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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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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看一眼新世界番外3

母亲对娘亲的举动倒似毫不意外般,只是拍拍我:“睡吧。”看向娘亲并不宽厚背影的眼神中,都是信任。

接下来的两天,娘亲除了出过一趟门带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回来后,基本就是把自己关在楼下的杂物房鼓捣着什么;我和母亲干些做饭、洗衣的杂事,并用梯子顶好院中大门的门栓;晚上仍是睡在一屋。

表面上日子虽有条不紊,但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终于,某天夜晚楼下传来的剧烈砸门声打破了我家的宁静...


本就没睡熟的我几乎是瞬间惊醒,心脏不受控地剧烈跳动,想要起身,但被母亲轻轻按住;借着月光,我看到娘亲已经蹿上窗台推开了窗,动作迅猛如豹子一般;母亲在她跳下之前,急急叫了声“萍萍!”,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一丝颤抖...

母亲对娘亲的举动倒似毫不意外般,只是拍拍我:“睡吧。”看向娘亲并不宽厚背影的眼神中,都是信任。

接下来的两天,娘亲除了出过一趟门带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回来后,基本就是把自己关在楼下的杂物房鼓捣着什么;我和母亲干些做饭、洗衣的杂事,并用梯子顶好院中大门的门栓;晚上仍是睡在一屋。

表面上日子虽有条不紊,但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终于,某天夜晚楼下传来的剧烈砸门声打破了我家的宁静...


本就没睡熟的我几乎是瞬间惊醒,心脏不受控地剧烈跳动,想要起身,但被母亲轻轻按住;借着月光,我看到娘亲已经蹿上窗台推开了窗,动作迅猛如豹子一般;母亲在她跳下之前,急急叫了声“萍萍!”,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一丝颤抖,娘亲回过头看向我们,低低应了句“放心。”然后跳了出去...

娘亲的动静很轻,完全被外面仍旧不依不饶的砸门声盖过,我和母亲依偎在一起,紧张地分辨空气中传来的讯号。

片刻过后,砸门声空了一拍,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跌落的闷响,跟着就是比刚才更清晰的叫骂声,但很快在又几声闷响之后就被一阵一阵的哀嚎代替...

我和母亲听得有些心惊,但好在哀嚎声低下去,又一阵虚势的叫嚷和凌乱的脚步声之后,院子里终于又安静下来。


等了一会儿,屋外终于响起娘亲的脚步,还有我们背着母亲搞破坏时候那熟悉的联络暗号鸟叫声~

我连忙去开窗,娘亲轻轻跳了进来,对我们说没事了睡觉吧~

母亲点了油灯,抓着娘亲全身上下检查一遍,确认没伤着以后才放她返回门边的床铺。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挥之不去是母亲颤抖的手,她不是不紧张,只是将情绪隐藏得太好...


第二天,娘亲照常收拾起居,好像昨晚的插曲不曾存在过一般;母亲担心,但见她甚至搬了躺椅在院中端坐晒起太阳,也就压下了心中疑惑,随她去了~

而我却从太阳开始西斜心中就莫名升起了些不太妙的预感...

娘亲虽然素来话少,却仍是安静得有些反常了。

虽有心理准备,但晚饭上桌前,娘亲进入厨房淡定拿出一片药碾碎拌入母亲的粥碗中一气呵成的动作,还是惊得我出了一层冷汗...

娘亲见我惊慌的样子,嫌弃道:“安眠药,想什么呢兔崽子...”

我自是知道娘亲不可能有害母亲之心,但一定会坑我啊...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被安排了:“今晚别睡了。我不在家,你保护我姐。”

娘亲,我是陪你一起罚过跪,挨过板子的小柳树啊,看看我好吗~


当然保护母亲我义不容辞。虽然心慌慌,但仍是照娘亲的安排进行下去...

母亲不疑有他,照常吃过晚饭。与近日忧心难以深眠不同的是,不久之后她会借助药物的效力睡一个好觉了。

我更担心的是娘亲,我从来没有如此希望她不要这么寡言过...

终于,在安排母亲睡下后,娘亲才一脸凝重地叮嘱我,如遇万不得已的情况,怎么去触发以及避开她布下的小小机关;如何用家中剔骨用的刀,精准地送进一击就能让对方丧失行动力却又不致命的位置;以及如果她不能回来,我要去哪里寻带母亲一起离开此地的物资...

娘亲诀别似的嘱托,让我一口气哽在心头,却硬是憋着不让眼泪流下来,默默送别了从院墙翻出去的倔强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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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看一眼新世界14(完结)

柳如丝从兜里取出佛珠套在小混蛋的手上,而后仍愣愣地抓着她的手不放开。

萍萍诧异姐姐今天的行为,在仍是一眼认出了那物件,“这是长根大哥的东西。”

是了,她们住在沈宅还没搬出来时,长根和他那帮兄弟教会了小家伙很多东西,她叫他们大哥~

“长根...”柳如丝哽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措辞不那么残忍:“没跟着他们走,现在...放在旁边的塔院...”

小家伙低着头,背对阳光,脸上投下的暗影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柳如丝不忍见她难过,恨恨地又补了一句:“萍萍,沈世昌他不是个东西...”

萍萍大概明白了今天姐姐一直在难过什么,“所以大哥说,修来世。”


都说来世,谁特么知道到底有没有来世啊,这辈子为什...

柳如丝从兜里取出佛珠套在小混蛋的手上,而后仍愣愣地抓着她的手不放开。

萍萍诧异姐姐今天的行为,在仍是一眼认出了那物件,“这是长根大哥的东西。”

是了,她们住在沈宅还没搬出来时,长根和他那帮兄弟教会了小家伙很多东西,她叫他们大哥~

“长根...”柳如丝哽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措辞不那么残忍:“没跟着他们走,现在...放在旁边的塔院...”

小家伙低着头,背对阳光,脸上投下的暗影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柳如丝不忍见她难过,恨恨地又补了一句:“萍萍,沈世昌他不是个东西...”

萍萍大概明白了今天姐姐一直在难过什么,“所以大哥说,修来世。”


都说来世,谁特么知道到底有没有来世啊,这辈子为什么要认命啊!柳如丝忍不住哽咽:“我也...”

“姐,”闷葫芦今天意外的温柔,反握住她的手,“你跟沈先生不一样...”

软软的声音,却击得柳如丝溃不成军。这些年自己以为对的事,全错了...但纵使自己错到几乎万劫不复,却居然还有一个人一直捧着一颗心站在那里...

