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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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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负潇湘

想认识一起画画整视频的舅局 姐妹👭

球球了 2020我还在Vinciguerra后院水池子扑腾呢

搞七分苏美两分美苏,剩下九十一分给Ga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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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b的坤

【授权翻译】【苏美苏无差】Paint. There lies salvation(1)

这篇算是现代au的苏美苏无差,没有很明显区分的情节,就暂时先定义为无差了。角色是从凯茜的视角展开延伸发现Solo的秘密开始。文笔细腻而且衔接都很巧妙,有一种置身处地的真实感。

这也是这位作者系列的首部作品。


放下授权图。

[图片]

走外链不带链了,会放在评论里。

*


第一章


“索罗教授到底是谁?”

凯茜低头看一眼她的手机,把日历翻阅到看见她要去的下一堂讲座为止。果然,上面的名字写着N.Solo教授,他负责教导他们的下一堂课,在1874年到1914年间巴黎的现代主义。

“新教授?”她问她朋友,“我没听过有关他的任何消息。”

她的朋友耸耸肩。“等我一下,我去谷歌搜搜...

这篇算是现代au的苏美苏无差,没有很明显区分的情节,就暂时先定义为无差了。角色是从凯茜的视角展开延伸发现Solo的秘密开始。文笔细腻而且衔接都很巧妙,有一种置身处地的真实感。

这也是这位作者系列的首部作品。


放下授权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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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外链不带链了,会放在评论里。

*


第一章


“索罗教授到底是谁?”

凯茜低头看一眼她的手机,把日历翻阅到看见她要去的下一堂讲座为止。果然,上面的名字写着N.Solo教授,他负责教导他们的下一堂课,在1874年到1914年间巴黎的现代主义。

“新教授?”她问她朋友,“我没听过有关他的任何消息。”

她的朋友耸耸肩。“等我一下,我去谷歌搜搜他。”她说,然后在手机上打开谷歌。凯茜把她拉到角落一起浏览,等她们再走进阶梯教室时,手机里就有了他的个人信息。

“是的,他是新教授。”当她们走近在找空座时,她说,“很显然是来自剑桥大学的博士。”

“你说很显然是什么意思?”凯茜指出这一点。“这是他的简历,他无法对此作出欺瞒。”她的朋友顺手拿起手机,“他没有照片,说不定是某个白人老头,尤其还叫着这个名字。”

全部学生都安静坐在位置上,他们开始取出笔记本电脑,堆叠纸张和多只色彩鲜艳的荧光笔。房间内所及的尽是喃喃的低语。大三已过一半,他们早就不会被利陶德艺术学院威吓到,但他们更多被另一个事实吓坏了,这是他们被论文、考试和阅读材料占满的最后一年,而且完全没有社交生活。


当索罗教授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全场都陷入沉寂。

“抱歉,我迟到了,这个地方就像迷宫般错综复杂。”他边说,边顺手把书包搁在桌上,再取出笔记本电脑。“对于那些还没看过课程表的人,既然大家都来了,那么不可能是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位。我是拿破仑·索罗,请叫我索罗,而不是拿破仑。我负责教授巴黎的现代主义,同时我也会增添些内容,毕竟这是你们的最后一年,而展现在眼前的生活显然还不够艰难。”

他咧唇一笑,周遭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凯茜快速扫过室内,近乎有半数人在对他垂涎欲滴。“操。”当索罗靠在桌沿上快速翻过笔记本电脑,好找到授课的幻灯片时,她的朋友对着凯茜低语,“他真辣。”

在她面前的桌板上,手机屏幕随着新消息的提醒被点亮。这是他们这节课的聊天群。当她读到有人发出‘该死’的感叹时,她禁不住笑起来。而近乎同时内涌进大量消息,多人在群内发了动图。凯茜甚至都不用去看,都知道是大堆跳动心脏的动图,和女性在他的魅力下被彻底折服的对话。她止住再发出笑声的冲动,当索罗教授开始讲话时再重新专注于课堂上。这堂课会很有趣。


更糟的是,在她深夜努力完成作业时依然在想索罗是一位多么优秀的讲师。不论如何,现代主义总是充满趣味,也是她在追求硕士学位道路上的模糊主题,但索罗给每个人都当头泼上一桶冷水,即使在星期一的清晨也是如此。她十分确信那些没选修现代主义的人也坐进了教室里,只为证实学院里一些纷纷扬扬的谣言。

持续有人争论他是否单身,但凯茜觉得这个争论显然有点奇怪。他们的讲座很小,但颇具互动性。其中半数时间他们会站在画廊里听索罗站在面前谈论艺术,过几分钟他也会来询问他们的见解。想把他引离主题是很困难的事,她觉得那些微笑和讽刺下藏匿着敏锐的智慧。何况他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年长,也许有四十岁左右,她想谈论类似这样的人难免有些不妥,更别提这是他们的教授了。

争论直到第二周的讲座内才有结果,有人在群聊内发送了一张索罗的模糊照片。他戴着一枚戒指,下一秒群聊迅速炸锅。最终群内通过一些不明手段来证实他的确佩戴有一枚结婚戒指。凯茜好奇,一室坐满着聪明人的房间,怎么没人先前想到这么做。

流言蜚语几乎不可避免地转向议论他的伴侣到底是谁。他们身处伦敦市中心,而且几乎都正值二十出头的青春年华,因此在他人组织的民意调查里多数人把投票投给丈夫。


凯茜知道这迟早将发展成一局赌博。尽管他们是以时间,笔记,论文结构和过往考试的答案作为赌注,但这些对他们而言都比金钱要更有价值。

一些学生会试图引出他的回答,例如周末有什么有趣的事,或是在星期五的最后一堂讲座,大家都在收拾离场时问,有任何计划吗?

索罗短促地笑了一声,再摇摇头。“我需要给你们的作业评分,还有一些我自己的研究要做,让我猜猜,你们都要去酒吧吗?”他的面容没有改变,但明显透着对这个想法的不欢愉感。

某个学生嘲弄地回答道。“我们即将毕业了。”他说,“我们才没有时间去酒吧,而且大家都有论文要写。”

索罗闷哼几声表示认同。“是这样的。我想你们周末都要跟论文过活了,是吧?同时我也不希望你们全部专注在我早先提到的有关塞尚的论文上,另择条路,去寻找支持自身观点的艺术家。如果他们鲜为人知,没关系。如果他们足够闻名,那也没关系,但我不想让你们依赖于那些闻名的艺术家,因为有更多人的文章去涉及他们,这会让工作开展得更轻易些,我希望你们都能开始独立思考。”

教室内传来近乎一致的哀叹,他又笑了。“我从没说过会让你们轻松些,就像你说的,你们快毕业了,需要狠狠地推上一把。”


在其余同学都离开后,凯茜在公寓里死盯着现代主义的教科书时,她才意识到索罗能轻易转移针对生活问题的关注重点,似乎连他本人都没意识到这么做。

不幸的是,她没有太多精力去深入教授的私生活,而他对评分和评价都分外严格。她明白这是因为他们快要写学位论文了,她也知道必须督促自己做到最好,但这也不妨碍她在另一篇论文里挣扎时抱怨几句。

轩槛
“同志,您好” “哦,您好”...

“同志,您好”

“哦,您好”

“您知道Ленинград和Сталинград在哪里吗,我在地图上找不到它们?”

“嗯……没有了,我们失败了,布尔乔亚再一次骑到我们头上,如果你要去追随那颗红星的话,向东走,穿越白令海峡,沿着洛基山脉南下,走到有列宁雕像的地方去,那里烧着熊熊烈火!”

来源:知乎 杨超越黑粉头子站(小姐姐是杨超越粉丝不是黑粉)

今 日 份 赤 化 美/国

shzy的幽灵来到了美/利/坚,伊利亚彻底消失了吗?

这次游行中美/国骚乱中大批雕像被摧毁,包括著名的大航海时代开启者哥伦布,甚至还有开国国父杰斐逊的雕像...

“同志,您好”

“哦,您好”

“您知道Ленинград和Сталинград在哪里吗,我在地图上找不到它们?”

“嗯……没有了,我们失败了,布尔乔亚再一次骑到我们头上,如果你要去追随那颗红星的话,向东走,穿越白令海峡,沿着洛基山脉南下,走到有列宁雕像的地方去,那里烧着熊熊烈火!”

来源:知乎 杨超越黑粉头子站(小姐姐是杨超越粉丝不是黑粉)

今 日 份 赤 化 美/国

shzy的幽灵来到了美/利/坚,伊利亚彻底消失了吗?

这次游行中美/国骚乱中大批雕像被摧毁,包括著名的大航海时代开启者哥伦布,甚至还有开国国父杰斐逊的雕像,根据一些媒体的消息,目前整个西雅图的所有疑似有种族主义倾向的雕像都被摧毁,唯一剩下来的是列宁雕像,有人说“列宁是不论肤色、信仰和种族、宗教的存在,是没有污点的。”


另外,美/国出事不是灭亡,走上未曾设想的道路也没什么问题啊

抱歉!大部分聊天都跟线下同好的我不了解aph圈大部分都默认加了斜杠就代表是二次角色的意思,二次角色当然希望阿尔弗小可爱好好的。

还是有点希望他走上那条道路

有人说磕不到,但有些人磕到了,你可以选择不看而不是拿这个作为借口攻击,就好比一个作者写的文章你不喜欢,也没必要在评论区里说他写的差,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的话有人喜欢我就不会删

城北
割铁丝网时可能会发生的对话 拿...

割铁丝网时可能会发生的对话

拿破仑:我工作态度很认真的! ​​​

割铁丝网时可能会发生的对话

拿破仑:我工作态度很认真的! ​​​

城北
关于舅局里最后结局伊利亚没有开...

关于舅局里最后结局伊利亚没有开枪而是伸手接住手表的猜想(其实是我被胸震撼到了

关于舅局里最后结局伊利亚没有开枪而是伸手接住手表的猜想(其实是我被胸震撼到了

笙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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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历史考了苏美冷战

考试时候摸的

摸鱼很爽(草)

因为这周考试所以摸了很多鱼(完全没有因果联系),如果还能涂涂应该还会发,爽——

周二历史考了苏美冷战

考试时候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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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周考试所以摸了很多鱼(完全没有因果联系),如果还能涂涂应该还会发,爽——

未负潇湘
【存档】舅局 苏美 美苏 瞒天...

【存档】舅局 苏美 美苏

瞒天过海:偷手表

One Larcenist 

And A Persistent Stalker

Who Wants His Watch Back

视频在这儿💟 

【存档】舅局 苏美 美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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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果虾
特工圈大事件来了!!!! ㊙️...

特工圈大事件来了!!!!


㊙️《秘密特供》㊙️-秘密特工五周年档案集印调


【投票🔗】:http://t.cn/A6L2G0Pr

wb投票过的同志请不要重复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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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工阵容】:


•文手: @悲情热线  @whaleclub   @Vallennox   @安托万   @Joammskie  @与你平行的亢困困  @探索发现热带频道  @向壁游秦 


•画手: @坂田K蛋...

特工圈大事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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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手: @坂田K蛋  @悪い虫  @软橙树  @via  @闲栎 


•校对: @普通歌迷西德尼   @糸遊


•主催: @腰果虾 


㊙️请各位同志诚信参与,共建美好舅局㊙️

Joammskie

《小狗》

—秘密特工—

—伊利亚·科利亚金/拿破仑·索罗—

Summary:如果要审视一个人如何对待爱,就难免需要从边边角角追溯爱曾如何对待他。

Note:一些历史背景的补充详见文末


伊利亚·科利亚金曾经有过一条狗。那是他五岁时收到的圣诞礼物,一条苏格兰牧羊犬,没有被装在笼子里或打上蝴蝶结,而是直接从门外一跃而进,冲到他怀里。

两个月小狗的力气并不算大,但伊利亚还是顺从着一起倒在了地上。小狗有一双漂亮的圆眼睛,奶棕色的皮毛,看着他的时候总像是在笑。伊利亚叫它万卡。


万卡是伊利亚表现良好换来的礼物。自从年初他跟妈妈办完事回家在路...

—秘密特工—

—伊利亚·科利亚金/拿破仑·索罗—

Summary:如果要审视一个人如何对待爱,就难免需要从边边角角追溯爱曾如何对待他。

Note:一些历史背景的补充详见文末



伊利亚·科利亚金曾经有过一条狗。那是他五岁时收到的圣诞礼物,一条苏格兰牧羊犬,没有被装在笼子里或打上蝴蝶结,而是直接从门外一跃而进,冲到他怀里。

两个月小狗的力气并不算大,但伊利亚还是顺从着一起倒在了地上。小狗有一双漂亮的圆眼睛,奶棕色的皮毛,看着他的时候总像是在笑。伊利亚叫它万卡。

 

万卡是伊利亚表现良好换来的礼物。自从年初他跟妈妈办完事回家在路上经过一间犬舍后,整整一年里,他没有放过任何机会在家庭对话中穿插讨论自己养狗的可能。

“买狗从来都不是问题。”父亲在他第十四次提起这件事时对他说。“但是小同志,请允许我提醒你,养狗是一件需要付出极大精力的事。你的狗也是我们社会的一员。好也罢,坏也罢,从此它和你密不可分。”

那是1936年的冬天,莫斯科又下起了大雪。第二个五年计划已经胜利完成,第三个五年计划正轰轰烈烈地开展着。斯大林同志宣布,生活应充满欢乐,于是一时间四处都洋溢着糖粉般轻薄的幸福:年轻的布尔什维克们下班后三五成群地前往舞蹈学校,这仿佛已经成为一种新的风尚;只需花上半周的薪资,工人也能买到一整板巧克力,而这在一年前还是件不可想象的事。嘉年华和游行变得频繁,学生们有时也会相约放学后一起去马戏团看戏。而对于伊利亚来说,那是他得偿所愿的一年:在校在家的积极表现,终于给伊利亚换来了他的小狗。

万卡成为了家里的新成员,伊利亚和它形影不离。放学后,他常带着它在亚历山大公园里赛跑,玩抛接球,探险,用破破烂烂的绳子拔河。每周日,伊利亚在院子里用水管给狗洗澡的场景就像一场凶残的搏斗: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赶在万卡窜走前眼疾手快地抱住它,给它打肥皂。每当这时,院子里的小伙伴总围在伊利亚身边。

孩子们都很喜欢万卡。他们常常会央求伊利亚允许他们也摸摸那柔软顺滑的皮毛,或者让万卡舔舔他们的手。当伊利亚用水冲干净小狗身上的泡沫后,大家会拿着大毛巾一拥而上,将它擦干。万卡总急着抖抖自己,毛发中残余的水溅得大家一身都是,但从来没人怪它。

“它就像我们机灵的好同志。”阿廖沙这样说,他最喜欢万卡。每当伊利亚因为学校的事分不开身时,阿廖沙就会替他遛它。

“是的,而且它会永远跟我们站在一起。”伊利亚回答。“它是一条很忠诚的狗。”

