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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猫蓝兔武侠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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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10)

全是情节戏,七剑群像.jpg

不过有个人的影子一直隐藏在背后就是了……

希望我在今年结束之前能完结这一章,章末有大家都感兴趣的小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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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剑冒雨奔出二十余里,虹猫这才发觉有异。

其余几人见他勒住马缰,纷纷掉头围拢过来:“怎么了?”

“只怕不对劲。”虹猫面色凝重,“达达,除了万金湖之外,淠水上游还有没有封闭的水域?”

“你怀疑那两个孩子不在万金湖?”蓝兔立即反应过来,“为什么?”

虹猫道:“乌鳢喜欢栖息在水底,即便产卵期也不会逆流而上,又如此凶悍,转移起来极不方便,所以我猜他们是在上游放的鱼,然后在桥底布了饵巢,以便鱼群为他们所用。”

跳跳蹙...

全是情节戏,七剑群像.jpg

不过有个人的影子一直隐藏在背后就是了……

希望我在今年结束之前能完结这一章,章末有大家都感兴趣的小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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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剑冒雨奔出二十余里,虹猫这才发觉有异。

其余几人见他勒住马缰,纷纷掉头围拢过来:“怎么了?”

“只怕不对劲。”虹猫面色凝重,“达达,除了万金湖之外,淠水上游还有没有封闭的水域?”

“你怀疑那两个孩子不在万金湖?”蓝兔立即反应过来,“为什么?”

虹猫道:“乌鳢喜欢栖息在水底,即便产卵期也不会逆流而上,又如此凶悍,转移起来极不方便,所以我猜他们是在上游放的鱼,然后在桥底布了饵巢,以便鱼群为他们所用。”

跳跳蹙眉:“可是万金湖也在上游,你怎么断定他们说了谎?”

“先前击破饵巢的时候有不少乌鳢肚皮朝上,每条鱼身上都缠着一些细碎的苦草——当时我没发现异样,可刚才我忽然想到,苦草的长短粗细因水深而异,万金湖深达数十丈,怎么会有这么细的苦草?”

“所以说,那些乌鳢并不是养在万金湖里?”蓝兔突然明白了虹猫的意思,脸色急变,“南宫家的二公子只怕是被骗去的,对方并不打算以人易物,反而拿到东西就要灭口?”

虹猫点了点头,脸色愈发难看。达达见状,忙道:“你们先别急。这附近除了万金湖,那便是衔碧潭了,往西再走五十里便是。听说那衔碧潭在山腰上,水虽不深,却极是寒冷。”

“那就对了!苦草耐寒,浅水之中叶片细碎,只怕他们就是将孩子藏在了那里,却骗覃水派将东西送往万金湖。”虹猫打起精神,当机立断道,“咱们兵分两路。他们的目的是南宫家的铁匣子,想必会将更多人马派往万金湖,我去那头。”

蓝兔挂念那两个当人质的孩子,想了一想,道:“那我和达达去救人吧,跳跳跟你去万金湖,如何?对方肯定会在湖面做手脚,跳跳轻功最好,你们两个也好有个照应。”

虹猫微微一怔,略略一想却又明白这是最好的法子,于是点头道:“那咱们南宫府上见。万事小心!”言罢,他和跳跳不约而同,一齐目送达蓝两人远去,这才调转马头,一同往万金湖方向去了。


跳虹二人披着蓑衣,又赶了两个时辰的路,却发觉这一路上的植被逐渐稀少,有些树干焦枯发黑,竟像是被烈火烧断的。虹猫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策马急奔,跳跳则想了一想,伸手折了几根树枝,搁在了马鞍上。

越往前走,火烧过的痕迹越是明显,四周逐渐寸草不生,地上的灰烬和雨水混在一处,整片大地都像被浓墨染过。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才远远望见湖面。

大雨下了一路,总算小了下来,他们的坐骑也累得直喘粗气,再也催不动了。虹猫正要下马,岂料这时,他胯下的青骢马忽然一个趔趄,前蹄一屈,竟毫无征兆地跪了下去。

虹猫大惊,好在他身手极是敏捷,手掌在马鞍上一拍便跃了起来,险险在地面上站定。然而就在这时,但见血光闪动,一道黑影骤然往他小腿上扑来!

湖边杀机四伏,虹猫一时来不及拔剑,当即五指一拢,疾探而出,这一抓之力何等惊人,竟将那黑影硬生生提在了手中。与此同时,他身子往后飘开数丈,口中叫道:“跳跳,退后!”

跳跳应声撒开马缰,挟着那捆树枝往后退去。他这才看清地上竟涌出了数十条乌鳢,密密麻麻围住了这两匹倦马,争着上前撕扯马肉,牙齿竟然锋利无伦。焦土之上血迹斑斑,这样的景象实在太过诡异,跳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不止衔碧潭,万金湖也养了这种乌鳢!看起来比上午遇到的还要凶悍……鱼吃马,天底下有谁见过这等怪事?”

“寻常的乌鳢虽然也能上岸,却断断不可能游这么远。这些鱼大是祸害,咱们除掉再说!”虹猫见手中的乌鳢有一排尖锐的利齿,显然大是异常,当即加重力道,立时将它扼死。跳跳闻言,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双剑终于出鞘。

这些怪鱼在岸上虽然不改凶悍本性,却也无法像水中那样横行霸道,很快败在跳虹二人的剑气横扫之下。虹猫提剑走上前去,见两匹坐骑都咽了气,马腿都被撕扯开来,心中颇为不忍,不禁叹了口气。跳跳见状,走过去拍了拍他肩,道:“湖心果然有个岛,可惜我们过不去了。”

虹猫闻声抬头,只见那湖心小岛远在视线的尽头,湖面上果然不见船只的影子。他突然反应过来,喃喃道:“怪不得他们把四周的树都烧了——别说木筏,这方圆十里现在连根借力的浮木都找不到,幕后人好辣的手段。”他想了想,预备将外衣脱下,“罢了,我下水试试。飞不过去,难不成还游不过去么?”

“等等!”跳跳赶忙拉住了他,面沉如水,“先别下去!虹猫你想,湖里如果没有问题,这些乌鳢游到岸上来做什么?”