一时间万般心绪涌上心头,柳如丝将脸埋在萍萍掌中,痛哭出声...


~~~~~~~~~~~~~~~~~~~~~~~~~~~~~~~~~


自那日痛哭过一次之后,柳如丝心下倒是轻松了不少,也不去纠结长远的事,每天陪着萍萍到处转转,当是复健;兔崽子恢复得倒快,最初的疼痛期过了之后仿佛就对她没有了影响一般,每天简直比自己活动的时间还要长...

只是感觉兔崽子比以前还沉默了些,不知是不是由于想尽快好起来的压力;自己特意向僧人要了些安神的香来点,本意是让兔崽子放松下她紧绷的神经,结果近两天反倒是自己起得更晚了些...不过鉴于目前还处于安全范围,也就由得她去了~

到又一天上午从床上爬起发现萍萍不在的时候,柳如丝已经习以为常,慢条斯理地去打水洗漱,果不其然,埋头洗脸的时候听到了兔崽子回来的动静,与前两日不同的是,当她擦净水抬头后,发现小家伙拎着包不小的东西走进来。见她并没有很费力的样子,只道是僧人给的,没有拿着走多远的路。

但随着小混蛋变魔术般地往外掏着物资,柳如丝心中的问号越来越大...

“你...”看着她拿出各种常用的药品补充进药箱,‘你去哪了?’、‘有没有事?’、‘这些东西都哪来的?’等问题同时涌进脑海,柳如丝竟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姐,”萍萍忙活完药箱,搬了炕桌到床上,开始掏出一些纸包往桌上堆,轻声唤她,“先吃饭吧。”

柳如丝本就看得一愣一愣的,如今见到小混蛋将那些纸包逐一打开更是惊得目瞪口呆...里面尽是些各色的肉食!这特么是寺庙!真想扒开小混蛋的脑袋看看里头装的都是什么!

“你...”

“刚出去买的,姐,老吃那些东西不成。”自己语塞的工夫,小混蛋已经去洗了手,用馍夹了肉递到自己手里...

我还不知道是特么买的么?!寺庙怎么也不可能送这种东西吧!柳如丝一度怀疑自己还在梦里,但眼前一切的实感又都在提醒自己,这特么是真的...


“你哪来的钱?...”柳如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从大哥们的身上拿的。”小混蛋似是怕自己发怒,有些心虚。

“谁?”不自觉地提高了声调。

“姐,你别生气...”小混蛋的气势更弱了下去,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坐下,“旁边塔院,除了长根大哥,还有八个兄弟...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根金条,应该是沈先生给的遣散费...长根大哥没拿...”

柳如丝被她说出的事实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想起母亲当年对自己感慨,‘那丫头是个不敬神佛的混世魔王,不知道怎么就对你服服帖帖...’

见柳如丝不语,小混蛋恐是自己对死者以及寺庙的不敬当真惹恼了姐姐,忙跪下认错:“姐,我跟大哥们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我对不起他们,连他们路上用的钱都拿了...我给哥哥们磕头时候说了,这辈子我欠他们的,下辈子一定还...”

柳如丝自是明白,乱世之中,活着的人总比已经死去的来得重要,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给姐倒碗水去。”

“哎。”小混蛋乖乖应道,起了身。

自己趁这工夫也夹了个馍递给她:“累不累?”

“不累。我叫了人力车的。”

“嘁...你倒不傻~”柳如丝宠溺笑笑,埋头吃饭。

快吃完一个馍的时候不禁感叹:“买这么多咱们要吃到什么时候,回头这里的师父看到才真是罪过。”

哪知下一秒小混蛋继续抛出令她咋舌的言论:“没关系,本来也是要带在路上吃的。”

“什么路上?”

“我还买了架马车。姐,咱今晚就走。”

真是蔫儿人出豹子...一声不响的这就给姐姐安排了?


“往哪儿走啊?不是让你再养一段儿吗?”

“姐,徐爷没了。”

小东西这天上一脚地下一脚转的太快,柳如丝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是哪个徐爷,想起那日带自己和小家伙来广济寺的车夫说过,他们东家都好几天找不着了,没想到竟是没了...

眼神示意小混蛋继续说。

“我昨天去钱庄兑钱的时候,听别的车行的车夫说,徐爷是让铁林杀的。”

柳如丝虽没见过徐记车行的东家,但从他家车夫的为人处事就可见,徐爷必定也是一身正气之人,心下更加唾弃铁林的所作所为。

“那徐天呢?”那个愣头青,老爹没了还不活剐了铁林...

“在广安门外的小阳坡守灵,他们家的伙计也都在。”萍萍顿了顿,继续道:“共产党的城工部现在也在抓铁林,所以,姐,咱现在走,正是时候。”

所以这两天小混蛋就一直在想怎么带自己离开这件事了吗...柳如丝的眼眶有些发热...


好在这一天平淡度过,二人收拾好行李,将剩下的金条和现银分别藏好,静静等待暮色的降临。

傍晚时分,车老板如约赶了车来,她们谢过僧人后,将东西装上车踏上了行程。

小混蛋除读书之外的事好像都很灵性,车赶的是有模有样,问她从哪里出城,答曰走东直门,那里人流混杂,容易脱身。

柳如丝感叹小家伙的细致,顺道闲扯地问她,自己就是略奇怪,新世界了,按说那些人应该会过上共产党许诺的更好的生活吧,一个车老板,干嘛这时候把自己吃饭的家伙什儿卖了?

原以为会得到她出的价钱高之类的回答,谁知小混蛋淡定吐出头两天徐天负责的地头儿又出了命案,凶手把人杀了就是放在这辆车上赶出城外埋了,而后马自己拉着车跑了回来,车老板吓了个半死,说什么也不敢再留下这车,所以贱卖的事实...

柳如丝听得身上一阵发寒,心里暗骂自己就不应该嘴欠问这一遭,明知道这是个混世魔王...不过身体倒很诚实地靠上去抱住了小混蛋的手臂。

“没事,姐,有我呢。”

“闭嘴...”

就这样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真的让她们成功混出了城去。

天色完全暗下来,小混蛋反倒没有出城前绷得那么紧张了,在她看来,与野兽之类的相比,终归人才是最可怕的~

点亮火把插在车上,依旧赶车向前~


第二天,柳如丝是在仍半抱着萍萍的姿势中醒来的,就是不知道身上什么时候多了被子;小混蛋依旧兢兢业业地慢慢赶着车,太阳出来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柳如丝发出带有撒娇意味的满足叹息,裹着被子向后躺倒在板车上舒展自己,“往哪儿赶啊萍萍~”

“往南。”

又来了...闷葫芦...“往南是哪儿~”

“就往南。姐喜欢哪儿,咱就停哪儿。”

“你倒随性,也不操心到时候日子怎么过啊?”

“想了,买处房子,再买几顷地种上,跟咱以前一样~”

被这朴实的想法可爱到了,柳如丝忍不住逗她:“做地主吗~共产党可是要打倒地主,共咱们的产的~”

“...那就买处房子,办间学堂,姐你教书,我帮你收拾那帮顽劣的崽子~”

柳如丝被她的话气笑:“还能有比你更顽劣的崽子吗?啊~”

车行进在洒满阳光的小路上,姐姐就在旁边,萍萍只觉得此刻说不上的满足,直直地开了口:“姐,下辈子我还跟着你。”

柳如丝得了允诺,心里暖嘴上却不饶人:“笨蛋~”

萍萍忍不住勾起嘴角,车赶得更起劲了。

一架小马车载着两颗渴望的心,驶向了新世界的阳光。


<全文完>


2

一起看一眼新世界番外2

虽名义上豪横,但我行的都是匡扶正义之事;尽管有时闹得大了,免不了同娘亲一起,被母亲大人责罚,但母亲手中的戒尺,总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就这样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我长到了十岁,不知为什么从那年开始,两三年间连续发生了严重的自然灾害;加上农村搞运动实际牺牲了农业发展,导致全国性的粮食和副食品短缺危机。

很多学生的家长不再把孩子送来上学,甚至镇子上每天都会听说或见到饿死人的情况...我家的状况还过得去,娘亲总有办法搞到粮食,有时候还能出去套些野味回来改善伙食,我正在贪玩的年纪,常吵着要同她一起去,但娘亲不准,说小孩子读书才是正事。于是我仍天天随着母亲在家学习。母亲说这场灾难总会过去,多读书才能...

虽名义上豪横,但我行的都是匡扶正义之事;尽管有时闹得大了,免不了同娘亲一起,被母亲大人责罚,但母亲手中的戒尺,总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就这样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我长到了十岁,不知为什么从那年开始,两三年间连续发生了严重的自然灾害;加上农村搞运动实际牺牲了农业发展,导致全国性的粮食和副食品短缺危机。

很多学生的家长不再把孩子送来上学,甚至镇子上每天都会听说或见到饿死人的情况...我家的状况还过得去,娘亲总有办法搞到粮食,有时候还能出去套些野味回来改善伙食,我正在贪玩的年纪,常吵着要同她一起去,但娘亲不准,说小孩子读书才是正事。于是我仍天天随着母亲在家学习。母亲说这场灾难总会过去,多读书才能掌握安身立命的本事。


当时的母亲不会想到,之后还会发生一场文化的浩劫,在那个造反有理的年代,读书人会被踏入尘埃。

我那时已经上了中学,但一场席卷全国的运动,让几乎所有事物停摆。

学校也不进行教学活动了,甚至还拉老师去批斗...我吃惊于平时啥都一知半解的小崽子们,怎么疯起来跟狼一样,中国几千年传承下来的尊师重道仿佛多么残忍地打压了他们的天性,现在才终于得以释放一般...

我更担心家里的情况,于是索性搬了回去。

乡下地方虽不处于什么繁华的地界,但也受到了波及。

原本都是熟识的人,却一夜之间好似好斗了起来,以至于人人自危,生怕稍有差池便可能要倒霉...

母亲当时已是年逾半百,运动虽尚未波及至我家,但我能从其疲惫的神色中察觉她已是心力交瘁。

娘亲倒是一如往常的混不吝,她自认仍是当打之年,对付那帮崽子还是绰绰有余,能护母亲和我的周全。

家中日常所需出门要办的事基本已全交由娘亲操持,我跟母亲深居简出,只盼这场风波什么时候赶快过去。

直至某天,孤儿院的妈妈敲开我家的门,打破了这种暂时的平衡。


她来的大意就是劝我要不要提出与母亲她们划清界限以自保,顺便婉转地提醒我们,那些人不知从哪里查了母亲的身份,我家可能要掀起风暴了...

我那时并不了解母亲她们的身份,也不在乎,要我背叛给我一个家的人当然不可能~

娘亲在听到我斩钉截铁的回绝后,似乎才稍微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也不送客人,终于肯放过几乎被她挤压到极限的门框,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当晚,娘亲将我的被褥收拾到母亲房间,说是这阵让我都与母亲同住,她自己则是抬了几个差不多的木箱顶住门口,上头搭了木板,铺上被褥,就准备睡在那里守着我们。

我心下不忍,本想唤她一起来挤挤就好,被她简单的“睡觉”两个字堵回。娘亲的话很少,但对我们的心却是日月可鉴,在她钻进被子的瞬间,我分明看到她将一把刀塞进了枕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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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看一眼新世界番外1

我叫柳奕如,原本在孤儿院长大。

我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没有丝毫的印象,孤儿院的妈妈说是因为我那时候还太小,解放那年随父母流浪至此的时候,还是襁褓里的婴儿,父母死在了新世界来临的前夕,我得以在新社会的阳光下长大。

到了上学的年纪,孤儿院送适龄的孩子到镇子上的学堂去读书,小孩子仿佛对不同于自己的异类有天生的排斥,我被学堂里的同学欺负,被骂是没爹娘的野孩子。

我心下不服,却也不与他们争辩,人的命得自己挣,我早晚有羽翼丰满的那天,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我却没有等那么多年,就见证了那几个家伙被戒尺好一顿打...

我刚来,不知执戒尺的那位姑娘是何方神圣,只道那时在我眼里,她真的如拯救我的天神一般~...

我叫柳奕如,原本在孤儿院长大。

我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没有丝毫的印象,孤儿院的妈妈说是因为我那时候还太小,解放那年随父母流浪至此的时候,还是襁褓里的婴儿,父母死在了新世界来临的前夕,我得以在新社会的阳光下长大。

到了上学的年纪,孤儿院送适龄的孩子到镇子上的学堂去读书,小孩子仿佛对不同于自己的异类有天生的排斥,我被学堂里的同学欺负,被骂是没爹娘的野孩子。

我心下不服,却也不与他们争辩,人的命得自己挣,我早晚有羽翼丰满的那天,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我却没有等那么多年,就见证了那几个家伙被戒尺好一顿打...

我刚来,不知执戒尺的那位姑娘是何方神圣,只道那时在我眼里,她真的如拯救我的天神一般~


至于日后这位天神时常被另一位比她更加“法力无边”的天神收拾,那都是后话了。


后来,我知道了,那日拯救我的天神,并不是这所学堂的老师,而是校长兼老师的那位天神的妹妹。

她们同我一样,也不是这里的原住民,解放那年辗转来到此地,之后就留了下来,办了这间学堂。姐姐做了校长,也是当时唯一的老师;妹妹帮她一起管教顽劣的孩童,虽然她自己也常被姐姐管教,但由于姐姐不会在学生面前撂她面子,因此她在学生眼中的威严形象依然可以不倒。


她们在阳光下并肩而立的样子,是当时的我心里向往的美好,却不曾敢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走进那份美好。

她们来孤儿院办理领养手续的那天,对我来说宛如梦境一般。

天神的姐姐在填写表格的办公室门口与院长谈话的时候,天神已经先一步来到办公桌前,负责办理手续的阿姨问她,孩子的名字写什么好?天神思索片刻,认真道:“姐姐姓柳,我觉得叫小树就很好,孩子像树一样,到哪儿都能长大、长盛~”

“闭嘴...”我的老师不得不提前中断与院长的谈话,忍无可忍地进来打断天神的自说自话,“你敢给我闺女取名叫‘柳树’,我把你打成柳树你信不信...”

接着她拿过表格,工整写下“柳奕如”三个字,轻轻摸摸我的头:“‘奕如’取光明、盛大之意,小家伙好好长大,别被那种不学无术之徒带跑偏了才好~”

天神被数落也不恼,只是看着我们笑~

待办完手续,我便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几年的地方,随她们回去,开启了今后平凡却也不平凡的生活。


从此我有了两位母亲,便于区别,我叫天神娘亲、天神的姐姐为母亲。

有了她们,我成了整个学堂最“豪横”的仔。


2

一起看一眼新世界13

再睁眼,天色已亮,昨晚休息得很好让柳如丝感觉骨头都轻上了几两~小家伙也没有在发烧了,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于是决定去确认一个自己想了两天的问题。

起身去往塔院,询问那里的僧人可否让自己去确认其中一具尸体的身份。得到允许后,柳如丝慢慢走过去,而后停留在一副担架旁边。

白布下面露出的那双皮鞋,自己带着萍萍来的那天就注意到了。

常年跟在沈世昌身边的长根,待人总是谦和有礼,一身衣服总是笔挺,那双鞋,亦是永远打理得一丝不苟。

将白布中间的位置掀开一角,露出鞋子主人的手部,腕上那串佛珠印证了柳如丝的想法...

询问僧人他是什么时候被送来的,得到的回答也与自己所猜几乎无二。心中暗暗替他不值,因为...

再睁眼,天色已亮,昨晚休息得很好让柳如丝感觉骨头都轻上了几两~小家伙也没有在发烧了,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于是决定去确认一个自己想了两天的问题。

起身去往塔院,询问那里的僧人可否让自己去确认其中一具尸体的身份。得到允许后,柳如丝慢慢走过去,而后停留在一副担架旁边。

白布下面露出的那双皮鞋,自己带着萍萍来的那天就注意到了。

常年跟在沈世昌身边的长根,待人总是谦和有礼,一身衣服总是笔挺,那双鞋,亦是永远打理得一丝不苟。

将白布中间的位置掀开一角,露出鞋子主人的手部,腕上那串佛珠印证了柳如丝的想法...

询问僧人他是什么时候被送来的,得到的回答也与自己所猜几乎无二。心中暗暗替他不值,因为感念恩情被沈世昌束缚了一辈子,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都替他干了,到头来,老头子跑路却抛下了他...

从早已没有了温度的手上取下那串珠子,将白布重新盖好。如果真的有来世,别再跟错人了~


正想着,又有几个人从外面抬了具尸体进来,与僧人交代说,是在外墙那边的巷子口发现的,管片儿的警察看了,说是两刀毙命,都在要害,杀人的人手法狠戾怕是老手,现在城里情势动荡很难查找凶手,被害人又查无亲属,只能不了了之,送到这里来火化。

柳如丝在一旁听得心惊,昨晚自己逃跑时候恍惚听见的声音,看到扑倒趴在地面的人影的情景闪回脑海,当时只当那人是自己绊倒,却原来那时候...

是巧合吗?...不可能!

将昨晚慌乱中遗漏的细节拼凑起来:自己昨晚两次跑过那段围墙,第二次才在墙边被萍萍叫住,唯一的解释只能是第一次自己跑走的时候,小混蛋就在后面;所以自己折回时,才能在半途跟往回走的小混蛋打了照面...

而且照小混蛋的说法是因为担心,才跑出去找自己的。如果她当时不确定自己已经安全返回,又怎么可能那么淡定的往回走!

还有小混蛋昨晚偷偷清洗的血迹,自己也是想当然地当成了她伤口崩裂渗出的血;但其实为她清理伤口重新上药的时候就应该注意到,当时那种程度的崩裂所流的血量是不会渗到衣服外面那么多的...

柳如丝记起,小混蛋以前也使刀。由于自己向来不喜血腥味,尤其是近身搏杀不可避免会被溅上的那种黏腻感,因此小混蛋之后再跟自己出去才改了带枪...

所以,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到底被小混蛋保护了多少次...


攥紧手里的佛珠,柳如丝突然有些没了几分钟前还在心中对长根暗道让他来世别再跟错人的底气。说到底,自己跟沈世昌是一样的人,如果他们都没被错误的人捡到,是不是可以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自己有些失魂落魄地问僧人,僧人只是说人们相信有轮回,便更容易心生善念,因为相信有来世才会有所顾忌;佛教中轮回并没有太过于复杂的解释,其本质只是因果链条...

与僧人的谈话一时并不能被完全消化,柳如丝边琢磨边溜达回去的时候,小家伙已经起了床,正站在院里,对着自己头天自行剪下后,暂时丢在角落的头发发呆。

见她这个样子,柳如丝无奈扶额,人跟人执着的东西还真不一样,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可惜的,走过去揉揉她的头,“先回去吃饭~”

结果走了两步才又反应过来,自己根本忘记去拿早饭...

打发小家伙先回,自己去取;小东西本来表示她可以去,再次被自己的眼神杀压了回去,也多亏了这插曲,将自己暂时带离情绪的漩涡。


鉴于小家伙恢复得挺快,今天开始就不用只喝粥了,桌上多了干粮和简单的菜,而且可以借着炕桌在床上跟自己一块儿吃饭了这事显然让她很开心。

柳如丝受到她情绪的感染,也感到此刻颇有些在家时候的温馨,嘴角不禁上扬起来。

吃过饭,歇了口气,又给小家伙换过一次药之后便没什么事做了,柳如丝存了心事,坐在床边发呆。

还是从早上就感觉姐姐有些不对劲的萍萍先开了口:“姐~”

“嗯?”

“你怎么了?”

柳如丝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问出,“萍萍...你相信有来世吗?”


萍萍不知道姐姐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愣着当真思考了半天。

自己以前对生死的问题没有过考量,在她的概念里,只要走在母亲和姐姐后头,能给她们送终就好;

可到北平,步步为营处处杀机,自己还是太笨,好几次几乎护不得姐姐周全;

沈先生虽是姐姐的亲生父亲,可待姐姐还远不如姐姐的母亲待自己;

冯先生很强,一颗心却总不在姐姐身上...

姐姐虽与处事简单粗暴的自己大不相同,却也是生来倔强之人,不止一次跟自己说过,人生在世只能自己保自己,人生太苦,姐姐太难,来世再为人如果还是这种境遇的话在她看来简直就是遭罪...

萍萍向来嘴拙,纵是思绪飘了老远,末了蹦出来的却只是“不知道”三个字。


柳如丝不知她有这么百转千回的心思,倒是被盯着自己愣神半天就憋出这么仨字儿的小混蛋给气笑了,相信就是相信,不相信就是不相信,哪儿来的不知道...娃是不是傻了~

想起了多年前相遇的那天,男人按着她的脑袋,给自己一个头磕在地上时候的情景,那咣的一声着实吓了自己一跳,怪不得之后总是讷讷的样子,该不会那时候就磕傻了吧...

也亏得这小傻子陪着,自己才熬到了今天~只是小混蛋帮自己背了多少杀孽啊,如果佛讲因果的话,一定要报在自己身上才好...


2

一起看一眼新世界12

回程的路虽然有夜色的掩护,但走得并不容易。现在自己拿着这些东西,怎么看都有些引人注目,为了尽量避开共产党可能设卡检查的路口,不得不绕些胡同和小路,但同时也加大了碰到脱离撤军队伍的兵勇或歹人的风险。身体的疲累、精神上的压力让柳如丝感到胃部开始有些抽痛起来...

抬手看看表,已经过十点了,还要穿过两条街才能到达寺庙后身的那条巷子...强打起精神继续向前,却在走过一个黑漆漆的胡同口后,感觉被人黏上了!身后的脚步始终与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自己加快些速度,对方就紧赶几步;自己故意放慢脚步,对方就也悠悠地踢踏起来,柳如丝惊得冷汗透了上来...

从对方有些虚浮的脚步上判断,不会是城工部的人,大概是喝了酒...

回程的路虽然有夜色的掩护,但走得并不容易。现在自己拿着这些东西,怎么看都有些引人注目,为了尽量避开共产党可能设卡检查的路口,不得不绕些胡同和小路,但同时也加大了碰到脱离撤军队伍的兵勇或歹人的风险。身体的疲累、精神上的压力让柳如丝感到胃部开始有些抽痛起来...

