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苇名弦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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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纸篓

【只狼 | 黑魂AU】苇名弦一郎:重生之洛斯里克(一)

从苇名的长夜迈向世界的尽头。

前言:这个故事是我在2021年底做的游戏剧场的重置版,原视频第一集见BV1b44y1e7iC。当时受限于游戏这一载体的表现形式,很多时候剧本创作要为游戏性让步,所以在表达上多少会有一些遗憾。我还是喜欢写战斗冒险类的正剧故事,但是只狼这边没什么新活想整,所以就拿这个旧作过过瘾。故事大致走向和剧场一致,但细节方面,尤其是和其他NPC的互动,会有大幅改动。另外为了补全游戏表现带来的影响,我会对世界的运作方式稍加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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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不死之身与新的使命

“咚——咚——”随着不知从何处响起的钟声,苇名弦一郎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具石棺中,背在身...

从苇名的长夜迈向世界的尽头。

前言:这个故事是我在2021年底做的游戏剧场的重置版,原视频第一集见BV1b44y1e7iC。当时受限于游戏这一载体的表现形式,很多时候剧本创作要为游戏性让步,所以在表达上多少会有一些遗憾。我还是喜欢写战斗冒险类的正剧故事,但是只狼这边没什么新活想整,所以就拿这个旧作过过瘾。故事大致走向和剧场一致,但细节方面,尤其是和其他NPC的互动,会有大幅改动。另外为了补全游戏表现带来的影响,我会对世界的运作方式稍加处理。

——————

 一、不死之身与新的使命

“咚——咚——”随着不知从何处响起的钟声,苇名弦一郎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具石棺中,背在身后的朱漆大弓不知所踪,衣物倒是没有变化。他迅速回过神来,起身观察周围的环境。他附近散布着几尊类似的石棺,再往后就被崖壁挡住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弦一郎环视四周,试图在记忆中寻找相似的场景,“苇名有这样的——不对,我应该已经死了!我用不死斩‘开门’献祭了自己,换得祖父大人以全盛的姿态重生……”

弦一郎一边思索,一边在周围的石棺里翻找,最终只收获了一根和人大腿差不多长的木质棍棒。“这里一定不是苇名,难道……是传说中人死后会来到的黄泉之地?”

“不知道祖父大人有没有拯救苇名。”他看着前方残破的石板路,还在犹豫要不要就这样出发,“是他的话,一定没问题吧。如果我也能见证苇名的复兴就好了……”

尽管手头只有一根木棍勉强能当武器,但石棺附近再也搜不出其他有用的东西了,弦一郎只得朝前方的石板路走去。他边前进边小心地观察四周,发现了几个人形生物——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深蓝色长袍,但枯槁的面容形同死尸。趁着这些家伙还没注意到自己,弦一郎便先下手为强,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活尸的头一闷棍下去,对方即刻倒地。他捡起活尸手中的短剑掂了掂,总归比木棍好用。不过活尸的衣服可能不干净,尽管他上身赤裸,也还是没敢扒下来穿。

路上的其他敌人,都被他顺利解决。渐渐适应了战斗的感觉后,弦一郎留意到了一个细节:每当他击杀敌人时,就会有一道微弱的白光融进自己的身体。虽然感觉不出什么变化,但他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回事。

右侧有一条被水洼覆盖的小路,弦一郎本着初来乍到能探则探的原则,决定往里走一走。一只脚踏进水洼,打散了他的倒影。弦一郎停下脚步,低头注视着渐渐平静的水波。他在苇名受的伤都痊愈了,除了早些年学习巴之雷留下的那些——他有一瞬间竟然为之感到庆幸,仿佛那爬满上半身的骇人伤疤是他仅有的与故乡的联结。他从天守阁一战后就在为另一把不死斩四处奔波,脸上的胡茬都长长了不少,显得整个人落魄而憔悴。弦一郎不喜欢看到自己这种样子,皱了皱眉便继续朝前走去。

经过一小段水路,尽头是一片稍微开阔些的空地。弦一郎看到远处一团白光,本想过去瞧瞧,就看到附近有一只巨大的长满蓝色结晶的生物在休憩。看了看手中的短剑,他觉得目前的自己没法跟这个大家伙打,于是折返回大路继续探索。走出峡谷后是悬崖,只能顺着左边上坡。在矮坡的顶部,是一把斜插在地上的螺旋剑,其下堆起来的灰烬让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座营火。弦一郎尝试着触碰螺旋剑的剑柄,营火竟自己烧了起来,吓得他连忙后撤一步。然而回过神来,他却感到面前的火焰让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这才放心坐下休息。

环视四周,左边是高低错落的岩石,隐约能看到几个游荡的活尸,右边顺着远处的峭壁向上看,竟然高耸着一座雄伟的城楼。如针刺般的尖顶建筑显然不属于苇名,它们完全超出了弦一郎的认知——但话说回来,他苏醒后遇到的一切都无比陌生,建筑的差异已经是最不令他惊奇的了。眼下他对自己的处境毫无头绪,只能顺着左边唯一的通路继续探索。

杀完这一片的活尸,弦一郎只收获了几个火焰壶——知道它们是火焰壶,是因为有个活尸朝他丢了一个,纵然他闪出了爆炸范围,也被熏得一身黑。他把地上剩下的几个挂在腰间,以备不时之需。搜刮完毕后,弦一郎停在了一个入口前:里面是一个开阔的圆形广场,中间有一尊半跪着的雕像,远处的另一个出口门扉紧闭。弦一郎试着去开门,但无论他怎么推,那巨大的铁门都纹丝不动。

“也许有什么机关吧,说不定是中间的雕像。”弦一郎想。他来到雕像边仔细端详,发现其左胸插着一把和营火那里十分相似的螺旋剑。既然眼下没有别的选择,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螺旋剑,一阵强烈的晃动随之传来——不是远处的铁门,而是身旁那尊“雕像”,它竟然提着长戟站起来了!弦一郎想要折返回入口,可对方猛烈的攻击让他无暇分心。那家伙至少有两个自己那么高,全身还被金属铠甲包裹,弦一郎只能一边闪避一边后退。他在闪避过程中也试图用手中的短剑攻击对方,似乎不是完全没有效果。这一认知给了他很大的鼓舞,然而——

“唔呃——”对方没有用戟,而是瞬间一个铁山靠攻了过来。弦一郎躲闪不及,几乎吃满了这一击的伤害。在他恢复过来之前,重重劈下来的长戟昭示了他生命的终结。

“我……就到此为止了吗……”还没有搞清楚这地方究竟怎么回事,弦一郎就感受到自身的生命力在迅速流逝。他眼中最后的景象,是一道白光从身体中抽离出去。让他莫名其妙重生在这个地方,却又如此轻易地取走他的性命,这一切就像是在戏弄他……

 

“……”

“……咦?”弦一郎重新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躺在了之前的营火旁,“我刚刚是在做梦吗?”身上的伤和烟熏的痕迹也都消失不见,可是方才直面死亡的感受又是那样真实,这让他费解不堪。他拾起短剑,再次环顾四周,发现之前杀死的敌人全都复活了。

时间回溯?还是自己拥有了不死之身?弦一郎没有足够的依据做出判断,只能推断出这一现象与营火有关。他再次清理掉路上的敌人,来到了之前被杀死时所在的圆形广场。原先的敌人恢复了跪姿,胸口插着螺旋剑,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无论是时间回溯还是不死之力,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分别吧。”弦一郎抬手握住了敌人胸口的螺旋剑,“如果我可以反复尝试,总能掌握和它战斗的诀窍。”

忽然,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收住了拔剑的力道。“如果就这样攻击它,会不会也可以?”他试着往半跪的敌人身上砍,剑刃传来的触感却像是打在石头上,和之前战斗时完全不一样。看来这一架是不得不打了。

“不管怎样,一定不能被困在这里!”他暗下决心,果断地拔出螺旋剑,开启了下一次的战斗……

 

第三次,弦一郎和敌人缠斗了较长的一段时间。对方被打了个趔趄后,背后有一团黑色的东西爆发而出,片刻间便长得比那铠甲武士还要高大,张牙舞爪地朝弦一郎攻过来。铠甲武士虽然给人压迫感很强,但一招一式总归还在人类的范畴;那团黑色的怪物则像蛇一样扭来扭去,并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最开始弦一郎试图砍了那东西两下,但对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张开巨口便朝他冲过来,所幸被弦一郎一个后跳闪开了。

面对这样的敌人,弦一郎不敢贸然靠近。想起腰间还挂着火焰壶,他便试探着丢了一个过去。只见蛇形的怪物在烈焰中痛苦地扭动起来,连带着铠甲武士也无暇顾及弦一郎。

“这黑色的东西不怕斩击,但非常畏火。”弦一郎边想边趁机靠近攻击,“还有两个火焰壶,最好能在这次就彻底解决它。”怪物身上的火焰渐渐熄灭,弦一郎看准了时机闪避,然后又丢出了一个火焰壶,趁对方挣扎时上前攻击。如法炮制,扔完所有火焰壶后,铠甲武士连同怪物一起倒地,化为白光融进了弦一郎的身体。

