!”


    ——梦想?你是跟我谈梦想?对方嗤笑一声。


    “我知道,幼稚对吧?不现实对吧?”


    MJ丝毫不示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就算你们这些大人很明智很会审时度势,就可以轻蔑她的梦想吗?连放手做喜欢的事都不敢才是真的失败者吧?!”


    “说完了?” 他父亲冷声问道。


    “我耗尽心血栽培你,不是为了让你跟一个半路辍学,在炸鸡店打工的黄毛丫头鬼混的!”


    MJ红着眼睛,怒不可遏地呛声道:“好啊!那我就先和哪家的大小姐结婚,等继承了家族我就离婚娶Aum!”


    Jarustiwa老爷子一拳砸在书桌上,揪着衣领就将他狠狠掀翻在地。


    听到这声巨响,门外的佣人纷纷跑进来,但看见家主在教训少爷就立刻非常识相地迅速退了出去,免得殃及池鱼。


    “假如,我是说假如,母亲还在世的话一定会冲出来把我护在怀里的。”


    后来时隔多年再提起那次冲突,MJ眉宇间浮现出一种怅然若失的苦涩,“Kavin和Ren他们的母亲就会这样。”


    当时一句安慰的台词都讲不出,只能垂下眼眸,体味着胸口不能平静的波动。


    “Naomi,你知道最令我难过的事情是什么吗?”


    他把鸡尾酒搁置在吧台上,侧着头,目光投向了灯火辉煌的远方,声线像一团棉花般轻柔:“……我已经记不住我母亲的样子了。”


    所以当掳夺母亲骨灰这种大逆不道的阴谋在我脑海中闪现时,我就确凿无疑地深信,MJ一定能理解,甚至有着与自己类似的态度——来自母亲的心愿,可以不择手段地达成。后来结果证明也确实是。


    我们之间仿佛因此达成了一项奇妙而特殊的信赖,一层似乎加深的联系与默契,到底是怎样的牵绊只言片语很难讲得清楚。


    也可能,只是更单纯更单纯的东西,并非眼能所见,口可言说,却能让我莫名心安。


    ——轿车内的冷气开得很低。我仰脸回视MJ,思路一时有些凝滞。


    “我父亲的那些招数,我孩子时就已经见过了。” 我说,“但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MJ的眼神很难形容。宽慰或者忧虑。


    “好了。” 他拍了下车顶,示意司机可以走了,“有事就打给我,知道吗?”


    “周一学校见。” 我说。







    入口的黑色锻铁大门缓缓朝两侧打开,于是轿车便驶进了漫长的庄园车道。


    整齐排列的树篱和月桂树后面种着数不清的白色茉莉,这会儿正是盛开的季节,那些馥郁娇嫩的花瓣在艳阳中闪闪烁烁,车行其间,就好像在一片雪白的海洋里穿梭。


    轿车绕过石砌喷泉,拐了个弯,停在了正门口的碎石路上。


    高大石柱的门廊前站着一排衣服整肃的女佣和男仆。管家先生给我打开门,礼貌地躬身,说:“欢迎回家,Naomi小姐。”


    “上午好,Victor。”


    我一边踏进这幢熟悉的灰色建筑,一边转头问他,“父亲呢?”


    “Hosuwan先生在宅邸后面的游廊。”


    Victor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我家服务了几十年,可以说是看着我长大的。比起管家,对我而言,他更像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小姐。” 他压低声音说,“清迈庄园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一批可靠的人手过去,他们会小心打理,尽量把一切都维持得与夫人在世时一样。从前在夫人身边服侍的佣人也照您的意思,给予丰厚的薪水,不限制他们去留。”


    我微微一笑,“谢谢你,Victor。”


   “这是我应该做的。”管家朝我点了下头。


    我们走到通往游廊的大理石拱形门前,一阵风吹过,紫罗兰的香气便潆纡嗅息之间。高大的月桂树丛簌簌作响,犹如一段被遗忘的旋律。


    “Hosuwan先生从葬礼上回来之后,脸色一直很差。” 管家说着,脸上浮现出担忧的表情。“请恕我僭越,小姐。无论您有怎样的苦衷,您父亲恐怕都会很难接受……”


    说毫不畏惧是骗人的,但确实也不打算为自己荒唐无稽的行为作出忏悔。


    我穿过那些碧绿低矮的树篱与缅栀子嫩黄色花蕾,走到小径尽头那个低头批阅文件的男人跟前。橡木圆桌上摞着好几沓秘书带来的公文,旁边还有一壶锡兰红茶和一叠蛋黄奶油饼。光线落在细白瓷器上,反射出闪烁的亮斑。


    听见脚步声,他不紧不慢地从纸页中抬起脸,摘下眼镜凝视我。


    “父亲。” 我叫了他一声,“……我回来了。”


    父亲漫不经心地把眼镜搁在了桌面上,“你还知道这里是你的家,我是你的父亲?”


    我暗自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沉默不语。


    “参加葬礼的人不是泰兰德的大家世族,就是政要高官,甚至皇室都派人送了缅怀的花环——你是想把自己的脸面,还有Hosuwan家族的脸面全都在他们面前毁的一干二净吗?”


   父亲的话语像是尖利的针,扎在心口泛起一阵无法抹消的疼痛。


    我勉力维持着表面的镇静,指甲嵌入掌心,“就算重新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很好。” 他眼角抽动了一下,语气中带着薄薄的讥诮,“总有一天你会意识到你那点自以为是的浪漫主义有多么愚蠢。呵,你从小接受的是Hosuwan式的教育,我以为——”


    ——以为我会跟母亲不一样?我带刺地反问。于是父亲的目光转瞬就变得愤恨。


    “父亲,母亲从来没有因为您的疏远而怨恨,因为您的冷漠而扭曲,也没有依仗公主陛下骄横跋扈过一分一毫。我想,政 ∥∥ 治联姻的妻子做到这个份上,您也该满意了吧?但在这个家里,她似乎还不够好,永远都不够好。”


    “在她生命最后缠绵病榻的日子里,您去清迈看望过她吗?您记得她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喜欢什么颜色,吃什么吗?可她记得。她不光记得我的,还记得父亲您的。说实话,我很庆幸自己更像母亲,而不是像块冰。”


    “只要能保全Hosuwan家的颜面,别人的伤心难过都算什么东西?父亲,我们就这么稀里糊涂,不管不顾地继续过下去算了,何必要计较这么多呢?”