 

忠诚这个概念,伊利亚不久前才在课堂上学过。在灰白的课室里,伊万洛夫小姐带着他们朗读:我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我热爱祖国,热爱党,热爱伟大的领袖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同志。我宣誓,我将永远保持忠诚。

短短的一段话让伊利亚感到使命在召唤,他不由得挺直腰背,坐得更正了些。伊利亚从不怀疑自己会在三年级第一批加入少先队。校长乌尔里希先生曾经在年级大会上当众表扬他,说他是同学们都该学习的好楷模。他总是热心帮班级出墙报,示范演讲,还组织了好几次小游行。同学们都喜欢他,甚至还在红军富农的游戏里让他当了好几次“列宁”,那可是件顶了不起的事。

然而这些伊利亚不能详尽地告诉父母,这关乎到同志间的忠诚,只能停留在他和朋友,以及他和万卡之间。他偶尔听到父母间的对话,也只能告诉万卡。在伊利亚身处的无数个相互割裂的世界中,万卡是唯一的桥梁。夏天,他们并排坐在克里米亚乡间小屋门口的台阶上。那座房子坐落在松林中,从阳台可以俯瞰到蜿蜒的莫斯科河。

每年去乡间小屋度假的时光是伊利亚人生中最快乐的片段。玛莉亚祖母会和母亲一起做冰酒,他总是偷喝太多,直到脸红得发烫。在那里,他和万卡常常一起去爬树或者去小河里游泳。晚上凉快些时,爸爸妈妈会用音箱小声放歌,在客厅依偎着跳舞。

伊利亚从来没有在河堤大楼公寓里见到过他们这样。在莫斯科,每个人的脸都仿佛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面纱。大家会微笑、握手、寒暄,偶尔还有一些小型聚会,但都克制得像街边的张贴画。然而在克里米亚,一切都不一样。父亲会请来一些朋友,一些也住在河堤大楼公寓的朋友。车开到院子里,父亲走过去迎接,他们彼此拥抱,握手更用力,笑容也更真诚。之后,他们在客厅闲聊,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叹气,母亲有时也会加入。午餐时间,人们从沙发上站起来,拍拍彼此的肩,然后走到餐桌,配着冰酒共同分享祖母做的盛宴。这时祖母总会率先发话:“别愁眉苦脸了,年轻的同志们!还是让我们先为了今天的美好生活干一杯吧!”

祖母玛莉亚是一个高大健壮的斯拉夫女人。她不信党,也不信斯大林同志,她信仰上帝。但伊利亚知道她很爱他。

“我的小伊廖沙”,她总是这么叫他,弯下腰亲昵地和他贴贴脸。祖母很少去莫斯科,去也只是暂住,他们往往在克里米亚相见。在伊利亚的记忆里,祖母总是大声讲话,大声欢笑,生机勃勃。她随身戴着一个小十字架,在伊利亚更小的时候,她曾经拿给他看过,但在父亲跟她谈过几次之后,他再也没见到过它。

在克里米亚的日子,祖母总在厨房里打转,或者在书房打盹。她从不参与政治谈话,说那“都是些虚伪的混账事”。有一次伊利亚走进厨房,祖母和母亲正在做酸面包,没有留意到他。母亲看起来像是刚哭过,祖母关切地看了她一眼,又重重叹了口气:“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我是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布尔什维克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米科尔卡和党内很多同志一样,也认可布哈林同志的主张,”母亲说,“向农民强制征收粮食根本达不到斯大林同志想要的结果。大家都要生活呀。”

“上周我跟着米科尔卡一起去了乡下。那些孩子,饿得在路边刨土豆皮吃,谁看了心里都得难受。”

“但这话如果在莫斯科被人听见,可就完了。谁也不敢说。”母亲抬起手擦了擦汗,声音有些激动,并不像平时一样温和自持,“妈妈,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

然而还没有等她说下去,祖母就看见了伊利亚。于是,她仓促打断了母亲的话:“我的小宝贝,你怎么在这啊,你在找什么呢?是肚子饿了吗?”

伊利亚听过布哈林的名字:乌尔里希先生在去年学期结束的讲话中痛斥他为“我们集体罪不可赦的叛徒”,“资产阶级的走狗”,“人民的公敌”,说他“背叛了斯大林同志的信任”。这基本等同于说他十恶不赦。很多问题他知道自己不应该问,问了也得不到明确的解答。但几天后,当祖母给他念完睡前故事准备离开时,他忽然下定决心般坐起身:“奶奶,妈妈说爸爸认可布哈林的主张,这是怎么一回事?”

祖母不是布尔什维克,伊利亚在向另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寻求解答,因为在他和父母共同的阵营里,他不愿意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那只会让他别无选择。“老师说背叛党的人就是社会的公敌,我们都应该与他们坚决划清界限,但是我觉得爸爸不是坏人。”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不觉得他会做任何背叛党的事,一定有谁弄错了。”

祖母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过身,关上门,又走到他床边坐下,把床头灯也开了。那之前,伊利亚从未见过祖母这样矛盾,却又仿佛下定决心的样子。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又亲了亲他的额头,把他抱在怀里。

“伊廖沙,你要记住我现在说的话。”她说,“要相信你感受到的,看到的,而不是被告知的。永远都不要辜负爱,要跟从自己的心。”

这话跟学校教的不一样。共产党人最应该做的是无条件服从于更大的利益,但伊利亚知道祖母并不会认可这句话。另一个世界的箴言,像迷雾中隔海的小岛,彼此都看不真切。然而最终,他还是在祖母殷切的目光下点点头。她离开后,他很久都没有睡着。万卡一直躺在他的床边,轻轻舔着他从床沿垂下的手。

第二年夏天,他们没有像往年一样回到克里米亚,伊利亚没有问为什么。莫斯科街上的人群还是熙熙攘攘,仿佛永远充斥着快乐,大步向前。但有些事在改变,即使是他也感觉得到。父亲从办公室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脸色看上去苍白而骇人。他有时会在黑暗中坐在伊利亚的床边,微微发冷的手温柔地抚过他的脸颊,之后像再也按捺不住一般用手捂住脸,看上去脆弱又无助。在那些时刻,毫无缘由的冲动让伊利亚甚至想坐起来抱抱他,告诉他我永远爱你,但他仍然对母亲和祖母那天在厨房的对话而耿耿于怀,所以最终选择了什么都不做,偶尔甚至会故意翻个身,直到他卧室的门再次被悄悄关上。

一天,他听到爸爸和妈妈格外激烈地在书房争论着什么。一种力量无言地催促他去窥探那虚掩房门背后隐藏的秘密,于是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紧紧靠在门边。

“米科尔卡,你不能这样对我。”母亲破碎的声音像掺了一把玻璃。她站在书桌旁,一手拉着父亲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几张薄纸,泪流满面。“我不要背这个东西,你也不要认那些莫须有的罪!你知道他不会因此放过你的,他也不会因此放过我和伊廖沙,算我求求你了。”

“如果你不认罪,贝利亚又能拿你怎么样呢!让他们折磨我吧,我们把伊廖沙悄悄送到妈妈那里去。一起死总好过让你承担这不明不白的冤屈。尼古拉同志,我也是个党员,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明明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安卡。”父亲背对着门,语气疲惫而苦涩,“正因为你也是个党员,你现在才要把这封信背下来,然后好好活着,在最合适的时间把它公之于众。它不能拯救我,但它也许能拯救千千万万个后来的同志。”他转过身,紧紧抱住自己的妻子,她早已泣不成声。“往前看,亲爱的,往前看。但永远不要忘记我。”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科利亚金的被捕发生在一个闷热的下午。五名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士兵来到他的家中,为首的那个从口袋里拿出搜查令和收缴指令,像扔垃圾一般随意地扔在地上,父亲没有费心将它们捡起来查看,也没有多说一句话。他穿着平时上班的粗呢绒西装,戴着圆帽,在出门前转过身,饱含深情地看向他美丽的妻子,随后是他的儿子。

伊利亚被母亲搂在怀里,他不知道在颤抖的到底是自己还是母亲。他想走过去抱父亲一下,但双脚却像被灌了铅,无法动弹。“伊利亚,你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要照顾好妈妈。”父亲嘱咐到,之后,又罕见地放弃了平时对感情的内敛,“我的儿子,无论发生什么,记住爸爸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三名士兵带走了父亲。母亲则迅速擦掉自己脸上的泪,转过身试图阻拦剩下的两位士兵将那些珍贵的装饰和书籍弄坏,而伊利亚和他余下的神志被剩在那里,无人问津。

是万卡的叫声让他回过神。

伊利亚扭过头,发现其中一名士兵正拿着牵绳试图靠近他的狗,而万卡毫不领情地冲着年轻人大叫,耳朵警惕地立着,从喉管深处发出低吼,威胁般亮出它的牙,于是那名士兵只能无奈地骂着脏话,踌躇不前。

“你不能带走它!”伊利亚飞快跑过去,拦在士兵和他的狗之间,恳求那张年轻而冷漠的脸。“求求你了,同志!这是我的狗,你不能带走它。它是我的狗。”

“从今天起它就不属于你了,它属于国家,你要服从命令。”士兵毫不迟疑地说,同时把牵绳递给了伊利亚。“你自己告诉它吧。它今天一定得跟我们走,不然我就得在这崩了它。”

伊利亚像他们第一次相见时那样紧紧抱着他的小狗。万卡已经快五岁了,早就有挣脱围困咬断一个成年男人咽喉的能力,却仍像当年一样温顺地伏在他怀里,偏过头伸出舌头舔掉他脸上的泪水。“万卡,我想你要跟他们走。”他搂着它修长的脖子,凑在它耳边说,温热的眼泪全部融进那厚厚的皮毛里。“你要像爸爸一样跟他们走,不然他们就要杀了你。如果你活着,我们就总能再见面,我会找到你,把你带回家。”

他听到万卡在他耳边呜咽,和他的哽咽合在一起。“要听党的话,你是我最忠诚的小狗。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我们一起回克里米亚。玛莉亚奶奶给我们切西瓜,我给你留很多肉骨头。我们可以一起去赛跑,比游泳,那时候我肯定比你游得快多了!”

万卡看着他把牵绳扣好,没有反抗。伊利亚和它额头碰额头,觉得自己一辈子的泪都要在今天流尽,作为一个光荣的苏维埃战士,这是软弱的,但是他无法自抑。“你要让我骄傲,同志。”他一直把它牵到公寓大门口,才把牵绳递给士兵。“再见,万卡。你一定要好好的。”

伊利亚站在那,看着士兵捧着从他家查抄的东西和他的小狗一起越走越远。泪水大颗大颗从他脸上滑落,无声地砸在水泥地上,印出一个个深色的水渍,但他没有力气抬起手擦。下午,院子里却空无一人,只有蝉在树上高声鸣叫,伊利亚知道人们都在家,只是远远躲在玻璃窗后看他。阳光照下来,他的影子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蜷缩在他脚下。天太热了,空气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波动,士兵和万卡的身影像三个小点,模糊不清。

之后,伊利亚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士兵的惊呼和咒骂,那个奶棕色的点在一阵骚乱后,离他越来越近:万卡挣脱了那条牵绳,如离弦的箭般向他跑来。

它身上的毛发顺着跑步带起的风向后飘着,健硕的四肢比任何时候都要轻盈敏捷。它用叫声呼唤着他,直到他也念出了它的名字,跌跌撞撞地向它跑去。伊利亚感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乱跳,源源不断地把血泵向他冰冷的四肢和喉咙。在那一刻,他忘了党,忘了集体,忘了斯大林同志,忘了少先队和红领巾,只看见他的小狗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和总像在笑的脸。

 

然后他听到一声枪响,仿佛世界都停住了,他也停住了。

万卡倒在离他不远的地上,血缓慢从它身下涌出,变成鲜红的一片,在地上蔓延开,像他喉咙里翻涌而出的热浪。

伊利亚尝到自己嘴里甜腥的味道,耳边一片寂静,只有心跳在轰鸣,嘭嘭,嘭嘭,嘭嘭,如同小狗奔跑时柔软的爪子踏在他的心上。

“伊廖沙!”母亲听到枪声后立刻从楼上跑下来,直到确认他安然无恙才终于松了口气。之后,她看到万卡,和伊利亚圆睁的眼睛。

“哦,天啊!伊廖沙!”她用身上的围巾慌忙包裹住儿子,把他抱在怀里,用她冰冷的嘴唇不断亲吻他,抚摸他的头发,“伊廖沙。”

 

之后,伊利亚发了三天的高烧,当他从昏迷中醒来后,再也没有提起过万卡。

他们不能继续住在河堤大楼公寓了。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为他们安排了一处住所,在对尼古拉·科利亚金的最终判决没有下来前,他们可以先住在那。

那是一间很简陋的公寓,还不如他们旧公寓的客厅大。房间只有一间卧室,公用厨房、淋浴房和厕所在走廊的另一头,对于伊利亚来说好像永远走不到那么远。他盯着客厅天花板上昏暗闪烁的灯和里面发黑的死虫子不确定地看向妈妈,她却只是疲惫地在沙发上放下了东西,招呼他把门锁上。

妈妈收拾了两个小包裹,那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在伊利亚高烧的三天里,士兵每天都会去他家查抄一次:第一天是雕像仿画,首饰摆设;第二天是西装皮鞋,唱片磁带;第三天,他们连冰箱里剩下的半块芝士都拿走了。“托派走狗不配吃人民的东西。”他们甩上冰箱门,发出一声巨响。

“妈妈,爸爸真的有罪吗?”入住的第一晚,伊利亚吃完了自己那份寡淡的红菜汤和面包,无精打采地抬头看向母亲。高烧刚退,他还有些眩晕,仿佛身在云端,太阳穴仍然隐隐作痛,由于并不可口的餐食变得更加厉害。此时,他很想听到母亲关于这个问题的确切否定,这能让他好受得多。但母亲并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她穿着一件朴素的黑毛衣,注视着窗外捷尔任斯基大街的方向,仿佛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与母亲的沉默相对的,是每个毫不相干的人都在争先恐后地向他展示他父亲有罪的事实。那种笃定,就仿佛他们亲眼目睹了尼古拉犯罪的全过程,或者干脆自己就是同谋。

当伊利亚痊愈后回到学校,并没有迎来他以为会有的同志温暖。他发现自己的课桌不知何时被远远挪开,浇上了污水。黑色漆笔张牙舞爪地写了几个大字:托派狗崽子科里亚金。

伊利亚沉默地注视了课桌良久,最终恼红了脸回头,却发现大家都装作没有在看他。

“这是谁干的?”他问,声音在安静的课室里颤抖。“是谁?”他又重复了一次,没有人回答他,只是从四周传来一些琐屑的讥笑。他把目光投向朋友们,发现那些之前总是对他展现出友善热情的脸庞此刻挂着冷漠和不屑。他看向阿廖沙,而后者正神色平静地趴在桌面上看书,像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一样,像他完全没有存在过一样。