虹猫一震,抓了条死去的乌鳢扔进湖里,果然听到湖中传来“滋”的一声异响。更奇的是,死鱼入水之后竟然应声下沉,也不知是什么道理。轻功飞不过去,湖水又不能碰,虹猫愈发苦恼起来,跳跳见状,将先前一直挟在腋下的树枝拿在手里,摇头道:“我早猜到这把火烧得蹊跷,本以为带些树枝能派上用场,可惜还是束手无策。”

“树枝?”虹猫想了一想,双眼一亮,喜道,“有了!你的树枝加上这些死鱼,我们就能过去了!”

跳跳一怔,即刻会意:“你是说把这些东西抛到湖面上借力?”他迟疑道,“一路走一路抛么?力道和时间难以控制,只怕太险。”

虹猫面不改色,一边弯腰拾鱼,一边道:“不妨。我留在岸边抛树枝,你先过去看看。”见跳跳还要再说,他笑道,“我没你轻功好,你没我臂力大,你就别想着跟我换啦!上岛之后一切小心,我会尽快想办法过来。”


与此同时,罩着银色面具的男人听完哨兵的回报,轻轻笑了一声:“都说七剑神通广大,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插翅飞过来不成?”

他将手中一直把玩的令牌往地下的火盆一扔,坐起身来,声线瞬间沉了下去:“二公子,你的时辰可不多了。这铁盒到底怎么开,你还是不肯说么?”

火舌瞬间涨了上来,将木牌上的“南宫”二字舔舐殆尽。


上岛之后,跳跳一眼便看见路边稍显凌乱的灌木丛。他眼珠一转,侧耳细听,果然发现有个细碎的脚步声正往西去。跳跳计上心来,当即屏住呼吸,纵身掠了几丈,果真看到一个黑衣兵仓皇的背影。

他看清那黑衣兵的穿着打扮,心头微微一凛:果然是魔教下的手。覃水派里究竟有什么秘宝,值得他们千里迢迢来此大费周章?

先前踏水上岸已是险之又险,跳跳晓得自己这一路难以做到悄无声息,此人只怕是去报信的,便索性远远跟了上去,想要顺势摸清幕后人所在。然而没过多久,跳跳就发觉有异——此人又矮又胖,行动鬼祟,目光四下乱飘,不大像在探查他的踪迹,倒像是为了躲开别的什么人。他来了兴致,蹭蹭两下蹿上树顶,一眼便望见那人怀中微鼓,显然是藏着什么东西。

跳跳眼珠一转,从树梢摘了个红黄交加的果子,抬手便掷了出去。他力道何其精准,那黑衣人脚下一绊,当即“啊哟”一声跌在地上,怀中的东西也滚落出来。地面金光一闪,跳跳的瞳孔骤然紧缩——是南宫家金腰带上的线!他心思百转,当下清了清嗓子:“小兄弟,往哪去啊?”

那黑衣兵听见这个陌生的声音,骇然回头,却见青衣窄袖的少年郎轻轻巧巧地从枝头一跃而下,施施然朝他走来。他神色登时慌张起来,连忙把散乱的金线拢回自己怀里,却听青衣男子笑道:“别忙啦,我又不是瞎子。这金线是从南宫家的二公子那里得来的罢?”

“你、你是谁?!”黑衣兵抱着臂膀往后缩,“南宫家派来的援兵吗?”

“随你怎么想喽。”跳跳耸了耸肩,“二公子人在哪里?”话音未落,他见那黑衣兵缩手入怀,不由笑道,“哟,要喊人啦?想放信号弹就放吧,只是不知道你们现在的头领是谁,能不能容忍下属一边押解要犯,一边从他身上揩油?”

黑衣兵手上一僵,面色微变,随后整个人都轻轻战栗起来:“你……你想怎么?”

“还能怎么?”跳跳往前走了两步,身法如电,探手就将那团金线夺入了掌心,“二公子人在哪里,现在肯说了么?”


押着那黑衣兵走了一段路后,跳跳莫名生出些许不安来。天色渐暗,他挂念起湖对岸的虹猫,于是推了黑衣兵后背一把:“你们千堂主在湖里做了什么手脚?”

那黑衣兵不敢回头,小声道:“听说是撒了新制的毒粉。药性散去之前,湖里连乌、乌鳢都待不下去哩。”

跳跳心说难怪那些怪鱼都上了岸,想了一想,又问:“你们这次领头的是谁?”

“百、百里。”那黑衣兵瑟瑟道,“他让我们这么喊的……我也不晓得他叫什么,只晓得他是白、白教主的亲信。”

“姓百里么?”跳跳沉吟,“江湖上没听说有这么一号人物啊……”他有心想再拷问一番覃水派的秘密,可惜这黑衣兵品级不高,想来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便道,“除了他,你们白教主手底下还有哪些亲信?”

“直接号令我们的是百、百里,白护卫也常出来传教主的话,听说以后四象坛也要重、重得器重了。”那黑衣兵说话结结巴巴,跳跳心中却浮起疑云来:若他没记错的话,四象坛从前是黑小虎的亲信才对,如今不但没解散,竟还要为新教主所用么?齐百寿是个硬骨头,没道理这么快低头啊……

他正沉思间,脚下却忽然感到异样,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那个被他押了一路的黑衣小兵忽然双肘齐出,竟往他腰腹间袭来。跳跳心知有异,不敢动弹,手上却也不肯松开,索性闭目运气,内息自丹田之中流转开来。他肚腹刹那间坚硬如铁,竟硬生生将那小兵的手震了开去!

那小兵却也并不恋战,双肩猛然一缩,动作怪异之极。只听一声细响,他后背的衣衫撕裂开来,裂开的一半还留在跳跳掌中,人却像活鱼一般滑溜而下,挣出了跳跳的掌控——俨然是颇为高明的缩骨功夫!

跳跳心中大叫不好,却也顾不上其他,只立时停住不动。他弯腰一摸脚下,心头便是一震——糟糕,有地雷!

