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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与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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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崽

之前考研考公帖的点图放送,每个都画了,祝大家马到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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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崽

《虎与雀》【第七十九话】

雨呀,雨呀,好大的雨!下他个山河崩摧,辗转不寐!

雨声滔天,一教室的女学生依旧在埋头苦画。她们有些是落榜的,有些是读预科的,总之心里都着急。一溜看过去,姑娘们画的东西不尽相同,有黑白的,有彩的;有石膏像,有果盘器皿,有教室里坐的人,或干脆就是窗外的大雨...

黑黢黢的铅笔灰沾了满手,蹭了脸就是一抹黑;发霉长毛的彩颜料摊撒在地上,散出那种毛腥的味道。呆在闺阁里画是闲情雅致,为考试而画便是苦差事,但再苦再累也得受着。毕竟十二月就是好些美术专院和机械学院的考试月,而女子入学名额就那么几个,别说下大雨,哪怕今日南京城全淹了,女学生们也定会化作鱼游过来。

“唰唰唰——唰唰唰——”

裤管裙摆兜了湿...

雨呀,雨呀,好大的雨!下他个山河崩摧,辗转不寐!

雨声滔天,一教室的女学生依旧在埋头苦画。她们有些是落榜的,有些是读预科的,总之心里都着急。一溜看过去,姑娘们画的东西不尽相同,有黑白的,有彩的;有石膏像,有果盘器皿,有教室里坐的人,或干脆就是窗外的大雨...

黑黢黢的铅笔灰沾了满手,蹭了脸就是一抹黑;发霉长毛的彩颜料摊撒在地上,散出那种毛腥的味道。呆在闺阁里画是闲情雅致,为考试而画便是苦差事,但再苦再累也得受着。毕竟十二月就是好些美术专院和机械学院的考试月,而女子入学名额就那么几个,别说下大雨,哪怕今日南京城全淹了,女学生们也定会化作鱼游过来。

“唰唰唰——唰唰唰——”

裤管裙摆兜了湿冷的雨水,铅笔灰和彩颜料将衣服染得黑一团彩一团。戚戚促促的笔尖声划过纸张,汗滴从额头上淌下来了,手心脚心也都发汗。里面热,外面冷,湿浊混成一片,画室散发出一股人挤人的燥臭味。

“谁偷用我新买的白颜料!”

本是悄声无息,一罐混了其他颜色痕迹的钛白却成了炸弹。虽然那愤怒的抱怨是低语,虽然它不知是从哪传来的,但一屋子的女学生却借着那声响三言两语交谈开了。

“我们这些考机械的怎么也要耗在这?男学生压根不需要考这个,他们就是不想叫我们继续往下读——”

“那你给教育部长说去,别在这逼逼赖赖的,你不想画我还想画呢...”

“哎,你们有没有在报纸上读到‘汉口决堤’的事,那谁谁的男友就在那里当兵,这下可完了,指不定被洪水淹死了...”

“‘男友’是什么新鲜的八卦?快来讲讲!”

讲台上放着一摞厚纸,层层叠叠像打仗的堡垒。画匠就坐在讲台后头,埋在那堡垒里。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一支黑笔,边批画边算成绩。算着算着,他听觉外头谈话内容越扯越远,遂悄然无声走过去。

彼时金陵正绘声绘色给一群女学生讲“那谁谁的男友是怎么给那谁谁写情书的”。

“就是初中时候的事!我原以为那男的喜欢晓梅呢,结果没想到喜欢的是那谁谁——他俩年纪可够差一截的。我和晓梅暗地里分析过,那谁谁在南京上高中,她对象在汉口当兵,压根不现实...”

讲着讲着,金陵发现女学生全都变了眼色,她们一下变得安静,个个瞟着后头,甚至开始憋笑了。

“咋都突然这么安静?”

金陵疑惑,她转头,见画匠矗立在她后边微笑,瞬时慌得一批。她将欲要拿着画笔作掩饰,结果头上挨了画匠一记爆栗。

“搞七捻三,屑屑索索,也不看看你画的这雨——光顾着讲八卦,虚实关系呢?而且这雨和直尺比着画似的,这美吗?”

画匠严肃,金陵脸红,其他女学生也收敛。她们都知道画匠是那种“很板正的老师”,平日和学生们关系很好,但是一认真,谁都不好嘻嘻哈哈。

教室里安静了,“唰唰唰”的笔触声响起来了,而画匠走转着给学生们改画。

“你这里很好,但是还可以再好一些...”

机械预科的有些学生们画的很糟糕,鼻子不像鼻子眼睛不像眼睛,画匠改的很费事。

“还是来得及提高的。”

画匠总是鼓励学生。

画匠在专心改画,而他身后的有些女生又开始窃窃私语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老师也挺帅的。”

“是的吧...他像楷书一样,有那种教书先生才有的气质...”

“他没戴戒指,似乎一直单身...可能是因为他是日本人,只会找日本人...”

“嗳,老师压根不像日本人,他待我们很好...”

说起画匠,女学生们的声音压的非常低,尤其是金陵。她们藏在画板后面打量着画匠,眼神里全是好奇与疑惑,而金陵的眼神全然是崇敬,甚至是——

爱慕。

“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喜欢老师。”

“我们都喜欢老师。”

“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是那谁谁对她男友的喜欢——”

“呀,赵金陵!”

女学生们惊讶了,她们没控制住音量,引的画匠回头望了一眼。

“怎么又开始聊天了?”

教室里又安静了,“唰唰唰”的笔触声又响起来了,画匠继续给机械预科的学生们改画。女学生们打游击似的俯下身来,装作取颜料的样子。

“你们年岁也差的太多了...况且老师和学生不能恋爱。”

“我毕业后和他恋爱不就好了?而且真爱和年岁是没有关联的,我之后就和他告白。”

“你要怎么做?”

“我想给他写情书...偷偷夹在他的教案里...”

......

“砰——!”

教室门被猛然拍开了,女学生们吓得浑身一怵,有人画歪笔触,有人撞翻画架,还有人一屁股跌到了地上,画匠也被惊的一颤。往门那边望去,披雨衣穿雨靴的赵狗子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俨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们...你们啷个女的是我们司令的老婆!我有急事和她说!”

全教室的女学生骇然,她们都是十几岁的姑娘,好些恋爱都没谈过,哪有什么“司令的老婆”?

“难道我走错了?”赵狗子纳闷地掏出怀里的一张纸条,走出去对着教室门牌左右比对,又复进来问。

“你们是金陵女大那个搞画画的预科班?”

女学生们点头。

“对啊,没找错,你们啷个是我们司令的老婆?”

“什么司令?”

“还能是哪个司令?就那个搞财政的,被挂在报纸上骂的——”

合着原来是那个司令!

画匠脸一下子红一片白一片,他羞的巴不得当即钻地洞,遂赶紧拽着赵狗子走出门去。

“老师,我要找的是王司令的老婆——”

“我知道,我和她是同事,我是代她来看学生的。我也是你们司令朋友,请告诉我吧。”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王司令的老婆——”

“你现在这样很打扰我上课,请长话短说!”

见惊扰到老师和学生了,赵狗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就直言了。

“好吧,请您转告两件事。一,司令最近很忙,不归家。二,司令说他闺女要带着孩子搬出去同女婿住,近几日就办订婚宴,全都商定好了。”

“又是先斩后奏!他闺女什么时候搬走的?”

“昨日,基本和他同一时间到。”

“哎,我昨晚到学校一直忙,都不知道人走了。你们那个司令也是!昨日跑出去,而后一整天连个音影都没有,人呢?”

“已经被人好好送去瞻园了...嗯...喝高了。”

“喝高了?喝了多少?”

“喝的特别多,喝到满街耍酒疯,硬要睡在楼梯上...”

“这家伙...等他回来,扫把就是他亲爹...”

画匠脸色阴沉了,赵狗子急忙住了嘴。

“这样啊...那...那剩下的我就不好说了。老师,麻烦您了,打扰您了!再见!”

“等等,我还没问清楚——”

画匠想拉住赵狗子,但赵狗子跑的飞快,转眼功夫就没了影。他冲出教学楼,踏着外头哗啦哗啦的水往前边跑。雨一直在下,南京城好多道路已经积水如池塘,所以自行车也自然骑不得。淌着水,赵狗子一路冲锋,左拐右拐抄了不少小巷道子的近路,走了好久才到瞻园。

“哗啦啦——哗啦啦——”

雨倾泄到瞻园的荷花池里,龙头雕有序不紊地排水,围廊石板路干燥。

这所昔日富贵的园林被设计的很好,并没有被大雨淹没,然而雨太大,当下于瞻园办公的只有王行长一个人。

“老王,我通风报信回来了!你老婆不在,我托了一个老师转信!”

跑进围廊,水淋淋的赵狗子一路跑一路喊。他跑到一庭楼二层,推门,却见王行长四平八稳瘫躺在办公室招待客人的沙发上,地下洒落了一沓文件票子。

“老王,你神搓搓滴好骇人哟!这都是啥子?”

赵狗子把文件票子依次捡起来,发现它们尽是红彤彤的债单,有好些还是从川渝湘鄂发过来的。他把债单收拾好,但发现还不如扔在地上。面前桌子乱糟糟的,又是酒盅子又是烟头又是瓜子皮和花生壳子,压根没有放东西的空隙。

“川渝湘鄂都发大水了,汉口决堤,年年盈利的嘉陵江也彻底停航,工厂也因为水患停运...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困难就是这么个困难。”

西南大后方陷入泛洪,债单如秋日落叶般齐齐而下,王行长最后一点吃老本的期望也破灭了。他自言自语,沉沦于困窘的绝境。

办公室墙上挂着的西洋钟照旧在走,“咔”,“咔”,“咔”,“咔”...

“昨夜喝得太多,如今好像有人在用榔头锤我的脑袋——狗子,我咋回来的?”

“我不知道。等我今天来,我就发现你睡楼梯上,费好大功夫才把你拖上来。”

“我啥都不记得...我就记得我去找伊万诺夫喝酒...那不孝敬的玩意,居然说我是精神病,还说不敢再让我收留他的媳妇和孩子!哎呦——”

酒精引发的头疼猛地一刺,王行长感觉自己太阳穴又被人狠狠砸了一榔头。他“哎呦哎呦”的捂着太阳穴揉,费劲地回忆昨日的细节。

“另外,伊万诺夫还批判我,说我醉酒是在逃避,沉沦——其他的我就不记得了,我就记得自己被人硬架出来,等醒时已经躺在了这沙发上...哎对,找到我老婆没?”

