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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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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交通不便环球之行难以实现,今朝小手一点轻松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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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数据更新于2022-01-29 14:59
Feanaro

关于我转生成为古希腊公主这件事 Chapter 5

脚后跟带着他基友出场了!奥德修斯也出场了!

大家多给点小红心小蓝手啊wwww

我现在尽量不用括号来科普了

我现在用(1),(2),(3)这样的形式,然后在文章末尾标注我想要解释的内容。


Chapter 5

嗯......就算我脑补了再多的各种报复阿伽门农的办法,比如给他来个实在点的背刺,或者像碟中谍那些天秀操作端掉整个军队,我最后总结出来的办法就是........


你给路打油!!!!(0)


对的,别想什么乌鸡鲅鱼的报仇了,现在安全脱身才是最重要的。


我和克闾泰约好在今天日落之后,等待一艘克闾泰在知情之前就安排好的船。...

脚后跟带着他基友出场了!奥德修斯也出场了!

大家多给点小红心小蓝手啊wwww

我现在尽量不用括号来科普了

我现在用(1),(2),(3)这样的形式,然后在文章末尾标注我想要解释的内容。


Chapter 5

嗯......就算我脑补了再多的各种报复阿伽门农的办法,比如给他来个实在点的背刺,或者像碟中谍那些天秀操作端掉整个军队,我最后总结出来的办法就是........

 

你给路打油!!!!(0)

 

对的,别想什么乌鸡鲅鱼的报仇了,现在安全脱身才是最重要的。

 

我和克闾泰约好在今天日落之后,等待一艘克闾泰在知情之前就安排好的船。它载满了各种稀世的金银珠宝,随随便便挑出其中一件都是那些小城邦国王把国家卖了都买不起的,都是克闾泰在阿尔戈斯就亲自挑选好的,作为我嫁妆之一,特地送到奥利斯,克闾泰当初这么做不仅是为了向阿喀琉斯显示阿尔戈斯(1)的诚意,也是以此来展现阿尔戈斯这个国家的财力,达到震慑其余城邦的目的。由于物品贵重,克闾泰当初派出了自己的心腹们来护送这些珠宝,克闾泰也向我保证,那里每一个人都是可以信赖的。

 

虽然很不情愿,但是为了不让人看出破绽,午宴和晚宴我们都必须不能缺席(2)。午饭吃得还算轻松,因为来陪席的几位高级将领和城邦国王大多都和阿伽门农到附近打猎去了,就只有我和克闾泰还有少数几个低着头不敢看我们的几个年轻将领。

 

可一到晚饭时间我就头大了,我压力大的要死,还有不到4小时我们就要跑路了,我还得装着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这和人谈笑风生,我真的怕吃着吃着紧张到吐出来,那就完蛋了啊!我随便穿了件淡紫色的亚麻齐通袍(2),再套点符合身份的金手镯和金项圈。然后不管我千万个不情愿,我还是被侍女半推半就摁在椅子上,涂上白死人不偿命的铅粉还画上了埃及买来的铅制眼线,据侍女说,这眼线还是最新风潮。。。哎,不知道我涂了这些还能活多少年。。。

 

去宴席的路上,我一直用着在瑜伽课上的腹式呼吸法来稳住自己的心态,心态不要崩心态不要崩!我进来的时候,阿伽门农顿时假笑了起来

 

“快看我美丽的阿尔戈斯公主,我敢打赌,她只要走近阿芙洛狄特(美神)的神庙,人们都会以为阿芙洛狄特显灵了。”

 

草,好家伙,还好你这句话是说给一个已经插满死亡Flag的角色,伊菲格涅亚要不是已经够惨了,而且也快要死了,所以实在引不起阿芙洛狄特的注意,凭着阿芙洛狄特,或者所有希腊神祗的尿性,你阿伽门农这句话不得给自己来个灭九族起步???

 

在我内心暗自吐槽的时候,一声清亮的嗓音打断了我的脑内活动,“伊菲格涅亚公主,很高兴见到你。初次见面,我是阿喀琉斯。” 阿伽门农告诉我们,我和阿喀琉斯的婚礼明天才会被宣布,所以今天大家就装作不知道一样,因为这是奥利斯岛的习俗,就是以防争纷女神提前知道来捣乱(4)。虽然拥有一半上帝视角的我知道,在欧里庇得斯的版本里,阿喀琉斯就是个工具人,他压根就不知道结婚这件事,也不知道阿伽门农的阴谋,当他后来听说了这件事还很气愤。所以阿伽门农希望我和克闾泰今天不要把这件事说破,以防他的阴谋败露。

“然后,我旁边这位是我的朋友帕特罗克洛斯”

 

卧槽,不愧是古希腊第一HOMO,连介绍都少不了一份带上好基友的!我也对着他们善意地笑笑。哎,这是他们最后的安宁时光了。

 

国王和将领们纷纷向我行礼问好,我也带着假笑一一回应,

Χαιρε, χαιρετε, χαιρε...

 

直到。。。

 

“伊菲格涅亚公主,您好,我是伊萨卡国王奥德修斯,您是有些不适吗?我看到您的拳头在桌底下都攥紧了,面色也不太好”。

 

卧槽!老狐狸!缺德修斯!怎么办?怎么办?


( 注0: 这是一个jojo梗啦,不懂的朋友可以理解为“三十六计 走为上计”)

(注1:我怕有朋友想不起来,阿尔戈斯就是伊菲格涅亚的国家)

(注2:可能会有朋友问,古希腊男权社会女人真的可以和将士们一起吃饭吗,克闾泰可以自由培养自己的心腹吗,我倾向于,这是神话时代,和古希腊真实社会的风俗还是很不一样的,古希腊人自己在编戏剧的时候也会倾向于写一些和真实世界不同的东西,比如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里,伊俄卡斯特就作为王后和俄狄浦斯共治,然而这种情况在真实雅典社会不可能发生)

(注3:齐通袍=Chiton)

(注4:这是我编的,不这么编剧情圆不过去啊啊啊啊)

墨千色

【阿帕】阿喀琉斯的一百种哭法

昨晚做了半天居然被屏蔽了x而且申请解屏居然还被驳回_(:з」∠)_可能是图片太多了吧(感谢LOFTER大佬阿望的指点)于是就只好放了一个超级超级狰狞的长长的链接QWQ~然而链接居然无效……所以现在试试长图!真是太折磨人了x

昨晚做了半天居然被屏蔽了x而且申请解屏居然还被驳回_(:з」∠)_可能是图片太多了吧(感谢LOFTER大佬阿望的指点)于是就只好放了一个超级超级狰狞的长长的链接QWQ~然而链接居然无效……所以现在试试长图!真是太折磨人了x

墨千色

【阿帕】Born to Die

前言:

       之前一直口口声声说要整理文稿,居然一直拖到了开学2333多亏阿望望用真心打动了我(喂),才有动力和强迫力(不)让自己动起来!所以文稿整理的第一篇就放上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的文文←其实这是上学期的期末作业我会说hhh班主任一定觉得头大:这个学生怎么写这么长!眼睛花脑壳疼!

好了不多说了2333剩下的后记都有写,当时前前后后真的磨了很久,至今还觉得怪怪的……总之依然不太满意_(:з」∠)_大家将就着看看吧2333


正文:

Born to Die

阿喀琉斯&帕特洛克罗斯...


前言:

       之前一直口口声声说要整理文稿,居然一直拖到了开学2333多亏阿望望用真心打动了我(喂),才有动力和强迫力(不)让自己动起来!所以文稿整理的第一篇就放上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的文文←其实这是上学期的期末作业我会说hhh班主任一定觉得头大:这个学生怎么写这么长!眼睛花脑壳疼!

好了不多说了2333剩下的后记都有写,当时前前后后真的磨了很久,至今还觉得怪怪的……总之依然不太满意_(:з」∠)_大家将就着看看吧2333


正文:

Born to Die

阿喀琉斯&帕特洛克罗斯

 

【一】

“你在惧怕那条神谕?”阿伽门农毫不掩饰地质问道,“你曾有上百次机会杀了他!赫克托耳——你知道他把我们害得多惨。八年了,你竟然对他无动于衷!”

 阿喀琉斯很无所谓地笑了笑,耸了耸肩:“我和他有什么过节,以至于非要杀死他不可呢?”

“他让我们举步维艰。”阿伽门农气得发抖,声音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

”听着,我不惧怕死亡。”阿喀琉斯笔直地看着这位统帅,很冷静,“但是,我有我必须恪守的东西……”说着,他回头看我。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准备跟他一起离开。

“阿喀琉斯,珀琉斯之子——”阿伽门农充满魄力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却没有止住这位最伟大的希腊人的脚步,话音未落,帐子的门帘就在我们身后沉沉落下,隔绝了令人紧张的氛围。

海风从被夕阳染红的水面吹来,湿漉漉的,带着盐味。阿喀琉斯站在前面等我,丘尼卡被风吹起,露出他线条优美的双腿。他俏皮地做了个鬼脸,然后轻轻牵住了我的手:“我真是烦死这些作战会议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在战场上英勇无畏、足以让敌人闻风丧胆的英雄,脱下铠甲后,完全是个淘气任性的大男孩。他望着海平面上的大火球,轻金色的卷发在额前微微颤动:“你放心吧。我答应过你,不会杀死赫克托耳的。”

这是我们对命运做出的最后的抗争。阿喀琉斯流着自海洋而生的半神之血,在他呱呱坠地时,命运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要么平凡度过一生,子孙满堂,但后世无名;要么征战沙场,功成名就,但英年早逝。他选择了后者。

而这场战争可以不是特洛伊。海伦跟着帕里斯漂洋过海时,我和阿喀琉斯还在喀戎那玫瑰色的石英洞穴里,享受着甜蜜的宁静、无忧无虑的快乐和唾手可得的幸福。“我们为什么要为一个丢了老婆的人作战呢?难道以后每跑一个女人,都要兴起一场战争吗?”阿喀琉斯叼着树叶不屑地调侃道。但我九岁时曾被父亲要求做海伦的追求者,当然,我失败了。所有失败者立下了誓言:在她丈夫失去她时,必须联合起来帮他夺回海伦。我是立誓者之一,虽然是被迫的。

阿喀琉斯变了脸色:“如果你必须要去的话……你知道的,我会跟你一起去。”

忒提斯却不这么希望——没有任何一个母亲会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去送死。她把他打扮成女孩子,藏在了吕科墨得斯的宫殿里。直到阿伽门农得到“没有阿喀琉斯,特洛伊无法攻克”的神谕,一把火将阿喀琉斯逼上了特洛伊的战场。

我们扬帆起航,忒提斯告诉我们,也许我们可以从死神手里偷时间:只要特洛伊王子赫克托耳不死,阿喀琉斯就不会命丧黄泉。而能够和赫克托耳抗衡的,只有阿喀琉斯。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够不杀死赫克托耳吗?”我问道。

他看着我,蓝绿色的眼睛如同透亮的海洋,群星在其中闪耀。他笑着,安慰一般地握紧我的手:“为什么非杀他不可呢?我和他并没有过节啊。”

神谕压迫着我们。有好几次,赫克托耳近在眼前,阿喀琉斯有意避让,二人没有正面交锋。这一举动让联军统帅阿伽门农不满,八年来,我们一直扎营在原地,难以前进,而特洛伊的城门就在视线的那一头,屹立不动。

我们往自己的帐篷走去,一路上和士兵们打招呼。“他太自以为是了。他以为所有人都是他的奴仆吗?统帅有什么了不起?”阿喀琉斯撇撇嘴,眼神里尽是轻蔑,“我是因为自己的意志前来参战,不是因为他,更不是为了什么海伦。”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说:“母亲告诉我,两年之内,有一个最勇敢的希腊人会身死沙场。”

他的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海风里。我浑身紧绷起来:“两年之内?”

“不是我。”他赶紧解释道,“在我之前,有一个最勇敢的希腊人会战死。你觉得会是谁?”我想了想,摇了摇头。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谁会是最勇敢的希腊人。

海浪舔舐着沙滩,夕阳沉入海底,最后一抹光芒消散在天际。夜晚的空气很凉,星星点点的篝火在营帐间跳动,燃起些许温暖。我们走到了帐篷前,他撩开帘子,等我进去,但我没动。

他立刻明白了,露出了一丝寂寞的神情:“已经是晚上了。你还要去马卡翁那儿帮忙吗?”

我点点头:“如果伤员有什么需要的话,我可以照顾到他们。”

“早点回来。”他捧住我的脸,用鼻子摁着我的鼻子。这样有点难受,但他的存在是如此真实,足以让我们忘记神谕的残酷。他低头吻了吻我,把他的毛毯披到我身上,转身走进了帐里。

 

【二】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一年、两年。军营里突然开始闹瘟疫,阿喀琉斯知道真相,他的嘴巴和敏捷的手脚一样快,当众指出是阿伽门农霸占了阿波罗祭司的女儿而引起诸神的不满。阿伽门农被迫无奈归还那位姑娘,却抢走我们的女奴做补偿,故意给阿喀琉斯难堪——这是对一位将领最大的侮辱:夺走他的战利品。终于,二人的矛盾爆发——气急败坏的阿喀琉斯拒绝出战,失去了他的希腊联军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战争没有停歇,伤亡人数直线上升,最后,连阿伽门农都瘸着腿退回军营。阿喀琉斯与他率领的弥尔密冬人却悠闲地过活着,仿佛战争与他们无关。他在我们的帐篷里拨动七弦琴,惨烈厮杀的战场竟然伴随着悠然浪漫的乐曲。我无法像他那样完全视而不见,每当有伤员被抬回来时,我都会主动上前为他们医治。渐渐的,我不敢看牺牲战士的脸——越来越多熟悉的面孔变得苍白冰冷,我甚至叫得出他们的名字。埋怨咒骂阿喀琉斯的声音也逐渐多起来,正是因为他的退出,联军才会惨败成这样。

我疲惫地回到帐里,用脸盆里的清水洗去手上的血污。阿喀琉斯坐在中间,轻抚着琴弦,弓一样饱满的嘴唇有着好看的弧度,悦耳的歌声倾泻而出。我爱听他唱歌,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阿喀琉斯。”我一边擦手一边叫他。他哼唱完最后几句,把琴放到一边,向我伸出手:“你今天回来得真晚。”

我没有接过他的手,而是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这样的疏离让他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他大概希望我和往常一样依偎在他身边。

“你不出战吗?”

他把头扭向一边。

“难道你不渴望战斗吗?你忘了吗?你为战争而生,你是最伟大的希腊人。”

“我当然渴望战斗。”他握紧了拳头,显然在隐忍着,“但不是为了他们。”

“你应该为他们而战。”

他拒绝般地捶打了一下地面,随后站起身背对着我。十几年来,急躁易怒的他从未对我发过火,他不想让我看到他因气愤而扭曲的脸,他是那样俊美。

“我不会参战……除非阿伽门农亲自来道歉。”

“他已经派人来道过歉了。”

“亲自!我要他亲自道歉!像他在全军面前羞辱我那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恭恭敬敬地向我承认错误!”

“阿喀琉斯,你不该这么固执……”

“帕特洛克罗斯!”他的声音尖锐而刺耳。他第一次这样粗暴地叫我的名字,炸雷般的声音把我吓愣在原地。“不要……不要代表他们来劝我。你知道名誉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但是很快,他眼中的怒火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爱怜与歉意。

“我不是代表他们,而是我代表我自己。”我用手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心脏的跳动传递到掌心,“人们开始议论你,责怪你对他们见死不救。”

“由他们说去吧。诸神会裁决这一切,因为他们羞辱了我!”

我握紧他因愤怒而颤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希望换来他的冷静。常年握矛持盾的手早已不像从前那样细腻光滑,厚实粗糙的茧刮擦着我的面庞:“也许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他们的言论的确不足以对你构成威胁,但你的一句话却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你曾试着去记住士兵们的名字吗?我医治他们,和他们聊天,安抚他们,祈祷他们能健康痊愈,可是下一次见到他们时,他们血流不止,已经停止了呼吸。你能够明白这种感受吗?”我几乎是含着泪说完这段话的。

阿喀琉斯一向明亮睿智的眼睛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他努力地去感同身受,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能理解。”顿了一会儿,他收回贴在我脸上的手,走到灯台边,吹灭了悦动的火苗。“睡觉吧。”

我看着身边安静俊美的睡颜,一刹那感到时间恍惚。童真的我们,年少的我们,现在的我们。一切都变了,一切又都没变。

 

【三】

第二天一早,阿喀琉斯还没有醒来。我小心翼翼地掀开毯子起身,蹑手蹑脚地往帐外走去。

“你去哪儿?”

他的声音很清醒。我吓了一跳,回头看他时,他依然闭着眼,黎明的颜色渐渐染上他的眼睑。

“去马卡翁那儿。”我小声回应。

“你知道这是徒劳无功的。”阿喀琉斯慢慢坐起身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走到台子边洗脸,“宙斯已经答应我的祈求,他会狠狠惩罚希腊人。”

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怒火,在胸腔内翻滚:“可你也是希腊人。”

“在这里,我们是弥尔密冬人。”他显然料到我会这么反驳,因此很快就给予了回复。清冷的水顺着他精致的脸部线条滑落,他抬起眼睛注视着我,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细密的水珠立在上头。“如果你非要离开我外出的话,就顺便打听一下战况吧。”

每天都有大量的战士死去,这就是战况。我惊讶于他的冷酷无情,生离死别竟然丝毫不能触动他铁石般的心肠。“也许我也无法理解你。”抛下这句,我重重地甩下了帘子。

温馨的帐篷外是纷飞的战火,战士们奋力嘶吼着,铁器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利刃刺穿肉体的声音,生命陨落的声音。我一边穿梭在弥尔密冬的营帐间,一边张望远处的战场,看着厮杀越来越近,喊杀声越来越嘈杂,又想到独自在帐篷里悠闲度日的阿喀琉斯,竟觉得不可思议,就像梦境一样重叠。

“到底怎样才能唤醒他的人性?”

当我路过波以尼克斯面前时,他用几乎绝望的声音问我。

“我试过了,他太固执,我根本劝不动他。”我想到昨晚的对话,阿喀琉斯心中没有残留任何柔软的地方,他只在乎他自己。

“帕特洛克罗斯,”这位看着阿喀琉斯长大的老人家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知道吗?现在大家的希望不在阿喀琉斯身上,而是你——你是唯一能唤醒他的人。”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迫切的,恳求的,幽怨的,甚至愤怒的。

“我知道了。”我低下头,让内心重新燃起勇气,“我会尽快回去告诉他。”

马卡翁也受了伤,医疗帐里几乎分不清谁是医者、谁是患者。在我为欧鲁普洛斯疗伤时,一声巨响就在不远处炸响,通红滚烫的火舌几乎要舔舐到我们身上——短短几天,特洛伊人已经要吞噬我们了吗?

阿喀琉斯。

不能再等了。我一路奔跑,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淌下,大颗大颗的泪滴凝重到无法随风而去。我大口吸气,再喘气,口腔逐渐涌上淡淡的铁锈味。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帐篷时,阿喀琉斯还保持着我摔门而出时的姿势。也许他在等我,但他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回来,因为他还来不及收起他那困惑委屈而又气愤难过的表情。

他被我泪花花的脸给惊呆了,孩子般的纯真重新回到这位弃众人于不顾的英雄脸上:“你怎么啦?帕特洛克罗斯?”他赶忙上前抱住我,“是我让你伤心了吗?你怎么哭得像个小姑娘似的?到底怎么了?我们的父亲还都健在呢……别哭了,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他的手轻柔地抚摸着我,注入所有的怜惜与爱意,倘若这份感情可以分千分之一给我们的军队——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唇上,泪水划过他的指尖。“阿喀琉斯,珀琉斯之子。我恳求你,为希腊人出战。”

阿喀琉斯目瞪口呆,他一定没有想过我会采用这种方式请求他——这无疑是那尖利的刀子割他的心。过了很久,他才很小声地说:“我不会为他们出战的。”

“求你,阿喀琉斯,联军已经支撑不住了,你是唯一可以拯救他们的人!求求你……如果你爱我……”

有那么一瞬间,他动摇了。但他很快甩开我的手,逃离一般冲到角落,吼道:“不!帕特洛克罗斯,我爱你,但唯独这个不行,唯独这个不行!”

“既然如此,那么,让我替你出战。”

我的语气已经不再是恳求,而是要求。

“既然你不愿意,那么,就让我穿上你的铠甲,扮成你的样子来鼓舞士气,这样至少可以让他们撑过今晚。”

他惊讶地看着我,全身都在挣扎着。最后,他说:“不行。这太危险了。”

我转身去取他的铠甲。

“帕特洛克罗斯。”他按住我的手,我抬头看他。

阿喀琉斯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久久没有呼出来。他妥协了,亲手取下他的铠甲,一件一件为我穿上。

“不许下战车,不许交锋,不许接近特洛伊的城墙;必须和奥托梅顿在一起,必须和弥尔密冬在一起,必须……你必须平安回来。”

交代完这段话时,我已经全副武装。“快点。”我催促道。比起之前的悲伤,此时的我竟然热血沸腾,喜悦、激动,是一位勇敢的战士的激情在燃烧。

阿喀琉斯的眼神很复杂。他为我戴上了头盔,曾经护卫着他俊郎的头部的头盔。他吻我,甜蜜芬芳的气息直抵喉咙。然后,他牵着我的手走出营帐,召集起了弥尔密冬。

 

【四】

呐喊声在我耳边连绵不绝。“阿喀琉斯!阿喀琉斯!”他们这样喊着,震耳欲聋,响彻云霄。“阿喀琉斯!我们最伟大的希腊人!最勇敢的希腊人!”

最勇敢的希腊人。我的心头莫名颤动了一下,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我在飞驰的战车上绷直身体,举起长矛发出呐喊,特洛伊人闻风丧胆,乱了阵脚的他们几乎开始自相残杀,很快就被逼回了特洛伊城下。

我忘记了一切,享受着战场上酣畅淋漓的快感,忘了危险,忘了生命脆弱,忘了阿喀琉斯交代过的无数次的话语。

一切有如神助,我连续三次攀上特洛伊坚不可摧的城墙,阿波罗不厌其烦地将我送回原点。终于,第四次,他失去了耐心。

我受到重击,阿波罗狠狠地拍打了我,虽然没有受伤,但受到击打的我眼前突然模糊,头晕目眩了一阵。等我回过神时,我感觉头没有那么沉重。

这种轻松感让我恐惧,好像离死亡更近了一步——我的头盔。

我的周围渐渐围拢了一群人,还在迟疑要不要靠近我,还在确定这个身着金色铠甲的人到底是不是冒牌货。

我迅速戴回头盔,起身劈开一条血路,我必须回去了。

有人认出了我不是阿喀琉斯。我没有他耀眼的金发,头盔落下的那一刻就足以证明他的缺席。我往回杀,双腿在倒下的尸体间穿梭。可我突然跑不动了,紧接着一阵阵钻心的疼痛袭来。长矛戳穿了我的后背。

我努力站稳脚跟,转身面对特洛伊城,既然我无法继续返回,就让我们面对面战斗吧。以我站立之处为界,特洛伊人休想再往前一步。

为了弥尔密冬,为了阿喀琉斯。

他的铠甲严实地护卫着我的身躯,却抵抗不了我的命运。赫克托耳。赫克托耳?我的腹部猛然被戳开,炽热的空气蹭着刀刃与血肉的空隙钻入,从我的后背贯通。

阿喀琉斯。阿喀琉斯。

我的眼前猛然绽开一朵鲜艳的玫瑰,火红的花瓣随风飘散。

天空很蓝。

 

【五】

我看着密密麻麻的光点从沙滩移动到了特洛伊城下,甲胄的鳞片反射着阳光,从白茫茫一片,到金灿灿得晃眼,最后又变成了血一般的橘红色。

我坐在帐外等待,七弦琴被我放在一边。迎面吹来的风带着血腥味和铁器味,我心头掠过一丝疑虑:我交代过他,不要交锋,应该尽快回来。

他是当之无愧的勇士,即便没有我,也一样可以证明自己的勇敢。弥尔密冬人会保护他,我无数次郑重地命令过他们,必须带他平安回来;我甚至拿出金色的酒杯向宙斯祈祷,一切都会顺利。

他怎么还不回来?