他这才晓得自己先前大意,着了那小兵的道!那黑衣兵看似胆小怕事,却原来竟是扮猪吃老虎,一路将自己引到了这里——是了,难怪他身材矮胖,脚步声却轻,原来武功居然不赖!跳跳来不及懊恼,也不敢妄动,只得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蹲下身去。

那黑衣兵此时已逃到远处的杉树之后,想来是不敢离跳跳太近。他声量仍然不高,却终于露出了两分的得意之态:“张口就问千堂主——您是青光剑主吧?小的虽然刚入教不久,可教里上下都晓得,您当年是咱们护、护法;现在天都换啦,小的奉劝一句,您还是别、别拿从前的老黄历说事儿啦!只要能抓到人,揩油算什么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焦黄的牙齿,“您呀,还是留在这儿别、别动的好;咱们少主从前那般能耐,都险些尸骨无存哩。”

他再不多说,扭头便往前方掠去,而跳跳丝毫不为他所动,面不改色地抽出剑来。他心知自己万万不能动弹,脚下的力道稍微一变,只怕就会被这地雷炸成飞灰;顷刻之间,他额上竟已冷汗密布,却还是小心翼翼横过剑来,缓缓用剑刃割开靴底。

眼见脚与靴底顺利分离,跳跳仔细斟酌着力道,双手压住剑刃两端,右脚缓缓往后退去。下蹲时缩脚本就极为不便,何况手上增力和脚下减力还要同时进行,丝毫也不能有差?等跳跳的右脚终于平安落地之时,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大半。然而他未曾将时间留给犹豫,甚至连汗都来不及拭去,只抬眼往四周一扫,便咬紧牙关将手一松,扭身滚了出去。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四溅,大地陡然震动起来。跳跳扑在地上匍匐了好一会儿,这才重重呼出一口气来。他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血迹,顾不得满身尘灰,也来不及庆幸劫后余生,提起真气便攀上树顶,径直追了上去。

不过半晌他便来到了一个黑沉沉的洞口,三下五除二便将准备进洞的黑衣兵点在了原地。他围着这个被他封住穴道的黑衣兵转了一圈,犹自微微气喘:“没有尸骨无存,叫你失望啦。”

“你……你……”那黑衣兵不能动弹,这一下声音却真的发起颤来,“你怎么……”

跳跳喘匀了气,索性走到这说话结巴的小兵跟前来,面上仍然嬉皮笑脸:“别自以为改朝换代,就瞧不起从前混过魔教的老人家啦——你还嫩着呢。”他右手往后一伸,回来时掌心金光闪闪,赫然躺着那根从南宫家腰带上拆下的金线。

那黑衣兵这才明白,早在他自以为脱离掌控时就已经中了跳跳埋下的后招——原来跳跳早将线头塞在了他衣衫的裂缝里,这一路他却始终没有察觉!他霎时间万念俱灰,喃喃道:“我……我输了。”

此人胆大心细,跳跳正想一指头下去,了了他的性命,谁料这时,洞中忽然传来一声细若游丝的呻吟。

跳跳心头一凛,来不及再管这黑衣小兵,径直朝洞中掠去。


达蓝二人翻过两座山坡,总算也望见了衔碧潭的影子。这石潭果然坐落在半山腰上,水面宽广无垠,白雾缭绕,一眼望不到头。还未靠近便感到一阵寒意,蓝兔双肩微微一缩,低声道:“潭水虽然不深,却阴寒得紧,也不晓得那些怪鱼养在哪里。”

“一切小心为妙。”达达扫视一周,见水面上并无船只,正要叫蓝兔一起扎个筏子,却在这时听到了一声剑鸣。他扭头看去,发现不等他开口,蓝兔就已经提剑进了林子,不由笑道,“动作好快。”

深秋时节,草木枯败,好在林边还生有不少绿竹。旋风也应声出鞘,两人剑法利落,很快就扎好了一只结实的竹筏。眼见竹筏入水,蓝兔沉吟片刻,抓起半根削断的竹子往潭中搅了一搅。水底安安静静,并没有乌鳢的动静,她抬起竹尖,见上头果然沾着几缕细长的苦草,不由微微蹙眉:“倘若我们行到潭中,那些怪鱼这才出来,那可大大不妙。”

“这倒不必担心。”达达提着两根削做船桨的竹子,边走边笑道,“瞧我的就是了。”

蓝兔心知达达见多识广,所学也是五花八门,此时见他胸有成竹,也不多问,抬脚便上了筏子。达达跟上筏子,将竹桨搁在两边,解开随身的包袱细细翻找起来。蓝兔原本以为他要寻个什么玩意儿来对付乌鳢,谁料他翻了半天,却找出一个羔羊皮做的风帽来,笑吟吟递给她道:“喏,夫人今年给我做的新帽子,还没戴过呢——你真气太寒,戴上挡风。”

“不用啦。”蓝兔一呆,还想推辞,达达却已将风帽塞到她怀中,佯怒道:“咱们七人里属你最小,要是这一趟出了岔子,我这个年纪最长的还有什么脸回去?到时候回了家,夫人也得数落我,说我一把年纪了还粗心大意。”他说罢,自顾自荡起桨来,蓝兔心头一暖,只得依他所言,默默戴上风帽。达达这才满意,见这顶皮帽几乎罩住了蓝兔大半张脸,不由笑道:“还暖和么?”

蓝兔笑容烂漫:“哪能不暖和?我只恨不得让脑袋再长大一圈儿,好把这顶帽子塞满呢!”达达本来头围比旁人稍大,此时听了她的调侃,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可亲,于是大笑道:“以后让夫人给你们一人做一顶。”

蓝兔听他语意甜蜜,正想再同他说笑两句,却见水面有异,波纹细细划开,像是水下暗澜翻涌。她眼神微动,袖中银光一闪,两尾黑鱼立时翻出水面,露出雪白的肚皮。达达闻声而动,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裹成的药包,翻手倒进潭中。水面上逐渐流出一道黑色的弧线,越来越长,不与潭水相融。在这药汁的刺激下,水底的怪鱼们抢着浮上水面透气,一个个气息奄奄,再没有白日的凶相了。

蓝兔没料到他还有这等奇药,喜道:“果然不凡,早知道也给虹猫他们带上。”

“这鱼不是养在衔碧潭么?万金湖应当没有罢?”这包药原是达达几年前机缘巧合得到的,先前没想起来可用,此时他颇有些懊恼,嘴硬道,“咱们先上岸再说。”


对岸的山洞星罗棋布,守卫的黑衣兵不过数十人,却是井然有序,所以洞中的紫袍人很快就知晓了潭中的情形。他沉吟道:“来得倒快。那两人是什么打扮?”