    父亲沉默。


    那些嫩黄色花蕾把深绿色的茎叶都压得低低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着。


    正当我以为这场谈话告一段落时,他伸手就掀翻了桌子。茶杯,茶壶,碟子,糖罐和饼干全都囫囵砸到了地上。


    “滚出去。” 他累极般阖起了眼,颓然地用手按住额头,说道。


    我踩着满地的碎瓷片,迎着仆人们惊异和好奇的目光,像游魂一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TBC–







#碎碎念:

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但门当户对还是很重要的,灰姑娘的故事是凤毛麟角

在我眼里F4都是外表乖张跋扈,内心各有各的敏感的小男孩🥺

剧里的MJ一直都是第一个蹦出来出来息事宁人的好小孩儿,感觉没点叛逆反骨精神也太不像黑道太子爷了😆




何不秉烛游

【泰版流星花园】贪狼(MJ向)(10)

又爆字数,怀疑剩下这几章都要破w的节奏……好消息是,看到完结的曙光啦!

***


「圆满光华不磨镜,挂在青天是我心。」


      水泥地不比地毯地砖,硬是其次,曼谷的湿热只会将燥气反向蒸上来。为此,她已额外给他的被褥之下垫了几层纸板和竹席——倒也没有刚躺下时那么难以忍受。

      MJ虽自觉适应力强,但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况且,一翻身,看到她背身侧卧在两米外的被褥上,无光的夜气过分浓重,适应了黑暗的眼隐约可见一段美丽的弧度,腰处一收,蜿蜒出...

又爆字数,怀疑剩下这几章都要破w的节奏……好消息是,看到完结的曙光啦!

***


「圆满光华不磨镜,挂在青天是我心。」

 


      水泥地不比地毯地砖,硬是其次,曼谷的湿热只会将燥气反向蒸上来。为此,她已额外给他的被褥之下垫了几层纸板和竹席——倒也没有刚躺下时那么难以忍受。

      MJ虽自觉适应力强,但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况且,一翻身,看到她背身侧卧在两米外的被褥上,无光的夜气过分浓重,适应了黑暗的眼隐约可见一段美丽的弧度,腰处一收,蜿蜒出鲜明的瘦弱感。呼吸声混在风扇的兢兢业业的呼啸中,微不可闻——一如她时刻有意削弱的存在感。

      洗发精与洗衣液清香若隐若现,混在蚊香里,被风阵阵送了来。他溺于其间,安心之余,又有一丝袅袅的羞涩在胸腔拨弄。

      所以,一切都好说。

 

      MJ原本以为,自己赌赢了——在充分察知她不愿与人关系过深、欠人情的基础上,在那张锁屏之后,抓住她一星半点的动容和内疚,花言巧语以退为进:

      “得足够隐蔽才行,我不能被Jarustiwa的家伙们找到——放心,我以家族名誉保证,我不是在做坏事。但是伤口换药的话,一个人可能不大方便……算了,总有办法的吧——这个时候就有点痛恨Jarustiwa的势力太大了,当然,我这可不是炫耀,是真的痛恨啊。”

      “……实在不行,你可以住我那里。我暂时去别处,会按时过去帮你换药。”

      “可你别忘了——你为什么不停搬家?这么轻易就放弃现在的家,短时间内,你又准备去哪个同样安全的地方暂住?你又怎么会觉得,我脸皮能厚到这种程度?”

 

      恶俗的手段,却因他的行动和真心,显得高明。

 

      最后让她妥协的,也许只是那句自己人身安全的保证:

      “不要觉得是你牵连了我。我可是从清迈起就被人盯上了——虽然玻璃在头顶碎掉这件事从头到尾看起来都是不折不扣的意外,但搞死于‘意外’这种高等路子的杀手我也不是不认识。两人一起照应一阵,总比分开后各自一人面对暗枪要好得多吧?”

 

      最终结果可谓意料之中。

      通常来说,普通的女人绝不会让毫无好感的男人轻易回自己的家,哪怕欠了人情——于是脑海心波尽数融作泡泡盐,一路上自得其乐的脑补鼓出一个个剔透的泡泡升腾飘摇, 跟着她不着痕迹混入人群的体验也是新鲜,抵达的公寓楼周遭人来人往很热闹,横横竖竖的平房编排紧密,并无开阔高处。门口铺着薄薄的面粉,她查看无恙后才示意他走近,顺带取出门缝间夹着的头发。

      直至他踏入她的家,或者说,踏入这个房间的一刻,那些透明的水晶球被尽数戳破。

      他一厢情愿,她无关风月。

      他知道她为什么会答应。

      那不是家,她也不是普通女人。

      全屋密密遮着窗帘,一盏壁灯独明。房屋一室,配厨房与洗手间——甚至比不上自家妹妹的天鹅绒四柱床占的空间大。门窗上挂着风铃,窗棂处有台小型收音机。厅室内只有一个立正站好的大行李箱和铺在水泥地上的被褥,配以最低限度的桌椅橱柜,没有生活的烟火。比起“家”,他只能说这是个歇脚的地方。

      更没有他预想中二人世界的任何痕迹,比如婚纱照或双人牙具——枉费他特意做了心理建设。

      仿佛她整个人都是天地的客人,与这间屋、这栋公寓,甚至是曼谷,皆格格不入。

      她对生活并无他想象中的热情。

      如今看来,那双眼依然熠熠夺目的原因,他也并非想不到——

      只是,但凡想起,心底细细密密、蚁过虫啮般的异感,与她那段讳莫如深的经历一般,如影随形。

 

      直至她拿着扳手悄声蹲在他身边,接过房东留下的旧纸盒,擦净浮灰,对着那架还算新的风扇插插拧拧熟门熟路地组装起来时,很多领域堪称翘楚、但此刻只能没用地束手旁观不添乱的Jarustiwa太子爷才感觉到她褪去了那层浮离感:右臂旁微弱的体温,真实可触。

      而今若是外人看来,他们又是怎样的呢?