我不敢承认担忧与焦虑笼罩在我的心头。十年征战沙场,我的内心早已麻木,任何生死都不足以唤起我的情感。我自嘲自己的多心,无论如何,帕特洛克罗斯会回来告诉我的——他在战场上如何英勇,如何快活,如何志得意满。这么想着,我重新拿起七弦琴,准备再弹一曲来缓解从未有过的紧张。

我断断续续地拨弄着琴弦,余光看见夕阳的余晖下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个人,好像哭丧着脸,他背着光,我看不清他恐惧的表情。

是安提洛科斯。

他颤颤巍巍地说了一句什么,我的耳膜本能地在抗拒,没让自己听清。

帕特洛克罗斯。

帕特洛克洛斯。

我定在原地,时间突然停止。我屏住呼吸,瞪着眼看着安提洛科斯,又望了望远处如血的残阳。

帕特洛克罗斯。

怀疑,不敢相信,挣扎,怜悯,最后是崩溃。

猝不及防间,一股又一股热流源源不断地涌出我的眼眶。帕特洛克罗斯。我发出了可怕的吼声,我自己都没有听见过的怒吼,或者说是哀嚎,把安提洛科斯吓退了好几步。但下一秒,他冲上来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因为我企图寻找利器割开自己的喉咙。“不要这样!”他哭着。我也哭着。

我挣脱安提洛科斯的束缚,扑向壕沟,呐喊啸吼。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特洛伊和他们的盟友听见我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而阿开亚人却士气大振,奋勇拼杀。不久后,远处归来了我们的军队。梅内劳斯的怀中躺着一个人,露在裹尸布外面的头发和双脚晃荡着,伤痕累累,沉郁的血色凝固在他身上。

帕特洛克罗斯。

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除了嘶吼,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想要冲过去一把夺回他的身体,却因过度的悲伤而整个人倒在了地上。我意识恍惚,双手不受控制地用力拉扯自己的头发,不停地抓起地上的污泥涂抹在脸上。

帕特洛克罗斯,帕特洛克罗斯。我无助地喊着。

他们庄重地把他轻轻地放在我身前,然后默默地退到一边。他们为了夺回他的身体拼尽了全力。

我无法忍受丑陋的伤口烙印在他健壮的身上,我憎恨污浊的血泥沾染他俊秀的容颜。我捧着他的脸颊,呼唤他的名字,低头吻他,却沾了满嘴满脸的血腥和尘土。

帕特洛克罗斯。帕特洛克罗斯。

“是谁杀了他?是谁?”

“赫克托耳。”

赫克托耳。

 

【六】

“赫克托耳!”

我在特洛伊城下宣战。

我浑身沐浴着特洛伊人的鲜血。这短短一战所杀的人甚至抵得上我十年的数量——在帕特洛克罗斯死去之前,我尚愿略施温存,但现在,谁也别想死里逃生。

怒火焚烧着我,使我的每一出击都带着致命的力量。赫克托耳穿着我的铠甲站在城头,我还记得昨晚母亲流着泪恳求我,绝对不能杀死赫克托耳。

“如果我非这么做不可呢?”

“你会死的。”她哭道。

“那就让我死吧。”我的声音很平静,一如帕特洛克罗斯安静的面庞,“失去了他,我不可能独活。”

我爱他,胜过我的生命。

赫克托耳对上我死神般的目光,自知难敌。他浑身发抖,撒腿便跑。我像志在必得的飞鹰一样追击着这只惊慌失措的野鸽,盘旋在特洛伊城之上,好像在追逐另一个自己。

我们终于面对面。特洛伊的王子望着我,眼神中竟然透露着认命的绝望与赴死的慷慨。

“在我死后,把我的尸体还给我的家人。”他说。

“狮子与人没有谈条件的可能。”我的声音嘶哑,却平静得可怕。

我抬起手臂,握紧的长矛精准地刺向他的喉咙。我看见我的铠甲重重地倒下,震动了大地,不断冒出的鲜血染红了天空。

那一刻,我也已经死了。

 

【七】

我将绳索穿过赫克托耳的脚踝,绑在战车后面,拖着他绕着特洛伊城疾驰了三圈,傍晚的时候又绕了三圈。城上的人哭得惊天动地,我却丝毫不觉怜悯。他们都该去死。城中所有人的撕心裂肺都抵不过我一个人的悲伤;城里所有人都死去也抵不过帕特洛克罗斯的半条命。

我回到营地时,夕阳已经沉下海平面,繁星升起,零零星星地散布在夜空。

我把赫克托耳的尸体拖到帐口,然后掀开帘布,跪在帕特洛克罗斯的身边,梳理他额前的头发。帐外是丧宴的杯盘声,但美食佳肴与我无关。

我想起他对我说的话,他为战死的士兵而伤心,甚至和我怄气,可他能明白我失去他的心情吗?

我宁可他全都束手不管,让所有人都去死,只剩我们俩,只剩我们俩赢得所有的荣誉,然后回到普提亚,回到我们的宫殿,回到我们一起长大的地方,再一起变老——至少,不要让他在我之前离去。

我真自私。

我甚至忘了他就是那个最勇敢的希腊人、忘了我们都是将被宙斯降下惩罚的希腊人。

我哭着抱着他,清洗他的身体,为他涂抹香膏。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身体冰冷,仿佛拒我于千里之外。我牵起他的手,紧紧贴在我的唇上。

我记得他看我的眼神,记得他对我说的每句话,记得他温和谦逊的微笑,记得他身上草药的清香,记得他纵横捭阖的身姿,记得每夜伴我入睡的那抹体温,我记得,我都记得。

“我们很快就会重逢。”我轻声说道。

 

【八】

我躺倒在惊涛骇浪的海滩,粗声哀嚎。冰冷的海水在我身上涨落,雪白的泡沫沾在我裸露的身躯上,沙砾混杂在发间。丧宴鼎沸的人声时远时近,渐渐消逝了声音。我第一次睡得这么不安稳。心脏的抽搐带动了我的四肢,在夜间寒冷的空气中不断禁脔着。我看见帕特洛克罗斯,“不要这么悲伤。”他对我说,“阿喀琉斯。安葬我吧。”

“帕特洛克罗斯!”我惊叫着,“帕特洛克罗斯!求求你……等等我!”我急得大喊,伸出双臂想要拥抱他,但他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惊醒过来,海浪带着绚烂的夜色拍打在柔软的沙上,远处守夜的灯火摇曳着。我爬起来回到帐内,他安详地躺在我的床上。我摇了摇他,他没有回应。我又哭了起来。

我为他举行了盛大的葬礼,剪下了一绺头发放在他手中。烈火渐渐隐藏了他的躯体,恍惚之间模糊了我的双眼。他的骨灰盛放在母亲送给我的金瓮里,我死后也会归宿于此,我们将永不分离。

我不吃也不喝,日子一天天过去,悲伤丝毫不减,好像在等待必然的死亡。十几年来,我口口声声说着我与赫克托耳无冤无仇,我不必杀他。他不死,我也不会死,这是神谕。

我突然觉得可笑。命运不可违抗吗?杀死帕特洛克罗斯的人,不是阿波罗,也不是赫克托耳,而是我自己。我的死亡不是因为神谕,不是因为赫克托耳,而是因为我自己。

是我自己。

也许我们每个人都向死而生——生来就注定死去。

We are born to die.

【The End】

 

【后记】

这一篇我挣扎了将近三个星期,要把史诗级别的伊利亚特浓缩成精炼的小说,其实难度挺大的。绝对不可以啰嗦,又必须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还要明确刻画出人物特征,写了一堆再大段删掉的经历我这次终于体会到了(风暴哭泣)!希望最后的质量对得起它所花费的时间(ノДT)

荷马史诗的雄伟壮阔也遮掩不住阿喀琉斯对我们帕特洛克罗斯的柔情蜜意啊~战场上的骁勇与冷血,在帕帕面前的温柔多情,简直形成鲜明对比!荷马你真是非常厉害的大boss!以及埃斯库罗斯的残篇《弥尔密冬人》中阿喀琉斯对死去的帕帕哭诉:“你没有珍重你两腿间的纯洁,没有感念我们之间多少次的亲吻。”还有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各种言论,甚至亚历山大大帝和赫菲斯提安直接来了一个前世今生版的生死虐恋(。・ˇ_ˇ・。:)

凄美的爱恋跨越了千年,比起两人的深情厚谊,最虐人的莫过于神谕了。无论怎样的挣扎都抵抗不了命运的定数,这也是古希腊最吸引我的地方。都说人生最有趣的地方莫过于未知,但古希腊的英雄们生来就已经被注定了一切,他们知道自己要经历劫难,知道自己会如何死去。和俄狄浦斯王一样,我不相信阿喀琉斯没有抗争过自己的命运,即便他主动选择了名扬四方但英年早逝,他却也说过“宁在人间为奴,不愿在阴间为王”——虽然是在他死后才说。我们可以在字里行间看出阿喀琉斯对生命的热爱,对生命价值的追求和肯定。同时,他很自我,很任性,很固执,很自私,因为年少轻狂,也因为从未失去,也许还因为人生苦短,他才要极尽全力追求自己个人的幸福。直到他的执拗亲手葬送了他的挚友兼爱人,帕特洛克罗斯,他因愤怒而石化的心肠才终于被泪水软化,我常开玩笑说这是“阿喀琉斯的一百种哭法”,很多名画都在描绘这一生离死别的场景。用爱人的死亡换来他的觉醒,紧接着便是他自己的死亡,实在令人感叹……阿喀琉斯,你真的很任性哎!

阿喀琉斯血刃赫克托耳的那一段情节,被我写成了阿喀琉斯为了答应帕帕而没有下手,不知道有没有夸张×当然这样也是为了突出悲剧气愤,我可以不杀,我一直极力回避,但是最后的一切还是在冥冥之中印证了神谕。阿喀琉斯依然可以选择不杀赫克托耳,但他对帕特洛克罗斯的爱驱使了一切,也注定了他的死亡,这种明知死路一条仍毅然前往的慷慨悲壮真的很动人很凄美,居然有点“亲爱的我已经给你报仇了!我们可以安心地死在一起了!”的殉情意味……

另外一段特意突出的部分,就是阿喀琉斯对他人的冷酷无情,和对帕帕的敏感多情。多少人死去他都无动于衷,仿佛所有的情绪都累积起来只给帕帕一人。《伊利亚特》中阿喀琉斯的悲伤哀痛真的让我看一次就热泪盈眶一次,究竟是要多么深沉的感情,才能让他不吃不喝不洗漱、一直抱着死去的帕帕不放、一直哭个没完没了直到天神都烦他(笑)。死后骨灰混合在一起啊、安葬在同一个墓穴啊啥的就更不言而喻了嗯哼~

很多时候我在想,如果阿喀琉斯可以不要那么任性,不要那么不识大局,不要那么自私自利,帕特洛克罗斯是不是就不会死,他也不会死。我有一阵子甚至很怨恨阿喀琉斯,觉得帕帕的死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所以结尾强行让阿喀琉斯深刻反思一下×)。但是没有如果,阿喀琉斯就是阿喀琉斯,帕特洛克罗斯就是帕特洛克罗斯,阿喀琉斯就是那么执拗,帕帕就是那么善感。命定的神谕也好,人为的错误也罢,他们就是他们本身,而我所爱的,不也正是这样不完美的他们吗?

“长矛从我的发际穿过,近得如同爱人的气息。”对生命的珍爱,对神谕的反抗,对命定结局的慷慨以赴,缠绵凄美的爱情,舍生忘死的救赎,伊利亚特的书写撼动了千年尘世,在宏大辽阔的英雄史诗背后,还有很多值得发掘、留给我们慢慢品味的宝藏:( •ᾥ•):作为西方艺术源头的古希腊文明,至今依然光芒万丈♡♡♡

【FIN】


有害书籍同好会

伊利亚特,或力量之诗|西蒙娜•薇依

《伊利亚特》,或力量之诗
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著
吴雅凌译

《伊利亚特》的真正主角、真正主题和中心是力量。人类所操纵的力量,人类被制服的力量,在力量面前人的肉身一再缩退。在诗中,人的灵魂由于与力量的关系而不停产生变化,灵魂自以为拥有力量,却被力量所牵制和蒙蔽,在自身经受的力量的迫使下屈从。那些梦想着进步使力量从此仅仅属于过往的人,大可以把这部诗当成一份档案;那些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能在人类历史的中心辨认出力量的人,则会把它视为一面最美丽最纯粹的镜子。
力量,就是把任何人变成顺服它的物。当力量施行到底时,它把人变成纯粹意义的物,因为,它把人变成一具尸体。原本有个人,但瞬息之间,不再有人。《伊...

《伊利亚特》,或力量之诗
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著
吴雅凌译


《伊利亚特》的真正主角、真正主题和中心是力量。人类所操纵的力量,人类被制服的力量,在力量面前人的肉身一再缩退。在诗中,人的灵魂由于与力量的关系而不停产生变化,灵魂自以为拥有力量,却被力量所牵制和蒙蔽,在自身经受的力量的迫使下屈从。那些梦想着进步使力量从此仅仅属于过往的人,大可以把这部诗当成一份档案;那些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能在人类历史的中心辨认出力量的人,则会把它视为一面最美丽最纯粹的镜子。
力量,就是把任何人变成顺服它的物。当力量施行到底时,它把人变成纯粹意义的物,因为,它把人变成一具尸体。原本有个人,但瞬息之间,不再有人。《伊利亚特》没有停止向我们展示类似的场景:

……马儿
拖带空车在战地上发出长响,
悲悼那无缺的御者。他们长眠
大地,受兀鸟的疼惜胜过爱侣。

英雄成为一件物品,拖曳在尘土中的马车之后:

……黑发
飘散两边,满脸尘土,
从前那么俊美;宙斯
容许敌人在他的故土凌辱他。

这样一幅场景的苦涩,被我们纯粹地品味着,没有任何给人鼓舞的假象来歪曲它,没有任何慰藉的不朽、任何光荣或故乡的平淡光环。

他的灵魂飞离肉身,前往哈得斯,
一边哀泣命运,雄武和青春不在。

在惨痛的对比之下,更令人心碎的是突然忆起另一个世界,却很快地模糊了,那遥远而不稳定的世界,关乎和平与家人的世界,每个人在身边的人眼里是最重要的人。

她才刚吩咐秀发的侍女们在屋内
把大三角鼎架到火上,好让
赫克托尔从战场归来洗个热水澡。
天真的女人呵!她不知道再也没有热水澡了,
明眸的雅典娜让他死在阿喀琉斯手下。

当然,那不幸的人,他不再可能洗热水澡了。他不是唯一的一个。整部《伊利亚特》均在远离热水澡。人类的全部生命几乎总在远离热水澡之中度过。

杀人的力量是一种粗浅而赤裸的力量形式。过程越是繁复,结果越是惊人,这是另一种力量,不杀人的力量;换言之,尚未杀人的力量。它肯定会杀人,要么它可能会杀人,要么它只是悬置在它随时可能杀戮的存在者之上;无论如何,它把人变成石头。在把一个人杀死使之变成物的能力之外,还存在另一种呈现为别样的不可思议的能力,那就是把一个活着的人变成物。他活着,拥有灵魂;但他是物。一件物品拥有灵魂,这是多么奇特的存在;对于灵魂来说,这是多么奇特的状态。灵魂时时刻刻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适应这种状态,扭曲自己,被迫顺服?灵魂生来不能寄身于物中;当它不得不如此时,它的一切只能遭受暴力。
把武器刺向一个手无寸铁、赤裸裸的人,这个人在被刺中之前已成为尸体。在前一时刻,他还在策划,求情,心存希望:

他思量着,没有动。对方走近,惊恐万分,
急于去碰他的双膝,一心想
逃过阴霾的死亡,黑色的命运……
一手抱着他的双膝向他求饶,
一手抓住锐利的长枪不肯放……

但他立即明白,刺向自己的武器不可能收回。他还剩最后一口气时,已经成为物;他还在思想时,已经不再可能思想。

普里阿摩斯的高贵儿子这么说,
苦苦求饶。他听到强硬的回话:
……
他说完,对方瘫软了双膝和心灵;
松开长枪,跌坐在地,手摊着,
两只手。阿喀琉斯抽出利剑,
击中颈旁锁骨;整把剑
双刃全扎在里头。他扑倒在地,
黑色的血涌出,湿了地面。

除战斗以外,一个虚弱而手无存铁的陌生人向一个战士求饶,他不会因此而成为死刑犯;然而,战士只要有片刻不耐,就足以让这人丧命。这足以使他的肉身丧失活生生的肉身特性。一块活的肉首先以惊跳显出生命迹象;在电击之下,青蛙的腿会惊跳;类似状态或与某种丑恶或可怕的东西的接触,会促使任何一块肉、神经或肌肉惊跳。唯一不同之处,一个类似的求饶者既不战栗,也不呻吟;他不再被许可;他的双唇即将碰到对他而言最可恐怖的东西:

没有人看见伟大的普里阿摩斯进来。他站住,
抱着阿喀琉斯的双膝,亲吻他的手,
那可怕的杀人的手,杀了他那么多儿子的手。

看见一个被逼至这等不幸境地的人,几乎就如看见尸体般让人寒心:

犹如一个人遭遇可怕不幸,在故乡
杀了人,去到别人的家中,
某个富人家;看见他的人都要发抖;
阿喀琉斯看见普里阿摩斯也这般发抖。
其他人一样发抖,面面相觑。

但这只是瞬间的事,很快人们甚而忘了这个不幸的人的存在。

他说完。对方想起他父亲,想要哀泣,
他碰到老人的手,轻轻推开他。
两人均忆起,一个忆起杀敌的赫克托尔,
仆倒在阿喀琉斯脚下,老泪纵横;
阿喀琉斯却哭他父亲,也哭
帕特罗克洛斯;满屋里是他们的哭泣。

阿喀琉斯不是出于无情才把抱着自己双膝的老人推倒在地上。普里阿摩斯的话促发他想起自己的父亲,让他感动得落泪。只不过,他自由地采取姿态和行动,仿佛那不是一个哀求者,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碰着他的双膝。我们身边的人类仅仅凭借他们的在场,就具有某种只属于他们自己的能力,可以中断、限制、修改我们的身体刚刚做出的任何动作;一张告示牌不会像一个路人那样改变我们在路上的进程;我们独自一人在房里时不会和来客人时一样站起、走路、坐回。然而,人类存在的这种难以定义的影响,并不包含这样一些人,他们甚至来不及被判处死刑,一个不耐的动作就足以让他们丧命。在这些人面前,人们照常行动,就像他们不在场似的;而他们,处于随时可能被简化为乌有的危险之中,他们模仿起虚无。一推,他们就摔倒;一摔倒,他们就赖在地上,直到有人偶然想到要把他们扶起。只是,他们最终被扶起,又受到好言好语的对待,却绝不敢把这次死里复生当真,大胆表达自己的心愿;很快,一个被激怒的声音就会把他们迫回沉默之中。

他说完,老人战栗着服从了。

求饶者如愿以偿,至少会变回和别人一样的人。但他们是最不幸的存在者,他们没有死去,却在有生之年变成了物。他们的生命里没有游戏、真空,没有自由空间,以保存任何发自他们内心的东西。他们并不比别人活得更辛苦,也不比别人处于社会更底层。他们是另一种人的类别,是人与尸体的妥协。从逻辑角度而言,人是物,这种说法有矛盾;然而,当不可能变成现实,矛盾就在灵魂中撕裂。这件物每时每刻均渴望成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并在每时每刻失败着。这是从一次完整生命中延伸而出的死亡,这是死亡在毁灭它之前长久冻结的生命。
祭司的女儿将承受这样的命运:

我不放她走。在苍老带走她以前,
在我们的家里,在阿尔戈斯,远离她的故乡,
她要奔忙在织机边,并轻步走到我床前。

那位年轻的妇人和母亲、王子的爱妻将承受这样的命运:

也许有一天,你将在阿尔戈斯为他人织布,
你将去墨塞伊斯泉或许佩瑞亚泉提水,
你不愿意这么做,却在残酷的逼迫下。

年幼的王室继承人也将承受这样的命运:

她们必将离去,挤在空心船底舱,
我也在其中;而你,我的儿啊,
你将随我同去,做下贱活儿,
在无情的主子眼皮下劳苦不堪。

在母亲眼里,孩子遭遇这般命运,就和死去一样可怕。丈夫情愿先行死去,也不忍看见妻子遭此不幸。父亲求告天神,让各种灾难降临他女儿受辱的军中。然而,在那些受害者身上,一个意外的厄运足以抹消有关未来和过去(几近回忆)的诅咒、反抗、比较和思考。奴隶不再可能忠于自己的城邦和死去的人们。
只有当某个让他失去一切、毁了他的城、在他眼前杀了他亲人的人受苦或死去时,奴隶才会哭泣。为什么不呢?他只被允许哭泣。他甚至被强制哭泣。只是,在奴役之中,一旦眼泪不会受惩,他岂能不随时准备掉泪呢?

她哭诉着,其他妇人也一起悲叹,
她们假借帕特罗克洛斯,各有各的伤心。

在任何情况下,奴隶除奉承主子以外,不得表达任何心愿。因此,在如此死气沉沉的人生中,倘若真有某种情感产生,并激励着他,那只能是对主子的爱。在爱的天赋方面,别的道路均禁止通行;这就好比一只套好的马匹,车辕、缰绳和马衔限制它只走一条路,而禁止走任何别的路。倘若突然奇迹般有了在某天因恩惠而重新成为某个人的希望,他又怎能不对那些不久前还如此畏惧的人们产生感激和爱慕呢:

我的丈夫,可敬的父母把我许配给他,
我亲眼见他被锐利的铜枪刺杀在城下。
我的三个同母生养的兄弟,
亲爱的兄弟,也全惨死了。
但你劝我,当捷足的阿喀琉斯
杀死我丈夫,摧毁神圣的米涅斯城邦,
你让我莫哭泣,还承诺让神样的阿喀琉斯
迎娶我做合法妻子,用船送我去
佛提亚,在米尔弥冬人中行婚礼。
我要永远为你哭泣,温柔的你!

