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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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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崽
总而言之,第30话,起舞吧,春...

总而言之,第30话,起舞吧,春天!(下)

不知为何我又敏感了,链接如下,2.7万字,我没了。

https://card.weibo.com/article/m/show/id/2309404474792957837603?_wb_client_=1

以及我这个猪脑又把原来的微博搞丢了,(我有6个微博小号)只能新开了一个囤阵亡文,不好意思...如果点开没有东西那就是在审核,可以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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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我又敏感了,链接如下,2.7万字,我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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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吹花烬(勿关注)

【民/国向长篇】围城世家18

18:想得玉楼瑶殿影

(也许会重修?)

娟儿双手反绑在椅背上,王耀端坐她面前不远的地方翻阅着手里的文件。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绑椅子上吗?”他的头并没有抬起,将文件翻了一页。

女孩子并没有说话,藏在凌乱发丝下的双眼注视着王耀,他很镇定,公事公办,仿佛春燕的死于他毫无影响 。

正这想着,空气中传来“啪”地一声,文件被合上,王耀把文件交给站在一旁的助手,双手交叉放在胸口,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面前的人。

他故意不说话,让审讯室的沉默一点点击垮对方的心理防线。

“我曾经也认识一个叫娟儿的女孩,她和你差不多大,不过她比你机灵多了,如果让她杀人她可以做得滴水不漏,不会像你一样明目张胆...

18:想得玉楼瑶殿影

(也许会重修?)

娟儿双手反绑在椅背上,王耀端坐她面前不远的地方翻阅着手里的文件。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绑椅子上吗?”他的头并没有抬起,将文件翻了一页。

女孩子并没有说话,藏在凌乱发丝下的双眼注视着王耀,他很镇定,公事公办,仿佛春燕的死于他毫无影响 。

正这想着,空气中传来“啪”地一声,文件被合上,王耀把文件交给站在一旁的助手,双手交叉放在胸口,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面前的人。

他故意不说话,让审讯室的沉默一点点击垮对方的心理防线。

“我曾经也认识一个叫娟儿的女孩,她和你差不多大,不过她比你机灵多了,如果让她杀人她可以做得滴水不漏,不会像你一样明目张胆地敢在我眼皮底下做这种肮脏勾当。我这个人从来都是恩仇必报,她害得我入狱有苦不能言,让我在上海身败名裂,她这样对我那我自然也不会放过她,所以我出狱后就去找她了,可惜她当着我的面撞墙自尽了。”这句话似乎沾上了审讯室里的污浊空气,压的人喘不过气,心跳加速。

她似乎看见死神站在王耀的身后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只要一个机会,她就将尸骨无存。想到这,女子居然释然了起来。

“所以你怕我和她一样?”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是吗。”王耀双腿交叠,“姑娘也不要想着咬舌自尽,我知道姑娘不怕死,也知道姑娘做这种事不是为了自己。但我得提醒姑娘,亲口告诉我和我派人去查,两者结果是不一样的,我说到做到,您如此冰雪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办。”

娟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想知道什么……”

“谁指使你的?”

“我不能说。”

“姑娘,我这个人的耐心一向不太好,请想好了再说话。”

“我真的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女子泫然欲泣“如果我说了,孤儿院的孩子就全完了……我不能说……不能说……”

“孤儿院?”王耀眉宇皱起,语调明显变了。

“就在春燕来劳改营前几天,一个男人找到了我,他说我要去杀一个人,如果不做,我所在孤儿院的全部孤儿都会死于非命……”

“所以你就害她?!”

“他把孤儿院的地址写得清清楚楚,杀一个人就能救回五十多条人命的事换你你做不做!”多么义正言辞的腔调。

——“我已经到了只有死才能得到解脱的程度,换你你想不想去死!你以为你劝一个濒死的人活下去很高尚吗?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混蛋,你就是个刽子手和他们一样!”

王耀不知道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想起秋雁说过的这句话,这两者完全没有可比价值。

王耀从腰间抽出那把一直跟随自己的手枪,上膛,然后冷冰冰地抛掷在女孩的脚边。

“我不恨你也不怪你,但是你欠我一条命,自己知道该怎么办。松绑。”审讯室里回荡着王耀清脆明白的声音,如同天堂绝唱。

他站起身离开这个让他恶心的地方,

*

“我回来了。”

“啊,回来啦,怎么这么晚,是很多人买汤圆吗?”本田菊从房间里出来接过樱递过来的盒子。

“是啊,今天上中国的新年,买汤圆的不少啊。”

“那一定很无聊吧,辛苦你了。”

樱换了鞋子,解开围巾折叠好放回了包里,她说:“倒也不会太无聊,排队的时候两个宪兵站在我身后,聊的事情真是把我吓了一跳,看看汤圆还有没有冷掉,如果冷了我帮你热热?”

“还热着。”本田菊眼眸里泛着点点笑意不过我倒是想知道是什么事情把你吓了一跳,嗯?”

“听说有个叫春燕的姑娘除夕晚上死在了劳改营里,是被人下了安眠药呢。”

“春燕?”本田菊立刻抓住她的双肩,大声地急切问“是不久前上法院的那个王春燕吗?!”

“也许……诶,你去哪里?!”然而回答她的是本田菊匆匆远去的背影。

*

本田菊很快来到了劳改营,他拦住了一个人问王耀在哪里,也许是那个人还以为王耀在楼上,告诉他王耀在审讯室里。

他自然没有看见王耀,倒是看见一个摆弄着枪的女子。

女子上下打量他好一会儿,眼角微勾,手枪抵着脸颊,问得很慵懒:“让我猜猜,你是找王耀的对吗?他往新京监狱去了。”

“谢谢。”本田菊急忙转身。

就在他即将离开审讯室的那一刻,女子突然叫住了他:“看样子你和他的关系不错,替我给他提个醒,春燕的遗体估计这时候已经被人偷了,让他赶紧安排人去找吧,兴许还能在新京把遗体夺回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子转头看着头顶上已经遍布蛛网的铁窗。

“苍天在上!我不会骗你,否则我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我牺牲春燕所救的那五十个孩子亦会遭此报应!”

本田菊毅然跑出审讯室,在过道里他很清楚地听见了一闪而过的枪声,还有细微的液体溅洒在古老之墙的声音。

他不去深究那到底是什么。

他立刻去了新京监狱旁边的二十三号焚尸炉,但守在那里的宪兵告诉他王耀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他去哪了?!”

“应该回家了吧。”

*

青竹是看着春燕火化的,监狱里的人死后会被日本人统一处理,劳改营里的人也不例外。他没办法把春燕抱出来独自火化,只能等着日本人把骨灰给他。王耀特地买了一个古色古香的橡木盒子,捧着春燕的骨灰撒了进去。

这一路上,王耀并没有说话,林青竹甚至在他脸上看不见任何悲伤的痕迹。

回到住宅青竹用力开了大门,几乎是同一瞬,王耀毫无征兆地突然吐了一口血,如爆浆之花顷刻间撒在了瓷砖之上。

“王耀!——”青竹慌忙扶住了面前这具瘫软在地的身体,视线逐渐涣散找不到一个聚焦点。

“你怎么了王耀,你别吓我啊……说话啊!”

他怎么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全身被撕裂一般疼得很厉害,那个他从十四岁一直喜欢到二十一岁的鲜活女孩如今成了他手里的一把死灰,愣是这样他就是哭不出来……一点,都哭不出来……这是为什么!

青竹扶起他,却被王耀反手按住手臂,如同迷了路的孩子茫然无措,但一眨眼的时间,那股茫然无措被他掩去,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仇恨。

“我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我答应过她要把她带回上海……我要照顾好我自己,否则谁来给你报仇?谁来给你报仇……”

他必须要好好的,他要给春燕和他自己一个交代,他要让那些刽子手血债血偿!

他拿过青竹递过来的手帕用力擦干嘴角的血渍,力气之大仿佛要擦破皮一样。

门铃如幽灵般响起,青竹站起来开门。

“你来干什么?”

本田菊没有理他,视线绕过他看向王耀。

“耀君!”

本田菊推开了青竹,跑上前扶住王耀。

“你……!”

“如果你是来安慰我的,你的心意我领了。”王耀拍开了他的手。

“我……”话到了嘴边却找不到好的词句说出口,况且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可是……

“耀君,接下来的话请振作起来听清楚……”他再次抓住王耀的肩,力气之大不得不让王耀集中起了注意力。

他手里的榆木盒子美丽得让人炫目。

“春燕的遗体已经被人偷了,她没有被火化,你手上的骨灰是假的!假的!你听明白了吗?”本田菊把这段话切成了一个个单字,用力向王耀解释这每一个字的意思。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青竹冷笑道,“我是亲眼看着春燕火化的,难道还有假的吗?!”

本田菊在等着王耀的回答,然而王耀一直在沉默,没有一点情绪。

难道,他以为他在骗他吗?!

不!他不会骗他的啊!可是面前这具身体仿佛就是个木偶,连那双眼睛也是毫无生气地看着他!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本田菊咬着牙拼命忍着心酸。

王耀是他的不是王春燕的!王春燕是英语语法里的过去时,他才是现在时和将来时啊。

困在过去里的人是没有未来的!这一点王耀他到底知不知道!

“王耀,你听清楚了。”他咽下所有的不甘“这话我再重复最后一遍,如果你信我,现在就派人去找春燕的遗体,你手上这个是假的,听明白了吗?这是个假的。我从来不骗你!”

他真心实意的话到了王耀耳边却成了笑话一样,让王耀疯狂轻笑起来。

边笑边流泪。

“你没骗我吗?”王耀擦掉眼泪,冷笑道“过往的桩桩件件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啊,要我一件件数给你看吗?!申先生!”

本田菊被他这番话怔住了,不敢相信最后三个字会变的如此刺耳难听。

他当然知道王耀口中的欺骗是什么。

王耀很早就说过希望他们彼此之间可以相互坦诚相待,王耀做到了,可本田菊到头来连一个真名都不愿告诉他。

可是申子端这个名字不是欺骗,它很圣洁不容玷污,它意味着希翼啊!王耀怎么会知道本田菊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那是苦难和不耻的过往。

他之所以舍弃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想获得新生啊!申子端这个名字没这么不堪!他没有骗王耀,那就是他的名字!

可在王耀眼里,那就是欺骗。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相信我?!”

“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如果你没听清楚我就说到你听清楚为止,申先生!”王耀毫不犹豫地对上本田菊的眼睛,里面的厌恶一览无遗,这也许是他们认识以来王耀说过的最重的话。

他已经被王耀厌恶到如此地步了吗?仅仅只是因为无关紧要的欺骗?本田菊看着面前的人出神,难受得几乎呼吸停滞。

这话谁对他说都无所谓,因为他不在乎这些无关紧要之人的话语。可王耀不行!

既然他本田菊的好心好意在王耀心里竟然变得如此不堪,那么为什么王耀还要向他打听王家的事情?!

他缓缓站起来,后退了几步,注视了王耀几秒,在眼泪决堤而出之际毅然决然地跑了出去。

他不会去怪王耀,是他自作自受怨不了谁。

可是他不能放着春燕的事不管,算他多管闲事吧,不愿意看见未来某一刻王耀那因春燕而起的懊悔!

就让他尽自己所能帮助王耀吧。哪怕只是微薄的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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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向长篇】围城世家17

17:晚凉天净月华开


本田菊在半路上被嘉侑子叫住了,她把久琉子的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本田菊吓了一跳,慌忙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这才发现了照片已经不在他身上。

他正要伸手去拿,嘉侑子一个回手,把照片往自己身上移动了几厘米。

她在这一刻,一改以往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表情变得认真严肃,就连语气也不似一个人。

“这照片,你哪里来的?老实给我说。”

本田菊也不回避,因为关于久琉子的事,他是要一一解开的,只怪他太粗心,一心只想着给小罂要公道,把这事搁置了。

“王舒成。”本田菊念出这个名字故意不再说话,他就是要观察嘉侑子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果然,嘉侑子呼吸一滞,带着不可思议...

17:晚凉天净月华开


本田菊在半路上被嘉侑子叫住了,她把久琉子的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本田菊吓了一跳,慌忙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这才发现了照片已经不在他身上。

他正要伸手去拿,嘉侑子一个回手,把照片往自己身上移动了几厘米。

她在这一刻,一改以往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表情变得认真严肃,就连语气也不似一个人。

“这照片,你哪里来的?老实给我说。”

本田菊也不回避,因为关于久琉子的事,他是要一一解开的,只怪他太粗心,一心只想着给小罂要公道,把这事搁置了。

“王舒成。”本田菊念出这个名字故意不再说话,他就是要观察嘉侑子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果然,嘉侑子呼吸一滞,带着不可思议的情绪看着本田菊。

“他一定和我母亲认识吧?”本田菊上前几步,他的渴望呼之欲出,让嘉侑子无法逃避。

王耀说过他曾经有过一个好父亲,本田菊在这一刻联想到了本田昌彦,那个他生理上的父亲,但本田菊在心理上从来没有认可过他,甚至厌恶他鄙视他。

他想了解王舒成和久琉子的关系最开始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多一个好厌恶他鄙视他的理由。

或许……

也就仅此而已?

*

回王家的路不算太长,却因为本田菊的浑浑噩噩而变得异常漫长。

下房里很吵,可他依然能倒头就睡。

那天,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恶梦——

他回到了日本,去了一趟藤宫家,然后挂在墙上的时钟不断飞速倒转,倒了一年又一年,然后在公元1906年定格。

这一年是清光绪三十二年,也是大正五年。

他看见一个男人敲了藤宫家的门,他的外公开了门,那个男人说他来自中国,经人介绍是想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的。

他转头看向楼梯,久琉子就站在那里,光线太刺眼,以至于让本田菊看不清她的脸,不过没关系,他知道所谓的一见钟情就是在这里开始的。

他穿过所有的人的身体,打开了一扇门,他看见久琉子以各种名义接近这个男人,但这个男人总是对她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

他依旧穿过所有人的身体打开第三扇门,那是一年后的新年了,久琉子的男同学们为了帮助她确认这个男人的态度,以灌酒的方式让他吐了真言——“久琉子,我喜欢你呀!”

短短几个字,让干净如白纸的少女之心顷刻沸腾,当天晚上,久琉子在日记里写下“今后为他而死也心甘情愿!”

然而王舒成并没有给她机会。

他给了久琉子今生唯一一次的恋爱和就此产生的勇敢一个沉重打击。

之后王舒成为了避开她,选择搬了出去,一直到回国,他们都没有再见面。

本田菊想,那个时候的东京一定很大。

王舒成回国后,藤宫家就开始筹划着把久琉子嫁出去。

一九一四年的时候,久琉子抱着最后的希望写了封信到了中国

——“如果你还喜欢我,我立刻漂洋过海来找你。”

那个男人很快寄了回复信。

“喜欢你是真的,拒绝你也是出自我的真实意愿。另外,我的耀儿已经两岁了,等他长大了,他会是我的骄傲。”

换而言之,我已有妻儿,你于我而言不过是打扰。

她的爱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多余的一件廉价摆设,一向好强的久琉子感觉到了自尊心被摧毁。

她就这样赌气地顺着家族的安排把自己嫁出去了……

本田菊梦到这里就醒了,泪渍划过他的眼角落在了枕头上。

他自认为他对爱情故事缺乏共情能力,所以无论怎样悲剧凄美的爱情都不会让他产生共鸣,何况还是这种很常见的以“爱与不爱”为主题的普通爱情。

他之所以哭,是在哭他自己。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男人喜欢久琉子却又拒绝了她?如果王舒成接受了久琉子,那么他的父亲就会是王舒成而不是本田昌彦!

他可能会是王耀,可能会是王湾,可能会是王湾的双胞胎哥哥。

他听别人说王湾曾经有个双胞胎哥哥,不过出生不到一个月就患肺炎去世了。或许那个孩子就是他的前世呢?他比王湾晚出生了一个月,这不是不可能的事啊!

不管怎么说,本田菊都不得不为自己感到悲哀。

他那么聪明,那么懂事,如果他是王舒成和久琉子的孩子,王舒成会爱他,久琉子会爱他,王耀会疼他这个亲弟弟,他也会在王湾面前做一个好哥哥,他会和他们一样接受良好的教育,他们为他自学考上剑桥而感到高兴,不会自私地剥夺他受教育的权利擅自把他带回日本!现在他应该坐在剑桥听课而不是在这里干着活。他会是家里的骄傲,他会比王家的任何一个孩子都更加优秀,他会……!

退一万步讲,即便王舒成因为久琉子而讨厌他,久琉子也会因为他是王舒成的孩子而爱他,不会离他而去。

他能想到久琉子嫁给王舒成于他的种种好处,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该有的啊,然而久琉子嫁给本田昌彦,她让这一切美好顷刻间化为了只能在梦里出现的虚有事物!她在三个孩子里把他抱走了,把王耀王湾留给了王舒成,却把他给了本田昌彦!

他知道久琉子到死都不爱本田昌彦,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自爱?让王舒成看了笑话,便宜了本田昌彦,到头来却是他受苦?

但很快地,深藏于每一个男孩子潜意识中的俄狄浦斯情结在此刻发作了,他的母亲像圣母玛利亚一样那么圣洁高雅俯视众生,是绝对绝对不会那么污秽的!一定是本田昌彦强暴了她!一定是!

王舒成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不接受久琉子吧?一定是!

久琉子因为生了他染上了菌血症,藤宫家和本田昌彦都没管她,是嘉侑子跑到上海求王舒成,靠着王舒成的救济她才能多活几年。

他想到这里不禁有一丝愧疚,如果本田昌彦没有“强暴”她,那么他就不会出生,久琉子也不会因此而染上菌血症,在别人的羽翼下这么卑微地活着!

是他和本田昌彦一起害死了久琉子啊!

如果本田菊有一点理智,从幻想里挣扎出来,他就会明白他想的一切有多可笑。

从幻想挣扎出来的目的是要堕入现实。如果现实长满了伤人的刺,那也无怪有人喜欢飘在空中。

本田罂站在门口许久他都未曾察觉,见他躺在床上心情不好的样子,本田罂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思虑在三之后,本田罂决定不打扰他了。

“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有什么事吗?”

本田菊正了正衣冠,起身穿好衣物,抬手擦去泪痕,倒一点也不像哭过的样子。

本田罂没有多想,她走过去,在本田菊身边蹲下,扶着他的膝盖上小声哭了起来。

“怎么了?”

本田罂的指甲很长,稍稍一用力,本田菊就觉得很疼。

“是在这里不开心吗?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

“哥……”本田罂带着恳求的语气,像个卑微的乞讨者,“我们离开上海吧……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抬起头,她的眼神在向他求救,手里紧紧抓着那张道歉信。

“你为什么要为我讨公道呢?你不了解他,他是个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做错的疯子啊!你逼他写这东西,他会更加恨我啊,上海就这么大,他随时可以通过关系网找到我啊。”

“那又如何?”本田菊说得很坚定“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谁都不会!”

“可是我不想看见他啊。”本田罂低下头近乎神经质地扯着她的头发,美丽标致的面庞扭曲成近乎绝望变态的样子,她解开衣服下端的几粒扣子露出小腹。

本田菊呼吸突然觉得异常痛苦,他的脸似乎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红得厉害。

伤口已经结痂,可是即便好了,耻辱的印记也会以疤痕的形式永存。

——“BITCH”

如果说之前井上言义对本田罂的虐待只是让本田菊想动粗,而现在,他恨不得拿上刀去井上公馆去找那家伙拚命!

他“嚯”地一声站起来,本田罂跪下一把拉住了他。

本田罂哭道:“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可是除了出口气真的没用,真的没用的。”

本田家和藤宫家比井上家更有势力又如何?如果他们当中的一个肯出头,他和本田罂绝对不会狼狈于此。

本田菊闭眼忍住了怒火,他甩手摆脱本田罂的束缚,不到一会儿,他就拿了些铁丝火柴和药物进来了。

他说:“我给你加几个字母吧,有点痛,不过你得忍着。”

本田菊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在本田罂的腹部上加了字母,她也没有哭,没喊痛,似乎于她而言已经麻木了,倒是对新的单词感兴趣。

“bitchin,意思是优秀。这也是我对于你的期盼。”他把木盒子关上,叹了口气,指尖上已经沾满了厚重的灰。

他觉得自己就是锁在笼子的鸟,能看见光,然而却没有路。

*

王耀去广州的事第二天就已经传遍了家里的上上下下每个角落,和王耀想的基本一样,家里人虽然气急败坏,但谁都没有去苛责他。

相反,因为他走的太突然,家里人反而担心他在广州那边过得如何。这要是以前,家里人虽然对王耀溺爱,不过在经济上,他是王家所有孩子里是最“贫苦”的孩子,其他的孩子如果省吃俭用或许还能从生活费里扣出一点“私房钱”出来,可他完全不行,因为他的生活费家里人算得很死,无论王耀怎么处心积虑,到了时候这笔生活费就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全没了,按他的话说那就是——“着实见了鬼。”

而如今一切都不在他们的把握之中,他们是必须要找一个人去广州看一下的。

王鸳仪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秋雁。

王湾坐在客厅主位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执起团扇遮嘴笑了。

王鸳仪不满地问她在笑什么。

王湾说:“没事,只是我突然想到了徐志摩和张幼仪的故事。”她把扇子横放在腿上,眼睛直视王鸳仪,“姑妈或许不知道,张幼仪千里迢迢去英国找徐志摩,结果等来的丈夫的离婚要求。当然,我保证我大哥绝对不会是第二个徐志摩,但是,我可不敢保证秋雁姑娘过去会不会变成第二个张幼仪。他为什么要走,您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是哪里得罪了您,合着要这么给他添堵?”

如此放肆无礼的话出自王湾一个闺阁女子之口,在别人看来属实没有教养,但王湾可不管这些,谁要是让她不痛快,她也不会因为面子的问题而去顾虑什么。

“您真的是为大哥着想吗?”见王鸳仪面色苍白,王湾更是勾起了嘴角,站起身把扇子丢在一边,慢慢接近她,今天撕破脸了也无所谓,“且不说清王朝亡了这些年大上海还兴不兴这种婚姻方式,爷爷也是受过西式洗礼的,当年他老人家可是我父母自由恋爱的最大支持者,如果他老人家知道他的孙子的婚姻是被人绑着完成的,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她张开手臂,那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眯,似乎有看穿人心的力量一样,让王鸳仪一阵心悸。

“如果您的控制欲急需发泄,我倒是可以把阿潭送给我的几个木偶人给您,您也知道他的手工无可挑剔。再不济的话,佑文这孩子也长大了不少呢……”

“你放肆!这是对长辈该有的态度吗?!”

“那您又是什么态度呢?!说一句对秋雁姑娘失礼的话,她如今的身体真的适合生育吗?”

客厅里的所有人被这些话堵着一句话都反驳不出,空气在沉默中煎熬焦灼着。

她自幼豪爽泼辣,爱憎分明,相比在背后嚼舌根捅刀子,王湾更乐意把话摆明面上,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她分得十分明白,别人也看得十分清楚。

这也是除了王耀之外所有人包括她父母都对她又爱又恨的缘故。

王湾和她对峙了半个小时后就不欢而散了,她头痛欲裂地坐在椅子上,心脏跳得飞快。

本田菊就在这一刻进来了。

“有什么事吗?”

本田菊站在她面前,似乎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姐儿,我想走了。”

“嗯?”

“小罂不太方便留在上海,我想带她离开,所以想知会一声,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说罢,本田菊弯下腰给王湾鞠了个躬。

“这样啊。”王湾眼里不免流出遗憾的神色“大哥其实挺喜欢你的,你要走了他要是知道难免会遗憾。”

“喜欢”这个词尝起来像什么呢?也许像是蒜蓉辣酱,辣里带点着甜,让人提神醒脑。

“真的吗?他喜欢我?!”原本的拘束和扭捏荡然无存,“喜欢”有很多含义,但都脱离不了肯定与认同这两个内涵。

“当然……”王湾被他的表情转变吓到了,不过反应过来又觉得可笑,真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啊。

“去账房里把这个月的工钱领了吧。”

本田菊在账房里拿了工钱后回了下房麻利地开始收拾衣物。

如今,他只有一个念头,带着本田罂离开上海,他要去追寻王耀——这是一份至死方休的执念。

不过他在那一刻疑惑了,他知道他是带着一份“弥补遗憾”的心理去找王耀的,他要把王舒成和久琉子没有继续下去的爱情在他和王耀身上得到终结,得到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大团圆”。可是为什么会是王耀呢?王湾和王耀一样都是来自同一个血脉,而且她是女孩子,于世俗而言,他去追寻王湾比追寻王耀要简单很多,可他为什么面对王湾时却没有“弥补遗憾”的心理?

为什么?

他的疑惑很快就在晚上得到了解答。

晚上天冷气清,他在院子里看见了秋雁,她坐在秋千椅上,她一改病恹恹的姿态,黑色的棉质旗袍做工繁复华丽,脸上浓妆淡抹,他差点认不出来她来,当真是绝无仅有的倾国佳人,压根让人看不出她是个身体羸弱的人。

秋雁挥手让他过来,他依言在秋雁旁边坐下了。

“好看吗?”秋雁用手托起一侧的脸颊,微笑着等着一个评价。

“真好看。”

女子笑道:“这身旗袍还是今天托了娟儿从外面买回来的,一看见它的时候就喜欢得不得了,不知道是怎么了,今天晚上我就是想这样打扮,好好过一过你们健康人的生活啊……也许是疯了吧?”

她抬头望向天际,天空一无所有,是无杂质的黑。

“好久没有看见天亮了,记忆中看见太阳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天知道,她的笑意里蕴藏了多少无能为力的渴望。

“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在这之前,请务必别放弃。”至少在今夜,他打心底里同情这个被病痛折磨的女子。

“您病好后有什么打算吗?”

有什么打算?秋雁手指不停在裙摆上移动,这于她来说是个好问题。

“大概是找个好夫婿吧……”她曾经也是个志气磅礴的姑娘,如果她没被病魔缠身,她会和那些青年一样热血,探讨救国之路,她不会去想嫁人的事,然而命运把她栓死在了地上。

找个好夫婿吗?本田菊看着面前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他问:“秋雁小姐,您觉得爱情是什么?”

“爱情?”秋雁苦笑,“爱情不是性冲动的代名词吗?”

“诶?……”

“所有的爱情都是激情,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潜意识里就是想和他上床,当所有的激情被时间冲走,也就散了。”

她的话本田菊听起来十分荒谬可笑,他毫无疑问地反驳:“可是也有不少人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们用一生做到了啊。”

“那不是喜欢,也不是爱情。”

“那是什么?”

“那是爱,是亲情……当你爱一个人,要把他当亲人看,而不是一个情人。……你恋爱了?”

“没有没有……”

见本田菊慌忙摆手,秋雁笑而不语。

亲人吗?本田菊遥想到大年三十他发烧王耀来看他的时候,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有一个陌生人如此挂念他,他的背后终于有了一个人温度,而不是冷飕飕的风吹着他的背脊,那个时候他半夜突然烧得厉害,依偎在王耀的怀里哭了很久,也是他好言好语安慰他。

那份温暖与安心,他一辈子都不会忘掉。

他明白了,他并不是把王耀当成一个情人去追寻,而是一个亲人啊。

他漂泊了十七年,也是时候找到一个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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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向长篇】围城世家16

16:壮气蒿莱


王耀在法院里见到了春燕,日本人为了展示他们的“友好”形象,特意把春燕打扮得干净整洁,头发高绑很是精神,就连王耀也差点被骗过去,以为她没有受过任何虐待。

台上的法官是尾崎涉安排在“满洲国”法律体系下的自己人,所以王耀并不担心会出现在他意料之外的结果,如果真要说担心的事是什么,那应该是担心春燕之后三年的劳改营生活。

法院的后面是一片枯黄的草坪,王耀给跟随春燕的宪兵通了些好处才换来了五分钟的自由谈话。

“这个给你。”

春燕接过王耀递过来的平安符,自行戴在脖颈上。

“每周六我会来看望你,在那里有什么困难或者受了委屈都可以和我说。”

“谢谢……”她还想问问王耀能不能救其...

16:壮气蒿莱


王耀在法院里见到了春燕,日本人为了展示他们的“友好”形象,特意把春燕打扮得干净整洁,头发高绑很是精神,就连王耀也差点被骗过去,以为她没有受过任何虐待。

台上的法官是尾崎涉安排在“满洲国”法律体系下的自己人,所以王耀并不担心会出现在他意料之外的结果,如果真要说担心的事是什么,那应该是担心春燕之后三年的劳改营生活。

法院的后面是一片枯黄的草坪,王耀给跟随春燕的宪兵通了些好处才换来了五分钟的自由谈话。

“这个给你。”

春燕接过王耀递过来的平安符,自行戴在脖颈上。

“每周六我会来看望你,在那里有什么困难或者受了委屈都可以和我说。”

“谢谢……”她还想问问王耀能不能救其他人,可话到了嘴边并没有说出口。

王耀是人不是神,能做的也就那么多,如果能兼顾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其实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嗯……什么? ”

王耀深吸了口气,道:“伊万可以通过格鲁乌在东北的情报网来救你。”

春燕脸色没有任何变化,淡淡地回了一句:“真的?”

“他们会把你接到苏联,再转入上海工作,到时候你可不在这里工作了。”

“……你答应了?”

“没有。”王耀知道她虽然和苏联人保持着合作,但她对苏联人一直保持着警戒,程度严重到近乎排斥。“我是来问问你的意思,如果你不愿意,我尽力去回绝他。”

“今天这件事,就当你没有对我说过。”

王耀不解地歪头:“你对苏联人这么警惕吗?连救你都不要吗?”

“救我?”春燕嗤笑着,浑身都气得打颤“我告诉你,只要我踏过绥芬河到了苏联就回不来了!虽然我只是个政/委,但你也知道我在北/满部队里的影响力和真正的权力,我关在日本人手里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死,然而关在苏联人手里,北满部队一半的指挥权就落在了苏联人手里。”

她顿了顿,道:“我很早就说过苏联可以给物资,可以派顾问,但是要我和我的部队过苏联,绝对不行!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王耀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话回应春燕,毕竟她说的的确有理有据,王耀也不是不知道她的担心不是没有出处的。

这个时候宪兵喊了他一声,王耀从口袋里拿出几包军用饼干递给她:“这个东西好好藏好,饿了就拿出来吃,好好保重。”

“哪里来的军用粮?”

“从国/民/政/府出来的时候顺便偷出来的,虽然在黄埔外出训练的时候也经常吃这玩意儿,不过我不喜欢吃罢了。”

“可是……”等她回过神,王耀已经跑走不见。

*

劳改营的天空似乎和外面并没有区别,春燕踏进这里的第一步就被推去干重活,等干完活整个人都已经累得似乎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至于吃的东西,只有两个馒头,还是放了有些时候的,虽然没有坏掉,但在东北这么冷的天气下早已经变得几乎不能啃食。

可那又怎样,春燕默默缩在墙角咬着食物。

突然地,她身边响起一阵阵哭声,是一个孩子在她旁边哭泣,身躯不住地颤抖,衣服破烂不堪,周身弥漫着凄苦。

春燕心里不由产生了怜悯,上前关切地问:“小妹妹,怎么哭了?”

孩子抬起头,似乎看见鬼怪一样没由来地吓了一跳。

“你……”孩子惶恐地看着她。

“怎么了?”春燕笑得很温柔,“好孩子不哭,你叫什么?为什么哭呢?……”

“我……”孩子眼睛向下一移,瞥见了她手里的包子,于是飞速地指着包子,说“我好饿,能把包子给我吃吗……”

“这个吗……?”春燕犹豫了一会儿,递了出去,孩子立刻啃食了起来。

待吃完,孩子抹了嘴,她告诉春燕自己叫娟儿。

正要再说什么,宪兵站在坡上吹响了集合哨。

等她们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让春燕有些惊讶的是她们是在同一个房间。

也许是因为太饿了,孩子并没有睡,春燕拿出身上的饼干,小心翼翼的撕开,来到孩子面前递给她。

“吃吧……”

孩子在黑暗中看了她和这包饼干很久——也许并不久,这才颤颤巍巍地接过饼干,背对着春燕,无声地咬食起来。

在如此无尽的黑暗里,她似乎在啃咬着一块腐肉。

在这之后,春燕开始照顾起了这个孩子,孩子也慢慢开始和她亲近了起来。

春燕一开始以为娟儿不过是个被欺负的无助孩子,但现实并不是这样。

孩子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为什么会被抓进来,她自己也说不太明白。至于年龄,那更说不清了,有时候说自己十六,有时候说自己十八,也有时候说自己十九。

不过年轻倒是真的,虽然蓬头垢面,但春燕可看得出来她是个美人胚子,和百乐门里的舞女是一个档次的美。

相处了段时间后,春燕渐渐知道娟儿这个人,她晚上会被日本人叫出去,第二天会很干净漂亮地回来了,她带回来的一些新鲜面包会撕下一半给春燕吃。

同房间的男人们和女人们在她回来的时候,都会笑着挖苦她:“昨天晚上睡得舒服吗?”

娟儿笑着反问他们:“你们会给我面包吃吗?”

“那倒不会。”

“这不就是了吗!”

后来有一次春燕问她:“你就这么廉价吗?”

“廉价?不!”娟儿义正言辞地反驳道“女人的身体在任何时候都要比男人的身体要有价值得多!我怎么会廉价!这些食物都是我名正言顺挣来的,你要是嫌脏,就还给我。”

“那自尊呢?”

“自尊哪比命重要?!”

谁都知道春燕是从北/满部队里抓过来的,有不少人都缠着她讲部队里的故事,但这些人里并不包括娟儿。

她说:“我嘴里漏风,哪天要是把什么话传到日本人那里去害了部队里的人,我的孽可就造大了,会折寿的!”所以她不会听春燕讲的故事,也不让春燕主动讲她听。

王耀来见春燕的时候,她也提到了娟儿。

“娟儿?哪个娟儿?”王耀眉宇皱了起来。

“不是以前在你家做事的那个,只是碰巧都叫娟儿罢了。”春燕知道他是想起了过往中的种种不愉快。

“是吗……?”

*

几个月后后,副官再一次来到了青云巷见到了接头人,他也不客套,直接说主题:“怎么回事?都快过年了,怎么还不动手?”

接头人不慌不忙地写着对联,连头都没抬,慢悠悠道:“不急,该拿的东西我们自然会拿。”

“那你们……!”

接头人勾笔,抬首长吁了口气,道“我们有一个要求。”

“什么?”

“她的尸体,必须交给我们处置。”

“你们要干什么?!”

“这你们就不用管了,我相信濑户阁下一定答应这个请求的,对吗?”

*

今天是大年三十,远处的爆竹声和烟花声吵得让人睡不着。

娟儿陪着日本人过完年回来时已是一身酒气,她手里端着一碗半温的汤圆看见春燕坐在墙角看着对面的窗户,外面的烟花不停地变换着颜色,绚丽地照映着她的脸。

“你在看烟花?是吵得睡不着吗?”

春燕摇摇头,伸出手指指着那些稍瞬即逝的烟火,她说那是王耀送给她的礼物,很漂亮。她的眼睛明亮而有活力,虽然视线里全是烟花,但似乎……她看见的要比这个多得多啊。

娟儿问她怎么知道是王耀放给她看的。

春燕并不回答,

王耀,娟儿立刻在脑海里勾勒出这个人的映像,在监狱里她见过这个男人一次面,说实话,他并不吓人,待人温和有礼。但是她心里却十分恐惧这个人。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会恐惧,她恐惧这个男人会把她碎尸万段,但这并不影响她接近春燕,有些事一旦决定了,那就没有回头路。

“原谅我吧……”娇艳欲滴的红唇微微张合,呢喃着她琢磨不清的轨迹。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娟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

在尾崎公馆的天台上,一支支烟花从箱里跃出,随着一声巨响便在漆黑的夜空炸裂,以最美的姿态坠死在这白雪皑皑的东北平原。

青竹晃了晃有些酸痛的手臂,朝正在一旁观赏的王耀问道:“可把我给累死了,这个角度,春燕能看见吗?”