在等候审判结果的那个月里,伊利亚给父亲写了很多封信。他趴在自己那张每天都会被写上更多污言秽语的课桌上写,刚开始有时写到一半眼泪会打湿字迹,他还得换一张纸忍着不哭重新写:

亲爱的爸爸,您好吗?我和妈妈搬到了一个旧公寓,我真不喜欢那个地方。我问过妈妈几次,但她始终不愿意告诉我您是否真的有罪。我一直在想,您是我认识的人里最热心党的建设的,又怎么会背叛苏维埃政权呢。我们曾经的生活多美好啊,您真的贪污了吗?我之前从来不知道家里的食物都是特供,如果是由于您真的拿了叛徒的钱,那我宁愿吃得简单点。

您是无辜的吗?如果是的,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对您干下这一切的人。总有一天,我要为您正名。但如果您的确有罪,我不会再写信给您,因为我全心全意地爱苏维埃政府,甚至有时会多于您和妈妈,我应该随时准备着与它的敌人一刀两断。

爸爸,我多么希望您是无辜的。为此,我愿意再也不回河堤大楼公寓,不去克里米亚了。我只希望您能很快回到我身边,回到妈妈身边,她看起来不开心极了,每天都会喝很多酒。给您一千个吻,祝您身体健康。您的儿子,伊利亚。

 

伊利亚不知道父亲最终有没有拿到那些信,他始终没收到回信,却以另一种形式得到了父亲的回答。

三月十四号早上,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来到他们的暂住公寓,叫妈妈收拾好所有东西跟他们走。他紧紧牵着妈妈的手,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又进了那栋棕黄色的大楼,最终在一间昏暗的小房间里坐下。

房间里放着一台黑白电视机,伊利亚又一次看到了爸爸。

尼古拉·科利亚金和另外三个同志站在被告席的第一排,身后还站着二十四个人。他看起来虚弱,疲惫,仿佛平白老了十岁,随时会被风吹倒,但坚定看向审判主席的样子,又和伊利亚课本里出现的每个伟大同志并无不同。

他是第二个开口陈述的。他平静地诉说了自己的罪行,称自己为法西斯的走狗,丧心病狂的阴谋分子,败类;背叛了斯大林同志的信赖,是一名不值得被宽恕的罪人。紧接着,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同志也开始了对自己的检讨,或者说,被告席上站着的所有人都对自己进行了一轮侮辱和谩骂,他们对自己犯下的罪行完全没有抵赖的意愿,却也没有展露出丝毫的羞愧。

伊利亚听着那些骇人听闻的话。那张他熟悉的脸,并没有因为站在被告席就变成反革命分子的青面獠牙,但他亲口说自己贪污了,滥用了职权,向法西斯分子报了信,损害了苏维埃政权。

在克里米亚,他们有时会一起去骑马。父亲坐在伊利亚身后,把着缰绳,耐心告诉儿子如何去平衡,如何去掌控方向,而伊利亚依偎在那怀抱里,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会摔倒在地上。伊利亚盯着电视机,指甲掐进掌心。所以那些你说在编写党章的夜晚,其实是在给德国人拍电报吗?你和朋友们谈笑,叹气,是在为谋害斯大林同志的阴谋尚未得逞而感到遗憾吗?那些夜里你坐在我的床边,是在对自己的罪行忏悔吗?

但你明明对我说你爱我呀。伊利亚痛苦地闭上眼。你曾经为工人和农民的生活偷偷抹泪,在基洛夫同志遇刺的那天连饭都吃不下,这些都是你的伪装吗?可我也觉得你是爱我的。玛莉亚奶奶告诉我,要相信自己的心。你告诉我要永远关心社会,关心人民,但你自己为什么没有做到呢。你自己怎么就没有做到呢。

伊利亚感到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和蒙骗。原来老师说资本主义狡猾是真的。你每天在最亲近的人身边,却从来不知道他居然是个反贼,是个叛徒,像毒蛇一样等着发出致命一击。原来玛莉亚奶奶错了,敌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蒙骗你的心,尼古拉·科利亚金不仅背叛了斯大林同志,也背叛了我,他背叛了我。伊利亚无比苦涩地想着。而且他到被捕的最后一刻还在说些爱不爱的谎话骗我。

被告们的坦白一一结束,主席宣布在短暂的休庭后宣读最终判决。这时,尼古拉·科利亚金忽然仓促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像被精心设计好的乐章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请等一等。”他说,“我还想给我的孩子说几句话。”

这时你还要说什么呢?伊利亚愤恨地想。一个月来砸向他的石头,泼向他的污水,此刻都变成了他满腔的怨怼。他真想把那些沾着他眼泪的信要回来,撕个粉碎!你是不是又想说你爱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我?但是迟了,我已经决定了要恨你,像恨每一个苏维埃的敌人一样。 

尼古拉孤零零地站在那,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在场的每个人都在看他,镜头对着他。伊利亚注意到他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那双永远真挚善良的眼睛像是要落下泪来。

“我的孩子,”他开了口,从刚刚呆板如念稿承认自己罪行的犯人,又变回那个在演讲台上滔滔不绝的演说家。“我想告诉你的是,无论对我的判决最终是什么,我都认为它是公正的。孩子,不要向后看,要向前看。和苏联人民一起向前走,实现我们的伟大目标,给更多人带来幸福。”

 

伊利亚不记得那天自己是如何走出那房间,又如何跟母亲分开的。过了很久,一个同志向他走来,递过一杯水,说:“你妈要去远方参加长期工作,你再也不会见到她。”

他和属于他的那个小包裹被送到夏帕夫区的一间儿童之家。第一天晚上,院长怕他会哭闹,照例让他独自睡在一间隔音良好的卧室,从晚上八点开始,没有人会打扰他。

伊利亚直直躺在小床上,望着天花板。对父亲的最终判决是即刻枪决,但尼古拉·科里亚金仿佛一点都不害怕。父亲走下被告席的样子,就像那天他走出他们在河堤大楼公寓的家。而那时,伊利亚甚至还不知道那居然就是永恒的诀别。

伊利亚无端想起1936年的圣诞,自己抱着刚刚属于他的小狗。万卡看着他,他一瞬间再也不怕这个世界会伤害他,也暗自发誓不会让这个世界伤害万卡。父亲说最后的那段话时,伊利亚透过电视的屏幕与他对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像过去的无数次一般温柔地看着他。

伊利亚好不容易攒积出的恨,在这黑夜忽然安静地裂了一个口子。他那一向塞满了党和荣耀的心,忽然平生出一种幼稚而汹涌的的惶恐和悔恨。 

“爸爸。”他喃喃自语,想起父亲曾赞许地拍拍他的肩,对他说,祝贺你了,小同志,你通过了考验,赢得了自己的朋友,要记得永远不能扔下它。

“……爸爸……”伊利亚感到自己干涸许久的眼睛酸且疼,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爸爸。”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回荡在房间里,消散在黑暗中,没有回答。

伊利亚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痛苦,从他腹部深处绞着,想要从他的身体里破土而出。他在床上蜷成一团,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是这么空旷,身上的被子在这个春天的夜晚显得如此单薄,欣欣向荣苏维埃政权的欢声笑语从他身上剥离,在空气中蒸发,只留下一个孤单的残骸,跪在儿童之家小小的木板床上。

“爸爸!”他泪流满面。一个月前他本该回过神,拔起腿,推开房间的门,追上那三个押送父亲的士兵,冲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所喊出的声音,现在才回到他的身体里。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他一直喊着,直到声嘶力竭。然后他意识到父亲真的已经不在了。

 

那是1941年的春天,积雪开始融化了。百灵鸟在树上高歌,松树散发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味在空气中流淌。第二天,伊利亚顶着一双肿胀的眼睛敲开了院长的门。他说:“我要跟尼古拉·科利亚金划清界限。”声音沙哑且平静。那张年轻而冷漠的脸宛如刚刚化冻的莫斯科河,流淌着刺骨的雪水。

 

“你在想什么呢?”声音从他身边传来,伊利亚才发现美国人已经醒了。“与你无关。”他简短地回答。他们正在伊斯坦布尔执行执法联合指挥部的任务,虽然他和拿破仑现在不着寸缕地躺在同一张床上并不是任务的一部分。

后者在听到他的回答后不可置否地耸了耸肩,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姿势起身,摸黑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薄荷的气味混着房间里仍未消散的体液的味道,让一切显得暧昧不清。

六个小时前他们聚在拿破仑的房间里开会,这次的身份让他们可以频繁聚首而不引起什么怀疑。伊利亚在会议里走神,打量着包间里奢华的沙发、浴室、丝绸睡衣、果盘,和冰得恰到好处的香槟,不由得在心中谩骂这就是资本主义劣根性。

威弗利和盖比都离开后,他还得留下,跟索罗商量第二天具体的行动计划。门关上后,伊利亚回过身,发现拿破仑坐在沙发上又露出那个意味不明的表情,眼睛从下往上打量他,然后用牙轻咬着自己左手食指的关节,看向桌面的酒,像是犹豫不决:“这个香槟我一个人喝的确是有点浪费了,你觉得呢?”

伊利亚面不改色地回到椅子边坐下,抬起头,对美国人扯出一个刻意的微笑:“牛仔,这套说辞我上次已经在监听器里听你用过了。请允许我提醒你,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喜欢跟人乱搞。现在,我们能开始过明天的文件了吗。”

然而最后那瓶香槟还是被浪费了。肯定是哪里出了错。伊利亚想。不知道是美国人的语气态度,还是对自己和苏联的揶揄,还是包裹在剪裁得体的西裤里浑圆的臀部,让他怒火中烧,心烦意乱,最终忍不住跟对方打了起来。

那瓶酒是随着桌布一起被带下来的牺牲品。同时落地的,还有果盘和一大桶冰块。在索罗拿着一个火龙果发狠往他脸上砸的时候,他眼疾手快,从地上捞起冰桶,全数扣在对方的脖颈胸前,冷得对方一瞬间停滞了动作。

当伊利亚再次回神时,他的嘴已经和拿破仑的嘴贴在一起,热切友好地交换着唾液,展示冷战中颇为罕见的强强联手。他并不十分意外自己这次也并不想立刻与美国人分开。他用手搂着索罗颇为可观的细腰,急切地往那平整的马甲下摸,而后者的手早就轻车熟路从他衣服的下摆伸了进去,冷得他一哆嗦,两人分开时他眼里压抑着即将同时喷涌而出的欲望和怒火。

“抱歉。”美国人眨着那双看似无辜的蓝眼睛把手抽出来,双手各握着一把半融的冰。

拿破仑指尖的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们谁都没有伸手拉开床头的灯,只是凝视着面前的黑暗。凌晨两点了,窗外的棕榈树随着微风摇曳,在阳台上投下影子。不远处的酒吧还热热闹闹,在隔音玻璃上倒映出五颜六色的光。

“所以你这么不解风情到底是克格勃教育得好,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拿破仑在“教育”上特别加重了语气,伊利亚暗中翻了个白眼,他根本不属于那个分局。

“中情局的每个特工难道都像你一样管不住自己的裤裆?”伊利亚伸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自来水喝了一口,那是他们仅剩的完好杯子。

“不,我只是觉得你总在害怕什么。”他们俩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好处之一就是不用担心美国产的和苏联产的监听器,至于威弗利有没有进行一些入住前的先行准备,伊利亚暂且不得而知。“仿佛爱和幸福总是追着要咬你一口似的,不得不说这是很自大的一种心态,恐怖。”

伊利亚腾地转过身去,拿破仑身上遍布的牙印和淤青在月色下清晰可见,他才忍住了与对方再打一架,或者用什么东西堵住那张频出狂言的嘴的冲动。

“除了你,我觉得今晚没有别的东西要咬我。”他心平气和地讥讽着,“讲到自大,你又为什么总是那么势在必得地追着爱呢。你们美国中产家庭出生的孩子是不是真的都觉得整个世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就像你的牡蛎。”

拿破仑在听到这话后难得默不作声。这沉默如此漫长,以至于伊利亚差点就准备伸手去摸自己枕下的枪。然而在他动作之前,拿破仑抢先一步翻身跨坐在他身上,观赏着苏联人片刻如惊弓之鸟的可笑模样,之后凑过去在他眼皮上印下一个吻。

“因为我不在意了,恐怖。因为我已经没办法在意了。”

伊利亚从枕头下抽出汗津津的手,摸进拿破仑的发间,他们又交换了一个吻。

今晚的谈话该打住了。

 

那晚,伊利亚·科里亚金久违地梦到了万卡。他回到了那个炎热的午后,他漂亮的小狗挣脱了士兵的手,不顾一切地向他飞奔而来。

但这次,伊利亚的眼睛不再看着它。他腰背收紧,直直看向它身后那黝黑且伟大的枪口。


Note

[1]1936年的莫斯科:1933年后,莫斯科已然成为苏联权力、财富、进步的重心,被描绘成社会主义制度下美好未来生活的见证。斯大林指导了一系列重建莫斯科的工作,包括修建设施齐全的新型住宅区,世界一流的地铁及公路,宏伟地标建筑。由于风格华丽恢弘,莫斯科被誉为“苏维埃的圣彼得堡”,“新的麦加”。1935年秋天起,配给制逐渐取消,消费者乐观情绪高涨。

[2]河堤大楼公寓及度假小屋:河堤大楼公寓位于克里姆林宫对面,专为苏维埃高级官员所保留,配备有全套新式苏维埃家具、家庭图书馆等先进设施。20世纪30年代起,为鼓励科技转型,苏维埃精英被授予郊外别墅,短暂远离监听和苏维埃社会的约束。

[3]共产主义的孩子:布尔什维克推崇将生命献给社会,提倡父母双方都从家庭中解脱出来,投身社会工作,因此父母与子女间亲情普遍淡薄。父母将子女视为平等的成年人。学校的教育任务之一,是使孩子脱离“小布尔乔亚”家庭,培养早熟的政治演说家。

[4]老一辈的观念及影响:家庭淡漠的背景下,祖父母成为传统价值的传承者和养育儿童的主力。犹太资产阶级观念和布尔什维克主义常常在下一代的教育问题上起冲突,但是为了让孩子更好适应社会,布尔什维克主义仍然常占上风。

[5]尼古拉·科利亚金:父亲的设定参照了两个真实历史人物:布哈林和加米涅夫。两人均为苏共早期重要领导人,在三次莫斯科审判中由于与斯大林的政治冲突而被迫害致死。布哈林曾是真理报的主编,党的理论权威,他在被捕前草拟了一封《致未来一代党的领导人的信》交付于妻子,五十年后为布哈林及一系列党员的平反提供了重要依据。加米涅夫在第一次莫斯科审判过程中给自己的两个儿子隔空嘱托,在临终之际仍关切着社会的发展和人民的事业。

[6]布哈林与斯大林的冲突:1927年冬天苏联发生粮食收购危机,斯大林认为造成该危机的主要原因是农村富农囤积粮食和城市商人投机倒把,因此主张实施反对富农的强制措施,如强迫交售,提高税收等。布哈林,李可夫等人则认为粮食收购危机主要与国家政策有关,斯大林的行动过火,牺牲了中农利益,破坏了市场的供求关系。

一个姓 ?的D级人员

烦人的阿美(沙雕向)

阿美:嘿,USSR!