“呼……总算结束了。”弦一郎在前额抹了一把汗。忽然,他看到广场中间凭空出现了一堆未点燃的营火,另一边出口的大铁门也缓缓开启。

“既然这里出现了营火,刚刚的敌人应该也不会复活了吧。”弦一郎更新了心中关于营火的信息,“能够死而复生的身体真是方便。当初在苇名,我苦苦寻求龙胤之力而不得,反倒是一来这里就拥有了不死之身。要是早一点……算了,过去无法改变,说什么都没用。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个地方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营火休息片刻后,弦一郎走出了广场的铁门。蜿蜒向上的石阶通向一座大型建筑,除此之外的地方并不宽阔,走不了多远就是悬崖。抱着可能会遇到活人的想法,他径直来到了建筑的入口。建筑内部光线昏暗,结构全部由砖石构成,有弧形阶梯通往底层。弦一郎来到阶梯边缘向下张望,看到底下有个白发黑袍的女人站在一堆未点燃的营火旁。

“这里像是某种重要的场所,说不定可以从她那里问出点什么。”

弦一郎顺着阶梯向下走,到了底下差点撞到在楼梯口坐着的一个男人。对方似乎对他的到来感到惊讶,但身子没挪窝,只是歪头冲他挑眉道:“……哦,你也是死不成的家伙啊。”

还没等弦一郎回话,男人又自顾自地说:“我和你是同类。无火的余灰一事无成,而且还是连死都死不成的半吊子……真可笑。一群死不成的家伙居然要去找薪王,还——”

“喂,你这家伙!”弦一郎对他的自言自语感到不耐烦,打断道,“初次见面就说这种莫名其妙的丧气话……你怎么知道我和你是同类?无火的余灰又是什么?”

坐着的男人在他的强硬态度下略微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原先的萎靡姿态,右手随意朝前挥了一下,说:“问那边的女人去,她等你好久了。”

弦一郎懒得再和他废话,就按照指示去找那个白发女人。对方对他的到来似乎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以一副端庄的姿态站在营火旁。待弦一郎在距她一米左右的地方站定后,她才缓缓转过身来,开口道:“欢迎来到传火祭祀场,无火的余灰大人。我正是防火女——专门维护营火,以及服侍您的人。若您为了找回舍弃王位的王者们而需要帮助,就请您使唤我吧。”

女人的话让弦一郎更摸不着头脑了。她戴着一副花纹考究的银质眼罩,黑色的长袍也颇为庄重,而且听起来从事和营火有关的工作。鉴于弦一郎已经领教到了营火在这个世界中的重要作用,他认为眼前的防火女是一位关键人物。

“你好,请问你说的‘无火的余灰’究竟是什么?看样子你认识我?”弦一郎发出了疑问。

防火女看样子没有料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稍稍愣了一瞬,但还是从容地答道:“‘无火的余灰’,或者说‘灰烬’,是灵魂的器皿,可以将无主的灵魂化为自己的力量,而我能为此帮上忙。我并不认识您,只是知道钟声将会带来被选择去完成使命的英雄——那将是我服侍的对象。”

“等等,你说‘使命’?”弦一郎皱起了眉,“我对这里并不熟悉,还请你把一切都说明白些。”

“火之将熄,然位不见王影。火焰的力量让这个世界存续,但如今它在减弱。每到这样的关头,就会有身负强大灵魂力量的薪王投身于初始之火,让火之时代得以延续。”防火女抬起左手示意,房间的一侧有五个王座,想必就是薪王们的王位了。“这次的钟声本该唤醒棺木中的古老薪王们,可是大多数王者都舍弃了王位。因此,灰烬大人,您的使命就是将他们带回来,延续支撑着这个世界的火焰。”

为什么我一定要去完成这项使命呢?这是弦一郎的第一反应。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突然就被安排这种事关世界存亡的使命,他一时感到难以接受。不过他没有将这一质疑说出来。“那么,这项使命有完成的期限吗?”

“……没有。事实上,在一个步入衰败的世界中,时间有时仿佛在停滞。”防火女轻叹道,“我大概懂您在顾虑什么。不过没有关系,灰烬终究是渴求火焰的,您总有一天会踏上完成使命的道路——等时间长一些,您就会明白了。”

弦一郎没有再追问下去。他需要一段时间处理这些新的信息。在转身离开前,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了一句:“对了,你听说过苇名(Ashina)吗?”

“‘亚希纳’?在罗德兰大陆的某处吗……抱歉,灰烬大人,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意料之内的回答。可是弦一郎仍然禁不住感到失落。也许最开始他还抱着一点回到苇名的希望,但防火女的回答让他即刻感到,自己已经彻底被放逐、抛弃了。

他告别了防火女,又去和祭祀场其他的几个人打了招呼:王位上的矮子薪王鲁道斯、以灵魂为货币贩卖商品的侍女老婆婆,还有长着大胡子的铁匠安德烈。他们分别都交代了弦一郎一些有关这个世界的常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便是“灵魂”:此前弦一郎击杀敌人后融进他身体的白光,便是这个世界中的“灵魂”。灵魂是力量的代名词,所以也被当作通行货币来使用。然而无主的灵魂,就算附着在身上,倘若经历一次死亡,便会回到原处——防火女的职责,正是将无主的灵魂彻底融合到灰烬的体内,用以增强其力量。

来到这个世界后,弦一郎从未感受到饥饿或困倦,但和祭祀场的几个人聊完,强烈的疲惫感占据了他的精神。看样子,他这个“异乡人”被卷入这片大陆的传火使命,完全是一场意外。尽管他并未对传火这件事产生什么认同感,但他也清楚,不去其他地方探索就只能永远守在这片悬崖上的孤岛。不过他已经累了,连“如何从这里到达别的地方”都没问,直接找了个清净的角落靠在墙边小憩。

弦一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后,祭祀场的人们仍是先前的样子,只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做事。安德烈的打铁声回荡在空旷的祭祀场,仿佛在催促弦一郎踏上寻找薪王的旅程。


活了一万年的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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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每次都会压我画质,不知道你们可不可以查看原图大小哇(也就2点多m),能看到小胡子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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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myamacil

【弦狼】佛謁(外編·完)

徹底完結了。全文10.5k。謝謝一直在看的大家!


雪融冰消後,葦名那大片的山川與城垣都從芒白中展露出真容。屋中爐火小了,省出的碳留待來時用。房中只有狼是要取暖的,可那不知冷暖的鬼還是隨來,倚在狼單薄消瘦的身影邊,看他仍是一下又一下,刷,刷,將手中的佛像雕琢成形。


只是這次,狼身邊有了肢體俱全的弦一郎。他取了後院柴堆中尚完整的木塊,將它削切成向上一面有弧度的支架,取代原本防止木頭滑走的粗布墊,這樣即便缺一手以穩定,狼也能在被穩穩托舉的木料上做工。

狼也仿佛想起什麼一般,停下了手上的活計,看向他肩側倚著的弦一郎:“雪化了,寺廟該修了。”


弦一郎從他身旁坐...

徹底完結了。全文10.5k。謝謝一直在看的大家!


雪融冰消後,葦名那大片的山川與城垣都從芒白中展露出真容。屋中爐火小了,省出的碳留待來時用。房中只有狼是要取暖的,可那不知冷暖的鬼還是隨來,倚在狼單薄消瘦的身影邊,看他仍是一下又一下,刷,刷,將手中的佛像雕琢成形。

 

只是這次,狼身邊有了肢體俱全的弦一郎。他取了後院柴堆中尚完整的木塊,將它削切成向上一面有弧度的支架,取代原本防止木頭滑走的粗布墊,這樣即便缺一手以穩定,狼也能在被穩穩托舉的木料上做工。

狼也仿佛想起什麼一般,停下了手上的活計,看向他肩側倚著的弦一郎:“雪化了,寺廟該修了。”

 

弦一郎從他身旁坐起。

 

“弦一郎,”狼放下鑿子,牽來弦一郎那隻焦黑的大手,一併放在自己盤起的膝蓋上,“我如今年歲長了,沒什麼勁力,一隻臂拖不動長木。還得煩勞你動身。就堂後那幾根杉木柱的形製。我隨你去看。”

 

弦一郎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只是用長長的指揉撚狼的指節,一節接一節。

 

狼“嗯”地應了一聲,帶著笑,張了張手指。“辛苦了。”他說。

 

 

兩天的時間,他們找到了那根杉木,趟著晚冬濕潤厚重的泥土將它拖回。清理雜枝,剝去樹皮,削形成柱。當弦一郎到堂後安那根柱木的時候,狼在前廳靜靜地待著。

 

凍土下掩著的草芽,有些已簌簌地長起來了,高天明月下,一片寂寂黑白中的嫩綠,叫人喜歡。那條山道早在雪封山前就已無人造訪,如今遠看,道邊的桜木,枯枝上有了新苞攢動的跡象。

 

狼記得上一個自那山道蹣跚而來的是誰。

 