      他忽然想起Gorya的话——

      她搬家后,他也曾试着去她曾经打工的商超碰运气:一无所获,却刚巧遇到值班的Gorya。聪明的女孩并未多问他的来意,只是一如从前,坦荡无畏地直视于他:

      “我以前一直觉得,F4好像有独立的世界,像我们这样的人都是难以接触的。奇妙的是,Luna姐也给了我这样的感觉——只是那里更难看清。她辞职有一阵了,Tulley姐还会偶尔提起她,但有时一恍惚,就会有一瞬间‘原来Luna姐不是在梦里认识的啊’的感觉。但现在,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看走了眼……MJ学长,好像一脚跨进了那座旁人不可涉足的地方,与Luna姐一起形成了二人的孤岛——很难形容,就是不容置喙的感觉。你们之间几乎没有相同之处,但也许是某种默契,也许是一直专注凝视着什么的眼睛,哪怕你们之间的表现从来与热情不沾边,但相处的氛围很容易就把你们与其他人划开——她无从捉摸的神秘感,也许只有学长你才能孤注一掷捕风捉影。其他人都不行的,不会找得到的——从上次你能默不作声跟着她来商超就知道。MJ学长好像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能把F4那四座孤岛黏连成一座的,也只有你。”

 

      能让她变得真实可触一些,是他的荣幸。

 

      “招待不周,见谅,”她将风扇通电,按下开关,半长的发丝被柔柔捧起,送来隐约可辨的发香。Luna瞥见他额角的汗珠,欲言又止,默默将手帕递过去,“住不下去的话不要勉强,随时告诉我。”

      MJ一愣,她却显然误解了他怔住的原因,道着歉收回手帕时,被他急急捉住,却因此扯到伤口。她赶忙上前为他脱下外套和被割坏污染的T恤,确认伤口并未再次裂开后重新清理了周遭的汗液,再原样固好纱布。包扎手法流利似执业医生。

      “这条不是新的,我忘了。”她将被褥旁的抽纸递过来,MJ未接,仍执着地攥着凉意隐隐的手。

 

      这样的温度下,裹着长袖外套,手却仍是凉的——她是内耗了多久,又硬撑了多久,才有如今的风轻云淡?

 

      “我说过,不要总向我道歉道谢,你不用。”他的少年意气难得醒了几分,执拗地锁住她双眼,五指的力度不依不饶。

      而她并未有明显的抵触,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知道了。放开吧,有点疼。”

      被扎破的气球泄气也没有他放松力道的速度。

      毕竟他过去从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指间缱绻,可是男人的浪漫。

      “话说回来,你最近一直在吃这些?”MJ为压下尴尬,拎着她取出的超市打包盒自行放去厨房,抬头瞄到柜子里还存着几袋方便面,不认同地摇摇头,几步回去凑到压扁纸箱的她旁边,“要保重身体,才能完成你要做的事,不是吗?所以,能不能先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以她的聪慧显然也对他跳脱的思路应接不暇,只是并不排斥的前提下,先取出手机。于是他成功添加了那个无动态、默认头像,仿佛机器人的账号。

      “给我钱做什么?”

      “医药费,还有暂住费。虽然为免暴露,我的账户不能就地消费,但只是给别人转个账的话倒没什么问题,”他笑了笑,“你不愿意随便欠人情,我也一样啊。在你这里白吃白住,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Luna斟酌着看那个数额,脑中经过简单的运算后,摇头道:“太多了。”

      “我……”

      “我有很多事要做。精力和时间都够不到这个数额需要提供的条件。所以,我不能接受。抱……”未成形的歉意在出口前已被他的眼神逼了回去。但收声的Luna定定回望,直至他挫败地叹口气,将数额折半再转了过去。

      她亦不再扭捏,干脆收下。

      “保重身体,从饮食开始,”MJ心满意足,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你……”

      “食材有限,但我知道怎么让方便面更好吃,”她颦了眉认真思索,“你愿意试试的话……”

      “可是厨房那些,”他被她专注的样子逗笑,弯唇露齿,带着夏日的璀璨炙热,“浪费可是不好的行为。我看到厨房里还有几个生番茄,不如晚饭交给我?”

      虽无言,轻斜的黑眸子却出卖了她的质疑。他佯装生气溜圆了大眼睛,屈指弹她的额头:“刻板印象要不得。等着——”

 

      许久未用的厨房保持着应有的整洁。

      MJ轻车熟路地挂上围裙,尺寸稍小而未完全系好——倒也不碍事。右手轻轻辅助着左手,灵活地剥了皮,以汤勺将番茄绞碎,汤水蔬肉在碗中盛好,他净了锅铲,取出打包盒里的塑料叉子三两下戳好了罢工的油烟机。所幸天然气还是勤恳可靠的。

      “Luna,Lu——”他稍抬声线,回眸时却见她正倚在门框径直盯着他,心下一动,“劳驾,头发碍事,帮个忙。”

      MJ净手后沾了菜汁的双手接在洗碗池,脑袋向她靠了靠。

      她眨眨眼后扯下自己脑后的黑色发圈——并无纹样装饰,任发丝散落挠在颈肩,抬手以指为梳,合拢着光泽顺滑的黑发。间或捋得半分熟稔的暗香:于他而言,这样的发香过于香甜而略显违和,让她想到Black Devil闻起来的味道。