“会的,一定会的。”王耀是如此坚定这个猜测,他并不是盲目自信,也不是在做无用功。

他和春燕之间的默契是在岁月里练出来的,它依附爱情而生,却不随爱情而灭。

*

春燕和娟儿说了很多关于她和王耀的事。

她说她知道自己喜欢王耀是在他父亲过世的时候。

“那些天我没有收到他的纸玫瑰,有人告诉我他家里出事了,于是我偷偷瞒着家里人跑出去见他,当时他的样子我至今还记得,简直像没了半条命一样……我站在他面前似乎也认不出我,那个时候我的心就开始隐隐作痛了。”

王耀追了她三年,但他并不知道春燕把心交给他只用了三个月。

她说到这里脸色开始苦沉起来,低头细细咀嚼手里那碗半冷的汤圆,半晌她才慢慢继续道:“他很早的时候告诉我他要成为顾维钧那样的外交官,所以他的外语在学校里一直是前三名,可他中学毕业的时候突然跟我说他要到黄埔去念书。”

春燕长吁了口气,好像是哀叹:“我知道他是要代替他父亲为国效力,但我也知道我们完了……完了……”那个时候,她已经是共/青团里的一份子了。

“后来我在革命军里遇见了他……”

“然后呢?……”

春燕直言不讳:“我还是喜欢他,所以问了他我们还有没有再在一起的可能性。”

“他说他已经有了另一个喜欢的人,他坦诚他心里还放不下我,可他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对那个人不负责,如果我有了新欢他也会为我高兴……”

娟儿冷笑道:“真的假的……?”

“他……从来不说谎。说了什么就是什么……”

春燕说话开始变得吃力了,她抬手覆盖在缓缓减慢跳动的心脏,她似乎听到了血液在她四肢百骸逆溯的声音,天使吟唱着圣歌朝她张开双臂,她是一个即将被时间之神抛弃的人……

可她的故事并没断开,而且永远也不会断开,因为……她死后的人生,现在才开始!

“这些天……我老是在做同一个梦,你猜是什么?”春燕轻笑。

“什么梦?”娟儿扶住她,春燕推开她,也不想看见姑娘眼睛里流淌着到底是什么。

“我梦见我回到钱塘江遇见他,他告诉我一切都会过去,等天亮了他会带我回一次钱塘江……这些话他不会再对我说,所以我每一次都知道那是梦,这样的梦做过几回,我就抱着他的虚像哭过几回……”

她用力吞咽下喉咙里的难受,意识在慢慢剥离……她的耳际回响着浪涛声,远不可及,却又近在咫尺。

“我和他在一起七年,我从来没有借过他的肩膀哭过,一次都没有……我怕他看见我的软肋我就跑不掉了……可是……”

娟儿默默把她扶起来抱住,她手里的瓷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破碎在身后的黑暗角落里,碎片上还沾上了一些粉末。

“对不起啊……对不起啊……”

道歉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忏悔方式,可是春燕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可是啊,我现在不怕了,这个世界的王耀已经不属于我了,我只能在梦里和他重遇了,我终于……”

她终于可以好好抱着王耀,痛快地哭一场。尽管只是一场虚幻,但她往后都会停留在这里哪也不会走。

虚幻在慢慢变成现实。

她只要知道这个就足够了。

…………

……

“对不起啊……”道歉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忏悔方式,可是春燕已经听不见了。

听说人死后,灵魂会与重要的人告别。

烟火在巨响中将长春的夜空点缀地无比辉煌,宛如晚霞铺满天。

王耀觉得一定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然,他为什么能在天台见到春燕,还是如此真切?青竹和尾崎涉就在他身后看着烟花。

正在他诧异惊愣之际,站在远处的幻像朝他挥了挥手。

“我要走了,别太难过。”

“……”

在幻像转身的一刹那,王耀的心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有个声音告诉他,她真的要走了,永远长眠于这如白天的黑夜。

“你要去哪里?”

“王耀?”青竹突然拍了他的肩,再一眨眼,所有的幻像都已经不见。

“春燕……”

不知道哪里吹来的微风轻轻拂着他的脸庞,青竹闯入他的视线,疑惑地看了他好久。

“你哭了?”

“我没有啊。”语毕,青竹的食指划过他的脸颊,冰冷的触觉刺入了心脏。

“你看。”然而王耀笑着拍开了他手。

……

春燕去钱塘江看潮了,她不必等到农历八月十八,因为那个地方每一天都是看潮的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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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向长篇】围城世家15

15:金锁已沉埋

本田菊找到了林青竹去问缘由,对方说了王耀已经上了火车。让他就这样回去复命。

这样的行为在本田菊看来无疑是十分幼稚的,他也确实把这种想法传达给了林青竹。

但后者却一脸无所谓,倚着椅子磕着瓜子,他说:“这还算是好的了,很多年前,在长沙有个姑娘因为反对包办婚姻,在花轿里自杀了,血流了一地。王耀可是把自由看得比命重要的人,你猜被抓回来后王耀会不会学了那个姑娘自杀?”

这些话当然不是在林家说的,以林家和王家的关系,他的继父要是知道王耀离家出走和他有关,他明天大底是不能起床了。所以这些话,他只敢在外面和本田菊说。

本田菊被他的话堵得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半晌本田菊才问:“我要怎么...

15:金锁已沉埋

本田菊找到了林青竹去问缘由,对方说了王耀已经上了火车。让他就这样回去复命。

这样的行为在本田菊看来无疑是十分幼稚的,他也确实把这种想法传达给了林青竹。

但后者却一脸无所谓,倚着椅子磕着瓜子,他说:“这还算是好的了,很多年前,在长沙有个姑娘因为反对包办婚姻,在花轿里自杀了,血流了一地。王耀可是把自由看得比命重要的人,你猜被抓回来后王耀会不会学了那个姑娘自杀?”

这些话当然不是在林家说的,以林家和王家的关系,他的继父要是知道王耀离家出走和他有关,他明天大底是不能起床了。所以这些话,他只敢在外面和本田菊说。

本田菊被他的话堵得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半晌本田菊才问:“我要怎么去说这件事?”

“鬼知道。”很明显,林青竹想把这事撇的一干二净,“这事你们自己去解决,你也别想把我捅出来,横竖打死我就是不认。”

“……”本田菊简直要被这句话气笑,没什么好谈的了,再多理论一句反而给自己心里添堵,这不划算。于是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

一个人走到白渡桥上,寒风洌洌,如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突然,前方传来了一阵唏嘘声,接着就是什么东西重重掉进了河里。

是个人。

本田菊若无其事地走着,穿过围观的人群,他从来不会充当一个“看客”角色,这是他的优点所在。

他的左臂突然被一股力量撞了一下,一个男人从他身边逃离似的跑掉了。

“他就这样跑掉了?不管这个女的?”他身后的有个女人似乎有些惊讶。

而她旁边的男人似乎很镇定:“也许这是日/本的传统?”

“把自己的妻子推下水吗?”

“天晓得……”

“助けてください!助けてください!助けて……”河中的女子乱挥舞着双手,绝望地呼救着。

这声音听起来很耳熟,本田菊的心脏被重重敲击了一下,疯一样推开人群,双手撑在栏杆上,几乎是同一刻,他全身的血都在逆流沸腾。

“罂!”那是他的妹妹!那是他的妹妹!那是他的妹妹啊!

双眸一下子热了起来,他抬头急忙扫了一眼人群,便义无反顾地纵身跳了下去。

河水冰冷刺骨,仿佛要把人冰冻住,可本田菊已经顾不得了,本田罂在剧烈的挣扎中失去了力气,在他跳入水时,就已经昏迷没入了河里。

他在水中抱起了罂,有个好心的船夫划来了木排拉了他们上来。

“罂!罂!”

船夫给本田罂做了抢救,她才慢慢恢复意识,把脏水全部吐了出来。

本田菊的影像在本田罂的视线里逐渐清晰,她有那么一瞬以为自己是死了,不然,本田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身边?

但她很快清醒了过来,她知道本田菊在她面前。

“哥!……”她紧紧抱着本田菊,头埋在同样冰冷的肩膀之上放肆哭了起来,她所有的委屈如今都找到了一个发泄点,她要宣泄得够,即便天昏地暗她也不会管!

本田菊没有说话,默默保持着这种姿势,当本田罂哭够了,他才把本田罂扶住。

“那个男的……”他感觉到本田罂的身体在颤抖,“是谁?”

“是……是母亲新欢的孩子,在桥上他突然和我吵架还想动手打我,我和他打了起来,然后他……他不小心把我推了下来。”

“不小心?这算哪门子的不小心?!”本田菊被这三个字气笑了。

木排把他们送到了岸上,本田菊把她抱上了岸,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本田罂身上,虽然衣服很湿冷,但仍然期望着能给女子保暖。

刚碰上她的肩,姑娘便疼得龇牙。

“怎么了?”本田菊急忙掀开她的衣袖,密密麻麻的都是伤痕,看得他有些发麻。

既然本田罂在,那么嘉侑子肯定也在上海,不管她知不知道,本田菊看到这些旧伤和新伤也能猜到嘉侑子在这其中没有起到保护本田罂的作用。

如此,他定然不会让本田罂再回去,思来想去,还是把她带到身边比较好。

思及此,他拉着本田罂离开围观的人群。

“你会上海话吗?”

“会一点……”

“那好。”本田菊松开手,转身,竖起食指在嘴唇前“记得,待会儿我说什么你就全按照我的方向走,明白吗?”

本田罂虽然不解,但依旧点头,井上言义神经质的暴力,他父亲的纵容和她母亲的不作为,光是想想都让人胆寒,她没有像本田菊一样的勇气敢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一路上,本田罂牵着他的衣角,低着头胆怯地不敢去看任何人。

这个世界上,除了本田菊,所有人都要害她!

王湾一听说王耀走了这么久都没回来,心里很是不安,即便已经凌晨一点也连夜赶了回来,除了她奶奶去了祠堂不愿见人外,家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出去找的人回来了一个又一个,但答案都是千篇一律的“没找到”。

“都回来了吗?”

下人说:“似乎还有叫‘子端’的没有回来,要不要等等?”

“当然等,难不成把他扔外面过夜不成?”她话音刚落,大门便响了起来,她让人把门打开。

“是阿端,他回来了。”

王湾走出去,看见本田菊扶着一个小女孩浑身湿漉漉地回来,身体都不住地打寒颤。

“这是怎么回事?这姑娘是?”

“她是我在外面遇见的一个日本朋友。”这种称呼还没来得及让本田罂反应过来,她的手臂被本田菊抓了起来,掀开衣袖,密密麻麻的伤痕吓了所有人一跳,“求求大小姐可怜可怜她替她在太夫人面前求求情把她留下来吧,她才十五岁她不能受这样的苦。”

王湾快步走到本田罂面前,执起她的手看,有些伤口都已经化了脓。

她转身让人去她拿了一些去伤药,用棉签沾了点药慢慢涂在伤口上,即便王湾涂得很小心,可本田罂还是疼得咬牙。

“姑娘忍着点,如今这些伤即便好了,也少不得会有疤痕留下,哪个杀千刀的这么狠心?”

本田罂没有说话,待涂好了伤口,王湾把药膏交给了本田菊,问:“知道大少爷去哪里了吗?”

本田菊把药膏收好,他眼角的余光落在了本田罂身上,不一会儿又收了回来。

“来时我问过了小罂,她说她看见过耀哥儿往上海火车站去了。”

“是吗姑娘?”

本田罂感觉自己的大腿被轻碰了一下,她知道那是本田菊的提示。

借着不流利的上海话,她说了一声“是”

王湾挥手让人去通知她奶奶过来,老人家在下人的搀扶下走近了客厅。

“耀儿离家出走的事,我知道了。”她坐在太师椅上,冷笑道“不愧是舒成的孩子,都是生有反骨的人。到底是我老了,赶不上时代了,想明白了,你们的事我不会再管了。我替你们在祠堂里烧高香,愿天可怜见,别让我这一把老骨头死了都没人到我坟前哭丧!”这句话越是说到末尾越是带了哭腔,听起来虽然真挚,可是到了谁心里头都有自己的一番解释,王湾非常不适地蹙眉。

“湾儿啊……”

“嗯。”

“说一句不怕讨人嫌的话,我也不怕这话会被谁传到二房里去,你二叔母是个小性子使惯了的妇道人家,没眼光没见识,这个家断不可交给她打理。”

“奶奶是说……?”王湾不得不承认,她心里的确欣喜。

“没错,以后王家大大小小的事有什么难下决定的,你可以到我这来,奶奶帮你决策决策。姑娘家长大了总要一点理家之术,否则到了夫家免不得要吃亏和招人嫌弃。这也是我的初衷之一。”

王湾平生最恶心她一有不好别人就拿她未来的夫家说事,但是却有苦说不出的地步。如今她心里的激动欢喜自然大打折扣,不情不愿地应承了一声,转身出了门,走了没几步又返回来,问:“子端带回来的那位日本姑娘,奶奶要怎么办?赶出去吗?”

“日本姑娘?”

“在下房里待着,待会儿子端会带过来给您看看,如果中意就留下来,如果不中意,送点东西打发她走就是了。”

“这事你自己看着办,不必问我,不过是从此多了一份工钱一双筷子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我就留下来了?瞧着也是怪可怜的。”

*

本田罂不爱惹事的性格身为兄长的本田菊最清楚不过,所以王湾帮她安排好一切后,本田菊从侧面问出井上公馆的位置。

出了这么大的事,本田罂能忍他可忍不了,他说什么也要个说法。

所以他等本田罂睡了之后,直接朝井上公馆走去,即便天色已经微亮他也毫无倦意,相反,他还异常精神。

井上公馆掩映于冷蓝色的天际之下,通向建筑物的鹅卵石路两侧灌木丛肆意生长,它们相互组合拼凑出了一副庄严肃穆的宗教画。

本田菊没有犹豫,依然大步向前,在大门前站下,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过来,问他是谁。

本田菊思索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问:“这里有个叫嘉侑子的人么?”

“不好意思,本田夫人正在休息,有什么事可以晚一点过来。”

话音刚落,建筑物里传来女子的呻吟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因为四周的寂静和本田菊的听力所以变得格外清晰。

“我没这个时间在这里耗。”本田菊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你告诉她有个叫本田菊的人要见她,她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本田菊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看见二楼的窗户被人掀起了窗帘的一角,随后又放下。管家从建筑里出来开了门,他这才进来了。

大厅里的陈设很是简单,嘉侑子连基本的头发都没有梳,睡袍上披了一件外衣就下来了。

这个女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变样子,青春永驻,永远生了一张足以魅惑所有男人的脸。

本田菊对于她的惊讶视而不见,他勾起虚假无意义却毫无破绽的笑容,说:“前些天偶然知道了嘉侑子阿姨来了上海,因为忙,所以一直拖到了今天才见您。”

或许是因为本田菊来得太意外,嘉侑子反而说不出话来,良久,她说:“小菊……你过得还好吗……?”

好又怎样?不好又怎样?他过得好她是不是要让他过得糟糕?过得不好是不是要让他过得更加糟糕?

本田菊从来不会怀揣着最大的恶意去评判一个人的行为,这是他的道德准则之一和优点之一,可是这条法则在嘉侑子身上并不适用。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在别人身上会如何,可在他身上,她有一种把一切都变糟的本事,虽然她的出发点是好的。

他想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他可没有忘记他来干什么的。

楼上响起了开门声,一个很年轻的男孩端着盛满了葡萄酒的高脚杯站在走廊上向下看着他们,看起来有些醉醺醺的。

“嘉侑子,这人谁啊?”

嘉侑子没有理他,对本田菊道:“这是井上言义。”

本田菊青筋突起,攥拳的时候的发出的骨骼声宣示了他的愤怒。

他忍着心里不适感,笑道:“在下名叫本田菊,井上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有吗?”井上言义眯着眼睛,手里的高脚杯一百八十度翻转,红酒融入了本田菊脚下的巨大的红色玫瑰地毯之上。

本田菊转头,问:“小罂来了么?好久没有见她了,不知道长高了没有?”

“她没有陪我一起来。”

本田菊被这句话弄得一时半会居然反应不过来,嘉侑子仍然是和善的样子,和善得居然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是吗?小罂居然没有一起来?难道她在满洲国内么?”本田菊歪头,嘴角的笑意逐渐冷却,寒意在空气中蔓延发酵,冻得让嘉侑子心慌心虚。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即便是,嘉侑子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一些圆谎的话。

有史以来,这是本田菊第一次对嘉侑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哦,是吗?”

他随即抬头,对楼上的井上言义笑道:“我也爱喝红酒,井上先生自己一个人喝不是太无聊了吗?能不能赏脸下楼来陪我一起喝呢?”

“你也爱喝红酒吗?”井上言义表现出了兴奋,本田菊知道这个家伙是把他忘了。

井上言义拿了一瓶红酒和一个没有用过的高脚杯下来,亲自倒了一杯红酒递过去。

本田菊没有伸手接过杯子,而是拿过井上言义手里的红酒瓶,下一刻,井上言义便感觉到一股液体从头上浇了下来。

本田菊一只手插在衣服口袋里,以极其优雅却又不可侵犯的姿态将红酒倒得一滴不剩。

“小菊!”

“混蛋!”

本田菊猛然侧身,躲过了挥舞过来的胁差,反手抓住井上言义的手腕用力掰扭,随着一声痛苦的叫喊,那把胁差落下。

在他吃痛之际,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了他的脸上,大脑空白了好几秒,待回过神,他便尝到了血腥味,抬手轻摸,才知道自己嘴角已经流血。

本田菊从口袋里抽出手的时候,一张照片悄然飘落在嘉侑子的脚前,单单只看了一眼,她便很惊讶得看向了本田菊,然而后者并没有发觉他少了什么,而且注意力也不在她这里。

心里虽然万般不解,依然若无其事地捡起照片,藏在袖口之中。

这一巴掌扇得本田菊很痛也很麻,可是他不在乎,顺手将井上言义推了出去,踉踉跄跄地跌坐在地。

“这一巴掌是替小罂打的,如果言义先生想不起来对她做了什么,我不介意动手让您想起来并且终身难忘。”

“这是怎么了?”楼上的男人系着睡衣扣子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本田菊抬首,毫不畏惧地直视他,想来这是井上言义的父亲了。

那个男人看起来和善,但本田菊可不会被表面现象蒙蔽,并不觉得他会讲道理断是非。

井上宏看了一眼儿子嘴角的血迹,转头问:“你打的?”

“舍妹住在贵公馆多时,而如今一夜未归,您可知道为什么?是被您的爱子亲手推入黄浦江,出了这么大的事,贵公馆一切照旧,连出去找人这种事也不愿敷衍,既然没人给舍妹一个公道,我就替她要公道!”本田菊越说越是激动,几乎有下一秒就会杀人的可能性。

“笑话!”井上言义抹掉血迹,站起来“她是谁?不过是本田嘉侑子带过来的孩子罢了,即便要人出去找,也是本田夫人亲自安排才是。菊君,如果我们插手不是显得太多余了吗?”

“看来言义君不仅有点健忘还有点耳聋。”本田菊冷笑道“您,亲手把她推了下黄浦江!于情于理贵公馆都应该如此!难道您是向令尊和嘉侑子阿姨隐瞒了什么?”

“可笑!”井上言义双手环胸,别过头去。

一边的嘉侑子上前几步,问:“既然小菊知道罂掉下了黄浦江,那想来小罂应该没事吧?”

“她自然没事,”本田菊微眯着眼,眼里的寒意让空气下降了几度,“不过我不会把她带回来,这里不适合她,我来一是想把她的衣物带走,二来……”他伸出食指,毫不犹豫地指着井上言义,声音在大厅里坚定地响起“我要一份你的道歉书。”

“……”井上言义皱眉“你说什么?”

“你自己把她推下去,身为她哥哥的我出面为她要一份道歉书,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对吗?”

“小菊,你说什么?”嘉侑子瞳孔缩小,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本田菊的手臂“你是不是想让我和小罂不能见面?”

如果可以,本田菊真的不想让本田罂和嘉侑子见面,为人父母,她实在不合格。可是这种事不是他能决定。于是他果决地没有理嘉侑子。

井上言义正要开口说话,井上宏开口道:“既然菊君要一份道歉书,那就写吧。言义,去拿纸笔来,当着大家的面把事写清楚。”

“父亲!”

井上言义的祈求反而得到了他父亲的大声呵斥:“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到什么时候?!罂小姐没有因你丧命已经万幸,你还不知道悔改?!”

井上言义气急败坏地上了楼拿了纸笔摊开在客厅的玻璃桌上,一封道歉书他花了一个小时才写完,本田菊看了一遍便把纸折好收在口袋。

“我为我今天在贵公馆的鲁莽行为深感抱歉。”本田菊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可是反射到其他人心里多少带有讽刺意味。

他就这样带着这封道歉信,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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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向长篇】围城世家14

14:终日谁来


三个人叙旧的晚宴,王耀觉得自己留下来终归不合适,于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他特意乘着樱不在叮嘱本田菊:“请照顾好樱。”

本田菊歪着头不解道:“为何要用这种拜托的语气,还要用‘请’这个字呢?”

王耀没有解释,他也看不懂王耀眼睛里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

半旧的玻璃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雨水,一只长着黑夜般羽毛的乌鸦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站在门口的大树上,从光秃的枝桠上咬下一篇浅绿的嫩叶,然后“呼——”一声飞走了。

樱伸手关好窗户,从伞筒里拿了把伞递给王耀。

一切都在无声相机里进行着,挂钟上的时针走了大半圈后天也就黑了。

火锅里在本田菊和亚瑟之间升起了阵阵...

14:终日谁来


三个人叙旧的晚宴,王耀觉得自己留下来终归不合适,于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他特意乘着樱不在叮嘱本田菊:“请照顾好樱。”

本田菊歪着头不解道:“为何要用这种拜托的语气,还要用‘请’这个字呢?”

王耀没有解释,他也看不懂王耀眼睛里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

半旧的玻璃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雨水,一只长着黑夜般羽毛的乌鸦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站在门口的大树上,从光秃的枝桠上咬下一篇浅绿的嫩叶,然后“呼——”一声飞走了。

樱伸手关好窗户,从伞筒里拿了把伞递给王耀。

一切都在无声相机里进行着,挂钟上的时针走了大半圈后天也就黑了。

火锅里在本田菊和亚瑟之间升起了阵阵雾气,模糊了最初的轮廓。

本田菊坐在一旁把时蔬倒进了汤里,亚瑟看着本田菊模糊的侧脸,这个孩子长大了,曾经侧脸圆滑的轮廓曲线如今渐渐拉长,变得棱角分明和刚硬,虽然还是稚气未消,但已然有了一些男儿气质。

十七岁到二十岁的男性是男孩变成男儿的过渡期,亚瑟打心里这么觉得,这个过渡期里也是故事多发的时候。

本田菊转过头,漠然问道:“为什么总盯着我看?”

亚瑟没有一丝尴尬,祖母绿的眼眸散发着无以言喻的寂寞与担忧。

“你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短短的一句话夹杂着来自大西洋的海洋气味飘进了本田菊的耳朵。

“你觉得我过得好吗?”本田菊漫不经心得反问,他不想去回答这类问题。

亚瑟也很识趣地不再追问,但沉埋在两者之间的寂静是如此寒冷,他必须得说什么。

突然地,他想到了王耀。

“最近,我倒是为了一笔私人生意而苦恼。”亚瑟不停用食指轻敲着汤匙柄“你要不要听听,说不定你能帮我出出主意。”

“我不是公司职员,不过是军部一个不入流的文职人员,混日子拿酬薪的人哪能提出什么建设性的主意?”

亚瑟说,那可不一定啊。

他把王耀和他之间的利益关系很隐晦地说出来,本田菊一开始不过是当故事听,但他何等聪慧的人,不多久就知道亚瑟在暗指着些什么。

他似乎很清楚地看见了春燕和王耀。

正巧这个时候樱从外面抱着一瓶酱油回来了,她说:“还好商店没有关门才能买到,太不容易了。”

本田菊忙道:“不好意思樱,能帮我去商店去买一包花生米吗?”

“这种事……”樱明白了他们是在谈一些自己不方便知道的事,顺从地站起来离开了。

“这是笔好生意,不是吗?”

“如果失败了呢?”

本田菊笑道:“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但凡有点商业头脑的生意人都会赌一次。可是如今这种几乎零风险高回报的生意一生能遇见几次?如果我的说法还是不能说服你,那么这笔生意就算是我拜托你的,事成之后我会给你回报。”

本田菊和这件事并不相关,可亚瑟却想看看他的想法,很显然,本田菊是很支持他去帮王耀这个忙的。

“你要清楚你要让我做什么,这样的话如果你身后的军部要是……”

“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本田菊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伸出食指竖在唇前“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您只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您说对吗?”

“本田菊。”亚瑟微眯着双眼,似乎想看入他的灵魂,但终究无济于事。

“嗯?”

“你图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本田菊面无表情地执起筷子从汤里夹起了一块白菜,在雾里他的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王耀的话:“春燕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于我心里占据一定位置,如果她遇到了危险,指不定我脑子一热也就冲出去了。如此三心二意的我,你还爱吗?”

如果这些话说给别人,别人会犹犹豫豫地掂量掂量要不要继续爱,可是他对王耀的爱意反增不减。

如此坦诚相待的人,他有什么理由不爱,也许就在那一刻,他就发誓他要守护王耀的命以及他的心。

“……也许是为了不让他伤心吧……”

亚瑟见到濑户的过程并不容易,他于公司中练就的谈判才能以及口才被以最大限度运用,拿下“这桩生意”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

虽然入职不久,但因为上司有意栽培他,公司里大大小小的商务活动亚瑟都几乎没有缺席,他真心的觉得这次的“生意”比以往任何商务活动都更加耗费精力。

他托了阿尔弗雷德把这个消息转告给了王耀,王耀把钱交给了阿尔弗雷德后立刻用专用电话打给了尾崎涉让他准备好工作。

尾崎涉在“满/洲/国”有不少法/律界的熟人,这也是让王耀想走法律途径的重要推力,不过他在电话里明确向王耀表示春燕无罪释放的可能性不大。

“不大?”他日夜奔走为的就是春燕能“无罪释放”,如今却告诉他几乎没有多少可能性。

“不过不会判死刑的,只不过她得牢里待个三四年了。这是最轻也是最理想的结果。”

“那就往这个方向走。”

“知道了,关于林禹宣,我已经上报给总部了,他们说会派人调查他,具体结果他们会通过情报局告知我,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一个结果转手这么多次,效率太低下了!”

电话里的声音无奈地笑了笑:“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是吗?”

挂断电话之后,王耀独自一人走到阳台上,长/春的繁华与热闹并不逊色于上/海,到处都是歌舞升平的样子,可是长春的每一个角落都长满了刀刺,让他的每一天都过得不舒坦。

这些天他都没有再去看望春燕,不仅是因为忙碌,还因为看见春燕那具日益残破的躯体所产生的不忍以及摆放在桌上的刑具所引发的生理不适。

*

彼时天冷气清阳光明媚,樱围着一条鹅黄色的围巾坐在院子里拉着大提琴,雾气不时地从嘴里呵出,在阳光之下飞快散去,短发在金色海洋柔柔地反射着朝阳,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韵调。

本田菊约了嘉侑子在茶楼里见面,一见面,嘉侑子毫无疑问地再次劝他回到本田公馆,本田菊饶有兴趣地听她讲完,讽刺地笑道:“您用尽力气劝我回去的地方正是自己想尽了办法离开的魔窟。嘉侑子阿姨,您不觉得太自私了吗?”

虽然他理应叫嘉侑子一声母亲,但本田菊可不会这么叫她。

本田菊双手交握撑在桌子上,眼里的戏谑遮掩不住,让嘉侑子心里很不舒服。

“您不是要和本田昌彦离婚吗?您自己不出点力,我和井上宏怎么帮你都会于事无补。”

“……”于事无补?嘉侑子的裙摆在手心里被揉皱,她不会于事无补!“你要我做什么?”

本田菊笑道:“我知道长春有不少人都找你借过高利贷,日/本人,中/国人,朝/鲜人甚至是苏联人,上至政//府官员,下至平民百姓。利用这些人去找本田昌彦的债主应该不太难吧?”

“你找他们做什么?”

“嘉侑子阿姨只管找他们要票据就行了,啊,对了,告诉井上宏,本田昌彦已经开始行动了,让他赶快收集证据。”

走出茶楼,本田菊不禁回看了身后的建筑,他现在无比期待看见本田昌彦的狼狈样子,突然间,他的心上掠过一丝不忍,有个声音告诉他收手吧。

当然,他不会让这种情绪在他心里头生根发芽,于是果断地抹去了。

他要亲手把本田昌彦送入阿鼻地狱,哪怕会付出惨痛代价他也不会再管!

“去死吧!”短短的一句话,蕴藏了无限的仇恨,谁也不能怪他或者恨他。

他去书店买了几本曲谱就回去了。

刚一开门樱关切的话语就迎面撞了上来:“你去哪里了?腿还没好怎么能乱走呢?嗯?这是……!”

“巴赫的曲谱。”本田菊顿了顿,突然想到了某件事,笑道“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算是提前送给你了。”

“啊,谢谢。”樱接过书,“医生在楼上等你呢,我扶你上去让人看看。”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他把樱伸过来的手拍掉,转身上了楼。

*

“您真的要让王春燕上法院吗?”宽大的办公室回响着副官的声音,“您应该知道这后面一定有人在操控啊,要是……”

“够了。”钢笔放回笔架,信纸折了四折放入信封再火漆封口,濑户把信交给了副官“到青云巷把信交给接头人。”

“您这是……?”

濑户双手交叉环胸靠在椅子上,嘴角勾起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亚瑟和我交情并不深,我怎么不知道这其中的蹊跷,我答应他不过是他的有些观点确实说服了我。要是别人我也就放了,但王春燕可不行,她在北/满抗日武//装的地位可不仅仅只是政委那么简单。”

接着他话锋一转:“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可以感觉到一股很浓烈的怨恨,就像苏联的伏特加一样,我为什么不做这个顺水人情呢?”

副官很快明白了他的话,原来是向借别人的手杀人,不过他有些担忧地问道:“如果那家伙不下手怎么办?”

“他不下手就我们下手!她绝对不会判无罪,谁都没那个胆子,三四年的时候还杀不了一个人未免就太可笑了。”

“属下明白了。”副官利落地朝他行了礼转身离开。

*

“老板,来一份玉米温面。”

“好嘞!一份玉米温面!”

面馆里很热闹,林青竹在店外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多久,一个很熟悉的身影略过了他的视线。

那是濑户的副官,林青竹心里警觉了起来,他穿平民的衣服干什么?!一定有事发生。

“老板,我不吃了。”他连忙离开店铺,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跟踪。

副官似乎已经有了警觉,忙回头查看,林青竹立刻闪进了一旁的小巷,等他再探出头看时,副官已经在马路的另一头,眼看他就要消失在自己的视线,林青竹急忙跑过去,一辆汽车按着急促的喇叭朝他驶来,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刹停。

“混蛋,不要命了?!”

林青竹急忙回头,却发现副官已然不见。

糟了!

他急忙跑过马路,进了巷子四处搜寻,暗处的角落里,一把匕首反射着雪光,被毫不犹豫地举起,正要冲出去刺杀之时,一只手拉住了冲动。

那人轻轻摇头,示意副官不要太冲动,缓声道:“跟我来。”

副官迟疑了片刻,就随人走了。

他们从另一条路绕了一大圈才到了屋里,副官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道:“通知他密切留意长春军事法院,随时准备刺杀王春燕。”

“嗯?”接头人把信收入口袋之中,“她不是要被枪决吗?”

“法院那边可能不会判了,怀疑是有人想救她。”副官笑了笑,道“她被抓的时候,你身后的人是写了信直接给阁下,点名道姓要她的命,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说报复也不为过。”

“是吗。”副官深深吸了一口略带尘埃泥土味的空气,“具体怎么做信里都说得一清二楚,别让阁下失望。”

*

“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祝福》读完,王耀合上了书,青竹接过书踏上梯子把书放入书架。

“这个时候狼也越来越多了啊,青竹,你觉得现在还有狼吃人吗?”

“呸!”青竹啐道,“不要说这种吓人的话!”

“好好好。”王耀把桌上的咖啡喝完,站起身伸了伸腰,推开门离开了书店。

外面的天色很阴郁,在雨夹雪的天气里行人也变得少了起来,空气似乎变得有些湿冷起来,沿途的商店大多都关了门,路灯还没有熄灭,黯白的灯光让所有景色都变得惨淡无光,昏昏欲坠地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亡美学气息。

可是在王耀心里,这或许是一个值得铭记回味的日子。

一个高大的斯拉夫人影子映入了眼帘,是伊万,那个不论冬夏都围着围巾的莫斯科人。

“万尼亚!”他兴奋地朝伊万跑去。

伊万把烟摁灭在了墙上,笑着朝他挥手。

“好久不见,万尼亚。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去书店坐坐?”

“前几天回来的,本来去了你家,结果你不在,正要来书店找你的,我听说她出事了,所以特意来新京城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王耀自然知道“她”是指春燕,于是笑道:“不必了,一切都打理妥当了。”

“真的吗?”伊万目光一转,紫罗兰色的眼眸颇有意味地看着王耀。

“有什么话到书店里说吧。”王耀环顾四周,虽然人迹稀少,但终究在大街上说话不太方便。

书店的门铃声响起,青竹抱着箱子去书架后探出脑袋,声音清脆:“欢迎光临,嗯?你这家伙怎么又回来了?呀,伊万回来了啊,西伯利亚的土豆挖的如何?”

“不要说这种有的没的,把仓库的钥匙给我。”

“在抽屉里的钱包里放着,我没空自己拿哈。”

王耀从抽屉里找了钥匙到地下仓库开了门。

“说吧,有什么事?”王耀从酒箱里拿了一瓶伏特加扔给他。

伊万一口基本就把一瓶喝了下去,除了脸颊有点红并没有醉。

“很久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了,这是青竹的东西吧?”

“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我和他的共有财产,我的东西还不能碰了?说吧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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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向长篇】围城世家13

13:一任珠帘闲不卷

春燕对着箱子里的玫瑰发呆,女人从外面回来了,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封递给春燕,春燕拆开仔细看,里面的内容是让她到长春去进入抗联工作,报道时间就在两个月后。

女人问她:“到那里会不会水土不服?”

“我父母带着我在东北住过一段时间,不存在这种问题。”

话音刚落,门便响了起来,春燕从来没有想过林青竹会来找她,在她的印象里,青竹是王耀的唯一一个真正称得上是好友的人。

虽然王耀会带着他们一起出去玩,但他们并没有真正说过话,靠着王耀在从中调节气氛而不尴尬。

两个人散步在河边,林青竹没有了之前对她敬而远之的态度,和春燕说话放松了许多。

“你们怎么想的是你们的自由,我来是想...

13:一任珠帘闲不卷

春燕对着箱子里的玫瑰发呆,女人从外面回来了,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封递给春燕,春燕拆开仔细看,里面的内容是让她到长春去进入抗联工作,报道时间就在两个月后。

女人问她:“到那里会不会水土不服?”

“我父母带着我在东北住过一段时间,不存在这种问题。”

话音刚落,门便响了起来,春燕从来没有想过林青竹会来找她,在她的印象里,青竹是王耀的唯一一个真正称得上是好友的人。

虽然王耀会带着他们一起出去玩,但他们并没有真正说过话,靠着王耀在从中调节气氛而不尴尬。

两个人散步在河边,林青竹没有了之前对她敬而远之的态度,和春燕说话放松了许多。

“你们怎么想的是你们的自由,我来是想告诉你,他要去广州了。”

“告诉我干什么?”

“其实吧,我私心希望你去送送他。”林青竹伸了伸腰,路边的汽车经过时刮起了风,吹进了衣领。

“……”

“我看得出来你不是绝情的女孩,能告诉我你的想法吗?”

春燕眉毛颤了颤,眼神四处游离无定处,一种很危险的想法蔓延至林青竹的脑海。

“你是共///产///党,对吗?”