斬殺弦一郎之後,狼仍是回到這裡,拾起他的鑿木刀,一日復一夕,向佛身求他的寧靜。只是那份傷憾,在破除淚戒後就再不能收拾了。他背負的灰暗愈來愈深,在那一夜向深山的古寺謁佛之前,他本以為那是九郎的執念仍故纏在他的心間,叫他忘不了這痛苦、這殺業。當兩手空空地歸來後,他如今體味到的,只餘哀寂。他手下刀刻的,成了無數死別的相思。

 

那時月夜晦暗的山道上,鬼的身形像從無處浮現一般,自夜的窗口一片片挪進了月光。狼被驟缺的月光驚動,抬頭時眼中映入他曾見的面容。

 

新土乾涸在他身上,面容端秀的鬼,看到他,露出生人苦悲的神情。

 

 

弦一郎的腳步自後而至,還帶著濕的手掌搭住狼的肩膀。他剛忙完活,濯了手又甩乾才回來。

 

“弦一郎君,”狼拉住他的手起身,“我帶你見見外頭。”

 

弦一郎任他牽引,步履緩慢。狼的腿腳已大不如往前,在寒凍的日子裡還會發痛。他們走進那條山道,穿過竹林。狼止步在那棵早桜旁,拉下殘雪的枝條端看。不一會兒,他招呼弦一郎過去。他指向的地方,那朵微微迸裂的花苞中,透出一點似白似粉的嫩瓣。

 

“春天要來了。”狼說。

Lemyamacil

【弦狼】佛謁(外編·中)

狼搬了小小火爐,生了碳火,水滿的陶盆中斜放著盛了酒的徳利,一併架上爐,隔了水熱燗。擺設妥當後,他起身往灶房去。沒想到還未進門,融融的熱氣就已透過門板傳來。不知去向的弦一郎,如今挽了袖,正在爐灶前燒火,上頭的蒸籠已經氤氳香甜的水汽。狼有些愣怔,低頭去問地上蹲著的弦一郎:“弦一郎君,把米蒸上了嗎?”


弦一郎脖頸僵硬,艱難地點了點頭。


“哎……”狼作出一聲不知感歎還是欣喜的歎息,也蹲下身去,欲接過弦一郎手中的燒火剪,“接下去請讓我來吧。”


他伸出的右手被弦一郎握住。緊接著,整個人也被拉入那個冰冷的、沒有生息的懷抱裡。狼的身形比弦一郎小了太多,竟像......

狼搬了小小火爐,生了碳火,水滿的陶盆中斜放著盛了酒的徳利,一併架上爐,隔了水熱燗。擺設妥當後,他起身往灶房去。沒想到還未進門,融融的熱氣就已透過門板傳來。不知去向的弦一郎,如今挽了袖,正在爐灶前燒火,上頭的蒸籠已經氤氳香甜的水汽。狼有些愣怔,低頭去問地上蹲著的弦一郎:“弦一郎君,把米蒸上了嗎?”

 

弦一郎脖頸僵硬,艱難地點了點頭。

 

“哎……”狼作出一聲不知感歎還是欣喜的歎息,也蹲下身去,欲接過弦一郎手中的燒火剪,“接下去請讓我來吧。”

 

他伸出的右手被弦一郎握住。緊接著,整個人也被拉入那個冰冷的、沒有生息的懷抱裡。狼的身形比弦一郎小了太多,竟像整個人都被包裹起來一樣。從歸來後,弦一郎便總愛這樣無緣無由地抱住他,或是對生人氣息的懷念,又或者是尋求慰藉吧。狼怔了片刻,也不再驚奇,輕聲問道:“弦一郎君,是想起了從前在家和一心大人他們生活時的往事嗎?”弦一郎不能言語,他便盡量將猜測說得清晰些。埋在他頸側的毛茸茸的頭緩緩點了點,又向他頸側蹭去。狼便也無聲地歎了口氣,手攀上他的後背,輕拍撫慰著。

 

當弦一郎終於從灶房走出,手裡端著一碟熱騰騰的荻餅來爐前找狼時,狼這才悟出,剛才那漫長的相擁不過是為飯熟拖延時間,好叫他瞞著自己做出這荻餅來。他無疑是吃過、更是做過這餅的。只是他不肯言說,狼更忘了問明,才叫這份心意跌跌撞撞瞞了他送到眼前。

 

弦一郎端著小心看狼的神色。男人先是緊緊皺起了眉頭,接著露出不知是悲還是樂的情態,猛然眨眨眼睛,眼睛竟紅了。“弦一郎君,多謝。”他接過盛了荻餅的盤子置在自己面前,又提起徳利,向兩個蒲團前各斟了一杯。“請。”

 

溫酒沾爐光,北風抖動一竹殘雪、滿院清鈴。他們舉杯相敬。狼許久沒喝過酒了。他並不好酒,喝了酒,右臂的傷總是發痛。當年四處遊歷的收獲都交於了猩。那回猩豪飲了幾口,歎道:“要是有一口熱酒,想必整個人都能暖和起來。”是猩教了狼熱燗的方法。狼端著杯,同上面蕩漾的粼光發呆。

 

“咳,咳——”弦一郎處有咳嗽聲傳來。狼急忙抬頭,看見弦一郎捂著嘴嗆咳,若是還有血的活人身,怕是咳得一雙丹鳳眼角都掛了淚。他連忙湊前去,看到駭人的一幕,那酒水不止從手掌流下,更是從喉道的接縫處迸濺而出。他忙扯了懷裡的帕子,為他沾去脖子上的酒水,又順著咳嗽的節奏拍背,為他順氣。

 

好不容易平息下來,弦一郎從捂嘴的掌中抬起頭來看他的眼神,半帶著責譴,半帶著委屈。狼見了他這副可憐情狀,嘴角反倒不由得掛起了一絲笑,忙又起身歸坐來遮掩。“是我失考慮了。”他站起身,朝弦一郎面前又斟了一杯。“這一杯,供弦一郎殿賞玩。”

 

弦一郎悶坐著,忽而伸出手,推了推狼面前的點心碟。狼這才想起這塊由鬼親手捏的荻餅。他小心托起,送入嘴中。

 

竟是難得的香甜。

Lemyamacil

【弦狼】佛謁(外編·上)

刷,刷。


木屑自小佛像上鑿落。男人薄衫外不著袖披一件外衣,低頭投心地雕琢手上的物件。燈影搖晃,夜幕中他神色平和,除卻做工的手仍在活動,他斂目靜坐,倒如同佛龕下另一尊沉靜的雕像一般。他手下的佛像個個面目模糊,做工粗劣,不像是佛,反倒有些許詭譎。可男人只是那樣雕著,日日夜夜,仿佛從來不曾變過。


忽而那尊靜如古佛的雕像動了。他抬起頭,看向身後廳堂的角落,出聲喚道:“弦一郎。”


角落的影子緩緩動了。微弱的燈下,看不見他青白可怖的臉色,只是能清晰見到,他頸項處有道長長的、環繞的黑跡。那是頭與身的接縫。他原是隻斷首的怨鬼,卻不知為何不曾投生,還與生人棲...

刷,刷。

 

木屑自小佛像上鑿落。男人薄衫外不著袖披一件外衣,低頭投心地雕琢手上的物件。燈影搖晃,夜幕中他神色平和,除卻做工的手仍在活動,他斂目靜坐,倒如同佛龕下另一尊沉靜的雕像一般。他手下的佛像個個面目模糊,做工粗劣,不像是佛,反倒有些許詭譎。可男人只是那樣雕著,日日夜夜,仿佛從來不曾變過。

 

忽而那尊靜如古佛的雕像動了。他抬起頭,看向身後廳堂的角落,出聲喚道:“弦一郎。”

 

角落的影子緩緩動了。微弱的燈下,看不見他青白可怖的臉色,只是能清晰見到,他頸項處有道長長的、環繞的黑跡。那是頭與身的接縫。他原是隻斷首的怨鬼,卻不知為何不曾投生,還與生人棲居在一處,共處一簷之下。聽聞狼的呼喚,他站起身,從陰影下走出。致命的傷撕裂了他的喉管,叫他不能出聲說話,但卻聽得見周遭的響動,做得出回應。

 

狼說:“勞煩你幫我取一下桐油。”

 

鬼走前去,為他拿了物件,從身後遞了過去。狼取過他手中的油罐,用刷蘸了,給佛像上油。弦一郎沒有看那尊佛像,卻靜靜看著狼。刀削般的頜角、下陷的臉頰、眼角縱深的紋路,一一映在鬼渾濁的眼中。狼早已不再年輕,即便龍胤之力的印記早已褪去,滿頭青絲中還是摻雑了絲縷銀白。直到狼停下手中的活計,抬起頭看向他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已在這裡看了太久。

 

“鬼,也會有心事嗎?”狼那一向低沉、波瀾不驚的聲音響起。

 

弦一郎不言不語,只是從喉頭擠出一聲艱澀的響動。慢慢地,他蹲下身去,直到用雙臂將狼瘦小的身軀包在懷中。唯一的熱源緊貼他的胸膛,散發暖意。

 