“没有,但我找到了她同事,你的朋友,一个男老师。”赵狗子答。

“哦,咋说?”王行长知道赵狗子找对了人。

“他说...等回家再收拾你...扫把就是你亲爹...”

赵狗子此言叫王行长“垂死病中惊坐起”,他一把揪住赵狗子的衣领,惊恐问道:

“狗子,你...你该不会把我昨晚喝大耍酒疯的事说了吧?”

“说了...我以为他是你的好友,会来接你,照顾你..但我发现他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所以就及时打住,没有说...”

“狗子,我真谢谢你...好不容易和好,这下扫把又成我亲爹了...”

“老王,你老婆知道,她该不会要拿扫把抽你吧?”

“是啊,要不然呢?”

“耙耳朵也不至于此。”

“狗子,维持家庭和婚姻的秘诀就在于忍耐,若不懂,那说明你还是太年轻。”

王行长两眼放空,他又一次瘫倒在沙发上。雨声大作,天空黑灰的一塌糊涂,而他的回忆多了诸多褶皱——他想起许多年那场遥远的离别,东京樱花于站台纷落而下,而少年的他真是狂的不得了,能折腾的不得了。

他当时太年轻了,阅历太浅了。他误以为“只要回中国做什么都是救国”。然而如今人到中年,跌宕起伏变了这么多身份,他才明白单“救国”这两个字实在是太模糊,太抽象,太不切实际!

到底什么叫“救国”,是要带兵打仗还是要搞民族实业,还是空喊几句煽动人心的口号就算数?如果“回中国做什么都能算救国”,那他现在欠债千百万算“救国”吗?

命运无常,可是似乎又冥冥之中有定数。他像在走一盘自己都看不清路数的棋,每一步看似无关紧要,但又粉碎千万种可能....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幻想的可能”因“现实的选择”依次崩塌,又再脑海中凝结重生。

当时不从日本回来,他会不会更幸福?

如果不执着做什么中国人,他会不会更风光?

如果——

如果不与画匠在一起。

如果走一条循规蹈矩,符合社会约束的路。

如果磨灭掉野性与兽性,做一个完全“文明开化”的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数字在天花板上旋转,变成手里红彤彤的债单。

失败,接下来注定是失败,一路的失败,没有丝毫幻想的余地。

办公室墙上挂着的西洋钟照旧在走,“咔”,“咔”,“咔”,“咔”...

王行长猛坐起身来,这突然的“回光返照”叫赵狗子莫名其妙。

“反正都到这地步,不如病急乱投医。开车,送我去美国大使馆!”

一分一秒,洪水淹死的人数在悄然累加,从“个”变成“百”,再变成“千”,再变成“万”...

一分一秒,债单上无形数字在悄然累加,从“万”变成“百万”,再变成“千万”,再变成“亿”...

一分一秒,崩塌摧毁的建筑在悄然累加,从“村”变成“县”,再变成“区”,再变成“市”...

一分一秒,战争的距离在悄然累加,从“公里”变成“米”,再变成“分米”,再变成“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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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滴答——”

琼先生办公室里四处放着好几个盆和桶,地势低洼的美国大使馆被雨淹了。

“滴答——滴答——滴答——”

琼先生正在处理信件,其中有两封格外扎眼的拒信。

第一份信来自于时任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他直接了当拒绝了琼先生增兵中国的要求,理由是“美国当下依旧陷于经济危机的泥沼”。

第二封信来自于费正清,他委婉地拒绝了琼先生的聘用请求,理由是“学术造诣尚浅”。

剩余的几封信蜡封还没烧开,天花板上漏下的几滴水先浸湿了信封。琼先生看着那几处水迹皱眉,遂打开办公室门对外边喊道:

“林先生,魏先生,罗先生,你们几个还有接水的盆吗?”

琼先生在喊中国人吗?当然不是。睁眼一桥,不管什么“先生”,几个端盆来的全是清一色的白人。他们把盆拿过去,也不说英文,而是拿蹩脚的汉语回“好的,琼先生”。

琼先生给大使馆的每个外务人员都起了“汉语花名”,要求他们上班的时候用,生活的时候也要用,为的就是不让中国人对美国人感到排斥与生分。

David K Linger,林定凯,一听就充满正气,像镇守关门的将军。 

Alan Wilson,魏爱澜,一听就富有冒险精神,像好航海的水手。

Hanson Lopez,罗翰声,一听就书香门第,像博学的文人。 

......

一溜花名排下来,最上头就是“琼以瞵”。

当然,这种“花名”让好些美国人感觉不自在,比如“罗先生”——他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琼先生在喊他,还以为被叫的哪个干苦力的中国佣人。

“入乡随俗,来中国就要守中国的规矩。而且想要赚中国人的钱,就得让他们把你们视为朋友,甚至是同胞。你们要忘记自己是美国人。你,你,你,从踏上中国土地的那一刻起,就都是中国人。”

琼先生把办公桌往干燥的地方挪动了几寸,他把那几个“先生”依次指过去,而后摆放了脸盆。罗先生有点不服气,遂辩解道:

“君先生...可是得锅打事馆,不讲寒语,踏们就不讲...”

“你说对面那群日耳曼蠢材?得了吧,还指望他们说汉语,连中餐都不吃,所以他们在中国做生意做不过我们!附加一句,罗先生,你这汉语讲的太糟糕了,要多下功夫,我甚至还期望你们在一年内都学会南京话呢!”

“但是得锅——”

“当下他们和我们是绝对的竞争关系。”

琼先生嘲讽地笑了一声,他看了一眼窗外被水淋趴的德国旗子,而后看见一个戴圆帽的男子撑着伞同另一位裹着大衣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瞧,蠢材们来了。”

见有客人自德国大使馆来访,琼先生打发走了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人,气定神闲躺在靠椅上,直到外面响起敲门声。

“请进!”

圆帽男子走进来,他是个光脑袋,架着一副圆眼镜,气质温和又威严。他局促地取下自己的圆帽,照例微笑了下,而后走向琼先生。

“好久不见,约翰·拉贝先生!”琼先生起身,同拉贝热情握手,“得知您荣升德国西门子公司南京法务负责人,恭喜!”

“琼先生,您德语讲的一如既往好。”拉贝回握。

“文哲方面做学术可不得通些德语?纵寰宇,谁能视德国古典哲学之光芒于不顾?”

“真是承蒙您抬举。琼先生荣升美国驻华全权大使,也同样恭喜。”

拉贝同琼先生你来我往客套几句,而后直奔主题。

“琼先生,我此次来还是为昨日所提之事。您知道的,近日泛洪,而西门子公司有很多业务停滞——当然,不止我们,还有其他国家的公司,譬如英国,法国...为了共度难关,我们几个公司组建了‘欧洲驻华商会’,希望得到各国大使馆承认,这样我们可以直接进行合作...”

“您详细说说,是哪方面的合作?”

“譬如在特殊时期共享机器,共享原材料,共享劳工...欧洲一体化共渡难关,这是我们所倡导的。”

“哦,拉贝先生,这是多么美妙的想法!”琼先生以极为真挚的语气赞叹了几句,“但是您好像忘了一件事——美国好像早就从英国管辖中独立了。也就是说...”

“美国不会加入欧洲。”拉贝神情变得失望,但他也早有预期。

“是呀,您早就明白了,何必又来找我呢?”

“我以为洪水会改变您的己见。”

“当然不会,这是外交问题,我必然会坚守原则底线。况且美国当下也没有度过经济危机,即使我申明加入,也不能为您提供什么经济援助。”

声音模模糊糊从琼先生的办公室里传来,那与拉贝同行的大衣客在外焦急踱步。他急的抓耳挠腮,一会把耳朵贴上去听,一会又扒门缝看。等了好一会,他终于忍不住了,索性直接推门而入指责道:

“美国佬,不要太过分!都是跑东方谋生的,有钱同赚,有难同当,懂不懂互助精神?”

“尊姓大名?”

琼先生靠在躺椅上笑,那男子也不答,气势汹汹走上前来丢了一张名片,自尊全写在脸上。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德国西门子公司对华销售部负责人。哦,贝什米特先生,这么一说您可跑了个大老远。”

“可不是?对华商贸连续亏损,货积在柏林卖不掉。我坐船几天几夜跑来中国看情况,结果发现生意都被美国佬偷走了。”

听到“偷”这个字,琼先生神色变得傲慢,他二郎腿一翘,冷哼一声,张开双手坦言道:

“偷走,不如说抢走,毕竟德国货质量不行,性价比不高。”

“胡说八道!德国产的东西能排世界第一,自北洋政府起,中国的军阀都青睐德国货,你们造的烂壳子算什么玩意——”

眼看着基尔伯特要和琼先生闹事,拉贝赶忙起身劝阻,匆忙告别后就拉着他出门。

“拉贝,你还没意识到问题吗?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的是闪电一样的人,走在前面的人,我们需要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元首!自1930年起,经济危机叫德国增加了多少失业人口,降低了多少财政税收?除了失业救济支出迅速增长之外,所有行业都陷入了危机之中。况且你也可以看到,犹太人和美国人一样卑鄙,他们操纵金融,搞垮了德国——”

“好,好,贝什米特,我承认选希特勒上来是有道理的,以救济金支付工资、在德国大兴土木都有利于解决几百万人的失业问题,但是现在德国财政连救济金都支付不起,不信你去看西门子的下岗工人——”

“那么还有谁?德国国库空的都能跑耗子了,而我家已经过的和中国的劳工毫无区别!无论如何,希特勒让我看到了希望,他允诺会实打实解决当下德国的社会问题...”

“我相信希特勒,相信德国,但是不要太激进了...至少你不必辞去西门子公司的职务。”

“还在犹豫什么呢,拉贝,我弟弟早就参纳粹军了,他现在被派到前线,升的很快。你瞧,希特勒给予了他希望,未来,还有一切...”

办公室门外一直在争执,好一会才消停,仓促的脚步声响起,而又复消散。

琼先生隔着窗户往下望了一眼,拉贝和贝什米特已经回了德国大使馆。

“像闪电一样的人,走在前面的人...鬼知道你们说的那位是不是?反正欧洲与我无关。”

琼先生复回到办公桌前,他刚拆开另一份信,敲门声又响了。

“请进!”