      她为他绾得漂亮的马尾,退后两步,顺手整了整他腰后的围裙结,重新保持适中的距离。

      感受到后腰稍纵即逝的力道,MJ晃晃脑袋笑着道谢,哼着小调待油温升起,将去皮的番茄倒进去翻炒,出汁后将她拎回来的冷饭菜分批放入一并翻炒。调料的缺乏让他暂且妥协,靠颠勺及火候和时间的调整保证味道。

      最终饱饮茄汁的米粒渐染殷红,拥着零星的金和绿,却是色香俱全。

      “其实我只想说,你的右臂不太方便……但看来是我多心。你学过吗?很懂得方式和巧劲的样子,”全程观摩的她看到成品后眨眨眼,凑近嗅了嗅,“各方面来说都很像样。”

      “谢了,能改善你的刻板印象就是最大的价值——我可是独一无二的,以后可要好好看看我,”他湛然一笑,初阳挂梢,志得意满,“我妹妹之前有吃宵夜的习惯,发育期的小孩子,没办法——但总不好每次都喊阿姨起床:上了年纪入睡本就困难,再被叫起来大概整晚也就废了——谁经得起这样三天两头的折腾,第二天的工作质量也没法保证,到头来还是自家麻烦。所以,我就简单学了学。做人大哥,没办法咯。”

      不经意垂眼间,他看到她专注地望过来,蕴着笑容与怀念:

      “你真的很温柔。”

 

      他闻言一顿,浅笑仍飘在唇线上,端着两份炒饭走出厨房时招呼她一并过来。

 

      并未回应,他自觉受之有愧。

      温柔吗?

      真正温柔的人可不会蓄意埋起坏心眼——谁人都不得见,以良善为骗,妄想他们有天可以散。*

 

      当然,她清浅的两句夸奖,被微哑的音和淡薄的调修饰着传来,就像他曾握住的她的手,带着微凉的温,将他的躁动一一抚平。

      他晓得她的敏锐,并不过分贪婪,只在舀起炒饭时投去一瞥:哪怕只是偶然的四目相对,他也能看到她赞赏的笑意。而未被拘束的黑发却不甘心滞留在她耳后,总要在他面前炫耀顺直。于是,在她再一次随意抬手勾发的同时,他乜过她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起身,借身高优势展臂到对面,指尖相触时她一愕,但很快注意到他拿着的东西,也并未多动。

      是一条式样简洁、低调百搭的发带——显然经过精心设计,一段纤长的薄纱盈盈曲褶,叼在内圈松紧之外,避免了直接捆绑的麻烦;以松紧圈束发后,也不影响再将薄纱打结的美观——

      毕竟是考虑着她的实际、亲手做的东西,总比市面上可见的、或花高价定制的,更易被彼此接受。

      他双臂圈在她颈子周遭,十指修长,灵活直曲施力,渐成蝴蝶翩跹栖花。

      从后望去,仿佛横越阻碍的拥抱。

 

 

      她本来就轻的呼吸在风声搅扰下更难分辨,他几度将想起身查看她安定与否的心情捺下。静心下来,总能在低吼的扇叶间隙,觅得一星半点属于她的轻音。

      膝盖处的膏药贴和绷带于黑暗中隐约可见,太阳落山后她在卫生间耽误了近半小时——本以为女士冲凉时间较之稍长,她亦未免俗。然水声结束许久仍不见人,他小心靠去门前辨别一切是否无恙时,依稀闻得极微弱而压抑的shen吟。

      纠结于是否过问时,她已启门而出,头发残余几许湿意,短裤下缘露一半膝盖处缠紧的绷带和新贴的膏药——卸净修容粉和简妆的五官恢复她本色的昳丽,虽多少折损于疏于护理和羸瘦,但疲惫与憔悴无损被造物深爱的骨相:美目鲜明,平添三分独一无二的英气。而他无暇欣赏——她眉心轻褶,掩一丝无心的疲惫;脸色已偏向病态的苍白;下唇隐隐泛红,似忍过剧痛强装平和的表象。

      第一次见她除掉长袖外套,除了形如百足藏去发际的那道,内臂、下巴、脖颈和锁骨处皆见晶莹的旧疤,混在突兀的青筋与血管间。

      她未刻意遮掩。

      他看不见的地方又有多少?

 

      “睡不着吗?”

 

      在她模糊的背影中沉思许久的MJ眨眨眼:声音确实从她的方向传来,低而喑哑。他还以为是梦呓或错觉。

      而她翻了个身,曲臂垫去颊侧,朝向他时,他才在自己微瞠的眼中见证真实。

      “抱歉,是不是我在这里影响你入睡?”

      “我睡眠一向不好。有时能在天亮前睡三个小时都是万幸,”她的声音中未带一丝睡意,只有久未开嗓的沙哑,“不过既然都睡不着,不如Methas少爷分享一下,究竟为什么跟踪我,还有——是怎么找到我的,是从康莲医疗中心的公交车站那里开始的吧?”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也只是语声带笑:

      “真没情调啊,Luna·姐——”

      “即使用了尊称也无法避免你将会被赶出去的命运。”

      “别——是我的错,”仰卧的他亦翻了身,鼓足勇气直视她黢黑中晶晶烨烨的眼,“我之前说的是真的啊——你突然搬了家,要我去哪里找你讨债?我只是想找你而已,跟踪你……不是故意的,只是在那里一见到就克制不住地跟上去,回过神来时已经在你身后了。就像你失踪的这么多天里,我每个雨天会想起你,修改设计稿会想起你,给妹妹缝小玩意儿会想起你,见到火会想起你,看到抽烟也会想起你。每次回过神来时,都不知道对着空空如也的手机通讯录发了多久的呆——我自己都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怕,那不是正常的我。”

      “不过啊,”在她开口前,他急急续上话题,仿佛生怕从对方口中冒出什么不允许他继续与她共处于同一屋室的话——他罪孽深重,但理智健在,会将一切不合时宜的妄念抹消于未竟之时——只要她不愿,“我家最近也确实不算太平。你听广播应该也知道,选巄举在即,我家不可能置身事外。家业大了也总有各种各样明的暗的隐忧。我这次本来只想查探一些过往的旧事,却有了意外的收货。Jarustiwa确实该好好进行一次内部整顿了——我之前说过,从清迈落地起就有被盯上的感觉,回到曼谷之后短暂消失了一下。如果窗玻璃碎掉真的不是意外,我想我查到的那些东西里大概有什么揪出叛徒的关键。暂时不能回家的目的就在于此,我得尽快把这个家伙揪出来。话说回来……”

      MJ缓缓起身,拉近了铺褥,背身坐到她身旁,试探着整理一些尚未成熟的猜想,喃喃开口似自语:

      “Luna,北孔普雷监yu里,除了那位典狱长。还有你的什么人吗?或者说,你有认识的人关在69号仓吗?”