没有谁比奴隶的丧失更惨重;他丧失了整个内在生活。只有在出现改变命运的可能时,他才能找回一点这种生活。这就是力量的王国:这个王国走得和自然王国一样远。一旦涉及与生命相关的需求,自然同样会抹杀整个内在生活,乃至一个母亲的痛苦:

即便秀发的尼奥柏也想起要吃东西,
她的十二个孩子全死在家中,
六个女儿,六个儿子,全是花般年华。
阿波罗用银弓射死男孩子们,
心里恼恨尼奥柏;女猎神阿尔特弥斯杀了女孩子们。
全怪她自诩比美颊的勒托强,
说什么“女神只生两个子女,我生了许多”。
这两个子女,虽只有两个,却把他们全杀了。
他们在死亡中躺了九天,没人来
安葬。人们在宙斯的意愿下化成石头。
第十天,天上的神们埋葬了他们。
但她这时哭累了,想起要吃东西。

从来没有人如此苦涩地讲述人类的悲惨,悲惨甚至使人类再也没有能力感觉悲惨。
他者操纵的力量,一旦成为一种持续的生死权力,就蛮横地强加于灵魂之上,好比极度的饥饿。这是一个冷漠而残酷的王国,即便以无生命的物质来施行也莫过于此。处处显得再虚弱不过的人,即便在城邦之中,也将与迷失沙漠的人一样孤独,乃至更孤独。

宙斯的门槛摆着两只土瓶,
装着礼物,一只是祸,一只是福……
他若只给灾难的礼物,这人将受凌辱;
可怕的困境在整个神圣大地上驱逐他;
他处处流浪,不受人和神的待见。

力量怎样无情地摧毁,也就怎么无情地刺激任何拥有它、或自以为拥有它的人。没有人真正拥有力量。在《伊利亚特》中,人类并不是这么被区分的:一边是战败者、奴隶和求饶者,另一边是战胜者和主人。诗中没有一个人不在某个时刻被迫向力量屈服。战士们尽管自由又佩带武器,却没少受力量的命令和进犯:

他看到人群中有人想叫嚷,
就用权杖打他,一边叱责道:
“可怜虫,安静点,听别人说,
听比你强的人。你没勇气也没力气,
不论战斗还是集会全无用处……”

特尔西特斯的话尽管合情合理,并与阿喀琉斯的话极其相似,却为此付出极大的代价:

他打他;他弯下身,眼泪哗哗地淌,
背上很快露出一道血痕,
被金杖打的;他坐下,吓得要命。
在疼痛和困惑之中擦干眼泪。
其他人尽管苦恼,也乐得笑起来。

就连阿喀琉斯,那么骄傲的战无不胜的英雄,也在诗歌一开始哭泣,带着屈辱和无能为力的痛苦,因为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本想带回家做妻子的女人被带走,却不敢反对。

……然而,阿喀琉斯
流着泪,离同伴远远的,坐在一边,
在惨白的海岸边,遥望酒色的大海。

阿伽门农基于明确的意图羞辱了阿喀琉斯。他想告诉所有人,他才是首领:

……这样你才明白
我比你强,其他人也不致
等闲待我,胆敢和我争高下。

然而,没过几天,轮到这位至高无上的首领掉眼泪 ,不得不放下身段去求情。但雪上加霜,他最终求情无效。
同样,没有哪个战士避得开恐惧的耻辱。英雄们和一般人一样瑟瑟发抖。赫克托尔的一个挑战镇住了全体希腊人,除开不在场的阿喀琉斯及其同伴不算。

他说完,他们全部默不作声;
拒绝可耻,接受进犯又叫人恐慌。

然而,当埃阿埃出阵应战时,恐惧立即转移阵地:

恐惧的战栗让特洛亚人的四肢发软,
赫克托尔的心也在胸中猛跳,
但他不能发抖,也不能逃跑……

两天后,轮到埃阿斯感到恐惧:

天上的父神宙斯让埃阿斯心升恐惧,
他站住,惊惶地背起七层牛皮厚盾,
发着抖,迷惘地看向人群,像只野兽……

就连阿喀琉斯也有一次因恐惧而发抖呻吟,虽然他当时确乎不是在某个人类面前,而是站在一条河前 。除他以外,所有人均在某个时刻被征服。意义不在于促成决定胜负,而在于决定盲目的命运。后者由宙斯的黄金天平所象征:

这时,父神宙斯摆正他的黄金天平,
分别放上两个灭绝一切的死亡的命运,
一边是驯马的特洛亚人,另一边是披铜甲的希腊人,
他从中间提起天平,希腊人注定的日子往下沉。

出于盲目,命运建立起某种形式的正义。这正义也是盲目的,它惩罚那些以报复性刑罚武装自身的人。早在福音书之前,《伊利亚特》就明确提出来了,措辞甚至也是近似的:

阿瑞斯很公平,他也杀杀人的人。

如果说所有人一出生就注定要忍受暴力,那么,时机王国在这个真理的方向上关闭了人类的精神。强者从来不是绝对强大,弱者也从来不是绝对弱小,然而,无论强者还是弱者均不知道这一点。他们不认为彼此是同类;弱者既不自认为强者的同类,也不被人这么看待。拥有力量的人行走在一个无抵抗力的环境之中,在他周遭的人类问题里,没有什么能在冲动和行动之间激发起栖息着思想的那个短暂间隙。正因为此,这些武装起来的人行事残酷而疯狂。他们的武器深深刺中手无寸铁、跪倒在他们面前的敌人。他战胜一个将死者,方式是向对方描述他的身体即将遭遇的凌辱;阿喀琉斯在帕特罗克洛斯的火葬堆上杀死十二名特洛亚青年,那么自然而然 ,与我们摘花献在某座坟上无异。他们在运用权力时从不怀疑,总有一天会轮到他们屈服于这些行为的后果。既然一句话就足以使老人闭嘴、发抖、服从,何必去考虑某个祭司的诅咒在预言者的眼里至关重要?人们怎可能克制着不带走阿喀琉斯心爱的女子,既然明知她和他只有服从的份?阿喀琉斯享受地观望可悲的希腊人溃逃,他是否想到,这场无论持续还是结束均如他所愿的溃逃,最终将夺走同伴和他自己的生命?命运把力量借给一些人,这些人却因过于看重力量而毁灭。
他们不可能不毁灭。因为,他们不把自身的力量看成有限的,也不把自己与他者的关系看成不同力量的均衡。其他人的行动不能促使产生某一停顿时刻,正是在那个时刻,人们心中升起对同类的敬重。他们由此得出结论,命运许可他们做一切事,但不许可比他们下等的人做任何事。从此,他们要超越自身拥有的力量。他们不可避免地走向彼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如此有限。他们无可挽回地把自己交付给偶然,而事情也不再顺服他们。有的时候,偶然帮助他们;别的时候,偶然毁灭他们;他们就此赤裸裸地面对不幸,再没有保卫灵魂的强大盔甲,从此也再没有什么能止住他们的眼泪。
这样一种滥用力量必然遭到的几何学般精确的惩罚,是古希腊人的首要沉思命题。它是史诗的灵魂。它以涅墨西斯(Némésis)为名,是埃斯库罗斯悲剧的原动力。毕达哥拉斯派哲人、苏格拉底、柏拉图以它为起点思考人类和世界。但凡有古希腊文明渗透之处,这个理念深入人心。在佛学浸陶的东方国度里,“因果”(Kharma)之说也许正是从这个古希腊理念变幻而来;然而,西方已然遗失了它,在所有现代西语中甚至找不到一个指代它的词。限度、尺度和均衡的理念,本该是人生的行为准则,如今仅存某种技术上的缺乏独立精神的用途。我们只有面对物质才是精确的;古希腊人在修习美德时首先是精确的 。
《伊利亚特》中的战争进程,正是这种摇摆的游戏。一时的胜者自认为坚不可摧,尽管几小时前他还饱尝失败;他忘了运用胜利应像利用转瞬即逝的东西那样。在《伊利亚特》讲述的第一天战斗结束以前,胜利的希腊人本可以获取他们做出所有这些努力的目的,也就是海伦和她的财富;至少我们可以像荷马那样假定,希腊军队有理由相信海伦确乎在特洛亚。埃及祭司们大概也知道这一点,他们稍后告诉希罗多德,海伦其实在埃及。但无论如何,这天夜里,希腊人不再想要海伦了:

“如今不要让人接受帕里斯的财产
或海伦;人人知道,连傻瓜也知道,
特洛亚城从此处在毁灭的边缘。”
他这么说,阿开亚人个个欢呼。

他们如今想要全部,一点都不能少。整个特洛亚城的财富将成为他们的战利品,所有宫殿、庙宇、房屋将被付之一炬,所有妇人和所有孩童将沦为奴隶,所有男子将变作尸体。他们疏忽了一个细节;这一切不全在他们掌控之下;因为他们不在特洛亚城中。他们明天也许能闯进去,但也许不能闯进去。
同一天,赫克托尔放任自己陷入同样的疏忽。

只因我发自心灵和肺腑地明白,
神圣的伊利昂总有灭亡那一天,
还有普里阿摩斯,以及带长枪的普里阿摩斯的人民。
但比起担心特洛亚人将临的苦难,
担心赫卡柏,普里阿摩斯王,
还有我众多勇敢的兄弟们
在敌人的袭击下倒在尘土中,
我更担心你,某个披铜甲的希腊人
将带走流泪的你,强夺你的自由。
……
但愿我先死,被黄土掩埋,
在听见你惨叫,看见你被俘以前!

这个时候,他为什么不提议,以避免在他看来不可避免的灾祸?但他的提议只能是徒然。第三天,希腊人可悲地溃逃,阿伽门农甚至想开船一走了之。赫克托尔只需做一点妥协,就能轻易让敌人离开,但他甚至不愿意一无所获就让他们撤退:

让我们四处点火,让火光直冲天上,
免得长发的希腊人在夜里
匆匆逃向大海的宽广的背上……
不要让他们有机会带着伤回家消受,
……好让所有人不再敢
向驯马的特洛亚人挑起让人哭泣的战争。

他的愿望实现了;希腊人留下来了。第二天中午,他们使他和他的同伴们成了可怜虫:

他们在平原上溃逃,像一群牛
遭到在夜里现身的狮子追赶……
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也这么追赶他们,
一路不住扑杀,他们只有溃逃。

当天下午,赫克托尔重占上风,击退希腊人,迫使对方溃逃。但他很快又遭遇帕特罗克洛斯及其意气风发的军队的进攻。帕特罗克洛斯乘胜追击,最终下场却是丢了头盔,身负重伤,死在赫克托尔剑下。 当天夜里,面对波吕达马斯提出的审慎意见,胜利的赫克托尔还以无情的叱责:

“正当英明的克洛诺斯之子让我
在船边得荣誉,把希腊人逼到海上,
蠢材!不要给人们出这种主意。
特洛亚人不会听你的,我也不允许。”
赫克托尔这么说,特洛亚人个个欢呼。

第二天,赫克托尔落败。阿喀琉斯在整个平原上步步紧逼他,想要杀他。在战斗中,阿喀琉斯始终是两人中最强的那一个;何况他休息了好几周,等不及要复仇和获胜,而对手却筋疲力尽!最终,赫克托尔独自一人站在特洛亚城下,彻彻底底地独自一人,他等待死亡的来临,并努力让自己的灵魂接受这个现实。

天啊,我若退入城门躲进城墙,
波吕达马斯首先会让我羞愧难当。
……
现在我因疯狂损折了人马,
我愧对特洛亚男子和拖曳长纱的特洛亚妇人,
只怕那些不比我强的人要说:
“赫克托尔太自满,以致亡了国。”
不过,我若放下这突肚盾牌,
摘下头盔,我若把长枪倚墙放,
主动去找高贵的阿喀琉斯呢?
……
可我心里为何要考虑这些做法?
我不能靠近他,他不会怜悯我,
敬重我,只会杀了我,仿佛我赤裸裸,
像个妇人……

赫克托尔无法避免属于不幸者的一丝一毫的痛苦和耻辱。他独自一人,力量幻灭了,勇气只够阻止他躲进城里,却不够阻止他四处逃命。

赫克托尔一见他心中乱颤,不敢
再作停留……
……这不是为一头羊或一张皮革,
他们不是在争夺寻常的竞赛奖品,
而是在争夺驯马的赫克托尔的性命。

赫克托尔身受致命伤后,向阿喀琉斯求饶,这些徒然的求饶只能加强征服者的胜利。

我以你的生命、双膝和双亲之名哀求你……

然而,《伊利亚特》的听众知道,赫克托尔之死只能带给阿喀琉斯一丝短暂的喜悦,阿喀琉斯之死只能带给特洛亚人一丝短暂的喜悦,而特洛亚城的覆灭也只能带给阿卡亚人一丝短暂的喜悦。

暴力就这么毁灭它所触及之物。无论对操纵暴力的人,还是对承受暴力的人,暴力最终均从外在显现。由此产生某种命运的观点,即刽子手和受难者同样无辜,征服者和被征服者是同处于苦难中的兄弟。被征服者是征服者的不幸起因,征服者也是被征服者的不幸起因。

他生有一个注定早死的独子;
他已年迈,我却不能尽孝,远离故土,
在特洛亚给你和你的儿子们添烦恼。

只有节制地运用力量,才可能避免一系列恶性事件。这种节制需要某种超过人性的美德,那几乎与在软弱中保持尊严一样罕见。再说,节制也不总是没有弊病;因为,四分之三以上的力量由威信构成,而威信则首先由强者对弱者的傲慢的冷漠构成,这种冷漠具有传染性,以至传到了受冷遇的弱者那方。然而,一般说来,一种政治思想并不会建议暴力行为。暴力倾向才是几乎无法抵抗的。《伊利亚特》中偶尔也有人说些合理的话,特尔西特斯的发言就是最高典范。发怒的阿喀琉斯也有一样合理的言辞:

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得上性命,即便传说中
繁华无比的伊利昂城的全部财富……
丰美的羊群和牛群可以抢来……
人的性命一丢,可再也抢不回。

只是,合理的话说也白说。一个下等士兵这么说,就得受罚,被迫闭嘴;一个首领这么说,也只能算言行不一。英雄们的无理,每回都要有神前来劝解。到最后,人类有可能意愿避免命中的杀戮和死亡的占领这一想法,甚至从人们的精神里消失了。

……宙斯指定我们这些人
从少时到年老,操劳不休
在哀伤的战争中,直至一一死去。

很久很久以后,卡罗纳的战士们 也和这些战士一样,感到自己“全被定了死罪”。
只是一个简单不过的圈套,就让他们陷入这样的处境。一开始,他们心中轻盈无比,一如所有感觉自身充满力量而对方只是虚无的人。他们手里握着武器,而敌人尚不在场。除非敌人的声誉让人预先气馁,否则人总是比一个不在场者强大许多。一个不在场者不会强加任何必然性的桎梏。就这么出发的人,心中尚无任何必然性,他们就这么出发,就像去玩一场游戏,就像去度一个摆脱日常约束的假期。

咱们自命豪勇时的牛皮吹到哪儿去啦?
当初你们不是在利姆诺斯吹牛,
一边大口吃着直角牛的肉,
大碗喝那满溢的美酒吗?
你们夸口一人能对付一两百个特洛亚人,
如今却连一个[赫克托尔]也对付不了!

一经启动,战争立即停止像一场游戏。战争的必然很可怕,绝对有别于与和平事业相连的必然。人的灵魂只在无从逃避时才会屈服于这样的必然,一旦逃避则过上没有必然的日子,只有游戏和梦想、专断而不现实的日子。危险变成抽象概念,人们摧残生命,就如孩子破坏玩具那般漠然。英雄主义是一种戏剧姿态,被自我吹嘘所玷污。倘若在某个时刻有大量生命涌现,增强了行动力量,人们更要自以为战无不胜,得到了某种阻止失败和死亡的神圣援助。于是,战争变轻易了,并受着卑贱的爱戴。
然而,在大多数人那里,这种状态不会持久。总有一天,恐惧、失败、心爱的同伴的死亡会迫使战士的灵魂屈服于必然之下。于是,战争不再是一场游戏,一个梦想;战士终于明白,战争真实地存在。这个现实如此残酷,远远超过可能承受的残酷,因为它包含死亡。一旦人们意识到有可能死亡,死亡的思想就不能持久,只能闪现。当然,人都会死,士兵也可能在战争中自然老死;然而,对于那些灵魂屈从于战争桎梏的人而言,死亡和未来的关系与他人不同。对他人来说,死亡是预先强加给未来的一种限定;对他们来说,死亡就是未来本身,是职业赋予他们的未来。人类的未来是死亡,这有悖自然。战争的实践一旦让人每时每刻感知有可能死亡,思想就不再可能从今天穿越到明天而不同时遭逢死亡的形象。灵魂就此绷紧,仿佛再也不能忍受;然而,新的黎明带来同样的必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灵魂每天都在遭遇暴力。每个清晨,伴随每个呼吸,灵魂不停受到损伤,因为,思想不可能不经历死亡而在时间里翱翔。战争由此抹杀了一切目的论,乃至战争的目的论。战争甚至抹杀了结束战争的想法。没有置身其中的人无法想象这样一种暴力的处境,而置身其中的人也无法想象这种处境的结局。因此,不会有任何努力以促成那个结局。面对武装起来的敌人,人的双手不能停止抓紧并运用武器;他的脑中本该有所运筹,找寻出路;但他已然丧失为达到这一目的的全部运筹能力。他完全沉浸于自我施暴。在人群之中,无论涉及奴役还是战争,难以忍受的不幸总在以自身的影响持续着,因而显得容易承受;它持续着,因为它剥夺了各种摆脱不幸的必要手段。
从此,屈服于战争的灵魂疾呼拯救;但拯救也带有某种悲剧而极端的形式,某种毁灭的形式。节制而理性的结局在思想看来只能赤裸裸地带来不幸,如此残酷的不幸,即使作为记忆也难以忍受。恐怖、痛苦、疲倦、杀戮、消亡的同伴,人们相信,除非力量的酒意前来淹没这一切,否则它们不可能停止折磨灵魂。无限的努力可能只带来无谓或有限的好处,这个想法很伤人。

怎么!我们要听任普里阿摩斯和特洛亚人自夸
留下阿尔戈斯的海伦,无数希腊人为她
远离故土,丧生在特洛亚城下?
……
怎么!那道路宽阔的特洛亚城,
我们为它历尽艰辛,如今却要放弃它?

对奥德修斯来说,海伦有什么要紧?甚至特洛亚城又有什么要紧?即便这座城邦黄金万贯,也弥补不了伊塔卡城 的没落。特洛亚城和海伦只有作为希腊人的血泪起因才是要紧的。只有占有特洛亚城和海伦,才能掌控这些不愉快的记忆。敌人的存在迫使某些灵魂摧毁自身一切自然生成的东西,这些灵魂相信只能摧毁敌人才能得到拯救。与此同时,心爱的同伴死去,还催生了某种阴郁的仿效死亡之情。

啊!那就让我立即死去,既然朋友
危难时刻我不能救助!他远离故土,
过早走了,我却不能帮他免于死亡。
……
现在,我要去找那杀死我朋友的
赫克托尔;我的死亡我会接受,
无论宙斯和众神何时让它实现。

同样的绝望还促使毁灭和杀戮:

我心里明白,我命定战死在此。
远离心爱的父母;只是,
我必要把特洛亚人杀个够!

带有这种双重死亡需求的人,但凡没有变成别的样子,从此只属于不同于生者的族类。
战败者求饶,想要活下来,这一胆怯的生的愿望又能在上述的人的心灵中得到何种反响呢?一方持有武器,另一方手无寸铁,这已然剥夺了那个受到威胁的生命的全部意义。既然上述的人自己早就打消了活着很美好的信念,又怎么可能在如此卑微而无用的哀告中看重这个信念呢?

我跪着求你,阿喀琉斯,尊重我,可怜我,
宙斯的孩子啊,我有权恳求你尊重。
因为,在你家,我曾第一个品尝德墨特尔的果实,
你在那天从丰美的果园劫走我,
把我卖了,在远离父亲和家人的
神圣的利姆诺斯,换得一百头牛。
我以三倍赎金重获自由,算来这是
第十二天黎明,自从我回到伊利昂,
在百般磨难以后。我不料又落入你手里,
多么悲惨的命运。父神宙斯想是忌恨我,
才把我再次交给你;母亲生下短命的我呵,
老阿尔特斯的女儿拉奥托埃……

这一微弱的希望又得到怎样的回应!