一位美国女士进来了,她梳着一丝不苟的黑发,面容严肃坚毅,目光透露着仁爱悲悯。

“您是?”琼先生从未见过此人。

“您好,我是明妮·魏特琳,是金陵女子大学的代理校长。洪水把学校的好些宿舍淹了,食堂也没储米,教师工资也发不出来,我希望可以从母国这里得到资金援助。”

魏特琳说话很简略,她将一张清单交给琼先生,琼先生看了数字,皱眉。

“抱歉,我无法给您批这么多钱。而且我不明白为何有些花销如此之多——譬如购买书本的费用,还有购买食物的费用。我不认为贵校有这么多学生。”

“先生,并不只有女大的学生希望获得知识,希望饱腹。还有好些饥寒交迫的女孩并无入学的机会。我们额外购买的课本,食物,都是为她们。”

“当下美国无闲做善事。”

“善事不等空闲,应每时每刻去做。”

“您这话真像传教士的训诫,但我这里不是教堂。”

“您若是做了,便是赎罪,上帝会保佑您的。”

魏特琳口中的“赎罪”叫琼先生觉得可笑,他认为上帝和地狱全是狗屁,只有金钱才是本真。然而这个女人不懂生意人的客套,她只是一昧说“要做善事”,俨然比拉贝更缠人。纠缠来纠缠去,琼先生有些厌烦,遂看在魏特林是美国人的面子上给了折中。

“至多在原预算基础上给你60%。”

“这不够。”

“那就减少些女学生生额。”

“我不能。”

“无再多商量余地,接受与否,您自便。”

僵持了一会,琼先生还是把魏特琳打发走了,他并没有任何道德愧疚,只是懊恼自己被接二连三的访客打扰。

“滴答——滴答——滴答——”

水越滴越多,琼先生有条不紊处理着信件。

废话,废话,有用,废话,有用,废话....

琼先生一目十行,他的眼睛像一台文字处理机,剖析掉写信人的所有情绪和虚伪,提炼出他们的真实目的。

中美航空公司要求资金援助——盈利,批准。

川渝美国船舶实业公司要求资金援助——盈利,批准。

上海美国诸银行要求资金援助——盈利,批准。

......

等等,中国银行天津分行要求资金援助——这是盈利,还是赔钱买卖?

琼先生陷入沉思,因为天津刚刚发生过一次“挤兑风潮”。他清楚,这次挤兑的起因本质上是“美国蓄意提高白银价格扰乱中国市场”,最后致使天津外商银行和若干家暴利钱庄不断私运现洋出关。另一方面,日本为搞垮华北地区民族工商业纵容走私,更是为货币紊乱雪上加霜。

天津商界已经顶不住挤兑,当下要求助美国,这到底是盈利,还是赔钱买卖?

琼先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然而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叩响了,他再次被打断。

“请进!”

琼先生有些不耐烦,然而他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他失魂落魄,满脸沮丧忧愁,虽想要强打起精神,但终究还是颓丧。

“琼先生,做美猴王呢?这水帘洞可真是雅致啊。”

“王老板?您怎么来了,怎的,心情不好?”

王行长苦笑不言,他问琼先生知不知道‘水灾急赈会’成立之事,琼先生说自己都知道,他还知道王行长被任为了委员主席。

“您可真对我了解的一清二楚。”王行长望着天花板上滴下来的雨水感慨,“我对您而言简直没有秘密可言。”

“可不是么,王老板,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说得好,可是,您真的知道我所有秘密吗?譬如我的家庭状况——实不相瞒,我其实有一个闺女,现在已经快要成家了。”

王行长笑,他眨巴眨巴眼睛,叫琼先生有些不舒坦。

“这可真不知晓,王老板年纪不大,但女儿已经要成家,真未曾想到。”

“唉,早些年风流,干了好多错事。妻子已故,我亏欠闺女不少,好在她争气,选了一个不错的女婿。”

“贵婿必为人中龙凤,此为大喜事,先恭喜王老板。”

琼先生换上笑意,恭贺了好几番,然而王行长却愁眉苦脸。

“无喜,我有难处。”

“钱财?”

“没错。”

“看您气色,近日多醉酒。”

“确实。”

琼先生笑,而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上好的法国勃朗蒂,又拿出了两只高脚杯。他将两只杯子摆在桌上,倒满,向王行长比了个“请”的手势。

红酒倒进杯子里,红的像皮肤下奔涌的血。王行长盯了那两杯红酒半晌,慢悠悠道:

“其实我之前找过伊万诺夫喝酒,他拒绝我,说:‘老虎,沉沦逃避不是一件好事’。”

“这是一个朋友该说的话吗?”

“不是,所以伊万诺夫不是我朋友。”

听闻此语,琼先生又笑,率先举起一杯红酒庆贺道:

“我可不同于伊万诺夫。苦难当头,您猜我会对您说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一起痛饮吧’。王老板,伊万诺夫是您的敌人,而我才是您真正的,唯一的朋友。”

“琼先生真我知己也。既然您为我唯一的真朋友,那小女订婚宴必然要请您当座上客,到时可务必多随些份子钱啊。”

雨一直下,王行长举起酒,同琼先生碰了一杯。

“琼先生,您必定会喜爱我女婿,您肯定和他谈得来。”

“那我可真拭目以待。”

雨一直下,琼先生将酒一饮而尽。

山月崽

《虎与雀》【第七十八话】

(1932-1936)

中华民国二十一年-中华民国二十五年

昭和七年-昭和十一年


那时谁都不知道,这将是二十世纪中国所遭遇的最大洪水。

雨瓢泼下,长江波涛湍急,泛进来的水淹了龙王庙里一大半。庙里昏暗,莲花灯微弱明亮,将四旁泥胎木偶忧郁地照出一片。

东海广德王敖广、南海广利王敖钦、西海广顺王敖闰、北海广泽王敖顺、河神、水神、雷公电母、雨公公、风婆婆...每个塑像的脸色都挂着黑暗。他们威严肃穆地笑,夸张骇人瞪眼。

一个穿红戴绿,索里铃铛的“大仙”对神像祭拜,他脸上涂着塑像似的油彩,吟诵了几句,又拿手里的法器响了几下,遂开始为惹水患的贱民“赎罪”了。

“四海龙王勿要发怒,江淮贱民败...

(1932-1936)

中华民国二十一年-中华民国二十五年

昭和七年-昭和十一年


那时谁都不知道,这将是二十世纪中国所遭遇的最大洪水。

雨瓢泼下,长江波涛湍急,泛进来的水淹了龙王庙里一大半。庙里昏暗,莲花灯微弱明亮,将四旁泥胎木偶忧郁地照出一片。

东海广德王敖广、南海广利王敖钦、西海广顺王敖闰、北海广泽王敖顺、河神、水神、雷公电母、雨公公、风婆婆...每个塑像的脸色都挂着黑暗。他们威严肃穆地笑,夸张骇人瞪眼。

一个穿红戴绿,索里铃铛的“大仙”对神像祭拜,他脸上涂着塑像似的油彩,吟诵了几句,又拿手里的法器响了几下,遂开始为惹水患的贱民“赎罪”了。

“四海龙王勿要发怒,江淮贱民败了规矩,冒犯了您们的威严。今个供奉的童男童女已经送来了,供果和钱财也已送来了,等沉江后,您们就熄了火气,勿再下雨啦!”

一把香火点燃了,热腾腾的气息扑出来。大仙恭敬地请香,把那烟雾拿起朝自己头颅缭绕了几下。端着香火,他淌水出龙王庙,又朝庙门外好些低着的头颅缭绕了下,而后叫人把两个竹篾笼子拿过来——这两个笼子里分别装有一个四岁男童,四岁女童,年龄恰好对“四龙王”。他们已经被村民提前用酒灌醉了,安安静静瘫睡在笼子里,所以不会挣扎。

“祭童男童女!”

大仙一声令下,村民们往竹笼里装石头。童男童女的父母都是欠地主债的佃农,今年大水冲毁了庄稼,佃农交不了债,家里也没米吃,地主就叫他们拿孩子祭龙王。大半夜的,带枪的家丁把孩子抓走装笼,佃农父母们拖着家丁的腿哭嚎,像挂件似的在泥地里被拖了好长一截印子,但其余村民却在拍手叫好。

“舍不得就越金贵,丢进水里龙王才信呢!”

鞭炮点燃了,村民们都很喜悦,因为大仙是不会骗人的。大仙叫他们有了对生活的新期望,他们坚信这两个孩子可以停歇大雨,坚信吃到贡品的龙王可以“凭空”将他们丢失的粮食奇迹送还,由此他们将这仪式当作新年。

“牛份子——!”

“小妮儿——!”

雨瓢泼下,父母哭嚎着孩子的小名,希望可以大声唤醒好叫他们逃脱,但是无济于事。他们被人绑着胳膊,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没入江水中。

莲花灯的花芯子融化,似泪的蜡油一滴滴淌下来。钟锤当当响了三声,父母也不再悲痛了。毕竟那个年代人命不值钱,小孩夭折更是像小猫小狗死了似的,所以他们很快又回到了日夜为继的麻木里。他们安详地随旁人举行完仪式,虔诚求龙王饶恕他们今生的罪过与前世的孽债。

“敲锣打鼓!”

大仙一声令下,喜庆的礼乐响起来了。人吃不到一粒米,但是猪肉牛肉鸡肉鸭肉却可劲往江水里沉。几串火红的鞭炮噼里啪啦响,这动静终于把抗洪的散军招惹过来。得知村民刚祭龙王,散军们大声呼喊。

“长江淹进去了俩孩子,谁水性好能跳进去救人?”

“我!淹哪了?”

“打漩涡的地方!”

喊话刚落,嘉龙飞一般跑过来,甩掉上衣直接从堤坝高处跳进长江的泥沙漩涡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其他人也试图下水,但水流越来越急,好几个人刚下去就被冲的直倒,最后又被绳子拉上岸。他们试图组成人桥,但人桥也被那水流冲垮了。雨淋的叫人看不清前方,因为这雨水硬要往他们的口鼻里灌。湿淋淋的,他们努力朝堤坝下面张望,问些并没有什么意义的话。

“刚才跳进去的小伙呢?”

“他被水收走了!”

“他被泥沙收走了!”

“他被龙王收走了!”