狼放下了手中的活計。一雙溫暖瘦癯的手覆上他的髮絲。自他決定來此,狼便不時地為他清潔髮絲和周身塵泥血漬,乃至去集市為他買了件合身的着物,通身素淡,色是天青的。狼自己的衣服卻不是破敗或骯髒,而是根本合不上鬼那高壯的身材。若不是他可怖的臉色與斷首的猙獰疤口,旁人或許會以為他是個鮮活的生人。如今從上到下這副模樣,倒是只有狼才能得見。




與世隔絕之地,不分四季日月。那之後不久,葦名降了第一場初雪。狼戴起斗篷,添了衣,向屋外掃出一條小徑,而後背起行囊,久違地下了山。這一去就是三日。待雪又覆滿山陰的小道,弦一郎才望見他小小的影子,連同手擎的明滅的提燈,自山的那一端出現。光與人影漸漸清晰,經過院前的竹竿,無心撥下簌簌的千葉積雪。

 

“久等了。”他從行囊中掏出的是一壺濁酒、一簞生米。酒是鄉下酒鋪便宜的一吊酒;米是糯米。寺內的谷倉尚滿,只都是粳米。另還有一小團拜託米鋪老闆娘煮熟壓成泥的甜紅豆。“今晚熱酒,做荻餅。”狼說。他低下頭,懷念地看向籃中小小的米袋和紅豆泥,“荻餅,是貴人家裡的點心,我從前沒吃過,也並不會製作。但後來九郎大人常做了分與我吃,還問我味道如何。”狼露出一個像是懷念般、極淺的微笑,又將頭轉向弦一郎處,“弦一郎殿,想必也吃過類似的吃食罷?”

 

弦一郎陪著他,盤坐了下來,聞言緩緩地點點頭。這些時日裡,總是這樣,狼說話,他默默地聽。或許是年紀漸長,或許是有了陪伴,狼絮絮叨叨的時候比往日更多了。

 

總之要先煮出兩種熟米來……狼心中默默盤算。在米鋪中,他有問過老闆娘荻餅的做法,但她也不甚明了……或許憑著記憶中的味道,能拼湊出些許線索。他不再糾結,提了酒壺起身:“我先去熱酒。”

辐光

3.字条

  对于菈妮,梅琳娜更多的是怜爱与欣赏。在幼时她偶然间与这个重病的女孩子相遇时,便有一股怜悯油然而生。但菈妮再怎么样也是交界地的公主,交界地的子民仍然对她无比尊重。梅琳娜有勇气“怜悯”这位尊贵的小公主,更多来源于她自身的优秀和背景。

  对于塔雷西德,梅琳娜的印象很深。之前的塔雷西德独自一人就到交界地闯荡,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幸好遇到了好心的梅琳娜,否则他可能早就饿死了。本来梅琳娜只是随手发发善心,为他提供了住处和一些书,却没想到无意间培养出了让整个世界侧目的伟人——说是培养也太过了,沉默寡言的梅琳娜和更加沉默寡言的塔雷西德在一起就不怎么说话。那几本书起的功劳比她还大。

  而晚上,菈妮的病...

  对于菈妮,梅琳娜更多的是怜爱与欣赏。在幼时她偶然间与这个重病的女孩子相遇时,便有一股怜悯油然而生。但菈妮再怎么样也是交界地的公主,交界地的子民仍然对她无比尊重。梅琳娜有勇气“怜悯”这位尊贵的小公主,更多来源于她自身的优秀和背景。

  对于塔雷西德,梅琳娜的印象很深。之前的塔雷西德独自一人就到交界地闯荡,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幸好遇到了好心的梅琳娜,否则他可能早就饿死了。本来梅琳娜只是随手发发善心,为他提供了住处和一些书,却没想到无意间培养出了让整个世界侧目的伟人——说是培养也太过了,沉默寡言的梅琳娜和更加沉默寡言的塔雷西德在一起就不怎么说话。那几本书起的功劳比她还大。

  而晚上,菈妮的病房外阳台,塔雷西德望着天上暗淡的月亮,轻轻的吹起了口琴。他不想吵到菈妮,于是吹出的气很小很小,导致口琴声断断续续的。

  可是,菈妮还是醒了。也许是睡得太久了,也许真的是塔雷西德吵醒她的,总之她虚弱地问了一声:“我的王?”

  塔雷西德收起口琴,掀开落地窗帘走进宽敞的病房。菈妮的肤色已经好转很多了,塔雷西德刚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像一块名贵的青金色固体颜料,被柔软的白鹅绒被子包裹着;而现在透露的只是浅浅的蓝色,就和夏日里轻轻荡漾的清澈海水一样。

  “我很冷……梅琳娜今晚要来吗?”

  塔雷西德帮菈妮掖好被子,他握住菈妮的手,确实冰得吓人:“我马上去给她打电话,你想吃饭了吗?”

  “我想……嗯……喝点粥吧。”

  塔雷西德呼叫了护工送饭,然后打电话询问了梅琳娜。梅琳娜给出了个肯定的答复,表示马上就到。

  其实梅琳娜并非是与塔雷西德二人一起的,只是因为工作调动到了日本,恰巧遇上了求医的塔雷西德,想着她与菈妮好久没见了,于是几乎天天都来看望她。同为十几年的朋友,梅琳娜自然也是担心菈妮的身体状况。

  塔雷西德拉开衣柜,又给菈妮盖了层不太厚的被子,倒了杯热水放在床边冷却。他亲吻菈妮的额头,然后在病床旁边坐下。

  他想牵着菈妮的手,又怕她冷,于是把手伸进被窝握手,但是发现这个姿势别扭到两个人都不舒服,只好放弃。

  

  苇名最高的建筑,天守雷舞塔。

  据说几十年前有个叫巴的女人在塔顶跳起柔美凌厉的舞蹈,舞曲高潮时天空有滚雷闪过,轰鸣雷声竟与曲调相互响应。苇名的传说中,神明最爱技巧巅峰之人,巴的舞蹈连雷神也为之驻足。

  天守塔顶层,一心喝完了浓郁的汤药,比以前的更苦了。他叹了口气,找了支毛笔。比起钢笔这种新东西,他更喜欢古朴的毛笔。

  

  吾孙苇名弦一郎:

  我命不久矣。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等我死后,勿悲。

                                             苇名一心

  

  一心的字很锋利,仿佛每一个笔画都是宝刀。他几乎没有犹豫,写的很快。写完给弦一郎的信后,他放下毛笔,等墨迹干后轻轻折好,塞进信封里。信简短到几乎只能算字条,但一心毫不在意,这些就是他对弦一郎所有的嘱咐了,以后弦一郎的路要他自己去闯。

  还有朋友们。但与他称得上朋友的人也多多少少算个老头了,大多也都上过战场,对生死看得很淡,倒不用说些什么。只是最后见一面叙叙旧就行了。

  至于其他家的小崽子倒是不用担心,枭虽然大大咧咧但照顾小孩还是称职的,况且狼那孩子脑子灵活,找得到出路;道玄与其说是父亲不如说是师傅,一身技巧都打算传给永真,宝贝得紧。

  这么一看,他倒是没什么牵挂了。一心嘴角勾起浅笑,把字条收好。

  一个星期后举办个宴席吧,再见见老朋友就没牵挂了。

  熄了灯,一心上床睡觉了,连夜灯也没开。他以前一直有开夜灯的习惯,不过最近觉得夜晚的黑还是没有光比较好。

  

  弦一郎将灯全部打开了。由于苇名家也算数一数二的富豪,一心为了支持他专门在家里新建了个弓箭室,和一心原本的剑道场连接着。两个房间都不大,剑道场还好,但练习弓箭想要射远靶就要去专门的弓箭俱乐部了。最近弦一郎一直呆在这两个房间里练习,除了上学和睡觉,就连吃饭也是让保姆送进来的。

  此刻,弦一郎拿着一把竹刀,努力地挥舞着。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巴的舞蹈,于是尽量将剑术向那段有天人之姿的舞靠近。他精炼又精炼,最终选出几个动作固定成一个招式。这是他最近才创造出的,他把这命名为“飞渡浮舟”。

  弦一郎其实和狼一样沉默寡言,只是一心收养他看见他不爱说话,闷闷地像个葫芦,带他看了很多心理医生。害怕爷爷担心,他逐渐开始把性格伪装地开朗活泼,可是谁有知道他本质上还是十多年前那个孤独而破败的小孩呢?

  不,一心知道。一心的眼睛似乎是天底下最锐利的,弦一郎之前看过一心拔刀,那是一把皆烧工艺打造出来的宝刀,寒光闪闪,轻松就可以斩断粗大的木桩。可是和一心配在一起,他反而觉得一心的眼神比他的刀还要锐利。就是那锐利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剖开他的心脏,把最本质最深处的他赤裸裸地展示出来。

  一心看他的时候,眼睛常有忧愁。弦一郎知道,这是对自己的关心。可是他越是伪装自己,一心的眼神就越是锋利。

  再挥舞了三次飞渡浮舟后,弦一郎丢掉竹刀,躺在地上休息。他突然觉得即使灯全部打开了仍然不够亮。也许他需要再点燃一根蜡烛。

  休息了一会,他简单洗了个澡,回房休息了。路过一心的房间时,他透过半掩的门看到了一心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推开门,打开暗淡的夜灯,浅浅地照着一方。

不存在的超群
走到芦苇地的尽头!  