春燕没注意脚下,被路上的台阶绊了,幸好青竹扶住了她。

“你真是无礼!”春燕收回手,抬起下颔,以一种傲慢的姿态试图击碎林青竹的怀疑“我听说像你们这样的贵族少爷,接受的都是西方的绅士礼仪教育,无凭无据就能随便揣测他人,这是绅士教育里的一门课吗?”

“适度的揣测怀疑在特定条件下是必要的。有些纸,其实没必要捅破免得到时候谁都下不了台面。”

仿佛有个鬼手把骨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春燕从来没有这么打心里冷过。

“是不是也罢,无所谓。如果是,现在分了对他也是好的,免得到时候他入了职,蒋////校长查出他背后的人这么不干净,搞不好身家性命都会没了。你也算是有良心……”

春燕的手插进口袋,看似取暖,然而她已经握紧了口袋里的美工刀。

她是中央特科第三科的成员,看似温和的表象下已经是一把处决了不少党//内叛徒的利刃,她办事向来干脆利落不犹豫,如果想让一个人从这世上悄无声息地消失,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当然了。”林青竹笑了笑“如果我说的话让你感觉不愉快,我深感抱歉。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如何,全在你自己怎么想。”

他顿了顿,继续道:“有时候我觉得你真大度。”

“什么意思?”

“这么好的人,你也舍得给别人。”

*

林青竹走的时候和王耀拿了本书,和太夫人说是借回去看的,第三天书就还回来了,林青竹把买下来的火车票夹在书里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这样到了王耀手上。

要怎么走,王耀心里早就想好了,当天晚上吃完了饭,他说他要出去散步逛逛,王耀在家里一向是个好孩子,所以没有人会去深究他的话,便放他出去了。

可到了秋雁这里,她却对王耀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王耀立在原地,秋雁不慌不忙地呷了口汤,此情此景像极了第一次见面他对秋雁的时候,该说是风水轮流转吗?王耀不知道,但王耀可不怕她,她自己说不管他的。

王耀没说话,径直出了门,手里握着去南京的火车票搭上了去上海火车站的电车,他一向是个恭顺的好孩子,行为做事从不逾矩,如今走到离家出走的地步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的,可是转念想到他父亲也是二十一岁离家出走还是远走日本,何况他并不出国而且走了也不是不回来,想到这他倒也安心了下来。

火车站里人群熙熙攘攘,依旧是一副华灯下的热闹样。

王耀买了一份报纸坐在椅子上看,可是他看了没几行就没心情看下去了,因为总感觉车站藏着不同寻常的异样,而且只是对着他一个人而来,可要他说出这车站哪里的不妥,又无从说出口了,这使他有点惴惴不安

一个声音便传了过来:“你还真这样走?”暖灰色的围巾遮住了林青竹的半张脸,他手里抱着一沓没有拆封的书。

“给我的?”

“啊,是啊。”林青竹把书放王耀腿上,挨着他坐下,松了松围巾喘气。

“《霍桑探案集》?”

“中国版福尔摩斯,你不是说过你想看中国人写的推理集吗?给你找来了。”

“……”王耀歪头,表情疑惑“我几时和你说过这种事?”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林青竹很快圆上了他的谎。

王耀略略回忆往事,明白了一二。

和林青竹说了话,王耀便上了火车。

广阔无垠的大地上没有人类的一丝光线固定点缀,以一种很原始的姿态仰卧于黑夜之中,王耀透过窗户也只能看见植物和平原朦朦胧胧的轮廓。

路上下起了雨,雨水被割成断断续续的雨水线,斜斜地粘在玻璃上。

在火车上的时候是无聊闲暇的时候,他原本可以拿《霍桑探案集》解闷,可如今他倒想起了自己的事,不,准确的说,是秋雁和春燕的事。

她们一个代表着中国的旧时代,是古墓壁画里的古典美人;一个代表着中国的新时代,是刻印在泛黄照片里的摩登女性。在王耀的脑海里,她们并不是鲜活的人,而是一段他的个人历史。

今晚没有月亮,所有的一切都仿佛罩在一层塑料薄膜之下,王耀心里突然之间燃起了对明天的希望,他会纪念她们,他会记得他生命中出现过的两朵玫瑰花,然而,他必须迈开步子,去寻找另一个归宿。

目送王耀上了火车离开之后,林青竹转身走到了一堵墙后面,春燕和那个女人就站在这里,林青竹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伸了伸腰,故作慵懒,他说你也要走了,真好!

春燕捏紧了手里的火车票,旁边的女人握紧了她的手,似乎在安慰她。

“你买的《霍桑探案集》我替你送给王耀了,不过他似乎知道了是你托我送给他的。”

“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

“……那就好……”

春燕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子?林青竹可说不准确,不过林青竹很早就知道王耀的这段感情不会走到终点,因为两个人差距就摆在那里,工人阶级的女儿和资本家的儿子,地位悬殊,彼此都是不肯让步的主,无论王耀下去陪春燕聊诗词歌赋还是春燕上来跟王耀谈风花雪月都不过是一场感情里的繁华,免不了会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既然如此,不如在最好的时候及时打住,给彼此一个梦幻美好。

林青竹看着春燕等火车的背影,不一会儿火车到了。

林青竹闭上眼,想着春燕在几个小时前和他说的话——

“你要去哪里呢?”

“去北方。”

林青竹睁开眼睛,她今天没有扎他经常看见的丸子头的发型,长长的披肩散发在火车的雾气里飘动。

那团火车雾气慢慢包裹了春燕的身躯,待雾气散去,火车站里少了很多人,这里面也包括了春燕。

从茫茫人海中而来,又从茫茫人海中而去。这世界上每一刻都上演着离别,如果能遇见一个能在灵魂上相互拥抱的人,即便离别或许也没什么遗憾的。

上海的繁华由面变成线,由线变成了点,然后消失。

下一次回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春燕不禁有些神伤。

王耀,你遇见的下一个人,他一定要比我对你更好,一定要比我更能把你放心上。

那样,你才能把我想起来时心不会那么疼。

*

院子里铺满了落叶,到了这个时候,总要有几个人去把落叶扫在几处,拿了火柴点了,或许是下了雨的缘故,连火都燃烧得病怏怏的,本田菊把下颔抵在扫把柄上昏昏欲睡。

“喂,喂!”

本田菊突然被惊醒,佑文拉了拉他的粗布衫的衣角,踮着脚抬头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说话倒是不客气,活脱脱就像是一个大人。

“叫我阿端就好,有什么事吗佑文少爷?”

“听说你能修理东西,能不能帮我把自行车修修?”

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辆自行车已经断了一只脚踏,本田菊走过去看了看,确定自己可以修好,找了保管杂间钥匙的人要了钥匙去拿工具箱。

本田菊开了灯,环视了四周,发现工具箱在架顶上搁着,踩着把椅子伸手去拿,一个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纸箱。

随着一声响,纸箱摔在了地上,里面的军服,有他叫不出名字的手枪,几本日记本,几只钢笔等等都悉数撒了出来。

本田菊拾起其中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西洋裙端坐在花园处,隔着照片都能感觉出一股让人望而却步的寒意,这女人明明笑得温柔,可是抵不过她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清冷气质。

本田菊不认识照片上的人,可是她后面那座喷泉却让本田菊陡然想起了什么。

仔细想了想,他吓了一跳,这张照片的取景地是在藤宫家,本田菊只在藤宫久琉子的葬礼上回过藤宫家一次,但当中的富贵荣华给了贫苦了十几年的本田菊极其深刻的印象,尤其是花园里的那座喷泉,他以为那是只有在公园广场才能见到的东西。

难不成照片上的人是他的母亲?他听别人说他一出生久琉子就把他从身边推开,即便护士把他抱到久琉子身边,他的母亲也是闭着眼睛不看一眼,过了几个月,她顶着家族和社会的双重压力以净身出户的方式毅然和本田昌彦离了婚,她把本田菊留给了本田昌彦,那个男人转身就把他送给了一对姓柯克兰的英国夫妇。

为了家族的利益,久琉子的妹妹嘉侑子以十七岁的年纪嫁给她的姐夫,她如今的丈夫。

无论是久琉子还是本田昌彦都对他不管不顾不闻不问了十几年,只有嘉侑子一个人独自找了他十几年,等她好不容易把本田菊带回日本时,久琉子已经病故,棺材已经被钉死,再也打不开。

不过即便打开,看到的不过是一具白骨,无法释怀的恨意让久琉子与藤宫家断了交,孤身一人住在了荒川区日暮里的贫民区直到最后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去。

久琉子生前不爱照相,所以他没有机会看见他母亲长什么样,不过见过久琉子的人都说他和那女人很像,照片上的人也和他很像,这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为什么他母亲的相片会出现王耀父亲的遗物里?

他趁孩子不注意把照片放进了口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凡事不一定要个理由才要去做。

本田菊修好自行车,有人急急忙忙跑过来,说哥儿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太夫人那边很急,说怕出意外让人出去找。

本田菊猛然想到了那天娟儿慌慌张张跑走的样子,猜想娟儿大概知道了什么,转身去找了娟儿。

“你家哥儿去广州了。”

“去广州了?”本田菊皱眉“他什么都没带,就这样去广州了?”

“骗你我能捞什么好?如果不信,自己去找林家少爷问问。我家小姐说了让我把嘴闭上不能到处宣扬,免得招人恨。我是瞧着你是大少爷身边的人才告诉你这些话。”

“胡闹!”本田菊愤然转身,这简直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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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向长篇】围城世家12

12:秋风庭院藓侵阶


雪在太阳出来的一刻渐渐停了,一辆车停在了本田公馆,嘉侑子从车上下来,她微微压下戴在头顶上的贵妇帽。

透过门栏,她似乎看见在雪地上卧着一个人影。

“小菊?!”她惊慌地捂住嘴,慌忙从小皮包里翻出钥匙开了门跑过去扶起本田菊,他的脸色苍白得令人害怕。

“小菊!小菊!这是怎么了?怎么身体这么烫啊?来人啊!”

里面的下人听见了嘉侑子的叫喊,都不情愿地出来了。

嘉侑子立刻给她的私人医生打了通电话,挂了电话后她便开始训斥起了那一帮下人:“都是一群废物!好好的人怎么会倒在雪地上还发烧了?!”

管家说:“昨天晚上老爷因为葵少爷的事和菊少爷吵了起来,菊少爷说了些让老爷不开心的...

12:秋风庭院藓侵阶


雪在太阳出来的一刻渐渐停了,一辆车停在了本田公馆,嘉侑子从车上下来,她微微压下戴在头顶上的贵妇帽。

透过门栏,她似乎看见在雪地上卧着一个人影。

“小菊?!”她惊慌地捂住嘴,慌忙从小皮包里翻出钥匙开了门跑过去扶起本田菊,他的脸色苍白得令人害怕。

“小菊!小菊!这是怎么了?怎么身体这么烫啊?来人啊!”

里面的下人听见了嘉侑子的叫喊,都不情愿地出来了。

嘉侑子立刻给她的私人医生打了通电话,挂了电话后她便开始训斥起了那一帮下人:“都是一群废物!好好的人怎么会倒在雪地上还发烧了?!”

管家说:“昨天晚上老爷因为葵少爷的事和菊少爷吵了起来,菊少爷说了些让老爷不开心的话,就……就罚少爷跪了一晚上的雪地……”

“什么?!”嘉侑子一脸不可置信,身体控制不住后退撞上了身后的茶几桌,“老爷人呢?!”

“他早上起来就走了,夫人您怎么了?”

“没事。”嘉侑子挥了挥手,下人立刻会意下去了,只剩她仰起头双手捂脸。

二十分钟后,她的医生到了公馆给本田菊看了病。

“发烧用常用的药就可以治,我就不开了,现在让我担心的少爷的腿部,已经紫了一片,我会开些外敷的药,待会儿我回去会让我的助手过来给少爷输液。没有好之前请务必留心,否则会有残疾的风险。”

又是残疾,这已经嘉侑子第二次在医生口中听到这个词,第一次是本田葵,这一次是小菊。

送走医生,嘉侑子守在本田菊的床边,本田昌彦走的时候估计小菊已经这样了,那个男人的绝情她是知道的,但万般没想到他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手指攀上本田菊的脸颊,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滴全掉在了他的脸上,敷在他的胸口哭泣起来。

“对不起啊……我没有想过他会这样对你……”

雕花木制窗户倒影着本田菊的影子。

“耀……君……”

没有人知道他梦见了什么,那一声声的呢喃是被嘉侑子听得很清楚。

“小菊?”

“你在哪里?……”

梦里的一切都是空白的,恐惧如潮水在吞噬他仅有的意识。

“小菊!……”

这绝无仅有的呼唤,大概是听不见了吧?

*

王耀为了见阿尔弗雷德一面算是费尽了所有力气,不过好在阿尔弗雷德是一个向钱看的资本家,只要钱到了位,在他身上基本就没有谈不成的事。

不过阿尔弗雷德似乎对亚瑟的人身安全感到有些忧虑,王耀喝了口茶打消了他的顾虑:“只要濑户让春燕的案件走法律程序就好,其余的事就交给我来办了。”

“那么,合作愉快!”双方握手,这桩生意算是谈妥了。

出了竹笺书店,王耀直接回家,不想门口停了辆日式车,栗坪倚着车门抽烟。

最近王耀神经很是紧绷,如今一个日本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家门口他不免会有多少猜忌。

是暴露了吗?

他深吸了口气,极好地用外表掩去内心的不安,坦坦荡荡地走过去,很自然地打了招呼:“阁下怎么来了?”

栗坪看着他,似乎是在打量他:“你和本田菊是很早认识的吗?”

“是的。”王耀直言道“本田先生几年前在我家里做了一阵子的活。”

“真的?”

“我为什么要在这种小事上向您撒谎?”

“那好。”栗坪把烟掐灭在车盖上的雪中,“倒不是什么大事,本田菊那家伙生病了……”

“他生病了?”他还没说完,王耀便打断了他的话,这并不是王耀的本愿,天知道他为什么在一刻嘴会不受控制地说出这种话。

“是啊,他和他父亲一向不和,昨天晚上被他父亲罚跪了一晚上,几乎把他所有的私人物品都烧得一干二净了。现在他在发烧,他的母亲打了电话告诉我他一直在叫你名字,希望你能过去看看。”

“不会吧?……”

“人在最危险的时候喊的名字一定是最重要的人,可见你在他心里一定很重要吧?”

“……我明白了……”

待栗坪走了,王耀去了自己常去的服装店买了几套衣服,服务员把衣服包装好他就搭了电车去了本田公馆。

他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事到如今会记挂着本田菊,暂且由着心走吧。

*

本田菊房间的正下方就是本田昌彦的书房,那家伙和嘉侑子在书房吵架了。

本田菊忍着不适一步一步轻轻踏下楼梯,站在门口,里面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小葵变成这样是谁害的!”

“那你冲我来啊!是我让那些孩子去打本田葵的,你没本事报复在我头上么?!”

“嘉侑子!你别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我告诉你,就算他不说那些混账话他昨天晚上也是跪定了!小葵是我的孩子,本田菊是你姐姐的孩子,你让我的孩子不好过,我就十倍奉还给她的孩子!”

本田菊一步步不受控制地向后退,有时候毁掉一个人的就是这么简单,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这就是命,不能改变的命!原来不是只有他在否定他和本田昌彦之间的血缘关系。

他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房间,翻遍了所有抽屉才找到一把水果刀,尖锐的刺痛从手腕一路传达到了大脑。

勇敢一点,刀一划,这个该死的命也就还给楼下的男人了,可是在这个时候,他怕疼,他怕死,他怕死后的世界漆黑一片。

“懦夫!”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自己的懦弱,他有还命的想法,却没有还命的勇气。

窗帘被吹起,底下的绒球软软地刮着他的脸颊,无意间的向下一瞥,他就看见一个很熟悉的人站在大门前。

他当真吓了一跳,没有喜悦,慌忙站起来跑到门前把门反锁了。

如今王耀在这个时候来,只会让他觉得更加卑微,更加可怜自己。

他就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逃回了自己的床上,把被子紧紧裹紧。

他听见门开了,王耀的声音在楼下响起,他不敢听清到底说了什么,楼梯在王耀的脚下发出了“卡塔卡塔”的响声。

“咔嚓。”

“嗯?”嘉侑子摇了几下扶手,“门反锁了啊。”

“没关系。”王耀把衣服放在门口,笑道“夫人到时候告诉他我来过了就好。我把东西放在这了。”

“好。”

本田菊下了床,慢慢挪到了门口开了门,门口并没有人,几个盒子整齐地排列在他的脚边,打开一看,是几件衣服。

“早上好,申先生。”多么温柔的声音,温柔到足以融化任何人心头上的积雪。

王耀并没有走,而是站在楼梯上,如今他一步步上来了。

本田菊的坚持在这一刻被否定了,他为什么要因为本田昌彦给他的不快乐而做出拒绝和王耀见面这种幼稚的事情?

“耀君来啦……进来吧。”还是笑吧。

见他走路艰难,王耀不知为何心底有点疼。他转身下了楼梯,去了厨房盛了盆热水,讨了一把盐撒进了水里。

他用毛巾沾了水轻轻碰在本田菊的膝盖上,立刻让本田菊轻叫了一声。

这要是换了别人,本田菊咬着牙也就过去了,可面前的人是王耀啊。

“喊什么喊,这点痛是个男人就给我忍着。”王耀没好气地锤了他的肩。

本田菊没有再说话,伸手拿过一个盒子打开把衣服拿出来摊在阳光下看。

王耀买衣服很有天赋,他并不需要像别人一样需要量身,只要看人就能挑出一件合身的衣服。据他所说,这是在绸缎庄练出来的本事。

“耀君。”

“嗯?”王耀抬头,不等他回神,一只赤色的蝴蝶自本田菊棱角分明的薄唇飞起,带着炙热的火焰朝王耀飞去,然后重重地落在他的额头上。

王耀并不太喜欢与人有任何过于亲密的接触,他曾经和春燕交往了这么多年,也还接受不了亲吻这种情侣间表达爱的方式,亲吻的次数也就屈指可数。

作为后来者的本田菊,几乎只和王耀牵过手罢了。

心里的恶心感一阵接过一阵,王耀费了很大力气才压下这种不适感。

“对不起……可是我忍不住。”

王耀没理他,本田菊问:“这些衣服是送给在下的吗?”

“不是。”王耀没有抬头“你当我是奸商吧,这些衣服我打五折卖给你。”只怪他太懂本田菊,一个极其自尊的人只会把送的东西当施舍。

“谢谢……”几不可闻的声音。

待敷得差不多了,王耀站起来把毛巾折好轻放在水盆里洗了手:“你的膝盖如今伤成这样,如果不好好恢复可是会残废的。”

“残废就残废吧,无所谓。”

王耀转过头,自暴自弃的表情他是第一次从本田菊身上看见,本以为是气话,原来是真不在乎了。

“你原来可不是这样。”王耀走到他身边道,“老实说,我喜欢你之前的样子。”

“真的吗?!”

“当然。”王耀捻了捻本田菊的刘海,下一秒,本田菊抓住他的手腕。

“那你带我离开这里……可以吗?”

“我哪有这种本事?”王耀看不懂本田菊那双很漂亮的眼眸到底在传达什么意思,他也不想费心思去做这种理解题。

可本田菊并不打算放过他:“你可以的!”

王耀有这本事,可是在本田菊看来他是谦虚过了头,一如当初他当着黄埔军校全部人的面向王耀表达爱意时一样,后者从来在这种事上需要他倒逼一把才好。

“王耀。”没有尊称,“你坦诚告诉我,我在你心里还有多少地位?”

“想听实话?”

“谁都可以骗我,但是你不能。”

“行,我告诉你。”王耀甩开本田菊的手,转身走到架子上“在我心里你并不占第一,但也差不到哪去,申先生,这种说法你可接受?”

“……”

“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我倒是可以有个地方,那里人和你是老相识了。”

“老相识?”

*

樱眨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着的人是本田菊。

“Kevin!”樱全然不管所有的礼数了,整个扑到了本田菊身上不停蹭他脸“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见本田菊面露痛苦之色,一旁王耀好心提醒她小心点:“他腿受了伤。”

樱吓得清醒过来,连忙和本田菊拉开了距离,问:“腿受伤了?严不严重?”

她和王耀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本田菊进屋,樱的父亲那张布满沧桑岁月的脸在看见本田菊的一刻就面露和悦之色,这完全有别于对王耀的态度。

他的确很喜欢本田菊这孩子,尤其是听到王耀要把这里的借住权转让给本田菊的时候更是欢喜。

在厨房准备水果的时候他就私底下对樱说,既然本田菊来了,他就可以走了。

“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老实说,我还是挺喜欢他的。”他阴阳怪气地碰了碰樱的手臂,笑道“你可要加油啊。”

“诶?”樱笑道“父亲可不要说这种话啊。”

“怎么?你不喜欢他?小时候你们不是玩得挺好?”

“那我还喜欢亚瑟呢。”樱把水果摆在盘子里“我是喜欢菊啦,不过不是那种喜欢,总感觉我和他之间缺了很多很多东西,只能当朋友的这种。”

她把水果盘端上桌,本田菊用牙签插了一块苹果,目光停留在书柜玻璃门上,玻璃门有些破裂,反射出所有人的影子。

是错觉么?本田菊眯起眼睛仔细端详,随后把目光转移到现实,投到樱和王耀身上。

为什么他觉得樱和王耀有些相似?

樱的父亲从厨房里拿出一瓶日本清酒,问本田菊要不要喝,他摇摇头拒绝了:“在下喝不了酒。”

“可不是。”樱泡了盏茶递给本田菊“我还记得小时候你偷了埃里克叔叔的酒吃,醉得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对于往事,本田菊并不去追忆,和过去相比,他似乎没有了年少时的活泼开朗,倒是有了几分阴郁和孤僻,樱想他这些年也许过得很不顺心。

也许是出于对本田菊从小到大的关切吧,她问本田菊想不想见亚瑟。

“他来了?”

“他来这里出差,没个三年半载是不能回去了。你要是愿意,我们一起在家吃火锅好吗?”

她见本田菊脸色变了,忙改口:“算了,只当是我没说过这话。”

当年因为经济危机,柯克兰一家原本贫苦的境遇变得更加困顿,要不是嘉侑子来英国要带走本田菊,柯克兰一家也不会向她索要抚养费渡过难关。

亚瑟的父亲不止一次说过自己怀念本田菊,说他如何懂事,如何优秀,为剑桥失去一个高材生而惋惜。

他说如果条件允许他绝对不会放本田菊走,那就是他的孩子。

可如果是一个一半苦涩一半酸甜的果实。

在本田菊的年幼心理里,他们就是把他——卖了。

他何尝不知道这里面的苦衷,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对他们产生芥蒂。

“没关系。”

*

一箱的钱如今就摆在亚瑟面前,没有往常的快乐,有的不过是一张扭曲的脸。

阿尔弗雷德侧躺在床上嘴里咬着汉堡包,他完全可以肯定亚瑟如今有打人的冲动。

“你别这样,看得怪可怕的。”

“你经过我同意了就给我接这种活?”

“我可没有做这种事。”

“那这些钱怎么回事?说清楚!”

“这些钱都是我的,王耀说了,只要你说服濑户让一个叫春燕的姑娘走法律程序,他会另外给钱给你。”

“他和那个叫春燕的什么关系?花这么大的钱也要救?”

“曾经是情人关系。”阿尔弗雷德抬头道“不过我倒是打听到一个更有趣的,他和本田菊关系似乎不太一般啊。”

话落不多久,安装在客房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亚瑟接了电话不多久就挂了,拿起搁在椅子上的皮大衣穿上。

阿尔弗雷德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问:“是不回来吃饭了,要不要我开车接你回来?”

“不用啦。”

说着,他已经没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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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向长篇】围城世家11

11:对景难排

太夫人说春燕是个识大体知进退的好姑娘,老人家半生阅人无数,能得到她如此评价委实不易。

但……那又如何?

自己真真切切喜欢的人却真真切切地喜欢着另一个人,这是爱情中最令人无奈的一种状态,于是本田菊在感情上退了一万步,他想啊,春燕是一个好女孩,王耀有担当有责任心,他们在一起会组合成一个很幸福的家庭,他们未来的孩子也会过得很幸福。

可到底没能如他的愿,因为先前早有了消息传到了下房里,可本田菊还是抱着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希望王耀能把春燕留下来,王耀回来的时候脸上很冷静,池塘依旧反射着波光,照射在他脸上,本田菊闭上眼,呼吸困难,仿佛下一刻他就要失去了呼吸功能。

直觉告诉他如果...

11:对景难排

太夫人说春燕是个识大体知进退的好姑娘,老人家半生阅人无数,能得到她如此评价委实不易。

但……那又如何?

自己真真切切喜欢的人却真真切切地喜欢着另一个人,这是爱情中最令人无奈的一种状态,于是本田菊在感情上退了一万步,他想啊,春燕是一个好女孩,王耀有担当有责任心,他们在一起会组合成一个很幸福的家庭,他们未来的孩子也会过得很幸福。

可到底没能如他的愿,因为先前早有了消息传到了下房里,可本田菊还是抱着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希望王耀能把春燕留下来,王耀回来的时候脸上很冷静,池塘依旧反射着波光,照射在他脸上,本田菊闭上眼,呼吸困难,仿佛下一刻他就要失去了呼吸功能。

直觉告诉他如果王耀把春燕留下来了那就绝对不是这种冷静的态度。

伤到极致反而冷静了。

本田菊对婚姻有着很强的同理心,他看不得王耀陷入一种纯粹的,没有爱情掺杂的婚姻里,在这样的婚姻组合的家庭里,父母是可恨的,孩子是可怜的。

他是这种病态家庭的受害者,他厌恶在这种病态家庭里饰演父亲角色的任何人,他很喜欢王耀,那是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儿,他在本田菊眼里是一张幸福美满的家庭的蓝图,所以本田菊不愿王耀在别人的逼迫下变成他厌恶的对象。

后面的人把吊钱倒在了桌上,拿了一根铁棍子在桌子上划来划去地分钱。

“申子端!愿赌服输,你他妈想赖账不成?”后面粗犷的声音砸在本田菊的背脊 ,他拍了拍脸颊,转身走到自己的床前,把床底下的铁盒打开。

里面的铜钱把桌子敲得叮叮咚咚地响,本田菊把盒子一把丢在床上,转身出门。

王耀进门不多久,王湾就进来了,披头散发穿着一身的蓝色棉睡衣,她紧咬着嘴唇忍着悲愤,王耀向来不喜欢被她这样看着,可是他又不能说什么,只好别过脸去,他的婚事不是一个人的婚事,万事开头难,如果这个头被他开差了,他和王湾都完了。

连王耀都是包办婚姻,她王湾一个女儿家凭什么去追求自由婚姻,即便她反抗,家族里自然有的是人乐意来欺压她这个嫡长房的孤女。

在这个家族里,因为是兄妹,所以人生要追求最大的同化。

这也是王湾为什么喜欢春燕而讨厌秋雁的主要原因之一。

“你们不是自由恋爱吗?”王湾忍着眼角的水渍,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坍塌了,重重地压在她的心上叫她喘不过气。

“说话啊!哑巴了吗?!”王湾已经泪眼朦胧,“混蛋!”王湾无可抑制地喊道,捂着脸快速转身,她不是骂王耀,她是骂所有人!

在走廊上她不小心和本田菊撞了个正着,无处可发的怒火被王湾毫无道理地倾泻在本田菊身上。

“不愧是大哥带回来的,合着都来欺负我一个!要是父亲在世,我才懒得去关心这种糟心事!你主子是你主子,我是我,不会像现在一样绑得那么厉害,要死一起死的这种!父亲即便做不了他的主,还做不了宝贝女儿的主么?!”

王湾推开了本田菊,哭哭啼啼地掩面进了自己的房间。

本田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推门而去,转身走向了王耀的房间。

推开了半掩的门,拉着的窗帘让房间里有些暗,本田菊不禁想到了那一天在昏暗的房间里,王耀要把他留下来的时候。

王耀端坐在床边,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里依然绽放着光彩,但却没有灵气,本田菊喜欢王耀的眼睛,他觉得那是天地间最富有灵气和生气的眼睛,是万物间最稀有的宝物,千万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

可如今……他想到这里便不想了。

“姐儿怎么发那么大的火?”本田菊把窗帘拉开,他们的影子在路灯的照射下叠在了一起。

王耀轻压了一会儿眼皮,语气里透露着疲惫和无力,他说:“湾湾是不是让你去找了春燕?”

“是……是。”

“你和她说了什么?”

本田菊转身跪了下去,慌慌张张地道:“我没说过任何要害哥儿和春燕小姐的话,天地可鉴!湾姐儿她也没有这个意思!”

“男儿膝下有黄金,我只是问问,不要误了意思。起来。”

话说到这个时候,门被人敲响了。

“大少爷,林家两位少爷过来了,太夫人让你过去呢。”

“晓梅来了没?”

“没。”

“告诉一声,说我就来。”王耀重新绑好头发,把外套穿上,拉着本田菊走了。

林家的兄弟,本田菊在太夫人和别人的闲聊中知道了一点情况,据说他们是另一家姓林的孩子,他们生身的父亲染了鸦片,原本还富裕的家庭瞬间崩塌,为了续他的鸦片命,愣是把妻子打了出去,把孩子留下来盘算着卖出去,后来这对双胞胎的确是卖了出去,他们的母亲温家茵后来给现在姓林的人家做妾,说来也是可笑,林才植娶温家茵的过程就像贾琏偷娶尤二姐一样,不敢明着娶,毕竟家里的正妻可一点也不逊色王熙凤,所以一直藏在王家的绸缎庄子里当打杂的,等熬到正妻死了,林才植才敢把人家摆在明面上扶了正,在王家藏匿的这段时间,林才植受了爱妾的托,一直在找这两个孩子,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下来一并藏在了绸缎庄子里,王家的孩子和林家的兄弟感情深厚很大方面就是因为这层缘故。

林青竹一见了王耀,就很高兴地搂了他的脖子,道:“长辈都在前厅说事呢,在我旅游的这段日子有没有想我?”

“想有什么用?我还能插了翅膀飞去江/西找你不成?”

“来,给你一样东西。”青竹顺手指了指纸盒子。

“什么东西?”

“景德镇的骨瓷茶具,你可得好好轻拿轻放,看着不多可花了我不少钱。”

“哟,那我可得宝贝着了。”王耀掀了盖子看了看“是不错啊,你说要我拿什么谢你?”

王耀说话的同时,把盒子抬起往一边移,本田菊立刻领会,接过盒子往王耀的房间里送去。

一边的嘉龙脸色早已黑了一片,说了几句话便出去,濠镜也跟着出去了,嘉龙在院子里气恼地坐在了大理石椅子上。

“这叫什么事!这叫什么事!”

“怎么?气姓林的不给你一套?”濠镜打趣道。

“你以为我气这个?好歹我也是王家的孩子,再差也生活了十几二十年,老太……太夫人的心思我还不清楚?她是想让我和你看看,王耀有多少人爱他,宠他,警告我们在她百年之后,别和王耀争什么家产。鬼稀罕!要争也是我和你争。”

一个下人跑了过来在嘉龙面前立定垂首。

“我问你,刚刚太夫人就是让你给二房传的话?如果没记错,你是专门给二房传话的对吧?”

“是的。”

“以后记住,但凡太夫人让你传像今天这样的话,你就别来二房了,我和濠镜听不见耳根清净。”

“这……这不为难小人吗?如果不传话,太夫人非得打死我不可。”

“你怕她打死你就不怕我打死你?你就这样告诉太夫人。”

“是……是。”下人擦了把汗转身走了。

“几时变得这般硬气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虽然我们是庶出,好歹父亲还在世,一切都有父亲挡着,可不像长房里的那两个,虽是嫡出但孤儿孤女的,你自己想想大伯伯走后他们的日子就知道我们现在的好了。”

是啊,即便太夫人如何疼爱王耀王湾,毕竟是隔了一代的人,何况太夫人还是这个宅子的掌话人,不可能事事都能顾虑到这对孤儿孤女,只有插在他们两辈中间的父辈才能毫无顾虑地替他们说话不被人拿话柄,然而王舒成死了,即便他在天之灵看见了那只能干看着。

谁会顾虑死人的看法!

*

王耀和青竹说着些话,一向没有开口在一旁摆弄着相机的晓潭突然开口问了一句王湾在哪里。

“她在楼上发脾气呢,你要不要去哄哄?”王耀这话半分打趣半分正经。

“我……?”晓潭看向青竹,后者点了点头,示意他快点去。

青竹抿了一口茶,茶香在舌尖久久不散,王耀注视了他良久,他已经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了。

“青竹。”

“嗯?”林青竹抬眉,王耀握着拳的手伸在桌子中央,一张手,几块银元落了下来。

“哟?王耀,哪一出啊?”

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娟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门外……

“我要你帮我办件事。”

*

“怎么了?不开心?”林晓潭是个很保守拘谨的孩子,即便喜欢湾湾,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王湾没有了先前的悲哀,反而是替王耀生了一肚子的火,她站起来,目光如锋利的刀刃。

“如果我哥娶了那个女人,我这个小姑子就跟她争到死!”

“争?争什么?”

“王家的管家权!”

“当真是气糊涂了你。”晓潭叹了口气“别说我打击你,你奶奶不过才六旬,除非她真的没精力,才会把管家权放了,你觉得你奶奶是这种情况吗?只怕到时候你都是别人家的人。退一步讲,你以为将来和你争管家权的就只有那个病弱的林黛玉?你把你二叔母放哪去了?还有你将来的二嫂嫂三嫂嫂。”

王湾突然笑了:“我将来可不会有二嫂嫂三嫂嫂,我的二哥三哥你忘了么?他们是要到外面找闹朋友(民国时期对同性恋的称呼)过日子的。”

“我看你是要散散心了,不如这样吧,带几件换洗的衣服来林家和你的晓梅姐姐住几日?”晓潭抬起胸前挂着的相机“上次《良友》的经理在家里看见了你的照片,说你很适合做《良友》的封面模特。我现在是良友图书公司的业余摄影师,到时候给你拍几张?”

仔细想想倒有大半年没有见到林晓梅了,去林家住几日未必不是件好事。思及此,王湾松松爽爽地答应了下来。

“你要离家出走啊?”林青竹倒是很平静,慢慢品茶。

娟儿极力捂住了嘴不出声……

“小声点,小心让人听见。”

“亏得你想得出来。”

王耀抬头看着天井,这大概是王耀活了二十一年以来做的最出格的事,他和春燕已经没有了希望,但这并不是他屈服现实的理由,他不能被他所不期望的未来所打败。

“你要去哪里?”

“广州。”王耀道“这些年长辈给的钱我也积攒了不少,在广州找个地方住下到开学不是什么问题,而且那里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亲戚。”

王耀把钱往青竹推了推:“这钱是火车费和跑路费。”

“这钱我只收火车费的,你可得想好了,上海可没有直达广州的火车,你要到南京买了去江西的票到时候才能到广州。南京离上海多远?保不定刚到南京下车就被抓回来了。”

王耀苦笑:“总要赌一把吧?”

“行吧,我给你买三天后晚九点的票,这些天把衣服什么的收拾好。”

“不用了。”

“嗯?”

“除了钱,我什么都不带。”

他们这一代人受的新思潮委实太多,为了反抗上一代的枷锁而做出的种种行为林青竹在各种报纸上见的太多,对于王耀如此叛逆行为早已经见惯不惯了。

“娟儿!干什么呢!”门外突然传来本田菊的呵斥,着实将王耀吓了一跳。

王耀急忙推开门冲了出去,娟儿早已慌慌张张地跑开了,没给王耀反应的时间人已经消失不见。

“哟,你家的下人真是越来越胆大了,敢听墙根了。”

“她不是家里的下人,是秋雁带过来的,”王耀脸色变得忧虑阴沉“这些话保不齐要被娟儿说给秋雁听了……”

青竹问:“是不是秋雁派过来的?”