“收”,多少有些“认命”的意味。一旦什么被“收”走了,那生死也就没有抵抗的余地。彼时堤坝旁的人们说着“收”,但尚且不知道这场洪水“收”了中国的多少土地。他们以为只有眼前这条河流才泛洪,却不知中国各地已经被洪水侵蚀殆尽——南至百粤,北至关外,东抵江淮,西达川渝,不仅是长江,黄河、淮河、珠江、闽江等各流域大小河川尽数洪水涨溢。

那时谁都不知道,这将是二十世纪中国所遭遇的最大洪水。

“你们不要把吃的东西丢到江里面!南京政府水灾急赈会现在正在筹粮,你们这样浪费粮食,无异于火上浇油!而且祭祀全是封建迷信,你们这是害人!”

仪式被打断,赵狗子从散兵队伍里硬挤出来了。他见到了江上漂流的蔬果肉食,对那些祭祀的村民急得挥拳头跳脚。

“水灾急赈会是什么?他们能管我们死活吗?”村民压根不信赵狗子说的话,“我们不祭龙王,谁来停洪灾?”

“水灾急赈会就是帮你们渡洪灾的,现在长江决堤,哪里都是泛洪,你们还在这里作混事!”

“既然你们要赈灾,那谁是主席?有种叫他出来把钱给我们!”

“有主席,我们王司令——不,中央银行的王行长就是今天刚选上来的赈灾主席,他肯定有钱!银行的大老板,手里大把大把钞票,怎么可能没有钱?”

赵狗子一直都是机灵的,他懂得用“行长”这个一听就富裕的称谓说服村民,但他满脸稚气,终归是个十五六的“娃娃兵”,所以说话总是轻飘飘的无分量。

“我们不信!钱全是你们行长自己的,我们不把吃的丢水里,龙王怎么能放过我们?”

“王行长的钱就是你们的!他的钱就是老百姓的,你们信我!王行长有好多钱,他真的有,你们信我!”

冲突起来了,几个村民还要往水里投大米,赵狗子死死拦住那些麻袋,说哪怕他这个人被丢进水里这米也不能白白没有。村民们质问,赵狗子就左一个“王行长”右一个“王行长”回答,好像这“王行长”手里真能瞬间变出大把金银似的。

“我去找王行长,让他给你们说!”

“行,你把王行长找过来,我们看他到底有没有钱!”

洪水泛滥,“王司令”已经不能有了,现在得要“王行长”。村民人多,纵得再能言善道,机灵的赵狗子还是败下阵来,最后只得冒着大雨去砸了王行长家的院门。王行长得知村民在江边祭龙王,还丢了童男童女下水,遂赶忙同赵狗子前来。

“轰——!轰——!”

洪水若山脉崩塌!

水越来越急了!

王行长跑过来了,嘉龙也把两个孩子从长江里打捞上来。彼时水流湍急,岸上没有人能下得去,只有嘉龙一人费劲地在水里脱拽着沉沉浮浮的竹筐。竹筐里面装着一个孩子,背上还有一个,站在堤坝上望,湍流里只有三个时有时无的小黑点,一会没了,一会有了,叫人心里七上八下。

“是王嘉龙在水里吗?嘉龙!嘉龙!”

王行长站在了堤坝上,这洪水把他看懵了。

枯水期,长江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洪水?这浪已经完全超过他的想象范畴了!

太大了,这洪水,他从未见过,他毫无办法...

滔天江水里,三个小黑点起起伏伏,沉沉没没,没人告诉王行长是谁跳下去救人了,但他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水里的人应该是嘉龙,必定是嘉龙,只能是嘉龙。

“跳下去救人的是叫王嘉龙吗?”

“是他!是王嘉龙!”

王行长问赵狗子,赵狗子急着回应,但这回答完全无必要。

除了嘉龙,还能是谁呢?

堤坝上,王行长心火似焚,他焦急踱步,好像离嘉龙无比很近,一会见他被泥沙围困了,一会见他被石头残枝围住了...

啊,嘉龙没影了!嘉龙沉到水里了!

洪水是那么大!

王行长心里“咯噔”一下,五脏六腑冲到了嗓子眼,瞬时把脉搏憋得停跳。他不管不顾往堤坝下跑,中间还摔着滚了一跤。

“王嘉龙!妈了个巴子的,王嘉龙!”

狼狈着,王行长浑身泥水,发疯似的朝洪水跑,莽了劲地朝前喊。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水漫到腰部,胸膛,喉咙,好些泥沙也反呛到口鼻里,但怎么都不见嘉龙人影。

“王嘉龙!王嘉龙!”

他撕扯着嗓子朝浑浊的黄浪头呼喊,绝望之际,一个大嗓门劈开水传到他耳边。

“老王!我在这!”

嘉龙终于出现了!他拖着两个孩子出水了!

“洪水这么大,你怎么敢跳江!你万一淹死了——”

“老王,我水鬼托生的,怎可能被淹死?快走吧,咳咳,快走...”

王行长气坏了,他真想当即打嘉龙一巴掌,但他目光瞥到了那两个孩子,见他们脸上呈现了死人的苍白铁青。他看了一眼嘉龙,发现嘉龙呛了不少水,脸上脏兮兮的,血水混着泥水,额头烂了,下巴边也烂了。

雨越下越大,水越来越急,王行长嘴角僵硬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还有气吗?”

嘉龙精疲力竭,他刚刚被泥沙困住了脚,身上的伤就是被洪水里的碎石头划的。然而他感觉不到疼痛,硬撑着和王行长及其他人把那两个孩子背上去。

“这俩小孩...早没气了...死了。”

被一群人围着,两个孩童闭着眼沉睡,他们不是昔日鲜活的生命,而是两具永远沉睡的小小尸体。赵狗子跪下身反复探鼻息,听心跳,但最后也不得不小声嗫嚅出这个残酷的事实。

“好吧...死了...是我没来得及...”

嘉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低头沉默了会,又复说自己要是早些跳进去,或者不要陷进泥沙里,这两个小孩本应该有活命的机会。说完这些,他又说自己找到人后不应该一开始就解竹筐的锁链,应该硬狠着先把那些重石头一同拖上来...

“我不该顾着水急,我应该直接朝那边游...”

“嘉龙,人已经死了。”

王行长蹲在两具小尸体旁,声音沉沉的。

“他们其实能活,只是我...”

“嘉龙,别说了,这谁都救不了。”

“他们能活...”

“王嘉龙,蠢!你蠢极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在这俩小孩被扔进江的时候,他们就死了!”

嘉龙被厉声呵斥打断了,王行长愤怒站起身,一重拳锤到嘉龙肩膀上。

“这俩小孩早死了!不死也迟早得死!洪水这么大,你跳进去死了,我给家里的谁交代!你救别家小孩,那你难道不是我家小孩吗!”

嘉龙被王行长打了个趔趄,他什么话都没说。

“你净给我惹事,净沾这种危险!我要是你,我就不可能这么蠢!你长这么大了,做事终究要考虑考虑代价和本钱吧!”

王行长破口大骂,他还要打嘉龙,赵狗子和其他散兵拦住,但还是拦不住王行长对嘉龙的大骂。嘉龙站在雨里挨骂,什么话都没说,等对方骂够了,他抬起头道:

“他们被丢进水里的时候还活着。”

“那也别救!”

“任凭他们死吗?”

“你什么意思?”

“老王,你确实不会做这种蠢事,但我本身是个蠢人,所以要是再来一遭,我还是会做的。”

王行长梗住了。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变了很多,但嘉龙一直都没变。现在的嘉龙和当年潮州帮剿匪的嘉龙还是一个样,他以前能毫不犹豫跳水里去炸船,现在也能毫不犹豫跳水里去救人。

“我后悔了,我一开始就不该让你打仗的。我不该让你去什么军校,不该让你当兵,一开始我就全做错了...我之后就去找熟人,托后门让你从抗洪的散兵队列里退出来,老老实实待家里...”

波涛翻涌,血管膨胀,愤怒充斥着王行长的神经,连呼吸都紊乱了。

“老王,你无需后悔,你没做错。你让我重新活,我这辈子欠你的还都还不清...但是刚才那一刻,你好像不是我以前认识的老王。你不是老王,你是谁?”

嘉龙不理会王行长,独自闷着头扛了一个防洪的沙袋走了。

“王嘉龙,你要走就别回来了!”

无论怎么喊,嘉龙始终不回应。沉默叫王行长慌乱,他追上前去拉住嘉龙,但被对方狠狠甩掉了手。

“唰啦——唰啦——唰啦——”

“我胡说的,嘉龙,记得回家!外面太危险了,你得回家!”

王行长慌乱地喊,天上的雨往身上泼,往江水里泼,往他的身上泼,他害怕嘉龙赌气不回来。

“吊勾你,老王,烦死了!搬完沙袋就回家,给我多做点白饭!”

雨里嘉龙回头咒骂了几句,摆了摆手走远了。王行长听到后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追,回到那两具小尸体旁,撇了一眼,轻声自言自语道。

“迄今为止我都不记得自己见过多少死人,熟悉的也有,陌生的也有...太多了。人死了就是死了,我没工夫给每个都去烧纸钱。”

赵狗子招呼人,于是两具小尸体被拖走了,他们和无数江水中的尸体一样,发现后就会被草率埋进一个提前挖好的无名坑里。等地方空出来后,村民们围上来,赵狗子对王行长小声道:

“王司令...王行长....老王...这些都是受洪灾的人...他们都指着你给钱呢。”

看赵狗子那畏缩的神情,王行长也猜到了——很明显,赵狗子之前给村民们夸下了一个他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海口。

“就是,这兵说你是什么中央银行的行长,特别有钱!我们都被淹成这样了,你吃香喝辣的,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子来施舍我们不就行了?”

“你是行长,你有钱!”

“给我们钱!”

“给钱!”

村民们把王行长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将手依次伸出来,眼巴巴等着金银从天上落,而王行长哭笑不得。洪水之大,已经完全超过了他最开始的预计范围。至少在家里和画匠对谈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江淮每年例行的泛洪。

王行长活这些年,压根没见过这么大的洪水,他毫无办法。

村民们把手伸过来,王行长有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颓唐感。

“洪水这么大,钱当然是有的...但先请我介绍下自己。我是南京政府财政部部长,也是暂任的中央银行行长。泛洪了,江淮水患严重,政府紧急成立了‘水灾急赈会’,我是委员主席,所以你们有什么困难都归我管。我有很多身份,有很多称呼,你们叫我王行长,行,叫我老王,也行,叫我别的,也行...”