“回堂主,水面有雾,看、看不大清楚。”黑衣小兵诚惶诚恐,“只晓得两人都是中等身量,瘦的那个戴顶皮帽,胖些的那个一直在划桨,袖口宽宽大大的。”

“哟,倒真叫我碰上了。袖口宽大的那个只怕是旋风剑主,戴皮帽的那个却是谁?少主口中那位剑法稀烂的神医么?”紫袍人思忖片刻,挥了挥手道,“叫弓弩手都去潭边伏击吧。不愧是七剑,这么快就发现了万金湖的破绽,可惜这两位都不是精于剑道的人,否则我还真想跟去瞧瞧呢。”

这紫袍人自然是魔教的五堂主千远晗了。他语气中大是惋惜,似乎恨不得来人是虹猫才好,也不知是不把潭中那两位七剑传人放在眼里,还是不把这一次任务放在眼里。见黑衣兵应声退下,他站起身来,径直朝洞内走去。山洞幽暗,千转百回,深处却隐约有火光,千远晗走到近前,扭头问看守的下属:“这两个小子醒过没有?”

黑衣兵躬身道:“那个叫阿越的奴才醒来后一直在咬腕上的铐子,南宫家的小子起先骂了一阵,现在想是累了,睡得正香呢。”

“让亲卫去套匣子的秘密,却叫我看着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果真亲疏有别。”千远晗注视着竹笼里的两个孩子,冷笑道,“罢了,我乐得清闲,岂不是好?只不过,要是这个秘密先被我这个养鱼的知道了,也不晓得教主会怎么样?”他话音未落,手上已经多了一根怪异的熏香。

那熏香比寻常的贡香要短上两寸,泛出一点红色。青烟袅袅送出,叫阿越的小子闻到气味,突然抬起头来,直勾勾地往笼子外看了一眼。千远晗对他不甚在意,催动青烟往南宫家的小公子那头飘去,不过须臾便见那小公子嘴唇蠕动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千远晗心头一喜,靠近两步,柔声道:“看见什么了?”

那小公子双颊发红,声音含糊不清,眼睛却终于睁开了。千远晗见状,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青烟往笼中送去,声音也更柔和起来:“你看见什么了?还是你祖母告诉你什么了?说出来。说出来我就让你回家。”

“包子……”那小公子终于喃喃道,“好大的包子……”他身上的金丝腰带早被抽去,此时衣衫破败不堪,满脸狼狈,嘴里却还念念有词道,“我,我想吃二娘做的蟹黄汤包……”

千远晗原以为那南宫家的二公子不算受宠,反而是这根孙子辈的独苗儿更得老夫人关爱,说不准能从他嘴里套出几句有用的话来,谁晓得这小子中了他精心炼成的迷烟,却还在挂心吃食?望见他嘴角那一道亮晶晶的口涎和眼角那几滴亮晶晶的眼泪,千远晗气急败坏,用力扔了手里的熏香,怒声骂道:“浑小子,南宫家几百年基业迟早毁在你手里!”

他忽然想起那一并掳来的小奴才,扭头看去,却见阿越早已昏睡过去,想来是内力太弱,完全无法抵御迷烟的侵蚀。千远晗余怒未消,见南宫家的小子兀自沉睡,不由恼道:“进去生堆火,把这两个小子吊上去!”


达蓝二人乘风而行,总算远远望见了对岸。水面虽然雾气团团,却也没再出现什么险况,达达轻轻吐出一口气来,道:“覃水派掌家的老夫人虽然铁腕,行事却一向刚正,也不晓得怎么跟人结下这样的深仇。”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蓝兔叹了口气,“对方只怕不是为寻仇而来。”

“你是说他们这番折腾,全是为了南宫家那个匣子?”达达思忖片刻,摇头道,“我想不是。如果他们只想挟持人质来逼迫南宫家就范,大可把小公子困在万金湖,倘若顺利拿到匣子,当场放人便是;倘若拿不到,还能当面使一使苦肉计,又何必舍近求远,费心费力将他关押在衔碧潭?”

蓝兔毕竟年少,对江湖事知之尚浅,此时经达达一提,她脑中一个激灵,立即明白过来:“你是说,他们压根没打算放过这两个孩子,不管能不能拿到匣子,都要杀了他们?”她心中急切起来,正想催促达达划快些,一缕寒风却忽然掠过耳际,将她皮帽上深灰色的羊羔毛拂了起来。

蓝兔心头一凛,知道不好,然而不等她反应,破空之声便已不绝于耳,利箭疾落而下。那箭雨来得好快,蓝兔来不及拔剑,危急关头双手抓住桅杆,在半空中翻身一旋,冰魄真气刹那间在周身流转开来。她身法迅捷无伦,浑身上下从腰带到长靴都灌足了真气,终于以己为盾,将袭来的箭雨一一扫落。达达也反应过来,提起竹桨上前疾冲一步,一面挡箭一面急道:“蓝兔,没事吧?”

“没事!”蓝兔终于得空拔出剑来,微微气喘,“箭越来越多,我们这样不是办法——达达你水性怎么样?”

“勉强够用。”达达额头渗出汗来,“你是说我们先下水一避?”

“水里的乌鳢已经清干净了,下面比上面安全。衔碧潭右面是山,咱们先潜到水下,把竹筏带远些再说!”蓝兔将剑光划了个凌厉的半弧,低声道,“这里有我,你先下去!”

达达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怔了怔才跃下筏子。须臾之后蓝兔也跟了下来,两人闭气屏息,一同推着竹筏往右边的山背移去。好容易离开了箭雨覆盖的范围,两人湿漉漉地爬上竹筏,被寒风一吹,一齐打了个冷战。

达蓝二人相对苦笑。蓝兔稳住竹筏,道:“也不晓得他们来了多少人,有多少箭矢可用。”

“等他们竹箭耗完,咱们焉能有命在?”达达想了想,道,“咱们在水上只守不攻,实在束手束脚,非得有人上岸不可——这样罢,我等等划着筏子引开对方注意,你游水过去,趁乱上岸再说。咱们过后岸上见。”

蓝兔闻言,瞳孔一缩,正要摇头,却听达达道:“我水性比你差得远,你能顶得了我,我可替不了你。再说啦,”他微微昂起头来,将腰间随身的长笛握在手中,大袖一振,“谁占上风还两说呢。”

蓝兔见那笛子非竹非玉,青翠欲滴,立刻明白过来,笑道:“听不到你这管笛音,当真可惜。”

“天泉琴不在,且拿这管笛子凑个数吧。”达达微微冷笑,“这里青峰碧潭,好山好水,便由我再送他们一曲好音吧。”

蓝兔领教过他琴声的厉害,又素知他的能耐,当即放下心来,便道:“那你一路小心,咱们岸上见。”言罢她重又潜入水中,不管水面何等喧嚣,独自闷头向前,等到了岸边才小心翼翼探出头来。

岸上众人果然东倒西歪,面红耳赤,显然是受了笛声的影响,只剩下五六个内力较深的黑衣兵以布塞耳,还在弯弓射箭。蓝兔环顾周遭,游到最偏僻的地方上岸,然而离水最近的那黑衣兵尚有神志,见她陡然出现,当即瞪大了眼睛,张口欲呼。蓝兔岂容他发出声音,一记手刀下去,便将他拖到灌木丛中剥下外衫,自己匆忙套上。

达达的笛音渐渐远去,蓝兔猫着腰往前蹑了两步,正要想法子探探两个孩子的所在,却见一个黑衣兵晕晕乎乎地爬了起来,茫然道:“刚……刚才怎么回事?七剑会妖法么?”