得啦,朋友,你也得死,抱怨做甚?
帕特罗克洛斯也死了,他可比你强多啦。
再说我,你难道没看见我俊美又高大?
我出身高贵,母亲还是个女神,
但死亡和残酷的命运照样要降临。
也许是黎明,也许是夜里或正午,
总会有人拿着武器来断送我性命……

一个人若不得不毁掉自身的所有生的愿望,那么他必须付出使心碎裂的宽容的努力,才能做到尊重他者的生命。在荷马诗中,几乎没有哪位战士有能力做到这种努力,也许除了帕特罗克洛斯,他“懂得对所有人温柔”,在《伊利亚特》中没有做过任何粗鲁或残暴的事。从某种意义而言,他正好处于整部诗歌的中心。只是,在几千年的历史中,我们又能数出几个人具备这样一种神圣的宽容呢?我们几乎数不出两三个人的名字。由于缺乏这种宽容,战胜的士兵就如自然的祸害;他着魔于战争,尽管方式不一,却和奴隶一样成为物;言辞在他身上就如在物质之上一般无效。他和物一样,但凡与力量接触,便要承受不可避免的后果,也就是力量一遇到谁,谁就会变得又聋又哑。

这就是力量的本性。力量把人变成物的能力是双重的,并从两方面得到施行:力量冷漠然而平等地石化两种人的灵魂,承受力量的人和操纵力量的人。从一场战争开始趋向解决的时刻起,这种特性在武器方面达到最高级别。战争的解决并不由那些算计、运筹、作出决断并加以实施的人们,而是由那些丧失了上述能力的人,他们被转变,沦落到要么只是被动的无生的物质行列,要么只是冲动的盲目的力量行列。这是战争的最终秘密,在《伊利亚特》中通过譬喻得到表现。诗中的战士们要么如同火灾、水淹、暴风、猛兽或各种盲目的灾难起因,要么如同受惊的动物、树木、水、沙或一切受外在强力驱使之物。希腊人和特洛亚人,从今天到明天,有时是从这个钟头到下个钟头,轮番遭遇着这样那样的嬗变:

犹如牛群遭到一头凶恶的狮子袭击,
它们本在广阔润泽的牧场上吃草,
数以千计……
全部惊惶逃窜;阿开亚人也是如此,
在赫克托尔和父神宙斯的追赶下溃逃……
犹如猖獗的大火降临茂密的丛林,
狂风盘旋处处着火,连树木
也在烈火之中连根倒下;
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就这么让
溃逃的特洛亚人人头落地……

战争的艺术无非就是促成类似变化的艺术,至于军备、进程,乃至重创敌人的死亡,只是达到这个效果的手段。它的真正目的在于战士的灵魂。只是,这些变化总是如此神秘,出自诸神的手笔,由神们来触动人类的想象。无论如何,这种双重的石化特性是力量的根本特点,灵魂但凡遭遇力量,惟有奇迹才能脱身。然而,类似的奇迹罕见而短暂。
那些肆意操纵着他们所支配或自认为支配的人和物的人们的轻狂,迫使战士去毁灭的绝望,奴隶和战败者的崩溃,还有杀戮,所有这些构成了同一幅恐怖的画面。力量是唯一的主角。倘若不是处处散布着一些充满光照的时刻,那么世界将是一片黯淡无生的单调。在这些短暂而神圣的时刻,人类拥有一个灵魂。在某个瞬间里苏醒的灵魂,很快又迷失在力量的王国。这样的灵魂在苏醒时是纯粹的,尚未受损。这样的灵魂不带任何模糊、复杂或困惑的情感,只有勇气和爱。有的时候,人会找回自己的灵魂,灵魂会与他协商,当他像站在特洛亚城下的赫克托尔那样,不再有神或人的援助,试图独自面对命运。在别的时候,人在爱的时刻找回自己的灵魂;几乎没有哪种纯粹的人间的爱不曾出现在《伊利亚特》。
好客的传统,即便隔了好几代人,也能战胜战争的盲目:

这样说来,你到阿尔戈斯,我会是好主人……
让我们不用动刀枪,即便在混战中。

儿子对父母的爱,父母对儿子的爱,时时出现诗中,简洁然而感人:

忒提斯流着泪,回答他:
“我的儿啊,我生下短命的你,像你说的……”

还有手足之爱:

我的三个同母生养的兄弟,
亲爱的兄弟……

夫妻之间的情爱注定不幸,却显出令人惊叹的纯洁。丈夫提到等待着沦为奴隶的爱妻的种种屈辱,惟独不提一样屈辱,即便是想一想也要提早玷污他们之间的温情。 妻子对即将战死的丈夫所说的话也再简单不过:

……我还不如
下到坟土,倘若失去你;
你走了,我再不会有依靠,
只剩痛苦……

妻子对死去的丈夫说的话更让人唏嘘:

丈夫啊,你这么年轻就丧了性命,
留下我在家中守寡,孩子还小,
不幸的你我所生,我想他活不到
成年……
因为,你死前未从床榻向我伸出双手,
你没有留给我一句明智的遗言,
让我泪流不止,日夜去想。

战友之间的情谊是最后几卷诗的主题:

……惟有阿喀琉斯
在哭泣,思念心爱的同伴;睡眠
制服众生却对他无效;他在床上辗转反侧……

然而,爱的最纯粹的胜利,战争的至上的救赎,却是从敌人心中生起的爱慕之心。它驱散了为死去的儿子、死去的朋友复仇的渴望,它以更大的奇迹抹去了施恩者和求饶者之间、战胜者和战败者之间的距离。

然而,在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之后,
达尔达诺斯之子普里阿摩斯开始欣赏阿喀琉斯,
他是那么高大俊美,有一张天神的脸。
阿喀琉斯也欣赏达尔达诺斯之子普里阿摩斯,
注视他的美仪,倾听他的言谈,
等到他们互相看够了以后……

这种宽恕的时刻在《伊利亚特》中极其罕见,却足以让人深深遗憾地感应那些被暴力破坏或即将破坏的东西。
只是,若不是连连出现某种无法消除的苦涩语气,暴力的积累将显得冷冰冰。这种苦涩语气往往通过一个字,甚至一个断行、词移行末来表达。《伊利亚特》独一无二就在于此,在于这种源自温情、贯穿所有人类、宛如一丝阳光的苦涩。诗歌的语气始终浸润着苦涩,也从来没有沦落为抱怨。在这幅极端而不义的暴力图景中,正义和爱本不可能找到一席之地。但整部诗却处于正义和爱的光照之下,尽管除了语气,我们几乎感觉不出。没有什么珍贵之物遭到轻视,无论它注定毁灭与否;所有人的不幸一一曝光,既无掩饰也无轻蔑;人人处在人类的共同生存处境,不会更高也不会更低;一切遭到毁灭的东西均获得哀悼。对于作者和听众而言,战胜者和战败者一样亲近,均是同类。倘若真有差别,那就是敌人的不幸也许更让人感到痛苦:

他就此倒下,陷入无情的长眠,
不幸的人,远离妻子,为了保卫家人……

诗中讲到阿喀琉斯在利姆诺斯出卖的少年的最终命运,又是何种语气!

他和亲爱的家人欢聚仅仅十一天,
自从利姆诺斯回来算起;第十二天,
神明让他再次落入阿喀琉斯手中,
把他送往哈得斯,尽管他不愿意。

还有只经历一天战争的欧福尔波斯的命运:

他那堪比美惠女神的头发沾满血污……

当人们哀悼赫克托尔时:

贞女和幼童的守护人……

这几个字足以表现被力量玷污的贞洁和被武器损伤的孩童。特洛亚城门口的泉水成为让人心碎的象征之物,赫克托尔在逃命中匆匆经过:

紧挨着是一条条宽阔的水槽,
全用石头砌成,制作精美,从前
特洛亚妇人和美丽的女儿们在此洗衣,
在阿卡亚人到来之前的和平年代。
他们从这里跑过,一个逃一个追……

整部《伊利亚特》沉浸在人类最大的苦难阴影之中,也就是一座城邦的沦陷。即便诗人出生在特洛亚,这个苦难也不会显得更加沉痛。不过,当讲到远离故乡悲惨死去的阿开亚人时,诗人的语气并没有发生改变。
就连简单回忆起和平年代的生活,也让人伤感不已。这另一种生活,生者的生活,显得那么安详和充实:

自黎明降临、白日初升以来,
双方互掷枪杆,不断有人倒下。
但到了伐木工准备午饭的时候,
就在山中谷地,他双臂累乏
砍够了粗木,无心再干活,
肚里还渴望着美味的食物时,
到了这时,达那奥斯人的阵线乱了。

但凡战争所缺乏、摧毁或威胁的,在《伊利亚特》中均笼罩着诗意。但凡是战争事实的,则从来相反。从生到死的过渡没有受到丝毫掩饰:


他的牙齿全掉了,两边
眼睛充血,血从张开的嘴和鼻孔
流出,死亡的黑云笼罩了他。

战争事实的冰冷与残暴没有一丝隐瞒,因为,战胜者和战败者一样不被欣赏、轻视或仇恨。命运和诸神几乎永在决定战争的变化万千的结局。在命运限定的范围内,神们拥有胜负的最终支配权;总是由他们制造出疯狂和背叛,从而使和平每次遭到阻扰;战争是神们的事务,而他们的动机无非是人性与玩笑。至于战士们,无论胜负,他们均被比作兽或物,不能引起欣赏或轻视,而只能让人遗憾人类居然变成如此下场。
《伊利亚特》的超凡的公正也许借鉴了某些迄今遗失的文本典范,却没有后继的仿效者。我们几乎感觉不出,诗人是希腊人而不是特洛亚人。诗歌的语气似乎直接见证了那些最为古老的部分的起源;在这一方面,历史也许永远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倘若修昔底德说的是真的,那么在特洛亚城沦陷八十年之后,阿开亚人也遭遇了一次外来的入侵,我们不妨猜测,这些时时提及枷锁的诗篇,也许出自被征服的阿开亚人的手笔,他们中的一些人很可能也流亡他乡。他们既像战死在特洛亚城前的希腊人那样担心“远离故乡”地生活和死去,也像特洛亚人那样遭遇了城邦的沦陷,他们的身边既有作为战胜者的父辈,也有和他们命运一样悲惨的战败者;这场依然近在眼前的战争,没有因傲慢的狂热或羞辱而在时光的流逝中被掩去真相。他们可以同时以战胜者和战败者的身份来表现这场战争,并由此认知单单是盲目的战胜者或战败者所无从认知的东西。在此,这无非一场梦,人们只能做起那些遥远的从前的梦。
总之,这部诗是一个奇迹。苦涩仅仅表现在唯一合理之处:人类灵魂对力量的隶属,归根到底也就是对物质的隶属。这种隶属性对所有人类而言是一样的,虽然每个灵魂因德性高低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隶属特征。没有一个《伊利亚特》的人物能够幸免,正如没有一个大地上的凡人能够幸免。因此,也没有一个屈服于这种隶属关系的人遭到轻视。在灵魂内部,在人类关系中,但凡能逃脱力量王国的,都被爱戴,却是被痛苦地爱戴,因为毁灭的危险始终悬在空中。这就是西方所拥有的唯一一部史诗的精神所在。《奥德赛》只是一部优秀的模仿之作,一会儿模仿《伊利亚特》,一会儿模仿东方诗歌。《埃涅阿斯记》尽管是一部出色的模仿之作,却有失冰冷、夸张和趣味不佳。中世纪武功诗歌由于缺乏公正,未能达到伟大的境界;在《罗兰之诗》中,一个敌人的死亡没有对作者和读者造成任何影响,比如罗兰之死。
阿提卡地区的悲剧,至少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的悲剧,是对史诗的真正传承。正义的精神光照着这些悲剧,却从不加以干预;力量以冰冷的残酷姿态现身,永远伴随着致命的结局,无论运用力量的人还是遭受力量的人均无从逃开;灵魂在束缚中饱受屈辱,却从来不被伪装,包装以轻易的怜悯,或遭受轻蔑;在恶的沦落之中受伤的人,不只一个获得赞美。如果说《伊利亚特》是希腊精神的最早显示,那么福音书则是最后一次神奇的现身。在福音书中,希腊精神不仅仅在于要求人们在一切善德之外寻找“天主的公义王国”,还在于人类的困境在一个同为神和人的存在者身上得到展现。耶稣受难的叙事表明,道成肉身,也要受苦难的败坏,在痛苦和死亡面前发抖,在绝望的尽头感觉被人和神抛弃。人类困境的情怀带来一种简朴的语气,这是希腊精神的标志,也是阿提卡悲剧和《伊利亚特》的意义所在。福音书中的圣言在很多时候与史诗的语气奇特地接近。那个满心不愿意被送往哈得斯的特洛亚少年 ,总让人想到耶稣对彼得所说的话:“别人要把你束上,带你到不愿意去的地方。” 这种语气与福音书的精神密不可分;因为,人类困境的情怀是正义与爱的一种条件。一个人若是不能理解多变的好运和必然在何种程度上把人类灵魂置于隶属位置,那么,对于那些因为偶然的灾难而有别于自己的人们,他也就无法看待成同类,并像爱自己那样爱他们。压在人类身上的重负呈现为多样的形态,这促使产生了某种假象,仿佛人类之间存在着无法沟通的类别差异。只有认知力量王国,并懂得不去顺服这个王国,才有可能去爱,并做到公正。
在人类灵魂与命运的关系这个问题上,谎言是如此轻易,充满魅惑:每个灵魂在何种尺度中塑造自身的命运,有些是无情的必然在任何一个灵魂中都能依据变化无穷的宿命做出改变的,还有一些则因美德和恩典而始终不受损坏。傲慢、侮辱、仇恨、轻视、冷漠、遗忘或忽略的渴望,所有这一切都会带来诱惑。有关苦难的正确表述尤其罕见,人们在描述苦难时,几乎总在假意相信,要么失意是不幸者的天然使命,要么灵魂可能承受苦难却不留下任何烙印,与此同时,他们并没有以自身的方式改变所有想法。古希腊人往往具备不说谎的灵魂力量;他们为此得到报偿,在任何事情上均能保持最高的清醒、纯粹和简朴。然而,从《伊利亚特》到古希腊哲人、悲剧诗人再到福音书所传承的精神,从来没有超越古希腊文明的界限;自从人类摧毁古代希腊以来,这种精神仅存浮光掠影。
古罗马人和希伯来人自以为逃脱了人类的共同苦难:前者作为命运所选中要主宰世界的民族,后者则凭靠他们的上帝的恩典,以及他们顺服这个上帝的各种精确措施。古罗马人轻视外邦人、敌人、战败者、庶民和奴隶;他们既没有史诗也没有悲剧。他们用角斗来取代悲剧。希伯来人把苦难看成一种原罪的标志,因而也是一种轻视的合理动机;在他们眼里,被征服的敌人是上帝嫌恶的人,被判定去赎罪,这使得残忍被允许,乃至不可避免。也许除约伯书中的几个章节以外,旧约没有哪个文本能够发出和古希腊史诗一样的声音。在基督教盛行的二十个世纪里,人们在言行中赞美、阅读和仿效古罗马人和希伯来人,每当需要为某个罪行辩护时,必然会援引他们。
不仅如此,福音书的精神并没有在连续几代基督教徒之间得到完整的传承。自从早期起,人们以为在带着喜悦承受痛苦和死亡的殉教徒身上看见恩典的征兆,就仿佛恩典的效应在普通人身上会比在耶稣身上更显著似的。人们若能明白,上帝一旦道成肉身,就不可能不在面临命运的严酷时一边恐惧地发着抖,那么他们想必也能了解,那些看似高高超越在人类苦难之上的人,无非是在借助假象、狂醉或盲信而任意伪装命运的严酷。没有谎言的保护,一个人在遭受力量时,他的灵魂不可能不同时被殃及。恩典有助于保护灵魂不受败坏,却不可能保证它不受伤。由于过度的遗忘,基督教传统极少懂得去领会那使得耶稣受难叙事的每一句话都令人心碎的简朴。话说回来,强制改宗的习俗也掩饰了力量对那些操纵力量者的灵魂的影响。
尽管在文艺复兴时代重新发现古希腊文学曾经带来短暂的狂醉,但希腊精神始终没有在二十个世纪中得到复苏。在维庸、莎士比亚、塞万提斯、莫里哀的作品中,这种精神有所闪现,拉辛的戏剧中也曾出现过一回。在《女子学校》、《费德尔》中,人类在面临爱情时的困境得到赤裸裸的揭示;话说回来,那是一个奇特的世纪,与史诗年代相反,人类只能在爱情中发见自身的困境,战争和政治的力量效应却必须永远笼罩在荣誉之中。我们也许还可以援引别的作者的名字。然而,欧洲人民创造的全部诗篇,均比不上这同样出自欧洲人的第一部诗作。当他们懂得不相信逃避命运、决不崇拜力量、不仇恨敌人、不轻视不幸的人时,他们也许也会找回史诗的精神。我很怀疑这一天会很快来临。



《伊利亚特,或力量之诗》(Iliade, ou le poème de la force)有两个核心思想,一是力量和苦难的概念,二是古希腊精神与福音书精神的承接。薇依自幼有深厚的古典造诣,但她真正研习古希腊诗歌,始于对“苦难”的思考,也就是在1934年进工厂参加劳动以及亲身遭遇各种身体和精神的不幸之后。这篇文章的具体成文时间不详,不过,最初的构思可能要追溯到1937年至1938年在圣•坎坦教书期间。文章原定发表在《新法语杂志》(Nouvelle Revue Française),主编Jean Paulhan提出削减占全文三分之一篇幅的《伊利亚特》诗文,并删掉结尾涉及两种西方源头精神的传承性的重要内容。当然,薇依没有接受这个提议。文章后来分两期发在Jean Ballard主编的《南方杂志》(Cahiers du Sud,1940年12月第230期和1941年1月第231期),署名Émile Novis(这个笔名通过重新编排Simone Weil的字母次序而得来)。——译者注


原载《上海文化》2011.3

艾辉_舍生娶义
【仅供娱乐的梗图】用《伊利亚特...

【仅供娱乐的梗图】用《伊利亚特》表述同人和原作的关系

因为灵魂选图辨识度不是很高就整合了文字版

原作 伊利亚特

官方续作 奥德赛

型月世界观的其他女性saber 以Dictyes和Dares等人为代表的广泛流传于中世纪的特洛亚传承   

二次创作 古希腊悲剧

以现代理念重新创造的官方精神续作 厄庇戈诺伊(这个官方是够官方了,但似乎不够“现代”……当时也考虑过荷马颂歌和阿尔戈远征记这类其他六音步英雄格史诗,或者觉得干脆来个Hellani王国/共和国的同人算了)

对原作精神有完美理解的同人 歌德...

【仅供娱乐的梗图】用《伊利亚特》表述同人和原作的关系

因为灵魂选图辨识度不是很高就整合了文字版

原作 伊利亚特

官方续作 奥德赛

型月世界观的其他女性saber 以Dictyes和Dares等人为代表的广泛流传于中世纪的特洛亚传承   

二次创作 古希腊悲剧

以现代理念重新创造的官方精神续作 厄庇戈诺伊(这个官方是够官方了,但似乎不够“现代”……当时也考虑过荷马颂歌和阿尔戈远征记这类其他六音步英雄格史诗,或者觉得干脆来个Hellani王国/共和国的同人算了)

对原作精神有完美理解的同人 歌德的《浮士德》

新时代粉丝的同人 特洛伊罗斯与克丽希达(不管是薄伽丘还是乔叟还是莎翁都很“新时代”)

inm要素的再创作 拉辛的《昂朵马格》

ooc同人 埃涅阿斯纪

不知道哪来的连原作都没看过的同人大手制作的ooc同人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很受欢迎 Troy(2004)

126是牛津古典的封面,3好歹略微能看出是中世纪插画,78大概就彻底看不出是什么了吧orz话说现在玩这个梗是不是晚了点

“我曾以为史诗改编电影的好处是即使少看了几十分钟也不会跟不上剧情,直到我看了04版特洛伊。”

虹化兔

小议《伊利亚特》中雅典娜的母权色彩

圣斗士这边也有很多人讨论希腊神话,这篇小议论文占个tag抛砖引玉,欢迎对伊利亚特有兴趣者一起来探讨。

作为希腊神话中的瑰宝,古希腊诗人荷马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是当之无愧的经典中的经典、人类古代文明中的两颗璀璨的明珠。《伊利亚特》以特洛伊战争为题材,讲述了许多著名英雄的事迹,而《奥德赛》则叙述了英雄奥德修斯经历了重重困难和冒险之后终于得以返乡与家人团聚的故事。在这两部著名的史诗中,女神雅典娜都在其中担任了重要的角色,当然,与许多古希腊遗留下来的著作一样,首先给我们印象最为深刻的是这位女神秉行了自己一贯的作风,非常出色地担任了她所钟爱的各位英雄的“母亲”一角,无论是英勇善战的狄俄墨得斯还是...

圣斗士这边也有很多人讨论希腊神话,这篇小议论文占个tag抛砖引玉,欢迎对伊利亚特有兴趣者一起来探讨。

作为希腊神话中的瑰宝,古希腊诗人荷马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是当之无愧的经典中的经典、人类古代文明中的两颗璀璨的明珠。《伊利亚特》以特洛伊战争为题材,讲述了许多著名英雄的事迹,而《奥德赛》则叙述了英雄奥德修斯经历了重重困难和冒险之后终于得以返乡与家人团聚的故事。在这两部著名的史诗中,女神雅典娜都在其中担任了重要的角色,当然,与许多古希腊遗留下来的著作一样,首先给我们印象最为深刻的是这位女神秉行了自己一贯的作风,非常出色地担任了她所钟爱的各位英雄的“母亲”一角,无论是英勇善战的狄俄墨得斯还是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在荷马的诗歌里都得到了她无上的庇佑,成为了众多英雄中不可忽视的亮点人物。但是,在这些女神庇佑英雄的事迹中,也引发了我们对雅典娜女神的种种关注和思考,除了庇护自己钟爱的英雄,让他们在战斗中取得胜利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雅典娜与赫拉和阿佛洛狄忒的关系,而在这层关系中,她的身上似乎闪现出了一种不为人注意的色彩——即母权色彩。

如果说雅典娜身上带有母权色彩,是母权形象的女神,恐怕很多人会产生疑惑不解,因为长久以来,由于外国“变形美杜莎”纪录片的风靡以及罗马文学中蜘蛛女阿拉喀涅故事的影响,使得雅典娜对女性不友好的形象根深蒂固,俄瑞斯忒斯一案的故事更是让很多人直接简单粗暴地为她贴上了“男权主义”的标签。但终归说来,无论是“变形美杜莎”还是蜘蛛女阿拉喀涅,这两个故事均来自罗马文学,用它们去评价一个处于在罗马时代之前的希腊时代的女神,恐怕是不妥当的;而俄瑞斯忒斯一案的故事,如果分析一下这个故事产生的前因后果以及时代背景,恐怕也不能简单的说雅典娜就是父权的坚定拥护者,这点盈盈一水方在《也说雅典娜与男权主义》一文中已经做了详细的分析,这里不再赘述。那么以下笔者将从希腊史诗《伊利亚特》中分析雅典娜的母权形象。

我们抛开人类的英雄,就可以看到《伊利亚特》中与雅典娜关系最为密切的当属她的奥林匹斯一族的神祇们,在这部史诗中,和雅典娜有过关系互动的神明有众神之王宙斯、天后赫拉、战神阿瑞斯和爱神阿佛洛狄忒等。那么雅典娜和这些男性的神明以及女神们关系究竟如何呢?在战争带来的种种矛盾和冲突之下,她又是如何对待这些与她关系深刻的男性神祇和女神以及如何处理众神之间的各种矛盾呢?