走到芦苇地的尽头!  

走到芦苇地的尽头!  

Lemyamacil

【弦狼】佛謁(完)

刀尖在脖頸前住了。


急襲的鬼氣共削鐵的鋒刃,在狼項上落下一道血痕。溫熱的血順那道新傷流下。但狼沒有避縮。他一雙微垂的眼仍牢牢掛在弦一郎身上。弦一郎清晰地看見了那雙眼中的神情。那是他從忍者身上一度能窺見卻難以捉摸的,如今濃郁如墨直撲他面龐,將殺伐的刀刃都凝滯。


狼眼中蓄著悲哀。


那股揮之不去的悲哀,曾生自少年御子的悲涼境遇,曾付與一路所見的眾生苦相。狼心中總有一方佛性,一顆廣濟蒼生的悲憫心,那是之前的弦一郎不得見、更難體悟的。可如今,那蓄滿雙眼的悲哀,不為他者遭際,也不為常人生來苦難,卻只為了弦一郎一人。


“弦一郎,”狼久違...

刀尖在脖頸前住了。

 

急襲的鬼氣共削鐵的鋒刃,在狼項上落下一道血痕。溫熱的血順那道新傷流下。但狼沒有避縮。他一雙微垂的眼仍牢牢掛在弦一郎身上。弦一郎清晰地看見了那雙眼中的神情。那是他從忍者身上一度能窺見卻難以捉摸的,如今濃郁如墨直撲他面龐,將殺伐的刀刃都凝滯。

 

狼眼中蓄著悲哀。

 

那股揮之不去的悲哀,曾生自少年御子的悲涼境遇,曾付與一路所見的眾生苦相。狼心中總有一方佛性,一顆廣濟蒼生的悲憫心,那是之前的弦一郎不得見、更難體悟的。可如今,那蓄滿雙眼的悲哀,不為他者遭際,也不為常人生來苦難,卻只為了弦一郎一人。

 

“弦一郎,”狼久違的聲音,摻著嘶啞,喚入他耳中,“為什麼不落刀呢?”

 

他踉蹌向後幾步,手中長刀滑落在地。狼緩緩站起身來,向他走來,一身皂衣在秋風中飛揚,恍如惡鬼千百朝不得解脫的舊夢的縮影。

 

“帶你歸還的途中,經過一處寺廟。我在佛面前求願,願盡一己之力,了結你的執念,以求解脫這副鬼軀,不止是為了你,也是,”他吞了吞唾沫,“出於我自己的心願。”

 

“哪怕願望是將我殺死,我也會為你達成。”

 

弦一郎聽懂了。


發狂的怨鬼聽懂了。

 

他那張青白的、褪盡了血色的臉,扭曲、悲怒,最後是那樣痛苦的神情。

 

許久後,他蹲下身,撿起那把黑刃的大太刀,置於雙手之上捧起。他半跪著,將刀舉至狼的面前。

 

“殺……了我……”萎縮破損的喉管中,艱難地吐出氣音,“……狼……”

 

狼沉默著,接過那柄長刀。弦一郎高大的身軀滑下,雙膝重重落在地上,雙手置於膝上,直直地跪坐。那是武士在介錯人面前引頸就戮的姿勢。

 

狼並沒有來到他的身後。他面對著他,舉出備戰的姿勢。他要讓弦一郎能夠看清自己是如何死,好讓他不帶遺憾地歸還輪迴。由狼處斬的親近之人,已不知有多少。沉默的半兵衛,口冷心熱的猿,教養他成人的義父,愛重他如親子的一心……面對他們的咽喉或心臟,他只能毫不遲疑地一斬——

 

一如對待弦一郎時。

 

黑色刀刃下沒流出一滴血。起初,那股濃紫的鬼氣順著刀創湧出,而開門的法力,將那鬼氣,連同弦一郎最後的生命力,盡數吸盡了。弦一郎終於任由支撐他彷徨人間的執念消散,緩緩向前倒去。葦名已滅,覆水難收;親故喪盡,人間蕭索,無處可還。死在狼的刀下,是他最終決定的、最完滿的結局……

 

“弦一郎啊……”

 

生命最後徘徊體內的一段時間,他聽見狼的聲音,仿佛從虛空中傳來一般。他的面龐被一段殘肢捧起,乾裂的指腹,抹去他臉頰上的髒污,接著狼的額頭與他相抵。

 

“你一定要好好地死去。”他低沉哀傷的聲音,從朦朧霧中傳來。弦一郎感到釋然。依稀地,他察覺到臉頰上有些許濕漬,仍存生人的溫度。

 

狼為他落下了一滴淚。

 

-完-





這兩天會寫一小段甜甜的補丁來償還BE結局為大家帶來的不幸(捂臉)


完結啦!求互動求評論!這篇俺自己寫得也好感動,感覺是我想要的日式物哀虐極虐極之感……太可憐了這兩個人……

独守在野

形代流し

*明王发愿:知我心者,即身成佛。但要问如何知?……来,削个纸人吧。


“给我你的血。”弦一郎说。


居室在二楼,紧挨着附橹。破风底下留有小窗,能清楚地瞧见本丸的入口。原本是御子住着的。但一来总不能让孩子在交战时还住在那儿,二来也为了方便遣人,他短暂地同御子调换了住处。居室内的北侧有间小屋,是给忍者住的。孩子虽然搬出去了,忍者却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落脚,便还是住在那里。


两室之间只隔一扇袄障子。御子住这儿的时候不喜欢把障子门拉上,狼于是也没有这个习惯。弦一郎搬进来后同样没有要动手将门拉上的意思,不知道是没意识到那里有一扇门,还是无所谓那里没有一扇门。倘若考虑到忍者从不走正室的门...

*明王发愿:知我心者,即身成佛。但要问如何知?……来,削个纸人吧。




“给我你的血。”弦一郎说。


居室在二楼,紧挨着附橹。破风底下留有小窗,能清楚地瞧见本丸的入口。原本是御子住着的。但一来总不能让孩子在交战时还住在那儿,二来也为了方便遣人,他短暂地同御子调换了住处。居室内的北侧有间小屋,是给忍者住的。孩子虽然搬出去了,忍者却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落脚,便还是住在那里。


两室之间只隔一扇袄障子。御子住这儿的时候不喜欢把障子门拉上,狼于是也没有这个习惯。弦一郎搬进来后同样没有要动手将门拉上的意思,不知道是没意识到那里有一扇门,还是无所谓那里没有一扇门。倘若考虑到忍者从不走正室的门而总是走窗这件事,应当就是前者吧。狼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枭教过他很多,唯独没教他察言观色,恐怕是没想到他除了御子以外还会有别的主人。苇名弦一郎不管待谁都是一副冷脸,不知道真就是长成了这副样子,还是在摆脸色给所有人瞧。对他、御子、英麻,都没有分别,唯独同一心讲话的时候要松快一些。狼瞧见过一次,觉得他是在努力地学一心的样子。


出去办事的时候,狼多少也听了一些外头的声音。都说一心大人的孙子同他不像,就算是幼时收养来的罢,性格也完全不随一心,总感觉有些瞧不起人。本事虽然有那么一些,比起一心总是差着一截。狼琢磨着这些事儿弦一郎总不会不知道,但看他那脾气也不屑在乎,更可能的是在讨老爷子开心,盼他在病中好受些。可嘴角往下沉久了又很难动起来,于是显得更有些桀骜古怪。狼努力读了,觉得读不太懂,决定还是谨慎为好。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尽可能想要少在弦一郎面前出现的吧。


因为居室靠外侧,再加上弦一郎自喝了变若水以后似乎十分厌恶火光的缘故,夜里几乎不点灯。窗户很小,月亮很难照进来,但忍者的眼睛在夜里也能视物,倒不觉得有什么麻烦。视线没有拟定的某个落点,总是习惯性地盯着屋里的另一个活物瞧,不知道是当成了要保护的对象,还是要警惕的对象。弦一郎比起御子要敏锐很多,被他看久了,总是皱眉,有几次也回望他。狼起先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血红色的眼睛在深夜里头瞧起来有几分非人的味道。后来慢慢明白了,猜想那是希望自己转开视线的意思,于是闭上眼睛,面孔却还是朝向那边。能感觉到气氛渐渐缓和下来,脸上却还被对方的视线或深或浅地刺着,只好侧过身去,面朝墙壁,空气又松缓些。直到那双带血的眼睛彻底移开了,狼才掀起眼皮,盯着近在咫尺的墙壁瞧。


屋里黑透了,但墙上还是能隐约瞧见影子。照出影子的光是哪里来的呢?狼闭上眼睛,感觉那股视线又顺着后背爬到他的脖颈上。要是能够问问父亲就好了。他想。然后他听见弦一郎说:给我你的血。