“内力传声罢了,什么妖法!”应声的那人左手持弓,右手拿箭,犹有精神,骂骂咧咧道,“功夫差怪得了谁!”

那黑衣兵被他这么一骂,脑袋不由耷拉下来,小声道:“可那筏子上的人……怎么少了一个?”

“少就对了,你懂什么!”持箭那人白了他一眼,恼道,“还不把地上这些不成器的东西拖起来,回去跟千堂主复命!”

蓝兔隐约觉得这人话中哪里不对,正思忖间,却冷不防听到“千堂主”三字,心头猛然一震:原来南宫家的对头竟是魔教么?离黑小虎归山不过数日,此番行动到底是白无晦原来的计划,还是黑小虎醒后的意思?魔教现如今到底是什么状况,南宫家的匣子又到底装了什么?

她满腹疑惑,正想悄悄走开,想法子打探一番,谁料那持箭的黑衣兵目光一转,恰好看见了她,便叫道:“喂!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扶一把地上的兄弟!他奶奶的,七剑果然不好对付!”

蓝兔一惊之下,赶忙低头,嘴里含糊应了两声。她弯腰去扶地上仍在昏迷的黑衣兵,趁机抓了一把湿泥,随手抹在脸上。好在那持箭的黑衣兵也没在意,已经朝东边去得远了。

蓝兔心中一喜,远远跟在众人身后,心想千五既然没亲自来阻截他们,那想必是在看守两个孩子,如今跟着这一队弓箭手,倒是方便多了。她跟随众人一连穿过好几个曲折的山洞,总算来到一个黝黑的洞穴外。那持箭的黑衣兵指挥众人散开,自己迈进洞去,蓝兔心中一横,就要跟上,却见他突然顿住步子,扭头吩咐道:“一路都是脚印,你们几个能动的去擦了。”他停了片刻,又道,“不必太干净,树枝擦擦也尽够了。”

他最后一句话颇有些奇怪,蓝兔心头打了个突,猛地想起一事来:不对!她此前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却不曾想透其中的关窍;此时听到这句欲盖弥彰的“不必太干净”,她胸中顿时豁然开朗:在潭边的时候,这个黑衣兵明明知道竹筏上只有达达一人,却满不在乎,甚至还说了一句“少就对了”——为什么?七剑当中有人上岸,他为什么丝毫不见紧张之色,反而好似乐见其成?难不成他们是有意逼七剑分头行动,甚至是有意引落单之人前来,之后还有什么别的阴谋?

蓝兔眉头紧锁,有心想通知达达过来,可达达远在水上,怎么才能尽快让他明白这里的情况?她思虑再三,别无他法,心道:“虽则冒险,却也顾不得了!”

一念及此,她赶忙学着其他黑衣兵一般捡了树枝,深深埋下头来。她跟在众人身后,假装扫除脚印,实则悄悄绕到了灌木丛中,摸出逗逗在百草谷中制好的信号弹,小心翼翼点燃。

明黄色的荷花炸响在天幕之上,动静不大,图案却分外醒目。

有人瞧见了信号弹的样子,却又没见过这等图案,哪里能想到这是七剑的暗语,凑在一处窃窃私语起来。蓝兔状若无事,往前踏出几步,继续清扫地上的脚印,倒也暂时没人发现异样。她本想在附近等达达过来,却忽然听见洞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蓝兔微微一颤,正要偏过头去,叫声却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孩子细弱的呜咽声。她生怕洞中有变,只得将心一横——情况实在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没有什么比求救用的黄弹更能催促达达往这边赶了!如今事急从权,虽然明知前路不妙,却也只能冒险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洞中走去。


——未完待续——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7)

大家中秋放假快乐QVQ

更完这一波基本就没啥存稿了,漫长的第二章也要结束啦……

经过这一段之后,黑蓝俩人基本算得上两不相欠,互无瓜葛了。

以及,最后出来的那个人(为了不剧透我就不说名字了)真美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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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那黑衣小兵狐疑不定,不住往马背上打量,“少主不是早就死——”他半截话还没说完,风声早已扑面而来。小兵下意识朝后仰去,谁料那道俯冲的黑影夭矫而来,紧追不舍,倒似在黑夜中也生出了一双眼睛。小兵还没站稳就被结结实实扇了两个嘴巴,与此同时,只听对面那人冷冷道:“出言不逊,教规说该怎么罚?”

那黑衣小兵连打他的黑影是什么都没看清,此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捂着脸跌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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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完这一波基本就没啥存稿了,漫长的第二章也要结束啦……

经过这一段之后,黑蓝俩人基本算得上两不相欠,互无瓜葛了。

以及,最后出来的那个人(为了不剧透我就不说名字了)真美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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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那黑衣小兵狐疑不定,不住往马背上打量,“少主不是早就死——”他半截话还没说完,风声早已扑面而来。小兵下意识朝后仰去,谁料那道俯冲的黑影夭矫而来,紧追不舍,倒似在黑夜中也生出了一双眼睛。小兵还没站稳就被结结实实扇了两个嘴巴,与此同时,只听对面那人冷冷道:“出言不逊,教规说该怎么罚?”

那黑衣小兵连打他的黑影是什么都没看清,此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捂着脸跌倒在地,结巴道:“你,你……”他哆嗦着摸出一枚信号弹,闭眼一拉,谁料对面那人却并未阻拦,反而从从容容地抬起头来,看着绛紫的光彩在空中炸开。

那黑衣小兵见她没有动手的意思,一颗心又稍稍回落了些许,颤颤巍巍道:“江湖都晓得少主死在七剑合璧之下,哪里还有命在?你想来招摇撞骗,没、没门儿!”