抬手看看表,已经过十点了,还要穿过两条街才能到达寺庙后身的那条巷子...强打起精神继续向前,却在走过一个黑漆漆的胡同口后,感觉被人黏上了!身后的脚步始终与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自己加快些速度,对方就紧赶几步;自己故意放慢脚步,对方就也悠悠地踢踏起来,柳如丝惊得冷汗透了上来...

从对方有些虚浮的脚步上判断,不会是城工部的人,大概是喝了酒尾随女人意图不轨之徒,但她不敢往灯火通明的地方闯,况且自己要去的地方,本身就在那片暗影后面...


就这样拉锯扯锯一般地较量着,柳如丝能感觉身后的人逐渐有意在缩短与她的距离,而她离寺庙后身的外围墙也已仅有几十步之遥。

对自己来说,闯过前方左侧那个黑洞洞的巷子口,仿佛就能进入“生”的世界;而那个家伙应该也是一样的想法,他会在自己闯过那里之前将自己拖进永远的黑暗...

短短的距离,却可能隔绝了自己和小混蛋的最后一面...光是想想柳如丝就几乎已经痛到无法呼吸,自己还是不想接受这样的结局,怎么也要磕一下才能甘心啊!

深吸了口气,从腰间抽出刀来全力向前跑去,被追上的话就砍他丫的!

冲了几步,恍惚中像是听见了男人痛哼跌倒的声音,但她不敢停下,直至冲出了那条巷子口暗影的范围才仿佛活下来一般,紊乱的呼吸夹带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胸腔,又跑出去一段,柳如丝才被生理上的痛苦逼得停下脚步。仍是紧紧抓着刀不敢放松,用电筒向后照去,看不真切,只是看到暗影中,那个人影向前扑倒的姿势趴在地面,心道他大概是追自己的时候脚下不稳绊倒了吧,摔得狠了一时爬不起来,依旧不敢耽搁,努力向着前面寺庙侧院的方向跑去。

进了院门,靠在门边喘了好一阵,劫后余生的疲惫感袭来,柳如丝拖着有些发软的腿慢慢蹭回了住处。

见屋里的油灯点着,松了口气,进屋搁下药箱,结果没来得及腾出手去解下包袱,就又被抬眼看到的空床惊出一身冷汗。兔崽子能自己下床了?去找僧人问自己的去向了?

不不不,也别这么神经过敏,柳如丝开解自己,万一小家伙就是躺的闷了,在寺庙里到处转转呢~

几秒钟之后,再也编不下去那些等同于骗自己的想法,柳如丝抬腿按原路往回冲...

电筒剧烈摇晃的光柱一下一下扫着寺庙的外围墙,冰冷的空气照着肺里又是一通灌,自己到哪儿去找小混蛋啊...柳如丝焦躁到有些绝望。


谁知正在她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待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小混蛋唤姐姐的声音...柳如丝有些不敢相信的停下脚步,怎么着?自己这半吊子的香客竟能如此得佛祖的眷顾吗...

用电筒小心翼翼向着声音的方向寻去,只见小混蛋正扶墙看向自己:“姐。”

这回才是真的相信了,柳如丝扔下刀冲过去,顾不得会不会撞疼小混蛋,直接圈着将她顶在了墙上,自己脑门贴着墙面剧烈地喘息,夹杂着因为情绪波动而激起的咳嗽。

兔崽子大概是没见过这样惊慌失措的自己,除了伸手抚背帮自己顺气之外不敢再有其他动作。

等柳如丝缓过了气,也压下了又想要朝她发脾气的冲动,算了,说到底小家伙也是因为担心自己...


就在这时,小混蛋偏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抚向自己的发梢,慌慌地开口:“姐!...”

木头...这时候这是重点吗...

“先回去。”拍掉兔崽子下意识伸过来想要扶她的手,真是的!不知道谁才是伤患吗...没好气却又小心地扶好小混蛋往回走。柳如丝只觉得这一天好长,也是真累人,此刻就想带她回去,换了药赶紧躺床上完事儿...

哪知走到院里水缸旁边的时候小家伙停了下来。

“干嘛?”

“姐,你先把东西放下去吧。”

经这么一提醒,柳如丝才想起自己还背着那些东西...“哦,好。”不疑有他,让小家伙先扶好缸沿,自己进屋去卸货。

待从屋里返回时却发现小家伙在舀水洗着什么,顿觉担心,忙跑过去看,竟是小混蛋在清洗手上的血迹,一时着急,抓过她的手来问:“怎么了这是?!”

“没事。姐。”不会说谎的家伙躲闪道,“我...”

不待她说完,柳如丝就颤声开始训人:“你是笨蛋吗?!”

心疼地掀开刚刚才发现小混蛋压根儿没扣上的外袄去看,月光下里面褂子上那片血迹黑乎乎一片也看不真切,只觉既然从外面都摸一手血了,那自是伤口崩坏得厉害...

笨蛋啊!瞎跑什么不疼吗?!

心下焦急,赶紧帮她洗净了手,拎起人就往屋里走。其间摸了摸某人的额头,果然入手的温度比之前又高了...虽然夜晚时人身体的阴气上升,体温会有所反复,但这笔账必须记在兔崽子头上!

进得屋去,把小混蛋丢在床上。自己去烧上水,然后将包袱里的东西捣腾出来,先拣要用的要往床边的凳子上搁,顺道就瞧见了没有动过的晚饭,气又是不打一处来,一边将东西放到旁边桌子上一边碎碎念:“你说你跑出去干嘛!我找不着你怎么办...”

萍萍被姐姐从刚刚到现在的气场震慑,一直没敢言声,此时被点到,只得怯怯答到:“担心你...姐...”

“我有什么可让你担心的!啊?我这儿有刀!”柳如丝豪气的反驳,但马上反应过来“哎?哎我刀呢?!”一秒以后想起来是扔在外头了,活生生给自己气笑了...那这笔账也还是要记在兔崽子头上!


准备工作都做好,已经颇有些轻车熟路地拆开伤处的包扎,看到其中一处伤口确实在向外渗着血,好在现在手头的器具和药物专业了不少,处理起来更得心应手些。末了,看着重新包好的伤口柳如丝如释重负,顺便倒了碗水,取了消炎药让萍萍吃下。

小混蛋老实地接了药吃了,一双眼仍是望着姐姐。

“又干嘛?”

“姐,胃药也在里头。”

岁月造就的默契真的是无可替代...柳如丝感到眼眶又有些热,揉揉小家伙的头,答声“好”,自己也找了药吃掉。


收拾好药箱,等水烧开,冲了碗红糖水晾上;然后又倒了盆热水去温粥,再重新烧上一壶~

柳如丝突然觉得自己像极了给孩子操心琐碎事宜的母亲~一时起了玩心,索性继续跟小家伙碎碎念,一会儿喝了糖水和粥,再吃退烧药,然后擦身,换好干净衣服才能睡;满意地看着只能听话、不敢反驳的小家伙渐渐地红了耳尖,柳如丝笑弯了眉眼,之前紧张的情绪一扫而光。

依言完成上述流程,顺道查看伤口并没有继续恶化后,柳如丝放心地自己也去擦洗了一番,换好衣服;给小家伙敷好降温用的毛巾,熄灯后,才终于心满意足地爬上床,开始了两天来最踏实的一个觉。



2

一起看一眼新世界11

柳如丝梦到了母亲,一辈子与世无争,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人,最后还不是得不到那个人的心,郁郁而终,去世的时候身边只有自己和小混蛋两个人...所以她不要做母亲那样被别人安排命运的人,她要自己掌握命运~

可谁料曾经认为感情是这个世上最无用东西的自己,却又差点一脚踏上了母亲的老路...党国大厦的倾覆来得太快,乱世之中,又有谁不是蝼蚁一样的渺小?到头来,她还是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柳如丝只觉得一颗心又麻又痛,像溺水的人被无形的力量拖向深渊,无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接着有人抓住了她,将她重新带回能自由呼吸的世界。


柳如丝心有余悸地抓着萍萍的衣服,靠在她肩旁缓和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还活着......

柳如丝梦到了母亲,一辈子与世无争,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人,最后还不是得不到那个人的心,郁郁而终,去世的时候身边只有自己和小混蛋两个人...所以她不要做母亲那样被别人安排命运的人,她要自己掌握命运~

可谁料曾经认为感情是这个世上最无用东西的自己,却又差点一脚踏上了母亲的老路...党国大厦的倾覆来得太快,乱世之中,又有谁不是蝼蚁一样的渺小?到头来,她还是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柳如丝只觉得一颗心又麻又痛,像溺水的人被无形的力量拖向深渊,无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接着有人抓住了她,将她重新带回能自由呼吸的世界。


柳如丝心有余悸地抓着萍萍的衣服,靠在她肩旁缓和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还活着...

缓了片刻,伸手去探小家伙的额头,和早晨的时候差不多,看了表,已过正午,也是,白天人的身体阳气正旺,状况肯定比晚上要好~

缩回被子,恢复到刚才的位置继续赖着,思考回东郊民巷的时机和路线,现在的北平虽然名义上还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但自己的身份特殊,他们的城工部也一定不会闲着。所以选择傍晚时分之前出发也许比较稳妥,人们忙碌了一天之后,那时候基本都在家吃饭,希望共产党的人同样要食人间烟火才好;估算了两地的大概距离,自己走路单程至少也要一个多小时,顺利的话取了东西折返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了,被发现的概率大概不高,时间又不至于太晚,应该算不上太不安全。

自己尽了人事,剩下的就是听天命了。

打定主意之后,感受着小家伙平稳的呼吸,柳如丝的精神再次放松下来,索性又补了个眠。近日来每天只能靠安眠药才能勉强浅眠几小时的她倒是没想过,遭此变故之后反而让一些问题简单了起来,小家伙和自己都需要努力休养生息。

直到太阳晒不到身上,没有那么暖了,柳如丝才有些恋恋不舍地爬起,简单收拾一下,去找僧人交代些事。

照自己的计划,就是一切尽量低调,换上僧人之前给的棉衣之后的确好了不少,但一头长卷发看上去仍颇不和谐。于是在她嘱咐僧人,如果自己第二天仍未能赶回,就把妹妹托付给他们了之后,顺便要了剪刀。僧人将晚饭与她要的东西一并交给她,柳如丝怀着颇有些悲壮的心情返回了她们的住所。

为萍萍盖好被子和衣服;将晚饭放在凳子上,置于床边她方便够得着的位置;出门自行将头发剪成了稍稍过耳的短发...一切收拾停当,柳如丝看着懒懒西落的太阳,轻轻合上院门,动了身。


尽量避开平时热闹的地段,小心前行。

去程很顺利,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已经相当接近了目标,柳如丝的心跳不禁有些加快起来,昨天早上出发的时候,由于认定不会再返回,并没有锁门,因此不知道有没有外人闯入,也不知道城工部的人是否在埋伏自己...

不过该来的总要面对,不一会儿的工夫,小楼已经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没有亮灯,外人闯入的概率不太高了,但柳如丝不敢放松,慢慢摸过去,轻轻推开铁门,闪身踏进院子。心里斗争了一番,最后还是咬牙轻掩上了大门,毕竟有埋伏的话自己即使留着门也很难逃得脱,还容易惹人注目。

手心已渗出了些汗...眼前这座再熟悉不过的建筑,此时在她看来却像可以吞噬一切的巨兽,张着口静静地等待自己...

柳如丝硬着头皮轻轻潜入屋中,努力压下过速的心跳,借着还没完全褪去的光亮仔细分辨自己所处环境的状况,每个角落都不忽略。

一楼没人,后院没人,最后返回停在楼梯前,柳如丝感到,曙光就在前方,屏住呼吸摸上了楼,依旧每间屋都仔细察看过去,末了,透过视野能看到前院和大门外的窗户向外观察了好一会儿,才长舒了口气,目前这座小楼还是安全的。

但她不敢耽搁,拿过电筒,照着去衣柜里寻了些萍萍和自己可以换的衣服,扯了张床单出来包了,转而下楼去,顺便在拐角处小混蛋平时放枪弹的地方又摸出两个弹夹,一并拿了。

一楼要取的东西较多,柳如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找出了药箱,打开确认,还好平时小混蛋将乱七八糟的药物和器具都收得很好;然后想着寺庙里消毒用的白酒也不多了,去酒柜中划拉了几瓶烈酒;回忆着兔崽子每月会按时给自己冲的红糖,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存货,厨房寻了一圈,果然袋子里还有,果断揣上。转身离开前,电筒的光晃过案板上的菜刀,犹豫了一下,抄起刀返回客厅。

能带走的东西差不多就这些了。

桌上还摆着头天自己因为没有胃口几乎没怎么动的早饭,柳如丝这时才惊觉自己貌似一天没吃东西的事实,索性坐下来卷了个干净。想不到人们眼里能通天的柳爷也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候吧,嘁~都是扯淡,老娘现在是个努力要活下去的蚂蚁,怎么着~

缓了缓因为吞下凉透的食物有些抗议的胃,柳如丝去换了双稍微轻便些的鞋,将刀别在腰间,棉衣盖好,除药箱外的东西全部用单子卷好斜系于背上,提上药箱,拿好电筒,准备好一切之后踏上了归程。


2

一起看一眼新世界10

清晨,钟鸣。

对这城中的多数人来说,是他们普通一天的开始;而对自己和萍萍,虽存在更多不确定,但柳如丝仍努力摒弃不好的想法。

太阳不吝惜自己的光芒,分给每一个人温暖,柳如丝很开心小家伙的温度几乎不怎么高了,有些感念还好母亲当年由着小混蛋去折腾,好歹落了副好身板~

心下轻松,索性将器具去还给僧人的时候顺道随便走走,不同于初一、十五的热闹,平常日子里清晨的寺庙显得分外幽静,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气息,真的是避世绝好的地方。

找到僧人,还了东西,拿了为她们准备好的早饭,道谢后返回。

与寺庙整体清幽的感觉略有出入的,应该就是塔院那处停放着无主尸体的地方了,没有特殊情况的时候,僧人会为他们诵读往生咒...

清晨,钟鸣。

对这城中的多数人来说,是他们普通一天的开始;而对自己和萍萍,虽存在更多不确定,但柳如丝仍努力摒弃不好的想法。

太阳不吝惜自己的光芒,分给每一个人温暖,柳如丝很开心小家伙的温度几乎不怎么高了,有些感念还好母亲当年由着小混蛋去折腾,好歹落了副好身板~

心下轻松,索性将器具去还给僧人的时候顺道随便走走,不同于初一、十五的热闹,平常日子里清晨的寺庙显得分外幽静,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气息,真的是避世绝好的地方。

找到僧人,还了东西,拿了为她们准备好的早饭,道谢后返回。

与寺庙整体清幽的感觉略有出入的,应该就是塔院那处停放着无主尸体的地方了,没有特殊情况的时候,僧人会为他们诵读往生咒,会在停满一般习俗认为的七日后将其火化,但仍难掩他们的悲凉,在这里,赤脚的、穿皮鞋的都将殊途同归...

柳如丝晃晃脑袋,甩掉又莫名浮上的悲观情绪,抬腿继续往回走,眼下还是小兔崽子比较要紧。

谁知明明踏进屋里的那刻还听见小家伙努力想要自己撑起来的沉重呼吸,结果在听到自己的动静之后,那兔崽子竟然一秒躺回去装死...

柳如丝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她大概在害羞些什么,也不着急戳穿,去烧上一壶水之后才站到小混蛋面前,出言威胁:“你再接着装...”

毫无演技的家伙不得不睁开眼睛,却又不敢与柳如丝对视,怯怯地唤了声“姐...”

“嘁~害羞个什么劲儿啊~”看着小混蛋的神情,突然愈发想逗她一下,俯身在她耳边轻轻道:“你身上哪儿我没看过啊~”

此话一出,小家伙惊得一个激灵,终是拗不过姐姐,在凌厉的眼神威胁下由着她架着自己去解决了大小问题...


柳如丝好笑地看着眼前坐在床边满头汗的小混蛋,毛巾用热水烫好,晃到她面前,刚要抬手,余光就瞥见小混蛋的手动了动,眼神小狗一样,接着嘴唇又动了动,但好歹是没敢张口说她可以自己来。

又一个眼神杀过去,小混蛋算是彻底不敢动了,任自己将她扶好擦干净了脸和手。还治不了你了~

毛巾洗净,将粥碗放进盆里温着,作势要扶小混蛋躺下:“先换药。”

结果眼前的笨蛋该动的时候又不敢动了。

柳如丝扶额...算了,自家小朋友再笨也得管啊...

引导她勾好自己的脖子,借力将她放平,鞋脱下、腿放好,工作完成但嘴上还是要闹她一下:“就那么不想麻烦我啊~”起身去拿僧人昨天给的棉衣,“那昨天也不知道是谁,还命令我来着~”

本来只是调笑一下小混蛋,却没想到小家伙将她的话认真听了去,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姐...对不起...”

这下柳如丝慌了,意识到自己真的刺激到了眼前这个有情绪都找不到出口宣泄的笨蛋,赶忙衣服丢到一边,俯身趴在她身上轻轻抱住,“别哭萍萍!是姐姐错了,不该开你玩笑。”

心疼地胡噜着小家伙的头,自己怎么就能忽略呢,从昨天到今天,差点失去对方的恐惧感压着自己,也同样折磨着这孩子;小家伙还是个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背的笨蛋,一定是觉得没保护好姐姐,还给姐姐添麻烦...

自己的玩笑成了压垮她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也是姐姐的命根子,随便怎么使唤姐姐都成~”软声哄着小家伙,头埋在她颈间,也不抬起,腾出一只手摸索着去擦她的眼泪,“别哭了,好不好~”


等了片刻,萍萍轻轻回抱住自己,柳如丝放下了心,索性在她身上多赖一会儿,直到小家伙身上熟悉的味道催得自己有些困了,才缓缓开口问萍萍:“姐姐困了,咱们换药,吃饭吧~好不好~”略带沙哑的声音充满撒娇的意味,果然小东西听了急急应了声“好”,嘁~你姐姐永远是你姐姐,柳如丝起身,对着空气得意中~

拌好药,把棉衣给小家伙盖好,然后轻轻掀开她的衣服,解开绑着的腰带,压在伤口上的毛巾并没有沾染很多血迹,看来那番野蛮止血还是有些作用。深吸一口气,揭开毛巾去查看伤口,狰狞的灼伤痕迹映入眼帘,虽然没有继续大量出血让情况看上去不太糟,但也绝对算不上很好...

不动声色地清理干净之前敷的药和淤血,换上新的,压上干净的毛巾后,重新将腰带扎紧,再放好小家伙的衣服。

柳如丝总算暂时松了口气,待萍萍疼得发白的脸色缓过来后,才扶着将她的枕头垫高,转身取了粥来喂她。

兔崽子到底是年轻,甭管伤多厉害胃口倒是不错~一碗粥喂完,作势要取另一碗来,还没完全起身,就听小混蛋急急剖白:“姐,我饱了。”

饱个屁...一个跟长工一样干完活之后要一根筷子上叉两个馍吃的小混蛋居然号称自己一碗粥就饱了?还特么是饿了一天之后?

于是,柳如丝再次用威胁的眼神压制住小混蛋,强行又给她塞下一碗。


一切收拾停当,柳如丝终于如愿以偿爬上床,外套丢一边,扯过被子给两人盖好,依旧如昨天那般抱住萍萍,很快熟悉的味道让她的眼皮有些沉重起来,不过还是要问小家伙个方向:“萍萍。”

“嗯?”

“你还记得,咱们以前上了香回去,是往哪个方向吗?”

“往南,过了西单再往东。”

“嗯。”

“姐,你问这个...”

“每回来上香的时候,你心里信过吗?”打断小家伙的发问,不想让她知道,免得瞎担心。

“......”

“我本来是不信,”见小家伙不语,柳如丝索性继续剖白:“谁叫沈世昌向来靠这些莫名的东西来笼络人心。但这回...看来人家真是慈悲为怀呢~”

说到后面,已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彻底坠入睡梦之前,好像听到小家伙依然略带担心地唤她,可能还是想问自己为什么要问起回家的路,至于自己有没有又以“闭嘴”打断她就不得而知了~要早知道今天,是不是对她应该多点温柔啊...



一片云朵

无聊的话

这两天又看了一遍战狼2,因为记不大清了剧情,看的时候就一直特担心萍萍死掉,就一直在想:玩了,萍萍要么得了。

看每段都觉得萍萍药丸,结果看完才发现原来萍萍没死啊╮(╯▽╰)╭

这两天又看了一遍战狼2,因为记不大清了剧情,看的时候就一直特担心萍萍死掉,就一直在想:玩了,萍萍要么得了。

看每段都觉得萍萍药丸,结果看完才发现原来萍萍没死啊╮(╯▽╰)╭

2

一起看一眼新世界9

萍萍在经历了神智浮浮沉沉的一天后,终于被一个温温柔柔的触感再次唤醒,费了一番功夫才睁开眼睛,伤口仍然很疼,身上也还没什么力气,但活着就很好~

外面的枪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偷偷侧头看向姐姐,偶尔炸开的信号弹,光亮透进来映红姐姐的脸,颇为好看。

只是姐姐此刻神色有些苍凉,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担心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姐...”

听到声音,姐姐马上回神,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但下一秒钟那双眼里又开始蓄上泪水...

接着自己的眼睛就被盖住,空气中传来一声微微发颤的“乖~”

印象里姐姐很少会哭,为数不多的眼泪几乎都流给了母亲和自己,一时间有些心酸,刚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姐姐拿掉了...

萍萍在经历了神智浮浮沉沉的一天后,终于被一个温温柔柔的触感再次唤醒,费了一番功夫才睁开眼睛,伤口仍然很疼,身上也还没什么力气,但活着就很好~

外面的枪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偷偷侧头看向姐姐,偶尔炸开的信号弹,光亮透进来映红姐姐的脸,颇为好看。

只是姐姐此刻神色有些苍凉,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担心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姐...”

听到声音,姐姐马上回神,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但下一秒钟那双眼里又开始蓄上泪水...

接着自己的眼睛就被盖住,空气中传来一声微微发颤的“乖~”

印象里姐姐很少会哭,为数不多的眼泪几乎都流给了母亲和自己,一时间有些心酸,刚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姐姐拿掉了盖在自己脸上的毛巾:“疼吗?”

姐姐眼波流转,定得自己一时说不出话,直到那双眼的眼底漫上担心,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疼。”