 

      ——所以,才甘愿以婚姻换取那人的平安?

 

      话音方落,她亦直起身子,墨夜中背向于他,不见表情:

      “从相遇时我就知道你不可能不查我,但我没想到你会查到这个地步。除非有他的提示和默许,否则局外人不可能知道这些。所以,他终究还是反悔了,让你来威胁我吗——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

      MJ短暂怔愣于她话中的“他”——但很快便从字里行间反应过来。这个“他”不仅地位在自己之上,怕还与自己关系匪浅。

      从自己查到的那些隐秘暗账推测出去,他有个不乐观的猜想——或者说,自己曾经的怀疑被印证了:在曼谷很少有人能做到用死亡彻底抹杀掉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再移花接木。

 

 

      ——“我们查到‘Nu’是中国香港人,姓倪,估算死亡日期——都是拍下那个碟片后不久……最长的也没超过三年。而拍这一系列的势力,五年前就被家主清理干净了。”

 

      ——“我喜欢过的那个人,视力不太好——最后一次分别时,他没戴眼镜。就这么直直地、远远地望着我,隔着朦胧的烟云和眼神,好像专一又痴情。”

 

      ——“我家的产业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但老爸从来不能、也不会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所以我明白了他,就主动顶着那个讨厌的眼神去给他点了支烟,然后拿腔作势地边玩打火机,边建议他考虑戴眼镜——只要遮住眼神,可比等烟散尽有效多了。你知道吗,他还真的戴了一阵子眼镜——但对他来说,眼镜也可能成为弱点。所以,他最后还是不再戴了。”

 

 

      老头子便是其中之一。

 

      “我不是,”他听到自己闷闷的声音,“他是他,我是我。我们从相遇至今,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果真如此,就更不该跟我扯上关系,”她冷嘲,“如你所说,如果窗玻璃碎掉真的不是意外——更多可能是冲我来的。你若本身自觉处境不利,跟我在一起,只会让自己更危险。”

      “负负得正,而你这样知根知底,我们互相照应再合适不过——我也说过,两人一起,总比分开后各自一人面对暗枪要好得多吧?”

      MJ转眸向她,她依然背身而对,一晌无言。

      “北孔普雷69号仓里的勾当,这么久查下来,我也不是全无头绪,”他轻轻开口,如呓似诉,“所以我也担心过一瞬间……如果你也有参与,该怎么办。当然,只有一瞬间——根据你表现出的蛛丝马迹来看,你不可能这么做。”

      “我当然不可能这么做。毕竟北孔普雷的第一份可疑资料,就是我当年为他完成的最后一项任务——我现在相信,你不是他派来的了。”Luna取过枕头不远处的Kent,摸打火机时对面跃动的蓝色焰光已移至面前。她张眸望去,年轻韶秀的他固执地举着低调的银款都彭低首一笑,让他本就优越的五官被焰色描着杰出的轮廓灼了一圈明晃晃的镶边,惠逸灵动,看上去倒比实际年岁更小;晕了笑意的眉眼真挚之余,曳得两分不经意的妩媚风流。

      她并无矫情的耐性,顺势倾身低首,衔于唇间的纤细卷烟在火色撩拨下,呼出迷蒙的吐息:“虽然那份资料并不完善,毕竟当年北孔普雷的勾当也只是个苗头。我交给他后,便石沉大海。我那时就知道,我可能短时内做不了什么了——它已成为塔顶1%的势力相互牵制和倾轧的工具,它和他们彼此成就、彼此需要。”

      “所以,这也是你不想让我搀和进来的原因之一吧?不管我先前有无接触,毕竟是Jarustiwa的事,我的立场总是尴尬的。”MJ低眉敛目,似惘似叹。

      “Jarustiwa能有今日光鲜——很大程度也是因为他从来不甘心做一只痰盂,”她按熄烟蒂,“洗白是唯一的路,那些自身脏污都理不干净的‘上等人’又怎么会轻易放弃痰盂呢——虽然很快,他们就会嫌痰盂脏,恨不得一脚让它消失,根本忘了痰盂为什么会脏——而且越上等的人面对生老病死越要强求,便有了北孔普雷这个天大的把柄。所以,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想到最后的结局吧?”

 

      他虽短暂欣慰于,她并未将他一并划拨到对面。她所言非虚:长久以来,利益博弈从未消停——曾经的那位跨越了一定阶级,下场又是怎样的?