“死在合璧之下?”蓝兔心中微微一惊,复又立即反应过来:是了,倘若黑心虎父子俩联手都扛不住七剑合璧之威,有人再想动称霸之心,可不就只能寻求外援了么?这位白教主倒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没等蓝兔思忖完,不远处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冷冷一笑,也不搭话,手肘一抬,玄色的绸带便腾空而起,朝她身后的灌木丛扑去。

她这绸带先前出手时挟带劲风,此番却去得悄无声息,还没等那黑衣小兵出声示警,惊叫声便已此起彼伏。那灌木丛中的魔教人马大约十七八个,想来是夜间巡逻的队伍,在蓝兔一击之下人人手忙脚乱,争着拔刀相迎,耳中尽是兵刃出鞘的声音。蓝兔面不改色,将力道沉在腕间,轻轻一扬,那漆黑的绸带在空中圆转如意,好似灵蛇,竟将闻讯而来的一干人等齐齐横扫在地!

众人兵器纷纷落地,“叮叮”之声不绝于耳,须臾过后才有个通身黑衣的男人越众而出,绕到蓝兔跟前,略略行了一礼:“不知阁下深夜造访,究竟有何见教?”

先前吃了蓝兔教训的黑衣小兵见他前来,脸色登时怪异起来,欣喜之外仿佛还夹杂着几分畏惧:“齐、齐坛主……”他小心翼翼挪到那男人身侧,却被男人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不由打了个寒噤,往后又缩了缩。

蓝兔依然端坐马上,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此人又高又瘦,一件衣裳在身上像要挂不住似的,脸色青白,透着两分病弱气。他额角有道颇显眼的长疤,眼小鼻塌,目放凶光,右面生疮,一望便非善与之辈。蓝兔余光一扫,首先注意到的却是他衣摆——今夜尘土飞扬,他衣摆上却十分干净,显然是躲过了方才流云飞袖的一击,此人武功只怕不低;再有,他腰间的长刀仍在鞘中,只怕是方才未有出手之意,这才没被她打落兵刃。她心中一动,面上却冷笑道:“阁下连个万儿也不报,倒先来问起我的来意了?我不同无名小卒说话,叫你们教主来!”

此时黑衣兵们都已拥上前来,将那上山的大路围得水泄不通。听她这话说得狂妄,人群登时一片骚动,却见那瘦高男人抬手示意,稳住众人,随即朝蓝兔行礼如仪:“齐某失礼了。四象坛坛主齐百寿,问阁下安。”

蓝兔心中暗忖:合璧途中从未听过四象坛的名号,也不知此人究竟是从前黑心虎父子的下属,还是那位白教主新提拔的人?这位坛主显然在教中颇有威望,否则那黑衣小兵不会露出这等神态,可如今却为何对她彬彬有礼?是出于谨慎,还是瞧在“少主”这两字的面上?

她见周围人数不少,有心想再诈他一诈,于是微笑道:“倒是个吉利的名字——见过齐坛主。烦请让路,我要见贵教教主。”

“阁下不说明来意,只怕我们不能相让。”齐百寿远远拦在马前,目光不由自主往蓝兔身后瞟去,“白教主早已安寝,若无要事,做下属的实在不敢惊扰。”

“白教主?”蓝兔故作惊讶,声音登时提高了几分,“魔教从来都是黑心虎做主,哪来什么白教主?”

她这话一出,满座哗然。齐百寿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黯然之色,沉默片刻才道:“老教主惜败七剑之手,教中上下如今都听白教主号令。”他说到这里,终于按捺不住,哑声道,“阁下此前提及少主,莫非……莫非您从前与少主有什么渊源?”

蓝兔见他话中关切之意难掩,不似作伪,于是状若无意,随手从怀中掏出一物:“喏,这是少主的东西罢?”

齐百寿将火把抬高,只觉她手中的令牌极是眼熟,当即脸色大变:“虎字令?!”他喉头微颤,不住去瞧她身后之人,急急说道:“少主……少主他……”

蓝兔眼见时机成熟,正要开口,谁料此时,右后方处忽然袭来一阵疾风,直奔她后腰而来。蓝兔听见风声,心知是极难缠的暗器,当下更不迟疑,反抓住袖中绸带,双手疾挥,直送而出。流云飞袖蜿蜒而去,逆着夜风掣住黑影,将这根细长的暗器紧紧缠住;与此同时,蓝兔掌心内力一吐,那暗器和绸带齐齐断裂,在风中四散开来!

两人过招只在顷刻之间,齐百寿来不及插手,却已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见蓝兔身后的黑衣男子仍然好端端坐在马背上,悄然松了口气,随即眼神陡变,厉声道:“六堂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能是什么意思?齐坛主好脾气,对着这个闯山门的刺客也能摆出一副和颜悦色来,我可做不到。”那偷袭之人一击不中,原本勃然大怒,此时冷不丁被齐百寿这么一问,倒仿佛镇静下来,回话的声音又是清脆又是利落,语速飞快,竟像是少女的声线,“我看呀,还是把这两人捆上山,听凭教主发落的好。”

蓝兔闻言,眼中微微一沉,飞快扫了一眼被她截落在地的暗器——那居然是半根琴弦,在火把的照耀下莹莹放光。


趁她低头的工夫,发暗器那人终于走到了火光之下。她果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一袭黑衣短打,虽作女儿打扮,通身却没有半点装饰,一头长发只以一根鲜红发带系住;然而她一双眼睛却生得风致天然,眼角微微上扬,透出一丝与她整个人都格格不入的媚态。

齐百寿哪里吃她这一套,只冷笑道:“你不分青红皂白,出手就是杀招,可有把教主放在眼里?”他顿了顿,寒声道,“这人手里有虎字令!”

“这等无稽之谈,齐坛主也信?肯定是假的呗。”那少女懒洋洋道,“这个月都抓了五个啦,个个都说自己手里有老教主的信物,结果呢?骨头都在水牢里泡烂啦!”

齐百寿见她如此,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你一个黄毛丫头,辨得出什么真假?你让开,我还有话要问他!”

“齐坛主这可就不对啦。咱们都是白教主麾下,自然要事事以教主为先,哪能为了一面不知真假的旧令,就把什么都抛诸脑后呢?”那少女微笑道,“这刺客武功只怕不在你我之下,不先把他制服,你放心让他上山么?”她话音未落,大路两旁的树林里缓缓走出几队人马,将两人一马团团围在中央。

齐百寿见她袖中冷光闪动,只怕还有后招,当即回手,拔刀出鞘,森然道:“顾姑娘,六堂堂主如今还不是你罢?”