狼没有动。没有应答。夜里很冷,他躺下前将围巾多围了一圈,缠得很紧。能感觉到抵着后颈的地方有硬硬的结块,像是沾了血又冻住了以后的那种硬。起先只是轻微地蹭着皮肤,渐渐觉得有些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伤磨破了以后那种滚烫的刺痛。但他需要休息。需要把身体蜷起来,在很小的一块地方保持舒适的温度。狼没有动。他希望是自己听错了。然后他听见了弦一郎掀开被褥的声音。视线的重量仍旧停留在他的脖颈上,但狼只是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有手指贴上耳朵后侧。


手起先只是落在那里,然后施加了一点点力道,沿着血流的方向按了下去。他的眼睛在眼睑下轻轻地滚动了一下,或者颤动。弦一郎在找一根足够让他喝饱的血管。他通常习惯从脖颈里喝,那里现在被围巾挡住了。狼克制着放缓了呼吸,但是那个抵着他后颈的小小突起忽然开始爬行。他的汗毛竖了起来,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一阵冷风。可那阵风没有来。弦一郎只是扯松了他的围巾。


有身体越过了他的,要去取榻里侧的东西。狼警惕起来,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那只手越过楔丸,越过拜淚,然后抓起了一柄白色的小刀。他的血管忽然猛烈地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苇名弦一郎在这里,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他能感觉到头发垂落下来,和鼻子里呼出的气息一起刺在他的脖子上,逐渐在那里圈出一块湿润的角落。还有嘴唇。嘴唇在吮吸,在将他的血抽离他自己。这次没有牙齿刺破他的皮肤。他感到疼痛,但那疼痛被好好地包裹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温暖、柔软,像是幼兽在被舔舐。父亲已经不在了,但是他仍旧感到安全。视线四下浮动着,他觉得自己好像瞧见了父亲留下的血迹,在墙壁的角落里铺开一块发黑的污渍。


狼轻轻地将眼睛合拢了。脖颈上的触感还在那里。他回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想不起来枭的尸体到底倒在了望楼的哪个角落里,因而也不知道那一块黑渍究竟是不是父亲的血渗下来了,只知道父亲确实流了很多血,将他自己粗砺的发辫和底下铺着的一大片草席都弄脏了。他不知道拿这尸体怎么办好,倘若是在外头的话就可以扔下山谷去了。但父亲带来的人似乎不知道他已经死了,或许也不在乎他的死活,仍然盘踞在天守里。狼决定先去看一眼御子,嘱咐了孩子不要乱跑,又贴着檐廊潜去看老人。草鞋踏在积起的雪里,马上没过了足袋,冻得脚趾发麻。抬腿的时候发现雪里有淡粉色的印子,觉得可能是沾着父亲的血了,于是悄悄退到阴影里,抓起一团雪将草鞋底下默默地擦干净,又把踩过的雪踢踢平整,这才接着往前走。足袋已经湿透了。


上回见着药师的时候,已说了老人的状况很差,不知道能不能捱过这个冬天。老人自己也知道近来时势紧张,将城内一概事务都交给了孙子,自己则不再以苇名一心的身份外出。药师为了照看老人搬进了天守,今天不知为何却不在。老人独自一个坐在地炉边上喝酒,比上回见的时候瘦了许多,瞧起来不太精神。看见狼进来,仍旧低垂着头,只问他:“阻碍斩断不死之人,你都斩杀了吗?”


“斩杀了。”狼低声答道。


“是吗?”一心点点头,不很高兴的样子。很久没说话,也没再喝酒。过了一阵才说:“斩得好。”眼睛仍旧盯着手里一盏很小的酒盅瞧,手指瘦长干枯,皮肤皱起来,有零星几点或深或浅的瘢痕。狼也盯着那盏酒盅瞧,打不定主意是走是留。他本想着多少要问到拿尸体怎么办才好。父亲流了太多血,再这样下去恐怕连底下的木板也要渗透了,更可能的是马上会被他带来的人发现。他又等了一会儿,感觉老人是不打算再同他说话了,只好低了低头,起身离开。草席上只剩下两块深色的湿痕。老人还垂着头。


弦一郎离开城内已有三四日。这天晚上忽然回来,不知道是有寄鹰众将消息传了出去,还是只是碰巧办完了事情。见着狼的时候已是深夜。狼没听见交战的声响,不知道他是怎么避开那些孤影众、上到望楼来的。弦一郎敲了三记望楼边缘的栏杆,立刻就有寄鹰众跳下来,把枭的尸体背走了。狼在他转身的时候听见了一记清脆的声响,警觉地抬头去看,发现他的后腰上悬了两口刀,正在不住晃动。一口是他惯用的打刀,另一口是柄极长的野太刀,没有带鞘,通体漆黑,隐隐可见暗色的瘴气从八瓣蓮華中渗出。是不死斩。


他张开嘴欲要问,又止住了,想来多半也是从奥之院的卿子那里讨要来的。卿子曾说这刀拔了就要死。头一回拔刀的时候的确感到非常疲乏、站不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体已经伏倒在了地上,可能确实是死过了一回吧。但后头再用这柄刀的时候就没有这样的感觉。不知道弦一郎是如何拔的刀。


自从得了宿石和水莲以后,除非弦一郎遣他出去做事,狼很少自己在外头走动。一来是身负龙胤,二来是取了拜淚,总是小心为上。御子虽已查明了前往源之宫的法子,但眼下正是内府紧逼的时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缺少人手,要他顶上。一来二去的就拖了许久,形成一种仍旧在微微晃动的平衡,如同石堆一般。苇名的地界里垒了许多这样的石堆,形似小小的五輪塔。不知道是谁堆起来的,但能瞧出来堆的时候必然花了很大功夫来维持石头之间的平衡。轻微的晃动在耗光了人全部的力气以后,开始逐渐变得致命。狼战栗起来,感觉牙齿根部有一种隐隐的刺痛跳跃着。它们逐渐往上爬,最后扎进脊髓里,无声地揪住每一寸皮肉。喉咙滚动着发出轻微的咆哮,听起来像是野兽发出的威胁。他从来没能被真正杀死过,但他现在可以被杀死了。


弦一郎没有理会他,蹲下看尸体原先躺着的地方。那里果然已经被染成了一大片黑褐色,在边沿处尤其暗。他摸了一把,又将手凑近闻嗅了一下,随后站了起来,冲狼点点头,示意他跟自己走。狼沉默着站了起来,感觉一阵刺痛从脚趾尖顺着血管流到小腿肚上。起先分不明白是冻的,还只是蹲得太久了。揉搓了两下以后,血又流起来,能感觉有些地方发烫、发胀,知道是被冻伤了。狼对这样的感受不陌生。他打小在山里长大,遇见枭之前不知道穿鞋,只用短麻绳在足弓绕几圈,防止在雪地里跌倒。唯一没有受过冻的冬天同阿蝶一起在薄井。阿蝶教他使幻术,靠一把叫作怨恨形代的小刀,听说刀内封有武士的亡魂。倘若用血喂了亡魂杀戮的欲望,它便会奉上能够承载幻术的形代纸人。阿蝶惯将小刀同手里剑一起藏在笼手底下,斜着贴在腕上。小刀很薄,边缘很利,一翻手便能划开手腕,蝴蝶就从那里边飞出来。阿蝶教他的时候说使幻术的媒介是血,但他分明瞧见蝴蝶是惨白的纸人变来的。


不久之后,阿蝶便同那柄短刀一起消失了。狼很长一段没再见过那样的纸人,直到内府再度同苇名开始交战。那时候父亲也已经不见了。他在回薄井的中途误入了苇名的地牢,空荡荡的地牢里四处漂浮着白色的形代。往深处走有座五輪塔,狼在那里捡了柄一模一样的白色小刀,刀身刻有奉魂二字。他学着阿蝶的样子划开掌心,血滴下来,在半空中抽成透明的半个小人,很快又消散了。没有蝴蝶从那里飞出来。


听闻一心曾于起兵前夕参拜龙泉,向源之神明祈求佑护,供奉之物正是形代。苇名一心以血祭奉魂,换取形代,使其顺龙泉川漂流而下。又于石祠前的三方摆上神馔,与苇名众分而食之。是年秋,盗国之战大胜,后将其定为龙泉参拜之年。次年,源之水端流处爆发疫病。病人身上长有可怖的黑瘤而不死,只有将黑瘤割下后漂入水中,才能使人短暂地脱离痛苦。或许是这时候才明白了,以血祭的乃是善神,以形代祭的则是恶神。形代乃人的怨恨凝结之物,但狼始终没有想明白。阿蝶是为了什么在怨恨呢?


他跟着弦一郎走回内室。殿内的末社上挂着注连绳,绳上缀有菱形的纸垂。前边摆着案几,上头的三方里盛了米。书库的门大敞开着,御子已经不在了。狼警惕起来,问他:九郎大人呢?