我们可以先来看看在这部长诗里,雅典娜对自己的亲友(或者说非敌方)一方的两位神祇——父亲宙斯和继母赫拉的态度。

在第一卷阿喀琉斯与阿伽门农争吵结怨中,阿伽门农因为拒绝归还阿波罗的祭司之女并侮辱阿波罗的祭祀,从而导致了阿波罗的愤怒,天神一连九天将箭矢射向军队,导致希腊将士死亡无数。而站在希腊这边的女神赫拉,看到了希腊人死亡,则非常的关心,对此她想出的办法是让阿喀琉斯心中产生了一个念头——将将士们召集起来开会商量对策。(1《伊利亚特》第一卷,55. 人民文学出版社,罗念生、王焕生译)当然在这场会议中,阿喀琉斯和阿伽门农意见向左,从而引发了阿喀琉斯的怨恨,当这位愤怒的英雄拔剑欲砍向阿伽门农之时,雅典娜出现了,她的出现制止了阿喀琉斯的暴行,终于使得这场内讧没有发生。这里值得注意的是,雅典娜是为什么出现的呢?仅仅是因为她也是站在希腊联军这边的女神吗?并不完全是,史诗中的一个细节提到,她是受到天后赫拉的派遣而来(2《伊利亚特》第一卷,210. 人民文学出版社,罗念生、王焕生译)。我们知道,在特洛伊战争中,支持希腊这边的神明有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神使赫尔墨斯,海神波塞冬和火神赫淮斯托斯,在这其中,只有火神是天后的亲儿子,然而火神并没有得到天后的青睐和重用,除了一次被召唤来用火烧河神之外,就再没有其他关于派遣的描述了,相对而言,在大部分时间里,雅典娜反而更为天后所依赖,多次行动都想到是要派遣雅典娜去帮她执行。而雅典娜呢?我们可以看到的是,对于自己的继母赫拉的派遣和计划,她几乎是言听计从,在整个伊利亚特中,无条件无怨言地支持着天后,帮她达成她的各种心愿。除了上述事例外,还有以下几个事例可以证实这种情况:

在希腊联军认为自己攻不下特洛伊,准备放弃回到希腊之时,赫拉着急了,让雅典娜去好言相劝他们回来,雅典娜听从了赫拉的吩咐,让奥德修斯劝说他们留下继续作战。(3《伊利亚特》第二卷,155-180. 人民文学出版社,罗念生、王焕生译)

当阿瑞斯杀死了很多希腊联军的人时,赫拉决定去制止阿瑞斯,她选择的搭档依然是雅典娜,并且雅典娜对她再一次言听计从,还为她去准备拉车的马,她们在获得了宙斯的许可后,一同来到了希腊军营中,并制止了阿瑞斯。(4《伊利亚特》第五卷,715-905. 人民文学出版社,罗念生、王焕生译)。

宙斯为了自己对海洋女神忒提斯的誓言,不允许任何天神去支援希腊人或者特洛伊人,而当赫克托尔杀死了很多希腊联军的人时,赫拉急了,向雅典娜发起了求助,而雅典娜居然不顾宙斯先前提出过的警告,立刻要驾车去帮助继母完成心愿,而在这之后,她们的马车被宙斯发现,宙斯非常震怒,威胁雅典娜和赫拉要用雷电劈她们(5《伊利亚特》第八卷,350-420. 人民文学出版社,罗念生、王焕生译)。在这里,充分体现了雅典娜对继母赫拉的维护和关爱,简直到了赫拉一有忧伤难受的事情,只要向她求助,她立刻就会出马行动为她排忧解难,以睿智理性著称的雅典娜在这一次,居然不顾宙斯先前的警告,要为了天后要违背父亲的意志。当然赫拉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在宙斯再次发出警告之后,她强行忍下了心中的不平和忧伤,带着雅典娜转而回到了众神的居所。(6《伊利亚特》第八卷,425-435. 人民文学出版社,罗念生、王焕生译)

赫拉看到阿佛洛狄忒救助战神阿瑞斯离开战场时,让雅典娜去攻击他们,雅典娜对天后的吩咐再次听从,并使得战神和爱神双双倒在地上。(7《伊利亚特》第二十一卷,420-425. 人民文学出版社,罗念生、王焕生译)

如果要说雅典娜如此维护赫拉,是因为她和赫拉都站在希腊联军一边,那么在《伊利亚特》中,还有一个细节完全可以推翻这个观点,那就是其中提到,赫拉、雅典娜和波塞冬都曾经反对过宙斯,雅典娜在这场毁灭父亲的反叛运动中依然是选择站在继母赫拉的一边(8《伊利亚特》第一卷,400. 人民文学出版社,罗念生、王焕生译),再者,如果说雅典娜支持希腊联军,那么在很多时候她完全可以自己自主去行动没有必要总去看赫拉的眼色,但书中多次提到了赫拉对她的请求,而她没有一次是拒绝过或者认为赫拉的做法不妥当的,所以说这位女神对自己的母亲,哪怕不是亲生母亲,也是有着一种天然的维护和关爱的情绪存在的。

那么我们再来看看,雅典娜又是怎样对待自己的父亲宙斯的呢?在特洛伊战争中,宙斯不能说是哪一边的支持者,他的每一次行动都是有其他的理由。然而就算宙斯并非是特洛伊人的支持者,他同时也声明过特洛伊注定是要毁灭的,但雅典娜对宙斯的诸多不满也是可以通过诗歌中的描述表现出来的。

还是从第一卷开始看起,在阿喀琉斯与阿伽门农结怨之后,他的行动是去找到自己的母亲海洋女神忒提斯,请求她为自己出这口气,而这位海洋女神立刻去做的就是到宙斯的跟前请求为自己的儿子向阿伽门农报复,即让特洛伊人取胜,让希腊人败退。而宙斯呢?他一边答应了海洋女神,一边还在担心赫拉会与他为敌,这里又出现一个细节,即从宙斯口中说出的是赫拉总是与他争吵(9《伊利亚特》第一卷,520. 人民文学出版社,罗念生、王焕生译),这说明了这对夫妻的矛盾总是不断的。然而在特洛伊战争这件事中,宙斯虽然一边担心会与赫拉产生矛盾,但一边还是答应了海洋女神的请求,从而正式与赫拉站在了敌对的一边。那么雅典娜呢?面对这位至高无上的众神之王的态度,她又是如何的反映呢?明显的,她对自己的父亲是恼怒和不满的,最能体现这一点的是在如下的几个案例中:

在墨涅拉俄斯与帕里斯的夺妻比赛中,墨涅拉俄斯获得了胜利,而此时宙斯在召集众神举行会议,并嘲弄和刺激赫拉询问是要停止战争还是要继续战争,对此,雅典娜虽然没有发表意见,但她对自己的父亲是生气的(10《伊利亚特》第四卷,5-25. 人民文学出版社,罗念生、王焕生译),这何尝不可以说这位女儿和她的继母是一条心的,共同反对的是自己的父亲呢?

在狄俄墨德斯刺伤阿佛洛狄忒之后,雅典娜和赫拉看到了阿佛洛狄忒狼狈的样子,就想要激怒宙斯,在此雅典娜首先开口说话来嘲讽宙斯(11《伊利亚特》第五卷,420-425. 人民文学出版社,罗念生、王焕生译),虽然宙斯并没有生气,但是从而也能看得出这对父女之间的关系远不如这女儿和她的继母来的要好。

宙斯不允许各位天神支持希腊联军或者特洛伊人,但雅典娜出来对他请求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即他们可以不去支持希腊联军的人,但要对他们去提出有益的劝告。这个提议得到了宙斯的允许。(12《伊利亚特》第八卷,5-40. 人民文学出版社,罗念生、王焕生译)这里虽然是一个折中的请求,但是仍然可以看出雅典娜对宙斯不允许天神们支持自己想支持的人的做法的反对。

前面提过雅典娜为了赫拉的请求而不惜违背宙斯的意志一事,而在这次事件中,宙斯之后回到了众神当中,雅典娜面对自己的父亲做出的举动是离开了他的座下,不与他说话,心里对他非常恼怒,只是不去说话而已(13《伊利亚特》第八卷,445-460. 人民文学出版社,罗念生、王焕生译)。

除此之外,在《伊利亚特》中类似的女儿和父亲唱反调的情况还有其他多处,以上种种类似的情节都清楚地表现出了,雅典娜对母亲赫拉无理性的维护和对父亲宙斯的反对,这种浓浓的维护母权的色彩,在《伊利亚特》的雅典娜身上得到了充实的展现。

那么仅此而已吗?前面已经说过,在《伊利亚特》中,与雅典娜产生互动的并不仅仅是宙斯和赫拉两位,同时也有其他神祇。那么我们来谈谈另外两位最引人注目神祇——阿瑞斯和阿佛洛狄忒。如果说宙斯和赫拉在《伊利亚特》里代表着雅典娜的亲友(至少不是敌人)一方,那么阿瑞斯和阿佛洛狄忒明显就是敌方的两位神祇。

当然不用说,很多人都知道大名鼎鼎的金苹果事件,这是决定了三位女神各自加入希腊或者特洛伊一方的重要原因,也是很多人认为赫拉和雅典娜对阿佛洛狄忒看不顺眼的原因。在《伊利亚特》中,雅典娜曾使自己庇佑的英雄刺伤阿佛洛狄忒,从而也表现了雅典娜对阿佛洛狄忒是多么的厌恶。

不过这里要说明的也正是雅典娜对阿佛洛狄忒的这种态度。从二位女神的神职上来看,她们的不和应该就是天生的,金苹果竞选中也恰恰给雅典娜留下了一个自己的神职居然比不上阿佛洛狄忒的神职这种恼恨的印象,赫拉同理。所以说金苹果事件并不是单纯的一个选美事件,是对胜利者整个的肯定和对失败者整个的否定,因此也就不难理解赫拉和雅典娜为何会那么的痛恨特洛伊人。但是尽管雅典娜对阿佛洛狄忒是多么的憎恶,但是在整个特洛伊战争中,她对阿佛洛狄忒的态度还是很值得玩味的,为何这样说呢?我们不妨来对比一下雅典娜的另外一个宿敌战神阿瑞斯,看看她对阿瑞斯的态度便可以一目了然了。

在《伊利亚特》中,阿瑞斯和阿佛洛狄忒统统站在特洛伊人那边,雅典娜想不与他们为敌都是不可能的,但是一样是自己不喜欢的两位神,雅典娜对待他们的态度依然有差别。

我们来看看众神混战在一起的这一卷,阿瑞斯和雅典娜相互辱骂之后,雅典娜躲开了阿瑞斯的进攻,转而抄起一石头来将阿瑞斯打倒在地,但之后阿佛洛狄忒来救助阿瑞斯之时,雅典娜这个时候有没有想进攻她呢?虽然无从得知,但是雅典娜的攻击又一次是在听从了继母赫拉的话后进行的,只是这一次的进攻,雅典娜却是赤手空拳,给了阿佛洛狄忒当胸一拳,这种在进攻之时武器都不带使用的(14《伊利亚特》第二十一卷,390-425. 人民文学出版社,罗念生、王焕生译),也是非常的少见,至少在《伊利亚特》当中,这是唯一的一次。所以笔者从而判断,雅典娜对阿佛洛狄忒是厌恶,阿佛洛狄忒站在特洛伊一边从而也使得雅典娜必须对她做出一定程度的打击,但是雅典娜却从来没有把阿佛洛狄忒当成是敌人来看。这里所以不认为阿佛洛狄忒不够资格当雅典娜的对手,是因为笔者不认为衡量对手的标准是以武力值为准的,在金苹果的竞争中,凭借颜值或者其他方面的能力,阿佛洛狄忒一样是够资格当雅典娜的对手的。我们不如再来回味一下狄俄墨德斯刺伤爱神和战神时的情景,这位英雄刺伤阿佛洛狄忒完全是凭自己的一己之力,而刺伤战神阿瑞斯则得到了雅典娜的帮助,这应该说明了,在雅典娜的心中,自己的敌人是阿瑞斯而不是阿佛洛狄忒。对待自己不喜欢又站在对方阵营的人,给点皮肉之痛就完事了,而对待敌人,才是真正的要去打倒。

在这里不得不再提的是,在相互敌视的众神当中,只有雅典娜和她的敌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女性神祇对男性神祇的进攻,并且雅典娜打倒了阿瑞斯。反观其他神明,赫拉痛打了女神阿尔忒弥斯,波塞冬向阿波罗挑战,后者选择了走开,赫尔墨斯面对女神勒托则选了好言相劝不去和她战斗(15《伊利亚特》第二十一卷,435-500. 人民文学出版社,罗念生、王焕生译)。这里的雅典娜,充分再次表现出了她对男权神明的反对和打击。

综上所述,我们不如把《伊利亚特》中雅典娜以及和她有过重要互动的神明的关系列一个图表,那么这位女神究竟是维护母权还是父权也就一目了然了。

我方或者非敌方:     赫拉   (女神)      宙斯(男神)

敌方:       阿佛洛狄忒 (女神)          阿瑞斯(男神)

 

雅典娜的态度:对赫拉——百般的维护,甚至不惜违背宙斯的意志。

              对宙斯——心中恼怒,默默不语或者说几句反对和讥讽的话。

              对阿佛洛狄忒——自己不出力或者不带武器,给点皮肉之痛了事。

              对阿瑞斯——彻底打倒。

Daydream日常

【地中海日报】阿帕X亚赫-关于cp的相似性讨论

阿喀琉斯/帕特洛克罗斯

亚历山大/赫菲斯蒂安

(左右只代表历史地位不代表床上体位)


关于事迹


阿喀琉斯:我是唯一能带领希腊人赢得特洛伊战争的人。

亚历山大:我是唯一率领希腊军队称霸亚非欧的人。


阿喀琉斯:成为英雄死于战场是我既定的命运(结局:为了荣誉死于战场)

亚历山大:成为英雄死于战场是我既定的命运(结局:受部下所迫离开战场,不久去世)


阿喀琉斯:我的神性由母亲赋予,但她某种意义上也阻碍着我的梦想(海洋女神忒提斯将其藏匿至斯基罗斯岛上)

亚历山大:我的母亲给我的统治给予了很多帮助,但她也是我的阴影


阿喀琉斯:他们永远不理解我的英雄主义,他们伤害了我(...

阿喀琉斯/帕特洛克罗斯

亚历山大/赫菲斯蒂安

(左右只代表历史地位不代表床上体位)


关于事迹


阿喀琉斯:我是唯一能带领希腊人赢得特洛伊战争的人。

亚历山大:我是唯一率领希腊军队称霸亚非欧的人。


阿喀琉斯:成为英雄死于战场是我既定的命运(结局:为了荣誉死于战场)

亚历山大:成为英雄死于战场是我既定的命运(结局:受部下所迫离开战场,不久去世)


阿喀琉斯:我的神性由母亲赋予,但她某种意义上也阻碍着我的梦想(海洋女神忒提斯将其藏匿至斯基罗斯岛上)

亚历山大:我的母亲给我的统治给予了很多帮助,但她也是我的阴影


阿喀琉斯:他们永远不理解我的英雄主义,他们伤害了我(阿伽门农/奥德修斯)

亚历山大:他们永远不理解我的英雄主义,他们伤害了我(部下老兵和将军)


阿喀琉斯:我是神话里最伟大的英雄,但我确实不算是合格的统治者。我个性中有暴戾冲动的一面,人们爱我也恨我(为了个人荣誉无视希腊人的死亡)

亚历山大:我是历史中最伟大的将军,但我也不算是合格的统治者。我个性中有暴戾冲动的一面,人们爱我也非议我(…太多了)


阿喀琉斯&亚历山大:我们都被命运亲吻也被命运诅咒,铸就传说也注定孤独



关于cp


帕特洛克罗斯&赫菲斯蒂安:我们都是能征善战的英雄/将军,但我们的声名永远被笼罩在爱人的阴影之下。


阿喀琉斯&亚历山大:我们都和爱人少年相伴,但我们的故事里都不是彼此的唯一


帕特洛克罗斯&赫菲斯蒂安:我们都身材高大,是cp中年龄更大更成熟的那一个


阿喀琉斯&亚历山大:我们都皮肤白皙,金发碧眼(亚历山大是蓝/黑异瞳),有某种女性化的气质特点。是cp中更接近美少年的那一个,但我们地位更高,因此我们是爱者还是被爱者永远是个迷


帕特洛克罗斯&赫菲斯蒂安:我们都死在随爱人征战之时,我们死后爱人都举行了盛大的竞技会纪念我们


阿喀琉斯&亚历山大:爱人死后我们也心怀死志,在爱人死后不久我们也撒手人寰


阿喀琉斯&亚历山大:由于我们都是不折不扣的恋爱脑(?),而且死得仓促,因此我们都没有对身后遗产做出安排,造成了悲剧和死亡(埃阿斯受辱自杀/亚历山大帝国分裂内战)


阿帕&亚赫:我们都深爱对方,并且某种程度上成为了gay icon,但事实上并没有非常充分的证据说明我们之间是爱情和性关系

Monika GER48

古希腊史诗集成(The Epic Cycle)书单

众所周知,荷马史诗由《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两部长篇史诗组成,但是两部史诗讲述的故事却连接不上,《伊利亚特》开始于阿喀琉斯与阿伽门农的矛盾,结束于阿喀琉斯杀死赫克托,《奥德赛》在故事开始的时候,特洛伊之战早已结束,奥德修斯已经在海上漂泊十年。看起来,似乎应该存在《伊利亚特前传》或者《伊利亚特下篇》这样的史诗,或许在亚历山大图书馆被烧毁的那一瞬间失传了。

确实,在希腊黑暗时代(公元前1100-800年)出现一种名为“史诗集成(the Epic Cycle)”的系列,讲述特洛伊战争的前后,共包括八部史诗:the Cypria(塞浦利亚), the Iliad(伊利亚特), the Aethiopis...

众所周知,荷马史诗由《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两部长篇史诗组成,但是两部史诗讲述的故事却连接不上,《伊利亚特》开始于阿喀琉斯与阿伽门农的矛盾,结束于阿喀琉斯杀死赫克托,《奥德赛》在故事开始的时候,特洛伊之战早已结束,奥德修斯已经在海上漂泊十年。看起来,似乎应该存在《伊利亚特前传》或者《伊利亚特下篇》这样的史诗,或许在亚历山大图书馆被烧毁的那一瞬间失传了。

确实,在希腊黑暗时代(公元前1100-800年)出现一种名为“史诗集成(the Epic Cycle)”的系列,讲述特洛伊战争的前后,共包括八部史诗:the Cypria(塞浦利亚), the Iliad(伊利亚特), the Aethiopis(埃塞俄比斯), the Little Iliad(小伊利亚特), the Iliupersis(特洛伊沦陷), the Nostoi(返乡), the Odyssey(奥德赛), the Telegony(特勒戈尼亚)。可惜的是,只有《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留存下来了,其它六部已经失传。

那么,有没有完整了解这个故事的方法呢?Po主在这里列一个书单,虽然其他作家写作不如荷马那么出彩,却也尽量还原了那些六部失传的史诗故事。

剧透注意。


The Cypria(塞浦利亚)

编者从大量的古籍文献中找到零零散散关于Cypria的引用、评论或改编,从而改写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书名“塞浦利亚”应该与爱神阿芙洛狄忒之乡塞浦路斯有关。故事从珀琉斯与忒提斯的婚礼讲起,婚礼上厄里斯拿出金苹果,使赫拉、雅典娜、阿芙洛狄忒争夺。这部史诗接着介绍了阿喀琉斯和帕丽斯的出生背景与少年时代,帕丽斯拐走海伦,阿伽门农出征讨伐特洛伊,却中途遭到月神阿尔忒弥斯阻碍,不得不残忍杀害自己女儿作为祭品。最后,故事交代了希腊军队在特洛伊城外初期的战斗。



The Iliad(伊利亚特)

荷马作品,就不多说了。Ilium是特洛伊的一座城,书名伊利亚特来自于此。故事继续讲述希腊人与特洛伊人的战斗,从阿喀琉斯与阿伽门农闹矛盾开始,以阿喀琉斯的复仇结束。预言了阿喀琉斯将战死沙场。



Posthomerica(续荷马史诗)

Quintus将失传的the Aethiopis(埃塞俄比斯), the Little Iliad(小伊利亚特), the Iliupersis(特洛伊沦陷), the Nostoi(返乡)四部史诗合并在一起重述,名为Posthomerica(续荷马史诗)。这里讲述的故事可以说是伊利亚特的后半部:阿喀琉斯继续他的英勇战斗,彭忒西勒亚和曼农先后败在他手下。然而预言还是实现了,阿喀琉斯中了阿波罗的箭,临死前仍然战斗到最后一口气。阿喀琉斯之子涅俄普托勒摩斯被邀请加入战斗,奥德修斯运用木马计攻破特洛伊城门,普里阿摩斯被涅俄普托勒摩斯杀死,大部分女性王族成员被俘虏,海伦回到第一任丈夫墨涅拉俄斯身边。



The Odyssey(奥德赛)

荷马作品第二部,重点讲述奥德修斯回家的那一段故事,是一个美好的结局。



The Telegony(特勒戈尼亚)

是重编《塞浦利亚》的作者的新作,同样将零零散散的资料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此书比较短,因为据说失传的《特勒戈尼亚》只有两章。这里的故事解构了《奥德赛》的美好结局,奥德修斯再次离开潘尼洛普,来到塞斯普罗蒂亚岛与女王成婚,女王死后,才又回到故乡伊萨卡岛。之前十年漂泊中,奥德修斯与喀耳刻生下特勒戈诺斯。特勒戈诺斯来到伊萨卡寻父,却在纷争中误杀了奥德修斯。据说,特勒戈诺斯生下罗姆斯,后来来到意大利, 修建了罗马。









Feanaro

今天更新!

预告:主角的cp(之一)要来了,


预警:本文极度混乱邪恶,gl bg都会有

预告:主角的cp(之一)要来了,


预警:本文极度混乱邪恶,gl bg都会有

PicWeLove
弗吉尼亚大学古典学教授莎拉&m...

弗吉尼亚大学古典学教授莎拉·邦德制作的测试图。论你在《伊利亚特》中的死亡概率。

结论:只要你是阿喀琉斯,你就必死无疑。

弗吉尼亚大学古典学教授莎拉·邦德制作的测试图。论你在《伊利亚特》中的死亡概率。

结论:只要你是阿喀琉斯,你就必死无疑。

PicWeLove

马丁与爱丽丝·普罗文森(Martin and Alice Provensen)绘制的荷马史诗与其它神话。

P2,阿喀琉斯与赫克托尔决斗

P3,阿波罗与雅典娜俯视特洛伊

P7,希腊舰船起航

夫妇俩共同绘制了四十多本童书插图,可以说非常甜了。而且他们的书与画不止小孩子可以看,反正我看得津津有味超开心。


普罗文森夫妇的插画风格影响十分大,二十一世纪很多故事书插画都学习它。然而,这些模仿者在构图和配色上,在对“呈现故事”的总体考量上,都没有达到前者的高度。匠人和艺术家,区别不过是:你画的时候,究竟有没有自我的想法。

另外,你会发现普罗文森的人物脱胎自古希腊的陶罐画。各个学...

马丁与爱丽丝·普罗文森(Martin and Alice Provensen)绘制的荷马史诗与其它神话。

P2,阿喀琉斯与赫克托尔决斗

P3,阿波罗与雅典娜俯视特洛伊

P7,希腊舰船起航

夫妇俩共同绘制了四十多本童书插图,可以说非常甜了。而且他们的书与画不止小孩子可以看,反正我看得津津有味超开心。


普罗文森夫妇的插画风格影响十分大,二十一世纪很多故事书插画都学习它。然而,这些模仿者在构图和配色上,在对“呈现故事”的总体考量上,都没有达到前者的高度。匠人和艺术家,区别不过是:你画的时候,究竟有没有自我的想法。

另外,你会发现普罗文森的人物脱胎自古希腊的陶罐画。各个学科是相通的,“拿来主义”要这么用。

最后,我还想说,形成自己独到的风格非常重要。我还记得大一去上studio art的公共课,教授阿姨跟我们说:stick on your own style. 

习惯画patterns的就画patterns. 还有一名南方妹妹喜欢画球体,就把地球、水球、周围所有的景色,都装进她那个极简又色彩美丽的“球”里边。

她一直cue我继续画linear and fragile figures,我起初没信,现在“真香”。可惜哪怕她给我免了基础课要求,毕业前也没时间去她的工作室练绘画和雕塑了。

争取在graduate school能搞fine arts给我船产粮!