仿佛早就料定这样的回答,“你就编吧,到时候没人疼你~”话虽这么说,上扬的嘴角和活泛起来的神采依旧出卖了姐姐~ 还问自己饿不饿,问完又马上向自己解释,腹部受伤还不可以那么快进食,须等到如厕之后;现在也还不能有什么动作过大的移动,等明天看看情况再说...

萍萍听着耳边的唠叨,心里暗暗觉得好笑,姐姐这是拿自己当成还是那个当初刚被捡回来的孩童了吗,总是操心自己疼不疼、饿不饿~

不过好像也确实很多年没见眉眼间尽是柔色的姐姐,一时看得有些痴了,一声“小兔崽子”才让自己回神。

“啊?”


“你笑什么~”柳如丝虚势嗔怪,自己认真对她讲话,小兔崽子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光顾着盯着自己发愣,一会儿居然还勾起嘴角来了,一看就没想什么正经的事...嫌我唠叨是不是!

“没...”

没什么没!有些恼羞成怒地转身去重新冰了毛巾,按在小混蛋的额头,连她的眼睛一同盖住。

“姐~”

“闭嘴。”姐什么姐,不会聊天就别说话了!“睡觉。”

空气静止了片刻。

“姐...”

要造反是不是?

谁知床上的小家伙又糯糯地冒出一句“你不睡吗...”就融化了她,认命地轻轻胡噜了一通小混蛋的头毛:“姐白天补过觉了,这会儿睡不着,你先睡~”

很快,小家伙的呼吸平稳了下去。

既然她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自己也能稍稍放下心,减少了更换毛巾和擦身的频率,后半夜也算是平稳度过。

不过柳如丝看着所剩不多的药物,还是觉得有些不托底,一般感染的风险头两三天都会比较大概率的存在,果然还是得再想办法看能不能弄些更硬核的物资才成。思来想去,不过也就两条路,当些东西换钱去买;或干脆冒险回趟小楼去拿。权衡再三,还是觉得第二条路与人接触更少,安全返回的机会大一些,打定主意后,柳如丝端坐在床边静静等待太阳升起。


2

一起看一眼新世界8

虽然萍萍说过,杀人的人应该做好随时可能被杀的准备,但就当这是自己的任性吧~

喂完一碗水的工夫,柳如丝非但没觉着恢复了些精神,反而有些困倦起来。把刚才给萍萍垫的枕头撤下,扔到里面的位置,勾着嘴角揉揉小家伙的头,“你倒清闲了这回~”

转身去收拾残局,顺道将之前用到的器具一股脑丢进盆里去煮。

此时虽未到正午,但阳光也已透过窗棂爬进屋内,又平添了几分暖意。

院内的鸟儿叫得好听,柳如丝闭起眼听得一时竟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待到盆子里响起咕嘟咕嘟冒起泡泡夹杂着轻微的金属撞击声方才回神。

收拾好所有,柳如丝决定跟小家伙一起睡一觉,起来再想别的。

走到床边,摸进被子去寻萍萍的手,触感一片微凉,人...

虽然萍萍说过,杀人的人应该做好随时可能被杀的准备,但就当这是自己的任性吧~

喂完一碗水的工夫,柳如丝非但没觉着恢复了些精神,反而有些困倦起来。把刚才给萍萍垫的枕头撤下,扔到里面的位置,勾着嘴角揉揉小家伙的头,“你倒清闲了这回~”

转身去收拾残局,顺道将之前用到的器具一股脑丢进盆里去煮。

此时虽未到正午,但阳光也已透过窗棂爬进屋内,又平添了几分暖意。

院内的鸟儿叫得好听,柳如丝闭起眼听得一时竟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待到盆子里响起咕嘟咕嘟冒起泡泡夹杂着轻微的金属撞击声方才回神。

收拾好所有,柳如丝决定跟小家伙一起睡一觉,起来再想别的。

走到床边,摸进被子去寻萍萍的手,触感一片微凉,人大量失血后会有些失温,想抓起来握住暖上一暖,结果触到刚刚被她抓得皱起的褥单又是一阵心疼...

轻轻把小家伙的手放在腹部伤口上方,重新将外侧的被子掖好,炕桌搬到床下,脱了鞋翻进床的靠墙那侧;外衣脱掉仍旧给小家伙盖好,自己则侧身慢慢蹭进这边的半张被子~拉起她垂于这边身侧的手,慢慢摸到刚刚另一只手摆放的位置,将它们一起握住。

凉...又往小家伙身上贴了贴,才半抱着她满足地闭上眼。


......


柳如丝向来闻不惯血腥味,第一次意外将人解决在家里的时候愣是逼着萍萍把地板快刷到失了原色,可今日再醒来,外头的天竟已擦了黑。

头抵在小家伙肩头醒觉,搭在萍萍手上的手习惯性地去揉,入手的温度明显盖过了自己,柳如丝有些紧张起来,忙起身抵着额头去探,确实发热了,不过好在没有滚烫,是术后正常的反应。

翻身下床去接了凉水,浸透毛巾再拧干铺在萍萍额头后,柳如丝动身去找僧人再拿些必需品。

僧人除开给她的必需品和饭食,另外加了两件棉衣,还有一些糖,柳如丝谢过僧人就匆匆返回。

新拿来的毛巾冰好给小家伙换上,换下的重新洗好浸上白酒给她擦身物理降温。


术后的第一个晚上像一场艰难的战役,柳如丝小心地不停重复着那些操作,入夜才胡乱扒拉了碗粥,中间倒是没忘和了碗糖水给萍萍喂下。

小家伙的嘴唇较之白天总算是润了些,脸色不知道是不是油灯的暖光映着的缘故,也多了些生气~

体温没有再升高,应该是比较稳定了,人在睡眠中身体的自愈能力比醒着的时候要好,就先饶了你累了姐姐一天吧~

望着窗外时而映出的信号弹火光,耳中听着阵阵士兵倾泻弹药的声音,柳如丝心下暗叹党国几十年的基业说被拔起就被拔起了...

共军给国军的期限是31日前全部撤离完毕,然后就是解放军进城...接管防务、整顿北平各项事宜...柳如丝在心里估算着时间,寺庙也许是会被排在比较后面安排的地方,应该够萍萍多休养生息一段~

田丹说的新世界终于来了,自己却不可能摆脱泥沼沐浴在阳光下,唯有逃~

不过其实来不及逃也无所谓,自己是登记在册的国军特勤人员自然是躲不掉枪子儿的;但萍萍却不在编,即使有人反水指认,自己也可以证明,她全部是在执行自己的命令~说起来小家伙也是苦出身,其实还应该是共产党要团结起来的那部分人呢不是吗~

想到这儿,柳如丝反而有些坦然了,摸摸小家伙的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以后为自己活吧小混蛋~


苏白睡了呀

【庆余言】61与君相逢,萍生有幸

这章还是回忆了。然后后面几章都不是讲萍萍,我感觉我现在已经放飞自我,想咋写就咋写了。

今天原耽那本在红袖上推了,然后两本存稿,感觉十分酸爽。

阅读最新or全文点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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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还是回忆了。然后后面几章都不是讲萍萍,我感觉我现在已经放飞自我,想咋写就咋写了。

今天原耽那本在红袖上推了,然后两本存稿,感觉十分酸爽。

阅读最新or全文点这里! 



2

一起看一眼新世界7

失速的心跳逐渐平稳下来之后,柳如丝才仿佛找回了一些对身体的控制,脑袋里却莫名闪回多年前的某天晚上,兔崽子顶着一脸血偷偷翻回家来,被自己堵在院里,跪下小心翼翼说着“姐,我回来了”的样子。

从自己头回带她回家,到现在得十多年了,别人口中的狼崽子,对自己却如忠心不二的狗子一般。

在膝上胡乱蹭了蹭冷汗,柳如丝慢慢起身,还是被融进怀里的凉气激得打了个激灵。

从被子里抽出刚才盖在萍萍身上的外套,重新套在身上,水已经又烧到半开,倒了一碗灌下去才觉得略暖了起来。

小东西今天失血太多,也得及时补水才行,开门将那盆血水泼掉,重新倒上水将毛巾洗净,给她把脸擦干净。将炕桌又往床头的方向挪了挪,再抓过一个枕头,...

失速的心跳逐渐平稳下来之后,柳如丝才仿佛找回了一些对身体的控制,脑袋里却莫名闪回多年前的某天晚上,兔崽子顶着一脸血偷偷翻回家来,被自己堵在院里,跪下小心翼翼说着“姐,我回来了”的样子。

从自己头回带她回家,到现在得十多年了,别人口中的狼崽子,对自己却如忠心不二的狗子一般。

在膝上胡乱蹭了蹭冷汗,柳如丝慢慢起身,还是被融进怀里的凉气激得打了个激灵。

从被子里抽出刚才盖在萍萍身上的外套,重新套在身上,水已经又烧到半开,倒了一碗灌下去才觉得略暖了起来。

小东西今天失血太多,也得及时补水才行,开门将那盆血水泼掉,重新倒上水将毛巾洗净,给她把脸擦干净。将炕桌又往床头的方向挪了挪,再抓过一个枕头,小心将小家伙上半身垫高了些,续上一碗水放在桌上,用小勺舀水去喂。

没有意识的人无法自主吞咽,因此她小心将每一勺都喂得极慢,慢到脑中都来得及如电影般又过了一遍她们共同走过的时光。


第一次见小家伙,记得是自己上中学的时候。母亲虽是外宅,被安排带着一家人住在乡下,但每月那人差人送来的钱,吃穿用度总是够的,自己还可以在镇子里上学。

那日自己放了课,到药铺为母亲抓药,在门口看见一个男人拎着一个小女孩向前拖行,那孩子头发上插着草标,努力想要挣开男人的钳制。

当时虽已不是军阀混战的时期,但乡下地方穷人卖儿卖女还是平常之事,本想权当没有看到,毕竟自己还是个其他人口中的野种,有什么资格去拯救别人?可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不知何时横在了那人面前...

就这样,自己莫名地用八块钱带了这个名叫萍萍的崽子回家。

小家伙当时大概五六岁的年纪,应是与自己相差十岁有余,她的话极少,一双唇总是抿成一条直线,倔倔的样子。

好在母亲也没说什么,将她留下做了家人。

日子过得还算安宁,萍萍读书开蒙是自己做的老师,谁知这小混蛋不喜读书,认得些字、能明白些事后依然是兴趣缺缺,长大些后倒是愿意跟着家里的长工一同干活练得一身蛮力,母亲竟也随得她去...

只是时间长了,偶尔小混蛋回家的时候脸上会挂着彩,问她就什么也不说;直到某天,村里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娃,由家长带着找上门来,找母亲控诉其管教不严,纵容子女伤人。

母亲将她找来对质,小混蛋只是跪在那里表示认罚并不做辩解,母亲当着那些人的面给了她一顿戒尺,他们见此也就悻悻离开。

自己却不信小混蛋会无缘无故伤人,找长工们去问,长工支吾一番终于说出其实是由于乡野间常流传我家的闲话,孩子们听了去,就去小混蛋面前寻衅...

去说与母亲,母亲听了只是落泪,末了叮嘱自己去给小混蛋多下几个荷包蛋。

小混蛋眼睛亮亮的,却还是只有那三个字:“谢谢姐~”

闷葫芦!你要能多说几个字至于挨上这顿打吗...

小混蛋却不以为意,照旧随着长工们去干活,不知是否真的收敛了心性,那些孩子的家长倒还真没再找上过门;也许只是当时自己没注意到,那些孩子再见到她家的人,具是惊惧避开,再没敢念过那些难以入耳的顺口溜。


又过了些年,自己学着“父亲”朋友的样子,开始研究商贾之道,以求将来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小混蛋也长成了俊秀的少年人,却依旧是那副驯不服的性子,与她结怨的家伙们,只敢背地里喊她狼崽子,见面均是避之不及。

商场本就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自己又是继承了母亲算得上出众的相貌,难免有些时候会吃上些暗亏,本想着既然打算踏进这个圈子,一些牺牲总是在所难免,人生在世,不可能事事如意;可谁知有几个曾经骚扰自己的家伙竟接连莫名地遭遇“意外”受伤。

这些太过巧合的事件,结合那段时期小混蛋出现在晚间家里饭桌上时间的减少,自己隐约猜出些端倪。

于是某天,某人又是缺席的晚饭后,待母亲睡下,自己搬了椅子端坐于卧房的屋檐下。

快到后半夜,借着月光,只见一个身影从院墙灵巧地翻了进来...打开电筒照了过去,小混蛋惊得一滞,见是姐姐,慢慢走到自己面前跪好:“姐,我回来了。”

这一声姐喊得自己心酸,小混蛋并非天生好勇斗狠,只是想保护家人...


日子就那么混到了四年前,母亲去世,“父亲”接自己到了北平,自己则把剩下唯一的家人也带去了。

四年间,“小四”熟通了世故,萍萍熟通了杀人...


虎豹小尾气

[情深深雨濛濛]当萍萍重生成可云

大梦初醒,故国不再,故人是否依旧?


山河破碎,风雨飘摇,携手同赴国难!


年过半百陆振华X机缘重生顾萍萍


楔子


  晚清帝国,内忧外患,表面仍旧披着盛世帝国的外衣,内里已经被腐蚀殆尽,只等着一根导火索,就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整条病入膏肓的东方巨龙土崩瓦解。


  乱世前的短暂平静之下,总有那么几位有识之士试图力挽狂澜,挽大厦于将倾,明知终将徒劳无功,却依旧义无反顾地昂首阔步,即便倒下,也倒得铁骨铮铮,不失为一条好汉。


  顾方本是个传统儒生,年少时也曾秉承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科举出仕,官场沉浮数十载,终究看清了表面光鲜...

大梦初醒,故国不再,故人是否依旧?


山河破碎,风雨飘摇,携手同赴国难!


年过半百陆振华X机缘重生顾萍萍


楔子

 

  晚清帝国,内忧外患,表面仍旧披着盛世帝国的外衣,内里已经被腐蚀殆尽,只等着一根导火索,就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整条病入膏肓的东方巨龙土崩瓦解。

 

  乱世前的短暂平静之下,总有那么几位有识之士试图力挽狂澜,挽大厦于将倾,明知终将徒劳无功,却依旧义无反顾地昂首阔步,即便倒下,也倒得铁骨铮铮,不失为一条好汉。

 

  顾方本是个传统儒生,年少时也曾秉承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科举出仕,官场沉浮数十载,终究看清了表面光鲜的朝廷,私底下所掩藏的阴暗。

 

  势单力薄,欲救无门,顾方原本也已心灰意冷,打算随波逐流。然终究有幸,奉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之命,作为使团一员出使欧洲,开阔眼界之后,愈发觉得朝廷之弊已然到了不得不革的时候。

 

  在欧洲的所见所闻,激起了顾方深埋心底的抱负。所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他顾方便要做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剖取一片丹心,以表世人。

 

  人到中年,他膝下唯有一女,既已存了死志,只想早日将女儿嫁给稳妥人家,也好去了后顾之忧。

 

  哪知萍萍这姑娘也是个死心眼,念着那个马夫,还真当成了一辈子,便是死,也不愿另嫁他人!

 

  顾方白发人送黑发人,安葬了唯一的女儿,他整理戎装,慨然赴死,谁说一介文人便不能马革裹尸?

 

  顾方死在联军炮火之下,死前最后一刻,他回忆一生,只觉此生对得起天地,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却惟独对不起他的女儿!

 

  他的萍萍啊……

 

 

 

  萍萍醒过来的时候,是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的,环顾四周,摆设陈旧,薄寢旧被,这一间屋子,比她家下人住的房子还不如。

 

  话又说回来,她前一刻才举枪自尽,怎么又会在这里醒来?

 

  不等她回忆更多,脑子里纷纷乱乱地涌进了另一个人的记忆,记忆的主人名叫李可云,可她分明清楚地知道,自己名叫顾萍萍,朝廷重臣顾方之女!

 

  梳理记忆,记忆里的内容令她惊讶而震撼,悲伤而惋惜,痛心而无奈。

 

  首先,大清亡了!

 

  她父亲大人勤勤恳恳一生,终究是一腔心血付诸东流,是非成败转头空。

 

  如今距离她自尽那年,已经过了三十七年,李可云二十五岁的记忆里面,印照的不仅是她可怜而可悲的一生,更有她顾萍萍愿意为之而赴死的男人。

 

  当年那个被父亲赶出家门的小马夫,她的振华,经历过半生戎马,如今已然归隐,却是携妻带子,好不热闹。

 

  她如今这具身体的父亲,还是振华曾经的副官呢!

 

  黑豹子,陆振华!

 

可怜而可悲,可笑而可乐,时过境迁,死地重生,蓦然回首,却已是世事轮转,故国化作尘埃,故人……可还是故人否?

 

  顾萍萍从来就是个烈性子,敢爱敢恨,敢作敢为。

 

  她明白父亲要替她安排好下半生的苦心,可是她依旧信守着当初的诺言,说要等振华回来,她就绝不会在此之前另嫁他人。

 

  为此,便是死她也毫不在意!

 

  李可云的记忆却告诉她,她被彻彻底底地背弃了,那个人娶了九房姨太太,生下数十个孩子,那一大家子底下多少的乌烟瘴气,鬼蜮伎俩。

 

  李可云原本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就是毁在那一家子人手下。

 

  几十年过去,当年那个倔强而坚毅的振华,恐怕也早已改变了面貌。

 

  李可云记忆里的陆司令依旧积威甚重,可在她看来,那人却是与当年判若两人,这官场沉浮过一遍,果真把人改变得这么彻底?

 

  萍萍的性情雷厉风行,她不惧身份暴露,也不惧被当成怪物,她只想立刻站在那人面前,当面问一问,他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

 

  李可云是个疯姑娘,疯病时好时坏,萍萍自从醒来以后,就没有再表现出疯的那一面,这让李正德夫妇喜得跟什么似的,也不再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虽然只在刚刚来到上海时,在陆家的宅邸住过,萍萍依旧能从记忆里翻出那个地址,福煦路9号,这个地址像是烧红的烙铁,深深刻在李可云记忆里。

 

  她以想走出去看一看这大上海为名,一个人出去走一走,也好看看是否能找到个工作,她如今病好了,不能总让父母养着。

 

  李正德夫妇欣慰额同时,也就任由她出去了。

 

萍萍吃过午饭依旧就出了门,一路打听,一路走,在傍晚的时候来到福煦路9号陆家大宅门前。

 

  顾萍萍从来就是个烈性子,敢爱敢恨,敢作敢为。

 

  她明白父亲要替她安排好下半生的苦心,可是她依旧信守着当初的诺言,说要等振华回来,她就绝不会在此之前另嫁他人。

 

  为此,便是死她也毫不在意!

 

  李可云的记忆却告诉她,她被彻彻底底地背弃了,那个人娶了九房姨太太,生下数十个孩子,那一大家子底下多少的乌烟瘴气,鬼蜮伎俩。

 

  李可云原本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就是毁在那一家子人手下。

 

  几十年过去,当年那个倔强而坚毅的振华,恐怕也早已改变了面貌。

 

  李可云记忆里的陆司令依旧积威甚重,可在她看来,那人却是与当年判若两人,这官场沉浮过一遍,果真把人改变得这么彻底?

 

  萍萍的性情雷厉风行,她不惧身份暴露,也不惧被当成怪物,她只想立刻站在那人面前,当面问一问,他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

 

  李可云是个疯姑娘,疯病时好时坏,萍萍自从醒来以后,就没有再表现出疯的那一面,这让李正德夫妇喜得跟什么似的,也不再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虽然只在刚刚来到上海时,在陆家的宅邸住过,萍萍依旧能从记忆里翻出那个地址,福煦路9号,这个地址像是烧红的烙铁,深深刻在李可云记忆里。

 

  她以想走出去看一看这大上海为名,一个人出去走一走,也好看看是否能找到个工作,她如今病好了,不能总让父母养着。

 

  李正德夫妇欣慰额同时,也就任由她出去了。

 

萍萍吃过午饭依旧就出了门,一路打听,一路走,在傍晚的时候来到福煦路9号陆家大宅门前。

 

“大胆!”陆振华怒喝,他当了多年的司令,说一不二惯了,当年在军中就无人敢违逆他的意思,如今在家里,依旧没有人敢。

 

  萍萍不语,却是旁边一直抱胸看好戏的王雪琴心下疑惑,这突然冒出来的姑娘有些眼熟,她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越发觉得自己的感觉没有错,确实眼熟,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呢?

 

  与此同时,不需要再费力拉住陆振华,陆尔豪也转头打量萍萍,同样觉得这姑娘有几分眼熟。

 

  短暂的沉寂之后,陆振华再度喝道:“尔豪,把这姑娘弄出去,送去警察局!”

 

  萍萍终于没有再沉默了,她只是看着陆振华的眼睛,缓缓说道:“满清旧邸,九曲回廊,美人蕉丛,浅笑回眸,故人归来,君何以待之?”

 

  陆振华一时没有回应,更确切地说,他是反应不过来了。

 

  满清旧邸……九曲回廊……美人蕉丛……故人归来……

 

  记忆回溯至近四十年前,往事依旧清晰如故,历历在目,许是年纪大了,近来他越发怀念旧时,那是在投军之前,在他成为令人胆寒的黑豹子之前,那段记忆里,珍藏了他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光,还有,那个他最最心爱的姑娘。

 

  这段话好像是哑谜一样,旁人听来一头雾水,陆振华却觉得心神巨震,如今的大上海,除了他,还有谁能知道那一段旧事?

 

他不由仔细打量着眼前那紧紧抓着马鞭,眉目清秀的年轻姑娘,那微皱的眉头和盛满怒火的眸子,恍惚间竟是异常熟悉。

 

陆振华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问眼前那个姑娘,你究竟是谁?

 

却又有两人闯了进来,那是一对十分沧桑的夫妻,见到那姑娘,就一人一边架住了她的胳膊,强迫她放掉手里的马鞭,然后就努力地想把她拖走。

 

这个时候,陆振华又怎会那他们把人带走?

 

“慢着!”他高声说道,“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不准走。”

 

他用马鞭指向那个姑娘:“你们放开她,我倒是要听一听,她到底还知道些什么!”这一指,难免又瞥向了那个后来闯进来的男人。

 

这一瞥,心神再度巨震,手中马鞭不受控制地重重落地:“你……你是李副官?”

 

李正德没有管好自己的女儿,导致她发疯闯进司令家里,正是无颜面对曾经的老上级,此时被认出来,他愈发无地自容,甚至有些恼羞成怒地对玉真说道:“咱们走,咱们快点把可云带走!”

 

此时王雪琴也终于把人认了出来,一时只觉这一家人当初纵女做出那样的下贱事,怎么还有脸回来?况且,当初那件事也绝不能让老爷子知道。

 