王行长说话比赵狗子有信服力,只是说了一圈,村民们都不喊别的,照旧喊“王行长”。相比赵狗子,王行长一看就是“领导”,说话掷地有声,所以他们相信“不久后王行长就能把钱给他们变出来”,而赵狗子也深深听信了。待把堤坝聚集的村民遣散去安全的地方后,他迫不及待问王行长有多少钱,结果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一分没有,而且净负债四十万。”

“四十万?!”

听到这数字,赵狗子吓得眼球都要蹦出来了,因为他一直以为王行长很有钱。

“这有什么?自我带川军来南京就没有不负债的。刚来的时候政府亏空更多,现在已经补了不少。江淮水患一来,这个数字即刻就飙升上去了。今傍晚到两百万,等明早就有五百万...以后一千万...”

“但是...这是南京政府亏的钱,这和老王你应该没关系...”

赵狗子被“一千万”这个数字吓楞了,而王行长倒是一脸云淡风轻,干指着自己调侃道。

“狗子,怎么可能没干系?又是财政部长又是央行行长,如今还搞了个什么赈灾主席,怎么脱离干系?我,老王,你眼前这个人,代表国民政府负债一千万,这一千万全满满当当算在我头上。”

“我们在川渝的时候明明是有钱的!我们一条嘉陵江,船舶运输就能赚好多钱——”

“是啊,但川渝的钱早就全填到南京政府的窟窿里了。国民政府贪财的大买办和殖民鬼子太多了,我们挣多少,他们贪多少,所以财政窟窿一直都有。现在洪水一来,经济状况便陷入了更大的恶性循环——”

王行长向前踱步,他现在语气出奇的开朗,说不出是放弃了还是看开了。

“财政窟窿填不上导致无军晌召集军队抗洪,再导致洪患进一步加剧,再导致无钱赈灾无钱恢复生产,再导致财政窟窿越掏越大,而后周而复始。所以一千万必然还会上涨,涨到两千万,三千万,涨到到一亿,两亿,十亿...二十亿...”

“二十亿...我日他先人...老王,你别吓我..那你要怎么办?”

“洪水来了,除了吃我们在川渝打下的老本,我暂时没有任何办法。”

“但你刚说自己有钱...”

“二十亿”叫赵狗子两眼发昏,他摇摇欲坠,路都走不稳,而王行长嗤嗤一笑,笑得酸涩无奈且滑稽。

“有个屁,我全撒谎的。这谎大的全然是绝路,我现在压根不知道怎么圆。做行长,做个屁,我一个军人,之前赚钱都是自己摸索的野路子,哪会当银行行长?”

“可是老王,你一直都是顶有办法的——”

“狗子,你开玩笑呢?除了跳江淹死,有他妈了个巴子的办法?我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人拿枪守着,叫那些人别再往水里淹人了。什么王行长,拉倒吧,与其在这里犯愁,我不如让新女婿叫我声‘岳父’乐呵乐呵!走,搞订婚宴去!”

王行长冒着雨往前走了,他往家的方向走,而赵狗子不知所措,也不知道王行长说的订婚宴是什么,只得跟在其后。

“哗啦——哗啦——哗啦——”

雨大的骇人,无人有伞,每个人都在雨里。走着走着,赵狗子感觉王行长步履被大雨淋慢了好多,身影被大雨淋垮了好多,甚至头发都被大雨淋白了好多...

大洪水叫“王司令”仓促地变成了“王行长”,但他的处境比王司令更艰难。毕竟面对昔日的暴乱,王司令还有兵去打,而面对今日的洪水,王行长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手里一无所有,只有能把牢底坐穿的负债。

“哗啦——哗啦——哗啦——”

大雨里,王行长越走越快,他像在撒气,而赵狗子几乎要追不上。

“老王,等等我!大难当头,你要搞谁的订婚宴?”

“大难当头,拉几把倒,伊万诺夫这婚订也得订,不订也得订!老子不管,反正现在死活得吃顿酒席搞些喜庆!”

“老王,现在不是撒气的时候...而且哪来酒席啊?”

“对,对,我在撒气,但撒气又怎么着?自来南京就没几件事让我高兴的,如今我找点乐子,犯啥天条天规了?没酒席我就不能自个在办公室里喝?”

越走越气,越骂越气,王行长突然停住了脚步,伸手对天跳着蹦子大骂道:

“老天,我日你先人!我骂你就骂,有种拿一道雷把我就地劈死——”

“轰隆——!噼里啪啦——!”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炸地,闪现瞬时就把一棵树劈焦了,呲啦啦直往上冒白烟。那树就在王行长和赵狗子几步前的距离,雨里还燃了好一会火星,叫二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这——这——”

赵狗子张大了嘴,被雷电吓得愣成了一块石头,而王行长也愣了半晌。他愣着走向前去张望那焦树干好一会,拿手摸摸碰碰,最后折了一块焦炭仰天大笑。

“啊哈,看见没?霹雷都弄不死老子!关关难过关关过,事事难熬事事熬,吉兆!今日宜喝酒,没酒席我就独自回瞻园,先喝他个天崩地裂,海枯石烂,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

“轰隆——!噼里啪啦!”

这是南京郊野一个无名精神病院。

雨声冲垮苍白无色的精神病房,天花板上阴云密布。呢喃声里洪流缓慢涌入,漫过吊液体瓶子的生锈铁架。

泛滥,病床变成世界上唯一的漂泊方舟。

幻觉?现实?

“阿列克谢...”

陌生到令人恐惧的轻声呼喊在头顶盘旋,宫廷与革命旋转扭曲成一道转盘。

幻觉?现实?

“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

“轰隆——!噼里啪啦——!”

一道惊雷飞过,伊万诺夫睁开眼睛,瀑布一样大的雨声冲破耳膜。他心咚咚直跳,但病房像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掉所有光线,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吗...护士...有人吗....”

门开了,听闻呼喊的柳德米拉先护士一步冲进来,她急切地坐在伊万诺夫病床边道:

“怎么了,司令,您又做噩梦了?”

“柳德米拉,刚才病房好些被水淹了...”

“没有,您瞧,什么都没有...外面雨确实很大,但都是幻觉...您继续睡吧...”

外边大雨,而病房是干燥的,安全的,昏暗的。

一切都是伊万诺夫的幻觉。

“可是有人在叫我...她在叫我的名字...是不是....春燕...玉堂红...小豆子的妈妈...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你是真实的吗?”

“当然,我是真实的,我对您而言永远是真实的...”

伊万诺夫依旧困于梦魇,他浑身无力,瞳孔发散,神情懵懂,脑海混乱。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您还在治疗...您还在吃药....”

药。

他病了。

柳德米拉轻轻抚摸着伊万诺夫的手,而后握在自己手心里。这么些时日过去了,药物叫伊万诺夫变成了一个软踏踏的布偶,这种迁就反倒叫柳德米拉感受到了一种情人之间的楚楚心动。心底里,柳德米拉向往那种高强权的大男人,但她相信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这个病人会康复,他一定会变成以前那个强权的伊万诺夫,她将变作他小鸟依人的妻子。

痒啊,痒,柳德米拉握着伊万诺夫的手,心里痒得发昏,忍不住俯下身凑过去。

“司令...不...万尼亚,我是这世界上唯一爱你的人...我和英勇的你是般配的,我是这世上唯一配为你妻子的女人...”

“不...不...快离开...”

“万尼亚...不要拒绝我...我是真情实意爱你的...我们将是革命的伴侣...”

为什么不于今日发生些什么呢?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爱情必定要于今日发生呵!

外人是留不得的,否则军队必定会传风风雨雨。柳德米拉考虑很周到,她把护士赶了出去,把所有的驻防人员都支了出去...等确定这两整层楼没人后,她才回到病房,同伊万诺夫一同陷入黑暗。

碍事的人都没有了,还要等什么?

黑暗中,唇越离越近了,柳德米拉能感受到伊万诺夫无力的抗拒,但暴雨促就良辰美景奈何天,她将在这一刻对心上人投入。她要将这暗恋的悱恻缠绵公之于众,她要做一个情真意浓的爱人——

快了...

快了...

“哈哈哈...啊哈哈哈...雷都劈不死老子...”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柳德米拉好像听到恶鬼在狞笑。

“妈了个巴子的,有谁能弄死老子...”

不止是柳德米拉,连伊万诺夫都听到了,他觉得这声音无比熟悉——

“砰——!”

雨声大作,一个满身酒气的黑影把那个吻扼杀在了摇篮里。他左手拿着一大张红彤彤的婚书,右手提溜着一坛子烈酒。把这些东西放地下后,他一个飞脚踹开病房门,而后跌拐摔进来滚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谁?”

柳德米拉吓得一怵,黑影不答,因为他处于极度亢奋的醉酒状态,压根不清楚自己有多失态。他哈哈一笑,把手头那些东西扔在墙角,忙不迭嬉笑着爬起来打开灯。

“耶?噫?嗯?你——你谁啊,咋和我女婿抱一块?咋了,孤男寡女准备在这鬼地方上床呢?”

灯亮了,黑影变作王行长。王行长喝大了,走路像道士踩云雾。他朝着柳德米拉跌跌撞撞抓去,柳德米拉脸羞红地大叫一声,捂着脸就跑到了病房外边。

“哎呀,这谁,跑什么,都坐来商讨大事,多热闹啊?对吧,女婿——”

王行长扑了个空,他左右脚互相打绊,原地打了个漩,而后失去重心,一头栽倒在伊万诺夫怀里,把对方瞬间就吓醒了——

“老虎!”

伊万诺夫被吓了一大跳,男人和男人的亲昵肢体接触叫他一瞬间变得和战场上一样清醒。见王行长搂抱他,他一把将其推倒在地下,而后用战术防御姿态后退到病房墙角。

“哪有女婿推岳父的,真是大不孝——”

被伊万诺夫一推,王行长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到了柜子上,他龇牙咧嘴,五官痛的拧到一起,但酒疯还是没有丝毫消减。伊万诺夫想要寻求外援,但外面什么都没有。

外面的人早就被柳德米拉支走了,哪有什么外援?

酒气熏天,病房里熏得全是那种“阳刚大老爷们”的那种疯癫味道。被一个酒疯子围攻,伊万诺夫几乎要窒息,他乱了阵脚,他想要武器防御,但是精神病房里什么都没有。

精神病房里,哪有什么武器?

“老虎,你…你别过来!”

“啥?你要我过去?哎,我们这哥俩好六六六的,这才是岳父的好女婿!”