弃疗的日常起名无力患者

【授权翻】【阿喀琉斯x帕特罗克洛斯】The Boys Wanna Be Her

是的!我终于翻完第二章了!

对于我这种日常难产狗来说六千多字的章节真是tan90。

感觉作者大有坑的意思,但是就算翻一万年现有的章节我一定会翻完的大家放心吧【哭起来】

最近中文退步了,有哪里语句不通顺还请指正!

总之就是这样!还是那句话,大家食用愉快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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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我知道你的肺里需要装进些东西,因为你的牙床早已失去了知觉。*


      帕特罗克洛斯从来都不是人群中的焦点。

      在家不...

是的!我终于翻完第二章了!

对于我这种日常难产狗来说六千多字的章节真是tan90。

感觉作者大有坑的意思,但是就算翻一万年现有的章节我一定会翻完的大家放心吧【哭起来】

最近中文退步了,有哪里语句不通顺还请指正!

总之就是这样!还是那句话,大家食用愉快w

————————————————————————————

简介:


我知道你的肺里需要装进些东西,因为你的牙床早已失去了知觉。*



      帕特罗克洛斯从来都不是人群中的焦点。

      在家不是——他的父亲几乎不看他一眼,而他的母亲从他六岁起就整天只在各种医学美容院进进出出。

      在学校不是——他足以安静到混迹于旧学校里那群颠唇簸舌,让人心神不宁的毛头小子之中,躲过了大部分的欺凌。

     当然在爱情中也不是——他唯一交往过的女孩至少同时和其他两个人出过轨。

      因此他最擅长的就是融入别人生活的背景板。他就是那种舞会上无人问津的家伙*,或者别人还有许多种类似的称呼他的方式。他的整个人生都紧紧地围绕着不起眼这个词,不过他倒是对此庆幸不已。

      然而命运弄人,这一切在他踏进奥林匹斯寄宿学校的那一刻起就全都改变了。

     这个地方或许看上去就像是平常的寄宿学校那样,到处是些把老爸的名字当做皮球一样到处丢来丢去的富二代。然而事实上,这地方比那还要糟糕多了。

     “为啥?”你肯定这么想了。嗯,首先,帕特洛克罗斯是在学名单上唯一一个——毫不夸张——脸上有任何瑕疵或者斑点的人。这让他备受瞩目,不过大多都是些下意识的目光或者种族主义者的瞪视。

     这儿说不定其实是个公平友善的地方。他走在男生宿舍的走廊上自我安慰着。男孩儿们站在紫色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向家人道别,直到最后一刻才舍得离开,去向一个假期没见的朋友们问好。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依依不舍哭泣的母亲以及止不住叹气的父亲,试着不去为自己的孤单而难过。

      这样更好。他为了自己的多愁善感而自责。上一所学校简直就是个噩梦,这里将是一个新的开始。而且他可以住的离母亲更近些。“至少她在乎我。”他想。如果他幸运的话,我是说特别幸运,这儿不会有人听说过有关他过去的事情。“兴许这样我就可以交个朋友然后好好的踢场足球了。”帕特罗克洛斯尽力地将视线越过怀里满满当当抱着的东西去看手里纸上写着的房间号,而因此忽略了那扇巨大的、突然打开并且狠狠砸到他脸上的门。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怀里的东西洒了一地,一瞬间脑子里只剩下愤怒和尴尬。

       “我的上帝的老天爷啊,哥们儿,太抱歉了!”帕特罗克洛斯捂着疼的抽动起来的那一边脸颊,抬起头看向了正在说话的那个人。

       “我——没关系的,这是我的错。我应该看着路的。” 他脱口而出道。那个男生已经弯下了腰,开始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捡回纸箱子里去。一般帕特罗克洛斯是不会说这些话的——更别提为了件不是他的错的事道歉——然而眼前这个看上去像是位半神一样足足有6.4英尺高*的大个子正弯着腰捡起他最喜欢的那条拳击手套印花内裤,这让他一瞬间有些失语。算了,我最好不要在开学第一天就找麻烦。

     他希望他长满雀斑的脸颊没有因为眼前这个,毫不夸张地说,光用几根手指就可以单挑他,而此时此刻拿着他内衣的帅气男孩而尴尬地变得通红。

      “别介,兄弟,说真的。我光顾着唠叨我弟弟了,都没看见你。”他把纸箱子递给帕特罗克洛斯,从滑落在他脸颊上的金发的空隙间抬眼望过去,“顺便一提,我是赫克托尔。”

     “帕特罗克洛斯。”他急切得都有些不像他自己了。他试着想要再进行一些交谈,想要确认自己没有在开学的第一天就把一切搞得一团糟。但是事实是,让他和别人谈话还不如让他拿稳手里一块儿又湿又滑的肥皂要来的简单。幸运的是,赫克托耳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不知所措以及几乎要烧起来的脸颊。

      “哦,我知道你是谁。所有人都在讨论那个 ‘好迷人又好神秘的新家伙’。”赫克托耳一边笑着一遍活灵活现地模仿那些女生娇滴滴的八卦声。帕特罗克洛斯还是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衰弱,花了好半天才消化对方的话。 

      “迷人?”他的脸更热了,只好讪笑着掩盖,“人们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一个眼神不好的瘦高个迷人了?”

      “我可不同意你的话,我只是实话实说。毕竟一个个六英尺高,身材好,戴着好看眼镜并且是方圆15英里内唯一一个皮肤不是白花花的学生,对我来说挺可爱的。”赫克托耳又没心没肺地咧嘴笑了起来。帕特罗克洛斯发现自己在捡起他的幸运足球的时候也回赠了对方一个微笑。“哦还有,听别人说,你在原来的学校可是校足球队队长。”

      帕特罗克洛斯不禁暗自嘲笑起这些荒唐可笑的八卦来。并不是因为他踢球不好,他是个好球员,而且在出谋划策上也毫不逊色,然而球队的教练已经打定跟他势不两立了。这大概是围绕着关于教练儿子的那件事而起的,因为,你猜怎么着,帕特罗克洛斯再怎么着也没法掌控住自己的性取向。当然,严格意义上来讲他是双性而不是同性恋,不过那时候这些都不是重点……或许现在想这事儿有些不是时候。

      “哦,不。我去年有几周甚至都不是主力。”

       赫克托耳耸了耸肩。“去球队试试总没坏处。我去年是队长,我弟弟帕里斯大概今年也会得到这个头衔,因为他是我弟。一个正经的队长该对咱们有好处——呃——别告诉他我说过这话。”他说完眨了下眼。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帕特诺克洛斯将重心换到了另一条腿上。盒子的重量对他的关节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嘿,瞧瞧我这人!让我来帮你拿吧。”赫克托耳从帕特罗克洛斯手里拿过了几个箱子。“我发誓我平时不是这么无礼的——在我弟弟身边就是对我有种负面影。你房间号是多少来着?”

      “26B。”帕特罗克洛斯再次冒险瞥了一眼手里那张纸。至少这次没有东西飞出来撞他或者是让他再次跌坐回地上了,他决定把这当做个好兆头。

       “靠。”赫克托耳干笑了一声打开了那扇刚刚撞到帕特罗克洛斯脸上的门,“关于我的礼仪,我刚刚都说了些什么来着?衷心希望我弟弟不会对你也有那种负面影响。”

       “啥?”帕特罗克洛斯向屋子里窥视了一番。从外面他只能看到一张空空的床和米黄色的墙壁。

       “他是你室友。” 赫克托耳向帕特罗克洛斯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进去。帕特罗克洛斯终于看到了房间的另一半——一面已经被海报盖了个严严实实的墙,一张乱七八糟铺满了诗歌以及美术用具的桌子,一张铺好的床,两个年轻人正上头缠绵。帕特罗克洛斯移开了视线快步走到这房间属于他的那一端。很好,我室友是个他妈的罗密欧。

       他的盒子重重地砸在床上,响到足以让那对儿鸳鸯惊地分了开来。

       “那些随便放在哪儿都行。”帕特罗克洛斯冲赫克托耳笑了笑。如果说他脑子里没有一直惦记着对方对自己的称赞,那绝对是撒谎。之前从来没有人有过哪怕一丁点赞扬他长相的意思——连他前女友都没有过。他决定把这个也当做个好兆头。“谢谢。”

       “至少我可以对在开学第一天就撞到你的脸这件事做出些补偿。” 赫克托耳把那些纸盒子放到桌上,然后走过去坐到了帕特罗克洛斯空荡荡的床上,“我没弄坏你的眼镜吧?”

       帕特罗克洛斯刚刚开口想要回答没有,结果却被室友的抱怨打断了。“我以为你去找安德罗马克了呢。”

      “我骗你的,帕里斯。你知道当一个人厌倦了观赏他兄弟和别人的女朋友亲热的时候总会这么说对吧?”

      这回真成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了。帕特罗克洛斯默默祈祷他新室友的这场“戏剧”不会把他也牵扯进去。他身后的海伦和帕里斯同时发出了嗤之以鼻的笑声。

     “海伦是 ‘别人未来的前任女友’ 而我是她‘未来的现任男友’。” 帕里斯纠正道。帕特罗克洛斯都不用转身也可以感觉到气氛紧张了起来,于是假装自己正忙着把衣服一件件取出来叠好。“况且,那啥*,考虑到你也是有了女朋友还和某个低年级生调情,我并不觉得你,那啥,有什么资格教育我。”

       帕特罗克洛斯在往他衣橱走的半道儿惊讶地地弄掉了手中的衣服。尴尬。于是在赫克托耳刚刚来得及回答的时候他就飞快地把它们捡了起来。“那叫做和善,帕里斯。如果你是对所有人而不是只对那几个你想睡的人和善些的话,你就明白了。“

      帕特罗克洛斯把衣服整整齐齐地放进衣橱里,试着将心思从那争执上转移开。他听到那女孩儿,海伦,叹了口气然后向他走了过来。

      “他们就是整天这个样子。” 她吻花了的亮粉色嘴唇展开一个微笑,“要帮忙吗?”

      “哦,你不必——”然而帕特罗克洛斯发现婉拒已经太晚了,女孩儿已经穿过了房间。他转过头看着她走过来,然后发现赫克托耳也走到了帕里斯那头把对方按在了身子底下。他们打了起来。“另一个庆幸我妹妹从不跟我讲话的原因。”他心想。

       “这盒子里面有什么你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吗?”海伦指了指赫克托耳随手乱放的 一个箱子。

       “应该就是床单吧……你真的不需要——”

       “我确实不需要,但是我想帮你。把我当成妈妈型的朋友就行了。”帕特罗克洛斯默默地看着她的双手漫不经心将他的枕套拿出来套在学校提供的枕头上面。

       “投降!投降吧你这混蛋!”帕里斯在他们身后大喊。帕特罗克洛斯扭头看了看,认真考虑了下要不要去帮忙。他和他妹妹向来处不来,但是他们也没有这么打过架。这让他有点儿担心,于是向那对兄弟的方向走了一步。

       “我说过了,他们整天就是这个样子。”海伦扯出他大小刚刚合适的床单开始往床垫上铺,“就我的理解, 你喜欢黑色?”

       “是。我主张一切从简。”帕特罗克洛斯在海伦铺那张纯黑床单的时候转过身子。他开始把学习用具取出来摆到桌子上和抽屉里。黑色的笔,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床单......你还真是“有趣”极了,帕特。

      海伦在把他的抱枕放到床上前仔细捋了捋他米黄色的被子。至少这些带点颜色——植物和波浪花纹让他的床显得没那么单调了。“帕里斯简直和你截然相反。他就爱那些大胆张扬的颜色和花纹。”

      “我可注意到了。”帕特罗克洛斯笑着用大拇指指了指帕里斯凌乱的课桌,“至少他读诗的品味还不错。”

       “千万别这么跟他说,他会开始给你朗诵他写的那些十四行诗的。”赫克托耳嘟哝到,站起身掸了掸衣服。就算刚刚才大吵了一架他还是伸出一只手帮帕里斯站了起来,“我很抱歉。”

      “嗯哼......”帕特罗克洛斯几乎是冲他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回去接着收拾起桌子来。他借着余光看到帕里斯决定拒绝赫克托耳的帮助,在房间那头生气了闷气来。帕特罗克洛斯收完了他的东西,悄悄担心起这个过于戏剧化的室友大概会把他这一年变得困难许多。

       “帕里斯,你难道连个招呼都不打算跟你新室友打一个吗?”海伦出声责备道,声音听上去和她平时温和的声音不同,有些怪异,听上去就真的像是谁的老妈一样,完全没有辜负她给自己冠上的头衔。

       帕里斯突然发觉到这学校里又多了一个可以来仰慕他的人之后整张脸都一下子亮了起来。“对啦!从今天开始我得和这个性感神秘的新男孩儿一块儿呆着啦!嘿,你爸爸真的是,那啥,土耳其黑手党老大吗?”

       “呃……更像是Opal 连锁公司的财务总监吧。”帕特罗克洛斯再次忍住嗤笑出声的冲动。他感到所有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重量,于是转身到桌子前自顾自捣鼓起他的东西来。

       “哦,还是喜欢黑手党这设定。听上去更酷,实话说。” 帕里斯那动听的嗓音让他那些幼稚的措辞和过度缩短的词句听上去平添了几分说服力。帕特罗克洛斯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作为所谓“准诗人”的练习。“你不会有强迫症吧?”

       “没。”帕特罗克洛斯这才发现自己确实看上去格外入迷地来回摆弄着一根多色圆珠笔的彩芯,“我大概是太紧张了,关于新学校什么的。”

       ……我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这么回答他?他转过脸,已经准备好了面对他在之前那个学校总会得到的夹杂着批判的冷漠眼神。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别紧张!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潘多拉高中送过来的最辣的转校生了,而我打赌目前为止我们几个都觉得你非常对得起这个称号。”海伦向前倾着身子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她还坐在他的床上,让他不免有些不安。某人现在的女朋友加上某人的未来的女朋友——简单翻译一下:帕特罗克洛斯绝对惹不起的麻烦。

      说得就跟你有机会似的。

      愚蠢的想法。

      “你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能不能在足球队预测训练上向教练喀戎展示你确实和传闻中一样厉害。”赫克托耳走过来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不过你的背肌告诉我这都不是事儿。”

      帕特罗克洛斯笑了笑,心里头一边暗自祈祷着撒旦不如发发慈悲当场把他拖进地狱里去算了,一边一如既往地试着在应付对方的时候不那么结巴一点。

       呃,该死的社交恐惧症。

*


      阿喀琉斯向来都很享受成为人群的焦点。选择让他加入是学校田径队有史以来最辉煌的时刻,所以无时无刻不被称赞对他来说简直是理所应当。

      但是,作为皮拉,他真的开始痛恨这些了。

      当他抵达学校的时候,本能让他径直走向了男生宿舍。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几个低年级生已经瞄到了这个“新猎物”并且冲他挑逗地吹起了口哨。下次我再有哪个朋友敢冲女孩这么做,我绝对会冲着他的脸来上一拳……或者干脆把他的胳膊扭到他背后去,这样那女孩就能冲他吹口哨了。

       好吧,他知道自己是生了副好身材,还有个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屁股,但是任何女孩儿都不应该被那种烂货用这么下流的语气挑逗。阿喀琉斯非常乐意现在就让他们好好上上一课,但在他走近之前忒提斯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就算是被挡在了那副大号的设计师签名香奈儿墨镜后面,她冰冷的凝视也能把那群男孩儿冻个透彻。“要是你们敢再和我女儿——或者必要的话,任何女性生物——用这种语气说话的话,哪怕只让我听到一个字儿……”她刻意戏剧性地顿了顿,向一侧歪了歪头。她黑色的长发和威胁的言语让她看上去就像是头被惹怒的护仔的豹子,“我会立马将你们可悲的生命以及无趣的未来彻底终结。”

       不用说,那些男孩儿在阿喀琉斯和忒提斯来得及改道去女生宿舍之前就一溜烟跑光了。

       “真不敢相信我一上来就犯了个这么愚蠢的错。”他有些恼怒地小声嘀咕着,胳膊上扛着一套崭新的粉色行李套装。

       “所有人都会犯错,皮拉。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小公主。”忒提斯冲她的儿子笑了笑。阿喀琉斯爱极了她的笑容,即便那是她和珀琉斯离婚之后的事情了。

       “再次谢谢你同意这件事情。奥托墨冬和我都欠你太多了。”

       “你根本不欠我什么,小公主。你是我唯一的孩子,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帮你的朋友……我为你骄傲还来不及呢。”为了不让其他人听到,两人在进入女生宿舍的时候及时停止了对话。

       阿喀琉斯知道忒提斯在得知能有个机会去弥补上他成长的瞬间的时候,暗自里欣喜若狂了很久:教他化妆,带他去挑裙子,以及给他买多到决堤的女孩子气的没用玩意儿。忒提斯也知道阿喀琉斯对一切可以称作“女孩子气”的东西都有一种毫不隐晦的亲切感,同时她也在不那么被社交媒体注意到的前提下尽最大可能纵容他的小癖好。

       即便这意味着她必须在开学第一天为了找宿舍楼把学校翻个底朝天。

       女生宿舍和男生的差不多拥挤。同样挤满了依依不舍哭泣的母亲,止不住叹气的父亲,还有暂别重逢的朋友和恋人,唯一的差别大概就是相比起他熟悉的紫色,这儿的墙纸是薄荷绿色的。

       好吧,阿喀琉斯的所有朋友都以为他这个学年去美国留学了——除了奥托墨冬,涅斯托尔和他的室友海伦。所以在他只能一边试着不去想自己有多想念奥德修斯,迪奥墨得斯还有墨涅拉奥斯,一边往他和海伦的房间走去。

       阿喀琉斯没去问海伦她是怎么确保他们两个人今年能成为室友的,也不想去问。她是个挺有手段的女孩儿,所以他越少掺和近她那些戏剧性事件越好。当阿喀琉斯和忒提斯走进房间并且发现海伦只留下一张纸条就不知所踪了的时候,这一点就变成了首要注意事项。

      “‘皮啦’——顺便一提“拉”字写错了,”阿喀琉斯埋怨了一句才接着读下去,“我去找我法语老师波尔本先生了,问他作业。很快就回来。爱你——再顺便一提这个“爱”字里的点都是爱心形的——海伦。”他用自己练习了一个夏天的惟妙惟肖的小女生声线结束了阅读。忒提斯和阿喀琉斯都知道“法语老师波尔本先生”不过是她跑去和帕里斯约会的暗号罢了。趁着阿喀琉斯忙着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的空当,忒提斯把她口中所谓“年轻人不可理喻的恋爱方式”小小嘲笑了一番。

      “你现在笑的很频繁,而且也太容易发笑了。”他嘟囔了一句,依旧用着女孩子纤细的嗓音。他这才开始发觉自己这一年都必须用这种嗓音说话——发觉这一切都真真切切地发生了。操。

      忒提斯在他的床上坐下,轻轻拍了拍她身侧的位置。阿喀琉斯走过去坐下,将自己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确实如此,因为我现在感到更快乐了。我和你父亲离婚让你觉得难过了吗?”

      “没。当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也不可能觉得愉快。”阿喀琉斯有些哀伤地叹了口气。他明白母亲觉得自己被与珀琉斯的婚姻所束缚,也知道因为社会的压力被迫与一个只让她觉得厌恶的男人生活简直快把她逼疯了。这事实上也是阿喀琉斯对海伦和帕里斯出轨这事儿一直报以同情态度的原因之一。虽然他是永远不会公开承认的。

    “好了,别想伤心的事儿了。这可是你踏入高年级的第一年——作为一个新来的可爱女孩儿。”她吻了吻阿喀琉斯的额头。“呃,要是这只会让我被小埃阿斯那种混球强行搭讪的话,我倒是开始后悔了。”他翻了个白眼。

      忒提斯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开始帮他打开他们带来的其中一个行李箱。她的手指滑过最顶上叠的整整齐齐的长裙以及掩在下面的校服短裙。“你穿着这些裙子绝对可爱极了……你甚至能交上个男朋友。”

     “说说就算了!我可是自打小学就认识这帮家伙了,相信我,这帮简直是贴上了大男子主义标签的钢铁直男们要是知道自己在和一个穿裙子的男孩儿约的话,会绝对会先把自己的眼睛抠出来的。”

      “得了吧,这么大的地方总有一个会被你打动的可爱男孩的。”在逗他的同时忒提斯几乎要憋不住自己的笑声。她真可以算是唯一一个能把他逗得无所适从的人,在气氛紧张的时候这就成了一大优势。阿喀琉斯浮夸地干呕了一声作为对“与这所学校里恶心的男孩儿们约会”这个想法的回应。讲真的,要是他们真的蠢到连面前站的究竟是个漂亮女孩还是他们的发小都分不清的话,也别和他阿喀琉斯做朋友了。再说了,他又不是没见识过他们是怎么谈论女孩儿们的......简直......恶心至极。

      “再说一遍,妈:说说就算了。”

      “也许你是对的。”她一边挂着裙子一边若有所地回答,“我也不觉得这所学校里有谁配得上你。”

      阿喀琉斯再次冷笑了一声。“相信我,我可了解了。我可是从小和他们长大的,而且他们全都下流极了。”他没把那个间接让他穿上裙子的新人包括进来,但是讲真的他肯定也不必其他人好到哪儿去。再说剃干净自己的腿让它们现在还在隐隐发痛,他不由自主地就对那个神秘的男孩儿产生了一丝怨恨。他知道它们现在看上去不错,但是实话说,这似乎也不会对他的生活产生多大影响。

                                                                              ---TBC--- 

注释:

  *出自The 1975的歌曲《Ugh!》

*美国的长度计量单位,一英尺大概是30.48厘米。后文说小帕是六英尺……换算一下得有一米八二……不得不说套到文章的设定里头翻译我还是有些目瞪口、交的。

*原文的“like”是国外青少年常有的一种口癖,有点像咱们的“那个……那个”之类的,不是结巴x



大西地

聊两毛钱阿帕(其实也不只有阿帕


若干年前读到一些关于伊利亚特的analytical commentary,部分理论或者假说属实震撼了我幼小的心灵(当然也不是特别幼小),其中最震撼的,当属帕特洛克罗斯为原创人物的理论。这部分学者认为,帕这个角色在荷马之外的特洛亚传说系统中存在感微乎其微(更极端的认为不存在),而《伊利亚特》赋予他的故事线,也就是帕特洛克罗斯-赫克托耳-阿喀琉斯这一个链条,其实来自其他英雄诗系中阿喀琉斯与其他角色的故事,赫克托耳对应门农,帕对应的是涅斯托尔之子安提洛克斯,阿喀琉斯是为安提洛克斯复仇而追至特洛伊城下杀死了门农——而这条线被平移给了帕特洛克罗斯。

……认真的吗?...