“不会,她没这个胆子和心思。”虽然王耀和秋雁接触不多,但她骨子里的那份的无力是装演不出的。

本田菊皱眉,王耀虽然这么说,他到底还是不敢放心。

娟儿急急忙忙地跑回秋雁的房间,秋雁捧着药碗见她如此失态,脸色不免微愠疑惑:“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叫他们看见了明儿被人拿去当了笑话。”

“王家的大少爷他……”

娟儿把一切都和秋雁说了,秋雁仔细把娟儿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不是没有设想过王耀会因为反抗家族而离家出走的行为,这对她来说并不意外,只是,来得太早。

对她来说王耀不过是个陌生人,她要的不过是以“王家太太”的身份让王家人给她钱去治病罢了,即便“婚后”王耀在什么地方“瞎混”“纳妾”那也与她无关。

娟儿知道她在苦恼什么,附在秋雁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不说倒也罢了,说了叫秋雁气急,差点没把药碗摔地上。

“呸!我可没那么廉价!我要干干净净地进来清清白白地出去!这里不过是免费的医院,不是太平间!”

“可是我瞧这他们的二房里的……”

“你闭嘴!再说这样的话别怪我轰你出去!”

如果她想要有尊严地活下去,这个亲必须结,没有回头路!

秋雁剧烈咳嗽了起来,吐多少血她也不看了,连忙把娟儿推了出去,道:“你去,无论如何都给我拿本空白账本来!”

“好好好,姐儿你别气,都是我的错,我这去给你拿。”

娟儿急急忙忙跑到账房里,掀起帘子见到了师爷,让他给一本空白账本来,师爷问她秋雁要账本的缘故,她答不上来,师爷也不好放手给,可巧本田菊要来账房拿些东西,隔着门帘听见了娟儿的哀求,掀了帘子进来了,道:“湾姐儿要和林家两位少爷他们去林家过几夜,哥儿说怕湾姐儿在那里张不开嘴,让我来账房里取些钱给姐儿送过去,另外哥儿特意吩咐我带一本空白账本给湾姐儿。”

师爷问:“要空白账本做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许是让姐儿学会记账吧。”

如此一说,师爷果真从架子上拿了一本空白账本给他。

和娟儿一直走到了院子,本田菊才把账本给了娟儿,他也没忘了质问娟儿为什么要偷听。

“是不是你家姑娘让你这么干的?”

“不是的,我家小姐不会管贵家公子任何私事,是我当时恰巧路过,听到了贵公子和林家少爷的话。”娟儿慌了神。

“既然不小心,你为什么要跑?跟做了贼一样?难不成我家的少爷是吃人的禽兽不成?”

“那是本能反应,我……阿端,咱们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各为其主,不敢有私心,我把这些话转告给我家小姐不是很正常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你家的小姐怎么样轮不到我来说话,但既然在王家我免不得要在你面前说几句讨你嫌的话,你以前在老雇主家里办事,我如今给你提个醒,别把老雇主家积累的经验教训全忘了,我不说我家哥儿的性子如何,湾姐儿的烈性子你即便没见识过也听见过,哪天把她逼急了提刀子见血也不奇怪,倘若得罪了哥儿,也是间接得罪了她,明白吗?”

“我……我知道了。”如此一番话,是彻底吓住了娟儿,半分想把听到的话传出去的念头都不敢有,和本田菊说了告别的话便急匆匆走了。

经过院子的时候,身侧突然被一股力量推了一下,力量不大,但因为突然,本田菊生生摔在了地上。 

他吃痛地抬眼,发现是一个孩子坐在自行车上朝他笑,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不怀好意。 

“佑文,告诉你几回了!学车不能放手你就是不听!”本田菊转过头,看见王耀急忙跑了过来,路灯把影子拉成了长长的三个,摆在不同的位置上,在四下无人的寂静时候,本田菊莫名感觉有些恐怖,仿佛面前的都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白骨。 

“有没有伤着哪里?” 

本田菊摇摇头,自己站了起来。 

“跟哥哥道个歉。”孩子用糯甜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笑嘻嘻地骑着自行车走开了。 

“怎么样?把钱给湾湾了吗?” 

“给了。”本田菊道,“对了,去账房的时候看见娟儿跟师爷要空白账本,我看她要得困难,大了胆子借着哥儿要给湾姐儿账本的名义替娟儿要了,回头谁要是问了账本的事,麻烦少爷替我挡一挡。” 

“这个自然,不过她要账本做什么?” 

“我没问,估计娟儿也不明白。不过哥儿和林少爷的私底话她是告诉了秋雁小姐。” 

“什么?她还真去告状了?”王耀靠近本田菊,表情认真严肃“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家小姐不会管哥儿的任何私事。” 

“那就好……”王耀松了口气。 

王耀一转头,发现佑文依然是张开两只手骑着车,在黑夜里孩子穿着白色的衣服,宽大的衣袖被风吹得摆动起来,就像是白鸽的翅膀。 

他这么做,自然免不了姑表哥的一阵骂,可是他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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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向长篇】围城世家10

10:往事只堪哀


王耀在站前广场找到了樱的广告,广告是手写的,除了一些基本的信息,在边角上女孩还特意画了一些俏皮的小装饰,在一堆正经的广告里显得格外惹眼。

拨通了广告留的电话号码,电话里的女声如清泉流水,竟让他最近变得烦躁的心变得有些舒服。

这是个很有教养的女孩子。王耀在心里这么评价这个叫樱的女孩。

他把见面的地方订在离她家不远的咖啡厅,他在那里寻了个安静且显眼的位置,要了咖啡一边喝一边看报。

不一会儿,店门铃响了起来,进来了一个女孩子,环视了店里一周,便朝他走去。

“您就是王耀先生,对吗?”

“是的。”

樱笑了笑,坐了下来把手提包放在另一张软椅上。

这女孩子一身的英伦的...

10:往事只堪哀


王耀在站前广场找到了樱的广告,广告是手写的,除了一些基本的信息,在边角上女孩还特意画了一些俏皮的小装饰,在一堆正经的广告里显得格外惹眼。

拨通了广告留的电话号码,电话里的女声如清泉流水,竟让他最近变得烦躁的心变得有些舒服。

这是个很有教养的女孩子。王耀在心里这么评价这个叫樱的女孩。

他把见面的地方订在离她家不远的咖啡厅,他在那里寻了个安静且显眼的位置,要了咖啡一边喝一边看报。

不一会儿,店门铃响了起来,进来了一个女孩子,环视了店里一周,便朝他走去。

“您就是王耀先生,对吗?”

“是的。”

樱笑了笑,坐了下来把手提包放在另一张软椅上。

这女孩子一身的英伦的打扮,唯一的东方装饰就是修到恰到好处的短发上别了个粉色的樱花发饰,虽然长得不算太出彩,但有一种清水芙蓉的天然美和气质美。

“我在站前广场的广告板上看到了您的出租广告,说实话,我对您在广告写的出租很感兴趣,是出租二楼,对吗?”

“是的,嗯……”樱上下打量了王耀一番,问“请问是您一个人住吗?”

“啊,不用担心,您可以相信我的人品,而且我要一个出租房,不过是想腾个地方放置物品罢了。”

几番闲聊之后,樱和王耀一起去了住宅,那栋住宅靠近郊外,除了交通有些不便利外,倒也是个不错的住所。

不过樱的父亲似乎不太喜欢他这个住客,这个他多少有些理解,男女合住毕竟不太方便。

在厨房里樱的父亲抱怨道:“一个陌生男人你怎么敢往家里带?广告上你没写清楚吗?”

“有什么关系嘛,都是成年人,我会照顾自己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男人转过头,透过窗户审视王耀“罢了,我留在这里一个月吧,如果他人品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爸爸!……”

“就这么说定了。”

樱把切好的水果整齐地放在果盘上,这才出了厨房。

王耀用竹签插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问:“樱小姐真是努力,满满的一墙贴的全是知识,这么努力一定有个了不起的目标吧?”

“那当然!”樱说到这里难掩兴奋,大有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的样子,“我要考剑桥!”

“……”身处乱世,王耀已经好久不曾听过这种普通却极具震撼力的话了。

这些年,在他耳边回响着都是救国的话,这些话诚然没有错,可总感觉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而如今,这种重要的东西似乎就在樱的身上得到了体现。

那到底是什么?王耀不知道。

“既然想去剑桥,不应该和令尊一起去英国吗?”

樱笑着说她在四年前出了车祸,在医院躺了三年,一年前好不容易出院去上学,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了,她发过誓要在二十岁之前考入剑桥,于是果断休学在家自学。

“我有时会在楼下拉大提琴,可能会有些吵。”

“没关系。”

“啊,对了,晚上我的朋友会来家里做客哟,今晚我亲自下厨吧。王先生会不会过来呢?”樱双手合起。

“朋友?”

“是,是我在英国认识的一个朋友。”

“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他的直觉告诉他大概率是他要找的人。

“他叫亚瑟·柯克兰。”

*

那天,樱和她父亲一起忙碌好久才终于做好了一桌宴席,是中日英三国的菜式,王耀一眼就看出了中国菜式里全是苏帮菜。

趁着樱休息的空当,出于好奇,王耀问:“樱小姐怎么做的中国菜都是苏帮菜?”

“这个啊。”樱坐下,眼睛看着他,笑道“家母曾经是中国苏州人,生前喜欢做一些苏帮菜,所以久而久之倒也会了。”

“那么算起来我与樱小姐算是半个老乡了,家母也是苏州人。不过为什么说是曾经?”

“她是日籍华人,生我之前在父亲帮助下入了日本籍,可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日本人……”她独自一人沉浸在回忆,食指在玻璃桌上不规则地滑动。

王耀看着她的面庞,这张干净文雅的脸陡然间让他想到了什么。

他忙问:“樱小姐能告诉我令堂大名吗?”

“她姓林。……”

樱替王耀倒了一盏西湖龙井茶,他不动声色地接手喝下,然而他的内心却早已汹涌澎湃。

就在这一刻,王耀反问自己,和樱的相遇,是幸?……还是灾?

*

晚八点,王耀终于在樱的家等来了他期盼已久的亚瑟·柯克兰,和樱一样,他也是一身的英伦装扮,不过相较于樱,他比较正统罢了。

樱的父亲为了给这些年轻人一点玩的机会,自己到餐馆下馆子去了。这一顿饭,王耀纯粹就是吃饭,他找不到一点说话的机会,亚瑟除了刚刚见他时礼貌地问候了几句便没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和樱一起畅谈往事,那段与本田菊有关的陈年旧事。

“有时候,我倒是会常常想起我,你和凯文一起生活的日子。”说到这,亚瑟呈现出了几分惆怅。

他说当本田菊还是凯文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如何跑到玛丽阿姨家的院子里的,本田菊又是如何三下五除二地爬上院子里的苹果树把熟透了的红苹果一个个摘下扔下来,樱是如何把红苹果装入她那水果篮里,被发现时本田菊又是如何拉着他们的手跑了一条又一条街。

一个活泼又淘气的孩子。在王耀眼里,本田菊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却是个带着稚气和又带着点忧郁总有点他不得而知的秘密的少年。这两个影像矛盾却又重叠,让人落差感极大。

“我们三个当初约定了一起考入剑桥,为了这个目标,我和他经常跑到你家里去看书,谁让家里没钱让我们没受到过正规教育?那孩子很聪明,几乎一学就会,十四岁就拿到了剑桥通知书,要不是……算了算了……”

樱瞧见亚瑟神态有些悲伤,忙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亚瑟,这次来满洲国要留多久?”

“不太清楚。”亚瑟割一小块牛排放在嘴里吃完“这次公司没有说明出差结束期,英国那边说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吧。”

“就你一个人吗?”

“怎么可能,我有个同事和我一起来的。”

晚十点,亚瑟起身告辞,走进小巷不久,他身后传出来的男声把他叫住,是樱的租客。

“王先生,有什么事吗?”

王耀有些尴尬地看着站在路灯下的亚瑟,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求过别人,不仅因为他的傲气,更因为他根本就不需要,如今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王先生?”亚瑟歪头,“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宾馆了?”

“等一下!……”王耀喊道,他瞧了瞧四周,道“实话不瞒您,我之所以会出现樱小姐的住所,是为了找您。”

他索性把目的对亚瑟坦诚交待,试问世上有谁不喜欢坦诚的人?亚瑟不出王耀所料被这番“坦诚”的话给吓到了。

王耀上前几步,努力把视线集中在亚瑟的眼睛上。

“很抱歉这句话吓到您了,我是从朋友那里打听到了您,我想……”

他还未说完,亚瑟立刻反应过来面前的中国男子要干什么,他下意识地已经在心里做了拒绝的回答。

“我想请你帮我救一个人,成吗?”

“抱歉先生,”亚瑟皱起眉宇,手指压紧了肩上的公文包“我不过是一个第三国的公司职员,不想参与进中日两国的任何是是非非,何况我并没有如此大的能力能够救下一个人。我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得知我的信息,我只想说,您所知晓的信息实在太抬举我了。”

他话音刚落不久,两盏车灯贴着地面飞速朝他们移动过来,喇叭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太刺耳。

但车上的人显然不这么想,车在亚瑟旁边停下,车窗被摇下一半,里面是一个戴着眼镜的金发男子,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虽然笑着,却给王耀一种笑里藏刀的危险感。

“嘿,亚瑟,正要去找你,上车吗?一起回去?”

亚瑟看了王耀一眼,抬手开了车门进去了。

*

“亏你家还是经商的!”林青竹不可置信的声音响彻在房间里。

王耀舀了一口燕麦粥喂在嘴里,并不说话。

“那个英国人是你什么人?朋友吗?不是啊大哥!对一个陌生人你给他说一个‘请’字,非亲非故鬼才理你!蠢才!”林青竹头疼地拍了拍额头,他弯下腰让王耀看着他。

“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你活了二十几年难道不懂吗?”

“我不是不懂。”王耀转过头去看着窗户,“那个‘请’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客套个鬼!让人做事向来就是笔生意,既然是生意,就要拿出谈生意的技巧,你整这些花里胡俏的不是找死吗?重金之下必有勇士,这世上谁会对来钱的生意不感兴趣?”

王耀的脑海里突然想到了昨天晚上遇见的那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如果没猜错,应该是亚瑟提到过的同事了。

亚瑟那边,如果正面接触对方肯定有所戒备,王耀想会是没机会了,不过倒是可以从他的同事开始入手。

*

和往常一样,本田葵吃了早饭就去上学了。

今天是难得的大晴天,或许是因为天气的原因,他的心情变得格外好。

小巷子里突然冒出了七八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本田葵愣了一下,从他们的制服上看大家都是同属一个学校的。

为首的孩子手里握着一张照片,笑着把它撕掉,手一抬,后面的孩子立刻会意。

“你们要干什么?!”本田葵瞳孔缩小,紧张的情绪一路蔓延,冲刷掉了大早上的大好心情。

他毫不迟疑地转身就跑,为首的孩子不慌不忙地举起手里的弹弓,毫不留情地射在本田葵的腿上。

雪花激起,溅了本田葵一脸,冷和痛的感觉让心里的恐惧更加重了几分,几个孩子上前把他按住了。

“抱歉啊。”为首的孩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扯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我们也不想这样,奈何有人看你不顺眼,花了点钱让我们帮忙出口气,你是叫本田葵吧?可千万千万不要记恨我们才好。”

语毕,手高举又重重落在了本田葵的脸上,这耳光打得很重,直接让本田葵耳鸣了好一会儿。

“大哥,给你。”一个孩子递过来一个很长的竹棍子。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给我拿围巾把他的嘴堵上!今天谁来也救不了你!收钱办事天经地义!今天我就要把你的腿打瘸了!让你一辈子都坐轮椅上!你们给我按住了!”

语闭,孩子举起棍子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本田葵的腿上。

“啊——!”简直是撕心裂肺的叫声,仿佛是有人拿刀在他腿上砍了一刀一样疼,本田葵死死咬着布团,眩晕感让他看不清任何东西,不等他清醒过来,棍子又落了下来。

被孩子用弹弓打下来的小鸟,只能被无知的孩子肆意玩弄而无助地扑棱着翅膀,而大人从来没有教过孩子要尊重人类以外的生命。

这个小巷子并不不缺乏着过路人,但也只是过路人。

“谁要是多管闲事,连着一起打!”

本田葵起初还挣扎着,到最后,他学乖了,他的腿没有了知觉,血浸染了他的裤子,流在了雪地上,倒是有几分骇人。视线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渐渐模糊黑暗……

直到……

“你们在干什么!”

*

本田昌彦在医院门口下了车后急忙上了四楼直奔本田葵的病房。

小小的病房充斥着药水味,他看见本田菊就坐在病床前看着还在昏迷的本田葵。

“怎么会这样?!小葵!……爸爸来了,你快醒醒……”本田昌彦几乎是扑到了本田葵的身上,这还是本田菊第一次看见本田昌彦在哭,他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抓紧了衣角。

本田昌彦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我不知道,医生说他的腿有很大可能性会残废。或许一辈子都得坐轮椅上。”

他的话对于本田昌彦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到了下午,本田葵依旧没有醒来。本田昌彦是在助手的搀扶下才出了医院。

刚出医院,本田昌彦就下了吩咐,问清楚那些孩子到底是谁指使,其实是谁,他心里有了大概,但一切得要证据说话。

他和嘉侑子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夫妻,如果是她,到时候再算账也不迟。

晚上下了场雪,凛风中飘飞的雪花伴着瑟缩的枯叶轻扬慢舞,树上的冰挂在黑夜中依然清澈明亮与可爱。

本田葵依旧没有醒来,本田菊为他换了吊瓶之后准备回去休息了。

回到本田公馆已经十二点,远远地,他就看见客厅里灯还亮着,他的心沉了几分,更是增加了几分忐忑和不安。

扶手在他的手里发出了“咔嚓”的声音,本田菊像做贼一样进了门,本田昌彦果然在等他,像审视犯人一样看着他。

本田菊当做没看见他,转身想上楼去洗澡睡觉。

然而本田昌彦没有放过他,苍老厚重的声音如同锁链一样把本田菊栓在了原地。

“你把小葵打成这样就不想给我这个做父亲的一个合理解释吗?”

本田菊转过头,本田昌彦眉宇间似乎透露着隐忍着的杀气。

“抱歉,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吗?”本田昌彦的冷笑让空气凝固,让人不寒而栗“不知道我告诉你,那些孩子已经说了,是一个男人给了钱指使他们这么做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你?”

“不是。”本田菊平平淡淡地反驳。

“哦,是吗?”本田昌彦站起身,木制地板在他的踩踏下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一声声地都带着本田菊的心脏猛烈跳动,本田菊很想逃,可是他的腿并不听从他的使唤。

“啪——”

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了本田菊的脸上,他的脑海空白了好几秒,他没有愤怒和疑惑,相反,他心里很兴奋。是的!无与伦比的,兴奋!!

他几乎是病态的勾起了嘴角,歪着头疯子一样地笑,似乎是在说“那又如何?”

在本田昌彦的心里,本田菊就是个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精神失常者,所以他做什么本田昌彦都不会觉得太奇怪。

这个孩子很早就丧失了在他面前争论的资格,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把所有“莫须有”强加给本田菊,而本田菊会一点反抗都没有照单全收。

先前在本田昌彦面前的自我放弃如今演变成了自虐倾向的快乐!

他就是爱这种被人误解和憎恨的感觉!

“是!”本田菊仰起头,“就是我让人去打本田葵的!我讨厌他!不过你没资格骂我,更没资格打我!”

“哦?”本田昌彦嗤笑道“为什么?”

“一个强奸犯你有什么资格碰我!”

强奸犯,这还是本田昌彦活了四十多年来第一次听到别人用这么肮脏的词汇称呼他。

他毫无疑问地再一次给了本田菊一巴掌,可是这一次,他的手被本田菊紧紧固定住在半空。

“怎么?恼羞成怒了吗?”本田菊一甩手,他的声音回荡在客厅里的每一个角落“本田葵会今天变成这样不是因为你吗?如果你没有强暴久琉子,我就不会和你这种人扯上血缘关系,本田葵也不会因为我而有残疾的风险!这难道不是因为你管不住你自己而得到的报应吗?一想到我身上留着你这种人的血,我就无比恶心!”

如果不是久琉子灵魂附体,本田菊眼眸里迸发出的怨恨与冷傲怎么会和她一模一样?本田昌彦愣了一下,心里居然起了几分畏惧。

当年久琉子在世的时候,她的美貌与才华在东京是数一数二的,然而她的性格却让所有追求者都望而却步。

即便婚后,本田昌彦都没有驯服久琉子这匹烈马,反而在心底里增加了以前不曾有的畏惧。

如今烈马已死,留下了匹小烈马,他不能驯服烈马,还不能驯服这匹小烈马么?!

“混账!我和你母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关系!”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风一阵阵敲打着窗户,他绕开本田菊了,走到大门前用力推开那两扇门,外面的大雪一下子吹了进来,刮着本田菊的脚踝。

“你给我出去跪着。”

他的话吓坏了一旁沉默不语的管家:“老爷不可啊,这么冷的天要是冻坏了菊少爷可怎么好?……”

他的话如同外面的寒风吹过就罢。

“没有我的同意谁都不能放他进来!听见没有!”

“可是……”

管家没有说完,他就看见本田菊转身出门,对着宅子跪了下来,天寒地冷,本田菊愣是没吭过声。

“好,果然够硬气!”本田昌彦转身来到本田菊的房间,将“闲人勿进”的标语撕下,一脚踹开了门,书柜里的书,衣柜的衣物都被本田昌彦倒腾出来。

下人按照他的命令把这些东西都扔在本田菊的面前,浇上汽油划了火柴,火柴上的一小点火焰落入衣物和书本后顷刻间蔓延膨胀,包裹了他的一切物品,烟雾不断升起,在冰雪之中依然可以将本田菊的脸模糊化。

本田菊依然保持着他的那一份自尊心,本田昌彦对他做的一切伤害他都可以无动于衷。

一份精神上的大胜利!

有个下人给本田菊递了把伞,告诉他再坚持一会儿,这就去把夫人叫回来。

但本田菊把伞扔掉了,油纸伞在半空飘了几圈,摇摇欲坠地落在了雪地上。

本田菊笑道:“这么晚了何必去做扰人清梦的事?别去。”

“但是……”

“我说了别去你听不见吗?我是你的孩子吗?我是生是死都轮不到你来管!”

下人迅速站了起来,捡起伞合上回了建筑物里再不过问本田菊一句。

那一天晚上,谁都没有再管他。

初雪吹花烬(勿关注)

【民/国向长篇】围城世家09

09:朱颜辞镜花辞树

王耀自然是被自己的奶奶关了起来,毕竟管教了这么多年的人,哪能在自己手里不服管!

于是王耀就这样一个人被关在了阁楼里,谁都不能靠近。

王耀拉了头顶上的拉线,悬挂在头顶上的灯泡“滋——”了一声亮了起来,暖橙色的灯光配着窗外阴沉沉的雨天,他的心莫名压抑了起来。

王耀从纸箱里翻出了一支竹箫,用白布擦了擦,一首《忆故人》就在这样的天色背景下传出了阁楼。

树影稀稀疏疏地摇着,王湾躺在院子里的吊床上,一把团扇轻轻在她的胸口摇着,她现在毫无生气可言,也不知道躺了多久,拿着扇子的手突然垂落到吊床外,扇子“噼啪——”掉在了叶堆上。

在她不远处扫落叶的本田菊缓缓走了过来,拾起扇子放...

09:朱颜辞镜花辞树

王耀自然是被自己的奶奶关了起来,毕竟管教了这么多年的人,哪能在自己手里不服管!

于是王耀就这样一个人被关在了阁楼里,谁都不能靠近。

王耀拉了头顶上的拉线,悬挂在头顶上的灯泡“滋——”了一声亮了起来,暖橙色的灯光配着窗外阴沉沉的雨天,他的心莫名压抑了起来。

王耀从纸箱里翻出了一支竹箫,用白布擦了擦,一首《忆故人》就在这样的天色背景下传出了阁楼。

树影稀稀疏疏地摇着,王湾躺在院子里的吊床上,一把团扇轻轻在她的胸口摇着,她现在毫无生气可言,也不知道躺了多久,拿着扇子的手突然垂落到吊床外,扇子“噼啪——”掉在了叶堆上。

在她不远处扫落叶的本田菊缓缓走了过来,拾起扇子放在她头边。

“哥儿吹的箫真好听。”

王湾重新执起扇子摇着,缓缓道:“以前不会的,燕姐姐爱听箫声,他就学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唔……”

王湾侧过身,道:“院西边的那个,我也曾和她说过话,我问她日后如果成了正室,大哥要收房,你会怎么办?你猜怎么着?”

“嗯?”

“她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三从四德也是张口就来,吓得我赶紧问了她是不是没脚蟹,幸而她不是。”

“这……”

“当时我想送她一支钢笔来着,可她连钢笔字都不会写,只会写毛笔字。……真不知道她的家庭给了她什么样的教育,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居然这么不开化。”

不开化?本田菊有些不解,或许吧。他不是中国人,他没有中国人的思维,无法以他们的思维去定义不开化和保守的界限。

王湾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吊床上坐了起来,道:“别扫了,阿端,你过来,我有事要你去做。”

*

春燕的家在石库门里,因为时候太早,所以和晚上一样很寂静,如果硬要挑出些吵闹的话,那当数围绕着石库门咿咿呀呀的二胡声了,据说是盲人拉的,一天到晚拉来拉去,一年到头也不见停过几次。

如果是外人,也许会说这太吵闹,非要把盲人拉出来教训一顿才好的话,但对于石库门里的人而言,这已经成了生活习惯,没了二胡反倒不习惯。

“来得真巧,在我泡茶的时候来找我,要喝茶么?也许太浓了些。”

春燕把手里泡好的一盏茶递给了本田菊,朝一旁的椅子挥手让他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

本田菊定定看着她这只百灵鸟,将茶一饮而尽,过程干净利落,可是他是不坐了。

“怎么,找我有什么事?”她知道这件事非常不好,因为女性的第六感向来都是准的。

本田菊把秋雁的事简明扼要的说了,起初她还以为不过是王耀认识的又一个异性朋友并不为意,因为王耀身边的女友众多,可再多在她面前都成不了气候,她也就无所谓。而如今,她真的感觉到了她的地位在被人撼动。

幸而本田菊背后的墙上贴着的报纸提醒了她,那是赣粤闽边区的战报,她站起来来到墙边用指甲想把报纸撕下来,但也只是白白弄了一指甲的白墙灰而已,报纸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在默不作声地嘲笑她。

“谁让你来的?”

“是湾姐儿。”

春燕意味不明地沉吟了一声,拍掉了墙灰重新坐了下来。

“湾姐儿的意思是让您亲自去一趟府上。”

“亲自?”春燕笑了“不说太夫人会不会厌恶我,如今她老人家的态度还有你家的那个姑奶奶,我去不是招人嫌么?”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是您和哥儿的事,谁都说不上话。您是很聪明伶俐的好姑娘,不比那位差。您去说话倘若太夫人高兴那么一切都顺利,如果不高兴,不过是不成功罢了。何必顾虑重重?”

“你倒是会说话。”春燕闭着眼长吁了一口气,转身把茶水倒进了昙花盆里,“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是在王家的院子里,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似乎不太喜欢我,你的怨气都是冲我来的,为什么这一次,我却感觉出你是想帮我?”

这是个让本田菊哑口无言的问题,良久,他苦笑,不答应。

不相爱的两人是绝对不能强行凑合在一起的,誓如热油和水绝对不能强行混在一起,否则会害得两代人不得安生……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例子,这世界上有他一个本田菊就够了,王耀还有希望,他不能让王耀和王耀未出世的孩子踏了本田昌彦和他的老路。他虽然讨厌春燕,可是王耀爱她,他就没资格对春燕指手画脚。

每年的农历八月十八,钱塘江大潮都会如期而至,伴着一阵阵如闷雷般的潮声,一眨眼的功夫,潮水从天际处的一个点变成了一条线,变成一排浪,排山倒海地撞向岸,掀起几米的浪潮,运气不好的话,离的近的人会被溅湿一身,所以一些千里迢迢赶来一睹自然奇观的人都会带一把伞。

春燕有幸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到钱塘江见过一次大潮,更重要的是,她在那里遇见了十四岁的王耀。

之后王耀比她早两个星期回上/海,天晓得他是怎么知道她的住址的,总之她回来的时候发现王耀坐在她家的台阶上,靠着她家的门在假寐。

午后的灿烂阳光挥洒在王耀的身上,光与影在他身上的完美结合,以及他醒来时对她展露的睡意朦胧又害羞的微笑,这些都成了春燕忘不掉的回忆,清晰如昨日。

听邻居说他已经这样快两个星期了,早早的坐着,日落了就回去。

后来王耀追了她一个月,她实在忍不住,说:“知道齐大非偶什么意思吗?”

“知道,但我就是喜欢你!不是和你想谈谈恋爱的那种,而是想和你结婚的那种!”很难想象十四岁的小孩子会说出这种话。

那天在巷子里,王耀给她下了赌:“……从明天起我每天送一枝纸玫瑰给你,我赌你在我送完一千枝的时候会喜欢我。”

春燕讥笑道:“怎么不是真花?真寒碜!”

“玫瑰不是四季都有,你放心,到时候我会送你真的,一千枝,一枝都不会少!你就说你敢不敢赌吧。”

一千天,也就是差不多三年的时间 ,王耀用了差不多三年的时间终于是如愿以偿了。

一段乍见之欢的爱恋居然能蜕变成久处不厌的爱情,这一点是他们始料未及而又点小兴奋小骄傲的。

那一大束的红玫瑰早已经在时间的洪流下枯萎了,烂掉了,变成了树根的养分。

但不要紧,纸玫瑰还在,春燕把每一枝都标上了序号。

在她看来纸花的意义远比真花来的更为重大。

春燕把花保管得很好,从箱子里取出来的时候女人也就看出花只是有点黯淡褪色了而已。

她叹了口气,自己燃了根香烟坐在桌子上吸了起来,半晌才道:“我也不是存心要做这遭天谴的事,如果不是因为身份,我也由得你去,不过说实话,你和他,真的不合适。“

“胡说八道!”

女人笑了:“你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也拿你没办法,你以为门当户对是一句玩笑话?他家不就有一道血淋淋例子摆在那吗?”

“你过完十八岁的生日之后,他就暗示过那种想法,但你就是装傻充愣不知道,你以为你单单只是回避政/////治问题?”

“够了!别再说了!”春燕捂住耳朵不想去听,手上的那一大束的玫瑰花从手里掉下来,惹了一地的嫣红。

女人不屑地冷笑了一声,还剩半截的香烟被她按入了烟灰缸,一点烟蒂从烟灰缸里飘了出来,坠在了有点油腻的桌子上。

女人跳了下来,往房间走了几步路,忽然间,女人停了下来,她说:“长痛不如短痛,这样耗着,我不知道你无不无所谓,但是对于他,你不觉得太自私了吗?”

春燕眼皮颤了颤,跪下身慢慢捡起地上的花,她右手背突然被一颗水滴砸了,温温的,咸咸的,她轻轻用另一只手的食指磨平了。

王湾在书房里来回渡步,本田菊走得不算久,可是她觉得时间过得真长,外面已经飘飘荡荡地下着毛毛雨,本田菊半干半湿地回来了。

她忙问:“如何?燕姐姐怎么说?”

“她说她晚上会来一趟,要和太夫人说一些话。”本田菊抬起手用袖子擦了脸。

“她说了她晚上过来要说什么吗?”

“她没说。”

“好,你下去吧。”本田菊依言退了下去。

这天晚上下房里的人吃饭比平常晚了些,大少爷的大事自然成了好事者的谈资,本田菊默默吃着菜,没有说半句话。

到了后来,饭桌上的人索性不吃了,学了赌坊的那一套,赌哪个姑娘会入门。

一个人勾了本田菊的脖子问他在哪边下注。

然而本田菊说:“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小赌怡情,大赌伤身。自己拿张纸写,到时候输了的自己掏钱,不要你多少,出个钱大家买个开心而已。”坐在桌上的男人把袋子伸在他面前。

“我只是觉得这么做有点欠妥当……毕竟……”

“你可真是败兴,我们在大少爷身上赌了几次,他也是知道的,他什么也没说,你一个和我们一样的下人倒是操心起这个。一句话,赌还是不赌?”

旁边的下人拉了拉本田菊的衣角,小声道:“赌吧,不赌倒觉得你是异类,以后的日子会难过,别说是哥儿,就算是太夫人,她也不会说什么。”

本田菊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拿起了桌上的钢笔和纸,在上面写了一个“燕”字。

“还有你的名字。”

他在右下角写了个“端”字,末尾画了个十字架,折了两折放入了袋子里。

他才放入,有人突然喊了起来:“你们看,那个是不是燕姑娘?”

本田菊转过头,透过窗户,他看见池塘的对面一道影子在移动,他知道那是春燕,她的前面有几个侍女给她引路,水面的银色波光在她身上不规则地浮动,像旧式的放映机投射的电影一样没了色彩。

房里的其他人都跑了出去,凭栏远眺,这阵势宛如乡下人在逢年过节围在戏台下看戏一般热闹。

秋雁远远就看见了她,她问身边的王湾那个女孩是谁。

“她是我嫂子呀。”王湾知道这样说让秋雁觉得尴尬,可那又如何?她们可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亲戚。

“他有喜欢的人?”

“这话说的,”王湾笑了“退一万步来说,他即便没有,你又拿他如何呢?”

秋雁很懂事,把身子闪到了墙后,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春燕,让她对秋雁的印象仅仅只停留在名字上。

春燕和太夫人说话的地方依旧围着一帮下人,不过这回本田菊可没去当无聊的看客了,所以她们说了什么他是不知道的,于他而言,过程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结果。

但他记住了春燕的一句话,她说:“这么好的箫声,他以后不必再吹了。”

那是去看戏的下人回来后复述给他的。

那天,除了他,所有人都看见春燕是抱着一本书去了阁楼。

繁华闹市,灯火辉煌。上海的每一个晚上其实都一样,所以即便是新年,除了一点烟花,一点爆竹和一点舞狮,这里和平常都一样,不如乡下的新年来得热闹朴素,谁让上海的每一个人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明人?

春燕买了一小块的生日蛋糕,带在马路边的亭子里插了几根蜡烛点了,火光把春燕的脸照得具有神秘感,王耀甚至觉得她整个人是透明的。

王耀撑着头问:“今天似乎并不是你的生日,买这个干什么呢?”

“我想提前把十九岁的生日过完。”春燕勾了勾嘴角,把手边的书贴着桌递给了王耀。

“还记得这本书吗?”

“《金粉世家》?”

春燕垂了眼,道:“我知道你在小说上喜欢看语丝派不喜欢看鸳鸯蝴蝶派,觉得后者太小气。可是这本书就是你推荐给我的,我……看完了。”

“当初推荐给你看,只是因为同学说里面讲的是自由恋爱,是一个平民女孩和富家子弟的故事,我觉得他们身份与我们很相似,恰巧那个时候你和我在一起太自卑,我……只是希望这本书能给予你勇气。”

“那你知道他们最后如何了吗?”

“嗯?”

“从曾经的相爱非常到最后的相看两厌。这就是结局。”

王耀眉宇颤了颤,话说到这他才懂了春燕到底要说什么,他道:“你觉得我们会像他们一样?”

他说话的时候看见蛋糕上的烛火已经被风熄灭了三分之一,春燕的脸也因此暗淡了三分之一。

春燕歪头苦笑,渐渐把回忆拉出来摊在桌上,她要王耀明白一些事。

“你说过,因为你母亲的缘故,所以你只能和我保持柏拉图式的恋爱关系。两年前趁着你午睡偷偷吻了你,可你醒来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恶心反胃,吐了很久。这事你还记得吗?”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亲吻,却因为他而闹得不愉快。

“我们……真的合适吗?”春燕的审视似乎直逼王耀心脏,简直是对灵魂的审问,这要是以前,王耀当然会说“当然,我们很合适。”

就在刚刚他依然想说出这样的答案,可最终沉默了,因为突然之间,他考虑到了让他很不耻的事。

“王耀,你很优秀,可是对于我而言,你是个适合恋爱而不适合结婚的人。你……明白吗?”