老苏:干嘛?


阿美:嘿,USSR!


老苏:你抽什么疯?


阿美:哈哈哈哈我只是觉得USSR很好玩啦~


阿美:嘿,USSR!


老苏:干嘛?干嘛?你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吗?


阿美:你可以把眼睛对焦吗?(斗鸡眼)


老苏:你给我示范一下带着眼罩怎么对焦?!


阿美:USSR你知道吗,你的帽子好像兔耳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苏:……是啊,真好笑。你至少得说400多遍我才会笑。


阿美:USSR!你会这样吗?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吐舌头)


老苏(忍无可忍):够了!给我三分钟让我想想我的玉米行不行!玉米晓夫...

阿美:嘿,USSR!


老苏:干嘛?


阿美:嘿,USSR!


老苏:你抽什么疯?


阿美:哈哈哈哈我只是觉得USSR很好玩啦~


阿美:嘿,USSR!


老苏:干嘛?干嘛?你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吗?


阿美:你可以把眼睛对焦吗?(斗鸡眼)


老苏:你给我示范一下带着眼罩怎么对焦?!


阿美:USSR你知道吗,你的帽子好像兔耳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苏:……是啊,真好笑。你至少得说400多遍我才会笑。


阿美:USSR!你会这样吗?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吐舌头)


老苏(忍无可忍):够了!给我三分钟让我想想我的玉米行不行!玉米晓夫实锤


3分钟后。。。


阿美:hey,USSR!


老苏:你到底要干嘛?!


阿美:你气到解体了。


老苏(低头一看手上全是裂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美:啊!哦!看起来真疼!


老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十分钟后。。。


阿美:hey!RUS!


毛子:滚。


南華_NAMWAH

蚂蚁竞走十年 反射弧超长待机的我2020终于看了舅局

Napollya好香啊!!!!嗑晕了 或许首页会有活人吗?!(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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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遂
今天吃的瓜太多了。等等!!苏总...

今天吃的瓜太多了。等等!!苏总!!!


苏总全球男神!!!(破音)


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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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壁游秦

[无差]莫斯科往事 一发完

译者前言:本文于2020年5月17日刊登在纽约时报,为作者Tatiana Ilyinichna Kuryakina翻阅秘密档案后所著家庭自述,大可以另类视角一观她父亲——Illya Kuryakin,一位顶尖级KGB不为人知的人生。特此翻译,聊为满足各位的好奇心。


Notes: 斗胆完文,第一人称,请享用。

分级:G


引言

  五分钟前,我还站在卢比扬卡广场上。而五分钟后,我已经被搜过了身,跟着位寡言少语的特工急匆匆在大楼里穿行。

  他未免太性急,我完全跟不上这年轻又健壮的FSB的脚步。可他根本没有照顾一下老人的意思,只顾昂头赶自...

译者前言:本文于2020年5月17日刊登在纽约时报,为作者Tatiana Ilyinichna Kuryakina翻阅秘密档案后所著家庭自述,大可以另类视角一观她父亲——Illya Kuryakin,一位顶尖级KGB不为人知的人生。特此翻译,聊为满足各位的好奇心。


Notes: 斗胆完文,第一人称,请享用。

分级:G



引言

  五分钟前,我还站在卢比扬卡广场上。而五分钟后,我已经被搜过了身,跟着位寡言少语的特工急匆匆在大楼里穿行。

  他未免太性急,我完全跟不上这年轻又健壮的FSB的脚步。可他根本没有照顾一下老人的意思,只顾昂头赶自己的路。他坚硬的金棕色短发桀骜不驯地竖起,像要把那顶大檐帽子顶翻过去,活像一只乖顺的小刺猬。

  我并不准备抱怨这位男士太没有风度,更不愿意开口请求他走慢些。我只默不作声,小跑起来。临行前特意换上的尖头矮跟高跟鞋在锃亮的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响声,一首欢快的舞曲。特工瞧了我一眼,将步子放小了。

  我们拐了得三个弯,两侧滑行而过的间间办公室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又是楼梯,墙上用红色油漆印刷着5F。我常年伏案做文字工作又疏于锻炼,喘气声开始粗重,开始流汗,开始疲累。特工再次回头,用不符形象的温柔声音道:“马上就要到了,Kuryakina女士。”

  到楼梯口时他将手伸进稍稍鼓起来的兜,似在找东西。我以为他会掏钥匙,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拿出来,带着我径直走到正对着走廊的房间前,抬手礼节性敲了敲门便压下门把手,替我打开了:“请。”

  房间没有挂牌子,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向引路的FSB道谢,走进去。门在我身后体贴地关上了。

  房间里冷气开得很足,比走廊里更凉快。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军装女人坐在桌边,率先叫出我的名字:“你好,Kuryakina. 你想看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她指了指面前的巨大书桌,上面摞着三个比A4纸稍大些的档案盒。另一侧坐着的年轻女士站起来,单手将一个红木椅抬到能背对着门的那边桌子,又为我倒了一杯加冰的咖啡。

  我仍然道谢,慢慢走到桌前,拘谨地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二。为了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搓了搓手,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桌面上很干净,除了档案盒、一支笔和杯子之外别无他物。两位美丽的女特工各自从身后的书架上拿出本纸质杂志,摊平翻看。她们神色和缓,眼神也温柔,似是专注于杂志上的女装搭配和珠宝介绍。但我再清楚不过了,FSB都有第三只眼;一旦我有什么异动,两个冰冷的枪口——也许更多,就会顶住我的脑袋。这些人和像我的父亲Illya Kuryakin一样,敏锐、冷淡、神秘且难以捉摸。不标准的俄罗斯人,标准的俄罗斯特工。

  我小心打开最上方的档案盒,取出那些已经有些发黄变脆的纸张。第一页是苏联时期KGB的标志和俄语全称,封面,统一的定式。而右下角那占了一小块儿、写着“Illya Nickovetch Kuryakin”的英语显然是后添的,钢笔字迹,墨水略微发灰,但也应该是其本身的颜色。特工们都会用防伪防水也防褪色的墨水,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我拧开那支专为我提供的钢笔的笔盖,轻轻在这行英文的下方划了条线。墨水是绿色的,或许是鲶鱼牌。

  我总算定了定神,小心把它翻过去。下一页像是张特殊的毕业证,记录着Illya Nickovetch从学校毕业时已知的所有信息。一寸彩色相片是入学照,彼时父亲是刚被一个赏识他的长官从特种部队带入KGB训练营,那道标志性的疤已经在了它该在的地方。这未来的传奇紧抿着嘴,脸上的青涩气息还没有褪去,表情依旧像只发怒的小老虎,要把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撕碎。那双蓝色的眼睛直盯着镜头,藏不住的野心与忧郁从眸子里射出来。我没见过这样的父亲,多看了好几眼。鉴于KGB的文书工作一直出色,父亲的出生年月、家庭成员、历个住址和荣誉功勋等等写得详略得当,有行特意用粗体加重了。

  “1956年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

  我心算减法,在这行字旁边写了个25。其他文字大都是我已经了解的叙述类学校经历,而最下方的备注一栏写道:Illya有些精神问题。

  我也清楚这个。但父亲十分克制,从未在我的面前发过火——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发过火。在听说父亲在局里的威名之前,我只以为他是个不善表达的温顺性子。且一开始我也没有信特工们夸张的描述和“他已经治好了,所以你看不到”之类的话,固执地认定别人嘴里那个躁狂易怒的暴力男人是下属们因害怕长官而生搬硬造出的幻影。但在巴黎,我总算亲眼见识了父亲曾经的坏脾气,并得以一窥他秘密藏掖着的过去。

  那一年我十七岁,想要开口问父亲无尽的问题,比如母亲,比如我们生活里出现的鲜少的某些意外。不过我比父亲更擅长审时度势,更擅长沉默不语,因此我没有问。只是之后的事情已经不是我能处理的了:KGB盯上了我。我这双和父亲一样的蓝眼睛从此尽是惶恐和怀疑,并竭力逃去了世界的另一端。但即便如此,父亲直到去世也都没有向我透露一丁点自己青年时期的任何往事,不过我在他逝世后的第三年——2000年,开始向相关机构申请为直系亲属解密父亲的档案。大概这权限实在太高,二十年后我才能看到。

  我翻了页。第三页都是1956年至1963年父亲执行的任务,不乏高级机密,并且几乎没有失败过。我对这些可能对俄罗斯不利或对美国不利的什么绝密不感兴趣,草草翻到下一页。

  最占版面的是两张照片,一男一女。我瞬间就被那个男人攫住了目光,连忙低头,贴得很近地去看他为数寥寥的介绍。

  “Napoleon Solo, CIA特工。1963年起与Illya Kuryakin和Gaby Teller组成行动小组,同为U.N.C.L.E.工作,直属上司是曾供职于MI6的Alexander Waverly. 1966年3月,戴高乐宣布法国退出北约,国际形势骤变,U.N.C.L.E.在伦敦解散。”

  黑白照片上面无表情地望着镜头的男人,就是出现在巴黎的那个笑眯眯的、让父亲变成了一头陌生的野兽的男人。这是Napoleon Solo, 这是Illya Kuryakin所有竭力掩藏的秘辛和不为人知的经历的源头所在。想要剖析Kuryakin, 就必须从Solo入刀——Solo是一团乱麻中唯一露在外的吝惜线头。

  我长长地出了口气,将这个名字圈起来,并逐字逐句读完了父亲所有的档案。父亲出生的家庭、父亲出生的年代决定了他永远和苏联脱不开干系;这一张张一页页,每个字母每个标点都和已经过去的那个冷战年代有关。三十二岁之前,他一直都是个为洗刷“高官父亲贪污”这种屈辱而参军奋斗的可怜KGB;考虑到那延续了近十年的大清洗,和父亲相似的、因他们父辈犯了政治错误而被打入地狱的人并不少见,他只是格外优秀而已。而Napoleon Solo像是他人生中一个响亮清脆的耳光,打偏了他原本也该循规蹈矩的未来。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父亲Illya Kuryakin和他波澜壮阔的一生。如果Napoleon Solo先生还能看到,恳请您读完这篇献给父亲故交的文章,也乞请您恕我将您和我父亲的私事擅自发表在刊物上之罪。至于父亲,倘若以下内容真能借此渠道为Solo先生所见,他也会很开心的。


复杂的童年

  我的人生里没有母亲,我甚至没有在家里见过哪怕一张除祖母之外任何女人的相片,连猜都无从猜起。父亲从未主动提过这个话题,在我不懂事问起时以“母亲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搪塞。而我也不常问——作为父亲的女儿,我活得无忧无虑。父亲工资很高,我的吃穿用度在当时的苏联虽不如大官僚的孩子,但也算旁人不可比拟的。更何况当时政治风云变幻,昨日的将军极有可能是明日的阶下囚,更显安宁富足生活的珍贵程度。家里有贴心的保姆,父亲从繁忙的工作里尽力抽时间陪伴我,祖母还有些溺爱唯一的孙辈;而他又是一位KGB,我没有像别的苏联女孩一样,受到常见的阶级欺侮和校园霸凌。

  得益于父亲的精心教养,我物质生活美满,精神生活丰富;因此在青春期前,母亲对我来说只是很多人有而我没有的一个遥远又模糊的定义,我从父亲那里得到了某个答案就足够,真假并不重要,我也不关心。而长大些,明白“没有母亲”意味着什么之后,我便不敢问了。由于父亲的工作太特殊,我很难在学校里交到朋友,自恋跋扈的性格也逐渐内敛起来,家里的气氛愈发凝滞。祖母和父亲应该皆有所察觉,但父亲是决计不肯谈这些的。只有祖母在一次晚餐时无意说道“你和Illshuya越来越像了”,这句话从此几乎是烙在了我的骨头上。

  我记事时父亲已经申请转了内勤,几乎整年整年地呆在莫斯科,往返于局里、家中和祖母家。他无论做什么都出类拔萃,升迁的速度从家里愈发增多的提着礼物来的客人便可一窥。他们带外国特产,带父亲钟意的那几个画家的画,也给我带东西。客人们夸我漂亮聪慧,说我和父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父亲总不咸不淡的样子,骄矜或不在乎——点几下头。他正直,也避嫌,虽然品味很好,但不怎么收贵重的东西,久而久之家里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便越来越多。父亲很忙,客厅里经常坐着天差地别的各色人物。有人西装革履抽雪茄,称赞家里咖啡的味道有多么好;有人军服加身,颇为随便地剥着桌子上昂贵奶糖和美国产巧克力的包装纸。

  他也有不忙的时候,难得的休息日会带我四处逛逛,或者和几位朋友聚一聚。父亲朋友不多,我能见到的基本都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但也只是关系好一些的同事罢了。不过他们直到1991年那次大变动时也还互相照拂着,以免谁被卷进政治漩涡里,摔个粉身碎骨。2002年我收拾停当莫斯科的一切转而去纽约定居的时候,父亲的这几个旧相识已经尽数去世了。他们还在的时候对我也疼爱,可这些人就像父亲一样,从不提及我神秘的母亲。

  在FSB总部查看父亲的档案时,我特别着意了1968年和1969年他的活动——父亲说我出生于1969年。但上面只说,父亲在1968年被派去塔林执行某个长期监视任务,1969年归国时带回了名犹在襁褓的女婴——就是我——震惊了KGB上上下下。他们急忙派人重新去了塔林,试图找到些蛛丝马迹,以摸出事情的原委。但KGB什么都没查到,而父亲也因这种胆大包天的行为挨了一顿训斥,肩上掉了一颗星。他借此调去了内勤部,并在两年内站稳了脚跟。直至今日,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我那母亲早逝或背叛了这段恋情,以致父亲深受打击而绝口不提;还是说我并非父亲亲生,可能只是他从塔林的某个街道上捡来的。但这个问题连KGB都答不出,便只能永久地空着作答区域了。


美国人

  前文提到我十七岁时和父亲在巴黎旅行,曾遇见过Napoleon Solo, 并在那时看到了父亲的另外一张面孔,给了我不小的心理冲击。但我当时只以为Solo是位父亲从前的同僚——他被U.N.C.L.E.借走并不是什么秘密——美国同僚,仅仅因父亲神经质的行为而惊诧。可自我读完父亲的档案,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他的反应那么奇怪。而“美国人”这个身份无疑引起了KGB的注意,我在我接下来的生活里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之中。