      阶级是他们不可逾越的鸿沟。

      从小到大,家庭到学校,他们的优渥环境相对固定,所见之人,非富即贵。只能在多多少少的教育中被告知,他们得天独厚,与阶级之下的那些人不同。潜移默化之下,大多数生活富足的他们终其一生,也不会接触到真实的生存——除非是高高在上的俯瞰。

      资源有限,最少的人占据了最多的资源又贪得无厌挤压榨取——纸醉金迷中的虚假繁荣,如同斑斓炫目的马缨丹,一簇簇绮丽琼华,如落星成河,却是名副其实的毒花,不仅本身具毒,还会吸取周遭一切植物的养分,损它而利己。

      扶摇之上,不见蝼蚁。

      且,除少数以生民为己任的天纵英才,人类的本性仍是只能看到自己重视的人。

      不可跨越的阶级曾让他们无权拥有阶级之外重视的人,但少年时期她曾将他茧一般的世界斫开一线,让他有机会正视一些书本上和教育中都提不到的东西。

      而后来Thyme与Gorya的相遇,让MJ看到了挚友的蜕变:他用心看着Gorya,所以与她类似的人们,他就都有了同理心——这让他坚定地走上与Roselyn夫人截然不同的管理之路,却也因此有了他独有的成就。

      连阶级观念最鲜明的Kavin都能为了Kaning毅然站到父母的对立面。

      那,同样作为既得利益者,他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他也是凡人,但他愿意身临其境,接触她的世界。

 

      “所以,我还以为他终究沦落到跟他最讨厌的人一样,准备安心做他的尖端人、违约者,”她终于肯转眸望他一眼,虽阒黑间不见容光,“归根究底,Jarustiwa曾靠江湖而起,哪怕发了家洗了白,心底也有个隐隐约约的义字。重视的、依靠的也跟那些树大根深的zheng客不同。”

      轻描淡写的肯定,未能改善他的心情。MJ思绪凌乱,千情万愫杂糅着正经的思考,将曾经的罅隙愈劈愈广。芜杂之下当他骤然再次听到她卸了冷意微沉的音时,才醒悟到自己无意间将所思说出了口:

      “你还喜欢他吗?”

      “不关你事。”

      一晌默然,眼睫轻震,MJ无伤的手曲出优美的线条,搭在膝上,食指似反射般一动。

      她落落起身,面壁而立,伸直的指于开关侧畔踯躅。吐出最后一口尼古丁,似一场唏嘘,一场妥协:

      “……好吧,别误会。哪怕是十年前我还喜欢他的时候,也只是我的单思暗恋。况且,我们之间只有交易和雇佣,欠债与还债——是我给他、给Jarustiwa卖命。”

      “……但你喜欢过他。”

      “当年他在你家势力范围之外的场见到我,看在我爸爸残存的面子上,以包养的名义帮了我,助我改名换姓从头开始——我确实感激他。何况他是男人中少有的痴情种,一颗心全放在你母亲身上。其实现在想想,那也称不上喜欢。只是有些时候看着他,就好像又见到了爸爸,觉得怀念,又憧憬。虽然我爸爸绝不会把我树在外面当靶子。”

      “你对我好,是因为他,”MJ深吸一气,自暴自弃道,“还是因为我误打误撞地救了你一次?也说不上救……”

      “……我对你好吗?”了了开口,无甚起伏。

      “如果按你对其他人的态度,我根本连门都进不来,不是吗?”他轻轻踅近,“有些话,你也憋在心里很久了吧?”

      “佛家讲因果,难道你对我不好吗?”她笑了笑。

      “喂,有没有听过‘不要两次用同一招数’?扯开话题对我已经没用了。”他偏头便嗅到与自己相同的发香,在不为人知的夜色下熏红了脸。

      “是两次。”她沉吟半晌,终是按开壁灯,眸底若灵石定定,径直凝望他,“曾经我遇到了大麻烦——那张碟片……后来我伤得很严重,拼命跑出来,不巧被发现。差点被抓时,我被一位坐在帕加尼后座的小少爷无心的几句话救了。”

      从来与愚钝不沾边的MJ若有所思,但凭他挖空现有记忆也对她语中情境毫无印象——一时错乱,眨眨眼欲确认是否自作多情时,那个早已属于自己的车牌号便堂而皇之地从她口中说了出来:

      “这个车牌号……出现得太过及时,”语速渐慢,音声轻轻,她向来漠然的语调骤然走高,又疾疾抑平。她撇头避开对视前,他看到她倏然发红的眼眶。须臾,再启唇时,复无波,“我记了好多年——当时逃得狼狈,根本来不及道谢。虽然那样的大人物,多半也不需要一句多余的感谢。曼谷那么大,又那么小——八年后,我又见到了这个车牌号。虽然换了车型,但同样是最新款的帕加尼。当年后座上的小少爷也坐到了驾驶位,载着副驾上高雅美丽的女友,言笑晏晏。”


      MJ百口莫辩,高一时孤身挑某同道老巢时也没有这般局促。掌心黏湿起来,他惶惶举目,在她的眸光中起身,试探着靠近一步想说些什么时,她浅浅一退,倚去壁灯开关处:

      “我那时也有点鬼使神差,明明下着大雨,却看得那么清楚——明明Daddy视力不太好的……然后啊,”似觉彼刻自己太过可笑,她噙着鲜明的笑意缓声,“那时追上去,或许也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执念,有关际遇,有关谢意。虽然知道那是最新款的跑车,绿灯一亮也只能看到尾气而已。但我还是拿着伞追了几步——然后我才想起来,绿灯一亮,当然不可能只有尾气,还有飞溅的积水。打湿自己的每一滴都是一句绝妙的讽刺:而我被淋了一身。”

 

 

      ——“你说,车主如果知道他甩起的水溅到了人,会道歉吗?”

      “会!”

 

 

      “我想,他不是故意或赶时间,只是他的速度太快,看不到我而已。就像天上的月亮,夜中无它,寸步难行。但始终遥不可及。”

      曼谷的雨疏疏离离,抱湿了两汪眼波的笑意,靡靡地漾开,润去眉梢眼角,素裹姮娥之妆——

      举头不见月,转入此间来。

      “皎月流光,惠以相思——而不沐蝼蚁。”

 

 

      缘分错位,在当事人而言,皆是微妙的。

      原来他们的相遇远早于自以为是的初次邂逅前,而彼此互不知晓——红线绵长,却着实纤细——雨中欠一次回眸,便错失流年。

      可是那时的他,同Thyme类似,长久滞留在相对封闭的生活圈子里自以为是——若彼时相逢,他能否心有所动意有所变?能否有如今半分从容?能否在她光丽难形的眼中有片刻停留?