“……”

沉默。

“两个人在一起,不只有灵魂相伴,还有肉体上的纠缠。”

“别说了……别说了……”

“我知道你一谈到‘性’就会觉得恶心,觉得我为人下作,可是如今我必须要说!我已经十九了,我不像你,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怕!”她不会再顾及王耀逐渐失态的脸色,以前她不在乎王耀的柏拉图式恋爱,两个人还年轻,年轻就存在着变数,她想将来慢慢解开王耀心里的结就好。可如今,他的心理障碍却成了她手里一把刀,斩碎两个人一切联系。

“我……”

“如果你想反驳我,那我再说一件事,和我在一起之后,是不是很多人都觉得你是勇士?跨过阶级追求到了一个平家女孩?你一定很享受吧?他们说你是勇士的快乐?”

“你说什么啊?!”难以置信,这些话都是出自春燕的口,然而他却无法反驳,因为他的确享受,别人说他是勇士,是进步人士的快乐。

“或许……”蜡烛彻底被吹灭“我们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就像金燕西见腻了身边的胭脂色,突然遇见了冷清秋这朵百合花一样,因为她的清纯和特别,金燕西才会拚了命去追求她,可是金燕西总有腻了的时候,于是金燕西和冷清秋就这样散了。

“我们散了吧。”

五个字,着实让王耀有些错愣,但反应过来之后他却无比平静地接受了这五个字。

七年的时间,他太了解春燕这个人,她从来不会轻易做决定或者提出承诺,一旦她做了决定,那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会改变,她在这方面很固执,也是她的骄傲。

她如今必定是铁了心要和他断。

“你要走?”

“你留不下我。”

王耀笑了,道:“你不说,我不问;你若走,我不留。我说过这是我给情人的尊重,也是我的自尊。”

这就是王耀的骄傲。

“王耀。”春燕微眯着眼,有很多的解释在她喉咙间盘旋,想冲出她最后一道防线,眼角有点疼,可她什么都不能做,不能说,她低下头,从皮包里取出一样东西。

白色的圆形纸钱,在理智处在上方的时候,一挥手——满天都是摇摇坠下的白色纸钱。

在这由她构造的绝望世界,踏实和慌乱交杂在心里,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她既然选了理想,如果王耀不能和她一起走,那她只能割掉属于王耀的那一部分继续前进,即便流血,那也无所谓,她相信她会慢慢舔舐好伤口。

既然这份感情已经被她宣判了死刑,那索性把它存在玻璃瓶里埋葬在心底,等将来……或许没有将来了,多年后,心里种了一丛玫瑰,即便想起了玫瑰丛下的玻璃瓶,她也不会找出来细细回味了。

纸钱戚戚哀哀的飘着,王耀望着这一场丧事,他突然想笑,可是他要笑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一个人该有的喜怒哀乐他全没有,仿佛在看戏。

那把箫被王耀拿了出来,绑在箫尾的红穗子被雨打湿,往下滴着水。

“这些年,是我误了你了,真是对不住。”

“……”

……

“!”

随着很清脆的一声“噼啪”,箫被断成了两截。

“我的所爱在山腰;

想去寻她山太高,

低头无法泪沾袍。

爱人赠我百蝶巾;

回她什么:猫头鹰。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

我的所爱在闹市;

想去寻她人拥挤,

仰头无法泪沾耳。

爱人赠我双燕图;

回她什么:冰糖壶卢。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糊涂。

我的所爱在河滨;

想去寻她河水深,

歪头无法泪沾襟。

爱人赠我金表索;

回她什么:发汗药。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经衰弱。

我的所爱在豪家;

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

摇头无法泪如麻。

爱人赠我玫瑰花;

回她什么:赤练蛇。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罢。”

这首打油诗是谁念的?也许是王耀,也许是春燕,又也许是两个人一起念的?那只有天知道了。

王耀曾经以为他和春燕会走一辈子,结果不过是人生旅途中的过客而已,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挥一挥手,由他/她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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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向长篇】围城世家08

08:最是人间留不住

关/东/军总部内刚刚开完一场会议,本田菊抱着栗坪的文件穿过走廊,来到了濑户少将的办公室。

“这是您需要的会议的资料,大尉阁下已经托我转交给您了。”

濑户把文件细细看了一遍就放回了桌上,门突然响了起来。

“请进!”

本田菊转过身,那一霎那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骤然停止了几秒。

是王耀!那个让能他日夜都在渴望见面的人啊!

他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扬,想展露一个最阳光灿烂的微笑,然而王耀仿佛没有看见他,连一点余光都不留,与他擦肩而过。

本田菊的身体猛然一僵,虽然这小小的事他是早就预料好的,可心头的钝痛还是依旧来了。

“王先生,慌慌张张地有什么事吗?”濑户不急不忙地呷了...

08:最是人间留不住

关/东/军总部内刚刚开完一场会议,本田菊抱着栗坪的文件穿过走廊,来到了濑户少将的办公室。

“这是您需要的会议的资料,大尉阁下已经托我转交给您了。”

濑户把文件细细看了一遍就放回了桌上,门突然响了起来。

“请进!”

本田菊转过身,那一霎那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骤然停止了几秒。

是王耀!那个让能他日夜都在渴望见面的人啊!

他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扬,想展露一个最阳光灿烂的微笑,然而王耀仿佛没有看见他,连一点余光都不留,与他擦肩而过。

本田菊的身体猛然一僵,虽然这小小的事他是早就预料好的,可心头的钝痛还是依旧来了。

“王先生,慌慌张张地有什么事吗?”濑户不急不忙地呷了口茶。

“少将阁下,听说昨天晚上我们抓捕一批企图炸毁军火库的暴乱分子,对么?”

“是的。怎么了么?”

突然地,王耀九十度鞠躬,言语中充满着激动和恳切:“革/命/军一军八师十七团的政/委王春燕,阁下大人,请务必让我来审讯她!”

狭小空间里的气氛因他的这一番话而陡然变得凝固而沉重,虽然这种举动连他都觉得太鲁莽,但可顾不得了。

本田菊不可置信地看着王耀,瞳孔缩小。为什么……他心里问王耀,明明,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为什么?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成拳。

濑户似乎对这话也是始料不及,问:“为什么?”

“因为……我和她是同乡,都是上海人,我们一起长大,她的性格我最了解。我实在不忍心看她一个刚过二十的女孩子在监狱里受那种折磨,我想由我来说服她成功率会大一些。少将阁下,拜托了!”

“同乡人?”

“是的。”

濑户的眼睛闪过怀疑和狡黠,他起身绕过桌子,站在王耀面前,道:“你之前也是革/命/军的人,却从未告知过本部你和她的关系,为何?”

对于这个问题,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万分抱歉!在抗/联时我与她虽属不同军营但彼此有过接触,我欣赏爱慕她,所以脱离革/命/军之后,出于私心保护她,我并未向总部告知任何关于她的情况,现在想来实属罪该万死,恳请阁下给予我将功折罪的机会,也好让姑娘少受些罪。”

如果他把一切问题都以感情作答复,那么所有问题都不会太棘手。

“王先生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瓜田不纳履,有些事得公办,不得有私情。何况审讯的事已经交给栗坪大尉,他已经着手准备,如果现在临时换人,怕是麻烦。”

“不如这样吧。”本田菊走上前一步,道“王先生可以协助栗坪阁下完成审讯,一来可以尽快完成任务,二来也是王先生将功折罪的最好办法。少将大人,您觉得如何?”

……

*

出了本部,本田菊撑开了油纸伞漫步在雪地里。

“子……”是王耀的声音,本田菊转过头去,王耀已经站在本部屋檐下看着他,表情有些犹豫。

本田菊当然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不过无论什么结果他都无所谓,“本田菊”和“申子端”那都是他,到死都不会是两个人!

“本田先生,谢谢你。”

本田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一个字,漠然转身,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他的雪,远去。

这一声“谢谢”于他毫无意义,他需要的是其他的东西,然而现实让他不能向王耀索要什么,他被现实逼成一个大度的人。

他不禁抬头看着铅白色天空,天地间没有明显的分界线,都被一层灰白色裹着。他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升起了一种不知何归的迷茫感,他觉得自己仿佛就像是被遗弃在人海的孩子,努力呼救,却无人应答。

*

在宪兵的带领下,王耀第一次踏进长春监狱,四周黑暗暗的,不时从某处传来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和狗吠声,王耀皱着眉头,忍受着四周传来的腐烂和血腥气味。

美式手铐,狼牙棒,竹筷子……所有的刑具王耀都特地绕进了刑具室看了一遍,然后赶紧走了,全身都像火烧了一样疼得厉害。

他想,还好,这监狱里并没有他,这些刑拘还没有用在他身上。

审讯室不断传来女人凄厉的惨叫声,王耀心情忐忑地审讯室前站了两分钟,才终于有勇气推门而入。

刑架上的女子素净坚毅的脸上布满了伤痕,嘴角的一丝血迹蜿蜒而下,手臂上留下一截被烙印的痕迹,伤痕处的肉色清晰可见。白色的囚衣上已经破烂,密密麻麻布满了血迹,裤子的膝盖处更是红得惹眼,那块布几乎是粘在了皮肤上,那就是春燕,王耀怔住了好久才看清这个女人。

“王先生来了?”栗坪站了起来,双手环胸,“是她吗?”

王耀努力让自己朝春燕靠近,面前的女子已经不省人事。

栗坪在身后朝宪兵使了个眼色,宪兵立刻会意,拎起旁边的一桶冰水毫不犹豫地朝春燕身上泼了上去。

女子轻咳几声,才悠悠转醒。

她抬头,看见面前长发低绑的男子,苦笑道:“差不多一年没见,倒一点也看不出你在抗联里呆过的痕迹。”她的半是假装揶揄,半是真心话。

莫名而来的心痛心酸终于不受他的控制化成了最为脆弱的象征从他眼睛里流出来,可他不能被情绪控制。

“春燕,不要再挣扎了好吗。”王耀的双手按在她的双肩上,用力之大仿佛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革/命/军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出来。我会求他们饶了你,我们一起回上海去,好吗?”

春燕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问:“我说了……你会让他们保证我的生命安全吗?”

王耀愣了一会儿,他还未说话,栗坪道:“当然,王先生一向受本部器重,如果王小姐愿意配合,我们也不愿在您身上使用暴力,您说呢?”

“那好……”春燕仰头深吸了口气,“把纸笔拿给我,我要自己写……”

栗坪挥了挥手,士兵立刻上前给她松了绑,备好了纸笔。

春燕在王耀搀扶下双脚才落地,她沉吟了一声,不知道是吃痛还是别的什么。双手合握活动,慢慢走近木桌。

将近十年的相处经验让王耀隐约觉得春燕有些古怪,这并非是春燕的作风。

他一直看着春燕,生怕错过了哪一个微小细节。

可到底还是没有防住。

春燕突然朝墙猛地撞上去……

“春燕!”巨大的撞击声让栗坪忍不住转过头去,王耀急忙上前扶住了那具滑下的肉体。

栗坪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女人想去死,他立马叫人去喊军医来处理,王耀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急忙前往牢房。

春燕忍着疼痛努力微微睁开眼,见抱着她的人是王耀,心里舒了一口气,这一撞看来是没有白费。

她得在意识冲淡前,给王耀传递一些信息。

王耀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有异样的感觉,很微弱,他没有去看,只能把春燕在他胸口上划的每一笔都记在心里,然后拼成三个字:林禹宣。

*

本田葵搬进本田公馆的时候是十一岁,那天本田昌彦不在家,给了绘世代一把公馆钥匙让她自己收拾收拾房间好住下,他抱着一个装着玩具和课本的箱子从本田菊的房间路过时抬头看了一眼房门上贴着的字条:“闲人勿进。”本田菊房间的窗帘被拉上,但从缝隙中他依然看见里面那个堆满了书的书架。

他不经意间驻足了,直到绘世代喊了他,他才反应过来,进了自己的房间。

绘世代把箱子放在桌子上,把里面的东西都一个个拿出来摆好。

本田葵说,菊兄长不是没有念过书么?书架上那么多书他看得懂么?

绘世代问,是谁告诉你的?

“父亲说的。”

“所以你看不起他?”

“没有没有。”本田葵摇头“母亲说过,菊兄长是我的兄长,要一辈子都尊敬他,我不会瞧不起他。”

他初次见到本田菊的那一天虽然还小,但他能感觉出本田菊很不喜欢甚至仇视他,所有的亲近都透露着一种应付了事。即便如此,绘世代依然告诫他要好好经营与本田菊之间的感情,她说,不求和别人家一样兄弟和睦互助,只求不要变成敌人。

因为,血缘上的敌人防不胜防,甚至可以说杀人于无形。

他话才刚说完,本田昌彦便回来了,本田葵推开门,见到他,很快地飞奔过去,跑到了本田昌彦的面前。

后者放下手里的蛋糕盒子把他抱起,揉了揉他的头发。直到这个时候,本田葵才记起今天是他的生日。

“父亲大人今晚会留在家里陪我过生日么?”

“当然!”

本田葵从男人怀里挣扎着下来,一个十一岁的大男孩,被人这样抱着终归不太自在。

他说,我可不可以去找我的同学一起过来玩呢?

“当然!”

他很兴奋地跑出了家门,小小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冰天雪地里。

*

林禹宣。

林青竹凑过去才看见王耀是对着纸上的这三个字发呆。

“这家伙不是你舅舅吗?”

王耀回过神,满脸不屑:“他算我哪门子的亲戚?”他曲起食指敲着这三个字“这是春燕写的三个字,日本人把她看得很严,我不方便去问她。”

“是不是让你去通知他来救人?”

“不知道什么意思,希望春燕的意思是如此,老师说这次行动是有内鬼在捣乱,如果春燕和老师一样是这层意思,我绝不会放过他!”半晌无语,他的眼神看得林青竹心里发毛。

楼下的电话铃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他起身下楼,在电话里尾崎涉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重:“王君,请问您有空吗?”

“怎么了?”

“请顺着去密营的路走,我们会在路边等您,见到我们请您下车,我给您看一样东西……”

“……好……”

三十分钟后,王耀在去往密营的路上看见了尾崎涉等人,等下了车,尾崎涉带他进了草丛,四具冷冰冰的尸体横卧在草丛之上,死状凄惨可怖,脖子上的勒痕清晰可见。

“这是昨天晚上我派往密营报信的人,可是他们在路上被勒死了,很明显,奸细还在密营里。”

林禹宣。

王耀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他没有被无理由的怒火冲昏了头脑,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他就是罪魁祸首,事情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才能断定。

“这事已经上报给联合指挥部吗?”

“指挥部和情报局两边我都递交了报告书,情报局说我负责救援,指挥部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王耀后退了几步,远离尸体,对他而言,如今把春燕救出来才是最为紧要的事。

*

本田菊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才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开了门,刚关门,书房里的谈话声就传到了他的耳畔。

那是本田昌彦和绘世代的声音,听他们的话似乎是有关银行的事。

为了确保自己听得更清楚,本田菊凑上前,把脸贴在门上。

“等补完了亏空,本田君要怎么办?”绘世代一页页翻着账本。

“补完了再说吧……”本田昌彦坐在椅子上揉着眉心,脸上一筹莫展“原以为嘉侑子会看着夫妻的情分上不会往我身上高利贷,结果她连我也不放过……当初真是缺钱缺得昏了头……”

“在其他地方借的都还的差不多了……”绘世代从账本里抬头,娥眉紧蹙,“这些年,难道本田君没有和夫人说过宽容期限之类的话吗?”

“我可不想再求那个女人了,第一次去求钱,她硬是逼着我说出她姐姐生的儿子被我送到了哪去,跑到英国把那混账小子接回来给我添堵。第二次求钱,逼着我给那混蛋写信,好言好语地把他劝回来她才肯放钱。每一次求她,半句不离她姐姐和那个孩子。真是受够了。”

本田菊睫毛颤了颤,心里五味杂陈,他转身回房间,就像蜗牛一样,静悄悄把身体缩回壳里。

那天晚上,本田公馆很热闹,但本田菊把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

*

三天的审讯早已让春燕遍体鳞伤,除了无关紧要个人信息之外,日本人并没有从她身上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和往常一样,王耀受不了这种视觉煎熬,转身逃离这个让他倍感不快之地。

一声近乎使出全身力气的哭喊冲破了所有枷锁传到了他的耳际:“王耀!——”

他转过身,那双好看的杏眼充斥着无尽的绝望深渊,可是她却没有哭,他能看见她躯体之下无处可发的挣扎。

春燕道:“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

“我想家了,如果我以后死了,看在是同乡的份上,带我回上海……好吗?”

这是她唯一的心愿了,上海,那个她出生与长大的地方,即便她不喜欢那股灯红酒绿的腐烂气息,但她依然爱它,正如她如今还爱着王耀是一个道理,她是父母唯一的孩子,她不能让她的父母在“活”的思念中把她追忆,那太残忍,她发誓她要成为所有爱她的人的骄傲……

即便死,也无所谓!

她的四肢已经被铁链栓住,所有的挣扎她都无法去做,王耀亦是如此,明明不过咫尺之间的距离,然而什么都做不了。

和春燕相处的这几年里,在王耀的记忆中春燕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示过脆弱的一面,独立且懂事明事理,以前,这是他欣赏春燕的一点。

可如今,他却分外心疼。他忘了是在什么时候,春燕说:“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也许是很早以前说的。

她把自己躲在他身后哭泣寻求他保护的权利毫不留情地剥夺掉了,自己一直扛着所有的苦难,仅仅只是为了做到“不拖累他。”

而如今,这个女孩想回家了,却是让他带着骨灰回家!

“要回上海你自己想办法回,我才懒得管你!”他就这样毫不留情地走了。

*

这些天王耀一直在为营救春燕的事情而忙碌。

虽然这任务并不在他的执行范围之内,但事关春雨他没办法袖手旁观。

一大早,尾崎涉就来到了王耀的住处,递了一张英国人的照片给他。

“他叫亚瑟·柯克兰,濑户几年前曾经在剑桥大学做过学生,和这个英国人是同学。如果找到他,或许就有机会,不过……”

“不过什么?”

“本田菊曾经是柯克兰家的养子。要不要让本田菊帮你一下?”

“不必了。”几乎是没有思考就给出的答案,“我去找他不方便,还有什么人和他认识吗?”

“倒是有一个,她人现在在长春。”

“谁?”

“佐仓樱。”

“佐仓樱?这名字还挺特别。”

“听说她是中日混血儿,母亲已经去世,她的父亲是驻英国的外交官,半年前来东北定居,现在她父亲要把女儿留下远走英国,在长春站前广场那一带贴了招租广告。你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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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向长篇】围城世家07

07:无主名无意识的杀人团

姑奶奶回来的时候王家人见姑爷不在她身边,就知道他身子又不好了,但是他们却不见姑奶奶脸上有忧愁的神色,反倒拉着王耀的手高兴地说起她带回来的姑娘。

太夫人问:“怎么不见人呢?”

鸳仪道:“她十岁就患病,下了火车说身子不好,先去了洋医院拿药呢。这会子没回来估计是去打点滴了。”

“哟,别不是软骨症?”

“把我当什么了!耀哥是我侄子,我怎么会让他受我的苦?”

“那是什么病?”

“肺结节,只要不是软骨症就好!”

“只要是病,都不好。身有恶疾,夫家是可以按着七出赶人的,你怎么还带着这样的姑娘来?”太夫人呷了口茶,看着面前站着的王耀,太夫人眼睛里的坚定让王耀心里涌出...

07:无主名无意识的杀人团

姑奶奶回来的时候王家人见姑爷不在她身边,就知道他身子又不好了,但是他们却不见姑奶奶脸上有忧愁的神色,反倒拉着王耀的手高兴地说起她带回来的姑娘。

太夫人问:“怎么不见人呢?”

鸳仪道:“她十岁就患病,下了火车说身子不好,先去了洋医院拿药呢。这会子没回来估计是去打点滴了。”

“哟,别不是软骨症?”

“把我当什么了!耀哥是我侄子,我怎么会让他受我的苦?”

“那是什么病?”

“肺结节,只要不是软骨症就好!”

“只要是病,都不好。身有恶疾,夫家是可以按着七出赶人的,你怎么还带着这样的姑娘来?”太夫人呷了口茶,看着面前站着的王耀,太夫人眼睛里的坚定让王耀心里涌出了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在这自信下他莫名对这个没有见面的女孩子燃起了好奇。

身子有病,他心里笑了,或许是个林黛玉吧。

然而吃了午饭还是不见人,王耀吃完在客厅看了会书就上楼睡觉去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四点,天色有些昏暗了,家里早早就上了灯 ,走廊上有些吵了。

王湾突然在隔壁喊道:“要用就直接拿!这事还要问我么?”

王耀起身赤着脚开门,见一个侍女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来到王湾的房间,在外面立着,王湾坐在书桌前写着东西,微一抬眼,看见王耀倒映在桌上镜子里的影子,用笔支撑着前额,有些不耐烦地道:“她来了,现在在院子里洗头发呢,刚刚让人向我借洗发水。”

酞青蓝的天底下,所有的一切都被罩上了一层酞青蓝的调子,酞青蓝的大红灯笼在酞青蓝的屋檐角上摇曳,一下下撞到墙上,发出“可托可托”的声音,烛火在灯笼纸里喘着气,将尽未尽的样子像极了秋雁现在的模样。

娟儿把一盆温水浇到秋雁的头上,泡沫顺着水流了一地,在旁边的椅子上,湿答答地搁着秋雁有些黯淡的一条白围巾。

娟儿转过头,看见王耀朝这边走来,弯下腰对着秋雁的耳朵轻语:“大少爷过来了。”

秋雁顿了顿,泡沫流到眼皮上,她不能睁眼,慌慌张张地摸到了帕子泡了水,没有拧就覆在脸上,直起腰,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看过去。

她胸前的长命锁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脸上病怏怏地没有一丝活力,脸色苍白得可怖,身子像个纸片人一样仿佛风一吹就倒。

王耀突然间站住了,眼前的人哪里是个活着的人,林黛玉是活的,可眼前的简直就是个将死未死的存在啊。

秋雁是个长得很标致的女孩。

王耀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遇见长得不错的人,不论男女他都会在好色不淫的原则上试着靠近。

但这首先,那个人得是活的,秋雁当然还好好地站着,可是病怏怏的样子在王耀眼里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感觉他面前站着一个女鬼。

他不情愿地走过去,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最后是王耀朝她伸手,礼仪化地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秋雁伸出手去,猛然发现自己伸错了手,尴尬地缩了回来伸出另一只手来。

那是没有肉的手,感觉骨骼上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还是凉的,手上仅有的滑腻,还是洗发水没有洗干净的缘故……

吃饭的时候,王耀很自然地和秋雁拉开了距离,可秋雁半干半湿的头发散发的橙花香还是跑到他的鼻翼。

他跑不了!

姑妈说,秋雁温柔贤淑,知书达礼,是个好孩子,并且说这才是中/国女人该有的样子,外面那些个上洋学堂的女孩子,有哪些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似乎忘了王湾是家里唯一一个在上洋学堂的女孩子,王湾起身去夹饺子,听到她的话,一不留神让饺子掉到了另一个菜盘里,王耀漫不经心地替她夹了起来送到了她碗里。

不过记得又如何?这唯一的一个在家族里,特别是在妹妹们面前已经是个必须排挤的异类了。

用她们的话说,这真可憎恶!要么都一样,要么都不一样,只有少数一个人变了那真是该死!

可到了王湾想把学堂里学到的教给她们的时候 ,又都嬉笑着躲开了。

王耀吃着饭差点被王鸳仪的这番话笑咽了气,她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知书达礼?”王耀转头对秋雁笑道:“Do you understand this sentence?”

“……”秋雁眨了眨眼睛,王耀看到她眼睛里的不解,兴致缺缺夹了个莲藕咬了下去。

姑妈拍了他的肩,责怪道:“她不像那些个女学生会西洋话!你快别惹她。”

温柔贤淑,知书达礼,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姑妈拉着秋雁的手,另一只手轻抬着秋雁的下颔,对王耀又说秋雁是浙江奉化人。

“……而且她父亲还是黄/埔的一期生,是咱们舒成在黄埔当教官的时候亲手带出来的学生。”

“哟,那还真是了不得!即是校长的老乡又是黄埔出身,那一定很受校长重用吧?”王耀抽了张纸巾擦嘴,扔到了一旁用日历做的纸盒里,“敢问令尊何处高就?”

“家父是军/事参议院的参议。”

“姑娘是不是只吃西药不吃中药?”

“是……因为家里人不喜欢有病的人沾上中药味,说太难闻,而且说外人也不喜欢……”

“不会啊,我就挺喜欢的。”王耀笑着把一只手立在桌上撑着头,“以前店庄隔壁就是一家药铺,我就是闻着他们的药炉子长大的,里面的老中医人很好,但是后来他们迁走了。”说到这,王耀脸上浮现出了怀念又可惜的表情。

鸳仪笑着戳着秋雁的脸,语调欢快:“快别说了,要是姑娘较真真去买了一堆中药过来,你说怎么办?”

王耀心里一阵鄙夷,这与他有什么关?但大庭观众之下他不便发作,对秋雁笑道:“是我说错了话,中药有中药的好,西药有西药的用处,要是吃了中药有什么差池,我王耀就是千刀万剐也不够谢罪的。”

这个时候女侍走了过来,道:“大小姐,芭蕾老师过来了,已经在您的房间等着了。”

王湾早就想离开了这里,推开了椅子站起身,她姑妈一把把她拉了下来,直直跌坐在椅子上。

王湾憋着的一股气终于爆发了:“你有病吧!”

“小心让人说你没家教,芭蕾有什么可练的?坐下来一起聊聊天!”

“松手!”

“姑妈就随她去吧。”王耀的手越过秋雁,帮王湾甩开了这烦人的桎梏,脸色严肃“湾湾是要成为中国的巴普洛娃的,你让她少上一节课,将来成不了巴普洛娃她会找你算账的。”

鸳仪见太夫人脸色不好,便悻悻然让王湾离开了。

王耀见姑妈朝秋雁张嘴,自己抢先了一步免得在外人面前毁了湾湾的形象,对秋雁道:“湾湾就是这样,说话虽然冲,其实本性不坏。女孩子这样也挺好的,如果学了凤姐一样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可就不好了。”

“对不起。”秋雁放下筷子,“身子有些不适,娟儿,过来扶我起来。”

娟儿应声过来把她扶了起来,王耀喝了口水,突然大声说:“祝你有个好觉,毕竟家里的床有些不认人。”

秋雁转过头,看见王耀并没有看她,独自拿起了筷子夹了一个炒腰果吃了下去。

她正欲走,王耀又喊:“你把围巾落这,是等着谁给你送过去么?”

秋雁的身子突然僵住了,娟儿低下头回到位置上把那条褪色的奶白围巾从靠椅上扯了下来。

外面要比室内冷多了,风也是冷的,秋雁站在莲花池边把那条奶白围巾围在脖子上。

一圈,两圈,三圈……这条围巾不算长,在她还是个健康人的时候,她只要打三圈,围巾就能及腰,但是现在,她却要又打一圈,围巾才能及腰——脖子被病魔折磨得没有肉了,像个吮了肉的苹果核……

她突然捂着脸哭了。白围巾被风吹得飘了起来,打在她脸上痒痒的,仿佛地狱里伸出来的骷髅手。

胸前的一阵不舒服让秋雁弯下腰用帕子捂嘴咳嗽,摊开帕子,上面已经有血了。秋雁把帕子折好放进口袋,抬头看着黑夜,挂着的月儿圆圆的,但细看发现是缺了一边。

身体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感觉要往后倒下去,幸好娟儿扶着她的腰才没让她倒下去。

忘了是哪一天的晚上,她突然醒了过来,站在她楼上阳台的人小声说着话,话里有她的名字,于是她静下心去听。

——“把她嫁了吧,谁都好,只要有钱就行,做小做大都无所谓。”

“当年医生说她只能活两年,我们是看着她要死的份上才把钱投她身上,想着让她走得安稳些,谁想得到还多活出了八年,她就是无底洞只进不出的,老爷为了她这个女儿,在外面已经债台高筑了。”

这些话秋雁没听出是谁说的,她已经被这些话弄得没了心思,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胸口一阵接着一阵难受,不知道是病的折磨,还是心伤所致。

是她错了,她应该在她十二岁的时候随便找个法子去死的。现在她活过了十二岁,看到了生存下去的希望,再让她去死,她怕了,做不到了。

当父亲站在她面前问她意见的时候,她强打着笑颜,说:“都可以,但不能在钱财上短了我。”

她父亲想过她会哭会闹,所以现在这么安静完全出乎他的所料,他咽了口唾沫,问如果他不喜欢你呢?

“我已经没有权利去想这个了。”

秋雁已经没有了女孩子这个年龄该有的浪漫主义,她想得很实际,她要活下去,这是她现下最要紧的事。

弱是弱者之刃,刺入强者之躯,咀嚼着强者之腐肉。

她未尝不知道她的行为对于王耀来说无疑是绑架杀人和不道德,可她已经顾不了太多,摆在她面前的路就只有嫁人这一条,她能有什么办法?人们常说的病急乱投医,她想,说的就是她这样的人吧。

一个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明知一切,却自甘堕落。

第二天侍女打了帘让王鸳仪进来的时候太夫人正在喝茶,见她进来,太夫人挥手示意她坐下。

“你我本是一家子的人,一家子人不说两家子话,今儿我就挑明了和你说,我知道你带那姑娘来是来干什么的,左右不过是你瞧上了人家的出身,可人家的出身不能当饭吃,你瞧瞧那病怏怏的样子,除了吃饭就是躺床上喝药,嫁进来免不了是个赔钱货。虽说王家家大业大养得起一个药罐子,可钱也是一点点挣下来的不是大风吹来的。”

鸳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合计着这是赶人啊?”

“什么赶人?我是拿了扫帚打你出去了还是怎样?过了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只当是你没规矩带了婆家亲戚过来串串门。”

“耀儿还没有人,两个人过了门再磨合磨合感情就好,当年你和父亲不就是这样过来的?男女之间有什么事是不能躺床上解决的?”

“为人之妇嘴里没点遮拦!难怪日子越过越差!”太夫人把茶盏重重磕在红木桌上,属于长者的威仪尽数浮现,声音抬高了几分“谁告诉你耀儿没人的?”

“哟,谁啊,哪家的姑娘看上他这么个败家子儿,拉出来我开开眼。”

“耀儿败家只是表象,人家懂事得很,知分寸懂规矩。我就一个孙子你是怪我教坏了他?!春燕长得清秀端庄,也是识分寸懂规矩的好孩子,我爱都来不及,姑娘选择了耀儿那也是耀儿的福气!她进了门往后有大半辈子看,你急什么!

王鸳仪想要发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年她父亲纳了多少妾,等他死了,她母亲可没少对那些女人动手,死的死,疯的疯,没死没疯的都自己走了。

底下无论哪门的亲戚媳妇,都要合着老人家喜欢中意,否则总认为人家姑娘嫁过来是图财图势,因此只要她管的着必定不会轻饶了人家女孩子。

她不经意想到了王耀的母亲,那个林尚瑶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守了丈夫的头七就没有任何征兆地离家出走至今没回来,虽然有人说妓/女么,但凡从了良的,只要死了当家人,哪个不重归老本行?可在王鸳仪看来,不过是多年的积恨无奈终于爆发所导致的一个结果罢了,不用想都知道和太夫人脱不了干系。

如今是要让老人家自己自愿接受秋雁,否则就算进了门,往后的日子可有得受。

思及此,手绢一挥,一句一字念得振振有词:“那就两个都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两个女孩子都嫁过来!”

“……耀儿可是新式青年,你让他做这种事?

“呸!什么新式青年!”王鸳仪重重啐了一口,“现在的青年都提倡洋人的一夫一妻制,纳妾简直是对他们的侮辱,可是他们到底有几个干净的?一夫一妻制不过是他们赶着摩登说摩登话罢了。但凡成了亲的男人,你去问,有几个在外面没情人?这不是变相纳妾是什么?这什么见鬼的摩登!”

“……”

“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让家族儿孙满堂,香火得以延续,一棵树上吊死最不好,咱们的舒成不就是被狐狸迷了窍,那女人生了湾湾之后说不生他还真听了鬼话,弄得他膝下就耀儿这么一个孩子。”

“……”

“……只可怜他年纪轻轻的,就这么走了。”鸳仪特地逼出几滴眼泪来用帕子擦了“虽说秋雁是个病秧子,但她父亲的官职可不是摆着的,成了亲之后,你说她父亲愿意自己的女婿在战场上打啊杀的?让自己女儿随时面临守寡的风险?巴不得在厅里寻个无风险又报国的职位给他。娘,咱们舒成是怎么死的,你不会忘了吧?破财消灾有何不可?而且秋雁是一脚已经踏进阎王殿的人,撑死能有几年活头?她是没了法子家里人不容她才过来的。您就当为耀儿积德吧。”

“……”

……?

王耀的书房布置得非常典雅别致,镂花窗,可以碰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空气中弥漫着的墨水香。

这样的书籍盛宴让本田菊不经意回想起了他在英/国生活的时候。

到有钱人的家里拿换洗的衣物的时候,他会找时机从书架里偷本书下来藏在篮子里,在最短时间内看完又偷偷放回去。

那个时候生活虽然苦,总是吃着让他腻到反胃的绿豆汤,但他却过得开心满足。

墙上挂着一副几个身穿西服的男人的合影。

王耀在旁边说这里面有我的父亲,你猜猜是哪个?

“最左边的?”

“是呀是呀。”

本田菊问:“老爷去过日/本么?”

“是啊,光绪三十一年逃过去的。”

“逃?”

不知道是不是本田菊的错觉,王耀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庄重恭敬起来。

“家族因为祖上平定准噶尔有功,所以有着列正黄旗的荣耀,为了保住荣耀和全族的性命,所以在父亲公开扬言推翻满/清的时候,家族告诉皇帝说我父亲已经从族谱里除名,还让二叔带着人去追杀他。”

“幸而二叔本来有点同情革/命/党,所以表面上只是做做样子,暗地里安排父亲东渡日本了。他在那里参加了同/盟会,照片就是那个时候拍的。”

本田菊道:“那老爷和家族里的关系应该很糟吧?”

“不算糟,只是疏远了他们,很少与他们来往罢了。实在不得已来往的时候也是客客气气的。”

相框里的人虽然严肃,但并不像本田昌彦一样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本田菊甚至觉得无形中还有一丝亲切。

“老爷……老爷对你们好吗?”嘴不知不觉暴露了他心里的疑问。

“好啊,虽然他常常不在家但会常常写信回来报平安,回来的时候都会陪着我们,带我们出去散散心。”王耀眼角渐渐有了回忆往事的眷恋,“他总是把我抱在怀里摸着我的头说我要快快长大,好承担国与家的责任。……

他还想说,忽然听见耳边一声既长又短的叹息。

“怎么了么?为什么要叹气?”

“有吗?……大概听错了吧。”

外面有下人进来说太夫人叫少爷到客厅一趟。

“许是叫我过去吃饭了……”王耀脸上浮现出了不情愿的神色。

本田菊把卷轴卷好,退了出去。

路过长廊的时候,本田菊听见有几个女孩在笑,再往前走几步路,就看见几个女孩围着踢毽子,她们脚下的草坪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富有生气,青翠欲滴惹人怜,大理石椅子上坐着秋雁,执着团扇遮了下半张脸,微低着头在出神,一双眼睛流露的不知是看淡了的漠然还是没有看淡的哀戚。

过了不久,她抬眼,撞见了站在长廊上的本田菊,后者朝她无意义地笑笑,一转身便走了。

“诶?”一个女孩子伸出手去,“下雨了?”