  第二个档案盒里都是父亲完成任务后交的工作报告,一开始是KGB的,后来是U.N.C.L.E.的,最后又变回了KGB的,用回形针别分了三叠,像三明治。第一沓KGB资料和U.N.C.L.E.资料之间有张纸,我也看了。上面以长篇大论详细说明了从英国间谍手里弄来一份KGB特工的任务报告有多难,顺带谴责了某某相关部门不肯拨出足够的钱来贿赂对方的行径。和别的资料不一样,这是张油印蜡纸,可能因为真的印刷了很多张,四处散发着做互相攻讦的武器去了。我顿生好奇心,用上了十万分的精力读这份KGB无论如何都想要弄到手的报告。

  相较于另外两沓,U.N.C.L.E.这份极为特殊,一不是原件——这是静电复印来的;二所用语言是英文;三,U.N.C.L.E.的任务报告都有三份,撰写人分别是我的父亲Illya Kuryakin, 那位美丽的女性搭档Gaby Teller, 以及Napoleon Solo; 四,也是最特别的,父亲的每份任务报告后都特别附有KGB专业人员所写的心理分析,两张或三张,用胶水粘着,显得这三年的档案更厚了。

  起初这三人还规规矩矩各自写各自的报告,但仅仅半年多,他们便开始掺着写了。不知道他们的上司Alexander Waverly有没有发现这点,但我毕竟是专业于此,轻而易举地揪住了他们的小辫子。比如某次巴黎任务,Solo的报告是Gaby写的。通过阅读之前的文书,就能看出德国女士(资料上有写)很喜欢用soliloquy这个偏门单词,而Solo那短短的一千字里将它用了三次。又比如某次秘鲁任务,父亲的报告应该是Solo代笔——太完美了,没有俄式语法,没有单词的错漏之处。我猜Waverly上司或许是对他们还不错,容忍了这点无伤大雅的同事情谊;也有可能是太过不重视,连报告也没有好好读。从这个小组的优异程度看,大概率是前者。

  那是一次很容易的任务;和拯救世界、击毙恐怖分子相比,伦敦这个只需要他们逮捕一个赢走了美国高官大量钱财的赌徒的任务着实是小菜一碟。但他们出人意料地回到了“乖乖写自己报告”的模式,而且每一位都写得格外认真。最上面一份是Gaby的,她的报告永远写得比两位男士强得多,逻辑清晰且没有废话,尽管有些许措辞不当,但其质量之高足以令我怀疑Waverly只会读Gaby的报告。我粗略一翻,大致了解了整个过程,便转而去看Solo和父亲的,且最终将两份都铺开,对照着看了。

  Solo的报告可以说是“正常”,开门见山地交代了自己探听踩点后得到的情报。“目标常活跃在苏活区的象牙赌场,有自己的固定位置,进门右转第三列第六行。擅长纸牌类,几乎不玩别的类型。”接下来,他说他们旋即互道晚安,第二天商量出了后续计划。但父亲的此处写得活像是一首奏叹史诗,大意如下:

  “Solo进门时便阴沉着一张脸,拿出他常用的水晶酒杯,紧攥着它转身打开冰箱门,从冷冻室取出一瓶我事先丢在里面的小麦伏特加。他说今天获取的目标情报,语速很快,边讲边拧开冰冷的金属瓶盖。之后他从玻璃瓶里倒出被冻得黏稠的液体,盯着杯子不太情愿地补上了后半句。‘很厉害。’我和Gaby当即就明白,他输在了目标的手里。

  “我开口试探,问他有没有把握让对方输红眼。Solo腾出一只手,砰地关上冰箱门,面对着墙低声答:‘没有。相比他来说,我更喜欢骰子游戏。’我心知他在说双陆棋,第二层意思是如果玩牌的话,美国人赢不了目标人物。Solo倒光了瓶子里剩的所有酒——大概有小半瓶,把空瓶丢进垃圾桶里,端着杯子回到自己的房间,甚至没说晚安。如果只是输钱,Solo的心情绝不会这么糟糕。我和Gaby面面相觑。”

  我知道为什么。他们在拉斯维加斯执行任务时,Solo也于任务完成后泡到赌场里一天,输掉了自己一年多的收入——不仅限于工资,包括所有的私下里不合法和灰色区域内的生意赚来的外快——Gaby在报告中向Waverly说的,考虑到他们都是MI6, 这并不奇怪。但那时Solo可没什么极端的表现,仅仅是第二天多抱怨了两句。以下摘自Gaby的拉斯维加斯报告,需注明,虽然我尽力记忆了他们三人报告内容的重要之处,但难免和原词原句有出入,请谅解。

  “Solo一大早就起床洗漱,边做饭边埋怨赌场里肥胖男人的汗酸和脚臭气四处飘扬,一起玩的那个老头的保镖老盯着他。他说对方得有两米,走起来带起一股——他说着话,还要用眼刀剜Illya。‘来自南美的熏香味,浓郁到让人犯恶心,像是木乃伊肚子里填塞的防腐香料。看起来没有你能打。’”

  Gaby评价此事,说Solo稍显刻薄,但“还属于正常Solo的范围内”。“我和Illya早已习惯Solo时不时露出年轻那会儿作奸犯科的小贼德行,他嘴上恶毒,动作也像是毛皮油光水滑的什么动物,偷了腥还要回头啐一口。事实是平日里Solo边吃边拿边骂的坏行径并不少,但他生起气来便懒得编些绅士的借口掩饰,俨然把身份掉了好几个档。”

  不仅如此,在东京的一次任务里,Solo的报告上说,他做了一次Illya的老师。他这么写:

  “我给他包扎手上的刀伤,还教育俄国人说:‘战场如赌场,有人会一直输,但没有人会一直赢。KGB只教给你怎么赢,却没教你如何体面地输,你该学这个。’我说的在理,但Illya并不领情;他需要上峰的二次教导。”

  既然我都能从记录里得知这两件小事,那父亲不会不清楚。因此,他觉得Solo反常。在后文中,他提到Gaby提醒说,Solo没戴他的尾戒回来。

  上述那几段对话Gaby和Solo完全略去了,只有父亲记录了下来。而我读完整篇之后发现,他特意记下这件事,最终目的应该是将自己后面闯出乱子的理由正当化。当然,不排除父亲略有真情流露,因此把这下面这些写得极其煽情的可能性。

  “您是知道的,我和Solo不止一次救过彼此的命,也互相帮过点小忙。在罗马,他开车下水将我捞上来,我单枪匹马闯进Rudi那里解开了把他绑在电椅上的皮带。在伊斯坦布尔,我抓住了这个失去平衡而差点掉下三十二层的美国人,而他矮身推开我后不幸在肩膀上中了一弹,那是本该击入我心脏的冷枪。在香港更离谱,Solo操着粤语从他的关系那里给我买来了要命的高效止痛药,大概是哪儿的秘方,成功杀死了令我头痛得恨不得崩了自己的剧烈波动的情绪。而我也投桃报李了回去。

  “仔细算来唯一还欠Solo的,就是他替我找回了我父亲的手表。我一边为自己如此粗心,竟然没发现Solo手指上没了戒指而略有低落,一边因终于有机会和Solo两清而踊跃起来。我盘算着明天的计划,胡乱猜测自己要从目标人物的哪个口袋里掏出那个看起来不太像古董也不太值钱的尾戒。这个东西对Solo绝对有特殊的意义。我向Gaby道晚安,我回房间神经质般拆卸擦亮了自己所有的枪和消音器,又爱抚着将他们重新装好。我想,就看你们的了。能不能和美国人结清旧账,就看你们的了。最后我心满意足地爬上床,关掉床头灯。往日睡前我都会读点法语小说,但现在我满脑子都是我把戒指递给Solo,美国人用那种怀疑且感激的眼神盯我的场景。我还会骄傲地宣布说:‘Solo,我和你两不相欠了。’”

  我看这些时差点没笑出声,从前那个偶尔会沾沾自喜、永远志在必得的父亲跃然纸上,从他的字里行间便可得知其人性格如何。我从头到尾读下来,只觉父亲几乎摆脱了之前KGB赋予他的那种阴森森的压力,变得幼稚而跳脱,变得有悲有喜,有嗔有怒。这是美国人的功劳。

  实际上,父亲搞砸了一切。上司的命令是活捉,而他失手枪杀了目标,只因为对方不肯说出Solo输给他的那枚尾戒在哪儿——目标想用这个要挟特工们以活命,没想到适得其反,父亲的脾气可大得很。Solo将此事报告上去的时候替父亲粉饰了不少,而父亲自己却将罪责一并揽了下来。不过幸好这一小结的后续是皆大欢喜,Solo的尾戒在目标的消化道里,美方也没有多计较。在向Waverly写下一份报告时,Solo特意在开头感谢了上司给他寄送回这枚意义非凡的戒指,并拒绝得知它所在位置的具体解剖细节,最后话里话外还讽刺着苏联人画虎不成反类犬。

  美国人、父亲和德国女士继续结伴出任务,继续和铁幕后的另一方并肩作战,直到1966年U.N.C.L.E.解散。我没有算父亲到底有没有和美国人扯平,但父亲肯定意识到了——起码在巴黎事件发生之前,他意识到了。他和Solo这种互相营救又帮搭档找回贴身物品的行为绝不是什么算账,更不是能互相抵消的事情。日积月累,种子发芽,并最终伸出藤蔓将他们拖进了更深的泥潭里。

  这便是全部的前情提要;如上所言,只有梳理完这些后,在巴黎的美国人和我父亲之间发生的一切才都顺理成章了起来。说来好笑,这场困扰我接近四十年的梦魇其实也只有短短一小会儿而已。

  1986年夏天,我刚考上莫斯科大学。虽然我在学校里极封闭,几乎不与同龄人接触,但是对父亲,我即敬畏又想和他多多相处。因此录取通知书到手之后,我缠着父亲要他带我去巴黎旅游,父亲只考虑了几个小时便答应了,还特意向局里请了假。

  巴黎距莫斯科虽不远,可并不安全,而且我对法语的了解仅限于几个“你好”“谢谢”的短句,只能靠半瓶子水的英语和法国人勉强交流。但父亲也没有对我多加管束,第二天早晨便早起自顾自去逛了街,吃早餐时才回酒店,隐晦说我和他想看的没什么重合的地方。我那时正值最爱攀比的年龄,一心想买当下最流行的衣服、口红和香水,回了莫斯科进入大学,便不会被人看低了。而父亲一直都是那样,喜欢参观博物馆和美术馆——但他极少买什么艺术品。不过他终究担心我的安全,勉强和我一同去逛了巴黎最有名的几条街。

  在香榭丽舍大街某个记不太清名字的女装店,我试穿了三条裙子,父亲一直神色恹恹地坐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没一条看得上眼。女店员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有点儿僵硬了。父亲并不是不舍得花钱,而是确实不感兴趣,懒得给我搭配;但我不敢过去拽他,生拉着他叫他给我看衣服。父亲并不凶恶,从没有骂过我。但我还是觉得我和父亲太生疏了、距离也太远了——他就是那种即使是好脾气也能令人惧怕的人。我羡慕那些娇憨的、毫无顾忌向着自己父亲撒娇的女同学。

  有新顾客进来,大概是常客,店员先喊他“Gery先生”,又用法语热情地叽里咕噜问他一长串话。我忍受不了这边尴尬的气氛,转头瞥了一眼店门口以转移下注意力。这位Gery在这种天气里还穿着西装,头发上不见一丝灰白,梳得也整整齐齐,看来十分注意个人形态。但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已经有些深了,应该和父亲差不多大。显然他秉持着一种不典型的花花公子守则,笑得真诚且毫不夸张:“是的。”

  他话音刚起,还在盯自己皮鞋的父亲便抬起头来,朝声音的来源看去。与此同时,他也看向了我这边。这不是什么心有所感,只是Napoleon Solo——是,刚刚到的Gery先生就是Solo——的职业病;特工都这样,时刻注意周围的环境和周围的人,不然会丢掉性命。总之,在我拎着裙子手足无措的时候,Solo和父亲目光相对。

  “啊,Illya. ”他惊讶地喊出我父亲的名字。其实这时我就该反应过来,能如此亲密地叫Illya, 怎么可能只是曾经共事过的普通同事。但我那会儿只是直直地看着Solo, 心想父亲从哪里认识的如此不苏联的男人。

  父亲的脸色并不像是见到旧友的样子,甚至可以用“十分难看”来形容。他的左手敲着手边玻璃小几的一角,冷冰冰地回道:“Jim. ”

  对方的笑容扩大了:“还记得我。这是谁啊?”

  后来我读档案时,发现这个名字并非父亲凭空捏造。他们有次在巴黎出任务,Solo透露说,自己在法国区域一般都会用Jim Gery做化名,而U.N.C.L.E.也查到了和这个名字相关的一些资料,证明Solo在法活动时的确偏爱它。无论父亲的本意如何——是不想让Solo难堪还是下意识的亲近,组织解散二十年后,昔日搭档还记得自己一个不怎么用的假名,确实是令人感动。

  Solo示意女店员稍等,边往父亲这侧走边亲切地寒暄:“长得真是漂亮,你女儿啊?”

  “是。叫Tatiana. ”父亲仍旧不热络,也没告诉我怎么称呼这位Jim. 出于礼貌,我叫了他一声:“Jim叔叔。”

  我对Napoleon Solo的第一印象还不错。他是很多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梦寐以求的那种男士,而尽管我对这种类型不太感冒,起码也对英俊的男人有好感。虽然父亲看起来很讨厌他,但他能说会道,几句夸我的漂亮话就把我哄得找不到了东西南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在乎,一口气挑了好几条裙子,配上腰带全都递给了我:“我也有被叫叔叔的一天。你爸爸怎么不给你挑?工资不够还是品味不行?”

  在此之前,我没有见过敢和父亲这么说话的人。父亲的官职实在是不低了,从来只有别人对他谨小慎微地伺候着,生怕哪句话惹得他不高兴。而这位反其道而行之,专挑难听的话讲。父亲没接他的茬儿,还是那毫无起伏的语气:“她刚要读大学,你不要惯坏了她。”

  “你都带她来巴黎了,还不想买点奢侈品给她吗。”Solo指指鞋柜上的两双高跟鞋,“那两双。”

  我换完第一套出来的时候,Solo正站在旁边和女店员说话,后者指着一块面料用法语说什么,语速极快。父亲仍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上,看到我后就皱眉:“太成熟了。”

  Solo也回头睨我,手里还攥着那一看就价格高昂的样布:“是有点,换白色裙子试一试。小姐,一会给Tatiana量下尺寸,拿这个面料给她做个裙子吧,长度由她自己定。”

  父亲从喉咙里发出那种低吼,威胁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几件衣服而已,别这么小气。”

  最后是Solo结的帐,我提着多到有些压手的衣服和鞋子怯怯地跟着他们。两个人可算不再吵架了——他们在女装店里互相讥嘲,挖苦对方的眼光,还叫出了彼此的外号。不得不说“红色恐怖”这个外号一看就是美国人起的,Solo的确有一张利嘴。

  “给我吧。”

  Solo将我手里的东西接过去了,并分给了父亲一半,顺带用谴责的目光白他。父亲对他这种花孔雀一般做派的讨厌写在脸上,换下了自己口音浓重的英语,用俄语问他:“你来巴黎干什么?就是让店员告诉你裙子还没修好?”