于是她站出来惊怒交加道:“李副官,当初我们陆家可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们又是拿了钱走的,现在落魄了,就又想重新回来,想得可真美!”

 

陆振华先是被人重提旧事,又骤然和曾经最亲近的老部下相见,怎会容许王雪琴在一边煽风点火,他瞪向王雪琴:“你闭嘴。”又转向李副官和萍萍这边,“李副官,这……这是你的女儿?”

 

听见陆振华问话,李正德终究不能不答,他惭愧地点了点头,抬头挺胸:“是,司令大人,这是我女儿,叫可云。”

 

陆振华仿佛明白了什么,如果是李副官的女儿,知道那一段旧事便不奇怪了,在这大上海,除了他自己,便只有当初跟在他身边的李副官知道这一切了。

 

陆振华又问:“你们一家现在,过得好吗?”

 

李正德是个要面子的人,当初既然离开了,就不会再回头寻求陆振华的帮助,即便是生意失败,女儿又发了疯,他也从没有想过回头。

 

今天来这里,只是因为到了晚上还不见可云回家,他们夫妻只能试着来这里找人,否则,他是绝不会再登司令大人家门的。

 

所以李正德仍是抬头挺胸说道:“是,司令大人,我们过得很好。”

 

陆振华自己有眼睛,他眼前的一切分明告诉他,他们过得不好!

 

“李副官,说实话!”声音恍如当年,掷地有声。

 

在这样的命令口吻之下,李正德知道,自己不能再欺骗司令了,可是他的尊严让他不能把这些事情说出来。

 

李正德是要尊严,王雪琴却是不能让他把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抖出来,她再度冷嘲热讽:“既然过得很好,今天又来登我家的门做什么。”

 

在她的冷嘲热讽之下,李正德越发不想留在这里,他道:“九姨太,我敬你是司令的姨太,这才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要是再这么不知好歹,我李正德就是拼着对不起司令,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他们母子毁了他的女儿,又把他们一家逼走,她王雪琴凭什么!

 

不受控制地说完这些,他转向玉真和萍萍:“咱们走,回家。”一力扛起全家重担的男人,虽然被生活压弯了脊梁,被风霜吹皱了肌肤,可是他骨子里,仍留有一份军人傲骨。

 

萍萍知道李正德心里的想法,也很同情他们一家的遭遇,可她今天是来找陆振华说清楚的,她得拿了一个答案之后,才能离开。

 

她趁人不备,挣开了李正德和玉真的钳制,走到陆振华跟前道:“我有话跟你说,需要一个僻静地方。”

 

她这一举动,又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被陆振华抽懵了的依萍才反应过来,她捂着胳膊上的伤口走到李正德夫妇身边,睁着一双满是疑问的大眼睛:“李副官,李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云……可云她怎么了?”

 

玉真此时已经流下泪来,她抓着依萍得手哭诉:“我也不知道,她前几天一直很正常,我们以为她已经好了,谁知道这一回,疯得更厉害,还自己跑到这里来了。”

 

李正德一家虽然再没有登过陆家家门,却一直和傅文佩有联系,这些年来因为可云得事情家计艰难,也一直都是傅文佩在暗中接济,这件事情,依萍也是在前不久,才偶然得知的。

 

此时以为可云疯到了陆振华身上,李正德真叫一个痛心疾首,他道:“依萍小姐,这件事情你别管,要管也管不了。”他再度上前拉住萍萍得手腕,使出力气拖着她往外走,一边说道,“可云,不得对司令大人无理,走,跟爸回家。”

 

陆振华被他们这一出接着一出弄得云里雾里,可他到底还记得这个叫做可云的姑娘刚一现身时所说的话,那一瞬间所带给他的震惊,那种两张完全不同的脸突然重合的错觉,令他突然就想听一听,这个姑娘到底想对他说些什么。

 

陆振华于是喝止住了李正德:“李副官,慢着,我倒想听听。可云到底想说什么。”

 

李正德放下手,不再拉着可云,他满脸的为难:“司令大人……”可终究不敢违逆陆振华的意思。

 

陆振华又将视线放回萍萍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道:“你跟我来。”说着,就转身朝楼上走去。

 

萍萍当然也赶紧跟上。

 

然而王雪琴心知当年那件事情到底是自己理亏,怎能让这两人单独说话,她一直以为,他们说要说的是尔豪的事情。

 

“不行。”

 

她本就是戏子出身,心里着急,这一声制止便喊得尤其响亮,当真是有了几分石破天惊的韵味。

 

陆振华身形一顿,微侧了头:“雪琴,你还想说什么?”

 

王雪琴眸光急转,脑中飞快思索应对之策。

 

这时如萍极会看眼色地走到王雪琴身边,手臂搭在她肩膀上,柔声说道:“妈,有什么事情也不急在这一时嘛,让爸爸跟可云说完话,咱们再解决,好吗?”

 

王雪琴急躁地甩开如萍的手臂,把满腔的惊惧和怒气全部撒在如萍身上:“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反正可云那个小蹄子就是不能上去!”

 

这拖拖拉拉的,把陆振华也惹怒了,他雷霆一喝:“谁也不许再说话,全都留在楼下,”又对可云道,“你跟我上来。”

 

许是看出再纠缠下去,陆振华就要发火了,而在这个家里,黑豹子到底积威犹在,王雪琴终究不敢多嘴,只能咬着牙,眼睁睁看着那两人走上楼梯,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

 

陆振华的书房风格简洁,一应物事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书桌的后面,一张巨幅军装照吸引了萍萍的全部视线。

 

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很多,微微勾起的唇角中,带了几分铁血军阀的嗜血之气,锋芒毕露,不同于年少时的倔强,也不同于如今的凝练。

 

见她顶着军装照怔怔地看着,陆振华亲自关上了书房的门,站在书桌前头,开口问道:“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打量。

 

萍萍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还记得吗,你离开顾府的时候,对我父亲保证过,要亲手打一个天下来给我,我永远记得你那时浑身的鞭痕合着血水,眼神却固执而坚定,我说……我永远等你,等着你回来娶我!”

 

从萍萍开口说第一个字开始,陆振华就陷入了极具震撼的情绪之中,听到“我永远等你”那五个字,他禁不住后退了一步,单手撑在书桌上,仿佛不如此,就支撑不了自己的身体。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带了沙哑:“这些事情,究竟是谁告诉你的!”

 

萍萍并不回答他,只是继续自己的话:“父亲决意走上战场,为免去后顾之忧,他逼我嫁人,我不愿意,就在咱们常见的九曲回廊上开枪自尽……”

 

“你是李副官的女儿,是他告诉你的是不是!”说着,陆振华却自己摇了头,“不……不对,这些事情,连李副官都是不知道的……”

 

萍萍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知道吗?上天给我们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我前一刻才开枪崩了自己,下一刻,就在这具身体里面醒了过来,我虽记得这个叫做李可云的女孩子所经历的一生,可我还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不是李可云,而是……顾萍萍。”

 

她一字一句说出那三个字,眼神如利箭一般直射眼前两鬓斑白的人:“陆振华,你可对得起我?”

 

这一句之后,整个书房里只剩了长久的沉寂。

 

陆振华仿佛是被雷劈了,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或许终究是活了五十多个春秋,一生也经历过无数的风雨,到得最后,只是长叹一声:“造化弄人。”

 

他当年如何没有回去找过萍萍,可是当他回去的时候,已经迟了整整10年了,当年就是她支撑着他在战场上舍生忘死,打出了赫赫威名,得知她的死讯后,他在自己的官邸大醉三天三夜,为此,还延误了剿匪之机,从军生涯以来,第一次被大帅责罚。

 

没有她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他像是集邮一样,疯狂地收集与她长相相似的女人,每娶一个,都让她们穿上红色的骑马装结婚,一次次地在婚礼上宣告,我要为你打下一个天下!

 

可是这些,他此刻又如何能说的出口……

 

谁又能想得到,死了三十七年的人,还能重新活过来?

 

陆振华没了言语,他撑着书桌走到椅子边坐下,从书桌的抽屉里面取出一个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张黑白的照片,和一块红色的残布。

 

萍萍轻轻走到他身边,低头望去,照片上是一个骑马装打扮的女郎,站在美人蕉从中,笑得好不灿烂,红色的残布,也是从那套骑马装上勾下来的。

 

这些,都是当初两人偷摸着相好时,自己送给他的。

 

“你都还留着?”可是即便留着,又有何用,终究物是人非,此情不再。

 

他极致珍惜地抚摸着相片:“是啊,都留着。”

 

话到此处,萍萍忽然觉得再说下去也是无用,他们两人之间,到底是经历了数十年的阴阳相隔,这种距离,比得过千山万水,也比得过身份等级。

 

毕竟在他心里,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人都死了,还能不让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

 

之前那种强烈的想要质问他的情绪,此时已经消散下去,或许,那不过是她想要给自己一个交代而已,又或许,只是想再见他一面,以顾萍萍的身份,让他知道,自己还和他活在同一个世间。

 

虽则如此,有一件事情,她还是想问清楚:“你可知,我父亲是如何去世的?”

 

陆振华侧头瞧了瞧她,才道:“在战场上,死在八国联军铁蹄之下。”

 

“那他的身后事……”她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相依为命的父亲,母亲去世得早,她的任性,又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几乎可以想象,父亲当时是何等的万念俱灰。

 

这件事情,陆振华是知道的:“顾大人的身后事由部下所办,就葬在你……你的坟地旁边,在东北时,我也曾去拜祭过。”

 

何止拜祭过,他几乎是年年清明,都要放下一切琐事,去她的坟头静坐上一整天。他是个孤儿,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何人,便代她将她的父母亲合葬在一起,当作自己的双亲来祭拜。

 

“现如今,东北局势不稳,日本关东军横行霸道……”

 

未尽之言萍萍已经明白,没有后人打理的墓地,其结局不言而喻,可为人子女,她终究是要回去看一看的:“把地址告诉我吧。”

 

“你要去东北?”

 

萍萍点了点头:“为人子女,若是连双亲的尸骨都护不住,是为大不孝。”

 

陆振华沉默了。

 

他想起前日收到的一封电报,那是少帅拍来的,来电地点是西安,少帅的意思是,他打算要对老蒋采取行动了,这一行动之后,福祸难料,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留在东北的嫡亲旧部,少帅谁也信不过,想请他去东北坐镇。

 

九一八事变之后,住在旧邸的前七位姨太太和子女全部死在日军炮火之下,他一生戎马,先是护不住最心爱的女子,后又护不住众位家眷,一时深觉无力,加之确实上了年纪,心灰意冷之下,便带着家眷解甲归田,南下上海居住,李副官忠心耿耿,便也带着妻女追随他而来。

 

如今中日局势愈发严峻,少帅又是临危相请,他碍于张大帅曾经的知遇之恩,本就有意重出江湖,然终究隐退多时,此番再度出山,恐怕力不从心。

 

哪知今日竟会遇上萍萍这么个变数!

 

得知萍萍想要去东北迎回双亲尸骨,陆振华尚有些犹豫的心立刻坚定下来,他们如今已经成了这样,倘若还能为她做些什么,他此生当也无憾了。

 

这么想着,遂道:“这样,等我安排一下,明日便与你一同北上。”

 

萍萍眼露狐疑:“你也要去?”她看看陆振华鬓边白发,想了想仍是道,“你只把地点告诉我就是,我自己去。”

 

陆振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心里没来由得一股气闷,然而气闷归气闷,年纪终究摆在这里,他确实不再年轻了。

 

“我北上另有要事,届时你办完事情,我派人送你回来。”

 

萍萍一怔:“你要留在东北?”

 

陆振华并不答她,涉及军事机密,谁也不能告诉。

 

萍萍若有所思了一会儿,也不再追问,思及李可云和李正德夫妻俩,她想到了一件事情,正想着要不要告诉他。

 

然她尚未开口,陆振华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还有什么事情?想说便说,你从前……”说到从前,他顿了一顿,语气中展露了几分疲态,“从前你从不瞒我。”

 

虽今时不同往日,但萍萍还是想了想,还是可云和尔豪的事情说了,包括那个早夭的孩子,以及王雪琴在其中搞出来的小动作。

 

换做从前的任何时候,陆振华听说此事,都不会如此镇定,可经过萍萍重生这一件事情,他想,任何事情都无法再令他震惊了。

 

“此事我会处理,一会儿让李副官夫妻俩回去收拾一下,今晚便搬来这里。”

 

这也是萍萍心头的另一份顾忌,她既占了可云的身体,便要替她赡养父母,她尚未说开口,陆振华已经替她想得十分周全。

 

此后,她看着陆振华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大氅披在身上,走下楼去安排一切。

 

李正德一家和傅文佩母女搬回来,王雪琴被关进地窖,这一番变动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不可置信的,可是陆振华再度展现出了说一不二的威严,勃朗宁手枪往桌上一拍,没有人敢不听他的。

 

依萍原本还想跟陆振华呛声,她才不要搬回来住,萍萍及时拉住了她,在她耳边悄悄问道:“你不愿意,那你妈妈呢,你要为你妈妈想想。”

 

依萍从来都知道,妈妈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想回到妈妈身边,回到这个陆家,如今学姨已经被关了起来,李副官一家也要回来,那么,她们母女俩似乎也是可以回来的。

 

于是依萍回家接妈妈,李正德一家回去收拾东西,陆振华独自开车去了一趟电报局,给远在西安的张学良少帅发回一封电报,上面只有一个字。

 

“可。”

 

萍萍是跟着李正德夫妇一起去的,经过陆振华的雷霆安排,他们终于确定,她没有再度疯癫。

 

此时,他们反而觉得司令大人可能疯了,只是跟他们家可云谈了一会儿话,就做出了这许多安排,怎么看都像是做梦一样。

 

李正德确实也问过萍萍,他们先前到底说了些什么。

 

萍萍当然不能把事实告诉他们,只道:“爸,妈,我把咱们以前的事情,都跟司令大人说了。”

 

李正德原想发火,他咬牙瞒了这么久,就是不想让司令大人为难,结果这孩子转眼就把事情捅了出去,也难怪司令会把九姨太关起来,又让他们一家和八夫人母女搬回来。

 

他又想到,事情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再埋怨可云也没有用了,又有玉真在旁边说和,李正德最终也只能无奈接受。

 

事实上,这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搬家这种事情对于穷人来说,是很快的,因为本身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他们三个人每人拎了一个包袱就完事了。

 

回到福煦路陆家的时候,陆振华已经回来,正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和尔豪、如萍、梦萍说话,从几人望向自己的目光中,萍萍知道他应该是把可云的事情告诉他们了。

 

玉真去收拾屋子,李副官和萍萍便留在客厅,没过多久,依萍母女也拎着两个箱子到了。

 

萍萍在可云的记忆里见过傅文佩,但亲眼见到,还是能看得出来,这定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女人,一身朴素的旗袍十分得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抱了一张虎皮。

 

时隔多年,能够再搬回来,再见到陆振华,她心里其实是很激动的,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最后也只是跟屋里的几人打了个招呼,便听从陆振华的吩咐,带着依萍收拾房间去了。

 

这留在上海的最后一晚,陆振华把李正德叫到书房去叙旧了,除了叙旧,他还把这一大家子人托付给了李正德。

 

这么多年过去,李正德还是下意识地听从陆振华地命令,或许在他心里,陆振华永远都是他的司令大人。

 

他抬头挺胸,行了一个军礼:“是,司令大人。”

 

陆振华摆摆手,让他坐下来,不用这么严肃,又道:“这次外出,我会带可云一起去。”

 

李正德不解:“如果带她去伺候起居,如今八夫人也回来了……”这可云当初跟尔豪少爷是有过那么一段,现如今已经断掉了,可司令大人要带走可云,这到底是不合适的。

 

陆振华只道:“不是,我另有事情安排她去做,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这些事情李正德不便打听,得了准信,便也同意了,至于玉真那里,李正德会去说服她,到头来,萍萍连说服人的事情都不需要做,只是被关照了无数遍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要听司令大人的话,不许耍脾气,等等。

 

萍萍几乎哭笑不得,她什么时候耍过脾气?

 

第二天和陆振华出门的时候,她也问了陆振华:“你说,我是个会耍脾气的人吗?”

 

陆振华到底是活了五十多年的人了,应对得滴水不漏:“不会,你向来得体。”只是胆子太大,性子也太烈,一旦拧起来,不撞南墙不回头,这不,连自尽这种事情,都做得毫不犹豫。

 

后面这些话陆振华并没有说出来,这种心照不宣的秘密,已经不能再宣之于口了,两人之间,此后也只能渐行渐远。

 

 

两人坐火车到达沈阳,一下火车,便有一整列的军官相迎,齐刷刷地朝陆振华敬礼:“恭迎司令回归。”

 

陆振华微微侧了头,对萍萍简单说道:“这些都是我的老部下。”然后便上前寒暄,两人手里的行李箱,也有专人接了过去,又有军车将他们接入官邸。

 

到底是离开了许多年,陆振华这一回来,就有许多事情忙,萍萍也并不催他,自己带了一个临时拨过来的林副官,每天外出走动,除了看一看这三十七年以后的东北,便是了解如今的时事。

 

陆振华担心她的安全,将自己带过来的勃朗宁交给她防身,她也毫不客气地接了,至于开枪,她本来就是会的,不需要再教。

 

几天以后,她便对如今这东北乃至全国的情况有了几分了解,虽然已经是民国了,实际上的军阀割据局面依然存在,这东北军表面上是归顺了政府,真正的主人还是张家。

 

最令人头疼的,还是日军的侵略,这些年来,东北除了张家手里的这股东北军,还有多个武装力量在和日军对抗,局势错综复杂,甚至是一触即发。

 

她如今已经知道,陆振华来东北是做什么的,他以极快的速度接管了这股东北军,黑豹子陆振华的名号重出江湖,在这几天里面通过电话、电报、报纸等形式传遍全国。

 

一直忙到12月12日,陆振华得了半天的空闲,带着萍萍坐车来到郊外的坟地。

 

彼时,他已经重新穿上了军装,虽然已是年过半百,两鬓斑白,身板依旧挺直,尽显军人风范,他合该是一辈子的军人。

 

万幸坟地依然完好。

 

萍萍看到了自己墓碑上的字,“爱女顾萍萍之墓”,落款是“父顾方”,而她双亲的墓碑,则是“先考顾方先妣顾林氏之墓”,落款……落款是“女顾萍萍”。

 

她侧头看了看身边笔直而立的陆振华,动了动嘴:“谢谢。”她知道,这定是他代替她所立。

 

陆振华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萍萍跪在双亲坟前,磕了三个头,一为女儿不孝,让老父白发人送黑发人,二为动土迁坟,惊扰双亲尸骨,三为在此风雨飘摇之际,继承先父遗志,保我华夏疆土!

 

磕毕,噙在眼眶中的泪水终究夺眶而出。

 

察觉到身边人也跪了下来,萍萍并未转头,只道:“你不必如此。”

 

陆振华却与她一样,对着顾方和顾林氏合葬之墓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他道:“我从小无父无母,只当他们是我的父母一样。”

 

萍萍终究没有再阻止他,千言万语,还是只化作那两个字:“谢谢。”

 

值此乱世,不宜再大肆动土,萍萍寻了个折衷之法,将双亲和自己的尸骨一起火化,装在一个方方正正的盒中,她打算将这个骨灰盒带去上海安葬,终有一天,国土收复,再将双亲送回故土。

 

就地火化的时候,有副官送了加急电报过来,陆振华看过以后脸色就十分不好,急匆匆地回去了,临走前关照林副官将萍萍安全送回。

 

后来,萍萍才知道,就是这一日,少帅和杨虎城将军在西安发动了兵谏。

 

将骨灰盒带回去的当晚,陆振华彻夜未归,一连三日都是如此。

 

第四日,他回来了,虽然带着满身的疲惫,整个人却是振奋的。

 

“老蒋通电全国,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你得偿所愿。”

 

“只可惜了少帅和杨将军。”言谈之间大有愤恨之意。

 

“你不要辜负了他们。”

 

陆振华揉了揉太阳穴:“我既选择重回东北,便有这个准备。沈阳也不安全了,我派人送你回上海。”

 