聊两毛钱阿帕(其实也不只有阿帕


若干年前读到一些关于伊利亚特的analytical commentary,部分理论或者假说属实震撼了我幼小的心灵(当然也不是特别幼小),其中最震撼的,当属帕特洛克罗斯为原创人物的理论。这部分学者认为,帕这个角色在荷马之外的特洛亚传说系统中存在感微乎其微(更极端的认为不存在),而《伊利亚特》赋予他的故事线,也就是帕特洛克罗斯-赫克托耳-阿喀琉斯这一个链条,其实来自其他英雄诗系中阿喀琉斯与其他角色的故事,赫克托耳对应门农,帕对应的是涅斯托尔之子安提洛克斯,阿喀琉斯是为安提洛克斯复仇而追至特洛伊城下杀死了门农——而这条线被平移给了帕特洛克罗斯。

……认真的吗?这合理吗?

呆住.jpg

后来我成熟了(?),了解到这些观点背后存在着学术史中的派别争锋。大概对古典文学稍有了解的人,都听说过“荷马问题”,最简单的说,它所质疑的就是,荷马是谁、荷马真的存在吗、荷马是不是一个人,这类真实性问题。很自然地就能看出对它的回答会分成两派,不过经历一百来年争论,其实无论站在哪个立场,在荷马史诗来自更源远流长的口传文学传统这一点上,也算基本达成共识。但关键是,是否存在【一个】对流传文本发挥了决定性影响的诗人?我在懵懂无知时读到的研究,后来才知属于所谓的新分析派;分析派的主要方式就是从荷马史诗文本中“分析出”那些来自其他传说的、以及其他传统(比如埃及、近东)的部分,新分析派则在此之上,提出荷马史诗正是对来源驳杂的传统文本进行创造性的整合,强烈的作者意识使得荷马史诗成为了新的故事传统。

我想这类似于三国演义之于整个的三国故事传统,它来源于正史,来源于民间传说,来源于戏曲或其他文本,最后集合于罗贯中的创作,或者说罗贯中的编撰。

但是在帕特这个事情上,新分析派走得非常远。再拿三国演义举例吧,我们知道诸葛亮是演义塑造出的最深入人心的形象,演义广泛吸收了各种原材料,创造了大众认知里的诸葛亮,这个形象与真实历史人物存在距离,两者不能划等号。但是你不能据此说,在演义之前,作为文学形象的诸葛亮也不存在(又不是孙尚香。而新分析派的结论大概就类似,诸葛亮完全就是罗贯中的创造。

这其中有个附带问题是赫克托耳。因为赫克托耳在阿帕故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新分析派就也认为,赫克托耳也是荷马原创。要破这个论点所需要的证据是,赫克托耳还出现在伊利亚特之外的神话传说中,比如,在文字和图像中能够发现赫克托耳做了伊利亚特里没有说他做的事。这不难找。瓶画里描绘过特洛伊罗斯中了阿喀琉斯的埋伏,而赫克托耳前去增援的场景。这一段战斗场景发生在伊利亚特的故事起点之前。另外,还有些说法提到,赫克托耳是阿波罗的儿子==anyway,赫克托耳是一位前荷马的人物,他不是荷马的原创,这个是肯定的。可能真正的问题在于,属于赫克托耳的故事,是否是荷马原创?

从目前的材料看,至少部分属实。在更早的传说中,阿喀琉斯把活着的赫克托耳捆在战车后面,绕着特洛伊城墙拖死了他(因为早期瓶画描绘的是脸朝上,表示赫克托耳此时还活着),而伊利亚特里面,阿喀琉斯是杀死了赫克托耳后,把他拖在战车后面羞辱尸身。这是一个对于伊利亚特故事而言很重要的改动,因为普里安来赎回尸体的情节对于阿喀琉斯的个人塑造极为重要。另外对于赫克托耳本人来说,他在城墙上与妻子儿子的诀别是史诗中最温柔和悲伤的部分,这样的手笔确实不见于更早的传统,而是一个典型的荷马时刻。总的来说,作为英雄的赫克托耳一直都存在,而作为唯一好男人的赫克托耳可能只存在于伊利亚特中。

这个理解是否适用于帕特洛克罗斯呢?首先,说帕特只存在于荷马史诗里,这不是事实。很明显,在《塞浦路亚》等英雄诗系中,帕特确实有出现。当然这里有个延伸问题是荷马史诗和英雄诗系的关系,远古观点把部分英雄诗系挂在荷马名下,近古观点认为英雄诗系产生于荷马史诗的影响之下,前者已经被叉出去,后者还存在一定争议,现在不少学者认为英雄诗系与荷马史诗共同构成了特洛亚传说体系,在前八、七世纪甚至前六世纪上半叶,它们都平等发生影响,有些可能比荷马史诗流传更广。这个问题太复杂我就不谈了,跟帕特问题相关的层面是,如果塞浦路亚等英雄诗系是受荷马史诗影响而产生,那就不足以证实他是荷马传统之外的、本来就有的人物。

此时提供帮助的是瓶画。比如那个著名的阿喀琉斯为帕特包扎的瓶画,在《伊利亚特》中根本查无此事,艺术家显然依据的是伊利亚特之外的故事,而且这故事广为人知。据一些学者考证,品达的一首颂歌提到了远征特洛伊之前阿喀琉斯参与的战斗,也就是征服透特拉尼亚,而品达也明显点出了与阿喀琉斯共同战斗的人正是帕特。那么也许,这次负伤就发生在这场已经在历史中湮灭的战斗中。



(btw其实从这个瓶画来看,帕阿无疑


但还不够。帕特这个形象早就存在、他是阿喀琉斯的好盆友、他死于赫克托耳之手,都不难证明,不过新分析派的核心论点在于,就像一开头提到的,帕特的故事移用了安特洛克斯的故事,而荷马利用古老的故事线重新塑造了一个帕特,而这个帕特是阿喀琉斯的翻版,他在故事中的意义是映射(或者预演)阿喀琉斯之死。

……可以先嗑一会儿倒是

简单总结,新分析派认为荷马用传统中的其他情节原创了一个帕特,而这个帕特是阿喀琉斯的影子,这最为显著的体现在争夺帕特尸体的战斗和帕特的葬礼竞技会,它们投射的是争夺阿喀琉斯尸体的战斗和阿喀琉斯的葬礼竞技会,后两者在荷马之外的传统中广泛存在,但是伊利亚特却没有描述它们:伊利亚特只描述了影射着阿喀琉斯的帕特。死亡并未到来,但是死亡显现在每一刻,并且逐渐逼近,这种无可逃离的感受在双重叙事中可以得到更好的展现。

他们的相似性在荷马史诗中确实可以找出不少佐证。帕特出战时的战功,比如杀死萨尔佩东,与Aithiopia(埃提奥皮亚/埃塞俄比亚)中描述的阿喀琉斯杀死门农的过程很相似,而关于帕特具体武功的描述,只见于伊利亚特,这很有可能就是荷马基于阿喀琉斯故事的改写。他们的死亡过程也很相似:都死于特洛伊城墙下,都是被人和神联合杀死,在被杀的过程中阿波罗都起了作用,等等。最为突出的就是争夺尸体的战斗,在伊利亚特里,争夺帕特尸体的战斗进行了一整天,同时伴有宙斯降下的迷雾,而从奥德赛里的叙述看,争夺阿喀琉斯尸体的战斗也就进行了一天,也伴有暴风雨。还有一点是,在伊利亚特里,有一个特洛伊方的某某用皮带栓住帕特脚踝,试图把他拖走,这时埃阿斯上去杀死了该炮灰,抢回帕特尸体——但是瓶画指示出另一种当时存在的叙事:埃阿斯杀死了二号炮灰,他所试图拖动的其实是阿喀琉斯的尸体。很有可能荷马也是把这一处原本属于阿喀琉斯的细节挪到了帕特身上。

至于说帕特葬礼,这个可能是比较传统的情节构成,同时也是预演中的阿喀琉斯之死的自然延续。有个观点是这样,以帕特在传说中的地位看,他似乎还没有重要到如此浓墨重彩的描绘葬礼竞技会——除非那其实是阿喀琉斯的葬礼。在若干的小细节中,几乎也随处可见两人命运被有意叠合。帕特披挂着阿喀琉斯的铠甲、带着阿喀琉斯的神马出战,似乎也在暗示着帕特将奔向阿喀琉斯的命运,他也像预言中所说,在特洛伊的战场中赢得荣誉并丧失生命;这个预言同时显现在了两人身上,而阿喀琉斯在将自己的“武力”交予帕特的时候,也将命运的诅咒交予了他。

……我感觉他们太会嗑了

再简单总结一下吧。新分析派的某些观点不堪一击,比如赫克托耳和帕特在荷马之前和之外不存在。新分析派关于形象重塑的观点更有价值,不过需要考虑到荷马史诗的叙事和其他英雄诗系可能只是平行关系;即使,帕特的故事有早期版本,但是在伊利亚特中,它获得了全新的意义,即映射阿喀琉斯的命运。

不过还是有点不爽的是,怎么帕特全部的意义就在于映射阿喀琉斯呢?虽嗑但不足。不过现在我觉得这个问题是这样的,又多读了些新分析派的研究后,发现他们认为【每个人】都是阿喀琉斯的映射,于是我释然了。举个简单栗子,比如狄奥墨得斯,希腊一方武力值no.2,在阿喀琉斯拒战后可以说是中流砥柱,但后来他脚受伤,就被认为用来映射阿喀琉斯之踵。我觉得这个就过分了,咋不说菲洛克特特斯呢,谁还没个脚伤呀。我看到有个学者的反驳就很在理,他提到,阿喀琉斯拒战在特洛亚传说体系中可能发挥了一个情节触发的作用,也就是在此之后,其他的希腊勇士们可以获得自己的高光。这个高光不必跟阿喀琉斯有关,因为演唱本就是一段一段的,比如一个观众坐下来,对吟游诗人说“我要听一听英雄狄奥墨得斯的故事”,难道这个诗人会从阿喀琉斯的愤怒唱起吗?这不科学。所以所以所以,帕特得到更完整的刻画,与在阿喀琉斯之后出场的其他英雄并无两样,他只是多出了与阿喀琉斯紧密的感情线,哦不命运线。这使得伊利亚特成为了结构最为紧凑的史诗。



这个p话博本来还只发图,现在竟然越写越长==

艾辉_舍生娶义

【问卷】荷马史诗相关55问,诚邀各位来答

其实是“可怜兮兮地邀请诸君来答”,欢迎自带理由。

原著文本相关

1.最初是如何接触这两部作品的?

2.读完第一感觉是?

3.为什么喜欢这两部著作呢?

4.最喜欢的男性神祇是哪位?

5.最喜欢的女性神祇是哪位?

6.最喜欢的男性人类是哪位?

7.最喜欢的女性人类是哪位?

8.对于史诗中英雄们的后代,最喜欢的是?

9.有没有最喜欢的城邦/国家呢?

10.最喜欢的一(几)行诗是?

11.最中意全四十八卷中的哪一卷呢?

12.有没有最喜欢的角色用套语(epithet)?

13.最推的官方cp?

14.最推的同人cp?

15.喜欢的友情向/亲情向cp?

16.推荐一个中...

其实是“可怜兮兮地邀请诸君来答”,欢迎自带理由。

原著文本相关

1.最初是如何接触这两部作品的?

2.读完第一感觉是?

3.为什么喜欢这两部著作呢?

4.最喜欢的男性神祇是哪位?

5.最喜欢的女性神祇是哪位?

6.最喜欢的男性人类是哪位?

7.最喜欢的女性人类是哪位?

8.对于史诗中英雄们的后代,最喜欢的是?

9.有没有最喜欢的城邦/国家呢?

10.最喜欢的一(几)行诗是?

11.最中意全四十八卷中的哪一卷呢?

12.有没有最喜欢的角色用套语(epithet)?

13.最推的官方cp?

14.最推的同人cp?

15.喜欢的友情向/亲情向cp?

16.推荐一个中意的冷门角色吧

17.推荐一组冷门/邪教cp吧

18.如果摩伊拉要您加入一个阵营的话,会选择?

19.在18题与您对立的阵营中,最欣赏的是?

20.觉得哪个情节最有喜剧性?

21.觉得哪个情节最有悲剧性?[1]

22.有没有令人震惊/出乎意料的情节?

23.感到可爱的情节?

24.诗中提到的各个死亡场景,哪个最令您印象深刻?

衍生相关

25.对于史诗的”Alternative”版本(如品达、诗系、泡萨尼阿斯游记),最喜欢的是?

26.对20世纪前贯彻古典主义的相关创作(如古罗马悲剧、《浮士德》《疯狂的罗兰》),最喜欢的是?

27.最喜欢的相关古希腊悲剧是?

28.对于相关的绘画,最满意的是?

现代视角

29.最喜欢的现代同人书籍是?

30.有喜欢的同人文吗?

31.有喜欢的相关影视吗?

32.有喜欢的相关游戏吗?

33.有喜欢的相关音乐(包括歌剧)吗?

34.最喜欢的同人图是?

35.有什么情节想在更多的改编/同人中看到?

36.在接触的几个文化圈(可按语言分,也可按其他标准)中,觉得哪个圈子的讨论氛围最好呢?

37.觉得用什么软件/网站讨论或搜集资料体验最好呢?

个人感受

38.有没有想看诗中角色穿越到其他角色/世界观的欲望?

39.最喜欢的二设是?

40.最想看的AU是?

41.有没有觉得某首歌很适合某个场景?

42.有没有觉得某首歌很适合某位角色?

43.有没有觉得其他文学作品的某位神祇/人类很像史诗中的某位角色呢?

44.有没有觉得自己很像神话中的哪位角色?

45.柯罗诺斯向您开了一个玩笑,强迫您魂穿到史诗的世界观中,如何选择?

荷马史诗研究

46.推荐一部有关史诗的专著吧。

47.有喜欢的从事史诗相关研究的学者吗?

48.认为真实历史中,两部史诗所描述的事件与文学作品有多大出入呢?

49.有没有喜欢的相关考古学家?

50.关于荷马问题,您的结论是?

总结

51.有其他中意的史诗吗?

52.想对读史诗前的自己说点什么?

53.如果可以对史诗做出一处改动,您会?

54.缪斯卡利奥珀说帮您争取到了和荷马对话的机会!有什么想说的吗?

55.问卷就要结束了,自己出个问题然后回答一波吧!


[1] “悲剧”“喜剧”可以是广义的也可以是狭义的。

非常粗制滥造的一则问卷,参考了一些其他作品的30天挑战等。在手动圈人的边缘反复横跳……

北绛町

特洛伊的诗和女人

天空被滚烫的烧灼

尽管如今它已沉默


无人触摸

无人得以触摸

焦黑色的特洛伊穹顶

力图用白色棉绳

作最后的缝补


显然无法用来止痛

除了烧灼更深的心口

它应被用来 自尽

或是充数十字架上的钉


海伦被色彩裹胁着

在诗人白色诗篇上留下黑色

在死灵黑色墓碑上留下白色


绛红一场城池破败

有的人终成最孤绝的颜色

太过


天空忍痛梳理火烈的羽毛

黑雨滴一阵惊旋叫嚣

单薄的三点五秒存在

像被史诗就地抛弃的坐标

从何处起,从何处灭


黑暗把后背留给弱者

特洛伊的诗被她插上翅膀

哭泣声中

诗章飞离如风的隧道


自此

特洛伊的城没有...

天空被滚烫的烧灼

尽管如今它已沉默


无人触摸

无人得以触摸

焦黑色的特洛伊穹顶

力图用白色棉绳

作最后的缝补


显然无法用来止痛

除了烧灼更深的心口

它应被用来 自尽

或是充数十字架上的钉


海伦被色彩裹胁着

在诗人白色诗篇上留下黑色

在死灵黑色墓碑上留下白色


绛红一场城池破败

有的人终成最孤绝的颜色

太过


天空忍痛梳理火烈的羽毛

黑雨滴一阵惊旋叫嚣

单薄的三点五秒存在

像被史诗就地抛弃的坐标

从何处起,从何处灭


黑暗把后背留给弱者

特洛伊的诗被她插上翅膀

哭泣声中

诗章飞离如风的隧道


自此

特洛伊的城没有了诗

因它们已逃离

因它们尚不懂哭泣






弃疗的日常起名无力患者

【授权翻】【阿喀琉斯x帕特罗克洛斯】The Boys Wanna Be Her

情人节诈尸!大概是因为去年(没错去年otz)在ao3上看到一篇非常可爱的AP文,校园AU,甜的掉牙,所以试着翻译了第一章出来x

现在lo主正在翻第二章,因为进度缓慢所以拖了这么久才把第一章发上来。原文还没更完,现在总共有六章,共计两万多字。我一定努力跟上原作者的进度,她不坑我也不坑!

授权在第六章下面的评论里,小伙伴们想看原文可以直接搜英文标题,作者的名字是Gabethebabe.

原文非常棒,我有什么翻译的不足也还请指出!以上!祝大家情人节快乐,享用愉快!

————————————————————————————————

The Boys Wanna Be Her


分级:T...

情人节诈尸!大概是因为去年(没错去年otz)在ao3上看到一篇非常可爱的AP文,校园AU,甜的掉牙,所以试着翻译了第一章出来x

现在lo主正在翻第二章,因为进度缓慢所以拖了这么久才把第一章发上来。原文还没更完,现在总共有六章,共计两万多字。我一定努力跟上原作者的进度,她不坑我也不坑!

授权在第六章下面的评论里,小伙伴们想看原文可以直接搜英文标题,作者的名字是Gabethebabe.

原文非常棒,我有什么翻译的不足也还请指出!以上!祝大家情人节快乐,享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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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oys Wanna Be Her


分级:T


简介:

当你的铁哥们注定要被迫穿着裙子再受上一年的罪时,你会怎么做?

好吧,如果你是阿喀琉斯,你就替他扛着。

当你发觉自己爱上了一个可爱的(极有可能是直男的)新生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好吧,如果你是阿喀琉斯,你会发现你彻彻底底缴械投降了(用最和善的方式)

那么:当你的死对头——嗨,就算你还在上高中也不代表你还不到有个死对头的年龄,以上——发现了你的小秘密?

好吧,如果你是阿喀琉斯,你就揍断他的鼻子(用最最不和善的方式)。

第一章:别用一段好时光吓唬我

简介:

我打赌输给了一个穿雪纺裙的大兄弟,但我愿赌服输,成功穿上了高跟鞋*

或者,

就算阿喀琉斯是一个人能找到的最靠谱的哥们儿,涅斯托尔没有理由不来,可怜的奥托墨冬还是不肯提起2014年的那个束腰事件*。

——————————

      那是今年头一个温暖的日子——同时也是三月那个让所有人兴致直降零下二十度的日子前最温暖的一天。阿喀琉斯和他的朋友们正坐在露天的长凳上计划下个学年的时间表。

      他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啜泣,于是转过头去看了看坐在边上的奥托墨冬。对方的双眼紧闭着,上面涂满了天知道他有多讨厌的化妆品,与此同时双手还在不停地碾着自己的校服裙摆。

      “奥托......你还好吧?”阿喀琉斯小声地念出了他的名字。在他们所有的朋友里面,奥托墨冬的这个秘密只有阿喀琉斯自己,涅斯托尔以及海伦知道。他的室友,海伦则是第一个知道的,由于——长话短说——纯粹是由于奥托墨冬在头一次手忙脚乱地束腰的时候正好被她撞见。

     “只不过是......只不过是用假名字,告诉别人我是女人,在未来可预见的愚蠢的一学年里都必须穿着这条愚蠢的裙子,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无法忍受了。”他长叹一声,灰褐色的刘海都被吹了起来。

      阿喀琉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登记卡,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来就不懂得怎么应付情绪,尤其是悲伤。他的母亲悲伤是因为她嫁给了他父亲,奥托墨冬悲伤是因为愚蠢的联谊会,而海伦悲伤则是因为墨涅拉奥斯是一个不会好好对待她的混蛋。他觉得这种情绪紧紧地包围着他,让所有他爱的人沉溺其中,自己却只能站在一旁,束手无策。

     当他把眼神聚焦到新学年的登记卡上的时候,绿色的双眼突然亮了起来。他想到了一个或许可以把他垂头丧气的朋友拯救出来的好办法。

     “只要在最后关头把你卡上的名字和性别换掉就可以了——你的家长就不会知道,我可以把我的校服借你,反正咱们身材差不多。”他兴奋地耳语道,然而奥托墨冬只是更加悲哀地望了他一眼。

      “我早想过了。但是今年会有新的男生转来咱们学校,所以一切都泡汤啦。”

      “为什么?”涅斯托尔转过身来面向他们,用同样的耳语问道。

      “因为他,我就不能临时把自己登记为男生了——这学校里男生太多,不会再收新的了。除非有谁转走或者死掉——”见他直勾勾地看向阿伽门农的方向,涅斯托尔偷笑着挤了挤阿喀琉斯。“——不然我就登记不了。”

      三个男孩儿陷入了沉闷之中。谁都不忍心看着自己最要好的铁哥们套在裙子里悲惨地度过又一个学年。阿喀琉斯愿意为了他的朋友做任何事,并且明白奥托墨冬和涅斯托尔也会为了他两肋插刀。可现在当他的朋友需要他是自己却爱莫能助。“如果我能代替他承受这一切就好了。”

      奥托墨冬再一次闭上了眼睛。他蹭花了的眼影以及过于明显的眼线让阿喀琉斯回忆起自己六岁的时候偷玩自己母亲化妆品的场景。那时候他对此,或者说对这个社会强加在他身上的约束还一无所知。

      他希望可以偷偷告诉奥托墨冬自己对于化妆的喜爱,兴许这样对方就不会这么焦虑了。

      他希望自己的情形和可以奥托对调,这样他们双方大概都能更满意些。

      “我知道了!”阿喀琉斯宣布道,音量根本算不上“低语”的范畴。涅斯托尔赶紧转头观望了一番以确保没有人听到他们的对话。“你们有没有看过《足球尤物》*那部电影?”   