  Solo挑眉:“是啊,来给我妈妈取她的裙子。”

  他转而走向旁边那个意式冰淇淋店,父亲起初跟了两步,回过神来后便停住了。Solo的法语不错,很快就挑好了口味,捏着一个新鲜的香草巧克力的双球冰淇淋走回来,伸手递给我。

  我下意识去看父亲,父亲正隔着很远聚精会神看冰淇淋的各种颜色,一副我懒得管你们的样子。于是我接了,Solo竟然又回到冰柜前,认真看味道标签:“恐怖,你想吃哪个?”

  父亲这才走过去,慢吞吞说自己要带开心果碎的奶油味。Solo的我记不清了,总之他们一人拿着一个单球冰淇淋,在巴黎街道上吃得很认真。父亲问Solo下午有什么安排,他说自己四点有抵伦敦的飞机。父亲便又问他,脸色很奇怪:“伦敦?”

  “是。”

  “是画作还是女孩子?”

  “都不对。珠宝——加有可能的艳遇。”

  父亲和Solo想将我和我的购物袋们送回不远的旅馆,吃午餐后休息会儿再准备下午的行程。我完全没了买东西的心思,忙不迭地答应了。他们便不再说话,沉默着向目的地走。

  我们上楼,父亲走在前面,Solo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响动,像猫一样。但等拐了个弯后,走廊里柔软厚实的地毯把我们的脚步声完全吃掉,也就听不出这两位特工之间有什么区别了。等终于到了房间门前,父亲单手掏出自己的钥匙开门,又把手上的东西塞给Solo, 指挥他说:“放到她的房间去。”

  Solo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微妙,但他没吱声。我手忙脚乱地打开门,Solo把衣服放下便转身出去了,临走还和我说了回见。我喝了点水又补好防晒,拿上钱包准备叫父亲去吃午饭。父亲房间门半掩着,不知道是谁忘了关门,美国人说话也不掩饰性地压低一点儿嗓子:“她真是你女儿啊?也不带妻子出来,我还以为你学你们苏维埃的高官...”

  他又在刻意讨嫌,我尴尬地停住脚步。父亲没说话,大概在瞪他。他们碰了碰杯,玻璃互撞的声音脆生生的。Solo穷追不舍:“她母亲呢?不会是你捡的吧?”

  不仅Solo, 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父亲不回答,仍然沉默。对方又抛过来一个问题:“你就她一个孩子?”

  父亲开口了:“你有完没完?”

  Solo不气不恼,可也不顺着父亲的话头:“这么多年没见,关心一下——你还不高兴了。”

  “那你的美国式关心可真特殊。”

  “总比Kiss好多了吧。我还给你带了礼物,看。”

  房间里一阵桌倒椅翻的动静,夹杂着Solo一声“嘿”的惊叫。我没料到一向温和的父亲竟然说翻脸就翻脸,Solo显然也没料到父亲会揍他,毫无防备被撂倒了,身体重重地倒在地板上。拳头落到肉上的闷响即使在门外也听得一清二楚,我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劝架。这一切都莫名其妙,我怕父亲的怒火波及到我。可父亲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我硬着头皮喊了一声“爸爸”,推门进去了。

  如我所想,Solo仰躺在地上用力挣扎,父亲正一手掐他的喉咙,一手成拳专朝他柔软的腹部打。屋内一片狼藉,门口落着张照片,背面写着Illya Kuryakin. 我捡起来翻面,是父亲小时候的照片,五官依稀能看到现在的痕迹。他坐在一张高靠背的椅子上,穿着大翻领衬衫小西装外套和短裤,一条腿自然垂着,另一只则蹬住椅子上的横枨;他微侧着身子看镜头,双手腼腆紧张地交叉在一起,背景是窗帘和书桌,装潢华贵。

  听到叫他,父亲抬头看我,Solo则趁机推开他挣脱了出去,跪在一旁咳嗽,上气不接下气也要拿话刺他:“真是把第一次见面时那情景倒着演了一遍。”

  父亲没理他,慢慢站起来,从始至终都盯着我。他向我走过来,口气严厉:“你来干什么?”

  这不是个问句,我不敢还嘴。父亲在我面前停下,脸上的怒意一点也没缓和:“拿过来。”

  “Illya, 对孩子别这么凶。”Solo坐在一张还完好的椅子上顺气,正给自己倒水。“这不是怕你把我打死嘛。”

  父亲语气更坏了:“我要想打死你就不会用手——别管这么宽,等会就轮到你——给我。”

  “这东西我花了好大力气才弄到手的,你可别毁了它。”

  父亲从我手里接过这张照片,收进贴身的兜里。他没让我走,也没让我过去,我就继续站在门口,委屈的眼泪立刻簌簌落下来了。Solo可能又想打点儿感情牌,第一个单词刚出口便又在肩膀上挨了一拳。显然这下没那么痛,毕竟Solo眉毛都没抬一抬:“恐怖,你想干嘛?”

  “你以为你自己做的很隐秘吗?”父亲余怒未消,两只手都在发抖。“我出国需要报告,随时可能会有人记录我见了什么人。就算你费尽心机制造了偶遇,你的消息渠道也很快会被发现。KGB是不会允许能探听到成员行踪的编外人员存在的,还会怀疑我出国的真实目的——你、我以及她,都会完蛋。你不该把Titiana拖下水的。”

  Solo讶异地看他:“这么说,最开始你真以为这是个巧合啊?”

  “牛仔,我怎么以为决定不了什么。只要这不是个巧合,KGB就能查出是谁卖给你了信息。先杀掉他们,接着就轮到我们了。”父亲叹了口气,“如果真是,那倒没这么麻烦了。”

  美国人没说话,过了许久才慢慢道:“这里可是巴黎。不是东柏林,更不是莫斯科。”

  “幸亏这里是巴黎。”

  “我以为美苏关系缓和了,你们苏维埃就会对前合作对象好一点。”

  父亲摇了摇头:“那是CIA的做法。KGB最近增加了反渗透的活动。”

  “抱歉。顺带一提,你的搏斗技术还是这么厉害。”

  “你更退步了。”父亲回头看了我一眼,“她才不到二十岁。”

  Solo耸了耸肩,整理好自己散乱的衣服和头发:“我得去机场了。这边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和Sanders快二十年没联系了。我相信你,名师出高徒。”

  “如果不这么自信,你生活中的麻烦起码会少一大半。”

  “如果不这么自信,我就不是Napoleon Solo了。”Solo重新打了领带,遮住自己脖子上的掐痕,轻快地朝门这边走过来。从我身边经过时他向我行了个吻手礼,脸上恢复了轻佻的神色:“不好意思,小姑娘。希望我为你买的东西可以稍微弥补下我的过错。”

  室内恢复了平静,父亲喝了口水,将桌子的残骸踢去一边:“抱歉,雅娜。”

  我这才说了话,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哭哑了:“爸爸,我们去吃午饭吧。”

  Napoleon Solo是我遇见的最特殊的美国人。


可怕的夏天

  父亲确实深谙苏联的一切,我们回到莫斯科之后都被KGB缠上了。档案里父亲某年某月某日去做了什么都有记录,我也不例外。从那个夏天开始,我的生活中便充斥着眼睛和嘴巴。我和中学的女同学一起逛街,她打探我裙子的来历;我和便利店里卖水果的男生多说了两句话,第二次再去他便吞吞吐吐请我去看电影。如果这个男孩子是在巴黎事件之前约我,我绝对会假装羞涩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但现在,我只能感觉到慌张,每个人似乎都话里带刺,每个人都想探听巴黎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学开学后我选了单人公寓,且既不想和同学接触也不想回家,便常整天窝在那个二十平左右的小宿舍里。在大学期间,那里成了我唯一的避风港。只有在公寓,我才能完全放松下来,完全做我自己。

  而父亲只会比我承受得更多,可他甚至费了很多精力和钱、动用了很多关系,将那张照片保留了下来,摆到了自己的书桌上。我从此很排斥父亲的书房,他明白,但也不和我解释什么。从小到大父亲都没有和我谈过心,这个时候也不例外。

  我看到这段时,剩下的档案已经不多了,好似父亲人生中最值得记录的是他在U.N.C.L.E.工作的那几年。监视的部分虽然事无巨细地复制了他每天的生活,但父亲每天都是重复着做饭、上班、下班、买菜和做饭的活动,偶尔出门买些别的东西也总在固定的店里,因此这册监视纪实实在是乏善可陈。另起一册的审讯记录虽短,里面的信息量倒更丰富些——父亲也没和我说他被审讯了。过程中没有用刑,只有客客气气的问询。毕竟父亲曾经是他们最优秀的特工,后来又成了最优秀的分局局长。KGB没有用对话做载体,而是选择了证物与证据的相对照方法。比如对那张照片,他们做了如下调查。

  “Illya Kuryakin承认,从巴黎带回的照片为Napoleon Solo所赠。他说完全不明白为什么Solo会送他这样东西,因为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查阅其父Nicholas Kuryakin的资料后得知,照片摄于1941年,Nicholas被捕前夕。他请照相师来家里,为自己、妻子和儿子(即Illya)各拍摄了两张照片,并在照片冲洗出之前被抓获。这六张底片作为他贪污的证据被收入了档案袋,一直存在三号证物库里。自1941年至今,掌管三号证物库钥匙的只有两位。此案详细记录于KGB内部肃清案件录中,此处按下不表。”

  至于我的裙子,他们倒没费太多心思——他们没在我身上费太多精力,所谓那个让我后半生都在梦魇中的夏天也只是我思虑过重想象出的假象。KGB会监视我,多半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而不是因为有前CIA送我东西。可当时我才刚十七岁,正是脆弱敏感的年纪,几乎要被KGB逼疯了,整夜整夜睡不好觉。即使现在我知道他们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儿,这个暑假带给我的焦虑症和被害妄想也永远好不了了。他们随手的一个小工作足以改变很多人的未来。

  父亲很会保全自己,即便80年代中期时全家只有立锥之地,他也时刻处在KGB的眼下,我们也依旧平安活了下来。但巴黎这件事对我来说是无妄之灾,是父亲的身份造就的祸端。于是我理所当然恨上了Solo——更恨父亲,可我同样也敬佩他,因此我无法因恨而断绝自己对他的依恋和景仰之情。他被迫害过,上任后极不愿意和那些肃清派混在一起。父亲并非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人,不然也不会被提拔得那么快。但他似乎永远站在安全区里,次次都能化险为夷。从他的成长轨迹来看,父亲不该有如此高的政治机敏度。而KGB对此的解释是,这是Solo教他的。读完这段后,我对他们的说法表示赞同。


往返莫斯科

  大三的时候我便盘算着去美国进修,整天忙忙碌碌地准备申请的相关事宜。我不知道“父亲是KGB”会不会对申请造成影响,但还是勉力一试了,而父亲没有什么反对的意见。当然,也没有支持的意见。当时国内政治时局动荡不安,父亲大概早就敏锐地嗅到了解体来临的味道。他囿于莫斯科无法动弹——或者不想动,又一直在因Solo那件事带给我的影响愧疚,便默许了我的逃离。期间祖母去世了,父亲操办完葬礼后整个人明显颓靡了不少,从早到晚地坐在阳台边下棋,每走三四步便端着酒杯望着外面出神。一天我又看到他对着莫斯科的落日出神,几乎要说出“我不去了,就继续在这里吧”,但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将一张我和父亲的合影掖进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里。

  1990年秋天我动身去哥伦比亚大学读美国文学硕士,父亲送我上飞机。他不多说话,只叫我万事提防,好好读书,别的一概不要上心。我答应了他,随着拥挤的人流离开这片我长大的土地。但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他,父亲站得不远,目无焦距,像在看我又不像在看我,没有流泪。我没有见过父亲流泪。

  到了纽约后我急于适应新环境,团团转地应付一系列的生活和社交问题,还要继续繁重的学业,和父亲连电话沟通都少了。而KGB本来也不是那么在意我怎么样,监视我只是监视父亲时附带的一个小任务;我读的又是文学类学位,不敏感也没什么用;何况国内已经自顾不暇,KGB便逐渐放松了对我的盯梢。某一天我和新交的西班牙籍朋友一起像最普通的美国女孩一样,穿着前卫笑容灿烂地买街边火爆的芝士肉排汉堡时,终于感觉到那如影随形的目光从我的后背上移开了。这目光跟了我太久,以至于我现在也常梦见自己重蹈那位只活在别人口中的祖父之覆辙,被押送进血迹结成厚痂的古拉格,受到严刑拷打,最后死于非命。惊醒后我总以为我的内脏在燃烧。

  时至今日回头再看,父亲着实为我付出了太多,从金钱到感情都如此。我后来才偶然听说,他转入内勤时正是在婚恋市场上第二抢手的年纪,有很多人向他介绍过合适的女子。因为他的容貌或职位,主动来追求他的也很多。但父亲以我为借口,皆委婉拒绝了。我十五六岁后他倒短暂交过几个女朋友,全都无疾而终,每次持续的时间都不足一个月,因此我完全不知情。父亲也就没有再尝试过,一直到他去世。他唯一判断出错的事情就是答应带我去了巴黎。

  父亲后期应该是被限制出国了,不是不可以,而是很麻烦,并且申请了不一定成功。而我直到快四十岁了才鼓起勇气又去了一次巴黎,去香榭丽舍大街逛了一逛。冰淇淋店已经不在了,我也根本不记得当初到底在哪个店里买的衣服,无头苍蝇一般撞来撞去,最后带着一肚子的失望和怅茫回了纽约。

  在美国留学期间,最初的兴奋和新鲜劲儿过去后,我愈发认识到,人的故土之思真是一个没有办法抵挡的东西。我怀念俄罗斯才能买到的Alyonka牌巧克力,怀念父亲做的牛肉;我怀念可以用母语阅读的文学,怀念我的母语。我并不孤独,在美国认识了不少属于其他国家其他种族其他文化的朋友,也和研究俄国文学或本就是俄国籍的朋友聊天,说文学和社会的关系之类。但我仍常常感到一种难以解释的难过;我在半夜时因那个和古拉格有关的噩梦冷汗涔涔地醒来,旋即便再因这种难过痛哭失声。在写一些随笔的时候,我会记录祖母、记录父亲,会记录我所看到的莫斯科的一切。稍微熟悉美国后,我也会记录纽约,比如它的贫民窟,再比如它的政商旋转门。《复活》我又买了俄译英的版本,在某个修改论文的夜里拿出来读,忽地意识到托尔斯泰在骂的其实是我。

  我来美第二年的十二月——1991年12月25日,戈尔巴乔夫宣布辞职,看到新闻后我第一个反应是给父亲打电话。其实之前我已听过一些“苏维埃要解体”的传言冒出来,甚至有激进些的同学形容说“它只是等待枪决的死刑犯”。父亲在莫斯科,消息肯定比我要灵通准确多了,因此之前我没有拿这个做过我们的谈话内容。但那天我问父亲苏联怎么样了,父亲反问我说,课题论文写完了吗?