萍萍本想拒绝,但为了安他的心,只道:“让林副官陪我就行了。”见他动了动唇,又抢在他前头道,“人多了反而误事。”

 

陆振华这才歇了心思,想了想又道:“上海恐怕也是迟早的事,唯有租界可堪一避,你回去以后,提醒大家注意安全,若是实在不行,就去重庆,南京方面有意迁都重庆。”

 

萍萍点点头,顿了顿,又问:“那么……你呢?”

 

陆振华只道:“一入漩涡,再难脱身,如今国难当头,自当匹夫有责,我与东北军共存亡!”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此时此刻,萍萍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他,可他终究已经不再年轻了,如今再度身陷战场,祸福难料……

 

她心里陡然生出了几分自责,冲动之下,便脱口而出:“如果我没有坚持来东北,你……”

 

陆振华明白她的未尽之言:“没有如果。我也早已决定应下少帅的邀请。”他不想让萍萍自责,虽然,确实是因为她的到来,才让他真正下定决心,可他如今又确实是庆幸的,幸好他来了,才能及时替少帅保下东北军这个番号,不负大帅当年的知遇之恩。

 

此后,他所能做的,也就是在抗击日寇的过程中,让这支军队做到“不负家国”这四个字!

 

萍萍离开沈阳那日,陆振华并没有来送她,她便带着身着便衣的林副官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回程还算顺利,她并未告知自己回来的消息,回到陆家,众人才一脸的震惊,纷纷围过来问她,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萍萍捡着能够说的说了一些,李副官捶胸顿足,直到司令大人不仗义,上战场竟然不带他这个老部下。

 

萍萍只能安抚他,说是司令大人是因为信任他,才把一家子人托付给他,他肩上的担子重得很,他这才若有所思地沉静下来。

 

玉真倒是细心地问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萍萍只道:“这就是司令大人带我去东北的原因,这是司令故人的骨灰,托我带回上海安葬。”

 

林副官在旁边看得一脸好奇,他在东北跟着萍萍多时,虽然对两人的关系依旧是云里雾里,但他心里明白,绝不可能是老副官之女和司令大人的关系这么简单,陆司令怎么对待这位李小姐的,他心里再明白不过,别看临行前没有来送行,私下里却关照过他,若是李小姐出了半分差池,就要毙了他!

 

不过他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萍萍安葬完了双亲,就想让林副官回东北去,林副官说什么都不肯,只说陆司令给他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保护好李小姐。

 

萍萍好说歹说,最后还是借口让他护送陆尔豪和何书桓去东北参军,这才把人轰走,至于到了东北以后,林副官如何被陆振华臭骂一顿,她就不知道了。

 

说服了李正德和玉真以后,萍萍报名参加了上海青浦特训班,因为父亲的影响,她精通英文和日文,枪法和马术又尤其出色,在特训班又学会了无线电讯,半年以后,成为特训班第一期顺利毕业的学员。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保家卫国!

 

战乱一起,通讯便尤为困难,陆振华是在带领东北军转战华北的时候,才联系上上海家里的。

 

双方联系了近况,陆尔豪和何书桓确实已经跟在陆振华身边,如今打仗也打得很有出息,家里王雪琴和尔杰被人带走,其他一切都好,只有萍萍说是参加了一个特训班,此后再没有回来过。

 

骤然得知萍萍的消息,陆振华着实愣了一愣,他知道以她的性格,决不会甘于躲在租界里,却没想到她这样胆大,竟然去参加了军统的特训班,要知道这种特训班里培养出来的学员,往后担任的任务都是九死一生。

 

早知如此,他当初还不如把她留在身边,去后方医院做个护士,也比加入军统安全,如今却是说什么都晚了。

 

话到最后,李正德吞吞吐吐,终究还是托陆振华打听一下女儿的消息。

 

陆振华一口答应,可到底能不能打听到,他如今也不能打保票。挂点电话后终究放心不下,立刻辗转联系到军统,也确实拿到了军统第一期的名单,然而那名单上面却没有李可云的名字。

 

最后还是军统的朋友告诉他,有几个特别优秀的人,被戴老板亲自抽调,派出去执行特殊的秘密任务了,这几个人是不在名单上的,而且,谁也不知道他们被派去了哪里。

 

陆振华自此,心里就藏了一份隐忧,也时常留意萍萍的消息,然而终究没有寻到半分踪迹。与此同时,日方加紧攻势,全面侵华,整个华夏国土笼罩在战火硝烟之中。

 

  萍萍确实被戴笠接见过,她是青浦特训班第一期里面最优秀的学员,因本身就是上海人,出任务时便将她调离了上海。

 

  南京沦陷的时候,她正奉命潜伏在南京,亲眼见证了那一场血腥屠杀,深切地体会到了无能为力的处境。

 

  她日语流利,混在日本记者之中,将日本军国主义反人道的铁证带出南京,那些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辗转登报以后,举世皆惊。

 

  自此,日军再不敢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屠杀,在国际舆论中被连连谴责。

 

  也曾混入日军司令部,将日军大扫荡的兵力部署提前传出,将计就计,让我军取得大捷。

 

  一个个功劳增添到秘密档案的功劳簿上,军衔一升再升,三年功夫,已经升到中校军衔。

 

  与此同时,一个代号为“美人蕉”的军统女特工,在中日两国的特工界逐渐声名大振。

 

  再一次成功炸毁日军运送前线指挥官的专列以后,萍萍收到戴笠的消息,让她回重庆述职。

 

  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萍萍当即马不停蹄赶往重庆,为免暴露身份,两人从不在军部见面,这次也一样,见面地点安排在一家普通的茶楼包间里。

 

  萍萍再一次获得了一枚二等云麾勋章,并提升至上校军衔,这样卓越的功勋和军衔提升速度,在军统中几乎是头一份的。

 

  她以为戴笠会再度给她下达任务,然后她便继续踏上未知的旅程。这一次,戴笠却告诉她,要让她见一个人。

 

看着走进包间里那个人,萍萍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硝烟弥漫的国土之下,萍萍以为自己不会那么快地见到他。

 

  眼前的人虽然是一身的长衫打扮,两鬓愈见花白,人却还是笔挺的,看起来身子骨还是像以前一样硬朗。

 

  她这几年也常常留意东北军的战况,这支军队在陆军长的带领下,于华北战场直面敌军,虽然艰苦,却很是打了几场大胜仗。

 

  黑豹子陆振华的威名依旧是响当当的,任谁提起来都要竖一竖大拇指。

 

  日本方面对他尤其痛恨,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住在上海福煦路陆家的人早在两年前,就被秘密护送到重庆了。

 

  当时萍萍还担任了前期的指挥工作,不过她一直是在暗中指挥,从未现身人前。

 

  正因为戴笠从不让她现身人前,这次竟然亲自安排她面见陆振华,让她十分不解。

 

  陆振华进门后,戴笠便笑道:“陆军长,人我可让你见到了,希望你不会食言。”而后就离开包间,把地方让了出来。

 

  萍萍愈发不解,戴笠的性格她也是了解一些的,这次竟然退让到这种地步?

 

“你承诺了什么给他?”若是没有天大的好处,萍萍绝对不信,戴笠能做到这一步。

 

  陆振华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径直往戴笠坐过的那张椅子上一坐,良久才答非所问:“你突然加入军统,几年来音信全无,可有考虑过李副官他们的心情?”可有考虑过我的心情?

 

  最后这一句,他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萍萍只道:“他们现在很安全,有你陆军长的护佑,他们出不了事。况且,戴老板也答应过我,暗中派人护他们周全。”

 

“戴笠就是一匹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你竟然为他做事!”陆振华的声音里充满了怒意,这些年来他越发喜怒不形于色,一旦牵涉到她,却终究维持不了镇定。

 

  萍萍当然知道戴笠暗地里在做什么勾当,可她所做的那些事情,却又是实实在在地在报效国家,谁又能否认“美人蕉”的功绩?

 

“你跟戴笠作了什么交易?”

 

  陆振华直直盯着萍萍看了一会儿,才道:“他的货品以后运过我那里,我要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你是认真的?”戴笠手底下的生意有多脏,他不会不知道。

 

  陆振华只道:“我必须答应,现在才能坐在这里,见你。”他甚至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做,可当他得知“美人蕉”这个女特工之后,就有一种预感,此人一定是她!

 

“美人蕉”的功绩不胜枚举,却次次都是在生死边缘徘徊,这让他如何还能坐得住,他在联系上戴笠并开出条件以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既然已经开始了,那不如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弄回去。

 

“我那里也有情报处,你跟我回去吧。”她在戴笠手下做事,他永远也放不下心。

 

  萍萍却不能答应:“危险才能有大收获,去了你那里,你会让我身处险境么?”她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正因为明白,所以才甘愿。

 

“你……”陆振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侧翻,“我直接去找戴笠商量,把你调到我那里去。”

 

“不,戴笠知道我的价值,他是不会放手的。”

 

“我可以跟他交换。”任何代价,他都付得起。

 

“你不会。”

 

  两人无声地对峙许久,终究还是陆振华败下阵来,他在战场上是常胜将军,在萍萍这里,却总是落个输。

 

  他退了一步:“你要让我知道你的消息。”

 

  萍萍:“不行,我们有纪律。”

 

  他又退了一步:“只要告知是否安好。”

 

  萍萍:“不行。”

 

  陆振华只觉心底又一股怒意上涌,这个软硬不吃的模样,他只在她对抗父亲时见过,如今却用在了他身上。

 

  他不由地苦笑:“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办?”

 

  萍萍只道:“好好活下去,打好你的仗。”

 

  陆振华扶额:“我已经六十了,还真不知能不能做到你的要求。”正是因为如此,他连强求她都做不到,但凡再年轻个二十岁,不,十五岁,他就有这个底气强行把人弄回东北军去。

 

  可他确实是老了,如今又是战火连天,身在前线,有今天没明天,这一别,又不知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一面。

 

  这提心吊胆的日子,看来还是没有尽头啊……

 

陆振华出门的时候,仿佛背脊都弯了几分,然而等萍萍再度看去,却又是一如往昔的笔直。

 

陆振华是当天赶回华北前线的。

 

萍萍没有想到,戴笠给她的下一个任务,就是进天津日军司令部,把下一阶段突袭战争的兵力部署弄出来。

 

那不就是驻扎在附近的东北军所要面临突袭?

 

进了天津部署完行动方案,她故技重施,扮成日本记者进入司令部采访,趁机从藤田大佐的保险箱里弄到了兵力部署。

 

然而那上面所标注的时间,却让她不能再以往常的方式,把情报迂回传递到前线。

 

距离日军出动只剩不到十二个小时了,而她为了隐藏身份,手里的联络渠道又格外曲折,以旧有方式传递,最快也要二十四小时。

 

萍萍当机立断,决定亲自走一趟东北军军部。

 

据她所知,军部暂设在保定城外的村庄里。她从开汽车,转军用摩托车,再转自行车,因为一口流利的日语和手里的记者证,一路畅通无阻。

 

来到军部附近,毫无意外地被守军拦在门外。

 

好在她身上伪装的证件齐全,又掏出一张《华北日报》及记者证,只说是奉主编之命来采访的,那守军跑回去询问过后,竟然回来说没有预约,不让进。

 

眼看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自己还被拦在门外,她一咬牙道:“你们军座身边有没有一位林副官,我认识他,只说一位姓李的小姐来找他。”

 

正说着,前方突然走过一个熟悉的人,萍萍立刻大喊道:“尔豪,陆尔豪。”

 

那人闻声转头,见到她,还迷茫了一瞬,才大步走过来:“可云?你怎么会找到这里,快,跟我进去。”

 

萍萍顺利进入,走进去一段后,她悄声道:“快带我去见司令大人,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陆尔豪见她神情急切不似作假,便当真带着她去见陆振华了,他是陆振华的亲儿子,这几年又升迁到少校,自然没人拦他。

 

陆振华彼时正在和部下开会,见到她进来,着实是愣了一愣。

 

陆尔豪犹豫片刻,上前在陆振华耳边说了几句,他就让所有部下先在外头等着,陆尔豪见此,也十分有眼色地离开了。

 

萍萍快速走到他身边,徒手把日军的兵力部署画了出来:“时间紧急,他们的行动就在四个小时之后,你必须立刻部署应对。”

 

“这份情报是哪里来的?”事关战事,陆振华不得不谨慎应对。

 

萍萍道:“上次离开重庆前,就接到戴笠的命令,潜入天津日军司令部,我费了不少功夫才拿到的,传回重庆再传过来,时间肯定来不及,不得已才亲自过来走一趟。”

 

陆振华得了准确的情报来源,召回了部下,马不停蹄部署兵力。

 

这种场合萍萍还呆在这里不大合适,她就走出了会议室,外头,陆尔豪还在等她。

 

她走上前去,寒暄道:“刚才谢谢你了,还不错嘛,已经是少校了。”

 

陆尔豪亦道:“听说你当初参加了青浦特训班,如今还真是军统的人?”他的声音轻了一些。

 

萍萍只道:“都是为抗日大业出力。”

 

至于往昔那些恩怨,在国仇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况且,此事陆振华已经处理过,她毕竟不是真正的李可云,就这样如老友一般相处,已经可以了。

 

此时旁边突然插进一个声音,有些惊喜:“李小姐?”

 

萍萍侧头看去,一笑:“林副官,是你呀,好久不见。”东北初见时,他还是一个尉官,如今也和陆尔豪一样,是少校了。

 

林副官也是笑:“好久不见,李小姐近来可好?”

 

萍萍回道:“很好,你看起来也很好。”

 

陆尔豪似乎是跟林副官很熟:“你是不知道,我和书桓当年跟随林兄北上的时候,险些遇上日军,幸好林兄机智,带着我们俩迂回而行。”

 

萍萍听后重新看向林副官:“果然是人才,上战场才不屈才嘛。”记得他当初还一根筋似的,非要听从陆振华的命令,留在她身边保护她。

 

林副官连忙摆摆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哪里,比不得陆兄,更比不得李小姐。”

 

在他们三人续话的当口,里头也完事儿了,大小军官们匆匆外出,各自回部队部署作战,林副官进去没多久,就出来道:“李小姐,军座让您进去。”

 

萍萍朝两人点点头,就又进了屋子。

 

留在外头的陆尔豪就有些好奇了:“林兄,我爸爸跟可云,关系很好么?”据他所知,他们就是当初同上东北那一段接触吧。

 

林副官神秘一笑:“军座的事情,我哪里知道。”事实上,他这几年在陆振华身边很受重视,暗中也接手了不少事情,前些日子去重庆,就只有他一个人跟随。

 

那次他虽然没有亲眼见到萍萍,可根据他的猜测,军座毫无预兆地走了一趟重庆,八成就是为了李小姐的事情,回程的时候,甚至罕见地有了几分失魂落魄,还莫名奇妙地问他,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跟往常的运筹帷幄的黑豹子一点也不一样。

 

这种情绪上突然的转变,加上先前违背原则的交易,又不辞辛劳地跋山涉水,九成九是为情所困了。

 

不得不说,林副官确实拥有一双雪亮的眼睛!

 

屋里,陆振华背着手站在地图跟前,见可云进来,便道:“兵力已经部署完备,日军这次过来,必定有去无回。”

 

顿了顿,他又问:“这次打算什么时候走?”

 

萍萍道:“这就要走了,这次事急从权,到底还是违反了纪律,我可能还得回重庆领罚。”

 

陆振华沉默片刻,旧事重提:“留在我这里吧,这里一样能为抗日大业做贡献。”

 

萍萍的回答还是跟以前一样:“就像这次,如果戴笠没有派我来天津,而那人万一没能及时搞到情报,又跟你这边没什么交情,你们会遭受多大的损失?所以,我不会答应你。”

 

“你今天进日军司令部,明天进特高课,时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让……李副官他们怎么放心得下,为人子女,这也是不孝。”

 

萍萍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而一笑:“这些事情没有我,也会有旁人去做。你知道吗,南京大屠杀的时候,我就在现场,那些人杀人就好像砍瓜切菜一样,毫无人性,甚至把这当作炫耀,我当时就想着放弃伪装,上去跟那些刽子手干一架,杀死一个是一个,杀死两个都是赚了。可是我不能,我要把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带出去,所以,南京的血腥真相才能展现在世人眼前。”

 

“当时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萍萍内心坚定,绝了陆振华继续说项的可能。

 

个人情感和家国大义相比,确实微不足道,他们两人之间,也正是因为这场民族灾难,才能像如今这样和平共处吧。

 

 

东北军在华北取得大捷的消息,比萍萍先一步到达重庆,戴笠也因为情报工作做得及时,被老蒋通电表扬。

 

然而戴笠的性格极度刚愎自用,萍萍这次的做法,无疑让他心生警惕,即使取得了大捷,他也不再信任萍萍了。

 

在外,军统这次风光无限,戴笠这阵子走路都带风,在内,萍萍返回重庆后,在军统内部无赏无罚。

 

与此同时,戴笠不再给她布置任务,她成了军统特训班的一名教官,“美人蕉”的代号一时沉寂下去,就连日军方面都在猜测,这人是不是已经被捕获了,可他们翻遍各地特高课,又确实没有这个“美人蕉”的踪迹。

 

进入特训班以后,是萍萍从军以来,第一次穿上国军的军装,两毛三的上校军衔,在领章上熠熠生辉。

 

不只是特训班里的学员,就连同为教官的同僚都有不少猜测,实在是以她不到三十的年纪,就升得这么快,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有不少人在猜测她是不是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的,然而进行到真正的训练以后,萍萍所展现出来的绝佳专业技能,却让他们不得不心服口服。

 

既然不是裙带关系,那就是真枪实弹地在“前线”拼起来的,军统内部也确实有那么几个名号响亮的传说,一一对照过去,有些人心里就有数了。

 

在特训班当了一年的教官,这一次学员毕业实训,戴笠终于松了口,让萍萍成为带队教官,再上前线。

 

毕业实训的难度,终究比不得从前那些九死一生的任务,萍萍所带领的这一个小队,被规划的地点正是在华北一带,24小时内,每人击毙一名汉奸或者日军军官,并成功回到集合地点,就算成功。

 

当然,失败的结局也是很惨烈的,生死自负,这毕竟是一场实战训练。

 

命令下达以后,萍萍就靠在军车旁静静地等候学员们归来。

 

这场实训是本届学员中最难的一场,因为这一队学员,正是本届最优秀的一群。

 

12小时以后,学员们就陆续回返,很多人是第一次杀人,回来以后就脸色苍白,神情萎靡,但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过来,各自聚在一起交流经验。

 

24小时以后,只剩一人尚未归队,那人正是萍萍从前最看好的一个,名字叫周通,为人机敏,胆大心细,在日本留过学,精通日语,最适合做特务工作。

 

想了想,她让前来接应的教官把已经回来的学员先运回去,自己亲自去寻一寻周通,这样的人才肯定不会折在这场实训中,他若是活着,日后定能发挥大作用。

 

潜入石家庄市一天,她得到了一个消息,石家庄市的宪兵司令昨日被一枪击毙,根据那批学员回来以后报上的名录,萍萍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宪兵司令极有可能就是被周通击毙的。

 

刺客依然在逃。

 

半天之后,她联系上了一个月前还在特训班当教官的同僚,最近奉命外出任务了,没想到他竟然也来了石家庄。

 

这人也是认识周通的,根据他的消息,击毙宪兵司令的刺客受了伤,被途经的军队救走了,那军队的番号,正是驻扎在附近的东北军。

 

萍萍无奈,谢过同僚后,只能再走一趟东北军军部。

 

这次与上次不同,她穿了军装,以军统特训班上校教官顾萍的身份,亲自登门拜访。由于身份特殊,本名不能泄露,顾萍就是她成为教官以后的新名字。

 

原本遇上这种事情,只需要派个军衔相仿的军官与她接洽就是,这一次,却是陆军长亲自接待。

 

一年过去,两人再次相见,竟是在这样的场合。

 

陆振华领口的将星闪闪发光,纵然两鬓斑白,身姿依然挺拔。萍萍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两杠三星的上校,站在人群中也是不容忽视的存在,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

 

这也是陆振华第一次见萍萍穿上军装,国军的女式军装穿在她身上,衬得整个人尤其出色。

 

两人遥遥相望,走近寒暄,一个口口声声的“陆军座”,面带尊敬,一个也是满口的“顾上校”,就好像和蔼的上级对待出色的下级那样欣赏。

 