那少女脸色微变,正要说话,却听齐百寿又道:“四象坛坛主命你让路,你让是不让?”

那姓顾的少女冷笑一声,缓缓后退一步。齐百寿正要上前,谁料她霍然扭身,袖中琴弦疾射而出,根根直攻蓝兔要穴。然而蓝兔早知她暗器是何,又岂会再度受制于人?

她将断作半截的绸带轻轻一抖,只听空中传来“铮铮”数声,那少女的琴弦竟突然吃力不住,在半空中陡然坠落!她手法实在太快,众人哪晓得她是借绸带震动之时以银针还击,还以为她内功已经练到了隔空震物的地步,纷纷向后退去。那少女却将一切都看在眼中,只气得七窍生烟,举手正要再攻,却听蓝兔运足内力,扬声喝道:“魔教少主黑小虎重伤未愈,唯教中生生造化丸可治,白教主难道要见死不救么?”她这一句话几乎用足了十成功力,黑衣兵们只觉耳中嗡嗡作响,鬼王寨方圆数里之内都回荡着她刻意变调的声音,和着风声重复回旋:“见死不救么?不——救——么?”

齐百寿一愣之下,立刻明白过来,忍不住回身朝蓝兔望去。只见那人披着与他们一色的黑衣黑袍,身后虽还带着一人,眼中却无惧色,气概昂然,仿佛顶天立地。


不过一炷香工夫,白教主的亲卫便匆匆赶来,邀蓝兔前往山顶议事。蓝兔岂会上当,只说山道崎岖,行路不便,劳烦白教主屈尊下山一趟,她交代完少主伤势便走,不敢多耽搁教主的时间。她这话乍一听来十分客气,细品起来却是言辞锋利,那亲卫脸上有些挂不住,正当双方僵持之时,齐百寿出来打圆场,说是四象坛所在的偏峰鹞山地势不高,牲口易行,离鬼王寨主峰也不甚远,双方不如各退一步,就在鹞山上会晤如何?

蓝兔不置可否,那亲卫则不敢擅自做主,双方暂成胶着之势。趁那亲卫飞鹰传书、回山汇报之时,齐百寿悄悄退到蓝兔身边,想再瞧一瞧马背上的人,谁料先前那说话刁钻的少女早看出他的意图,抬脚一跨就拦在了他跟前,冷笑道:“齐坛主倒跟刺客一条心。知道的说您心念旧主,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跟这个刺客沆瀣一气,来寻白教主的霉头呢。”

齐百寿见她如此,当下提高了音量,缓声道:“什么旧主不旧主?白教主是老教主的内弟、少主的亲舅舅,本来就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论起新旧不就见外了么?”他内息充沛,声音远远荡开,“这位少侠救下少主,又亲自送他回山,对本教实有大恩,顾姑娘一口一个刺客,就不怕冒犯白教主么?”

他气息绵长,吐字清晰,蓝兔一听之下,明白此人内力只怕还在当日牛老三猪老四之上,心头不免浮起一丝忧虑。那姓顾的少女哪肯服软,正要反驳,却听山路那头有人喝道:“盼儿,别闹了!”

少女一听见这个声音,脸色立即变了。观她先前举止行动,十足是个刁蛮狠辣的魔教小妖女,此时她眉目间透出三分叛逆,倒平添了两分孩子气。齐百寿见状,冷冷一笑,回手虚抱:“见过顾堂主。”

“盼儿不懂事,给齐坛主添麻烦了。”来人是个身材丰腴的少妇,披一袭雪青色袍子,满头珠翠。她个子虽然不高,曲线却极是玲珑,走起路来扶风摆柳,一双眸子媚眼如丝,一个眼波便能叫人酥了半边身子。她款款朝齐百寿回了一礼,随即向蓝兔柔声道:“白教主在鹞山正厅恭候尊驾。”

那少女听见这话,用力皱起眉头,也不说话,扭头便走。妇人见她如此,轻轻叹了口气,这才扬声道:“六堂诸人各归各位,回去巡逻罢。”她回过头来,微笑道,“尊驾如不嫌弃,妾身来替尊驾牵马吧。”

她声线娇媚,蓝兔记起跳跳的话,心知此人多半便是六堂那位名叫顾怜的女堂主,正要推辞,不料齐百寿已经一个箭步跨到马前,声若洪钟道:“不劳顾堂主费心。鹞山原就是四象坛的大本营,这等小事还是齐某来罢。”他草草抱了抱拳,拉过缰绳便走,先前随他而来的黑衣兵们连忙跟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南去了。齐百寿行事无礼,顾怜身后的亲兵正要发作,却被这位女堂主纤手一抬,拦了下来。她不急不恼,仍然微笑着目送众人远去。

蓝兔骑在马上,见齐百寿的目光一直往她身后瞟,神情十足关切,于是抬起手来,轻轻抓住了黑小虎的胳膊。齐百寿微微一震,再也按捺不住,低声道:“敢问尊驾,少主的伤势究竟如何了?”

“除了生生造化丸,谁也救不活他。”蓝兔也压低了声音,“贵教教主手中还有此药么?”

“据我所知,生生造化丸当年只炼成一炉,存世统共四颗,其中一颗由老教主贴身携带,如今不知所踪;剩下三颗都在少主手里。”齐百寿面带忧色,“不知少主从前在何处用掉两颗,当时可挨了老教主好大一顿斥责——如今白教主手里恐怕也只剩一丸了。”

多少前尘往事与山道上的风烟一起扑面而来,蓝兔心头复杂,却听齐百寿又道:“尊驾放心,只要少主还有一口气在,齐某纵使拼了这条性命,也自当护他周全!”

蓝兔听他语声铿锵,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恰好瞧见齐百寿面部肌肉抽动,神情极为坚决。她微微点头,收回视线,状若无意道:“如今三更半夜,教众大多都还在梦中罢?照顾少主的人少了,周全也就难啦。”

齐百寿听出她话中的深意,心中悚然一惊。他想起前事,立刻明白她是全心全意为黑小虎考虑,不免对这个深夜闯山的神秘人多了三分敬意。他轻轻打了个呼哨,随即低声道:“多谢尊驾,我理会得。”

蓝兔面不改色,轻轻抓住了腰间那根一路上将黑小虎和她缚在一处的天蚕丝绳,仰头望去。鹞山的会客厅近在咫尺,她悄然解开绳索,将昏迷的黑小虎安放鞍上,随即翻身下马,牵着马往门中走去。

有黑衣兵想伸手接过马缰,却被齐百寿一个眼风逼退下去。他紧跟在蓝兔身后,谁料白教主的两位亲卫一左一右站在门槛之外,左边那个还皮笑肉不笑道:“鹞山的会客厅就这么点儿地方,白教主点名要见的是这位闯山的少侠,齐坛主就不要凑这个热闹了吧?”