       ”看过,我只想说威廉·莎士比亚不该受这种侮.....“涅斯托尔刚刚开口,就被阿喀琉斯在另一个男孩儿面前夸张的摆手给打断了。

       ”那你记不记得上次和海伦聊天的时候她说我对性别差异一点都不感兴趣,因为成为哪一边我都无所谓?“

      ”当然......”奥托墨冬挑了挑眉毛,在涅斯托尔和阿喀琉斯之间来回扫视了一番。他看上去对于自己以及这次谈话的走向感到有些不可置信。不过和阿喀琉斯做了这么多年朋友之后,他发现就算是最荒唐的计划对方也会实行。“……等等。你不会是想——”

      “——我觉得他的确是在想——”涅斯托尔补充道。阿喀琉斯对于他和朋友之间的默契感到一丝欣慰。

      “我用假名字和女生的身份报到,让海伦做我的室友。你这用你的真名作为男生报到,让涅斯托尔当你的室友。”他结束了自己的发言,用纤长的手指算着自己的几个提议。

      “我不能让你为了我这么做,阿喀琉斯。”

      “你有没要求我这么做,奥托。”对方一把揽住他的后背。

      “但是你这一整个学年都得被困在裙子里受罪。”

      “你说穿裙子是受罪,我说这样过两个学期简直是轻而易举。“他露出一个漂亮的微笑,然后在涅斯托尔露出震惊的表情之后放声大笑。”你们俩都该放松心态,相信我。“

     奥托墨冬和涅斯托尔又一次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看向阿喀琉斯耸了耸肩。当周围的人接着开始被阿喀琉斯的笑声打断的对话时,涅斯托尔不禁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咱们都不可能阻止他了。”

     “ 好吧,那我今晚上告诉海伦。“虽然还是满脸的不可置信,奥托墨冬微笑起来,发自内心地微笑,将近一年来头一次。

      “现在是我们决定的时候了......不成功则成仁。”涅斯托尔首先上前,另外两人紧接着他,三个人碰了碰拳头,然后在模仿的惟妙惟肖的爆炸声中撤回手去。阿喀琉斯把手搭在另外两人的后背上。

     “相信我伙计们,这计划天衣无缝。”

                                                                     -TBC-

————————————————————————————

*出自歌曲《Don’t Threat Me With A Good Time》。

*lo主无能,查遍了Google和百度也不晓得作者原文讲的究竟是个啥事件otz...干脆就放飞自我了。看到这儿的各位要有有兴趣可以去看看原文,有人能告诉我“binder”这个词放在这儿究竟是个啥东西我就非常感谢了。

*《足球尤物》(She’s The Man)是2006年发行的美國浪漫喜剧电影,改编自威廉·莎士比亚的戏剧作品《第十二夜》。剧情描述高中女足校队队长薇奧拉在足球队被解散后,女扮男裝、代替自己的双胞胎哥哥塞巴斯蒂安,去參加她哥哥即將转学的学校的足球队,因而发生一连串的趣事。——摘自维基百科。


flag高挂不是吗。





Daphne

【阿帕】夜间对谈

CP是阿喀琉斯/帕特洛克罗斯,但其实算是无差。

帕特洛克罗斯的鬼魂来到阿喀琉斯身前,除了要求他将他埋葬,他们还谈了别的事。

可以算是之前的《重返夏日》的后续(?)

警告:主要角色死亡

分级:全年龄

没啥糖,真的。

    他看着那青年人独身坐在营帐里。灯熄着,唯有一溜儿月光摸着地上的空隙钻进来,却浅尝辄止地停在门口,像是无法近那青年人的身,只能勉强照见个人影。除此之外,这里的一切都披着黑暗。他听得见外面远处的喧杂,人声伴着马蹄;而帐里却什么都没有,阴冷又寂静。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不知如...

CP是阿喀琉斯/帕特洛克罗斯,但其实算是无差。

帕特洛克罗斯的鬼魂来到阿喀琉斯身前,除了要求他将他埋葬,他们还谈了别的事。

可以算是之前的《重返夏日》的后续(?)

警告:主要角色死亡

分级:全年龄

没啥糖,真的。

    他看着那青年人独身坐在营帐里。灯熄着,唯有一溜儿月光摸着地上的空隙钻进来,却浅尝辄止地停在门口,像是无法近那青年人的身,只能勉强照见个人影。除此之外,这里的一切都披着黑暗。他听得见外面远处的喧杂,人声伴着马蹄;而帐里却什么都没有,阴冷又寂静。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似乎连自己也对自己的突然出现感到意外。他一时间犹豫于是应开口说话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存在,还是就这么过去,好再次抱住他。正在踌躇之际,那青年人却突然开始说话了。哑着嗓子,声音像是从空气中硬生生挤压出一般。他吓了一跳,影子往后悠忽着飘了几步,以为对方感知到了他的存在。但青年人并没有回头,实际上,他那么僵硬,帕特洛克罗斯甚至看不到说话时他胸腔的起伏,仿佛死的人是他。

    “过去十年,我从未想过家。”他不明就以,嘴张了好一会儿,却还是决定听那年轻人继续说下去。

    “我刚才一直在想我的父亲。他该有多年迈了?我好念他。我坐在这儿,和你……你的尸体。但我却没法不想他。这真奇怪,不是吗?” 青年人凄凉一笑。

    “我猜,人只有在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返乡时,才会对那片土地涌出如此思念。我不可能再回去了。我早就知道这个,可为什么意识到它,感受到它可以这么痛?帕特洛克罗斯,这下,我们都回不去了,我得死在这儿。可你却不在我身边。我不要你迎接我,我想让你是抱住我的那一个。”

    吹过一阵风,营帐被刮开了一角。一瞬间有更多的月光涌了进来。他这一次看清了这里的景象。年轻人跪坐在床榻上,膝盖上还半抱着那尸体——他的尸体。年轻人终于动了动,却只是将手覆上了他的手。

    他站在那青年人背后,刚想要出声,却又被对方打断。

    “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我们沿着海岸线奔跑。不知道是在追逐落日还是追逐海。但那时飞鸟是飞鸟,天空是天空,你和我是永恒的。帕特洛克罗斯,为什么我们不能永远是两个孩子?

    “荣誉并不值得这一切。”最后,青年轻声道。

 

    帕特洛克罗斯沉默着,他在对方的声音里听出了几丝哽咽,却一时不知如何做才好。灵魂怎么为人拭泪?他颓然想。是我……我。是我让他承受这一切。如果我当初听了他的话,不贸然攻去那城墙下,他又怎么用承受这个?而若他死了,那么是我的手上沾着他的血。

    这样的想法,让他被一股逃不出挣不脱的绝望席卷。他似乎又回到了孩提时代,茫然无措地看着玩伴因为自己而变得身体冰冷。帕特洛克罗斯,他对自己说。这么多年过去,你最擅长的,仍然是谋杀友与爱。

 

    一人一魂,此刻都若有所思,就这么一齐缄口不言。帕特洛克罗斯看着青年人久久呆坐着,又变回了石柱般的样子。他就这么望着他,直到外面的喧闹趋于平静;两人已不知这样待了多久。这时年轻人躺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侧身,面对着那尸体。他捋了捋尸体的发丝,又将手轻轻地盖在那脸庞上——正如无数个夜晚他所做的那样。

    鬼魂再也忍不住了。“阿喀琉斯。”

    他叫道。

    “阿喀琉斯。”

 

    他看那青年人猛地一抖,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对方便翻下了床,来到自己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不。”对方摇了摇头,竟然开始大笑。“阿喀琉斯,阿喀琉斯,瞧瞧你。竟疯出了幻觉。”

    “阿喀琉斯。”帕特洛克罗斯的鬼魂看着他,眼神充满哀伤。他轻轻地摇头。我不是高烧的幻觉。可我该怎么说?我亦不是真的。真的我躺在那儿,我还依稀分辨得出那尸体的身型。真的我死了,什么都做不了,对爱人的痛苦无能为力。

    “那看来,我是在做梦了。”

    “……你更希望我是你梦里的人吗?”而不是实实在在的鬼魂。或许我不该在这儿。或许他并不想要见我。帕特洛克罗斯想。如果我不死,那他就不用去为我复仇,那他日后也就不会——

    “如果你在梦里,那么至少你还是属于我的。” 而不是像现在,哈迪斯把你夺去了,只把这冰冷的尸体给我。我会杀人,取命,浑然天成,炉火纯青;却毫无头绪,该怎么阻止它一点点腐败凋落。

    “不过又有什么区别?我看到你了,我就知道这都不是真的。”

    “这也不是吗?”帕特洛克罗斯的鬼魂来到阿喀琉斯身前。他轻飘飘的,并无实体,却仍使阿喀琉斯屏息而立,动弹不得。

    最终,在言语与拥抱间,那鬼魂选择了亲吻。青年人的嘴唇颤着,像在发生一场地震。魂魄穿透肉体,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的心却在坠落,在被无形的力量攥紧,淌出名为快乐、痛苦与悔恨的汁体,在爱者的影子离开他时摔得粉碎。

    “这不是你。”阿喀琉斯最终沙哑着说。他用说不出的眼神盯着他,里面揉着爱意,不可置信与悲伤,快要临近于疯狂。

    “把它当作我替他来做。” 

    “那你也能替他回答问题吗?”

 

    帕特洛克罗斯的鬼魂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阿喀琉斯以为不慎惹了他生气,他才给予回答。

    那鬼魂垂着眼,似乎有意避开问话人的目光。灯仍然熄着,阿喀琉斯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色。

    “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话这样被对方倒出,一时间,阿喀琉斯反倒失去了问的勇气。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想。那尸体的触感还停留在他手上,他的心与四肢似乎也染上这死亡的瘟疫,开始变得冰凉。他可以问对方一千万个问题,但没有一个可以解释为什么他竟然目送着对方穿甲提枪着走向战场。你想要知道些什么?他问自己。就这么想抓紧些证据,好为自己的自私辩护吗?你明知道对于你,他什么都不会拒绝。所以阿喀琉斯,你倒好,那么多人里,你竟让他去送死。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当着他的尸体,对他的鬼魂提问?

    帕特洛克罗斯见他一时没了言语,以为他内心把自己错怪,却无法真的狠下心肠用话把他斥责。愧疚与不安围拢了这鬼魂:他将头垂得更低。“我知道,”他口气有点忐忑,“我不应该……“ 我不应该恋战,他想。阿喀琉斯嘱咐自己,让他一解救了陷于危难的船只便赶紧返还。对方那么说,总有他的道理。自己为什么不听?凭什么他就觉着,自己要比女神之子懂得更多?

    “不,这不是你的错——”阿喀琉斯听到这儿,立刻打断了他。

    “你不用为我——”

    “你听我讲!”青年人厉声道。他的嗓子比刚才更哑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几乎已成气声。至此,他再也忍不住了,自己都未意识到自己开始流泪。他只是觉着痛。但他甚至分不清道不明自己的痛究竟是来自何方;有几分是内疚,又有几分是对他那温柔爱人的怜惜,想念与不舍。“求你听我讲。”这一次,他的语气软了下来,近乎于恳求。“我根本就不应该让你去。若能再选一次,我根本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你从未离开过我一次,我们总是……总是一起出战。我不应该让你走的。帕特洛克罗斯。就算阿开亚人都死了,让他们来找我兴师问罪吧,他们对我做什么都成,我不在乎。”他真的不在乎吗?他知道的只是,如果他们死了,他或许会生气,或许会怒吼,或许他会让特洛伊人们再也看不见隔日的太阳,但他不会这么痛。他如今才意识到,在世间的一切惩罚中,心之痛要胜过死亡。“总之,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应——”

    “你知道我在乎。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帕特洛克罗斯柔声打断他。    

    “他们一百个人的命也比不过你一人的。”

    那鬼魂笑着摇摇头,和他曾经的动作如出一辙。一瞬间,阿喀琉斯甚至觉着,他的爱人从未离开过,而现在的他们,无非是在进行一场最普通的睡前聊天。“我永远会选择出战的,你知道。就像你永远会和阿特柔斯之子置气,罢战不出一样。不是吗?这就是你,这也就是我。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阿喀琉斯不说话了。他没有办法反驳这个。他的理性告诉他,帕特洛克罗斯是对的。最终不是命运把我们带到了这儿,他顺着鬼魂的话想。我们并不是命运的祭品,它待宰的羔羊。是我们自身的特质把我们领到了死亡面前。我会永远骄傲,而帕特洛克罗斯会永远善良。因此,不是死神收割我们,是我们垂青死亡。我就要死了,或许外面那些榆木脑袋此生都无法知道我选择重返战场的真正原因,但我知道,我知道的清楚又明白。最终我仍战胜了命运——那预言说我若要名垂千史便会死在这儿——可我不会为荣誉而死了,我是爱的复仇者。佩琉斯之子将会为爱而死。

    “我母亲曾和我说过,最好的弥尔米冬人将会在我活着的时候离开。”阿喀琉斯缓缓说,“不是说我不觉得你是最好的,我只是——”他不知道要如何去说了。“对不起。”

    他现在可以原谅自己了。阿喀琉斯想。帕特洛克罗斯永远能让他平静,无论人魂皆如此。刚才他还被自己的愧疚逼到疯狂,可是看着帕特洛克罗斯,听着他说那些话,他突然发现,他可以和自己握手言和。可阿喀琉斯觉着,自己仍欠对方一句道歉。因为我是你的爱人,或许我不是凶手,但是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是我才应该道歉吧。”鬼魂苦笑道。“如果我听了你的话,说不定也不会……”

    鬼魂又沉默了,重新低下了头,像是不愿意继续往下说一般。

    “那为什么?”阿喀琉斯轻声道。他想要给对方一个用力又用力的拥抱——如果这可以消去他脸上沉重的哀伤,却在抬起手臂前的一瞬才又想起现实。事实上,他刚才想要问对方的,也正是这问题。之前他没有说出口,是被自责所困。但如今,他是真的觉着那答案不再重要。然而,他还是这么问了。他看得出对方不对劲。我不敢向你发问,你怯于告诉我原由,是什么样的阴影也把你折磨?

    “我想……我是觉着……”帕特洛克罗斯说得断断续续,不择词句。他也哭了。在这之前,他们没人知道,原来鬼魂也可以落泪。“一开始,我只是觉着,若是我能多杀一个人,或许我们的朋友们就有更大的几率活下去。活下去,并且,他们手上也能少沾一个人的血。然后我打到了特洛伊的城墙下,那个时候我开始想——”他顿了顿,接着轻声说道,“如果我可以攻破城墙——我知道我没什么生还的几率,但如果我们可以就这么攻进去,就这么赢了,那……那或许你就不必死。

    “……或许,只是或许,我有机会修改你的命运。我想赌一赌。”    

    阿喀琉斯顿时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他爱着一个傻瓜,但他怎么可以这么傻?这个人什么都学得快学得会,唯独没学会怎么把他自己放到第一位。阿喀琉斯才止住没多久的眼泪又充满了眼眶,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要大哭,还是想要亲吻他。还有一个瞬间,他感到一阵莫大的幸福:他爱的人竟是那么爱他,甚至愿意替他承担命运。

    “混蛋,”许久过后,阿喀琉斯开口说,他在哭的同时竟开始不由自主地微笑。“所以你是这么想的,嗯?神一般的帕特洛克罗斯,以命救我于预言之中。然后呢?我一个人活到老,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眼神不再机敏,把所有年轻健美的青年人都认作是你,被人身后叫老疯子?没想到啊,帕特洛克罗斯,你还有这么阴险的一面。还好没能让你得逞。”

    帕特洛克罗斯的鬼魂被他这话逗乐,哭脸上也挤出一个微笑,仿佛是想让阿喀琉斯放心一般。别,别哭了。阿喀琉斯轻柔地说道。你现在哭,我没法为你擦眼泪啊。“这怎么会是你的错?你不许再把一切都归到你身上了。”

    阿喀琉斯顿了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你没有害死我。如果你想让我相信不是我害死的你,你也得去相信这个。”我们得一起相信,一起帮助彼此从愧疚的深渊中挣脱。

    “好。”帕特洛克罗斯望进对方的眼睛。“好。”

    “实际上我现在很开心,”阿喀琉斯往前进了一步,略微踮起脚尖,做出和帕特洛克罗斯的鬼魂头顶头的样子,“想到要不了多久我就又能见你,我就很开心。”他闭上眼,去吻对方那虚无的嘴唇。那吻真实,热烈,和曾经千百个吻一样。

 

Fin

 

这一篇断断续续写了很久,磕磕绊绊,怎么都有点不太满意。但觉得再拖也没意思,快开学了事也杂,想了想还是先放出来吧。一开始只是想大概说一说我认为为什么帕会恋战。但后来越写越零散,这反倒不是主题了。还有很多关于二人的看法,但文中也都算是言尽了,就不在这儿多谈。

写的时候留了一些小心机。比如阿喀琉斯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帕的鬼魂叫他。还有他们的谈话以帕的吻开始,然后以小阿的吻结束;帕会去想鬼魂怎么为人拭泪,而小阿也在想人怎么帮鬼魂拭泪。他们这样的人,死亡也无法阻止其间的默契。

实际上本来是想和上一篇《重返夏日》一起,写一个春夏秋冬四篇一套(?)。这一篇一开始出现在“秋“的构思中(因为人死如秋日落叶😂),但我过于文盲想不出心仪的标题,所以就……这样吧。


欢迎大家评论里找我玩!;)

墨莉忒

英雄挽歌——《伊利亚特》的终结与不朽。

终于精读完了《伊利亚特》……

今天也是为阿喀琉斯和帕特罗克洛斯哭成傻逼的一天。


※ 以下摘自 wx公众号 知道人文 伊利亚特 课程


在《伊利亚特》中,人的卓越与命运的不可抗之间构成的强大映照,一定意义上使这部英雄史诗充满了浓厚的悲剧色彩。无论是赫克托尔、阿基琉斯,甚至帕特罗克洛斯,这些史诗中最伟大的英雄,他们最终都没有“好好地活着”,而是以一种格外壮烈的方式死去——即便是阿基琉斯,他虽然没有在《伊利亚特》中死去,但我们谁都知道他杀了赫克托尔后就命不久矣。相比之下,真正活到史诗最后的,如狄奥墨得斯、奥德修斯,他们虽然同样是英雄,却并非诗篇中的...

终于精读完了《伊利亚特》……

今天也是为阿喀琉斯和帕特罗克洛斯哭成傻逼的一天。


※ 以下摘自 wx公众号 知道人文 伊利亚特 课程


在《伊利亚特》中,人的卓越与命运的不可抗之间构成的强大映照,一定意义上使这部英雄史诗充满了浓厚的悲剧色彩。无论是赫克托尔、阿基琉斯,甚至帕特罗克洛斯,这些史诗中最伟大的英雄,他们最终都没有“好好地活着”,而是以一种格外壮烈的方式死去——即便是阿基琉斯,他虽然没有在《伊利亚特》中死去,但我们谁都知道他杀了赫克托尔后就命不久矣。相比之下,真正活到史诗最后的,如狄奥墨得斯、奥德修斯,他们虽然同样是英雄,却并非诗篇中的一流人物。
所以某种程度上,《伊利亚特》就像是一曲“英雄的挽歌”,如同老人涅斯托尔无数次在战场上回忆上一代英雄的勇敢一样,我们几乎可以同样想象盲眼的荷马用他那单一的乐调一遍遍吟唱那个传说中的时代,彼时金戈铁马英雄辈出,而那些最伟大人物的风采只能通过想象来追忆——在那辉煌的过去,人们有五十个房间的宫殿、超强的体力、丰富的财产,这些都远远不是贫乏的后辈可比。当狄奥墨得斯举起一块石头时,诗人说:“现在的人,即使两个也不能举起那块石头,但他一个人却轻而易举。”
荷马的精神被古希腊悲剧所承袭。英国古典学者基托说:“(荷马史诗)不是某种幸运的灵感启发,不仅是‘艺术’价值,它深植于一种希腊式、而非仅仅荷马式心灵的习性之中。”
希腊世界始终存在对命运无常、人必有一死的强烈感受,希腊人始终处于这种天生的、人必死的处境,而在这种处境中,人的幸福短促而易变,德性与命运之间是一种相当含混而暧昧的关系,区别于中国传统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在希腊的悲剧意识里,恰恰是最优秀的人遭遇命运带来的不幸——个人卓越的德性总是在命运中承受巨大的毁灭。古希腊悲剧中这种对 “人”的限度的体会与《伊利亚特》是一脉相承的,最明显可以体现在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里。(某种程度上,俄狄浦斯就像是《伊利亚特》中赫克托尔加强版的结果,他们生活在共同体中,为自己属人的力量、众人的赞颂而充满自负,而看不清自己始终处于命运的手掌之中。)
《伊利亚特》中达到的极强烈的生命体验和死亡意识的高度,之后的文学创作极少有能够匹及。后世虽然有《埃涅阿斯记》对荷马史诗的续写和改写,但“有失冰冷、夸张和趣味不佳”而但丁又通过维吉尔间接地接受了荷马的影响,但从“人生本来不是野兽般地活着,而是为了追求知识和美德”类似的言语可以看出,但丁更多承袭的是《奥德赛》的精神而非《伊利亚特》。另一方面,但丁作为“新时代的最初一位诗人”,某种意义打开了文艺复兴的大门,而这股潮流终于在莎士比亚那里达到最高峰,从雨果对莎翁的评价就可以看出来了:“有时雄伟得如同《伊利亚特》!”
如果从人与死亡、命运关系的角度上去看,文艺复兴的创作在相当程度上继承和延续了古希腊的主题,这在莎翁剧里体现得最为明显。典型例子如《哈姆雷特》中的“To be,or not to be”(第三幕第一场),某种意义上它再现了荷马世界中一个赤裸裸的人直接面对命运的感受:恐惧、无力,以及需要做出抉择的勇气。在哈姆雷特通过“戏中戏”探查到真相之前,他其实始终怀抱幻想:他的叔父不是杀人凶手。此时他的行动显得犹豫、随意而任性——就像阿基琉斯在帕特罗克洛斯死之前一样,某些方面他们就像是被母亲宠坏的大男孩(spoiled boy)。而真正到可以确认真相,哈姆雷特必须接受自己复仇的重担时,他同时也不得不直面命运:要么是忍受强暴的命运,要么是拔剑和这人世的许多仇恨做一番拼斗。最终他选择战胜命运,而在他做出这一抉择时,他已经面临必死的命运。得知奥菲利亚之死后,这种命运之感更加强烈:
“啊,就在这件事上,也可以看出一切都是上天预先注定。”(第五幕第二场)
“不,我们不要害怕什么征兆,一只雀子的死生,都是命运预先注定的。注定在今天,就不会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今天;逃过了今天,明天还是逃不了,随时准备着就是了。一个人既然离开世界的时候只能一无所有,那么早早脱身去不是更好吗?随他去。(Let it be.)”(第五幕第二场)
这样一句“let it be”所展现的不可思议的平静(对比之前“to be, or not to be”的彷徨无力),已然接近于阿基琉斯最后达到的视野。在最后,他们都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而这平静不代表全然放弃属人的努力,而更接近于抛弃狂妄、幻觉之后的某种超越。在这种接近自然的视野下,人力即神力,死亡不是某种值得哭哭啼啼的事情,而是一道界限,在这道界限之前“随时准备着就是了”。
雨果称赞莎士比亚“根本没有保留、没有节制、没有止境、没有空白”,说他是“深刻的单纯”、“把整个自然都斟在自己的酒杯里”,莎剧中体现的这种强大自然力,这种深刻的单纯,与《伊利亚特》的气质多么相似!
而之后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浪漫主义同样深刻地受到荷马史诗的影响,济慈还专门写过一首诗表达他读到荷马史诗的感受。
“于是,我的情感
有如观象家发现了新的星座
或者像科尔特斯,以鹰隼的眼
凝视着大平洋,而他的同伙
在惊讶的揣测中彼此观看
尽站在达利安高峰上沉默。”


便以此作结。

但《伊利亚特》的旅程永无终点,只要人类尚存,它便永垂不朽。

体验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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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斯剩下的时间就在这样的重复里耗尽了,学者对于这个故事的含义一直有很多解释。你们觉得他是快乐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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