“嗯?”另一些女孩子纷纷停了下来,伸手仰天“真的下雨了。”

于是她们纷纷劝秋雁回房间里去。

“不要紧,这雨不会把我怎样。”

“您可赶紧回去吧,您要有个什么闪失,哪怕磕坏了一点点,我们在姑奶奶面前有得是果子吃!

秋雁听了这话,把扇子上移,彻底遮住了脸,风吹起团扇下面的黄穗子,弄得下巴有些痒,或许所有人都看到了她执扇的手在颤抖。

“春天孩儿面,一日变三变。”

一个女孩上前扶她起来,慢慢朝她屋里走去。

下房里已经有人开始铺凉席了,一个人跪在凉席上面把白醋倒在席子上。

另一个人在旁边说:“这么早就铺席子,有得是你冻的时候,冻死你!冻死你!”

“哎呀呀,冻不死的!冻不死的!”

正说着,一个男孩子跑了进来,兴奋得喊道:“来来来,别忙活了,走去看戏去!”

“哟,什么戏啊,这么兴奋?”

“大少爷跟太夫人姑奶奶吵起来了!千年难得一见的场面,不去看看?”才说完,他便飞也似得跑走了。

*

客厅的门关着,有无数的下人躲在窗外不远处的槐树下听着里面的话。

本田菊看见每一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在听,或许因为太远听不见,有两个人往前走了几步路,把里面的话复述了出来,连带着语气一并学了。

“自古男儿身边谁没有个三妻四妾!”

“从来如此就是对的?!我堂堂七尺男儿,为什么要让一个弱智女流为我铺平道路?婚姻是大事不是儿戏!”

“你也知道不是儿戏!那我问你,如果你喜欢春燕一个,为什么还会和外面的女人勾勾搭搭的?你当我在无/锡不知道?”

“谁勾勾搭搭的!姑妈你说话放尊重点!我和她们交往有分寸!我要是登徒子似的,你觉得春燕会和我走到今天?”

“呸!说一套做一套!我瞧着男人都这样!”

“姑妈是不是在婆家受了不少刺激,特地发泄在我身上!”

“呸!别说我没这心思,就是有,发泄在你身上也是你该受的!”

“不……不……奶奶,您是见过春燕的啊,您说她是好孩子您很喜欢她的啊……奶奶,您……您别不说话啊,求求你……求求你……”

……

“诶?里面不说话了么?”

“不是不是,是太夫人在说话呢,老人家声音小听不清,没办法给你说了……”

话音才落,在外面的人都看见他推开门跑了出来。

“你要去哪?”

去哪?他要冲出去!他还会飞,他不能被这些人折了翅膀。

“看见了吗?这就是所谓的男尊女卑。”

嘉龙双手环胸依在树上,他这话是对他旁边的湾湾说的,言语间带着无奈的忿然“要是真男尊女卑,她们怎么敢这么逼他,诓了中国几千年的四个字也该改改了,不过是家尊人卑罢了,嫡出庶出都一样……男女之间谁又比谁好到哪去?好好把大哥今天的遭遇记着吧,往后这样的日子恐怕还长着。”

……

下人们眼里的戏到这里就完了,日后他们磕着瓜子围坐在桌子边说起这事,都会说:“哎哟哟,不得了呐,我看着哥儿长大的,哪瞧过他这样失态啊!亏得富家子弟,有福不会享。有些人娶妻就是倾家荡产还娶不到呐,他一下子两个……哎呀呀!傻子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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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向长篇】围城世家06

06:待把相思灯下诉

王耀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军火库的枪声已经越来越激烈,远方的小山坡上站着几个人的影子,笔直着手向他挥舞。

王耀吸了口气,直接松手让自行车倒了下去,几个人弯下腰合力把他拉了上来,站在高处自然也看的远,军火库的窗户已经在闪着火光,因为风大,他听不见枪声,在面前上演的就像是一部哑剧,可他是个好观众。

“别过去!”尾崎涉瞬间拉住了王耀的手,那张素来和蔼的脸变得严肃认真,他是在告诉王耀他这么做的严重性“你冲出去,一切都完了!明白吗!”

“春燕在里面,我不能不管她!”

“你现在冲出去必然会让千叶怀疑,你一个人冲进去就能扭转局势吗?与其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不如想想要怎么把春燕从...

06:待把相思灯下诉

王耀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军火库的枪声已经越来越激烈,远方的小山坡上站着几个人的影子,笔直着手向他挥舞。

王耀吸了口气,直接松手让自行车倒了下去,几个人弯下腰合力把他拉了上来,站在高处自然也看的远,军火库的窗户已经在闪着火光,因为风大,他听不见枪声,在面前上演的就像是一部哑剧,可他是个好观众。

“别过去!”尾崎涉瞬间拉住了王耀的手,那张素来和蔼的脸变得严肃认真,他是在告诉王耀他这么做的严重性“你冲出去,一切都完了!明白吗!”

“春燕在里面,我不能不管她!”

“你现在冲出去必然会让千叶怀疑,你一个人冲进去就能扭转局势吗?与其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不如想想要怎么把春燕从监狱里救出来,你的燕子!”

“什么意思!好好地老师为什么说这话?!”王耀胸脯剧烈起伏。

“你冷静一下想想,千叶的部队为什么突然返回,而且还是今天,不是昨天明天。”

“你是说……里面有内奸?”

“这是大概率的事。”

手突然攥拳,满腔的仇与恨在心里灼烧,在将要失控的一霎那他迅速背过身咬唇,生怕一个不小心让别人遭殃。

他和春燕不在同一个部队,他的真实身份只有他部队的领导层知道,假设春燕被人出卖的假设成立,那只能是她部队里的人。

谁要害她?!

*

灯的碎片落在地上的一霎那折射出了万千流光,电线“哔啵”一声,发出的很浓的焦灼气味让春燕的神经不敢有丝毫松懈。

签到室的走廊并不长,可她的身后尽是战死的同志,铃木一路保护她冲出去,快到门口的时候,背后突然受到了一股推力,让她险些站不住,转头,发现铃木把门关上,她看见还有人没有冲出来,就这样被关了进去,在关门的那一瞬间没冲出来的那些人似乎明白这么做的用意,毅然转身把枪口对准了后面的追兵。

鲜红的血迹如同玫瑰一样从门缝隙里一直凶猛绽放到门外。

“你干什么!赶紧走啊!”

在错愣中,春燕被铃木拉着跑,双腿机械的迈动,明明周遭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预想,可是思维却异常冷静清晰。

前面的人开枪把守在军火库的日本兵打死,从士兵的腰带上解下了钥匙,慌慌张张解了门锁。

即便门再一次被关上,春燕的的神经依旧高度紧绷,外面的枪声到底是停了。

外面的汉奸翻译日军一而再再而三的陈词烂调:“王小姐是个明白人,趋利避害的道理不会不懂,你曾经的战友已经归降,如今他们在我们的庇护下过得非常好,您何必像丧家之犬一般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

“别说了,我不会投降。我来了就没想活着出去。”

“王小姐何必这么固执?说实话,审讯室的每一招连我看着都怕,何必受罪?”

“如果我怕死,我又何必千里迢迢来东北?”

“您不想念您的亲人吗?何况您那么年轻,不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春燕愣了一会儿,低下头苦笑,右手不知不觉已经搭在了自己的腹部上,腹部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全因为,那令她极度憎恨的经历!

“真是抱歉,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血脉,这都是拜你们一年前一枪打在我腹部所赐啊!”一字一句心如刀绞,当时她中枪从马背上摔下来,在昏厥的那一刻,她真真切切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渐渐地,声音变小了。

那一枪穿过腹部,直接打在了子//宫上,为了活命,那个美/国医生艾米丽毫不犹豫地给她做了子宫切除术……

她吸了口气,不去想这件痛苦事,转头问铃木:“知道密道在哪里吗?”

“每个密道位置都不一样,我不曾在这里工作过,只能摸墙看看。”

“那快去!”

她话语刚落,她背后的玻璃窗突然碎裂。

“政/委小心!”一个孩子朝她扑了过来,死死把她护在地上,手榴弹在她十几米处轰然爆炸,所幸人无恙,她把压在身上的尸体抬开,正欲起身,看见孩子手里紧握着一把带了他血的钥匙。

春燕掰开孩子的手,把钥匙举起,问:“这是军火库的钥匙吗?”

“是的。”

这让春燕万分奇怪与不安,目光周围扫视了一圈便落到军火库的木箱上,她抬手示意来人把木箱打开,这里原本该放着武器资源,而如今,空空如也。

“不……不可能的!”她的警卫员身躯剧烈地战栗,剩下的人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无一例外全是空的。

“找到了!”铃木一手扶着墙,挥手示意。

*据说啊,感情深厚的人是会有一种叫“心有灵犀”的感应的存在。

王耀突然跪在了地上,胸口绞痛得很,王耀的目光失去了焦点,军火库在寒夜阴森下失去了最基本的轮廓,耀眼的光圈重重叠叠深深浅浅固定在了远方的黑色里,徒增了几分梦幻色彩。

“轰隆!——”声音不是很响,但裹着寒风的“呜呜”声在王耀耳朵里威力就大了几十倍,旁边的松树也很应景地抖落下了一摊雪。

“春燕?”王耀抬头怔住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

尾崎涉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抬手示意身后的属下办事。

雪窸窸窣窣地响着,王耀挣扎着站起来,他不能让春燕出任何事,绝对不能!

她和他说过要一起回上海的!即便……即便在遥远的将来他们会是敌人,他也是很期盼他们兵戎相见的时候啊!

他没走几步,嘴鼻突然被一块帕子捂住,两个人的身体因为王耀的昏迷而划下雪坡,尾崎涉顺势拉住了王耀的胳膊,摘下围巾替王耀围上。

“你们,赶紧把王耀送回去,别让人看见!”

尾崎涉多少有些后悔,他一向以为王耀是个不容易冲动的人,早知道他面对春燕的事会如此失态冲动,他半句都不会告诉王耀。

王耀被抱入汽车内,很快地,汽车融入了茫茫的寒夜里去。

如今他独自一人,静静看着面前的事态发展。

*

几个男子合力把密道门打开,里面一片漆黑,铃木在混乱中把春燕往密道推了推,他说:“这里留我和几个人断后,其他人赶紧带着你们的政//委离开!愿意断后的留下!”

春燕把身上的弹匣取下交给铃木,嘱咐道:“那你们小心点。”

“放心吧。”

*

林青竹从窗户上看见两个人扶着王耀回来,连衣服都没披直接跑下楼闯入了雪地里,连忙接过了王耀。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事,尾崎先生给他下了点昏迷药,不过是睡着了而已,赶紧带回屋里去,天寒地冻的别冻发烧了。”

“发生了什么事,好好的他突然跑出去干什么?……是春燕那边出事了吗?”

那些人说:“军火库那边好像知道了计划,故意引春燕他们上钩,只怕是……”他们说到这里就停了片刻,怜悯的目光停在了王耀的脸庞上,“和他说说,准备春燕姑娘的后事吧。”

青竹喊道:“准备?有什么好准备的?你们倒是派人去告诉密营让他们过来救人啊!”一个陷于包围的部队如果没有外援和,那么覆灭是迟早的事。

“尾崎先生已经派人去了,相信秘营那边很快会给予支援。”

那些人叮嘱了几句话便都走了,林青竹一个人把王耀扶到了二楼卧室,很不客气地将人摔在床上,天晓得他多想给王耀一巴掌,可到底是忍住了。

自从他们听从抗联的安排到满铁做内应之后,为了防止他们被赤化从而脱离控制,南/京方面把他们共同的单线联系人换成了另一个更忠实可靠代号叫医生的人负责监视他们的行动。

今晚的事或许算不了什么,编几句话就能向上面解释,可是王耀的性子林青竹是再清楚不过了,他可不会眼睁睁看着春燕就这样香消玉殒。

“为了秋雁你没了半条命,你可别再为了谁再把你的半条命给搭进去了。”林青竹叹了口气,脸上的惋惜一览无余。

*

军火库的交火已经过了两个小时还在继续,可是前往密营报信的下属依旧没有回来,而且密营也没有要支援的迹象,尾崎涉虽然觉得奇怪,可是紧张的局势已经没有给他思考的余地,再派了两个人去密营看看是怎么回事。

在离密营两公里的地方,前去密营打听的人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两具尸体,他们凑过去看了看才发现那是第一批去报信的人。

“喂,开玩笑吧……”心里的恶寒一阵冷过一阵。

正当他们惊慌失措想离开时,林子里突然钻出几个人,不等他们反抗,几条麻绳缠在了他们的脖子上,任凭他们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过了一些时候,挣扎消失……

*

仔细想想今天晚上的事,春燕便觉得有些不安,她问和她一起来的警卫员:“发来的电报是谁破译的?”

“是我妹妹,政/委我保证她不是那种人。”警卫员急忙发誓“我们的阿爹阿娘都死在日本人手里,怎么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有人说:“别不会是那个日本人通风报信吧?”

“有什么证据吗?”

“他是日本人啊!还是关/东/军里出来了”

他的一番幼稚言论很快得到了别人的嗤笑。

“笑话!投靠日本人的汉奸多得是,他们也是中国人,远的不说,二军三团的那个王耀不是投敌叛变了吗,难不成他是部队安排在关//东/军的间谍不成?”

“说什么呢!”旁边的人碰了碰那人,偷偷指了指走在前面的春燕,挥了挥手示意不要再说这种事。

春燕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她还想问,然而已经走出了密道。

越是深夜越发冷了,待走出密道,外面的薄雪开始软软地砸在了女子早已冻僵的双肩上,她不由地收紧了披在身上的披肩,有那么一瞬春燕想到了一件不该想到的细枝末节的事:她为什么不多带一件衣服出来?

冷不防地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擦着她的脸颊而过打在警卫员身上,她的脸顷刻之间多了条血痕,潜伏于四周的日军已经出来,每一把枪的黑色枪口都毫不留情地指向他们。

有那么一刻,春燕真的觉得自己是何等愚蠢至及!

面前的男子鄙夷地扫视了她一眼,冷言下令:“把他们的枪卸了!”

几个士兵依言上前,在碰到春燕手枪的一霎那,她立刻朝士兵腿部飞踢了一脚,在士兵应声倒地的一瞬她毫不留情地朝那人开了一枪,与此同时——

“砰!——”

“政//委!”

她吃痛地跪倒在地,下意识地摸了摸膝盖,一手的血,她的血!她咬咬牙,忍住了大脑传来的昏迷感。

栗坪收好还在冒烟的枪,上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她的面容,他说:“我记得你。”

“你认得我?”

“当然,一年前王小姐在丛林里骑马的飒爽英姿我可是没忘呢,只可惜刀枪不长眼,开枪伤了王小姐,不知道王小姐身上的伤好些了吗,会不会影响生育呢?”

“啪——!”春燕被这番话给怔住,待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已经毫不犹豫地扇在面前这个日本人脸上,血印吓人而又苍白。

胸腔止不住地一起一伏,可是春燕却找不到哪怕一点词汇来喊出她的控诉和愤怒。

栗坪推后了几步,高声扬言:“她是革/命/军一军八师十七团的政/委,本部说了要活捉此人,把他们都押回去!”

*

王耀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林青竹把煮好的糯米粥端上来时看见王耀坐在床上,目光仿佛受到惊吓而又有点呆滞。

林青竹把粥放到桌上,问他怎么了。

“不知道……”王耀难受地扶住额头,“青竹……”

“嗯?”

“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林青竹没有说话,默默看着他。

“我梦见春燕她被日本人抓了,在牢里受苦……可是我救不了她……”

“不……那不是梦。”林青竹薄唇轻启,王耀身体的某处仿佛被什么重重击打了一下,忙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林青竹侧过脸,不去看王耀那张清秀的脸庞:“春燕被抓了,尾崎先生说他看见春燕在长春监狱。”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王耀猛然抓着林青竹的手,但林青竹不理他,他知道王耀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如今不过是抱着一瞬的幻想祈求想在他嘴上听到一点别的好消息。

但林青竹可不会给他机会,于是王耀下一秒就接受了事实。

他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

由于春燕的特殊身份,日本人给她找了军医处理了腿上的枪伤,包扎完就把她扔回了监狱,入狱之后日本人倒没有先急着审他们,而是先审问铃木。

对于这次行动,所有的人都觉得是有内鬼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她的警卫员在监狱里断气前告诉她,他曾经看见教导员拿着译文进了房间不一会儿又出来了,那个时候他觉得有点可疑,于是从教导员手上把译文拿了过来,自己亲自交到政/委手上。

周围的人都一致把怀疑对象推到了铃木身上,从怀疑到确定,还是栗坪给他们展示的供词书,虽然上面是日文字,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理解。

“铃木君在你们行动前已经来过一次城里,具体的,要我把供词书翻译一遍吗?”栗坪举着供词书从他们面前走过,让他们一个个看清,特别是后面的血手印。

宪兵压着铃木从他们的牢房前走过……也许用“拖着”更确切些,所经之处均留着歪歪斜斜的血迹,和地上的污水混合在一起,变得格外恶心。

“慢着。”栗坪挥手,“就这里吧。”

宪兵把人扔在了地上,或许因为受到了疼痛,铃木的身体蠕动了起来,很快地,一只脚狠狠踩在了铃木的身上。

紧接着——

“砰!”

“砰!”

“砰!”

栗坪再一次挥手,宪兵便拖着尸体走了。

“即便如此,这依旧不能将功抵过。对帝国的背叛无论何时都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于是人群里开始在嘴上声讨铃木,从十八代族人到生/殖/器,都用最污秽的词语咒骂。

春燕在这里面扮演着一个哑巴角色。多少的冤枉都是在刑具下产生的,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

何况所有的证据细细想来都是指向遥远的密营,日本人拿着一份有自诬之嫌的供词书给他们每一个人看,她不得不怀疑这是日本人的误导,好掩护真正的奸细。

她必须保持她的思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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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向长篇】围城世家05

05:绿窗春与天俱暮

长廊边挂着笼中鸟,也许是到了夜里该歇息的时候,如今一律都没了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在长廊上,王耀见王湾站着看着什么,他于是走了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王湾顺手指了指,长廊外是一片草地,草地上种着几个玫瑰丛,因为没到开花的季节所以不能欣赏到花开的美丽景色。

但凡事总有个例外。

在他们面前的一丛玫瑰丛就开着花,虽然只是两朵,但一朵红的,一朵白的,并排长着。这实在是有些离奇。

王湾道:“我去把它们摘下来插在花瓶里去!”她撸起袖子才上前一步就被王耀拦了下来。

“算了吧,人家开得好好的,摘了就死了。放花瓶里也活不长。”

“唔......好吧。那我就不摘了。”王湾...

05:绿窗春与天俱暮

长廊边挂着笼中鸟,也许是到了夜里该歇息的时候,如今一律都没了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在长廊上,王耀见王湾站着看着什么,他于是走了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王湾顺手指了指,长廊外是一片草地,草地上种着几个玫瑰丛,因为没到开花的季节所以不能欣赏到花开的美丽景色。

但凡事总有个例外。

在他们面前的一丛玫瑰丛就开着花,虽然只是两朵,但一朵红的,一朵白的,并排长着。这实在是有些离奇。

王湾道:“我去把它们摘下来插在花瓶里去!”她撸起袖子才上前一步就被王耀拦了下来。

“算了吧,人家开得好好的,摘了就死了。放花瓶里也活不长。”

“唔......好吧。那我就不摘了。”王湾笑了笑,牵了王耀的手往饭厅里走。

......

那天晚上下了场暴雨。

两个玫瑰双双落地死了。

*

饭厅里的收音机在播放广播:

“蒋委员长到南昌亲自兼任赣粤闽边区‘剿匪’军总司令,指挥……”

收音机突然发出了噪音,把酷似葛丽泰·嘉宝的中/国女声埋没在了里面。

王耀起身把收音机关了,太夫人用帕子擦嘴,看着他坐回自己身边,苍老的手按在王耀的膝上,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王耀心里有些发怵,下意识地想躲,但躲不开。

“耀儿,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王耀勾了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盛了一碗汤,尽管他大概猜出了老人家接下来的话,但为了他自己,还是宁愿装傻来得痛快些。

“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话,答案无非就是“有”或“没有”,按他的燕子的意思,是不愿告诉老太太她这个人的存在。

于是他道:“喜欢我的女孩子可多了,但我都不喜欢她们之中任何一个。”

“骗人!骗人!”在他旁边的一个孩子坐在女人的腿上,喊道。

两只小手伸出食指在脸上刮着,见王耀脸色有些难看,他自然以为他胜利了,于是他又说:“哥哥有的,哥哥有的。上一次,大姐,枣,布!……”

所幸抱着他的女人捂了他的嘴,他才没有再说下去。

然而却引起了太夫人的注意:“云间说的是真的?”

王耀明白是瞒不过了,简单地“啊”了一句,抿了口汤。

“她的父母是商务印书馆里的印刷工人,我怕您不喜欢,所以一直没说。”

“糊涂!”太夫人隔着帕子戳王耀的头,“现下时代变了!变了!你以为我一把老骨头还在乎这个?”

“是吗。”王耀垂着眼,冷笑道。

“我只希望你争气些,带个正经的回来就好。别学了你父亲,不争气娶了那样的女人进门。我要是有六十五的命,也是他带了那个女人折了我三十五的寿造成的!”

“……”

这个时候,侍女上前把盘子撤走,一个不小心把王耀的汤撒了,汤汁很快流了下来,王耀也不躲,任它滴溅在裤子上。

侍女慌得边道歉,边找了帕子过来,王耀一把抢了帕子,骂道:“你是看着这个碗不比别的碗好,就看准了毁了这个是不是?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只要别人喜欢,就是一根草也有人宝贝着!”

饭厅里听得懂他话的包括被骂的人在内,要么低头笑了,要么就把头转向太夫人那。

但太夫人的反应无非就是没反应,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装聋作哑。

“那么,”太夫人再次用帕子擦了一次嘴,“什么时候带回来我看看?”

“这得问问人了。”王耀揶揄似地勾了嘴角,“姑妈不是说她会带个姑娘回来吗?”

“以阿鸳的眼光,她能挑得到什么好的?”太夫人一只手在说话的时候搭上了王耀的肩,“你赶紧带回来,如果我中意,兴许我能帮着你推掉那个后来的。”

于是王耀第二天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春燕。

她没有高兴,反而愁苦了起来,半晌才问:“明天么?”

“就明天。”王耀帮她梳着头,“你知道我本来就不想瞒着,恋爱中的人巴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了,我们倒好,反其道而行之。”

“是啊,反其道而行之……”她伸手接过王耀递过来的桃木梳,梳子上缠着的全是她的头发,吹掉了头发,把桃木梳放在木奁里。

“耀,你真觉得我们合适吗?”这是春燕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

“当然。”王耀有些疑惑得皱眉,“你怎么最近老是问这个问题?”

“没事,最近总是失眠,弄得有些疑神疑鬼的……”春燕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她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她,她和王耀是不会有结果的。

这种声音很强烈,强烈到让人绝望。

*

本田菊见到春燕是在年三十的时候。

那个时候正巧他无事可做,王湾招呼他过来一起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磕瓜子。

王湾突然叫了一声:“燕姐姐来了。”然后咯咯笑了起来。

本田菊抬起头,只见一个女孩子朝这边走了过来,洁白的袄裙胸口上用丝线绣着展翅的百灵鸟,头发高高挽起在脑后,用一根簪子固定住,手上戴了一副三活环的绞丝玉手镯。

这当然是春燕向一个朋友那里借来的一套打扮。

春燕和她说了一会儿话,把自己做的蟹壳黄取了出来塞到了王湾手里,摸了摸她的头就走了。

“她是?”

“我嫂子!”王湾吐掉了嘴里的瓜子壳,笑道,“在我眼里,我家的嫂子就只她一个,别的我都不认!”

本田菊皱着眉把瓜子壳吐在手里,道:“这是还没过门的,姐儿也太着急了,万一认错人了就笑话了。”

“逢年过节的你这话怎么说得这么不吉利!”

本田菊也不看她的脸色,把瓜子壳丢在不远处的纸盒里,站起身来准备走。

“哎!干什么去!”

“我是哥儿屋里的下人,可不是姐儿的,所我做什么姐儿管不着吧。”

王湾笑道:“哟,脾气好大!”

本田菊穿梭在几株梨花树之间,脑子里一直浮现着一只展翅的百灵鸟,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不舒服。

王湾的嫂子?王湾的嫂子?王湾的嫂子?王耀的……?

这与他何干?

远处飘来了一串笑声,他慢慢走了过去,见王耀坐在大理石椅子上和春燕笑着,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纯真笑容。

王耀转头见他远远立在梨花树下,大好的心情让他忽视了本田菊脸上的不痛快,招手喊道:“子端,你过来。”

过去?凭什么!他没有义务插他们中间给自己找罪受。

力道一重,长在他面前的梨花枝被他不知不觉地折了下来,顺手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就走了。

吃午饭的时候,太夫人和姑娘聊了几句,春燕不卑不亢应答自如,偶尔间还能说几句幽默话引人发笑。

王耀见她这样倒也放心了,饭后趁着春燕睡午觉跑到太夫人的屋里,问她对姑娘印象如何。

“是个好姑娘,如果你真喜欢,可以考虑考虑下一步。”这么一说,王耀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既然能入当家人的眼,这事也就基本敲定了,至少不会有太大阻力。

晚饭后,春燕和王家的兄弟姐妹们到牌室打牌去了。

一张有着百年历史的古屏风将牌室割成了两部分,一边是真正用来打麻将的,另一边放着小型的书架,上面放着积了几年灰的书。

王耀坐在书架旁的沙发上吃着自己削的苹果,叫了声:“阿端。”

没人应。

“阿端!”这样叫了三遍,门外终于有了回应,不过是别人。

“少爷,阿端发了烧,不能过来了。”

王耀顿了顿,说,那我过去看看他。

说着就站起身,门外的人急忙告诉他阿端已经睡了。

“那他吃了药没?”

“他不吃,说捂出汗就好了。”

“那有什么用,我柜子里有药,你拿给他。不用替我省。你告诉他要是不吃,仔细我灌他。”

待下人走后,屏风一侧传来王湾的笑声。

“大哥什么时候也这样担心爱护起下人了?”

王耀重新坐下来,道:“他可是我带进门的,自然要我负责。”

王湾“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还负责……”

旁边的电话响了起来,王耀接起来听,里面柔美的女声让他笑了。

“哟,是密斯赵啊,大年三十的打来是想我了么?”

屏风一侧的王湾听到了这话,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倒是对面的春燕若无其事地打出一张九筒。

“谁想了?”电话里的女孩子娇嗔道“打电话过来问问少爷能不能赏个脸,出来和姐妹们看场电影,阮……”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湾的声音打断了。

“燕姐姐,你又输了!”声音不高不低,正好传达给电话里的人某些讯息。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道:“既然春燕在,我就不打扰了,今天上演阮玲玉小姐的《续故都春梦》,正巧多出来一张票,……可惜。”

“哎!你别挂!多出了一张票别浪费了,等我,我一会儿就来。”

王耀挂上电话,把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披上,绕过屏风来到麻将桌前,他还未说话,王湾冷笑道:“这是地板上长刺了要赶着你大过年的往外跑?”

“人家多出来一张阮玲玉的电影票,不看多可惜!”

“多出来?怎么不多出四五张来好让大伙都过去看看?”

王耀可不想和王湾多嘴,转头弯下腰去哄春燕:“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得了得了,你少哄我。”春燕把王耀放在她肩上的手赶下去,“你想去就去,不用变着法哄我。”

王耀握了握了春燕的手,还真就出去了。

他走后,麻将桌就洗牌了。

“燕姐姐真是好脾气,容得了我哥在外面沾花惹草的,这要是换我,早闹翻了!”

春燕听了王湾这话,道:“公子哥在外面放荡惯了,我要是对他约法三章,指不定哪天就翻脸,只要别惹出事,我也不拘着他。”

王湾笑道:“怪不得我哥成天念叨只有和燕姐姐在一起才能喘一口气,觉得自己是个人呢。”

“是吗……”春燕低下头注视她手里的牌。

王湾从麻将桌上摸了一张牌,看了看,扔回了桌上,笑道:“燕姐姐,等大哥从黄埔出来,到政/府里谋了职,你就嫁过来吧”

她抬眼看着对面的王湾。

王湾那一抹意味深刻的嘴角弧度让春燕很不自在,于是她把手里的牌摊开,站起身说时间不早,该回去了。

烟花声和鞭炮声在空气里飘着,屋外的孩子拿着烟花棒晃着,反射到牌室的窗户上,却只有烟花棒发光的影子,悬空贴着。

春燕在门口踩着槛木,深吸了口气,凝视着这犹如深山孤坟的宅子。

许是哭的次数多了,水渍被她碾去之后,皮肤被夜风吹得痛得辣人。

这些年,她到底还在贪恋着什么?

她问过自己无数次,但每一次都不能找到答案。

他们注定不会有结果,这件事春燕两年前就已经知道了。正因为知道,她才会在这两年里替王耀难过,她知道王耀还在等着一个注定不会来的结果。

事到如今她才知道自己太自私,不然也不会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

红灯笼一盏盏在街道上排成长龙,到了晚上全都亮开,人为制造了一个没有夜的天光白日。

王耀和几个衣着光鲜亮丽的女孩子从国泰电影院里出来。

一个留着波浪卷的女孩子走在前面,转过身,问:“王少爷,今天陪我们看电影你是开心呢?还是不开心呢?”

“不开心!”王耀假装皱眉正色,“你们个个都那么可爱漂亮,都打扰我看密斯阮了。”

他这一句话哄得所有人都笑了。

“王少爷的话真是比蜜还甜,不过我们这些人别说比不上阮小姐,就连着你家的那位,我们也好逊色呢!不过,少爷有时间可得替春燕考虑考虑几件衣服了,不要让全上海都笑话少爷只肯花钱在我们身上,到了正经主子上就拿不出钱买一件拿得出手的衣服来。”

“你们以为我不想?”王耀皱眉,提到这件事就是一肚子气“这七年里我给她买了三四件衣服,但都不要,说着‘这不是用你的钱买来的,我不穿。’之类的话。弄得我有多尴尬,只能灰溜溜地让人把衣服退了。什么叫这不是用我的钱买来的?难不成要我在钞票上一张张写上自己的名字,请她过目吗?”

“哎呀,这真是……”姑娘里不知道是谁感叹这半句话。

一个女孩子搂着王耀的手,道:“放心,她跑不了。到时候不想穿也得穿。”她手臂一转,指向了路旁一处摆着的一个摊子,王耀被女孩子们半推半牵地过去,到了才知道是卖玉的铺子,铺着红布的桌子上摆着一些奇怪的玉,其中一个还是太极图的样子,王耀想把它拿起来看,却只拿到了白色的一半。

“这……”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拢着手笑道:“这是一对儿的。”

“一对儿?”

老人道:“可不是,玉碎人亡,人老了,玉也就跟着走了。这玉可不一样,除了可以护平安,你把一半送给别人,一半留给自己,各自的玉测的都是对方的命理。”

“这么玄的么?”

老人见王耀有些不信,便道:“信就是真,不信就是假。说明这玉和你没缘分。”

王耀把玉举在头顶上,依着头顶上红灯笼的光,上面的纹理被看得一清二楚,每一寸都散着玉特有的冷光。

一个男人抱着病怏怏的孩子和他的下人从王耀身边跑过,男人边跑边怒道:“让你看着点,看着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要是烧坏了,我剥了你的皮!”

就在经过的一霎那,孩子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了,纯真的眼睛像黑暗中的玻璃球。

王耀陡然间想到了什么,低下头看着手里还是凉的玉,说:“这玉我要了。”

老人用白布把玉包好,系上红绳,王耀把它放在衣服内口袋里收好。

这玉买了是要送人的,但是送给谁王耀是一点也不知道,反正不是送给春燕的——就像女孩子们说的,她跑不了。

和姑娘们再了见,王耀就坐上了一辆人力车回了。

春燕回到家里,开了灯。旁边一扇关着的木门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回来了?”

春燕吓了一跳,不过她很快冷静了下来。换了鞋子,拿起搁在椅子上的衣服去了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那只百灵鸟已经被她脱了下来。她开了那扇门,把衣服叠好放到桌子上,弯着腰上了床。

她旁边的女人面对着她闭着眼,半张脸被被子盖住。

那个女人问她今天过得如何。

春燕说,还好。

“敷衍。”女人侧了身子背对她,“别忘了你的身份,他是什么身份。一个共〈HX〉产〈HX〉党,一个国〈HX〉民〈HX〉党,能在一起真是见了鬼。”

春燕闭着眼不去理她,那个女人索性坐了起来,推她:“你别装作没听见,组/织上下了命令,让你去长春。”

春燕还是闭着眼没理她,可是手心却出汗了。

王耀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很寂静,太夫人让人给他留了门。

下人们住的地方和少爷小姐们住的地方之间隔了一个莲花池,本田菊初来乍到选床位的时候,有人指着靠着池塘的那张床说它不吉利。

为什么不吉利?因为曾经这床的主人在三更半夜突然之间疯了,疯了几天,就触壁死了。据说那个人撞了第一次没死,起来又撞,撞了几次后阎王爷终于遂了他的愿,在生死簿上给他打了勾。

后来,凡是上了这床的,都会做噩梦。有人说,这不好,床怕是中了邪。按着传统的法子,自然是要请高人的,贴了符挂了剑,但没用,太夫人又不让拆床,说怕遭报。

所以一直留着。

这事是不是真的,本田菊可不知道。反正他自从睡在这张床上就没做过噩梦。大概是那个“人”觉得他是异族人,所以对他不屑一顾吧。

那个时候很多人都说他是个勇士,其实他不是勇士,他选这张床,是因为能看得着王耀的房间。

他把右手搭在贴了符的玻璃窗上,脑海里还是那句话:王湾的嫂子?王湾的嫂子?王湾的嫂子?王耀的……?

玻璃窗突然被人敲了一下,本田菊吓了一跳,坐起来。

他这动作似乎被人看见了,窗的另一边突然小声笑了笑,说,是我,王耀。你的哥儿。

本田菊眯着眼看了看墙上的自鸣钟,已经是凌晨三点半。

本田菊把窗户推开,没说话。

王耀道:“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些?”

“好多了。”

“那就好。”王耀低下头打了哈欠,本田菊见王耀眼角有点青黑,估计是和春燕玩了一晚上吧。

春燕——那只百灵鸟。

“没事,本以为偷偷看看你就走了的,没想到你没睡。好好养病,等好了你再过来。”说着,王耀揉揉眼睛正要走,本田菊急忙伸手拦着他,小声说:“你不要走……”

那语气有着微妙的乞求。王耀想,大概是他太困了吧。

“怎么?”

“你能不能……到我床上来?我有话要对哥儿说。”他说完就觉得这话实在不能说,没想到王耀倒是松松爽爽地答应了,说,你不要嫌挤就行。双手一撑,从窗户上跳了进来。

这一跳踩在了被子上,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两个人盖着同一张被子躺下,王耀小声说:“你要和我说什么?”

即便他压了声,在四下寂静的情况下还是显得太大声。隔壁有人咳了一声。本田菊下床到隔壁找了笔和纸,在桌上写了些字。回来的时候交给王耀看。

依着外面微弱的路灯灯光,王耀看得有些吃力。但总算是看明白了。

“你很喜欢那个女儿吗?”

王耀看了有些想笑又想哭,心想我哪里来的女儿?不过他知道子端是在说春燕。心里一边笑他粗心,一边拿了笔把“儿”字划掉,上面写了一个“孩”字。

“很喜欢。”

“有多喜欢?”

“她是我的命。”本田菊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把每一个字的含义解释给自己听。

王耀笑着把本子抢了过来,在上面写了字,把本子举在胸口,本田菊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看:“我豫备和她结了婚,就从这里搬出去住。”

“你要走?”本田菊忍不住说了出来,吓得王耀赶紧捂了他嘴。

王耀写道:“一结婚就走。”

本田菊说,太夫人同意了么?

王耀写道:“我没说这件事,如果这时候说,她会不喜欢燕子,觉得是她拐骗了我出去。其实这个想法在很早的时候我就有了,不关她的事。等燕子到了我身边再说这事,她老人家也没办法。这话你不能对别人说,知道么?”