王行长嬉笑,他张牙舞爪朝墙角扑抱过去,而伊万诺夫被吓呆了。他躲闪不及,一把被王行长搂抱了个结结实实。

“你个傻女婿,你嫌弃岳父?你我这哥们情谊还嫌弃什么,来和岳父干一坛——”

强人锁男,伊万诺夫又被药物剥夺了气力,空有清醒而无神勇,压根动弹不得。他想求救,却被王行长一把捂住了嘴。

“喊什么喊,你又不是个女的,我又不是要强暴你...岳父和女婿喝点小酒怎么了!”

伊万诺夫越挣扎,王行长这酒疯就发得越癫,他抱着伊万诺夫死不撒手,硬要和对方干一坛。然而王行长喝得实在太多,酒精冲胃,他没忍住,当即吐到了伊万诺夫的蓝白条病号服上——

“哎,不好意思啊,女婿...我刚想说这日子非常喜庆——呕——”

话没说完,王行长又吐了。

“好女婿,你听我解释——呕——”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呕吐物臭气熏天,伊万诺夫彻底被吓傻了。他向来有理智,有克制,但药物把那种异常的歇斯里地情绪劲唤上来了,所以他也克制不住高喊: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спасти жизнь——!”

“别喊了!快来和岳父喝一坛!”

伊万诺夫从来不恐慌,但药物叫他有了异常。他被王行长拖倒在地上,挣扎着往门那边爬,而王行长死死拽住他的腿不松手。

“女婿,别走啊,你还没说啥时候搞订婚宴呢——”

世界上多险阻,但总归有奇迹发生,一道道呕吐物倾泄而下,而一心求死的伊万诺夫爆发了强烈的求生欲。这么多年,他一直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那一刻他什么教的神都能拜,只要能救他脱离这脏臭的男子苦海...

“咔吱——”

门被轻轻推开了,昏黄的灯光掩映下,神化作一个女人降临伊万诺夫的世界。她抱着一个眨巴眼睛的女婴,带着极其复杂的表情凝视这病房里的混乱。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王行长神志不清抬头,看到了抱着小豆子的春燕。

“哈哈哈,豆子她娘,你来了...?害,我不是想着和我女婿商量下订婚的事...刚好你也来了,我们三个就一起...呕——”

王行长又吐了,伊万诺夫匍匐在地上,气若游丝。

“豆子她娘...救救我...”

光线笼罩出春燕的轮廓,她无比冷静,一手抱着豆子,一手拉起脏兮兮的伊万诺夫。

“莫慌,豆子他爹,我救你,你不会死的。先站起来,帮我把豆子抱着。”

“你们两个合计什么呢...是不是打算偷偷结婚不叫我...我是岳父啊...岳父必须坐上桌...哈哈,老子肯定能...搞到钱...不信你们等着...”

王行长撒开手翻了个身,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东西,之后就睡过去了。

“呼噜——呼噜——呼噜——”

鼾声雷动里,伊万诺夫抱着豆子瑟缩在春燕身后,而春燕撸起袖子,把地上那具酒醉的“尸体”拖拽到外面。

雨越来越大,洪水越来越泛滥,王行长只想醉酒,不想清醒。

山月崽
猪肉炖粉条咬人事件 (看到留言...

猪肉炖粉条咬人事件

(看到留言说“想看画匠和老王拼酒”,遂画之)

猪肉炖粉条咬人事件

(看到留言说“想看画匠和老王拼酒”,遂画之)

山月崽

一小盅蚂蚁都灌不醉的白酒,却可以换来一个老男人罕见的emo外露时刻

一小盅蚂蚁都灌不醉的白酒,却可以换来一个老男人罕见的emo外露时刻

山月崽
之前参加《十二夜》的图解禁了!...

之前参加《十二夜》的图解禁了!

当时没有一张完整图只能拿自己还像样的连载摸鱼改改混入(救),这应该算是《虎与雀》苏州篇的插图hhhhh

另外,《十二夜》现在还有余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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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崽

严冬已经到来,王室的漂亮花朵们曾把温室当作春天。

PS:《湿婆》中会有立白CP

严冬已经到来,王室的漂亮花朵们曾把温室当作春天。

PS:《湿婆》中会有立白CP

山月崽
娜塔会主要出现在番外《湿婆》中...

娜塔会主要出现在番外《湿婆》中,里面还有其他欧洲人物出场

娜塔会主要出现在番外《湿婆》中,里面还有其他欧洲人物出场

来自老王的凝视

军装参考了北洋军,但是画不出原文万分之一的有趣呜呜呜

很喜欢这一章哈哈哈,难得的纯粹快乐,不过因为真的画不动了所以剪了一点内容抱歉,原文在@山月崽 老师那里

(看在我熬了好几天夜给我个赞吧(悲

军装参考了北洋军,但是画不出原文万分之一的有趣呜呜呜

很喜欢这一章哈哈哈,难得的纯粹快乐,不过因为真的画不动了所以剪了一点内容抱歉,原文在@山月崽 老师那里

(看在我熬了好几天夜给我个赞吧(悲

山月崽

锦衣玉食不若抄起炉铲,真假宝玉更待换了人间。

横批:狗杂种,你的工人爷爷来了。


锦衣玉食不若抄起炉铲,真假宝玉更待换了人间。

横批:狗杂种,你的工人爷爷来了。


山月崽

《虎与雀》【第七十七话】

《几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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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一】明月


【场景】:黑龙江哈尔滨,大雪,周富贵背着一个篓笼走进一家破败的珠宝店。进去,珠宝店烧着火炭盆子,里面一股腐朽的老人味和药味。柜台摆着几样零散的珠宝,积满灰尘,式样多过时,好些还有锈斑,但是依旧可以看出其主人昔日的富贵。等了半天,店主人出来了,七八十的老太婆,满脸褶子,一头白发,穿着累赘,盘高发髻,据说是当年革命时逃来中国保命的沙俄贵族。她手里拿着烟锅子,磕了磕,叫周富贵坐下,口音浓重。


【周富贵】听旁人说您这里要收养一个女孩。

【女店主】(抽烟,吞云吐雾穿插着咳嗽):对...咳咳...我需要一个陪伴。

【周...

《几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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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一】明月


【场景】:黑龙江哈尔滨,大雪,周富贵背着一个篓笼走进一家破败的珠宝店。进去,珠宝店烧着火炭盆子,里面一股腐朽的老人味和药味。柜台摆着几样零散的珠宝,积满灰尘,式样多过时,好些还有锈斑,但是依旧可以看出其主人昔日的富贵。等了半天,店主人出来了,七八十的老太婆,满脸褶子,一头白发,穿着累赘,盘高发髻,据说是当年革命时逃来中国保命的沙俄贵族。她手里拿着烟锅子,磕了磕,叫周富贵坐下,口音浓重。


【周富贵】听旁人说您这里要收养一个女孩。

【女店主】(抽烟,吞云吐雾穿插着咳嗽):对...咳咳...我需要一个陪伴。

【周富贵】不是俄罗斯人,是中国女孩子。

【女店主】我本就不收俄罗斯人,他们现在都信社会主义,我不收仇人的孩子。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看看吧。


(周富贵打开背篓,抱出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女童。女童穿着单薄,冻僵到哭不出来声,营养不良,豁牙,身上脸上有一大片新的烫伤)


【女店主】叫什么?

【周富贵】周明月,我女儿,家里贫寒,养不起了。

【女店主】怎么有烫伤?

【周富贵】前几天她失手把炉子上的烧水壶打翻,开水和铁壶都烫在她脸上了。

【女店主】没咋治?

【周富贵】没钱。

【女店主】能下地走路不?

【周富贵】勉强。

【女店主】(叹气)真可怜,我本想收个健全些的...年纪大些的...算了,留下吧,以后她叫“尤金尼娅.尼科诺夫娜”。这几张票子给你,不能再多。


(周富贵没有异议,他卖完了女儿,收钱后准备走,女店主却叫他留下,说店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访了,叫他同她说说话,周富贵应允。)


【周富贵】您何时来中国的?

【女店主】来得早。红军把我们家都灭门了,拿机枪扫,用绳子吊。我原来是子爵夫人,丈夫早年去世,我守着他的遗产过,很富裕。红军来,我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都死了。他们被枪打,倒地后红军放了一把火烧尸体。烧的时候我孙子好像还没死透,还在呻吟,所以红军又补了一枪。我藏在垃圾堆里,跑了。跑来中国先是当窑姐子——哈,哈,我一把年纪了,当年靠这个活。我不典当首饰,因为我还保留着贵族的自尊。后来...咳咳,我太老了,我做不下去了,只能卖首饰,所以开这个店,一直到现在。

【周富贵】(沉默)国家的变革总是血腥又暴力的。

【女店主】血腥,暴力,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好吧...好吧...不提这个了,老事。总之,我后来也忘了,有事的时候招呼客人,没事的时候...我看一本叫《红楼梦》的中国书。我喜欢读这个,虽然时而不懂,但它叫我想起以前。我以前过着那样的生活,也见别人过着那样的生活。我现在讲一个没人听过的故事,为了方便叫你懂,我拿《红楼梦》作类比。

【周富贵】好吧,您请讲,只是我没读过《红楼梦》。我没什么文化。

【女店主】无所谓,你听我讲就行,我只是想把这个故事说出来。太久没人听我讲话了。沙皇的皇宫里有两个王子,都叫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但是一个为“贾宝玉”(假宝玉),一个为“甄宝玉”(真宝玉)。假宝玉和真宝玉一个像一个的镜中幻影,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不过我想,年岁大的应是“假宝玉”。他是个茁壮健康的孩子,只是为私生子,仆役私底下叫他“拉斯普京王子”;小的是“真宝玉”,为沙皇亲生,可惜身体孱弱,有血友病,仆役私底下叫他“小尼古拉”。

拉斯普京王子是“假宝玉”,他是“假王子”,但是他依旧是王子。

王子是皇室第一个孩子,他出生的时候沙皇还没正式和皇后结婚,也不知道他是私生子,所以很受宠。后来几个妹妹陆续出生...欧嘉公主、塔季扬娜公主、玛丽亚公主、阿纳斯塔西娅公主...围着她们的还有好些小女官,小宫女,真是花一样的女孩子们,和十二钗似的...但最美丽的那朵花,还是王子。他有一种无性别的美,他天生叫人产生怜爱。见他,你才知道天下竟有如此冰雪雕琢的人物。

沙皇有很多孩子。说起生孩子,皇后其实不喜欢生孩子,她觉得这很痛苦,是折磨。所以在王子出生后,她本就不打算要孩子了,但是沙皇喜欢孩子,皇后就接二连三生,又接连生了四个女儿。小尼古拉本是没有的,但这是后话。

总之,沙皇很喜欢孩子们,给他们建造了一座“大观园”。“大观园”里有昂贵的雕塑,精致的花园,秀美的喷泉...那里伺候人的只有宫女,女官,访客只有皇后与贵族太太。大观园是个没有男人的世界,王子和自己的姊妹一起住在大观园里,他们一起玩,一起吟诗作赋,也时常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王子是个“贾宝玉”,他被娇纵过度,成日和女人混在一起,行为举止也学她们,还时常说一些混账话,类似什么“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觉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王子不是世俗定义上的男子,他从小对男子反感。他喜爱女人,但也或多或少把自己当作女人。他生得一副好皮囊,但对自己某方面的认知有点问题由此,由此他是块“假宝玉”。

金玉在外,败絮其中,总之因为环境问题,再加上天生面貌,王子的女气越来越重,面貌气质的也越像女孩。他肩膀很薄,腰肢纤细,说话柔声,走路轻巧,喜欢鉴赏美妙动听的音乐,喜欢读诗歌,还专喜欢挑拣漂亮繁杂的衣服穿。他喜欢珠宝,喜欢绸缎,喜欢一切男子不该喜爱的东西...