御子很好,我需要御子的血脉。弦一郎说,又补充道:但现在,我想要你的血。


狼感到不解。弦一郎要他的血干嘛呢?狼想不明白。但可以肯定的是,就算喝了再多龙胤侍从的血,也没办法就这样得到龙胤。他知道这个,因为上一回在仙峰寺的时候,他的脖颈也以熟悉的力度被那些僧人体内的长虫拉扯过。狼没有出声,在所有可能的缘由里面挑拣着。但他没有找到。他擅长的是服从命令,而不是去思索那些古怪的命令是为了什么。弦一郎的刀悬在他的后腰,黑色的那柄不死斩悬在下头,比他惯用的那柄刀还要长出一些。他感到不安,从血脉里流出的不安,逼迫那些念头继续在他的脑海里头徘徊、碰撞,变得更加散乱、嘈杂。他在这样的嘈杂声里清楚地听到了一记碰撞的响声,然后他发现自己被狠狠地掼倒在了地上。弦一郎死死地压着他,用牙齿撕咬着他的脖颈,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低沉的咆哮声。


兜上的金饰硌在他的下巴上。义手被按住了,楔丸对他而言太远。狼眯起眼睛,在胸前不大的一片地方摸索着。忽然,就在一瞬间里,仿佛时间变得很长,弦一郎松开了牙齿,不动了,身体软软地倒在了他的身上。狼将他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大口地喘起气来。然后他开始咳嗽。他感觉自己的血沫从脖颈直接呛入了咽喉里。这感觉即将变得熟悉,但至少现在他知道自己曾经是被这样溺死过一回的了,或者呛死,而非如想象中的一样被长虫勒断了颈骨。随后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明白弦一郎为什么想要他的血了。虫乃龙的眷属,仙峰寺得赐虫的僧人也对他的血表现出了同样的干渴。尽管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足以解释一切的缘由,但这让他觉得弦一郎的念头是有迹可循的,让他至少有那么一些放松下来。


他转头去看弦一郎。


弦一郎也在大口地喘着气。黑发乱糟糟地从兜下支棱出来,盖住了火一样红色的眼睛。他的牙齿上、嘴唇上,仍旧沾染着狼的血,但马上又被他自己抿去了。侧肋下深深地插着一柄白色的小刀,刀身全部埋了进去。有浓烈的血腥气,但奇怪的是并没有血流出来。狼默默地膝行过去,把龙形的刀柄握在手里,拔了出来。弦一郎抽搐了一下,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狼垂下眼睑,看见许许多多惨白的形代从皮肉翻卷起来的地方涌出。然后他解开围巾,低下头,将脖颈喂给弦一郎的牙齿,直到那些纸人完全消散在空中。





……


进到奥之院的时候,变若的卿子正倚在矮桌上休憩。狼默默地等着。院中有瀑布,泼溅在石上,积起浅浅的水潭,潭上浮一层薄薄的水雾。想起头回来的时候执金刚铃进入的幻境,后来听闻是其余变若的卿子魂魄所居之处。又想,倘若世间确有这样一处位于生死之间的地方,不知道……卿子就在这时候醒转过来。狼听见有声音喊:御子的忍者,就冲里边低了低头,迈步进去了。烛火在风中晃了一晃,朝两侧飘去。我是来归还不死斩的。狼说。


噢。卿子低呼了一声,又问:如此…是已将不死斩断了吗?


啊。狼回答道。想起一心问他:阻碍斩断不死之人,你都斩杀了吗?


斩杀了。他说。卿子闻言,似乎感到不解,但还是站起来,进了内殿,抱了黢黑掉漆的刀匣出来。木匣的一端刻有朱雀巴纹,另一端发黑、开裂,留下的痕迹像是树根。狼看了一会儿,将两柄刀从背后一道解了下来,先捧起拜淚,用双手轻轻地递放了回去。卿子又把刀匣慢慢推合上了。狼没有动,看着暗红色的刀鞘一点点消失在黑暗里头,直到完全合拢了,狼的眼睛仍旧看着那里。卿子也坐着,借着殿内的烛火看狼的脸,发现原先右眼处的白瘢已经不在那里了,很干净。不是什么都没沾染上的那种干净,而是对什么都没所谓的干净。忍者垂着眼睛,好像已经不再看着刀匣,转而看向手里握着的另一把刀。回想起对方头回来的时候的样子,一时不明白这张脸从始至终都是这样一副对什么都没所谓的样子,还是已经变成了一副没什么可以再有所谓的样子。空气很安静,能听见轻微的窸窣声。不知道是灯芯在烧,还是仍有虫在爬。狼握紧了開門。


“这柄刀,”卿子低垂着眼睛,“并非由仙峰寺来。”


“…是吗。”狼说:“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将開門照原样系在了背后。卿子冲他低了一低头。狼也低了低头,又竖一竖手掌,转身离开了。卿子看着他的背影,想说:请再来。可心里知道忍者永远不会再来了,世上恐怕再没有御子的忍者了。





……


狼握紧了手中的东西。那不是一柄刀,不是他一直以来习惯的重量,但是他知道他会习惯这样的重量。


英麻来的时候,狼盘腿坐在草席上,用一侧的膝弯夹住了木头在雕。地炉里堆着木头,没烧上炭,四下昏沉,只有佛坛前点了一盏小油灯。佛坛空荡荡的,曾经供着雕佛的师傅化作修罗的断臂,因此四周摆满了忿怒尊,以四手结明王印,在墙壁上映出可怖的影子。另有一尊佛像立在莲花座上,有十一面,一手以三指持宝瓶,另一手结施愿印。十一面观音可祓修罗道,是在那支手臂被斩了以后,由苇名一心亲自从仙峰寺请来的。这样的佛像,在平田宅里也有一尊。野上老太太疯了以后,常常念起那尊观音。只说那夜大火,佛堂中的地藏全数毁于一旦,唯独观音菩萨宝相庄严,金身立于火海之中而不倒。狼不置可否。


寺里破了一块的墙壁还没挡上,空气十分潮湿,呼吸间觉得唇齿间已经沾上了水,渗着一股好像是泥土发霉了以后的味道,闻久了以后感觉整个人都变成了泥做的。英麻跪坐在地上,只一会儿,就感觉自己的小腿和被泡软又冻硬了以后长死在泥地上一样,没办法移动。没有人说话。整间寺庙里只回荡着沉闷而规律的凿子凿木头的声音,好像是要等雕佛的人把她从木头里一点一点凿出来。


但狼只是在凿着,在木头上漫无目的地地留下一些痕迹。他也试着在木头上留下一些规律的痕迹,比如直线。但木头活着,就要结疤,有裂痕,长细小的瘤子。有时候觉得自己确实凿下了笔直的一道,细看削出来的表面却还是凹凸不平的。狼于是放下了凿子,将空荡荡的那只袖管掖进腰间的系带,又把木头换了个方向,夹回膝弯里,想要将那些瘤子全都削去。庙里很安静,英麻好像已经走了。有细细的一道什么东西爬过皮肤,留下一种轻微却很深的刺痛。狼盯着自己的腿看。木头上扎出来的一根刺刺进了肉里。他知道,他闻到血的味道了。


狼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瞧见了白色。白色的,如絮的碎片,模糊地旋转着落下来,却总也落不到尽头,于是才发现并非是碎片在下落,而是意识在缓慢地上浮。起先觉得周围是水,又觉得比水要粘稠、厚重。与其说是上浮,更像是在被什么力道向上抽离。他逐渐醒了,逐渐感受到冷,感受到身体变沉。想要伸手去抓住点什么,发现指尖已经深深掐入了土里。浓稠的血流过的地方慢慢一点一点转暖、变烫,最后跳动着胀痛起来。那些血离开了他,已经不是他的一部分了,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它们在缓慢地爬行。侧肋的箭疮已经愈合,但下唇的伤口还在那里。他张开嘴喝了一口带血的水汽,立刻就被干燥的喉咙吸收了。他想要喝一口水,一口药水,但葫芦不在那里。


“你醒了。”弦一郎说。“老爷子走了。”


……啊。狼说,但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意识虽然清醒,却还没有准备好使用自己的身体。他死了很久,需要用更久的时间活过来。半空中回荡有浅浅的水声。一片很薄的影子罩过来,葫芦被递到他的嘴边,有水顺着舌头和牙齿流进来,积在嗓子眼,咽下去的时候在喉咙里挤出一阵柔和却冰冷的胀痛。影子又移开了。他的手指最先和泥土分离开来,开始抽动,一点点收紧,握住落在手边的楔丸。这让他感到安心。随后眼睛看见的东西也渐渐变得清楚,不再是大团模糊的灰白色块。他看到了月亮、雪、大片大片白色的芦苇。弦一郎背对着他坐在地上,因为洗了很多次显得有些发白的披风上印着花菖蒲的纹样。他的身体深深地埋在泥土里,仍旧在不断地上浮。又过了很久,才终于等到它浮上泥土的表面。他可以坐起来了。弦一郎也坐着,在擦他的刀。不死斩被撇在地上。


“捡起来。”弦一郎说。“它是你的了。”


啊。狼还是如此说。依言做了。身上没有多余的系带,只好跪坐回地上,将開門放在膝头。楔丸被收回鞘里,但狼仍旧握着刀柄。月光穿透黑色的瘴气,映在刃上,才发现这柄刀的刃也是乌黑的。听闻不死斩有两柄,黑色的能开黄泉之门,可使死者经转化而创生。但这转生究竟是什么意思,又要如何做到呢?是像木头结胎一样,还是凭空生出一个人来?这恐怕就没人知道。狼又问自己:弦一郎要不死斩干嘛呢?直觉这不是个合适的问题,但又一直纠缠着他,让他感到不安。狼不知所措地沉默一会儿,随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猛地抬起了头,问他:“……九郎大人呢?”