本田菊正想说,那哥儿带不带着我?

王耀似乎看到了他的心思,写道:“到时候,除了书之类的东西,其它的我一律不带。”

这“其它的”自然就包括他了。本田菊怔怔地看着字,他真想起来把王耀推开说你给我出去!

可他什么也没说,翻了身子。外边的天已经开始微微亮了,外头的街上爆竹还在噼噼啪啪地响着,火药味穿过墙弥漫在空气里,本田菊现在才发现今天已经是中国的年初一了。

王耀把他带进来,却不打算把他带出去……这是什么道理?

也罢!反正……

王耀双手覆在他的肩上,半撑着身子,凑到他耳边说:“要不要我放你几天假,等你好了,你就回家去和你亲人过过年?元宵的时候你再回来。”

他话才刚说完,本田菊就闭着眼睛立马冷冷地说不要。

“为什么?”

“家事,你不要问。再问就算你是我的主子我也立马翻脸给你看。”

“好好好,我不说这事了。”

王耀说完,本田菊就听见纸张撕下的声音,王耀把写着话的纸折好,豫备找个打火机把它燃了。

本田菊突然又侧过身,头压着右手臂,问:“哥儿真的要这样?”

“我既然敢说,就不怕做。”王耀想了想,把纸张展开,在纸上写道:“实话告诉你,我要趁着我的翅子还能飞,从这里飞出去!上一代人都是被折了翅的鸟,我们这些人你别看着表面风光,其实将来都一样。但我不要这样!”

这话看得本田菊有些不明白,王耀躺下,说:“我知道你不会懂,但我就是要飞出去!燕子在外面等着我,我不能让她寒心。……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

“帮帮我,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帮我。”

初雪吹花烬(勿关注)

【民/国向长篇】围城世家04

04:花底相看无一语

军火厂的资料尾崎涉费了不少劲才找来了,王耀用莱卡相机把资料拍了下来,以胶卷的形式交给了林青竹,林青竹把胶卷收在保险箱里,王耀临走时,林青竹突然道:“上峰前几天来了,让我转问你什么时候回革/命/军那里去?”

“事情办完了我自然回去做我该做的事。”

林青竹叹了口气,道:“你是遇见上峰脾气好明事理的,要是换了别人,见你这么帮着革/命/军,早把你当赤化分子暗杀掉了。”

王耀没有理他,踢了自行车的脚架,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走在路上,他誓死效忠党国,愿为党国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他并未觉得帮助革/命/军是件错事,祖宗的基业传了一代又一代,倘若到了他们这一代人被葬送了,真是...

04:花底相看无一语

军火厂的资料尾崎涉费了不少劲才找来了,王耀用莱卡相机把资料拍了下来,以胶卷的形式交给了林青竹,林青竹把胶卷收在保险箱里,王耀临走时,林青竹突然道:“上峰前几天来了,让我转问你什么时候回革/命/军那里去?”

“事情办完了我自然回去做我该做的事。”

林青竹叹了口气,道:“你是遇见上峰脾气好明事理的,要是换了别人,见你这么帮着革/命/军,早把你当赤化分子暗杀掉了。”

王耀没有理他,踢了自行车的脚架,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走在路上,他誓死效忠党国,愿为党国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他并未觉得帮助革/命/军是件错事,祖宗的基业传了一代又一代,倘若到了他们这一代人被葬送了,真是前无颜对祖宗,后愧对于子孙。

但是青竹的话多少提醒了他,仔细想想,自从他进入满铁调查部以来,他的工作重心都在共//党交的任务上,有时太投入反而忘了自己原本的位置,这对于卧底而言,同化是最为致命的武器。

越是想心越烦,王耀想到西公园逛逛,那里风景好,是个排解情绪的绝佳场所。

绘世代和本田菊继续聊了几句之后便起身告辞,带着本田葵走了。本田菊坐在秋千慢慢荡着,天的尽头飘着烟,黑黑的,看得让人压抑,那是二十三号焚尸炉里飘出来的烟。

本田菊见到它的那一天就不喜欢甚至讨厌它,因为它真的很压抑,仿佛有什么压在了他的心上,重得很啊。

他眨眨眼,把注意力收回来,四下随意一瞧,他便看见了一个绑着长发的男子扶着自行车在看着他,震惊和淡定这两个矛盾的反义词在王耀的脸上结合得很完美。

王耀和本田菊一路走着,目的地在哪里并不重要,王耀要解决一直缠绕在他心上的思绪。

“你当初说过会在我家里等着我回来,可是现在,本田君,你食言了。”

本田菊看着地面,几番欲言又止,王耀一颗心莫名悬了起来。

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擦了擦有些酸疼的眼,从车篮子拿了水杯,一口冷水下来倒是帮他把堵在喉咙里的难受和呕吐感咽了下去。

“太夫人病逝了……”本田菊停下脚步,以一种平静的语气陈述着王耀不知道的残酷现实。

王耀的身子仿佛一下子被寒气所侵蚀,除了冷之外他感觉不到任何热度。那个把王耀捧在心尖上疼爱的,会在父亲大怒动手打他时紧紧把他护在身后的,他的亲奶奶,走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王耀从来没有想过他和奶奶会诀别得如此仓促,她是闺阁女子,在乱世里不会像男子一样太仓促以至于要提前写好一封绝笔。

但是现实狠狠扇了王耀一记耳光。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从太夫人知道哥儿在东北为我们办事的那一天起,老人家就一直卧床不起了,太老爷和老爷的排位从祠堂请到了住处,太夫人一直向他们忏悔,说什么家门不幸,是自己管教不严,让耀儿出去给王家丢了这么大的脸。太夫人还说她改变了之前想和太老爷合葬的想法,于是二老爷就把人迁到郊外安葬了。”

王耀苦笑,握紧了自行车车把,他知道他奶奶是无颜去寻爷爷的魂魄,她无法去说一个国之败类是从自己手里教出来的。

“之后二老爷让我来东北找哥儿,他和我说即便绑也要把你绑回上/海,到祠堂当着祖宗的面把你打死。”

王家为国尽忠数百载,每一代人都未曾令王家蒙羞,如今出了他这么个“败类”,简直有辱门风。

他“叛国”了,打死也是“应该”的事。

“湾湾呢?湾姐儿当时回去了吗?”

“回来了。”

“她……如何?”王耀说完就害怕了,后悔了。

这些年,王耀很怕做梦,因为他会常常梦见他的湾湾。

他忘不了王湾乱发之下泪眼婆娑的样子,一向倔强如男儿的王湾第一次跪在他面前,覆在他腿上苦苦哀求。

他何尝不想去救?不仅因为王湾是他这世界上仅有的血缘妹妹,更因为他对军阀的深恶痛绝,父亲因讨伐军阀而死,如今王湾远嫁的就是这种货色,这是何其讽刺的事!

然而她终究还是嫁了,抛弃了十里红妆,只带了一个箱子远嫁了四川。

“我是被买过去的不是嫁过去的,我过去不过是个小房,更何况还是远嫁,过得好就是好,过得不好你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嫁妆带过去铁定是保不住的,与其带过去便宜了外人,不如烂在自家祠堂里好。”

这句话简直剜心,是他为了秋雁毁了王湾将来的人生,他并不想这样,他比谁都希望王湾过得好,可是……有谁能告诉他湾湾过得如何么?

很快本田菊,或者说王湾并没有让他“失望”。

“她么?”本田菊对上王耀的眼,“笼里的金丝雀罢了。腻了就被那个军阀赏给了下属。”本田菊说到这都笑了,心里替王湾感到无奈和悲哀,可他多少还是钦佩王湾的。

“我不信我一生都会这么苦,做不了主,我绝对不信!”王湾说这话的时候,那张即便素颜也美到极致的脸庞上荡漾着要和命运一搏的决心,这样任由他人摆布的人生,她决定昂首挺胸极其自尊地走下去,王湾面对人生的姿态让他终身难忘,他想这要是换了他,又该如何?

“那个军阀说后院里太多人,想分一些送给下属,于是抽签决定,原本湾姐儿的纸是没有标记的,后来被哪个姨太太暗地里偷换了纸条,湾姐儿就这样被替了。”本田菊顿了顿,继续说“湾姐儿其实是知道谁干的,也能抓到人,可是她没有去做。她说她在那里被姨太太们针对算计烦了……她不过是想以这种方式图清静罢了。”

这就是一个没有王耀的王家在王耀离开的岁月发生的故事。

仔细盘算起来就能知道这些都是因他而起,想到这,王耀睁大眼,有些失控地低下头,大口大口喘着气,他低喃:“不该啊,这些应该报应在我头上啊,为什么是她们?为什么是她们?”他言语间带着的被命运捉弄后的恐慌和不可置信被本田菊听得一清二楚。

他何尝不想安慰王耀,告诉他这不是报应,只是很普通的坎坷而已。

他能猜到王耀如今需要什么,这比安慰来得更有效果。

“耀君,请把手伸过来。”

王耀虽然疑惑,但依言伸了左手,本田菊才衣服内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低头轻轻书写着中文字。

“这是湾姐儿如今的住处,耀君哪天回到/关内后要找湾姐儿说说话,就按着上面的地址找。”

王耀心里笑了,自从他来到东北的那一天起,他就只能想想王湾这个名字,连相貌也不敢回忆起,如今胆小如鼠的他实在没有勇气去见王湾,因为他是王湾牺牲了一辈子的幸福才救下的“卖国贼”啊。

关掉了水龙头,王耀抬起了左手,笔迹被清理得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不过无所谓,他将地址都记下了。

他安慰自己,他对自己说这不要紧,等他到时候恢复了清白,他要去填补和王湾之间的隔阂,他欠王湾的太多了,所以即便倾尽一生去弥补也无悔。

他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兄妹重聚的那一天。

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

*

“你们林家的男人活该死绝了!”

“你们林家的男人活该死绝了!”

“你们林家的……!”

“啪嚓。”铅笔在黑暗中碎裂,在空气中飞舞了一声便没入尘埃里不见踪迹。

“王耀,”这两个字仿佛是一只活着的动物,被两排白齿狠狠咬在中间,仿佛要剥皮拆骨一样用力,“你不给我们一条生路,我就把你磕到死!都是一条命的猫,谁比谁的命硬呢?!”

*

照片里的文字被青竹以摩斯密码的形式发给春燕所在的密营之后,王耀就时时向尾崎涉要了第七军火库的每日动向,好给春燕传达行动时间。

没过了几天,尾崎涉就告诉王耀第七军火库这些天抽调了大部分的兵力在北边举行军事演习。

这无疑是绝佳的偷袭机会,但王耀却很不心安,总觉得冥冥之中来得也太巧合,可冥冥之中是冥冥之中,没有任何说服力,连尾崎涉都觉得这的确是机会,毕竟演习是实打实的进行。

于是王耀就这样半信半疑的让林青竹以电报的形式告诉了春燕时间——三天后,末了还劝告了一句:“此事有疑,望弃之。”

*

本田菊回长春没多久,关东军就任命他为栗坪真树的副官,栗坪真树负责着长春北部一部分地区开拓团的生产和安全,作为副官的本田菊,其职责不过是整理文件和协助栗坪解决一些问题。

虽然本田菊的职业兴趣并不在这,可是在军/事大/动/员的年代,一切行业服务于军事,他想他到哪个职业都是一样的。

他是在一个阳光明媚夺目的早上和栗坪一起去了开拓团,做完了工作后,他们便坐在高高的金黄稻草堆上休息。

在闲谈之间,栗坪自然就和他聊到了离开拓团不远处的土匪点。

本田菊说:“听说中/国的土匪都是抢食物,抢女人的。”

栗坪点了支烟抽了起来,缓缓道:“中/国的土匪是对付中/国人的。要是对付我们,就不是土匪。”

“是什么?”

“是兵,是军队。该死。”栗坪低下头拔弄着稻草,“你出走的时候遇到过土匪么?”

“……”

“我想你应该没有,不然你不会坐在这里。”

地突然摇动了起来,栗坪把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摘下来给本田菊看,本田菊看了一番,笑道:“一直想看一场军事演习,可巧赶上了。”

栗坪笑嘻嘻地一把夺过望远镜重新挂在脖子上,道:“你要是当兵,你也在里面,哪有在这里羡慕的空闲?要不是你会开枪,我父亲又可怜你的遭遇,你也不会在我身边当我的副官。”

“是啊,真该谢谢他了。”本田菊冷哼了一声。

“你也别觉得我说这话招人恼,一来是事实,二来人生的事谁清楚,指不定我将来落魄了要你拉我一把,到时候如果你要是还气,再说同样的话也不迟。”

“你倒是会说话。”

这个时候有个宪兵跑了过来,朝栗坪敬了个礼,道:“报告,一切准备就绪!”

栗坪挥了挥手,滑下了稻草堆,本田菊问:“你要干什么去?”

栗坪抬头看了看他,说“你下来我就告诉你。”于是本田菊就这样滑下了稻草堆,碎屑沾了一身他也不顾了。

“前些天,管理第七军火库的千叶大佐的公馆突然收到了一份匿名信,说有革命军的人准备袭击第七军火库,写信的人倒也聪明,在信里写了好多关于军火库的机密,让大佐虽然怀疑但也不得不害怕,毕竟军火库有什么闪失他可担不起责任,于是按信里说的,将计就计,弄一场军事演习出来。”

“你是说……这演习……”

“今天早上千叶大佐又收了匿名信,里面说了今晚革命军的人会行动,既然将计就计,今天晚上肯定要抽一大部分的兵力从军火厂出来好让鱼上钩,那边这么一布置下去,兵力就不够了,千叶大佐和我父亲说让我过去帮帮忙。”

栗坪把帽子和衣服穿戴好,道:“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你的为人我了解所以我才敢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那我晚上和你一起去吗?”

“你?你去不是给我添乱吗?”

*

春燕的密营是在深山林子里的一座小木屋里,四处寒风侵袭,冷得连脚边的炭火都没有一点温度。

警卫员抱着破译出来的文件跑到了春燕的房间,春燕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接过文件看了一遍,读了起来:“计划于三日晚十时实行。务必备好衣物。”

春燕的嘴突然不自觉问了一句:“还有什么遗漏的没有?”

“什么遗漏?……政委是说文件吗?”

其实春燕也不知道她自己在说什么,忙忙倒了杯冷水喝了下去。

“你让人从库房里拿几件日军军服出来,三天后让他们穿上。”

小战士道:“可是只有军服是不行的,路上要是遇见日本人谈话可怎么办?”

春燕想了想,道:“你去把铃木找过来。”

小战士似乎明白她要干什么,提醒了一句:“可是他是日/本人!”

“这个部队里没人会说日语,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你赶紧告诉他,让他做好准备,到时候就走。”

这命令传到铃木的耳朵里,他自然欣喜接受。

抗/联里的人多少对他有偏见和防备,这是正常之事。他极力想表现自己,可是要怎么表现呢?他不知道,但他有预感,他必须得提前准备好一封家书寄回大阪去。

于是那天他没有睡,点着一盏油菜花灯,写了一封家书,他不敢在信封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就用把当初在别人家寄住时用的名字写上,而后偷偷跑出了密营,跑到城里把信塞到了邮筒里。

为什么要偷偷地,因为抗联规定了进城必须要打报告,在这非常时期,春燕说什么都不会允许的,她对每个人都直言不讳:“我相信你们,但也不相信你们。你们也别觉得我不近人情,一切为了部队。我不希望我的一次绝对信任一个部队就毁在了我手上。我王春燕担不起这个责任!”

铃木可不管她!或许是伊邪那美的保佑,这一去一回也没被谁发现,无论是城里的日本巡逻兵还是密营里的人。

一切都在秘密中完成了。

王耀在惴惴不安中过了三天,但他却无能为力,毕竟接下来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只能坐在摇椅上上,透过玻璃窗看着漆黑的那一片天,在京剧声里,青竹拿了他给的钥匙开了他家的门,没有脱鞋子,匆匆忙忙拿了热水瓶把热水倒在瓷盆里,把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泡在热水里。

王耀冷笑道:“哟,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戴手套?”

“你还说呢,上次来你家把手套忘你家里也不给我带回来,一句话也不给我提,要不是我想起来了,来年春天你准把它扔了。”

“呵!”王耀道“我是你哪门子的人?合着要我帮你看东西?在抽屉里搁着,找不着就算了。”

青竹在抽屉里找了一圈才把手套找到了,他说:“我看见春燕他们了。”

“看见了?……”

*

第七军火库的守备的确比以往要宽松些,车子开到军用路障前被检查兵拦了下来。

检查兵朝他们行了个礼,向他们要了证件还询问了任务。

“军火库进行军事演习,少将怕乱党乘虚而入,于是派了部队严加守卫。”

“可是大佐从未向我们告知过有这等事。”

“这是少将大人的临时决定,我也问过了,少将大人到时候会亲自说明。如果不信,可以打电话过去询问?”

“不敢不敢。报到室在前方左转。”检查兵把证件还回去,打了手势让人放行。

春燕下了车之后一直低着头跟在铃木身后,或许是女人天生的敏感,她总觉得血与死亡在无形中带着暴露的因素在向她靠近,可她辨不清方向在哪里。

春燕在军事素养上比不上王耀,所以在这方面春燕即便不甘心也不得不事事听他的,王耀说不能的事她绝对不会做,如今委实太反常了。

王耀愁眉不展,一句话未说,青竹在他对面喝着咖啡,这天气冷得似乎把空气中的沉默尴尬气氛也冻住了,他想说几句话化解这份让他不愉快的气氛,话刚到嘴边,电话突然就响了起来。

王耀起身接起电话,不待他说话,尾崎涉的急促声音顺着电话线刺激他的大脑。

“王耀,你赶紧把春燕叫回来!派出去的线人来说了他们根本没有举行军演,一直蛰伏在军火库不远处,现在他们大概已经返回了。”

就在那一瞬间,他眼前突然浮现出春燕的笑靥,犹如春日花瓣落入掌心那般温柔止水,那是被他封在玻璃镜下的羁绊和象征,即便刺得他疼痛至极,但他依然视如珍宝,不允许他人毁坏。

可如今……!仿佛全身血液倒冲进脑海一般头痛,王耀一下失了颜色,心脏一下下猛击胸腔,很不舒服!“嚯“一声把话筒丢在支架上。

“你干什么去!喂!”

无论青竹如何在身后喊他,他都没有功夫做出回应,只让青竹看见他猝然离去的身影。

*漆黑的夜色里车灯在不断放大它们的体积,光线越发刺眼,检查兵挥动着信号旗,车窗摇下来,露出千叶的半张脸。

检查兵朝他行了军礼,报告道:“报告阁下,一切都在计划中,他们已经前往报到室。”

车子几天没开就覆盖上一层冰雪,在如此寒冷的天里,王耀也知道车是没办法开了,正因如此,王耀愤然踩了车盖一脚,幸而青竹来时骑的自行车就放他旁边,可惜被锁了。

王耀抬首喊道:“林青竹,把你的钥匙扔下来给我!赶紧的!”

不一会儿,钥匙从窗户里扔了出来,王耀没有犹豫,解了锁,这一路上他骑得很快,一切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风割着痛,寒风因为速度穿过了他的衣服,疯狂掠夺他的温度,他如今整个身体都是冷的,可他顾不得这些。*签完字出来不多久,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在过道上由远及近如夜中索命的鬼魅一样振动着春燕一帮人的每一根神经。

窗户外已然有一群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虽然任务的执行必定会遭受日军的反击,可如今的情况并不在她事先想好的一切可能性之内,为何?!这没有道理!

她一切的慌张都被军事素质四个字锁在心里不曾表露出来,纤细的手指已然搭在了腰间那冰冷的枪支上。

“别慌张。”她故作气定神闲的走着“一旦发生争斗,往后面跑,打开后门跑出去,那里的通道直连军火库,占领军火库胜算就有了一半。”

这是王耀给她的情报里说过的。

铃木道:“军火库左侧的墙是通道,一直连通着外界,引爆之后立刻从那里撤退。”

春燕问:“你怎么知道这种事?”

铃木显然对她的话感到疑惑:“那个人没有和你说吗?每个重要的军事场所都必定有暗道。”

“……”春燕蛾眉紧蹙,一遍又一遍细想王耀在情报里说过的每一句话,他字里行间都不曾提过军火库还有暗道的事,这不应该的,林青竹不会这么大意,王耀更不会,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不得不去细想,一切情报都是尾崎涉提供,他虽是日本人,但是远东情报局和日|共方面的人,没理由会用这么低级陷阱害人。

在过道转角,千叶一帮人和他们相遇,千叶身旁的副官一眼便瞧见了铃木,他有些惊讶地喊了一句:“铃木君……?”

他话语刚落,耳畔突然“砰——”地一声枪响,春燕身边的一个人瞬间倒地。

这一举动更加让春燕确信他们的确被暴露了。

她迅速抬手开枪击碎了走廊上的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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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向长篇】围城世家02

02:不道归来

十月的长春早已经下起了雪,放眼望去都是单调的白色,冰冷的铁轨横卧在清晨的雾气里,尽管已经经历过一次东北的冬天,但对于王耀来说他依旧不习惯东北的寒冷,半张脸埋没在奶白色的围巾之下,一个人坐在月台配置的长椅上静静看着《新青年》。

对于刊物的名字,他向来嗤之以鼻,这种《新青年》怎么和他心目中的《新青年》比?这重名重得让他身体过敏。

汽鸣声从很遥远的天际一路滑到了月台,在人们的神经上剧烈跳跃,很多人站在月台上一边搓手跺脚一边在站台上翘首以盼。

一个军官样的男人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和王耀打了声招呼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栗坪大尉怎么来得这么晚?”

“没什么,只是……不提也罢...

02:不道归来

十月的长春早已经下起了雪,放眼望去都是单调的白色,冰冷的铁轨横卧在清晨的雾气里,尽管已经经历过一次东北的冬天,但对于王耀来说他依旧不习惯东北的寒冷,半张脸埋没在奶白色的围巾之下,一个人坐在月台配置的长椅上静静看着《新青年》。

对于刊物的名字,他向来嗤之以鼻,这种《新青年》怎么和他心目中的《新青年》比?这重名重得让他身体过敏。

汽鸣声从很遥远的天际一路滑到了月台,在人们的神经上剧烈跳跃,很多人站在月台上一边搓手跺脚一边在站台上翘首以盼。

一个军官样的男人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和王耀打了声招呼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栗坪大尉怎么来得这么晚?”

“没什么,只是……不提也罢。”

王耀把纸张翻了一页,不再说话。

过了不久,他的视线光随着由远及近的响声变得黯淡。

火车喷出的热气呵到了他的脚踝处,他合上书站起来和栗坪一起融入到人群里。

火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人群变得有些拥挤了起来热闹了起来。

栗坪道:“我上火车去看看。”

王耀点点头,看着他上了火车,一个人独自搓着手东张西望,他的旁边的孩子往他这里看了,他以为孩子在看他,然而孩子伸出手指着他的后面,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妈妈,那是什么?”

抱着他的贵妇转过头去看又把头转回来,很不好气地说:“别去看!晦气!”

王耀转过头去看,天的尽头飘着烟,黑黑的,看得让人压抑,那是二十三号焚尸炉里飘出来的烟,作为新京监狱的配套设施,它的旁边就是枪毙“政//治犯”的刑场。

王耀去过长春的每一个角落,但是对于那里他是坚决不去的。

“王君,你在看什么?”王耀转过身,看见栗坪真树提着藤条箱站着,王耀的第一目光停留在箱子上,要是以往,看了就是看了,可是这箱子着实眼熟得很,眼熟到他差点反应不过来。

反应过来不过是平静而已。

这次接的人他很熟悉,但说陌生也不为过,思绪不由地飘到在长春第一次见到本田罂的时候,那个柔弱的女孩笑得苦涩又嘲讽,她说:“他叫本田菊,不叫申子端,他身上流着的可是高贵的大和血统。”

这句话在他的脑海里由日语翻译成了汉语,他好一阵子没有反应过来,他反问过自己,是不是他的日语不够好,翻译错了,才有这么吓人的句子?可是本田罂用她那熟练的汉语击碎了他自欺的想法。

王耀没有去看本田菊是什么样的表情,那于他毫无意义,接过藤条箱,一个人走在了最前头。

栗坪是本田菊为数不多的朋友,感情深厚毋庸置疑,本田菊虽然和他侃侃而谈,但大多言之无物,或许说了什么他下一秒也就忘了。不过这有什么关系?与王耀相比,所有的一切都是次要的,他的目光一刻也不曾在王耀身上离开。

出了车站不多久就开始下了雪,栗坪与他们道了别。

雨刷在车窗上不停地晃动,发出的噪音给狭小的空间平添了几分不安,王耀低着眼不去看副驾驶上的人,正要启动汽车,他的脖子上被缠上了一层力道,微弱却又不能挣扎。

那一声声“王耀”听起来熟悉而又亲切,也让他心神烦乱。

可是狭小的空间他又能逃到哪去?漫天的雪花,晃晃悠悠地带着王耀的心一同下降。

“有什么事吗?本田先生?”

王耀眼睛里的陌生和戒备让本田菊很是错愣,这不是认识很久的故人该有的表情,有那么一瞬让他觉得他真的找错了人。

可是怎么会呢?他那么爱他,遇见他心会狂跳不止,这种反应只属于王耀一个人,而如今他的心脏就在剧烈跳动。

“我是子端啊,我是子端啊。不记得我了吗?”本田菊嘴角流露出无法抑制的笑容“在我生日的那天我就说过,如果在自己的生日上能闭着眼拥抱到自己喜欢的人,那么无论相隔多远我们都能重逢,你瞧,看来这个说法真的很灵,不是吗?”

王耀拼命地忍才忍住了汹涌澎湃的暗流,不让它在眼睛里流出来,让本田菊看见他的脆弱。

“很早以前我说过,我们不可能的。”

过去,现在,未来都一样。

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爱上任何人,无关性别,无关国籍。

有些人生来命中注定不会有伴侣,人生之路只能独自行走,王耀现在认为他就已经身在此列。

“没关系……”本田菊轻轻靠在王耀身上“就像当时我说过的一样,我尊重耀君的选择。”

王耀闭着眼推开他,车子一启动,窗外的风景一掠而过,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路面上。

本田公馆位于顺天大街,和别的建筑一样,都是清一色的兴亚式建筑。凭心而论,在建筑艺术上,王耀对这种建筑有着很高的褒价,这种建筑有着西方的精美又有东方的大气,这是东方和西方建筑艺术的完美融合。本田菊擦去车窗上的雾气,看见有不少施工的场所,王耀说那都是行政大楼,明年就完工了。

远远地,本田菊就看见本田公馆的大门外有一群人站着,看样子是在等他。

车子开到他们面前,本田菊打开门下去了,王耀和他们说了一些话,打了方向盘就走了。

这里面并没有本田菊的父亲,想来,应该是在他的情妇那里,不在倒也好,让他松了口气。嘉侑子见到他自然很欣喜,当初写信她并不抱有多大希望让本田菊回来,如今人在她面前她自然很欢喜,可本田菊和以前一样,依旧是一副不远不近的态度。

这里面也没有本田罂,他不想去问,倒是嘉侑子说了话,说是罂得了精神分裂症,如今在精神病院里住着,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本田菊也猜得出来,十成都是被井上言义打进去的。

“即便如此,言义还是经常去医院找小罂的麻烦,亏得栗坪那孩子常常在医院看望小罂,护着她,否则小罂的处境恐怕……”

“我说过她的事我不会再管。”本田菊说得丝毫不带感情,仿佛是谈论别人家的事。幸福也好不幸福也罢,都是本田罂的选择,本田菊已经看淡了。

本田菊在书房绕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了本田昌彦放在书桌上的文件。

本田家族在公卿中是仅次于五摄家九清华的豪门望族,位于侯爵之列,也是皇室的近亲,如此身份自然得到天皇的重用,如果本田菊没记错,本田昌彦是满/铁/中/央/银/行的总裁。

正在张望,嘉侑子推门进来了。

“有什么事吗?”

“宏刚刚打了电话过来,问你晚上是否有时间到井上公馆吃一顿饭。”

“吃饭?”本田菊眼睛微眯,觉得这话来得奇怪,他和井上宏并没有什么交情。

“他说你一定会对他今天晚上将要说的话感兴趣,当然要不要来这是小菊的事,另外,他已经把言义那孩子支走了,你也不必顾虑什么。”

“哦?”如此一说,本田菊的兴趣倒是真被吊涨了上来,井上宏居然这么吃定他会对今天晚上的话感兴趣?“如此,我要是不赴约,倒辜负了他的一片好意了?”

*

位于顺天大街不远处的竹笺书店是一家日式书店,除了店主是一个中/国人之外,这里在外人看来和普通书店并无两样。

王耀闲暇时倒是很喜欢光顾这里,倒不是说他嗜书,而是这个地方于他而言可不是书店那么简单。

他的日本老师尾崎涉是远东情报局的人,所以他名下的唯一一家书店一诞生就被赋予了不一样的特殊意义,它是中/共的联络站,林青竹便以店长的身份管理着这里。

王耀进门环视了一周,皱眉装出了一副不满的样子,一旁在和员工说话的林青竹自然是有了机会接近王耀。

“青竹,这里有亨利·法约尔《工业管理与一般管理》吗?”

青竹道:“管理学的书我们这里很少,不过前些天我们刚进了一批书,就放在仓库里。看在老相识的份上,我带你去找找?”

“麻烦你了。”

仓库位于地下,黑暗得很,不过正因此才具有了隐蔽性,即便如此,王耀和林青竹说话都会下意识的压下声音。

王耀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了作为暗号的香烟,抗联如果一旦有什么任务要交代给王耀,会先将任务告诉林青竹,再在王耀的住所留下暗号,让王耀在书店取任务。

“说吧,这次要我做什么?”

林青竹一面划燃了火柴把香烟点着以毁灭信物,一面说:“他们说了,让你把新京第七军火库的资料弄到手,他们准备对那里动手了。”

王耀锁眉,担忧而又疑惑地问:“第七军火库虽然在郊外,但是是日军最重视的军火库,重兵把守,想拿下可不容易,这个任务哪个番号的?”

林青竹笑了笑,道:“这是春燕那个部队的任务。”

“春燕?”

林青竹把香烟按在了烟灰盒,道:“你当初入部队的时候,听说可没少往她那里跑,她那里的兵几乎都是你一手教出来的,是部队里战斗素质最高的部队之一,而且最近也得到了一些苏联的武器资助,所以,她向指挥部提议,想去试试。”

“试试?”王耀想笑她不自量力,可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发现她未必不能做到“试试也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老师和军火库人员有些联系,我会请他帮我们这个忙,到时候我会把资料交给你,你让他们随时做好接手资料的准备。”

*

今晚的井上公馆真是安静得可怕,桌上的一桌饭菜都是井上夫人一手做出来的,但本田菊可没心情吃,手上拿着井上宏的照片,他身上每一寸都在气得颤抖,照片重重抛在桌上,愤然骂了一句:“败家玩意儿!糊涂!不自量力!”

井上宏悠然地喝了口茶,道:“这么多的借据你也看到了,令尊并不是个有投资头脑的人,这些年他放着好好的银行总裁不干,把所有的家当几乎都投到了纽/约/证/券/交/易/所,结果败的一塌糊涂。”

本田菊气笑道:“那又如何,当初我回到本田家,父亲并未照顾过我一丝一毫,没用过他一分钱,而且我也是离家出走过的,如今我依旧过得很好,嘉侑子阿姨更是如此,难不成父亲过得不好,我们会跟着饿死不成?”

“自然不会。”井上宏眼睛里透露着狡黠“可是一个热衷于投资却毫无头脑的人即便把心思都放在了中央银行也于事无补,比他优秀的人可是比比皆是。这种于国于家皆无益的人,无论留哪都是个祸害累赘。”

井上宏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他在本田菊的为难脸色里找到了把握,如今,不过是一把火的事。

“本田君不要忘了,当年令堂是如何离世的。难道这不是机会?”

他的母亲……

本田菊咬牙,久琉子是本田菊心里的一根刺,往事历历在目,挥散不得,或许这些陈年往事如同陪葬品一样陪着久琉子一同入了棺材,可是还是有一些残片碎粒留在这世上,割着本田菊流血。

这世上没有谁比本田菊更加恨本田昌彦,不仅仅是因为本田昌彦对他的漠视和对本田葵的偏心,更因为,他们一同害死了久琉子,可是本田昌彦却活得比他更自在!

凭什么!他该入狱!他该偿命!

“本田君应该知道绘世代小姐说的每一句话令尊都是听的,本田君去和绘世代小姐说说话,如此一来,让令尊从银行里扣出些钱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想让我害人?”

“报仇的事,何必说得这么不堪?”

本田菊突然站了起来,胸脯剧烈起伏,良久本田菊才稳住了呼吸,一字一句咬得极其清楚:“这件事一旦被发现,那就是入狱的罪,我与家父关系再如何不堪那也是父子,这事一旦被查出,不是他一个人入狱那么简单,我,小罂和本田葵还有嘉侑子阿姨,我们四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受到波及。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糊涂事井上先生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本田菊转身离开这地方,他未尝不知道井上宏和嘉侑子的算盘,前者想取代本田昌彦的位置,后者不过是想摆脱束缚追求属于自己的婚姻幸福的女儿家想法,她要离开这个桎梏,就必须让藤宫家看见本田家的衰败且毫无东山再起的可能。

他们两个谁都不好出面,他本田菊出面是可以名正言顺的。

他已经背了“弑母”的骂名,以他的性格自然不怕再背一个“弑父”的罪名。更何况他后面还有嘉侑子护着他。

可是他终究拒绝了,他恨本田昌彦没错,可他必须遵守他心底的道德律,他是人不是鬼。

*

西公园的景色很美,相较于景色,本田菊更喜欢清晨里沁人心脾的有着枯草香的空气,冰凉凉的直入肺部,很是舒服,唯一不好的就是风太大了,不过这有什么要紧的?

本田葵和往常一样来公园里练习居合斩,本田菊在公园能遇见他很多次,但每一次都选择绕开,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选择停了下来。

动作一抬一放之间透露着日式的儒雅和有力,本田菊不得不承认,本田葵比他更有贵族公子的气质,可见本田昌彦在这个孩子身上投入有多大,与他比起来自己好像不过是一个市井匹夫。

嘉侑子说他和本田葵,一个偏文,一个偏武,没有可比性,不存在谁比谁优秀。

想来应该是安慰他的话,他承认他遇见本田葵心里会有点不舒服,但与这方面无关。

从某种意义上说,本田葵有一个很完整的家,他的父母都很爱他,这是他头上的哥哥姐姐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本田葵看见了他,很高兴地和他打了招呼,收好刀剑跑过来和他道了一句:“哥哥早上好。”

“长高了……”本田菊拍了拍他的肩,绘世代就坐在不远处的大理石椅子上,本田菊牵着他朝绘世代走去,女子朝他一展笑靥的那一刻耳际突然回响起井上宏的话,他立刻告诫自己忘了这些话。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下移,停留在了绘世代那只皎洁的右手腕,于是绘世代就看见他的眉宇拧在了一起。

“啊,这个啊。”绘世代抬起手腕,藕荷色的手镯在冰雪之下晶莹透彻,反映出了本田菊惊讶和愤怒交织的表情“是您父亲送给我的。”

“送?”

“是啊,小菊要是喜欢,我送给你?”

送给他?本田菊心里气结,久琉子的遗物理应他继承,何来“送还”一说?!

“女儿家的饰物,我一个男儿家的要来干什么?”

“倘若遇到了喜欢的人是可以送的。”

“我还买不起一个镯子?”本田菊嘴角弯起了嘲讽的弧度,“更何况他并不需要这种女儿家的饰物当装饰,那是侮辱!”