王子很爱美,很优雅,很细腻,很柔情,但是他真的被惯坏了。王子性格娇宠,有求必应,所以他明明是年龄大的,却喜欢对大观园的女孩们撒娇,而女孩们也很高兴让着他,成日搂抱着他。这些事沙皇都知道,只是他喜爱王子,所以对其所作所为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有次王子硬要尝尝女人的胭脂是什么味的,他沾了那胭脂往口中送,叫沙皇觉得荒唐。沙皇得知对此荒唐很不满,所以他给王子请了很多教剑术的武官,希望能把他培养成一个“阳刚的男人”。

父令如此,王权在此,王子虽不喜欢,但还是照做了。他去练剑术,也去学习一些男人专学的课业。他在森林的狩猎场里呆的时间越来越多,但这并没有把他变得阳刚...他去习剑的时候依旧穿那种白蕾丝衣服,穿漂亮的皮鞋,他依旧像个女孩似的捂嘴笑,害羞脸红的时候还会笑着躲过去。无事的时候,他依旧同那些女子住在“大观园”里,弹钢琴,和她们扑蝴蝶玩。

王子很叛逆,成日继续和女人厮混。沙皇很犯愁,他就此问僧侣拉斯普京,得到一条建议:王子这样是因为他没沾过女人,只要同女人圆房,他就能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但显然,这很荒谬——王子那时候只是个孩子,如何做得房事呢?不过,拉斯普京依旧说服沙皇这样做了。沙皇使唤了大观园一个宫女,年岁大了,可能三四十,据说是个荡妇。有一天,王子被这宫女哄骗到了一间房里,宫女诱导他,和他行了房事。王子反抗了,我听到了他绝望挣扎的叫声,但是周围有侍卫——侍卫按着他的胳膊,腿,叫那宫女和他圆房了...我听见了声音,我知道的。

之后,王子出现了问题。他不去“大观园”了,成日呆在狩猎场里。他对姊妹们冷淡,对一切事情失去了兴趣,连说话都变得粗鲁,经常叫人“蠢货”。日复一日,他把大量的时间花在磨炼剑术方面——他终于挖掘了他的天赋,就连宫中最好的武人都无法相匹敌。沙皇很高兴,他认为王子变成了一个阳刚的男人。他想给王子早早找个合适的配偶以延绵后代,但那种令男子兴奋的淫事却叫王子出现恶心和眩晕的状况——不要说做,他听都听不得。当王子听闻那种淫荡的故事时,他下意识把自己代入为女人,总觉得有人在对他施行“暴力”。

宫中御医检查了,说王子生理没问题,只是有严重的精神性冷淡。沙皇不相信,因为他本身是个繁衍欲望强烈的人,他怀疑这王子不是他亲生的。

再后来,沙皇发现这王子的真实身份——王子是个私生子。沙皇叫侍卫把那王子偷带出宫到林子里杀死,我们都不知道那王子后来去了哪,应该是死了。皇室不能没有继承人,所以抗拒生孩子的皇后又给沙皇生了一个孩子,就是“小尼古拉”,依旧用了王子以前的名字。

“小尼古拉”是个听话的孩子,没什么稀奇的,除了血友病,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

再后来,革命爆发了,沙皇一家被红军杀死了。沙皇本人,四个女儿,皇后,小尼古拉..就是那个真宝玉...他们都死了。

假宝玉...早就碎裂了,被“男人的阳刚”杀死了。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但他是我一生见过最奇怪的人。


(周富贵没有打断女店主,他全程静默听完,听得一头雾水,也不大懂女店主在讲什么,但为了顺利把女儿卖掉,他只得随意敷衍几句。)


【周富贵】真是个奇怪的故事。

【女店主】您不需要懂,这只是一个奇怪的故事。故事讲完了,您请回吧。我会给这个女孩治疗烫伤,此后她和你就没联系了。

【周富贵】给她留个条吧...假如她长大以后还想来认我...假如那时候我还活着...


(女店主取来纸墨,周富贵写下“周明月”三个字。女店主叫一个使女把女婴抱进去,她收了店门,周富贵在大雪里深一脚浅一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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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二】清子


【场景】:苏州山塘街,中雨。几个驻扎在军界的日本宪兵走进青楼和评弹馆子里强行抓女人,据说要给军队休憩的“慰安所”找“女服务生”,每日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端茶倒水”,“陪客喝酒”,“打扫卫生”等。他们搜寻了几家,最后进了一家评弹馆,说这里所有弹曲子的女人都被征用为“女服务生”,即日需要收拾东西搬走。宪兵把东西翻的一片狼藉,老板十分慌张,以为要砸店。


【老板】(哀求)哎呀,军爷,我们这里是评弹馆子,卖艺不卖身的啊。

【日本宪兵一】姑娘,不卖?我们要军队的,女たらし。

【老板】塔...塔拉西?军爷,您说话,小的真听不懂啊...

【日本宪兵二】女たらし,姑娘滴干活,姑娘就是中国,朝鲜,还有我们日本——大无畏奉献滴——

【老板】小的还是听不懂。

【日本宪兵一】(掏出刺刀枪)馬鹿!你滴,不懂?女たらし,慰安!

【日本宪兵二】(掏出刺刀枪)一二八,中国输了,苏州,上海,要给大日本慰安!

【老板】(连连跪下磕头作揖,一边磕一边自扇耳光)小的知道,苏州现在是大日本的,该死,该死,小的真不懂,小的真不懂...


(两宪兵得意洋洋欣赏着中国人磕头的滑稽戏码,正说着,翻译及时赶到了,他们停止了对那评弹老板的戏弄,叫翻译解释。)


【翻译】老板,大日本帝国管了苏州,现在要振兴苏州这里的经济,给这里的妇女一个重新就业的机会。军队里开了慰安所让军人放松身心,那里相当于酒吧,也相当于这里的评弹馆子。军人们打仗累了,可以进去消遣。现在慰安所招女服务生,姑娘们进去端茶倒水,伺候此后爷们,就能挣钱,比呆在山塘街拨拉弦轻松多了。


(老板对这慰安所心知肚明,但被刺刀枪逼着,只能眼睁睁看着评弹馆子里的姑娘们被拉走。宪兵们叫姑娘们上了军用卡车,发现店里面还有一个手抱琵琶的女人。)


【日本宪兵一】那个,女たらし,不走?

【老板】军爷,她身上有梅毒,不干净的,平日就在这里弹弹曲子...


(翻译给两个日本宪兵翻译完,日本宪兵很感兴趣。他们把那姑娘叫过来,问其名字,姑娘说她叫“香雪”。日本宪兵嘀咕了几声,对翻译说了几句,翻译遂与香雪对谈。)


【翻译】军爷说了,你也走。军队现在弥漫不好的传染病,日本研究了药物。研究所现在差试验药物的病人,所以你也去慰安所。这是好事,军爷们发大善心,给你治病的。

【香雪】(惶恐行礼)小女子谢过军爷,但我——

【日本宪兵二】(用刺刀抵香雪琵琶)你滴,走!上车,走!


(香雪被逼迫,逃脱不得,遂服从地抱着琵琶上军车)


【翻译】(拦住)你怎么戴戒指?结婚了?

【香雪】(遮掩)不曾结婚,亡母留下的。

【翻译】那行,走吧。


(香雪和其他姑娘被车拉走了,到慰安所,她见了很多其他的姑娘。那些姑娘被挨个贴了号码,然后被归到各个小房子里,而她的手上绑了一条带子,注明“有性病”。所有姑娘都是中国的,但过一会,军车又拉了好些穿和服的姑娘来。她们说日语,也领了号码,然而香雪听不懂她们的语言。不一会,日本姑娘们也被领走了,宪兵叫香雪“作前台”,接待其余来的姑娘。香雪不敢动,撑着伞原地僵死,而后看见一个慌里慌张的日本姑娘撑着伞跑过来。这姑娘叫“中村清子”,她拦住香雪,与其对谈。)


【中村清子】(慌张地用手比划)すみません!洗面所はどこですか——(翻译:不好意思!请问洗手间在哪——)

【香雪】(用手比划)我...我听不懂...


(两个人都听不懂彼此的语言,鸡同鸭讲好一阵。清子不停用手比划,最后作出了男人尿尿的姿势。香雪被逗笑了,她恍然大悟,给清子指了厕所的方向。清子十分感激,撒腿就跑,等解决尿急后又跑回来。)


【中村清子】(用手笑着比划)ありがとう ,名前?(谢谢你,你的名字是?)

(香雪指了指自己,清子点头。)

【香雪】我...香雪,我叫香雪。

【中村清子】shang...shuee...?わかりました。わたしは,清子。(翻译:香雪?我知道了,我叫清子。)

【香雪】sayako...

【中村清子】(开心):はい!sayakoと申します!(翻译:是的,我叫清子!)