“御子很安全。”弦一郎说,“已经送到月见橹去了。”


“我要见九郎大人。”狼摇晃着站了起来。起身时的那种疲惫他已经很熟悉了,就好像身体和泥土都觉得彼此是自己的一部分一样。为了阻止身体的逃离,土地便向他施以一种几乎无法承受的重量。他醒来,在和那力量对抗的过程中,只不过并非在死后醒来,而是又回到了死前,因为身体会逐渐想起一切,想起被劈开的右肩,被箭矢刺穿的侧肋和小腿,被刀剑捅过的胸膛和肺叶,还有更早更早的时候被削去的那支左臂。他知道还会有更多,但他不知道会在哪里、在什么时候。然后他看向弦一郎。弦一郎把刀收了起来,手里握着狼那柄被他拾起的白色小刀。刀刃很利,不知何时破开了他的掌缘,留下深深的一道血痕。


噢。狼忽然明白了。他瑟缩了一下,好像从那道血痕里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握住開門的手指收紧了,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看着血往下淌,爬过刀刃,在刀尖汇成一滴,然后坠向地上。啪。


弦一郎到底要不死斩干嘛呢?


“狼啊。”弦一郎叹了口气,问他:阻碍斩断不死之人,你都斩杀了吗?


雪下不多时就停了,月色变得明朗起来,从高高的芒草杆子里穿过。狼发现自己可以瞧清楚弦一郎的脸了,但狼却感到迷茫。忍者记人很少靠样貌,靠的往往是身形、气味,以及声音。弦一郎的眼窝很深,眉间有褶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带淤痕,很方正,但并不对称,左边的嘴角好像也撇得更向下一些。面色虽然和缓,气势却仍旧迫人。狼皱起眉头,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即便对上了那张脸,发现仍旧琢磨不清楚后头藏着的想法或念头。只觉得眼前这个人长得是弦一郎的模样,讲话的语气却像极了一心。想起一心反问他“…是吗?”,又觉得里面好像藏有别的什么意思。只是老人已经不在了。就算是有什么言外之意,恐怕也没办法传达到了。


……真的没办法吗?弦一郎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浑浊的白色。


——我拒绝。他脱口而出,声音回荡在寂静的佛寺里,又觉得当时弦一郎说的好像不是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愈是回想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愈是想不起来弦一郎究竟同他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语气同一心很像。时间久了,恍惚觉得那天芦苇地里的应当是老人才对。在寺里待着,有时闭上眼睛,也能听见弦一郎的声音,只说:给我你的血。狼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拒绝这个。


狼站起来,一点点抻开僵硬的身体。英麻果然已经走了。身后很远的地方放着一个食盒,食盒上摆了一个小小的布包。布上印了小朵小朵的菖蒲花蕾,边缘已经脱开了线。狼先去水瓮里洗了手,才弯腰把东西捡起来。触手是软的,感觉很暖和。又凑近闻了一闻,什么都没闻到。血的味道如影随形,从时间的那一头刺进脊髓里,在脖颈底下轻轻地跳动着。他没办法闻到别的东西了。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扑在脸上,通常该带着冷掉的灰烬、泥土、烟的味道。但是狼什么都没有闻到。


他赤脚踩到廊上,绕到佛寺后边。竹林里头辟开了一块空地,起了两个小小的土丘,一个前头插了片芦叶,另一个上头倚着柄野太刀。狼一来,就显得这地方有些逼仄。他跪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芦叶前边,伸手去握太刀的柄。手伸到半途,又转回来,从腰间取出了一柄短短的白色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喉咙下边的皮肤。狼仰起头,听见沙沙的响声。有小小的纸人停在他敞开的前襟上。






Lemyamacil

【弦狼】佛謁(5)

月幕蒼蒼,荻海茫茫。故人冢散,舊景猶在,這是萬千過往的斷腸處。


時過境遷,如今故地重遊,竟是帶著昔日敵手一具殘尸而返。面對此情此景,此刻的狼愕然發覺,自己已沒有斷腸之痛,觸景之悲。他恍惚地想起,曾經那樣在孩子與自己心口同時劃開的那道疤,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愈合了。那樣的傷憾,猶大山櫻的花淚、熱赤的新血,花穹下飛旋,哀土裡浸潤,湮入塵埃,乾如土結。只餘下可以揮散的袖邊花屑,與可以濯洗的足底殘泥。


那無首踱步來,不用摸索,他知曉身邊執著明燈的引路人所向,手堅定地握去,卻撲了個空。他摩挲著,徐徐向上,才觸碰到分明不是手的肢端,如執手一般握住。冰涼尸軀的觸碰讓狼一陣...

月幕蒼蒼,荻海茫茫。故人冢散,舊景猶在,這是萬千過往的斷腸處。

 

時過境遷,如今故地重遊,竟是帶著昔日敵手一具殘尸而返。面對此情此景,此刻的狼愕然發覺,自己已沒有斷腸之痛,觸景之悲。他恍惚地想起,曾經那樣在孩子與自己心口同時劃開的那道疤,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愈合了。那樣的傷憾,猶大山櫻的花淚、熱赤的新血,花穹下飛旋,哀土裡浸潤,湮入塵埃,乾如土結。只餘下可以揮散的袖邊花屑,與可以濯洗的足底殘泥。

 

那無首踱步來,不用摸索,他知曉身邊執著明燈的引路人所向,手堅定地握去,卻撲了個空。他摩挲著,徐徐向上,才觸碰到分明不是手的肢端,如執手一般握住。冰涼尸軀的觸碰讓狼一陣戰慄。

 

“到了,弦一郎殿。”他輕聲說。

 

葦名,名寄于此。孤山月浩蕩,平原草漪漣。三川秋風動,十里宿苇寒。是那星夜將狼的眼底沾濕的。

 

“殿樣的頭顱在哪裡?殿樣可能自己去尋?”他以殘肢拽了拽無首的手。

 

弦一郎沒有回應。

 

狼循著模糊的記憶找去。無人祭拜的墳塋淹沒在茂盛葦原中,野草簇生,他四處探查,撥開半人高的葦杆,破開的新土映入狼眼底。

 

他蹲下身,刨挖出那顆頭顱。陳埋土中,幾經露打雨濕,髮絲與臉龐上結滿厚厚的骯髒的土塊。但那張臉依然年輕、完整、留存肉質的彈性與平整。狼用殘臂將它固定在懷中,用手指一點點摘去土塊、梳理亂髮、指腹擦去面上粘附的泥片,將重新打理清楚的頭顱舉到了無首的面前。

 

那一刻變故發生。絲縷青紫色的鬼氣自無頭尸首的斷面處發出,漸漸匯作一股,同那顆首級的脊骨相接。焦黑的大手,捧過了自己的頭顱。慘白月亮下,那一幕絕不亞於當年弦一郎揮刀斬斷自己頸筋、破開黃泉大門的景象:血色的觸鬚從早已乾涸發黑的刀口湧出,如同蠕蟲一般攝住離體的頭顱,鑽開血痂皮肉,又蜂擁而上,包裹那張俊朗凌厲的青白臉龐,直至將頭顱吞噬包裹,血蟲隱約勾勒出浮空的人頭模樣。然而軀體死去已久,從始至終沒有一滴血液淌下。

 

狼握緊了身側的刀柄,未幾竟又徐徐鬆開了手。

 

滿頭血舌如潮退去,直至露出頭與身相接的一線。終於,尸骸的眼皮乾澀地睜開,眼球不自然地轉動著,直至將一雙褪色的瞳孔凝聚在狼的面上。

 

他張口欲言,卻沒有氣息吐出。他緩緩轉身,見到貯水高墻上,葦名焦瓦殘垣,狼煙亦滅。那具身體已然完整,卻再沒有生人的兆象自其中生發。尸骸自己無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龍胤既斬,不死已絕,復生之力從他身上散去,葦名弦一郎如今是一隻難求安息的鬼。

 

他的眼自舊日家園緩緩挪開,落回面前唯一的生人,曾與他拼死搏殺的宿敵身上。泥土中鏽鈍的頭腦緩緩意識到,最後一戰,活下來的竟是狼。自己以血為鑰,以身做門,不惜一條大好性命,將祖父從黃泉路頭引回。但面前人依舊活著,不死之力也被斬斷……

 

他殺了祖父。

 

永遠擋在葦名生途之前的狼,這不願死的忍者,竟將祖父斬殺,令葦名國從此風雨飄搖,不可挽回地墮向了淪亡!

 

從鬼尸身上,驟然爆開一團濃紫色的怨氣,霎時間將狼推倒在地。弦一郎仰天發出一聲極悽厲的尖嘯,越過狼撲向土穴,竟是抓起了與身同葬的開門,拔刀出鞘欲將仇人斬落當場!




馬上完結啦完結啦~

吊胃口不會吊很久的相信我(土下座

好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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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一万年的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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