      回眸是错,擦肩有过——错过因果,我误实多。

      他此刻只觉无比庆幸:庆幸于无心插柳的多嘴,庆幸于自己尚有照料万寿菊的闲心,庆幸于挚友的痴情,庆幸于雨中多管闲事的开口……

      庆幸于她的坦诚。

      庆幸于,殊途同归。

 

      于是他逼近几步,微微倾身,在她不会反感的恰当距离下,保持视线与她相齐,一字一顿道:

      “Luna,你现在在看着谁?”

      “你做什么妖?”

      “回答我,好吗?”

      “……现在难道不是只能看你吗?”

      “我是谁?你又是谁?”

      “MJ,你该睡了。”

      “你看,‘Luna’明明就在看着我——月亮怎么照不到蝼蚁?”

      “你在偷换概念。”

      “那又怎样?道理是一样的。不然,你觉得我凭什么能站在这里?”

 

      凭他心心相顾,凭他手眼相逐;凭他一己孤绝,凭他执念不负。

      风水轮流转。

 

      片刻之内,她似对这份诡辩无所适从。只在无声间悄然撤了半步,刚巧靠去开关,熄了壁灯。

      他弯着唇线的弧度见好就收,比她更快适应了黑暗,一抬臂解了他亲手系好的发带再取下,拨开她的黑发,任同样的发香扬扬扑面。

      他靠近得太过自然,不带一丝让她警觉的荷尔蒙气息,以至于她无防备之下悄无声息翻了个白眼,拍开壁灯:

      “还是说,这才是你的目的?”

      他对她的小动作丝毫不觉,只是高深莫测,笑而不语。

      “你应该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这句话当然不止包括她对阶级差别的直接点明。

      他感受到那双莹莹的眸子在晦暗中不眨不避地望过来,似想以一段未尽之意——以彼此心照不宣的、她的经历,让他认清现实、知难而退。

      他知她不曾自轻自贱,却懂她闭口不谈的伤痛,和她为之倾付的刻骨。

      那双直视自己的眼从不畏缩,涤荡着海底喷薄欲出的野火。

      一切早已纠结过,若是彷徨在意,他如今便不会在这里。

      “我也想知道,在你眼中,你自己是怎样的人?毕竟别人怎么看你,从来都不重要,”他好整以暇地将发带套在她被按住的左手腕上——十指随意曲曲绕绕,便在她腕处凝得新的花结,又成手环,恰如其分,“起码在我看来,不管是Nu还是Luna,你就是你,你的眼睛从没变过。碟片前后发生的,从来不是你的错,不是吗?我知道你想做的事情很危险——而且无法改变。所以,我就尽力离你更近一点,或许哪天能帮到你呢?”

      作为一直以来灰色地带的踯躅者,Luna明白Jarustiwa的太子当然不会是所谓纯善的光明之星。但可以对她目标的无善意毫不在意,根源绝不仅限于情感。或许他自己都未曾发现,她所行之事,在不曾触及Jarustiwa忌讳的前提下,才能被他的父亲和他视而不见,或者说,助力一臂。有人在的地方,就意味着不得不“相较而言”,她深谙此道——作为既得利益者,他一直和他的父亲、他的家族,维持着灰色领域的相对和平。如此长久的把持意味着什么——清官不比贪官奸,光风霁月克得住台风天?要压住这样一群穷凶极恶的衣冠禽兽,同时跟zheng治家斡旋如鱼得水……善恶非绝对,规矩才是。

      所以他们从不在乎花样百出的手段是否游荡于某个边缘。

      比如她的父亲,比如Jarustiwa家主……

      比如他。

      只是,他看上去是来去自如的风,实际却是穿石奔海的水,用潇洒随意变化万端的外表包裹着,连执着都仿佛漫不经心——舒适地让人放松警惕:他知她甚繁,却连同他的意、他的念,分散在淙淙流水间,慢条斯理,于每个她多一点在意的瞬间倾诉少许,一滴一缕,磨傲岸于百相,侵围城于无形。

      他的温柔从来独一无二,没有上位者长期居高临下而生的威严,却持之以恒,润物无声。

      凌空高悬的金镜有晦日的一面,但他这样的性子不比他雷厉风行的父亲,在Jarustiwa的家业中要累得多——虽然她并无关心立场。

      她也不愿一直被摆弄于天平的两端。

      “MJ,你看看我,”她抿唇抬眼,跂足伸手,果断捧起他的脸,任微热相合,“我早已不是你曾经看到的那样,你更没有欠我什么——我不知道你对局限在碟片中的那个我有什么遗憾,但时过境迁,你不需要拯救,也不需要补偿。”

      “拯救……补偿?”他阂眸侧颊,更贴近她的掌心。唇边流逝的轻信,似昵昵耳语,“你一定不晓得——知道你或许死了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

      那年她凄清的泪眼呼风唤雨,主宰他青春期的风暴,令百无聊赖的心波骤起狂潮。

      他双手拢着她双腕,踏近一步,借身高优势,将下巴轻轻搁去她的发旋:“以你为契机,我看到了很多老头子注意回避我的东西。而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能想到的要做的事,到头来老头子又全部做在了前面……看上去四下皆通,走到头全是死路……我变得敏感又易怒:对着Kavin他们也没了以前的耐心;看到流里流气的暴走族家伙就怒发冲冠;被挑衅就单枪匹马地冲上去,不知轻重,”他在她背后笑着扳起指头再一根根按下,就着黑暗娓娓道来,“我脑震荡过、肋骨断过、手掌被切过——喏,疤还在,大腿的静脉差点被扎穿——那次最危险;但对方更惨些,好几次差点被我失手打死。”

      感受到背部拍打式的安抚时,他眼眶发酸地笑着:“为什么反而是你来安慰我——”他咬唇垂目,右手抚在她的后脑,“我想了很多,比如被截断的画面前后,你或许会度过的时光。”

      借以窥探你灵魂的一隅,妄图梦中邂逅。

      但那段记忆就像你本人一样,明明是扎入皮肉的小刺,却从不惊扰;只有偶尔的主动想起,才能在触碰时得到不痛不痒却引人皱眉的反馈——然后化脓流疮,刺终于跟着出来,伤口却成了疤,陪我到木土埋骨。

 

      “你一定也不晓得——重逢之后,我可以多蠢,多丑。毕竟在这之前,我自己都想不到。”

 

      十方世界,半两红尘,兀自饮着曼谷的雨,生出明媚不群的鲜红花瓣,纵使曾为人撷取,也轻易混在指间的血液里,在缝隙间悄悄溜走。

      然,花开而败,败而又开。

      娇灿的花枝亭亭玉立,梗却是坚韧的,带着傲然的刺。

 

      她没有避开他热烈率直的目光,以此为楔,这张脸在脑海中的相关记忆一一浮现:

 

 

      ——“你们做什么?搞这套搞到别馆门口,丢不丢人?先让女士过去!”