(清子是个很活泼开朗的姑娘,她问了香雪很多问题,但是比划了几下,香雪还是听不懂。清子灵机一动,拿出了一张纸写了些东西。清子写的大多是汉字,再加上配了插图,所以香雪半看半猜,大致了解了情况。她得知对方叫“中村清子”,是从北九州坐船到中国来打工的。清子家里贫寒,不得已高中辍学。辍学后,清子作了一段时间的餐厅服务生,但看到广告宣传单说在中国的慰安所当女服务员福利好,待遇高,而且来此可以为国家作奉献,所以报名了。)


【中村清子】(活泼开心地比划);日本の外へ行ってみたいです!わたしは旅行が大好きです!(翻译:我想去日本以外的地方看看!我最喜欢旅游了!)

【香雪】(着急比划)sayako,快逃,快逃,跑,快跑——

【中村清子】(不懂香雪在说什么,开心微笑):すごい、中国の女の子ですね...中国に来るのは初めてです。中国人の友達はいません。(哇,你是中国的女孩子啊...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国,我还没有中国朋友。)


(说罢,清子给了香雪一块和果子,比划说这是老家的一种点心,很好吃。香雪收了,清子很开心,说香雪是她认识的第一个中国朋友。清子说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以为这里是上海。香雪说这是苏州,她想叫清子快跑,但是宪兵来了,香雪只能眼睁睁看着不谙世事的清子被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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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三】彩


【场景】吉林长春(即满洲国首府“新京”),天晴。富丽堂皇的别墅里,一个女孩在试图搞懂一本粤语词典。她叫“嵯峨彩”,为日本华族之后,是嵯峨公藤侯爵的孙女,嵯峨实胜侯爵与夫人尚子的次女,其上有一胞姐,名为“嵯峨浩”。嵯峨彩是个不折不扣的语言爱好者,除却精通必备的日语,汉语,英语,她还自学多国语言,梦想是有朝一日可以成为翻译家。



【嵯峨浩】(不耐烦敲门):彩——!开门,你在做什么?

【嵯峨彩】(喜悦开门,把手里的粤语字典给对方看)来了!瞧,浩,我今天在这里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这是在抽屉里放着的,不知道是谁的遗留物——

【嵯峨浩】(看几眼)这破烂有什么好看的?

【嵯峨彩】你怎么能叫它破烂呢?这多有意思啊!你大抵不知道,中国的方言是很多的,但是这个——粤语,它的语法体系和北平官话不一样呢!中国文化地域广大,语言也有很多。真神奇,就像欧洲的法语和英语一样...我想自学,但是我学不懂,要是有个人教教我就好了。

【嵯峨浩】那你在新京四处找找呗。

【嵯峨彩】找不到啊,说这种语言的人都在广东,我要如何在吉林找到一个广东人呢?

【嵯峨浩】(开玩笑,轻捏一下嵯峨彩的脸)那你许愿吧,从天上掉下啦一个广东女婿,他教你,你一定能学会了。

【嵯峨彩】(笑)何必提这个?我才不要什么广东女婿,我要结也是和日本人结婚。况且,这里只会掉炮弹,也许是苏联人打来的。

【嵯峨浩】(笑)是啊,苏联人打过来,我们都跑不掉,只能原地等死。到时候你用粤语喊救命,对方还听不懂。

【嵯峨彩】但我会喊спасти жизнь。


(卧室里只有嵯峨姐妹二人,二人笑,笑过后嵯峨浩没有回应嵯峨彩,自顾自坐在沙发上。)


【嵯峨浩】(出神)彩,你喜欢这里吗?我一点都不喜欢,好冷,好荒。

【嵯峨彩】我也不是很喜欢,我喜欢湿润温暖一点的南方。东京都冷了些,最好可以去冲绳,广东那里——

【嵯峨浩】(笑)但是你没去过冲绳,广东更没去过,你怎么知道那里湿润温暖呢?

【嵯峨彩】(不服气)哦,又来了!我以后肯定会出去的,我以后——

【嵯峨浩】还在幻想?等你嫁了人,你就哪都去不了啦!你还要上大学吗?

【嵯峨彩】父亲说不上了,那就不上了吧。他说女孩子读完高中就已经够了,接下来相夫教子就行。

【嵯峨浩】那你怎么当翻译家?

【嵯峨彩】我好好照顾我的丈夫和孩子,业余时间我可以自学。

【嵯峨浩】那也得在这里找到老师才行。我们以后兴许要长远的住在满洲国了。

【嵯峨彩】(吃惊)啊,为什么?我以为我们仅仅是来游玩,以后还会回东京住。

【嵯峨浩】你真傻,怎么会呢?我可能要和中国的爱新觉罗贵族结婚,父亲之前提到过。他说我作为长女,多少也要为家族作点贡献了。以后...嵯峨家族也许会集体搬到满洲国来吧。


(听到这个消息,嵯峨彩沉默,嵯峨浩也沉默。)


【嵯峨浩】我不想结婚,更不想和中国人结婚。

【嵯峨彩】我也是...好恐怖啊,和中国人结婚...听说他们都很野蛮,而且他们听不懂我们的语言。

【嵯峨浩】单听不懂语言也还好,主要是...中国人,他们恨极了日本人,他们恨死我们了,巴不得杀了我们。如此一来,你还要抱着中国人的那本破烂不放吗?你就算学会粤语又怎样,谁同你讲这门终究要灭绝的语言?到时候中国人都要讲日语,官话都没人讲,更别说粤语了。你学这个,有什么用呢?这普天下,谁理解你呢?你的志向,你的抱负,包括你的生活爱好,一旦结婚,谁理解你呢?


(嵯峨彩沉默,嵯峨浩也再度沉默,她们都知道说的是她们自己。)


【嵯峨浩】(察觉气氛压抑,遂转移话题)出去散步?

【嵯峨彩】(恋恋不舍放下字典)好吧...

【嵯峨浩】这破烂不丢?

【嵯峨彩】不丢了吧...万一以后有人能教教我呢?

【嵯峨浩】有什么意义?

【嵯峨彩】没有意义就是本身的意义,虽然你很悲观,但我还是多少期待有人能教我说这门语言的。

【嵯峨浩】没有意义的乐观,终究还是没有意义。说这些东西叫人沮丧,我们现在还是谈谈未来的那个广东女婿吧。他要来,我可得翻着你那破烂字典考他——

【嵯峨彩】(笑,和嵯峨浩打闹)你瞧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嵯峨浩】书上都说中国人生来比日本人笨,因为两国人种不一样,而我们基因天生要比他们优越些。你说,这广东女婿万一是个笨蛋怎么办?如此一来,你们生的孩子也要变成个笨蛋。

【嵯峨彩】(伸手要去打)你这家伙,越说越过分了!

【嵯峨浩】(故意躲闪)哎呀,那着女婿是个聪明人咯?但是他长得丑,那要如何是好?他是很南的地方来的,万一生的黝黑瘦矮,像树上爬的猴子一样——

【嵯峨彩】(笑)那我就把那位好女婿介绍给你,叫他把你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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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四】芳子


【场景】上海,小雨,一处日本军用疗养院,一个穿男装的女人走进一间病房,见一个浑身缠绕绷带的男子青筋暴突,汗如雨下——护士正在用小勺清理他被武士刀劈裂的眼球,而他没有用麻药。


【川岛芳子】(自顾自坐在床边)伊势先生,这就是你和伊万诺夫决斗的结果吗?

【伊势月】(笑)哈哈,是啊...只有和那种人对决,你才能感觉到身心振奋。拿中国平民当靶子实在是太无趣了,你只有碰上伊万诺夫那种人——你才知道什么是武士刀。

【川岛芳子】听闻此人为武英,尤擅白刃战。

【伊势月】确实如此,他已悟刀剑道门,白刃对决必定在我之上。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伊万诺夫,果真变弱了。从他砍杀的力度来看,他真的变弱了。如果让当年蒙古草原的伊万诺夫来,我可能早不会活着。

【川岛芳子】是啊,毕竟伊万诺夫也是人,他也会老。他已经霸了远东十年,是该让位了。

【伊势月】让位?这就是你策划国庆节谋杀的真实目的——杀死伊万诺夫。

【川岛芳子】正如此,当下满洲国成立,伊万诺夫必须死,其他都可以作为幌子。只是我不明白你同他决斗的目的。

【伊势月】那真是太可惜了,你确实不明白,说到底,你到底还是个女人。

【川岛芳子】(冷笑)哼,您也许忘了,正是我这个女人捡了你一条命。看您忍的那么痛苦,伊势先生,为何不用麻药呢?

【伊势月】因为我想铭记这种痛感,届时我必定会一刀一刀还回去。如果我能亲手凌迟伊万诺夫就好了。

(护士清理完毕,伊势月的右眼成了一个血淋淋的空洞。眼神经很敏感,他血脉凸张,每一块肌肉都在刺痛)


【伊势月】说起来,芳子小姐,你知道爱新觉罗.宪荣这个人吗?

【川岛芳子】你还是最好不要叫我小姐,我憎恶女人的每一部分。

【伊势月】(笑)是吗?那么川岛先生,你知道爱新觉罗.宪荣这个人吗?

【川岛芳子】那是自然——我的兄长,我自然是熟悉的。这个忘恩负义的叛徒,完全背叛了日本,简直是清皇室的耻辱。他的父亲山下佽先生死的不明不白,他现在还逍遥的活着。

【伊势月】你知道是谁杀死了山下佽吗?

【川岛芳子】谁?

【伊势月】您的兄长。这么多年,我终于查清楚了。奉天的那晚,他把山下佽先生割喉了。包括他以前作督统的时候,也暗地里杀死了很多日本高官。

【川岛芳子】(吃惊)怎么会——

【伊势月】很难以置信,是吧?杀人凶手就在眼前。我费了很大功夫才查清楚这事。他中间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但现在又得势上来了。这个人很有意思——你压根不知道他得势的手段,他好像悄无声息,冷不丁就冒出来了。

【川岛芳子】您如何看待这个人?

【伊势月】很明显的反日倾向,而且以前劣迹斑斑。留着只能成祸害。

【川岛芳子】您的想法和我一致。

【伊势月】那真是太好了,和伊万诺夫一样,您的兄长也必须死。

【川岛芳子】何时动手?

【伊势月】随时。希望你不要有妇人之仁。

【川岛芳子】(冷笑)怎会?事到如今,我已经斩杀了所有女子的劣根性。

【伊势月】既然如此,择日不若同我一起斩杀中国平民试试,看你这抹去女子劣根性的人能到几人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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