“他?”绘世代愣住了,“你是……”

这样的话语这样的表情,本田菊已经免疫了,他说得很坦然:“对,正如绘世代小姐想得一样,无论小姐以何种表情看待,于我而言都无关紧要。”

“那么他……和你一样都抱着这份心意吗?要知道像你这样的,找到一个心上人要难很多。”

“他依然爱我,就如我爱他一样!”本田菊下巴微抬,傲然俯视对方,以一种莫名的自信说出这句话,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王耀的事,在王耀最难熬的日子里是他陪着王耀一起挨过来的,可惜王耀终究被现实打败,才不得已放弃了这段感情,彼此都是俗世凡人,所以本田菊理解王耀。

本田葵与本田菊相处起来不远不近,前者收好刀,坐在母亲的旁边,道:“哥哥这些天一直选择绕开我们,如今要不是我把哥哥叫出来,恐怕又要绕开去别处了吧?”

本田菊敷衍道:“原来小葵都知道,这些天似乎练得很努力。”

“是的,父亲说本田家的男儿须刻苦不怠慢,既要念书,也要习武,过了不久就要回国念书了,父亲说不能学了放荡之人不学无术叛逆离家出走……”

“小葵!”绘世代低声喝道,本田葵看了看母亲一副叫他别说的表情,虽然不解,但依言闭了嘴。

他并不知道他的父亲是拿了他兄长当反例。

本田菊面无表情拿过刀,缓缓擦拭,刀光一闪,照映了他的嘴。

“回来没几天,从嘉侑子阿姨那里知道最近家里经济不景气。你们那里受了牵连么?”

“哪能不受牵连?”绘世代理了理衣角“我没有本事,学不了夫人。只能靠着别人的施舍过日子。”她转过脸去,那双杏眼看着本田菊,“您父亲打算让我从北边公馆搬出来。”

本田菊想了几秒,突然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着绘世代,可是没过多久,他就恢复了平静,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道:“也好,父亲和嘉侑子阿姨的婚姻本来就是有名无实,她也不经常住屋子里,搬过来也热闹些。”

“本田君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本田菊反问:“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挣扎之后道:“也亏得父亲是个君子做派的人,身居银行总裁要职,落魄到这种田地也只是贱卖公馆,不打银行公款的主意,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已经挪了公款去应急,再私底下偷偷补公款亏空。”

如果说他之前还有一丝丝犹豫,如今半分都不会有。

即便东窗事发那也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惹的祸,谁能怪他?谁都怪不了他!何况做不做是本田昌彦的事,他若有骨气,本田菊就在这件事上拿他没办法,若是没骨气,那是咎由自取。

初雪吹花烬(勿关注)

【民/国向长篇】围城世家01

写在前面:
灵感来自小说《茉莉香片》《金锁记》《花凋》《妻妾成群》,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美国田园下的罪恶》《晨曦中的女孩》《穿条纹睡衣的男孩》,部分情节致敬晋江06年的小说《血色落日》,有历(和谐谐谐)史影(和谐谐谐谐)射和我这二十年来的(和谐谐谐)所见所闻,或多或少会融入我姥爷及姥姥的经历。

虽然背景是民国,也发生在抗战时期,但想描写的还是人性、家庭、婚姻这三个主题。所以极东组互动主要集中在大后期!!!(其实我有一个写世情小说的野心 。。。)

单数章是王耀和本田菊在上海的事,耀为中心;双数章是两个人在长春的故事,菊为中心。
王耀是黄埔军校学生,学校在广州。因为写着写着改了点人设...

写在前面:
灵感来自小说《茉莉香片》《金锁记》《花凋》《妻妾成群》,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美国田园下的罪恶》《晨曦中的女孩》《穿条纹睡衣的男孩》,部分情节致敬晋江06年的小说《血色落日》,有历(和谐谐谐)史影(和谐谐谐谐)射和我这二十年来的(和谐谐谐)所见所闻,或多或少会融入我姥爷及姥姥的经历。

虽然背景是民国,也发生在抗战时期,但想描写的还是人性、家庭、婚姻这三个主题。所以极东组互动主要集中在大后期!!!(其实我有一个写世情小说的野心 。。。)

单数章是王耀和本田菊在上海的事,耀为中心;双数章是两个人在长春的故事,菊为中心。
王耀是黄埔军校学生,学校在广州。因为写着写着改了点人设,可能有些地方没有改过来,以以上人设为准。ooc,小菊设定拥有病态心理,所作所为可能不会招人喜欢,全员BE

未完结之前,部分细节和情节有改动。

——

丹朱,如果你同别人相爱着,对于他,你不过是一个爱人。可是对于我,你不单是一个爱人,你是一个创造者,一个父亲,母亲,一个新的环境,新的天地。你是过去与未来。你是神。

                                         ——《茉莉香片》

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

                                         ——《金锁记》

01:阅尽天涯离别苦

总有那么一些人,像死人一样游荡于看不见的黑暗里。

这不过是这颗蓝色星球上漫长岁月里在某一个时间段发生在人类身上普通三幕戏。

窗外是一片钴蓝色的天空,没有星光没有月亮。这钴蓝色一直延伸,打破了时间和空间,一直延伸到1933年的上/海。

地上铺了一地的红色爆竹衣,隐约可以听见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在放鞭炮,噼噼啪啪地升起了一圈圈的火药味的雾。天空灰白浓稠,像要下雨似的。

一辆马车停在一座不起眼的房屋前,不待人通报,房屋里一个穿着大红缎袄的妇人就迎了出来。

“哎呦,哪阵风把王少爷吹来了?”

正这么说着,小厮把帘子掀开,王耀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踏着凳下来了,对那妇人笑道:“景姨,新年快乐啊。”

景姨道:“这离过年还早着哪,不过既然是王少爷,我就收下这个早年福了。快进来寒舍坐一坐,不要冻坏了。”一面说着,一面把王耀引了进去,亲手给他泡了一杯茶。

“不是什么入流的茶,少爷将就喝着暖胃吧。”

王耀应景喝了一口茶,把茶放在了桌子上,桌子挨着窗户放着,窗户上竖着几根木棍子,阳光微微照进来,把影子投在了桌上。

景姨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彼此寒暄之后,王耀道:“景姨,我这次来是想求您办点事。”

这妇人笑道:“是府上人手不够了吧?”

“是,前些天辞退了一些用不得的,如今要入年关人手有些不够,景姨您以前是宫里的嬷嬷,人脉广的很,我想您帮我找一个能干而且年轻些的男孩过来给我打下手。”

“那自然是要给府上找一个年轻能干的。只是这快到年关了,诸事都得用钱,王少爷,这钱您预备给多少?”

王耀笑道:“这人还没见着呢,总得看人给钱呀,景姨做了王家二十多年的荐头怎么忘了这习惯?”

景姨苦笑着捻着帕子伸手指向了这屋里最漆黑的一角,啤酒瓶子横七竖八地躺在那,反射着冷光,她挽了袖子,露出一只手来,把里面的伤痕展示了出来。

“男人不争气不顾家,整日出去喝酒,回来都是拿钱,拿不到就用瓶子打。唉,现下日子过得越来越紧巴,他的脚步回来得倒是勤了。”

“您没有孩子,大可以一走了之啊。这又何苦?”

“哎呦,我的爷儿,您还没结婚,自然不知道里面的苦啊。”景姨“噗嗤”笑了一声“在宫里的时候和几个太监有过几段罗曼蒂克,不是我伤他的心,就是他伤我的心。人啊,在感情上经历了挫折,大多停在了原地,不敢走也不想走了,索性带着这么点可怜感情连带着自己也就地埋葬了。”

说着呜呜哭了起来,王耀虽是男子,但心肠毕竟软,从身上拿了一点钱贴着桌递了过去,景姨把银两放入袖口,王耀起来告辞,这妇人一路把他送到了马车上。

马车一路走着,天上的灰云快速朝西流去,道路两旁栽种的悬铃木在灰色中被风吹得摆动了起来,病怏怏地坠下几片枯死的叶。

觉人间,万事到秋来,都摇落。

王耀掀起帘子,伸出手去,枯死的叶一片片地扫过他的手。似有若无的触感让他心里觉得有些凄凉。他从小到大都很不喜欢过年,因为过年会让他觉得自己又老了一岁。

老……他还年轻,老对于他来说还太遥远,但是韶华易逝,他总有老的那么一天。到时候再过一百年,一抔黄土散了,谁记得他?

人来世间一趟,不过走个过场。终究都逃不过被忘的命……

手心突然一阵微凉,他把手缩了回来,几滴水落在他的手上。

“少爷,下雨了,要不要找个地方避会儿雨?”

王耀呆怔了一下,最后醒悟似地“哦”了一句。

马车寻了一处地方停了下来。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而且一时半会也停不了。

王耀正要依着壁假寐,这长长的巷子不知道哪里突然传出了一连串的歌声,伴着留声机陈旧的“喳喳”声。

柔和的风载着悠扬又略带伤感的歌,在雨声里,他听出了那首歌是《送别》,带着稚嫩的童声和伤感的小提琴声。

谁要和谁分别了吗?王耀想。他一直认为这首歌是用来送别人的。

他抬手把帘掀开了一角,眯着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对面不远处的一座楼的窗户前立着一个人,薄薄的窗帘拉着,屋内开了灯,将那人的影子打在窗帘上。

影子的脖子被弯成了一个绝美的曲线,柔和的鼻子轮廓以及轮廓上那一点点突出来的睫毛……这薄而淡的影子像是从一张人物照被人剪下人像后留下来的清冷空白,但他是会动的,他的前面是桌子的影子,这影子上面又贴着留声机的影子。

这是何等美丽的侧影!王耀心里怔住了,不自觉地微张了嘴,《红楼梦》里王熙凤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以给人震撼,现在却有人不见其人先见其影以给人震撼。

这个人是谁,是下凡的神仙么?不然怎么会有如此美地让人心颤的侧影?

剧烈地心颤让王耀弯下腰走了出去。

“啊呀,少爷快点回去……”车夫拉着他的手,王耀没有听他的话乖乖回去,站立在马车上,车夫之后的话他都没有功夫再听。

雨飘着,不一会儿单薄的衣服全湿透,冬季的雨贴着衣,湿透的衣贴着身体,但身体却丝毫不觉得冷,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模糊,那道影子似乎离他又远又近,仿佛是一场美好而又脆弱的梦一碰就碎。

一首《送别》唱完,这人影便抱着留声机的影子缓缓走向了窗棂,一点点消失了。接着灯光一下子灭了。

随着那一下的灯灭,王耀不由自主地朝前伸了手,仿佛要把那张人影留下来。反应过来之后他又笑自己傻,把手收了回去。

车夫还在他的旁边喋喋不休,心里些许的失落感迅速蔓延滋生。

“你好罗嗦!”王耀抱怨了一句,一甩袖弯腰进去了。

车夫怕王耀着了凉不好向老太太交代于是向王耀提议去绸缎店里洗洗澡驱寒。王耀沉吟了一声,车子就在摇摇晃晃中前进了。

经过那栋房屋时,他特意又掀开了帘子,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那屋子里传了过来:“哎呀,太谢谢了!我正想扔了这玩意儿呢!”

“……”接女孩子话的是一个少年的声音,但他没有听清,因为有个路人骑着自行车一路打着铃从他身边飞驰而过。

王耀路过时还期待着那张侧影的主人能够出来,即便一面也好。虽然他心里也明白即便出来了他也未必认得出。但人总是对没有发生的事情抱着一种莫名地自信,他隐隐约约觉得他会认得出。

后来王耀在广州的珠江边上对本田菊说过一句话:“你知道吗?我遇见你的时间要比你遇见我的时间要早一些。”

本田菊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又不说了。属于两个人的记忆只能被一个人所保留,从某种程度上说不失为一种私人式浪漫。

所以他不会说他遇见本田菊是在一个雨天里。

一个灰白的,有风的雨天。

*

在绸缎店里,王湾坐在柜台前自顾自地下围棋,周围乱哄哄地忙成一片,她连头也不抬——她对店庄的事毫无兴趣,一块块缎布从梁上垂落下来,悬在半空,像是舞台上的布幔升到一半被卡住了似的,它们沾了点热闹气,下摆不安分地摇晃起来。

“姑娘来了。”店里的小厮喊了一句,王湾抬起头见一个穿着朴素端庄的姑娘进来了。

“阿生,我过来拿东西。”那姑娘一边说一边把伞尖敲在地上去水。

王湾是认识那姑娘的,是同济大学的女学生。她高兴地伸出一只手,叫道:“燕姐姐,我在这。”

春燕转过头去,见是王湾,走了过去问:“你怎么在这?你哥呢?”

“我哥办事去了,让我过来看着,今年府上人手不够,要找人过来。”

“这样啊。”

“可不是,奶奶说过年的事全由他一个人做,她老了不插手,我哥之前哪做过这些,害得他上个月就开始忙起来,府里上上下下都在笑他,说他盼过年盼疯了头。”

“老太太嫡庶尊卑分得很清楚,你哥又是嫡长孙,他自然压力大。”

“哎”王湾笑了,“什么嫡的庶的尊的卑的,年轻的人哪会信这一套?”

“你也不小了,该帮着他才是。不要总把自己当孩子,虽说你上面有两个哥哥可以帮着他,但是很多事还是你说比较有用。”

“我才不管!我还巴不得清闲。而且我管了只怕他也不肯。“

阿生抱着一堆布下来了,用袋子装好,春燕问多少钱,阿生道:“大少爷说了,姑娘的布只收五成的钱,另外还有一包红枣要给您的。”说着将布和枣一并塞到了她手里。

“哎呦,这……”

王湾看出她一脸为难的表情,笑道:“燕姐姐就收了吧,就当是大哥送你的Hansel,前些天知道你身子有些贫血,大哥三更半夜跑到我房里问什么最补血,如果真不想收,就当是我送你的,这没付的五成钱我认了,这红枣是我拿来孝敬您的。”

春燕啐了一口笑道:“就没见你这么机灵的。我走了,叫他别累着。”

“诶,嫂子慢走。”

春燕双脚立在门槛上,听到这句话,回来弓着左手中指和拇指往王湾头上弹了一下,趁她故作娇弱捂头喊痛的时候拿起棋盒里的黑棋子往棋盘上“啪”地一放,提着裙子走了。

随着伞“嚯”地一声在头顶上撑开,后面传来王湾一声哀怨:“燕姐姐,你好狠的心!”

*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王湾才同王耀一道上了车从铺里回到府上。在小路上,王湾说她要回房间。

王家是一个很奇怪的家庭,说它是旧式家庭不见得有多旧,但说它新式可也新不到哪去。

中/国如今在思/想,文/化甚至家庭都提倡中西合璧。可放眼全中/国,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像王家那样把中西合璧诠释得如此完美的家庭。

侍女打了帘子,王耀进了太夫人的房间,这房间里散着万金油和青草油混合之后的气味,这是他从小闻惯了的,王耀把它们当成老太太身上的一部分,一条长绳上的一点死结。

他那已经出嫁到无|锡的姑妈王鸳仪昨天回来了,此刻她挨在老太太的床上,吸着哈德门香烟,她的儿子袁佑文才五岁,由侍女抱着,小小的双手晃着拨浪鼓。

“耀哥儿回来了。”

太夫人戴着老花镜,手上捧着《太上感应篇》,听了女儿的一句话抬起头,见王耀站着,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全家等着你开饭呢。”

“店里有些忙,很晚才回来……奶奶,以后我的饭菜就让厨房留着,回来暖一暖总可以吃,不能让兄弟姐妹为了等我一个而饿着。”

“那可不成。”王鸳仪叫了一声,声音尖锐得就像一把刀,把正在上楼的王嘉龙狠狠刺在原地,他扶着扶手,心里跳个不停,但他又不愿再上去些使自己听得更清楚,不甘心下楼使自己错过了接下来的话。

“你是嫡长孙,怎么能让那些庶出的兄弟姐妹乱了规矩?”王鸳仪露出一口白白的牙笑着,把“嫡长孙”三个字念得格外重。分明是在提醒他是个名庶实嫡的孩子。

他的父亲王舒成是在广|州遇到林尚瑶的——王耀和王湾的母亲,只可惜这女人是陈塘里的人,不便以妻的名义娶进门,所以以收房的方式娶了过来。起初太夫人是容不得林尚瑶的,觉得这女人会败坏王家的名声。这种女人只配在外面玩玩就好,玩不得真的。

所幸林尚瑶肚子争气,第一胎就生了个儿子。母凭子贵,林尚瑶靠着王耀在王家有了一点地位,虽然只是那么可怜的一小点,但终究是有了。

所有人都对王耀的降生感到高兴,但他自己却全然不这样。每当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他总借着屋外白而惨的月光看着自己的手,看得久了也不知道这手到底是女的手还是男的手。

他想了很多次:如果他是个女孩子呢?或者王湾先降生呢?他们母亲的地位与现在有什么不同?

谁知道?但庆幸老天赐给了他一个男儿身,因为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很多是女儿家享受不到的,不,他还要庆幸他的父亲是个嫡出子,而且是唯一一个嫡出子,还是没娶过妻的那种。

王耀不说话,转身走到侍女身边抢了袁佑文手里的鼓轻轻摇起来逗着孩子。

墙上挂着一面圆镜,他感觉出镜子里的王鸳仪半垂着眼盯着他,香烟缭绕,模糊了她的脸,这女人长得美,却是带刺的玫瑰,刺一年比一年伤人。

她是王耀娶不起的那类人。

女人是娇和狠结合后的产物,所以有两种女人是男人消受不起的,一种是娇得过头,另一种是狠得过火。这两种女人不一定要到外面找,有时候亲戚堆里就有一两个这样的女人。

王鸳仪从床上垂下一只脚,碰了碰王耀的腿腹,问:“你今年多大?这么多年我竟忘了你的岁数。”

王耀没有多想,回答道:“过了年就二十一了。”

“二十一……”王鸳仪吐了一口烟,想了一会儿,突然笑道:“那正好呀,妈,阿清有个没有出嫁的表侄女,年龄与耀哥儿差不多,年初二的时候把她带过来给大伙瞧瞧。您说好不好?”

太夫人道:“耀儿还在念书,只怕不方便,等他从学校出来了再说这样的事也不迟。”胸口一阵不舒服,弯腰咳嗽了起来,王鸳仪荡着垂下来的裹足静静看着,微一抬眼,瞧见了王耀在镜子里发怔的样子。

“妈,我不怕说句丧气话,人老了能有几年的活头?三世同堂家家常见,四世同堂可就未必了,运气好点没准还能抱个玄孙呢!”

老人的腰突然不颤了,停了下来,但腰依然弯着,手帕捂着嘴。王耀明白这话是说到老人家的心里去了,他心里慌了,侧脸道:“姑妈别这么说,简直越扯越远。现在……”

“哪里远了?”他还没说完,王鸳仪坐了起来,盯着他“如今的世道这么乱,你倒好偏偏选了进黄|埔,那是什么地方?里面的男人将来都要往战场上送的,你爷爷死在黄|海没回来,你父亲讨军阀的时候在自个家门口被炸死的,你呢?我不说咒你的话,但你爷爷有你父亲,你父亲有你,你有谁?别以为其他房里的兄弟姐妹可以替你分忧,他们都是残次品,比不得你!”竹帘外的黑影子一下子矮了半截,那是嘉龙坐在楼梯上的影子,王鸳仪笑着提高了嗓子,道:“太夫人在家一天,这家就分不得,庶出永远是庶出的命,死都逃不了!”

王耀扶着墙,腿软得几乎支持不住整个身体,脑子乱哄哄一片,这个房间他是呆不了了,再呆下去,他觉得他整个人都要炸了,他王耀将来是要死在遥远的战场上的,他不能被姑妈打死在这上|海,打死在这个家,打死在这房间。

侍女打了帘让他出去,看见嘉龙坐在楼梯上,抱着膝茫然落泪,他心里也不好受。

什么嫡的庶的尊的卑的,年轻的人哪会信这一套?

他走过去轻轻坐在嘉龙的身边,小声问:“全听见了?”

嘉龙闭着眼点头,道:“全听见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下巴抖得不成样子,王鸳仪说的庶出,并不是说他和濠镜是妾室的孩子,相反他们的母亲是王舒成的弟弟王济成明媒正娶过来的妻,王鸳仪之所以说他们庶出,是因为他们的父亲是庶出子,他们的祖母还是当年太夫人嫁过来的时候带进门的陪嫁丫鬟,到死都没有名分。

王耀心里多少有些羡慕他们,他们尽管受了欺负,但从另一个方面想,别人始终未曾骗过他们,不像他自己,站在高处,受了欺负,别人还骗他,骗他所有的一切皆为他好。

其实王耀要比王家任何一个同辈孩子惨得多。

*

王鸳仪在王府里住了一个星期后便乘火车回了无/锡,去送她的王家人都在火车站私语,说这位姑奶奶怎么出嫁之后变化就如此大?简直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说话做事处处不得人心,处处招人嫌弃。连太夫人心里都厌恶起了这个女儿,说女儿做姑娘的时候哪里会这样?

以前的王鸳仪很是讨人喜欢,王家虽然是一个旧式家族,重男轻女思想严重,但也是把她捧在手上养着的。王耀和王湾以前也是很爱缠着她,私底下甚至以姐姐呼之。

但如今……不提也罢……

最后他们给出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袁家的生活使她变成了这样的人。 

袁家是个什么样的环境,所有人都知道。 

王耀当时好心劝过姑妈叫她慎重考虑,并不是因为准姑爷不好,而是他看出了两个人性格不合。只可惜当时王鸳仪把王耀当孩子,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而这位姑奶奶当年又正处于把爱情看得像耶稣一样神圣的年纪,这个时候的女孩子陷入了情海,都会把情场当战场,自己就是情场上的士兵,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她的确是牺牲了自己,但到头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值得。 
.
陈塘:当时的广州红灯区

biubiu

魔法组的恩怨情仇1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真是个黑心的老板”


亚瑟和罗马尼亚并肩走在人群拥挤的大街上,今天是塔萨克学院开学的日子作为第一录取人亚瑟一大清早就拉着罗马尼亚赶过来,罗马尼亚则完全不在乎开学这种事反而为此头疼一路上都在抱怨着之前去过的魔法袍专卖店。罗马尼亚一个劲的吐槽着脚步一直没停过却没想到亚瑟早就被甩在身后,左顾右盼没看到金毛好兄弟顿时慌张的罗马尼亚赶忙往回跑,不经意间却看见了某个和自家大哥一直往来不顺的家伙。


银白色的头发还有仿佛滴了鲜血一样的眼睛,身边竟然还跟着一个比他矮上几分的金发少年,那人看起来相比起基尔伯特就显得更为冷淡就好像对待自己的亚瑟一般。罗马尼亚看到有些入神...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真是个黑心的老板”


亚瑟和罗马尼亚并肩走在人群拥挤的大街上,今天是塔萨克学院开学的日子作为第一录取人亚瑟一大清早就拉着罗马尼亚赶过来,罗马尼亚则完全不在乎开学这种事反而为此头疼一路上都在抱怨着之前去过的魔法袍专卖店。罗马尼亚一个劲的吐槽着脚步一直没停过却没想到亚瑟早就被甩在身后,左顾右盼没看到金毛好兄弟顿时慌张的罗马尼亚赶忙往回跑,不经意间却看见了某个和自家大哥一直往来不顺的家伙。


银白色的头发还有仿佛滴了鲜血一样的眼睛,身边竟然还跟着一个比他矮上几分的金发少年,那人看起来相比起基尔伯特就显得更为冷淡就好像对待自己的亚瑟一般。罗马尼亚看到有些入神完全没注意躲在他身后等着他发现自己的亚瑟,罗马尼亚看着那少年跟着基尔伯特离开以后才反应过来要去找亚瑟转身之时却看见一张放大的脸顿时吓出声。


“你干什么躲在我后面!差点就亲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暗恋我这如花似玉的纯情少男呢”


亚瑟并没有反驳罗马尼亚的意思只是眼神轻微一瞥看向了基尔伯特的方向,可是人已经走远了只是看到那个金发少年的发卡反射的光芒照在一边的墙壁上。亚瑟拖着还在嚷嚷的罗马尼亚踏入学院大门脸上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情感,刚找到分阶检验的教室罗马尼亚就一直叭叭叭个不停想要吸引亚瑟的注意。亚瑟反倒不领情觉得他太过吵闹甚至捂住了耳朵,直到王耀捧着书踏进教室时后排一众女生发出尖叫亚瑟才知道罗马尼亚根本不算什么。


“安静,安静下来阿鲁,今天要为大家进行分阶检验,请大家配合一下阿鲁。”


学生在王耀温和的劝导下逐渐冷静下来但还是有个别的学生显得十分激动,比如后排一直咬着袖子不肯出声但是仿佛快把眼珠子都贴在王耀身上的学生,亚瑟感受到那股炙热的眼神微微转身向后看了一眼。一个短发的男孩子啊看起来还有点保守裹的严严实实的,旁边坐着一位和他容貌相仿的女孩子呢应该是兄妹吧。亚瑟还在出神却感觉到手臂被人撞击了几下,回过头时和罗马尼亚的距离又只剩咫尺,亚瑟呆愣了几分差点当场掐住罗马尼亚的脖子。


“你干嘛啊!!上次是你,这次换我不行吗?”


“有什么事就赶紧说,不然我就烧死你”


“我看见基尔伯特出去了,刚刚才回来还一脸得意,看起来是权御了!”


亚瑟听着罗马尼亚的话半分放在心上又有半分不信的样子,罗马尼亚看见亚瑟这幅神情就知道他铁定是不信自己的开始用手比划起来,亚瑟觉得有几分好笑双手双臂环插在一起用着一种极为不屑的语气的问着。


“你还会算命?那不如帮我算算?”


“好啊!你要算什么?”


亚瑟只是一时兴起随意说的没想到这小娃子居然还当真了,于是也随便给他个台阶下装作犹豫了一会才开口道。


“帮我算算,我未来的爱人会是谁?”


罗马尼亚还是第一次听到亚瑟提起爱人这个极其敏感的词,似乎下定决心一般一定要帮亚瑟找到于是开始在人群中寻找。不知道为什么罗马尼亚一直在想着能不能找到之前看到的金发男孩,好不容易眼见发现了一个劲的拉扯着亚瑟的袖子朝着那男孩指过去。


“那!在那,就是他!”


亚瑟半信半疑的顺着罗马尼亚的手看过去,那男孩却也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低头朝这边看过来,深蓝色的眼睛如同深海一般却像宝石一样带着光泽,对视的那一瞬亚瑟忽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赶忙挪开视线。


“怎么样?是不是心动了!”


“才没有!就是觉得莫名其妙看着别人不太礼貌而已。”


看着亚瑟这死鸭嘴硬的样子罗马尼亚忽然像个老父亲一样叹气,亚瑟刚想质问他干什么这种态度就被王耀喊到了名字。挪开椅子从座位最右边走出来刚好和后排下来的同学撞在一起,亚瑟勉强稳住身子防止从台阶上摔下去回头看了一眼居然是阿尔弗雷德。


“嘿嘿,可算找到你了!”


“走开啊,别拦着我去检验。”


阿尔弗雷德露出一幅受伤的表情即使眼神里没有丝毫情感,亚瑟无奈的朝他挥挥手抬脚向王耀走去,而那个金发男孩也终于开口向一旁的基尔伯特询问着。


“他叫什么名字?”


“嗯?你说亚瑟?他啊,自以为是魔法天才就一直跟我炫耀,嘚瑟个不得了。”


“……嗯”


「看来是个很讨厌的家伙」


带着十字架发卡的男孩心中暗想,看着王耀朝他挥了挥手也起身朝他走过去。


“是叫诺威吧阿鲁”


“是”


幻化成风♪

【菊と桜】一千零一面镜子

文学社部活结束时,太阳已经落山了,黄昏也把大地涂抹得一片阴沉。街灯斜斜照在马路上,把路边房子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道路前方是红绿灯,斑马线成了四色。本田樱对着友人挥了挥手,提着书包,一步一步走回不远处的公寓。

她叩响房门前,背过身仰起脸,望着京都上空的星与月,浮想联翩。

她想起了摊开一半的教科书和作业,下面压着一张批了b+的现代文试卷。她看见伊朗诗人埃姆朗·萨罗希的脸庞,夜空是深色的,他的脸孔也是。

她四四方方的心房翘起一个角——后面露出半张脸,齐刘海,带着方框眼镜,中规中矩的模样,越看越像社团的学长。樱闭上眼睛红了脸,隐秘的一角还没完全掀开便被她藏得严严实实。

本田樱...

文学社部活结束时,太阳已经落山了,黄昏也把大地涂抹得一片阴沉。街灯斜斜照在马路上,把路边房子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道路前方是红绿灯,斑马线成了四色。本田樱对着友人挥了挥手,提着书包,一步一步走回不远处的公寓。

她叩响房门前,背过身仰起脸,望着京都上空的星与月,浮想联翩。

她想起了摊开一半的教科书和作业,下面压着一张批了b+的现代文试卷。她看见伊朗诗人埃姆朗·萨罗希的脸庞,夜空是深色的,他的脸孔也是。

她四四方方的心房翘起一个角——后面露出半张脸,齐刘海,带着方框眼镜,中规中矩的模样,越看越像社团的学长。樱闭上眼睛红了脸,隐秘的一角还没完全掀开便被她藏得严严实实。

本田樱又看见埃姆朗嘴唇张张合合,吐出一颗又一颗星星。她凑近一听,分明是学长某天下午在社团帮她抄的现代诗:

“我越是逃离

却越是靠近你

我越是背过脸

却越是看见你

我是一座孤岛

处在相思之水中

四面八方

隔绝我通向你

一千零一面镜子

转映着你的容颜

我从你开始

我在你结束”*

本田樱的思绪就此中断,她摁下门铃。

“我回来了。”

“樱回来啦。今天超市很多食物打折,我买了你喜欢吃的鱼肉、鸡蛋和牛肉。还给你带了礼物,在房间里哦。”

“好,谢谢妈妈。”

本田樱在玄关换下皮鞋,抬头恰好看见餐桌上的烤鱼、茶碗蒸和味增汤,瓷碗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电视机则在播报着晚间新闻。

樱透过食物散发的热气,看见了母亲的笑脸。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房间,梳妆台上一个红底白点的盒子扎着蝴蝶结,无声彰显着存在感——是一面梳妆镜,圆形,后面带着塑料壳,孩童巴掌大的一点,恰好可以攥在手心里。

她又想起了那首小诗,心中像是被小触角挠了挠,一下子红了脸,对着镜子把一绺碎发掖到耳后。

天又亮了。

樱向往日一样踏入校园,三月的空气里已经有了花道香味,她提着书包慢慢地走着,两三根樱花的树枝高过了校门的顶端,透过树枝的间隙她看见了天空,在一片樱花飘飞中远远地望见了学长——他也回头望了过来。

本田菊微微点了点头,一时间天地四野都悄无声息,失去了任何颜色,他就这样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止在一个不远又不近的位置,才有了鸟鸣虫唱和青红靛紫。

樱抿着嘴,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脸上露出两个小小的梨窝。她悄悄欠了欠身,细碎的鬓发和裙角随风颤动。

本田菊向外侧挪了挪,自小受到的教育令他与樱保持着适当距离。尽管如此,从樱头发上还是有洗发香波和润体乳那微微的香甜气味儿飘来,这和本田菊时常接触到的钢笔墨水的味道是截然不同的。

一年到头带着这种气味儿生活,或许不会产生写作与听古典乐那样的心情。

他忍不住又红了脸,向后退了一步,仿佛这样鼻孔就可以躲过气味的侵袭。

“学长,怎么了吗?请问……是我给您造成了困扰吗?”樱歪头不解,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不是,并没有。一会儿不是还要上课吗……快去吧。”本田菊推了推眼镜背过脸,生硬转移了话题。他觉得自己窥探到了某些可爱的边角,隐秘而欢喜。

“那么、本田学长,再见。”

空气里似乎还回荡着樱的尾音。

他三两下抚平衣角褶皱,提起自己的书包也向教学楼走去。

学校的钟声响了四下,本田樱腋下夹着一沓文件和一本书走进部活室。距离部活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她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把书在面前摊开,打开镜子——眉毛、眼角、脸颊……头发,每一处都被她仔细看了又看。

本田菊进来时恰好看见的就是这幅图景——

樱一边摩梭着发丝,一边把目光定在书籍上不动,似乎在心里品味刚刚读完的这个故事。

她额前的刘海垂在眼前,挡住形状娇好的鼻梁。他注视着她藏在秀发里的耳朵,又看那微微翘起的嘴唇,哪一处都以人手画不出的线条勾勒成型。

静静注视之间,他的目光又移向樱手中的镜子,此刻窗外樱花飘飞,间或有叶子簌簌落下,可他只想看着镜中樱的脸孔。

他轻轻笑了,第一次开口唤樱的名字、而不是姓氏,“樱。”

樱本来注意力已经被书本吸走了,突然听见了谁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她抬起头,余光瞥见镜中熟悉的眼眸和脸庞,红晕从鼻尖一路奔到耳根,一时间她脑海中又蹦出许多东西,“我这个样子有没有关系”“这本书学长会不喜欢吗”诸如此类的问题在脑海中打旋。

她低下头望向镜子,确认自己的发丝有没有散乱,却再次对上镜中菊的眼眸,这一次她整张脸彻底红了。她低下头,轻轻回了句,“嗯。”

本田菊觉得樱真危险,像极了窗外含苞吐蕊的樱花,美丽而不自知,静静坐在椅子上低头露出羞态。

一时间两人都红了脸,空气中仿佛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二天樱带着同样的东西快步走向部活室,“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她默念着。樱气息还没稳定下来就推开了门,她正准备找地方坐下,却发现学长已经早早来到了那里。

她掩着嘴笑了,脸上也不知红了还是没有红——离部活开始还有相当长的时间呀,而除了他们部活室并没有其他人。

学长戴着黑框眼镜,左手下是一本展开的诗集,右手握着一支笔,半张草稿纸已经布满了字迹。大多词语都藏在了右手下,樱只看清了两句话:

“我越是背过脸,却越是看见你。”*

他背后的白墙贴着前辈们写的俳句,旁边还有他和樱的点评。他面前则是黑板,上面是菊的字迹——抄写的正是草稿纸上那首诗。

本田樱突然想起第一次来到文学部时,她正是带着这样的一套东西:一本书、一沓稿纸和一根笔,不过还多了张成绩不理想现代文试卷——她正是因为这个加入了文学社。

空气中昨天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去,她又露出了两个酒窝,和本田菊隔了一个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分针在表盘上转了半圈,文学社的成员陆陆续续到来。今日赏析的诗正是黑板上的那首《一千零一面镜子》。

社长敲了敲黑板,示意成员举手讨论。本田菊身侧的少年是个急性子,社长话音刚落便举起了手,他把胳膊扬得高高的,几乎要露出腰来。

“这首诗相当有神性。”

“整首诗没有提到爱字,却感受到了作者是在向别人告白呢。”

“这个诗是归团成员写的吧,可以感觉到作者真情实感的悲伤。”

本田菊低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并不觉得这首诗是倾诉的内容是归团,倒觉得那或许是一个交往的开始。

他用余光悄悄观察着对面的樱,没料到身旁的男生肢体动作过大,一下子撞到了桌面上摆放的水杯,打湿桌上的稿子溅到本田菊的校服外套上。

“非常抱歉,本田前辈。”

面前的男生一手扶着后脑勺,前倾身子鞠了一躬,身体几乎构成了直角。

樱望了过去——他正拿着手帕擦拭脸颊上的水滴。她一手抓住裙子边角攥在手里。本田菊见她转过头,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关系,请问本田可以把镜子借我一下吗?”

他指了指脸颊和校服,“我想看一看还有没有其他地方。”

樱了递过去,不多时对方便还了回来。她接过来镜子,外壳看起来有些鼓鼓的,抚摸着似乎不像之前一样平整。

樱心中的小触角又在挠痒痒,她将镜子放入贴身的口袋。

部活结束,她拆开镜子外壳,里面掉出一张小纸条,正面是他曾帮她抄过的那首小诗,背面则写着——

“如果可以的话,明天部活结束我想带樱一起去看星星。”

*出自埃姆朗·萨罗希《一千零一面镜子》

*稿件已投aph深夜六十分

*非国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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