  我便知道无可挽回了。莫斯科比纽约快七个小时,我仍在睡梦中的时候,苏联最高苏维埃共和国院举行完了最后一次会议,苏联正式解体了。那天纽约极冷,莫斯科一定更冷。

  放春假时我买了机票,带了简单的行李飞回了莫斯科。父亲给我开门时脸上的惊讶无法掩饰,我放下行李准备给他做晚餐了,他来厨房里洗胡萝卜,边洗边慢慢说:“还是你的学业比较重要。”

  我看父亲,他正仔细处理蔬菜,表情不像是在赌气或开玩笑。我嗯了声权当回答,转到一个新的话题上:“我在美国学做了纽约菜,同学们都说好吃,今天做给你尝尝。”

  父亲说好。我做了我最拿手也很简单的美式烘肉卷,用了牛肉、奶酪、胡萝卜和小扁豆。菜上桌后我没有得到应有的夸赞,父亲的答复是:“还不错。”

  而我期待的答案是“很棒”。于是之后每个暑假、寒假及春假我都会回国,每次都要展示一下我学的几道新菜。父亲从来没有给过我我期待的评价,永远都是平淡而教条化的“还可以”或“一般”。自然,我读完那些档案后发现Solo很会做菜,于是父亲对我的菜式的评估如此之低也就不足为奇了。正如我在纽约疯狂想吃印象中最美味的巧克力——Alyonka巧克力,回莫斯科尝到后却被甜得反胃的情景;人总是在美化自己的过去。而父亲是不可能再吃到Solo做的菜了,因此那些菜成为了他心中的冬日精灵。

  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在和Solo, 和一个生活在从前和记忆里的人作战;我只绞尽脑汁想要让父亲认可我。这种斗争持续了很久,即使我毕业、留校任教又恋爱结婚后,我还时常琢磨一些创新菜,打算下次回国做给父亲吃。1997年的一天我倚在煤气灶旁搅锅里的豆子罐头,脑子还想着手里的那个论文怎么往下写。客厅里的电话铃响了,丈夫去接,然后叫我:“找你的,雅娜。”

  我拿起电话,对面说是父亲的朋友,问我能不能回国,主持一下父亲的葬礼。

  我进家门的时候还没有缓过神来。十月中旬的莫斯科已经很冷了,屋里却没有开暖气。几个相熟的——当时我没有心思去记这些人都是谁——说着哀悼的话,边叹气边教我该怎么做。有一位的话尤其多,声音也难听:“Kuryakin的遗嘱早就写好了,就在书桌中间的抽屉里。我俩约好每晚七点都打个电话...他预见了自己的时间,我赶来看他时发现他已经把暖气的阀门关掉了。”

  今天,当我写下这一段时,我还是不能原谅我的父亲。我想问他为什么不和我做这个约定,为什么我会是他所有亲近关系里最后一个知道他死亡消息的人,而这直接促成了我的彻底离开。我把父亲的东西收拾好,大部分都漂洋过海地寄回了美国,有些没什么纪念意义的则和挂售房子后获得的钱款一起捐给了莫斯科的儿童慈善机构——按父亲的意思来。当然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我离开了那种生活,也是离开了父亲;可我如果不离开,有可能会因为精神崩溃自杀。我每想到这里,便觉得父亲可能也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这单纯只是对背叛的报复。


尾声

  写完这些,我应该先向Solo先生和Teller女士道歉。为叙述方便,我采用了他们三人之间常用的称呼,没有用敬称,而对“父亲的朋友”这种身份来说,此行为无疑很不尊重,抱歉。

  细细想来,我和父亲一样,大半生都在美国和苏维埃之间挣扎。而与选择了离开的我不同,被迫分离之际,父亲还在左右为难,最终选择了做个内勤官,不偏也不倚。从这一点说,我比父亲要绝情得多;但如祖母所言,我完全是父亲的翻版,只是我比他背负的东西少得多,也没能遇到一个Solo先生——Solo和他所代表的那种生活拿走了年轻时父亲的棱角,拿走了他部分的绝对忠诚和身体的某一块,但也唤醒了他尘封着的童年记忆,所馈还给他的可不仅仅是KGB夺走的相片和在政治场上周旋的能力。相信读者看到这里,可能会觉得他们是莫逆之交了,是达蒙和皮西厄斯。我不敢妄下决断,但我以为并不这么简单。如果真如此简单,那Napoleon Solo和Illya Kuryakin这两个能从战火纷飞的年代活下来的绝顶的聪明人,绝不会想不到,也绝不会在那么久之后谈起和对方有关的话题仍欲言又止。

  但是父亲手背上那狰狞的刀疤,父亲书房里一尊青铜的摆件,父亲那张装裱后摆在书桌上的幼年照片,又无不是他深深挂念着Solo先生的证明。是的,即使我只见过Solo先生一面,即使我常年往返于莫斯科和纽约,即使我也被称作新时代女性,即使我已经老了,我还是觉得Solo先生英俊的有些过了头。在他的记录里,他时常用自己的容貌去迷惑目标,左右逢源,几乎战无不胜。而他的人格魅力掩藏在千千万万张档案之下,唯有在他肉体上留下了疤痕的人,才有能力去探寻这位资本家竭力在人前隐去的内心世界。我无端猜测,我的存在是不是也是为了完成某个约定的手段?但父亲已经逝去,我无法再问他这种话,看到他或惊骇或愤怒的表情了。

  各位,不用我说也能看出,我父亲Illya Kuryakin在苏联过去的大起大落里,实在只能算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身不由己地跟着历史的浪潮起起伏伏。可我说他“有波澜壮阔的一生”,便是因为他和同样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Napoleon Solo之间产生了那种极度浪漫、极度惋惜也极度哀伤的感情。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擅自断定:他们彼此仇恨,且彼此深爱。须指出,这种爱已经脱离了我们常说的“爱情”范畴,很难定义。但我可以打些比方,以供读者理解。Solo之于Illya如甘醴之于坦塔罗斯,如夏娃之于亚当,也如阿弗洛狄忒之于赫菲斯托斯;而如果Illya是阿塔兰忒,Solo便是那个希波墨涅斯。他们是更悲剧些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是无法为对方而死的皮拉姆斯和提斯柏。但倘若他们被神明拆散,他们便一同痛恨神明;倘若他们被战争拆散,他们便一同痛恨战争——谁拆散了他们,他们便是谁的敌人。他们才是莫斯科乃至世界最值得记录的往事,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再重映的一幕古典剧。


—FIN—


短裙

  “Grey先生!”

  那声音清脆如小鸟啼鸣的女店员很容易便认出了他,依旧笑嘻嘻的:“您很久没来啦。”

  Solo微笑着点头:“是啊,我妈妈去世之后我就没再给她订过衣服。”

  他说得直白,聪颖的法国女孩登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道歉。Solo摆了摆手,专心看货架上挂着的上衣:“你还记得我,记忆力很好嘛。”

  “这条街上的女柜员都认识您。”店员灵巧的手指在排成一列的衣架上跳动,“上次您给那位小姐买的裙子,她没有来取。我们也没有再联系上您,就一直搁着。您要拿走吗?”

  Solo沉默了两三秒,挑出一件蓝色的上衣:“和这个一起包起来吧。”

  他提着衣袋出去,沿着巴黎的街往西走。走到冰淇淋店前,他买了一个单球,边漫无目的地闲溜边慢慢吃着。

  把冰淇淋吃完的时候,Solo正好走到戴高乐广场,凯旋门就矗立在那儿。即便看了很多次了,他还是踱过去买了票,走近欣赏那位Napoléon用作记录自己丰功伟绩的巨型拱门。两侧描绘出征、胜利与共和国景象的巨型精美浮雕已经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从拱门中间穿过去又穿回来,来回辨认相对两侧门柱内侧刻着的名字。只有帝国时代的英雄才有资格留名于此,罗马字母们沉默地注视着彼此,注视着他。

  Solo陡然生出会被缩紧变窄的门夹死的恐惧。他向外走去,从一个漂亮女孩子身边经过,后者正在向父亲撒娇,说要去莫斯科看卫国战争胜利纪念日放的焰火。她父亲面色温和,教育她说:“苏联刚解体不久,莫斯科不安全。我们可以到年尾去悉尼看跨年焰火。”

  他继续朝西行。在地下通道里,Solo把手中的购物袋连同一张去莫斯科的火车票丢给了卖艺的吉普赛人。


香港

  Illya在豪华公寓楼门的对面,颇费力地向店主买了一罐甜酒。他和店主的英语口音都有够重,交流起来有点难。可恶的Napoleon Solo.

  他打开这罐来之不易的牛奶味伏特加勾兑饮料——感谢科技,感谢易拉罐的发明——站在街边边喝边盯着公寓楼入口。繁华的香港不乏他这样好奇心重的游客,亚洲脸欧洲脸来来往往行色匆匆,偶尔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又闷头赶着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很快,Solo从里面出来了。他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面色如常,和香港人一样步履如飞,眨眼便穿过马路来到了这边。Illya的酒还剩小半罐。

  “不是吧,恐怖?”Solo伸手点了点易拉罐,“认真的?甜酒?”

  Illya狠狠地瞪了他一眼,Solo装没看见,拍了拍他的胳膊:“但我还是要说,没有你给我望风,做我坚实的后盾,我可不敢去私人住宅看望这幅《萨达那帕拉之死》。”

  他将公文包换了个手拿着,满脸得手后狡黠的笑。Illya喝完易拉罐里的最后一口酒,把空罐丢进垃圾箱里:“它不是在卢浮宫吗。”

  “啊,是的,恐怖。很高兴你开始对艺术有所了解。但其实,卢浮宫那幅已经是被掉包的赝品了…”

  他们肩并肩离开,低低的交谈声消散在香港燥热的风里。



注:

Illya的父称源自剧版,设定为1956年毕业也是因为剧版里他1956年从U.N.C.L.E. Survival School毕业,而影版里Solo说他一开始在特种部队,之后才进入了KGB。

分段大标题全部来自《布达佩斯往事》。“复杂的童年”化用第二章章名“幸福的童年”,“美国人”为第四章章名;“可怕的夏天”对应第十章,“往返莫斯科”则对应第十九章的“往返布达佩斯”。为求统一,引言和尾声一并借用了原作标题。

描述年轻Illya时用的“野心和忧郁从眸子里射出来”得益于突然想起李贺“东关酸风射眸子”的灵光一闪,其实原诗的意境及意思和Napollya蛮贴。

塔林是现在爱沙尼亚的首都,曾经苏联的一部分。

苏活区并没有什么象牙赌场,是我用LV马蹄赌场的名字套来瞎编的。

美式烘肉卷是从意大利烘肉卷衍生来的,大萧条时期人们经常吃这道菜。它是一种“能给美国人以安慰”的菜,至于味道则和厨师水平有关系,但总也不会做得太难吃。

达蒙和皮西厄斯可为对方而死。坦塔罗斯被罚在地狱中受刑,只要他口渴难耐想喝水,就有一只恶魔把湖水抽干。阿弗洛狄忒经常对丈夫赫菲斯托斯不忠,四处出轨并为情人诞下孩子。希波墨涅斯用金苹果诱惑女英雄阿塔兰忒,赢得了他们的比赛,并娶了阿塔兰忒。皮拉姆斯与提斯柏的故事和罗密欧与朱丽叶挺像的。这五个典故均出自希腊神话。

文中Illya幼时的照片原型也是书中的一张附图。

《萨达那帕拉之死》是欧仁的屠杀三作之一,而他最出名的作品应该是《自由领导人民》。这幅画超美的(词穷了)。


Notes:

灵感来自《布达佩斯往事》。读这本时完全代入了Napollya,根本看不下书。看到一小半就决定先写为快,免得满心都是他俩。英作名是Enemies of the People, 化用了相较来说更好用的译名。

第一次写第一人称,做了很多大胆的尝试,相较写的其他文用了更多奇怪的暗喻。这篇构思和行文都极快,大概第一人称就是好发挥。一般我写完一篇文之后总会懊恼,觉得有太多遗憾和槽点,能力不够,太多想表达的东西没写出来;这篇虽然也有,但比起之前的算好很多了。大概最好的永远是下一篇。他俩真的有很多东西可写有很多种可能,这篇文里我也留了蛮多空白,最后写了两个小彩蛋聊做安慰。没能再多描绘Solo的后半段人生有点失落,第二失落的是平台不支持特殊字体。没有就没有吧。最后以为lof总算能传图了吧,结果它说那张油画违规…。我只贴了原作附图上来。


Apostle_

唔…停下Solo…别抓我尾巴了

今天的Solo也在调戏大超~

图2是闲逛回来遭到暴击的两只


被屏蔽了重发……再带个警告……

最近的我变色有点严重(°ー°〃)


唔…停下Solo…别抓我尾巴了

今天的Solo也在调戏大超~

图2是闲逛回来遭到暴击的两只


被屏蔽了重发……再带个警告……

最近的我变色有点严重(°ー°〃)


松本埃里昂

【秘密特工】雪皇后【上】

苏美苏无差,写了安徒生童话的au,猜猜那位雪皇后是谁?

平安夜的欢歌在天空中飘落的第一场白雪中响了起来,家家户户的房檐上都被厚厚的积雪堆成了蘑菇的形状,温暖的灯光星星点点落满了整座小镇,而大街上又如同往年一般照常泛起了食物的香味。糖果、烤鸡,这些丰盛的食品早在圣诞节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为的是在家人团聚的那一天能够端上桌来供大家享用,在欢声笑语中度过一段温暖的时光——伊利亚家也不例外。

这一天,伊利亚正坐在炉火前,用一把父亲给的小刀雕刻一只小木马。他皱着眉头用短短的拇指推着刀片费力地将木头碎屑给刨去,手里的木头时不时发出沙沙的响声。而他的小玩伴拿破仑——则卧倒在沙发上,两条小腿踩着松软的靠垫,...

苏美苏无差,写了安徒生童话的au,猜猜那位雪皇后是谁?