周通确实在东北军军部,还受了伤,见到萍萍以后,满脸的愧疚和沮丧:“教官,学生辜负了您的期望,累您亲自前来寻我。”

 

他选择的对象确实是高难度,也顺利完成了任务,可没能及时回去,按照规定,最后的毕业实训算不得通过。

 

萍萍恩威并济地敲打他一顿后,便道:“回去后,我去找长官求求情。”

 

“谢谢教官,学生以后定不会再丢您的脸!”周通满脸激动。

 

这一番情景都被陆振华看在眼里。

 

他本想着一年不见,多看一眼也是好的,见到萍萍和周通相处的情景,突然又没了兴致。

 

男人遇上情敌,心细就会格外敏感,老男人虽然不敢再踏出那一步,心思敏感的程度还是不变的,这个周通,恐怕心思不单纯。

 

陆振华留下林副官在门口,听候萍萍差遣,自己独自回了办公室。

 

心里有些烦乱,他索性摊开地图研究战局,一会儿之后发觉集中不了精神,又翻开了一本军事理论,试图看会儿书。

 

  但结局都是一样的,无论如何也继续不下去,最后,索性就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发起呆来。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嫉妒了。

 

  心爱的女人这么出色,而且还这么年轻,以后会被更多人喜欢上,任何人都可以追求她,唯独自己不可以。

 

  哪怕是尔豪,也比自己来得合适。

 

独独自己没有这个机会!

 

他几乎要埋怨上天不公,为什么要让他们这么阴错阳差地错过,如今好不容易再见,却又隔了年纪这么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

 

萍萍离开病房,在门口见到了守在那里的林副官。

 

“军座刚才来过?”萍萍立刻就想到了陆振华。

 

林副官立定行礼,拔了一个极标准的军姿:“回长官,是!”

 

萍萍不由拍拍他的肩膀:“不用如此,放轻松点儿。”

 

林副官这才放松了下来,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才道:“军座他……离开的时候,情绪不太好。”

 

萍萍不是很理解:“什么意思?”她回想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事情,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陆振华这是什么脾气。

 

林副官看了看周围,深觉此处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便把萍萍拉到外头空旷无人的笛梵个,这才放心说道:“李小姐不要嫌下官多事。”

 

萍萍愣了一愣,打量着他:“你说便是。”

 

林副官于是道:“您和军座的关系,虽然没有明说,这些年来,下官还是看在眼里的。前些年您一声不吭,消失得无影无踪,军座自己都没有站稳脚跟,就四处托关系打听您的音信,后来好不容易在戴长官那里得到些许消息,甚至违背了自己的原则,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赶去重庆见您,回来时情绪便尤其低落。”

 

“这次离开的时候,情绪也是一样的低落。军座他威名赫赫,将咱们东北军带成全国最骁勇善战的部队,抵抗日军战功卓著,纵然这年纪大了点儿,老夫少妻放在这样的英雄身上,传出去也是个佳话,看着他这样自苦,下官实在于心不忍。”

 

萍萍沉默了一会儿,才略带好奇地问道:“你知道他以前娶过九房姨太太,如今早已儿女成群么?”

 

林副官道:“可他如今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萍萍只道:“如今战火连天,身边自然不能带着女人,他是军座也一样要遵守军纪,你应该知道,重庆还有一个八姨太在等着他呢!”

 

“您能说一句,对军座没有丝毫感情吗?”

 

萍萍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要说对陆振华没有半分感情,她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个“是”字,感情还是有的,可他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根本不像林副官说得那么简单。

 

见她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林副官继续道:“您也知道,军座他年纪不小了,战场上又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您只当是圆他一个心愿,可以吗?”

 

话音一落,不远处突然爆了一个炸/弹,随后接二连三的爆裂出现在附近,敌袭的喊声纷纷响起,而后就是噼里啪啦的枪声混杂在炮火之中,远处浓烟弥漫。

 

两人对视一眼,往一边的战壕里避了避,等到炮火没有这么密集,便飞快奔回军部。

 

却见会议室里已经散会,电台“滴滴滴滴”的发报声响成一片,副军长卫深坐在会议室里愁眉不展,见到林副官和萍萍过来,几乎是跳了起来。

 

“林副官,你怎么还在这里?”

 

“军座呢?”

 

卫深一拍大腿:“哎呀,上前线去了,我还以为你在他身边呢!这可怎么办!”

 

萍萍从纷乱之中一下子抓住了重点:“他去前线做什么,堂堂一军军长,不是应该坐镇指挥么。”

 

卫深忧心忡忡:“我哪里知道,布置完毕就带着枪上前线督战去了,他那个脾气,谁能劝的了。”

 

也许这阵子终归是多事之秋,日军发起的报复式袭击在东北军手里大败而归,陆振华回来的时候,左臂上到底还是负了轻伤。

 

萍萍带着周通回去之前,与他单独见了一次。

 

“你这次着实冲动了,哪有像你这样的指挥官亲自上前线的。”

 

陆振华沉默片刻,竟是吐出两个字:“见笑。”

 

萍萍还真的笑了:“都说老小孩,老小孩,你如今可真是变成小孩了。”

 

陆振华不语。

 

萍萍便道:“林副官对我说了一些事情,我想,我会回去好好想一想。”她看着陆振华陡然亮起来的眸子,“你我以后要如何相处,我会好好考虑的。但是,一切都得等到战争结束以后。”

 

陆振华一笑,脸颊上显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就跟年轻时一模一样:“这是自然。”

 

“我一会儿就要带周通回去了。”

 

“一切小心!”他顿了一顿,“虽然这么说有些英雄气短,但在冒险之前,还是要想一想,有人在为你担心。”

 

“原句奉还。前线还是让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去闯吧,你这上了年纪的人,坐镇指挥部足以。”

 

许是解开了几分心结,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了起来,气氛难得地不错。

 

1940年以后,国内的两方势力虽然还是在合作抗日,裂痕却越来越大,暗地里的倾轧越来越严重。

 

特工人手紧缺,戴笠重新启用了萍萍,照例是借用着各种身份,徘徊在日本人和汉奸身边。

 

“美人蕉”重出江湖,也让日本方面头疼坏了。

 

正逢上海的梅机关抓获了几个军统特工,好巧不巧,正是当初从萍萍那个特训班出来的人,有人禁不住严刑拷打,把私底下流传的疑似“美人蕉”的顾萍教官供了出来。

 

画像传回东北,土肥原贤二大喜,大大犒赏了梅机关,又把萍萍的画像下发各地特高课,这样一来,复出以后才做了没几个任务的萍萍,算是彻底不能再干这一行了。

 

戴笠无奈,只能把萍萍召回重庆,除了把她留在机关工作,就是继续去当教官。

 

经此一事,他手里再度少了一张王牌。

 

 

陆振华在华北再度拿了一个大捷,用战功向老蒋换萍萍去东北军当情报处处长,老蒋把这事儿跟戴笠商量,戴笠为了让陆振华那边继续为他的货品大开方便之门,最终还是应了。

 

这一趟从重庆去往东北军军部,需要通过敌占区,然而萍萍的画像已经贴满全国,过路就变得尤为艰难,最后还是借道另一方势力的地盘,才顺利通行。

 

也是直到此时,萍萍才知道,陆振华原来跟这方面也有交情。

 

其实这并不出人意料,老蒋这些年来越发不像样,因为把少帅拿捏在手里,东北军才甘听调遣,若是哪一天少帅脱离虎口,陆振华估计立刻就会带兵倒戈。

 

鉴于上一次是以顾萍的身份公开出现在东北军的,就任情报处处长,萍萍还是用了顾萍这个名字。

 

在陆振华手底下做事,两人难免有所交集,然而上次已经交过底,一切都等抗战胜利以后再谈,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东北军这边的情报处有了萍萍坐镇,训练出不少干练的情报人员,分散在华北各城,大小情报纷纷传回,有了顶事的情报助阵,东北军如虎添翼,在各方抗日力量中再度声名大振,两年多时间过去,战线逐渐往东北方向延伸。

 

到了1943年,正式直面日方最精锐的关东军。

 

国内的儿郎们谈起从军,首选就是东北军,在陆军座麾下打仗,那叫一个扬眉吐气,他们还想跟着陆军座打回东北去,将日本小鬼子赶出中国国土呢。

 

做事之余,萍萍和林副官、陆尔豪、何书桓等几个年纪相仿的军官越发熟稔,言谈中也听他们谈及重庆的几个朋友。

 

据说杜飞去做了战地记者,如萍参加了红十字会,至于依萍母女、梦萍、李正德夫妇的消息,萍萍也是知道的,他们在重庆办了一个收容所,收容因为战乱而无家可归的孤儿,萍萍在重庆时曾在暗中偷偷地去看过,但是碍于纪律,她并没有现身。

 

何书桓原先是个知识青年,上了战场,打仗也打得很有出息,如今已经是个营长了,驻扎在前线的时间更多,这日几人送别了何书桓,林副官要赶回陆振华身边听差,饭桌旁便只剩了陆尔豪和萍萍两人。

 

难得小酌几杯,陆尔豪就打开了话匣子。

 

“你知道吗,我心里苦。”他重重地指指自己心口,“书桓能上战场,杜飞各大战区地跑,你前几年也是身处前线,连如萍都能在红十字会出力,而我就只能在军部当这个见鬼的参谋。”

 

这当然是陆振华地安排,他会这么安排,萍萍也是理解的,毕竟,陆尔豪是他尚在人世的唯一一个儿子了,依萍、如萍、梦萍几个都是女孩子,他当然不想让陆尔豪死在战场上。

 

然而陆尔豪心里也确实有那么几分热血,曾多次要求上前线参加战事,都被陆振华驳回了,在东北军这里,陆振华不同意,谁也不敢把他的亲儿子拉上战场。

 

以至于从军这么些年,陆尔豪连场像样的战事都没有参加过,在军部呆的整个人都要发毛了,心里对父亲的怨气也是一大把。

 

“可云,你是不是挺瞧不上我的?”陆尔豪醉眼朦胧地瞧着萍萍,“我如今连你们几个女孩子都比不了了我!”

 

萍萍微微一叹,只能安慰他:“不会,没人瞧不起你,别瞎想。”父子关系这档子事儿,她其实自己也处理不好,当父母的一心觉得为孩子好,替他们安排好往后的人生,却不知道子女心里究竟愿不愿意。

 

若是能有这个本事处理好,当年,父亲安排她嫁人的时候,她也不会走投无路之下,选择举枪自尽。

 

如今陆尔豪的处境,何尝不是与她当年甚为相似呢!

 

她站起身来走到陆尔豪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打算把酒瓶子从他手里拿走,他已经醉了,再喝下去恐怕要出事儿。

 

哪知陆尔豪竟然还来了脾气,非要继续喝,两人在争夺之间,一不小心绊到椅子腿,双双摔倒在地上,好在有陆尔豪垫在底下,萍萍也没受什么罪。

 

哪知道陆振华和林副官突然出现在门口,见到他们俩这副模样,脸色立刻就黑了。

 

林副官倒是十分有眼力,忙上前把萍萍扶起来,又要去扶陆尔豪。

 

陆振华看了看烂醉如泥的人,重重哼了一声:“你跟我来。”又对林副官说道,“把他送回去,等酒醒后军法处置!”

 

萍萍看了看林副官和陆尔豪,只能跟着陆振华走。

 

陆振华原本是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喝酒的,因为林副官回去,他顺便问了一问,得知此时只剩下萍萍和尔豪两个人独处,下意识地就想过来看一看,毕竟,尔豪和可云的事情在先,他虽知道如今这人是萍萍,尔豪可完全不知情,万一旧情复燃,他难道还要跟自己的儿子抢女人?

 

结果刚到这里,看到的果然是他极不想见到的一幕!

 

回到办公室,陆振华背对着萍萍负手而立:“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语气虽然还算平淡,内里终究蕴藏了几分火气。

 

萍萍只实话实说,末了还道:“哪里就知道你会来得这么巧。”

 

“这么说,倒是我的错了?你们几个军营酗酒,还有理了?”

 

其实饮酒这回事情,虽说军中是明令禁止的,私底下喝几口,只要不误事,等闲也没人会管。

 

陆振华如今抓住这点不放,萍萍倒真没有什么可辩解的。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这办公室里就安静下来,只剩了两人的呼吸声。

 

这回是陆振华更沉得住气,萍萍忍了一会儿,还是唤道:“军座?”

 

没有回应。

 

她换了个称呼:“司令大人?”

 

依旧没有回应。

 

她一咬牙,唤道:“陆振华!”

 

这回,他终于转过身来,脸色依旧不太好,却没有刚开始那么臭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萍萍想了想,倒真想对他说说陆尔豪的事情,于是便道:“你知道尔豪今天为什么喝成这样吗?”

 

陆振华愣了愣,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另一把椅子,让萍萍也坐下,然后才道:“你说说看。”

 

萍萍便把陆尔豪心里的不甘都告诉他,又道:“你既然让他从军了,总是这么绑着他,恐怕不太好。”

 

陆振华沉默片刻,揉了揉眉心:“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

 

“我知道。”

 

“战场上炮/弹无眼,他若是有个好歹,我就真的绝后了。”

 

萍萍诧异道:“你还在意这个?”

 

陆振华侧头看她:“为何不在意?这人上了年纪了,总会有些在意的。”

 

萍萍一时没了言语,年纪这个问题,在他们之间总是十分的敏感,一提起来,就会牵扯到更多问题。

 

然而她想了想,又道:“在这片国土上,每天都要死去许许多多的人,他们又何尝没有父母,他们可以,你我可以,为什么只有尔豪不行?”

 

陆振华掷地有声道:“因为他是我陆振华的儿子,我的儿子就是不行!”

 

萍萍被他这蛮不讲理的模样气到:“你这是蛮横,霸道,不讲理!”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现在才知道吗?我这个年纪,尔豪要是没了,谁还能再给我一个儿子,你吗?”

 

这话赶话的,倒真有了几分吵架的意味。

 

萍萍恨恨地磨了磨牙,刷地站起身来:“我跟你说不通,我走了。”说着就要离开,却突然被拉住了手腕。

 

只听得陆振华放缓了语气:“你别生气,我这是气糊涂了。”

 

“你有什么可气的,还能气成这样?”分明是他自己蛮横不讲理,被他这么一说,倒成了自己的错似的。

 

你和尔豪孤男寡女,喝得烂醉,又摔成那样,我怎么就不能生气?

 

陆振华是想这么说的,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这显得太过小肚鸡肠,他陆振华就不是这样儿的人。另外,他到底还记得,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得等战争胜利以后再谈。

 

所以他只是静静地握了一会儿萍萍的手腕,就松了手道:“你走吧。”

 

萍萍收回了手也没有转身,就这么离开了屋子,走远以后,才轻轻抚上腕间被陆振华握过的地方,那里微微地,发了一层热。

 

第二天,陆尔豪酒醒以后,果然被罚了十记军棍,但是那以后,陆振华竟然破天荒地不再限制他上战场了,陆尔豪为此连棍伤都没有养,就火急火燎跑到何书桓那里去了,生怕跑得慢了,陆振华就要反悔似的。

 

萍萍看着军车沿着小路飞快离去,消失在远山之后,心里还是有那么几分欣慰的,陆振华到底是把她的那些话听了进去。

 

送别陆尔豪以后,自然还是回去处理情报的事情。

 

这一年盟军的形势一片大好,日本一开始战线拉的太长,如今的弊端就显出来了,各地都有些自顾不暇,成不了多大气候,唯有东北的关东军精锐,还是一根难啃的硬骨头。

 

没过多久,老蒋那边下令,让陆振华带领关东军和另一方面的东北抗日联军合作,尽快进军东北。他这算盘打得贼精,把自己的中央军藏起来,尽是消耗其他势力的有生力量。

 

但是东北这一块,总要有人打头阵,陆振华早就有这个意思,即使没有老蒋的命令,他也会去做。

 

一时间,东北的局势牵住了全国人的眼。

 

两军联合虽然打得惨烈,到底还是胜多败少,与此同时,双方指挥员之间也建立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联系。

 

进入1945年,日方败局已定,老蒋开始大规模地收拾国内势力。

 

日方投降以后,短暂的平静出现在两方势力议和时期,彼时国内军政两届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重庆,表面上倒也是和乐融融。

 

东北军中,陆振华带着一群军官登上飞往重庆的专机,萍萍当然也在随行人员之中。

 

回到重庆,自然是要住在重庆的陆公馆。

 

自1936年北上,八年抗战期间没有相聚过的人,这一次终得团圆。

 

彼时,如萍和杜飞已经结婚,他们先一步达到重庆,和李正德、依萍、傅文佩等人一起等待着陆振华、陆尔豪和萍萍归来。

 

三人穿着军装一现身,立刻被围了上来东问西问,陆振华肩上扛着两颗将星,萍萍依旧是两毛三,陆尔豪从原来的两毛一升级成两毛二。

 

玉真拉着萍萍的手不断落泪,当初萍萍的画像满天飞的时候,她几乎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天天为女儿揪心,后来传来消息说是在东北军里安顿下来,这才放心下来。

 

李正德见萍萍安好,也是欣慰,在陆振华面前,则依旧是拔军姿敬礼。

 

依萍、梦萍、如萍三姐妹也围在陆振华和陆尔豪身边,倒把跟随而来的林副官挤了开去。

 

唯有傅文佩,虽是满脸的激动,一双眼睛也紧紧粘在陆振华身上,人却还是极有分寸地站在外围,往前跨了一小步后,便再也不肯上前。

 

接下来就是各种会议,陆公馆也是门庭若市,把众人闹得谁也没个空闲。

 

戴笠终究还是响起了萍萍,某一天约她去吃了一顿晚饭,席间自是明里暗里的几番敲打,大意就是她虽去了东北军,到底还是军统的人,希望她早日看清形势,不要误了自己的前程云云。

 

回到陆公馆,已是近半夜了。

 

她才进门,就被林副官带去了陆振华的书房,这么晚了,他的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林副官将萍萍带到以后,就替他们关上门,自己守在书房门口。

 

  陆振华一方面问了问戴笠找她何事,另一方面,还提了一下少帅的事情,老蒋似乎还是不愿放人。

 

“如果老蒋再不松口,我不排除会采取一些强制手段。”战场上下来的人,纵然已经不再年轻,也免不了带有几分杀伐之气。

 

  萍萍却有些好奇了:“他回来,你舍得把手里这些交还给他?退一步说,就算你舍得,如今这些部下服的是你,早已不是他张少帅了。”

 

  陆振华这时候又洒脱了:“我有什么放不开的,没几年可活的人了,整天殚精竭虑也不是个事儿。”至于部下的事情,总有法子解决的。

 

  萍萍想了想道:“我让下面的人试试,能不能渗透入少帅被囚之地,能够兵不血刃地解决最好。”

 

  陆振华也是这个意思,此事谋定以后,终究又说回那件搁置了许久的事情。

 

  然而时间拖得越长,陆振华心里就越没底,一则他确实在一天天地老去,近来愈发感觉力不从心,二则,也许他是真的怕得到那个的答案。

 

  她同意,他怕自己陪不了她几年了。她不同意,他又实实在在地放不下这个执念。

 

  所以当萍萍主动提起的时候,陆振华竟然拒谈此事,反而让萍萍早点回去休息。

 

  萍萍怔了怔,倒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离开书房,和林副官打了个招呼,就回房休息了。

 

  躺在床上,她才松了一口气,实则她心里也没有底,根本不知道一开启这岔话,最后会是个什么结局。

 

  因为两人这样那样的心思,这事儿又心照不宣地搁置了下来。

 

  然而,等到萍萍派出的人渗透入少帅被囚之地,得到的却是一个最坏的消息。东北军如今如日中天,老蒋竟然一不做二不休,抢先一步下了手。

 

此后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谈判之后,陆振华便带着所有人一起回了沈阳。

 

  回到沈阳以后,局势依然是一触即发,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

 

  如今陆振华身边只剩下一个傅文佩,她便是官邸是当之无愧的女主人,上上下下都要喊一声八夫人。

 

  依萍为此还特意给傅文佩支招,让她不用太过小心,找机会就多去陪陪陆振华。

 

  李正德和玉真也很为傅文佩高兴,他们艰难那些年,都是傅文佩在暗中资助,加上抗战那几年的扶持之情,如今,他们也是支持八夫人的。

 

  这些事情,萍萍都看在眼里,也是打定了主意冷眼旁观,陆尔豪的事情她还能勉强说上几句,傅文佩的事情,她确实一点也不能掺合了。

 

  然后她就发现,陆振华还真的安心和傅文佩过起了日子,男女主人的架势愈发明显。

 

  有一天她从情报处回来,无意间看到傅文佩端着托盘进了陆振华的书房,她鬼使神差地潜在暗处等待,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傅文佩才出来,托盘也已经空了。

 

  又有一次晚饭时刻,玉真念及女儿年纪不小,便提及她的婚事,傅文佩也道与各位将领夫人们往来时,会留心打探合适的才俊,陆振华竟也点了点头,言道以可云的年纪也是时候了。

 

  萍萍一愣之下,也未多言,只在饭后请陆振华去书房,有事相谈,两人都是军中要人,众人便以为他们所谈为军政要事。

 

  书房门外照例由林副官守门。

 