 

      ——“先让女士和孩子过去。打架也有基本法,道上更要懂礼貌,ok?”

 

      ——“来,先不要哭,给我看看?……我给你变个魔术——闭上眼,数到四十一,袖子就会好了,好不好?不能偷看,约好了。”

 

      ——“我家的产业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但老爸从来不能、也不会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所以我明白了他,就主动顶着那个讨厌的眼神去给他点了支烟。”

 

      ——“你说,车主如果知道他甩起的水溅到了人,会道歉吗?”

      “会!”

 

      ——“哦——坐女人后座就丢人啊?那你叼着奶嘴坐‘车’里被你母亲推着才能走,丢不丢人?”

 

      ——“我妹妹之前有吃宵夜的习惯,发育期的小孩子,没办法——但总不好每次都喊阿姨起床:上了年纪入睡本就困难,再被叫起来大概整晚也就废了——谁经得起这样三天两头的折腾,第二天的工作质量也没法保证,到头来还是自家麻烦。所以,我就简单学了学。”

 

 

      她径自回望,扬眸浅笑,字句铿锵:

      “你不丑,你很好。”

 

      他曲环的臂一颤,不由收紧了力道,认输般笑出声,却带着水落石出的畅快:

      “你所有的经历,成就了现在,让我欲罢不能的你。我痛恨它们对你的摧残,却没有资格替你否定它们。如果它们也是你的一部分。”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无一不引人心折。

      曾被一张碟片困住的,又何止是她?

 

      他感到掌心贴着的脑袋微微蹭过,原本胸口处频率稍快的鼓动趋于平静规律。未几,她轻轻抬头,在他举臂向她身后的开关按去之前,她并未给他看到表情的机会:

      “看了那种片子之后还能有这样的想法,这只会让我觉得你动机不纯。”

      一直避而不谈的,突然被她带着几分揶揄提起。初初的应接不暇后,伸直的臂便僵停在原处。只觉朗月入怀,溶溶荦荦,澄心净神,疏瀹中心所结。

      一念既过,念念相通。

      他渐渐牵动唇角,一泓笑意柔和了眉眼,蓊如迟花,绕情丝在蕊,成早春一色。

      MJ轻轻躬身,额头抵去她的肩,一弯凉韵,骨中香彻。

 

      她可以坦荡面对的话……

 

      “难道Luna姐认为我……”他侧颊,凑近,任灼热的呼吸和散落的发丝与她的耳颈纠缠,附耳呢喃,“是什么苦行僧式的纯粹好人吗?”

      腰际被蝴蝶dao抵住的同时,他有所预料般向后一抻,径直握住那段不忍用力的细腕——上面还系着他的蝴蝶。方欲转眸讲句“玩笑”,便感到踝部被巧力一绊,瞠着眸子感受到胸口被她一掌推开的力道,却在陡然和愕然之下不得不顺从,后倾一步踩灭了蚊香,刚好仰去被褥之上。

      乍起的“叮当”声响得堂而皇之。

      他以肘撑身,在她指过来、凝着火焰的打火机下,举双手投降。

      矛盾于动作,他弯着干净的弧度人畜无害,双眼明如皓魄,至简至真:

      “你又不会离婚,同我在一起。要怕也该是我怕——怕被你骗人骗心,始乱终弃。”

      “太子爷演戏上瘾?”她唇角抽了抽,引着打火机重新燃好蚊香,不忘回眸赏他个白眼,“怎么不怕我讹财骗产?”

      他扬起下巴,干净稚气地笑着,一双眼却若攫住猎物的鹰隼:“跟我自身比起来,那些玩意儿才是最没价值的。毕竟有我在,身外之物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你不会这么没品味吧,Luna·姐?”

      “行了,叫名字就好了。害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我记得某人一开始还因为我没用敬称皱眉头。”

      “……多久的事了。”

      “不巧,我记性好得很。可以试试?话说回来——Luna你最初的名字是什么?中文的那个。”

      “你没有查到?”

      “只知道姓‘倪’而已,其实很多事情我没有多查,我更想听你亲口说。”

      “……倪向贤。”

      “‘阿贤’?”

      当他宛转的音抑扬顿挫,以她意料之外的标准粤语发音稔出那个经久不曾被唤起的昵称时,她猝不及防,茫茫的目光本能下在第一时间尽数洒向他,锁他于中央,渐渐寻回焦距。她眨眨眼,低头复抬头,最终在通红的眼眶中忍俊不禁,带着几分眷恋,几分怀念。

 

      莫辨真假,长夜有他。

      闷了一天的雨终于倾盆,在窗外劈啪作响。

      屋内复归黯色。

 

      双眼适应前,腕处的结有拉扯的力道,她亦少有地乖顺,由那个力道牵引回被褥。

      她捕捉到他与夜色相融的身形:单膝跪在那里,修长的指由腕部的结缓缓下滑,于她掌心一托,仿佛满载虔诚。

      然而也不过刹那。

      末了,在风扇的耀武扬威下,头被拍了拍:

      “睡吧,好梦。”

 

***

*化用自《电灯胆》歌词“善良人埋藏着最坏的心眼,妄想一天你们会散,会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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