平安夜的欢歌在天空中飘落的第一场白雪中响了起来,家家户户的房檐上都被厚厚的积雪堆成了蘑菇的形状,温暖的灯光星星点点落满了整座小镇,而大街上又如同往年一般照常泛起了食物的香味。糖果、烤鸡,这些丰盛的食品早在圣诞节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为的是在家人团聚的那一天能够端上桌来供大家享用,在欢声笑语中度过一段温暖的时光——伊利亚家也不例外。

这一天,伊利亚正坐在炉火前,用一把父亲给的小刀雕刻一只小木马。他皱着眉头用短短的拇指推着刀片费力地将木头碎屑给刨去,手里的木头时不时发出沙沙的响声。而他的小玩伴拿破仑——则卧倒在沙发上,两条小腿踩着松软的靠垫,正在聚精会神地研究他母亲的时装杂志,有插画的那页正在展示如何优雅地打一条温莎结的红色领带。

“伊廖沙,你说今年我们的圣诞节礼物会是什么呢?”

拿破仑望着花花绿绿的海报出了神,上面说到一位合格的绅士总是会准备好一抽屉各种各样花色的领带,以便搭配好西装让自己显得完美得体,然后在适宜的时候主动为女士拉开凳子邀请她与自己共进晚餐。他总是着迷于这类描写上流社会精致生活的杂志,美酒啦,豪车啦,佳人丽影啦,这些故事里的绅士总是显得风度翩翩,充满魅力,要是哪天他也成为这样的绅士就好了!

“我不知道,但我想要一套兵人,或者一把新的刻刀,这把刀几乎钝得把我的手指头都削疼了。”伊利亚抬起手指展示了一下大拇指内侧厚厚的茧,虽然他不怎么喜欢抱怨,但那个茧子实在是把他磨得太疼了。

他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看向四八叉躺在沙发间的拿破仑,他蓝色的眼睛在炉火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显然又在研究他妈妈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彩色画报。伊利亚对此完全不感兴趣,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根本就学不到什么有用的技巧和知识。不过,他不得不承认的是,拿破仑在这些打扮自己的方面非常有天赋,不仅是外表,还有举止,都显得乖巧又讨喜。他记得有一次,拿破仑像一个真正的绅士那样,捉过了他们姑妈的手背轻轻用鼻尖了一下,引得她啊呀一声笑了出来,羞赧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是伊利亚所模仿不来的,伊利亚只对做手工和那些战争故事——拜他的苏联裔父亲所赐。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红军战士,驰骋着高大的顿河马穿梭过白桦林,与狡猾的白军作战。总有一天…他也会拥有自己的马的,他在火光下捏着自己手里已经初现外形的小马看了看,想象自己正穿着铮亮的军官靴策鞭命令马儿越过森林的木桩。

“你说,爸爸会送给我一条领带吗?就像书上这种的领带,我已经学会两种打领带的方法了。”

虽然伊利亚早已远远地看见了杂志插图的样子,但拿破仑还是举起画报对着他晃了晃。

“不可能的。Nap,领带对于你来说还太早了,只有一位真正的男子汉才能拥有领带。更何况,你也没有西装可以和它搭配,而且你已经有一个领结了,我觉得这对于你来说已经足够了。”

伊利亚一边用严肃的口吻回答到,一边继续小心翼翼地雕刻木头,已经可以看见小马竖起了一对尖尖的耳朵。

“但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礼物能让我感兴趣了,希望今年不要再收到一本童话集了,我觉得我已经要开始向成熟男人的步伐迈进了。我觉得下巴上痒痒的,也许明天早上起来我就会长出胡须。”拿破仑夸张地动了动自己的嘴唇,仿佛真有胡子长在那里似的。

“胡子不会那么早就长出来的,nap,至少要等到你十三四岁进入的时候。一定是因为你偷吃了太多墨西哥玉米片才那么痒的。另外,我觉得你很喜欢那本童话书,再来一本也没什么不好的,能防止你整天把时间花在把自己变成花孔雀上。”伊利亚模仿了爸爸的语调,用了这么一个词评价道,他总是要更切实际一点。

拿破仑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很快将兴趣集中到了伊利亚刚刚提过的童话集上。他把变成成熟人士的不二指南丢到了一边,翻身滚下了沙发,跑到茶几底下抽出了他最爱的宝贝书,光着脚穿行来到了壁炉前,踮起脚尖把书递到他眼前。

“伊廖沙,帮我读一个故事吧——”

他用下巴磨蹭着伊利亚的肩膀,两条小腿不安地踢了踢板凳,尽管后者在身材上比他高出了一个头。

伊利亚被摇晃得几乎控制不了手,刚刚要转身发怒却被男孩的央求给软化了内心,于是只好叹了口气把锉刀和小木马一起收回了衣服口袋里,接过了被翻得有些卷边的童话书。

“好吧,那就一个,待会儿我们就该去吃饭了。”

伊利亚翻开厚重的书页,卷面上画着一座屹立在风霜中的圆顶城堡,白得就像雪一样白。

“从前,在遥远的北方生活着一位女王。她的疆域比任何一位君王的领地都还要广阔,从地球的南边到北边,从西伯利亚的森林到冰岛的海边——只要有冰雪的地方就会有她的存在。这位女王居住在用冰雪做成的宫殿里,面积有许多个冬宫那么大,而里面的器具也都是用冰雪做成的:六角形冰晶的窗子,冰晶棱柱簇拥的王座,如同水晶般透明的酒盏…”

“那里面的热可可不会化掉吗?”拿破仑心急地问道。

伊利亚有些生气地看了他一眼抱怨道,“我还没有说完呢!”说罢他又认真地捧着书本念了起来。

“这位女王的宫殿几乎完美无比,世界上没有再有哪座宫殿拥有这么精雕细琢的设计、考究的器具布置了。但是,这座宫殿也令人望而却步,因为在里面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热的。酒水、食物、床铺、还有女王的心。这里实在是太寒冷了,没有任何一个凡人敢进去,只有女王和她的仆人永生永世地居住在这里,也不会老去。”

“天啊,这太可怕了…那女王一定是一个非常孤独的人。要是我,我才不乐意永远居住在那里呢!”

伊利亚回头有些忿忿地看了他一眼,拿破仑已经整个人搂着他的脖子快要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了。

“但是这位女王有你最喜爱的奢华的生活,还有那些上流社会的装饰品,你应该会喜欢才对。”

“可是…唔…伊利亚,那也太孤独了,我还是更喜欢和你呆在一起读故事。这个家里暖暖的,还有热巧克力喝,这些东西就是叫我和她交换我也不会换给她。”

伊利亚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刚刚还隐隐地担心拿破仑真的会为了成为一位绅士而抛弃他们呢!于是他颇为自豪地挺了挺胸,转头对着男孩发表自己的观点。

“我也不会换,在我看来,那些东西一文不值。更何况,我想当一个军官,在宫殿里根本就没有仗让我打!”

听到伊利亚和他做出了一样的选择,拿破仑对着他咧嘴笑了,露出猫咪一样机敏的笑容,两个人的脸蛋都被旺盛的炉火烤的红红的,充满了一种健康的血色,而饭桌上热可可的香味真的飘进了客厅。

“我们马上就要开饭了,男孩们,能不能过来帮我一点小忙——”

Solo夫人在厨房远远地喊道,她的声音就像一串铃铛一样动听。男孩们在客厅里一哄而散,丢下了插画书像小鸟一样冲进了饭厅里。

烤火鸡已经作为主菜被镇压到了崭新的桌布上,餐桌上四把刀叉依次对排摆好,厨房里飘来大蒜、洋葱和土豆混合而成的香气,吸进肺腑里暖意袭人。Solo夫人在厨房里忙着给最后几道主菜装盘,一边不忘记招呼两个男孩给自己的帮忙。

“孩子们,还有大约一刻钟爸爸就要回来了,你们能帮我几个小忙吗?伊利亚,你去小镇口迎接爸爸,可要留心他不要在雪里让自己摔个大跟头。拿破仑,你留下来帮我装盘,然后把圣诞树顶的星星放上去。”

Solo夫人总是把家里打点的服服帖帖,依据两个男孩的性格给他们分配不同的任务。拿破仑灵巧,反应敏捷,在做家务上总是很具有天赋。伊利亚健壮,而且踏实具有责任心,总是能在Solo夫人做重活的时候搭上一把手。他虽然看起来比拿破仑索罗更为木讷,却是两个人中更纤细敏感的那个。

在分配完任务以后,伊利亚穿上自己的粗呢大衣,带好灰色绒帽,耳罩,围巾,还有足够厚实的小手套,在厨房中发出的悦耳的餐具碰撞声中打开了门。临走前他将那只快要雕刻完成的小木马塞进了大衣口袋里,这才低着头颅迈进了飘扬的大雪中。

镇子上的雪已经下了一天一夜了,积雪在路面上几乎有半尺深,伊利亚每在路上行走一步脚都深陷进去,仿佛有铅块绑在脚上——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大雪了,爸爸说只有冰雪皇后驾着马车巡礼过上空才会落下这么多雪花。白茫茫的风暴里,万物寂静,橘色的灯光从街道两侧的橱窗中散落出来,这才为街道增添些许亮色。伊利亚走着,不知不觉经过了爸爸常去的那家服装店:里面的男模特身上穿着精心裁剪过的西服,脖子上打了一条鲜红色的领带,笔挺地坐在橱柜里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橱窗上用大大的红色数字标上了折扣:圣诞特惠!每件立减20%!

这不就是拿破仑想要的那种领带么!伊利亚有些惊喜地靠近了橱窗一点,踮起脚尖在模特身上寻找着领带的价格——

20美元。

减掉折扣以后,那就只有16美元了。伊利亚之前攒了不少硬币,都是帮Solo夫人跑腿和做家务换来的,凑起来大概能有10美元左右,只要能再集到6美元,他就能把这条领带买下来作为圣诞礼物送给拿破仑。他又想起了Teller叔叔,Teller叔叔以前常常买下伊利亚做的木工玩具带给远住在柏林的女儿Gaby,他一向非常擅于这样精细的活计,连小宠儿拿破仑都要忍不住嫉妒一番他做出来的那些小鸟呀,小马呀,实在是太栩栩如生了。只要他能把自己新做出来的小马卖给Teller叔叔,那么给拿破仑买礼物的钱就不成问题了!

想到这里,伊利亚的脸因为兴奋变得红扑扑的,一向严肃的他也忍不住学着拿破仑用呼出的热气上画了一朵雪花,这才转身赶路,继续前往镇口的大道准备迎接自己的爸爸。

这座小镇的历史不久,小镇上的家庭大多是全国各地移民的后代,他们在此处的山谷安家,亲手修建起横跨河流的桥梁,使得小镇与外部保持联通。伊利亚站在这座新式的桥梁旁边

等着,不断向桥的一边眺望,期盼着见到父亲的身影从黑压压的树影里出现,然后用宽厚有力的臂膀一把抱住他,把他带回家。父亲已经去城里两天了,这次特意是为了圣诞节的采购去的,城里的商场比小镇上更气派,百货中心里则有着五花八门的小玩意,他说过会给伊利亚带一支玩具士兵枪回来。往常,只需要一天便能折返家里,但这次库里亚金先生却多在城里呆了一天。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伊利亚还是没有看到一丁点儿人影从桥上冒出来,只有白色的雪花,越下越大,越下越大……他小小的脸蛋被冻得通红,眉毛也跟着拧紧起来,伊利亚咬着嘴唇,目不转睛地向河流对岸的树丛里张望。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父亲这么晚都没有回来?时间早已远远超过了十五分钟,漫长的等待让伊利亚心中掀起一丝不安与困惑,难道父亲在小镇上出了什么事?再联想起这次比以往都要时间漫长的采购,伊利亚更加感到紧张了,无数的猜测都从他的脑海里冒出,那些从电视上看来的情节此刻都在他的脑海里上演…伊廖沙,要稳住,像一个真正的士兵那样把守

在岗位上。他握着拳头暗暗给自己打气,生怕那些可怕的想法钻进他的脑海里。

天气更加阴暗了。随着光线的减淡,河对岸的树枝越发融进了黑影里,那些枯枝宛若一只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正张牙舞爪准备向伊利亚扑来,山风凄厉地咆哮。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奇异的响声,那种响声空旷而又怪异,是各种各样的声音组成的:马蹄清脆的响声,玻璃碎落的响声,怪异的笑声,还能听到刹车和玻璃破碎的声音。

伊利亚忍不住抬起头向空中看去,雾蒙蒙的天空中,什么也看不见。那阵杂音越来越响,把他的耳朵刺的生疼,甚至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股气流一样不依不挠地推搡他。他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动不了了,呼吸也越来越紧,几乎就要把他给挤破了。

“啊呀!”

伊廖沙大叫了出来,他的眼球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一个又凉又冰的小颗粒掉进了他的眼睛。他害怕得赶忙捂着眼睛向前奔跑了起来,凭借着感觉拔腿咚咚咚跑过坚韧的钢铁桥梁,想远远地把恐惧抛在身后。

“咚!”

又是一声巨响。

他双腿踩到了松软的雪地,一个踉跄摔倒了地上。伊利亚踉跄地滚了一圈,一下陷进了树林里,刚刚那些怪异的噪声都消失了。他摘下手套,拼命地揉弄眼睛,在一阵挤出一阵眼泪后那种不适感终于消失了。刚刚都发生了什么呀?他睁开眼睛,回头看向对岸,镇口除了不知什么时候亮起的路灯以外,什么都没有。可是刚刚那阵噪音却又如此地真实。他突然想起了老师在学校课堂上教的地理知识,在山谷里,声音总是会形成回音,使得从另一头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正在自己这头,而那声音分明又是车撞到障碍物发出的声音。伊利亚想起了早些时候那些不详的预感。

是爸爸,是爸爸的车出问题了!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一头就向林中的大道钻去,抬头向树林里张望焦急地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一片飞鸟乌压压地顺着反方向从林中飞出来,那里的树木倒塌了一片,光都照射了进去,在黑暗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伊利亚跳进树丛,用手拨开那些濡湿的杂草和树叶,艰难地向前前进,大脑紧张地不断跳过在童子军夏令营里学到的包扎知识。树枝一层一层从他眼前褪开,模糊的视线也变得越发清晰,翕翕索索的草叶摩擦的声音与他的呼吸声加速融为一体,终于在他跃出的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不是爸爸的车。


一位梳着高高发髻的金发的美丽女子坐在树林中间,一辆闪烁着耀人光芒银白色的马车上,只是车的轱辘都碰撞滚落了,飞得七零八落,华美的马车上也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伊利亚屏住了呼吸,惊讶地站在空地上看着这一切。



木池

今早翻p站看到,苏美好像有合志了!

p站地址:https://www.pixiv.net/en/artworks/814648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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