  萍萍因为此事,连日来耐性已将告罄,今日索性便说个明白,因此一进门,她就直直地看着陆振华:“军座已经决定了,是么?”

 

  陆振华沉默良久,到底答了一个“是”字。

 

  萍萍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又老去不少的男人,终究没有过多纠缠,其实也已无甚可纠缠的。

 

  她走后,陆振华仿佛失了全部力气,踉跄几步,跌坐在最近的软椅上,脸上是止不住的苦笑,他何尝没有想过向前一步,然而少帅被害之事给他提了个醒。

 

  当日少帅被害,四小姐生死相随,他确实时日无多了,萍萍已为他自戕过一回,如今好不容易重获新生,自己如何还能再害她一回,不如趁此做个了断,也好过未来再度阴阳相隔的痛苦。

 

  为此,他宁愿萍萍如今就怨恨于他,那么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也就会好过很多。

 

  事已至此,萍萍不欲在此多留。

 

  想了个法子与李正德和玉真说项,想要放下此间一切,移居美国。

 

  再者,局势确实不好,据她所观,党国早已摇摇欲坠,她又曾为军统效力,身份尴尬,再不脱身,恐怕就脱不了身了。

 

  萍萍如今早已不是往日的可云,她的话也十分令人信服,李正德和玉真犹豫多日,终究松口,愿意随她去美国定居。

 

  对于这个决定,众人自然震惊,言谈间也是多有不舍,只陆振华淡淡说道:“如此也好,早日脱身。”

 

  抱着从上海移来的双亲骨灰上飞机那日,陆振华未来相送,只有林副官忙前忙后地安排。

 

  萍萍几番望向远处,终究没有见到那人。

 

  然而,当飞机上天远去以后,才有一辆军车从掩体开出,下摇的车窗里,赫然便是满脸怔忪的陆振华,视线黏在远去的飞机上,始终不肯收回。

 

  这便是真正地,了断了……

 

尾声

 

  萍萍离开后没多久,国内局势突然大乱,东北军最早倒戈,护住东三省一方安宁,免遭战火践踏。

 

  新国成立,加封有功之臣,陆振华被加封为上将,任东北集团军司令,他当机立断的倒戈之举,为各国人道主义者大加赞赏,然终究有人指责他背信弃义,弃蒋公于不顾云云。

 

  身外之名,终有他人评说。

 

  这些事情,萍萍都是从报纸上看来的。

 

  仅仅一年之后,萍萍就收到了林副官从国内拍来的电报,医生下了诊断,司令的病情拖不过几天了,请她回国见最后一面。

 

  电报末尾也注明了,这是他私自所为,司令并不知情。

 

  萍萍辗转思索一夜,终究决定回国一趟,离开家门前,她鬼使神差地带上了一套红色骑马装。

 

  她穿着骑马装下的飞机,林副官早已开着军车在机场等她,见她如此着装,也只是一愣,便急道:“咱们快走,完了恐怕赶不上。”

 

  军车飞一般地疾驰到医院,两人脚步不停,奔进加护病房,病床前早已守满了熟悉的人影,病床上的人比离别时,又老了不止十岁。

 

  原本浑浊的眼神,见到那一抹熟悉的亮色,陡然变得清明,但他只来得及扯出一个如释重负般的笑,便永远闭上了眼。

 

  威名赫赫的传奇人物,黑豹子陆振华就此与世长辞,他终究没能死在战场上!

 

  萍萍依旧穿着那身红色骑马装参加了陆振华的告别仪式,众人虽然疑惑,碍于死者为大,终究没有细问。

 

  返回美国之前,萍萍主动给傅文佩讲了一个故事,故事开头的少男少女赛马疾驰,倾心相恋,是那样纯真而美好,然世事变幻,裹挟在洪流中的人,谁也做不得主。

 

  人死如灯灭,故事终有结束的一天,死而复生的奇幻事,也是可一不可再的。


2

一起看一眼新世界6

一向信奉乱世中只有自己才能保自己的柳如丝,此时感到说不出的委屈,父亲的漠视、冯青波的反覆让她不平,但摧不垮她的意志;可如果眼前这个一直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孩子消失却将是她绝不能接受的现实。

肆意发泄了片刻,倒是又重新生出几分豪气,身下的小家伙已经又没了动静,索性心安理得地将眼泪全部蹭在她的衣服上,才起身继续去准备。

照刚刚外敷镇痛的药物又拌了一份,虽不能十分有效止血,但希望能有些止痛强心的作用。扯过自己的外衣,好好盖在萍萍伤处以上的部位,将狐毛领子尽量支起围在她的颈边,这样一会儿自己只要不起身,就看不到小家伙的脸,才能狠下心进行下去。

接着依言拧下了那四枚子弹的弹头,将它们垂直码好放在自己不...

一向信奉乱世中只有自己才能保自己的柳如丝,此时感到说不出的委屈,父亲的漠视、冯青波的反覆让她不平,但摧不垮她的意志;可如果眼前这个一直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孩子消失却将是她绝不能接受的现实。

肆意发泄了片刻,倒是又重新生出几分豪气,身下的小家伙已经又没了动静,索性心安理得地将眼泪全部蹭在她的衣服上,才起身继续去准备。

照刚刚外敷镇痛的药物又拌了一份,虽不能十分有效止血,但希望能有些止痛强心的作用。扯过自己的外衣,好好盖在萍萍伤处以上的部位,将狐毛领子尽量支起围在她的颈边,这样一会儿自己只要不起身,就看不到小家伙的脸,才能狠下心进行下去。

接着依言拧下了那四枚子弹的弹头,将它们垂直码好放在自己不会失手碰翻的地方。

将工具依次烧过后,一条腿跪在床边保持平衡,深吸一口气,开始掀开萍萍的衣服去解腰带...

药糊在伤处至少血流得没有那么多了,萍萍的腹部随着呼吸轻轻上下浮动,目前看来一切顺利,柳如丝咽了咽口水,先擦净其中一个弹孔上敷的药物,干净的毛巾围在周围,取过两支钩针,左手两指分别卷住辅助撑开弹孔,右手中指直接探入伤口去感知弹头的位置,跳弹打进人体的角度可能是不规则的,柳如丝只能祈祷它不要造成太大体积的空腔,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两处都伤在靠近下腹部的地方,没有什么重要的脏器,别碰破要命的血管就好...

摸到了弹头的位置,有些深,钳子比手指略粗进去有些困难...不得不用小刀再切开部分肌肉组织,血顿时又开始涌起来,毛巾开始染上红色,萍萍的呼吸也开始加重,柳如丝紧张起来,赶忙拿起钳子探进伤口,照刚才的位置去寻弹头。

突然萍萍的腿反射性地动了,但因为事先压好了炕桌所以只是碰响了一声,柳如丝其实从她开始微微颤动的腹部肌肉就能判断,怕是麻药量还是不够的,但眼下的情况也只能硬扛...“萍萍,别动...”夹到了弹头,慢慢从原路往外带...小家伙依言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在柳如丝感觉自己屏住的呼吸已经要到尽头的时候,弹头终于出来了...卸力般地丢到一边,用毛巾堵住伤口,去摸卸了弹头的子弹,摸到后马上撤开毛巾将一发的药量倒在伤处,拿上一根火柴直接放在油灯上点燃,送到火药堆上...

“嗤”的一声晃过一团火光,随后腾起一股白烟,惊得柳如丝退了半步,空气中漫出了烧焦的味道...她差一点又哭了出来,太阳穴处好像跳得更厉害了,刚才恍惚中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萍萍控制不住溢出的痛哼,但现在事还没完...

把毛巾丢进水盆洗净拧干,也不敢抬眼去看小家伙的脸,扑回去靠着炕桌缓了一口气,就开始重复刚才的动作,是这发子弹打中的角度没有刚刚那发来得刁钻,相对好取,所以造成的痛感没那么激烈;还是因为小家伙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呼吸不再剧烈只剩下身体无意识的轻颤...柳如丝不敢细想,只能机械地进行着操作,这次去摸卸掉弹头的子弹时候,因为手上的血太滑碰翻了一枚...

没事...就差一点了...她给自己打气,重新拿起一发,照刚才的样子撒好、点燃,沉重地呼吸着带着焦味的空气。


身体一阵发软,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柳如丝咬牙完成最后的工作,将之前拌好的药再次糊在伤处,换了块干净的毛巾垫好,把腰带重新扎紧...衣服盖好,从床靠墙的那头拽过棉被盖在萍萍身上。

做完这些,柳如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已经颤抖到不成样子的身体,转身靠着床边滑下...冷汗透了上来,她感觉脱力的厉害,只能蜷缩在那里,抱着腿,脸埋在膝盖慢慢等不适感褪去。


苏白睡了呀

【庆余言】56-58更新ing

有两天因为心情不好,又没存稿断更了」(。Д。」)

这两天又好了,慢慢恢复,然而我根本不知道乐乎有没有真的去话萌看全文的😂。嘛,除了码字我还能怎样了。

然后,最近两章,我又写了萍萍年轻时候的事了,有点得劲儿。现在更新主要还是这篇和一篇发过的原耽,改了无数次名字,现在叫《反派徒弟宠师如命》,文发在红袖,然后编编叫我重新弄个封面,说以前那个太丑了,上推不好看。也不知道这篇命运如何」(。Д。」)


好了,更新全文请点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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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天因为心情不好,又没存稿断更了」(。Д。」)

这两天又好了,慢慢恢复,然而我根本不知道乐乎有没有真的去话萌看全文的😂。嘛,除了码字我还能怎样了。

然后,最近两章,我又写了萍萍年轻时候的事了,有点得劲儿。现在更新主要还是这篇和一篇发过的原耽,改了无数次名字,现在叫《反派徒弟宠师如命》,文发在红袖,然后编编叫我重新弄个封面,说以前那个太丑了,上推不好看。也不知道这篇命运如何」(。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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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起看一眼新世界5

柳如丝将萍萍再次放平,自己则坐在床沿进行着头脑风暴,演练怎么才能用最短的时间把子弹取出,再将伤口重新扎好,尽量减少过程中的出血量,但最大的问题还是缺少硬核的能止血的药物...挺过失血,还有可能感染...想着想着冷汗又下来了。

萍萍见她闭着眼,神情晦暗,与往日意气风发的姐姐不可同日而语,有些担心,屋里炉子点着,但仍是有些冷的,姐姐外衣也没穿,可一会儿竟见额上渗出汗来,再也绷不住,哑声开口道:“姐~”

没反应。

“姐...”

“啊,”意识被唤回,以为眼前的小家伙很不舒服,赶忙伸手轻轻按住伤处应道:“疼吗?”

“不疼。”

“......”也不知道是真的药开始发挥作用,还是小东西怕自己担心...

柳如丝将萍萍再次放平,自己则坐在床沿进行着头脑风暴,演练怎么才能用最短的时间把子弹取出,再将伤口重新扎好,尽量减少过程中的出血量,但最大的问题还是缺少硬核的能止血的药物...挺过失血,还有可能感染...想着想着冷汗又下来了。

萍萍见她闭着眼,神情晦暗,与往日意气风发的姐姐不可同日而语,有些担心,屋里炉子点着,但仍是有些冷的,姐姐外衣也没穿,可一会儿竟见额上渗出汗来,再也绷不住,哑声开口道:“姐~”

没反应。

“姐...”

“啊,”意识被唤回,以为眼前的小家伙很不舒服,赶忙伸手轻轻按住伤处应道:“疼吗?”

“不疼。”

“......”也不知道是真的药开始发挥作用,还是小东西怕自己担心又在敷衍。

“真的不疼?”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别瞒姐姐,这些中成药效果比不得西药,而且药量不够,不起作用的话一会儿取子弹会疼死的。”

“还好~”答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柳如丝明白萍萍一定有所保留,不过情况也确实不容再耽误下去,一会儿给小家伙尽快了结吧...


拿过之前弄好的那碗酒,一字一句讲给小家伙听:“外用麻醉肯定起的作用有限,这个酒里我也放了些草乌尖,你喝了它,希望也能起点作用。”

“好。”

看着小家伙对自己从来都是无条件服从的样子,又是一阵心酸,一只手抚上萍萍那张还稚气未脱的脸庞,暗暗用了些力,让她记清楚这些话:“但是这个也有一定的毒性,可我没机会去试,所以萍萍...一定给姐姐挺过来好吗...”

想着未知的可能,眼泪又忍不住飙了出来,丢脸!撤回手,将脸埋在臂弯里狠狠蹭着...

“别哭,姐”耳边传来小家伙轻轻的安慰:“我会回来。”


得了笃定的承诺,柳如丝依旧将萍萍扶起喂她喝下,等待药效发挥的时候水开了,倒上一盆备用,再去烧上一壶。

准备工作走起,柳如丝般过炕桌,放在萍萍腰部以下位置的上方。“萍萍,姐姐可没有帮手,你一会儿...”她花了点时间才控制住自己有些哽住的声音,“一会儿就算疼也尽量别乱动成不成?”

“好。”

真是闷葫芦,一年说的话怕是还没有老娘一天说的多,不是‘姐’就是‘好’,你能有点别的不?你不说话我怎么看出来那酒起作用没有...

柳如丝一边将一会儿要用到的东西搬到一张凳子上挪到床边,一边暗自腹诽。

点上油灯,过会儿要烧那些骇人的工具来消毒。

正忙活着,刚刚被自己念叨的人却是开了口:“姐,枪还在吗?”

“在。你要来干嘛?”

“您把弹夹卸下...来,帮我退几发弹出来吧。”

心里涌上点点不安,怕她的打算跟自己猜的一样,嘴上却是不饶人:“要是打空了呢~你怎么就这么肯定还有~”

小家伙半眯着眼睛勾了勾嘴角,“手有准儿。”

柳如丝看她那副欠揍的样子,下意识刚要回怼,突然反应过来小崽子平时也不怎么喝酒,是不是这时候酒劲儿上脑了?

刚要伸手去扒她的眼皮来查看,小家伙又开了口:“姐,退弹啊~”

小兔崽子你倒命令起我来了!心下不服气,身体倒很诚实,走去床尾拿了枪卸下弹夹,犹豫地退了四发,拿在手里微微发颤。

“姐,你用钳子...夹住弹头拧下来。”

握紧子弹,两步迈回床头,用空着的手去拨动萍萍的脑袋查看,“小混蛋你还真命令起我来了!啊?~”

萍萍被拨向一侧的头没有自己回正,能看出她的神志已经有些不清明,叹口气,柳如丝终究还是心疼地帮她恢复到能直视自己。

“姐,拧...下以后...把火药...”

“闭嘴。”

“倒...出来。到时候...”

“我让你闭嘴!”她特么是傻子吗?还不知道这小崽子是让她在取出子弹之后,在伤处倒上火药点燃,让伤口灼伤碳化强行止血!但特么...她下得去这个手吗?!

“哪个混蛋教你这些的!这是伤上加伤知道吗!止了血要熬不过感染呢?!”柳如丝真的有些气急,几乎贴着萍萍的脸低吼。

“感染...比失...血死得慢...些,姐...”小家伙的声音已低到几不可闻,柳如丝控制不住,将头抵在萍萍心口处“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7吨卡车

【柳如丝x萍萍】 姐姐

-

“跟着你的那个丫头呢?”


“死了。”

柳如丝说。


-

萍萍落到沈家的时候,柳如丝还不算是个大小姐。用六姨太的话说,是“乡野的贱命,安了个富贵身子”。

六姨太一向刻薄坏了,嘴里不饶人。听说萍萍来之前已经被卖了三家,各家都呆不长久,便赶忙指使着她从后厨到前厅来,要她换个名字。

六姨太说:“‘萍萍’,一听就没个定性。家里的下人哪能飘来飘去的,名字换了。”

带她来的老妈子吓坏了,赶紧扯着萍萍往身前推:“哎,哎。太太说的是,怪不得这孩子人见人恼,原来是出在这名字上。萍萍、不对,你这孩子,还不赶紧谢谢太太收留!”


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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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你的那个丫头呢?”

 

“死了。”

柳如丝说。

 

 


-

萍萍落到沈家的时候,柳如丝还不算是个大小姐。用六姨太的话说,是“乡野的贱命,安了个富贵身子”。

六姨太一向刻薄坏了,嘴里不饶人。听说萍萍来之前已经被卖了三家,各家都呆不长久,便赶忙指使着她从后厨到前厅来,要她换个名字。

六姨太说:“‘萍萍’,一听就没个定性。家里的下人哪能飘来飘去的,名字换了。”

带她来的老妈子吓坏了,赶紧扯着萍萍往身前推:“哎,哎。太太说的是,怪不得这孩子人见人恼,原来是出在这名字上。萍萍、不对,你这孩子,还不赶紧谢谢太太收留!”

 

萍萍低着头被妈子推出去,道一声“谢谢太太”;又不敢猛抬头瞧,只能看见六姨太葱似的手指头捏着白釉茶耳,小指在茶盘上敲了三下。六姨太正要开口,柳如丝下楼了——

 

“改什么改?我看萍萍就很好。”

 

萍萍见她的第一面,她还没像如今似的烫好时髦的卷发,头发披散着,春天的杨柳枝似的垂在肩膀上。穿了一身棉布裙子,西服领、喇叭袖,一手扶着红木栏杆,一手捏着跟六姨太一套的白釉茶杯,不过十几岁的光景,就有了日后大小姐的娇蛮气态。


柳如丝道:“我缺个人,萍萍跟我了。”

 

 

柳如丝作为沈世昌最小的女儿刚被迎回家,到底是为了护住萍萍而开口顶撞六姨太,还是为了顶撞六姨太而开口护住萍萍,萍萍分不清楚。

后来柳如丝看书时突发奇想,问起过萍萍: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萍萍讷讷回:“不知道。”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儿来的不知道?”柳如丝又拿起手里的书,里面一派商贾之道,“那你喜欢读书吗?”

 

萍萍这回如实答:不喜欢。

 

“送你去三十一军学枪吧。”半晌,柳如丝道。

 

“好。”萍萍回。

 

 

 

-

六姨太被沈世昌送走的那天,也是一个农历新年。一年暖冬,雪花没落地就成了雨水,把六姨太打得格外狼狈。六姨太大势已去,家里的佣人也都低眉顺眼起来,绕着乡下来的“小四”三步远,生怕被柳如丝拿来开刀算账。

除了萍萍。

柳如丝站在阳台上,环着胳膊,冷眼看着六姨太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汽车。萍萍站在柳如丝身后,垂着手臂,望着她打卷的长发发呆。

 

六姨太被送走的第三天,还没出正月,柳如丝就带着萍萍搬出去了。这让家里的佣人都松一口气。柳如丝坐在汽车里等,萍萍随着沈家的佣人把一箱箱的首饰、衣裙、黄鱼搬进后备箱,末了才是自己的枪械弹药。

一路无言。东交民巷的小楼还缺个做饭的妈子,萍萍扭头要问时才发现柳如丝漂亮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后视镜。那里头是不断后退的槐花胡同。

 

“小姐。”萍萍叫她。

 

“萍萍。”柳如丝却说,“沈世昌他不是个东西。”

 

萍萍“哎”了一下。

 

“以后叫姐姐吧。”

 

萍萍噤了声。

柳如丝半晌得不到回应,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叫啊!”

 

萍萍小心翼翼开口,生怕砰咚砰咚的心脏从嗓子眼儿跳出来,“……姐。”

 

于是她看到柳如丝的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

东交民巷到底是没请来做饭的妈子。柳如丝愈发漂亮、大方,萍萍初见她时的棉布裙子被留在了槐花胡同,再没穿过。

她没再叫过沈世昌父亲,却常常同他出去听戏。一张方桌那头,要么是个穿着皮衣军服的男人,要么是个朱颜酡些的女人。六姨太走后,柳如丝带萍萍见过一次新来的姨太太。姓苏,身子高挑,不是方桌这头的长相。


后来有天,回东交民巷的车上,柳如丝问她:“敢杀人吗?”

萍萍说,敢。但那天晚上,血还是流了一地,又腥又臭,洇进二楼的地板,横横竖竖一道道的,在柳如丝的卧房里格外扎眼。

死的是个当兵的,肩膀上不大不小的两道杠,正是当晚与沈世昌一同听戏的那张脸。萍萍跪在地上擦那人的血,柳如丝坐在旁侧的沙发上望着杀人的枪出神,脸颊上灰灰白白,大概是那个男人脑子里的东西。


“姐,”萍萍直起身,“血擦不去了。明儿我去大栅栏买块皮子做地毯,遮一遮吧。”


“萍萍,”柳如丝却答非所问,“自己的命,得自己挣。”



 当天晚上,东交民巷小楼的灯没有熄。萍萍满手血液的腥臭,翻来覆去睡不着,起夜时却见客厅里灯火通明,柳如丝正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裹着外套。

“睡你的,”姐姐端着一杯咖啡,听到她出门头也不回道,“我随便坐坐。”


萍萍轻轻合上门,又蹑手蹑脚地留一道缝。钻进被窝,一夜好梦。

 

 

 

-

新世界里,欠债还钱、杀人犯法,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但这里并非新世界。没有人教她是非对错,姐姐就是她的是非对错。

姐姐告诉她,要争气。自己的命,得靠自己挣巴。姐姐说过的话,萍萍一句句都记在心里。姐姐说徐天是一只蚂蚁,蚂蚁不知道世界有多大,眼巴前儿掉下一颗石子儿,便去找那石子儿散德性。萍萍不敢说自己就不是这小蚂蚁,蚂蚁来去自如,浮萍奔走随风,幸亏有姐姐给她半路拦下来留在身边,不然还不知道萍萍还要落去哪里。


身世浮萍,风飘柳絮。乱世面前,浮萍还不如个蚂蚁。

等萍萍明白过来,人已经在北平的城墙底下,血水趟了一地。




-

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九日,农历大年初一。寒冬腊月,萍萍疼得一身冷汗,身体里的血都漫过指头,流到地上,混着雪水向着她的姐姐趟过去了。她眼睁睁看着她的姐姐挤在一堆肮脏破旧的军装里,脸颊被大衣的狐皮领衬得惨白,手掌朝她伸着,春葱似的手指因为寒风而吹得通红,萍萍忍不住喊她,大衣裹紧了,别冻着。

叫了这么长时间的姐姐,萍萍这才想起她的名字来:柳如丝。

一朵洁白在肮脏的军绿里浮浮沉沉,最终被裹挟着不见了踪影。萍萍顺着北平的城墙滑下去,坐在地上;浮萍没有定性,跟着柳叶飞至此地,最终埋在土里;嘴里念叨着一句话:姐,你好好活。

 

你好好活。你去南方好好活。你去随便什么地方,扎根、发芽,长成一棵树,然后好好活。

 

 

 

-

一九四九年的春天前,农历大年初二夜,柳如丝自尽于东交民巷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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