齐百寿哪肯理他,冷笑道:“鹞山的会客厅容得下几个人,只怕两位白护卫没我清楚。敝坛简陋,教中人人皆知,无须护卫大人提醒;只不过白教主难得光临,齐某自然该尽地主之谊,岂敢怠慢半分呢?”他说罢,伸手示意,黑衣兵们立即拥了上来,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那两个亲卫大抵也没料到他这样猖狂,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齐百寿头也不抬,一脚跨进大门。


蓝兔听见身后的动静,刻意放缓了脚步。门后是一条光线暗淡的走廊,几步便走到了头,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算空旷的石厅,墙角堆了些兵刀杂物,四方雕刻也甚为粗糙,比起昔年盛时的黑虎崖,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然而即便如此,进门的顷刻蓝兔还是感到了一股迫人的气势,如同暴风雨前天空施来的威压,叫人心生不安。

她一眼就看见了端坐在石厅正南方那人。他穿着打扮与黑心虎颇像,一色的紫金冠、深绛袍,年纪却比黑心虎轻得多,眉眼也慈和得多。此人身材微胖,五官几乎可说得上俊秀,一双手也白净极了,通身不见多少杀气,唯有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像是正在为什么事殚精竭虑。

蓝兔牵着马走进厅中,立时站定,与他隔着三丈的距离:“见过白教主。”

“听说阁下找到虎儿了?”那白教主见他进门,站起身来,连声道,“虎儿怎么样啦?快让孤王瞧瞧他!”

蓝兔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齐百寿也已踏进厅来,当即扬声道:“教主放心。只要教主肯以生生造化丸相救,少主必定安然无恙。”

“虎儿是孤王的亲外甥,他便是要天上的仙丹孤王也得想尽法子,何况生生造化丸呢?”那白教主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只不过,孤王得亲眼见过虎儿的面,才能把药交与尊驾。”

“我又没中毒,要你们的灵药做什么?直接给少主服下便可。”蓝兔从善如流,“少主受伤已久,莫要再耽搁时间了。”她伸手拉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抬起前蹄,黑小虎的面貌缓缓浮现在灯火之下。

经过逗蓝两人几天的照料,他早已不是当日水边的落魄模样,齐百寿一见之下,不由得热泪盈眶,脱口叫道:“少主!”

生生造化丸乃是江湖人人垂涎的圣药,那白教主万万不曾料到她全无半点贪心,一时之间神色剧变,须臾过后才站起身来,收拢衣袖,缓缓朝蓝兔施了一礼:“尊驾大恩,敝教无以为报。先让我瞧瞧虎儿罢。”他迈开大步,径直朝蓝兔走来。蓝兔脊背紧绷,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蓄势待发的弦,岂料就在这时,一阵劲风陡然袭来,直刮得她脖颈上的肌肤生疼。蓝兔心知这风中带有极为高深的内力,当下也不多言,袖中裂帛犹如灵蛇,急摆几下,硬生生拨开了迎面而来的风力!然而即便如此,她头上的斗笠还是支撑不住,陡然坠下地来。


蓝兔早料到有此一招,也不惊慌,当即昂起头来,冷笑道:“恩将仇报,今天我倒长了见识。”

“少侠言重了。”那白教主见她剑眉深目,颊边有两颗黑痣,相貌颇是眼生,除了在男儿之中过分清秀外倒也无甚特别之处,脸色先松动了两分。他再看两眼,心中有了计较,也便含笑道,“我竟不知,江湖上还有这等武功高强的年轻人。少侠人品俊雅,倒是孤王过分小心了。”

蓝兔面有愠色,寒声道:“白教主好重的疑心。如何,现在瞧过我的脸,可放心了么?”

那白教主面上丝毫不见羞惭之色,坦然应道:“事关虎儿,孤王不得不谨慎再三。不过说来,少侠既是我魔教的恩人,何以不敢凭真面目示人,还非要逼得孤王动手不可?”

蓝兔见他倒打一耙,不禁冷哼一声:“少主从前对我有恩,如今我不过还他人情罢了,何须大张旗鼓?现今人已送到,在下也该功成身退了。”

“少侠施恩不望报,孤王却舍不得放你走呢。”那白教主嘴角一歪,又往前走了两步,“虎儿在七剑合璧之后究竟流落何处,他中的又是什么毒,恐怕还要请尊驾在鹞山上多盘桓几日,同教中的巫医长谈了。”

他的神色在烛火掩映下明灭不定,蓝兔右手缓缓握住腰间的匕首,也学着他歪了歪嘴角,淡淡道:“我若是不留呢?”

她话音刚落,对面立即传来一股极重的威压,想来是那姓白的要以内力迫她出手,瞧出她武功里的门路来。蓝兔不动声色,暗中运功相抗,双方顿成剑拔弩张之势。就在这时,却听站在门口的齐百寿粗声喝了一句:“教主三思!”

他声音高得有些异常,那白教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正要发问,却听齐百寿又道:“这位少侠不单出手相救,还不辞辛劳送少主回山,实在是苦心孤诣,一片赤诚。六堂的顾盼曾在山脚与这位少侠动手,动用‘冰弦’之时丝毫没顾忌少主性命——教主莫要动怒,顾盼年纪尚轻,夜里光线又暗,出手不知轻重也是有的;只是属下那时亲眼所见,这位少侠在格开暗器之前还用后背替少主挡过一击,实在对我教恩重如山啊!”

他越说声音越大,最后一句甚至带上了三成内力,那白教主眼底戾气一闪,冷笑道:“是么?”他右手微动,大袖轻摆,竟像是对齐百寿起了杀意。蓝兔情知不妙,正要运气在掌,岂料齐百寿忽然跪地行了一礼,朗声道:“求教主以少主伤势为重,细枝末节容后再禀!”

他这一声可说是用足了七成功力,虽不至说振聋发聩,却足以叫整个鹞山都听得清清楚楚。没等白教主动手,屋外便突然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声音,格外恭敬而迫切:“求教主以少主伤势为重!”

那白教主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睨了齐百寿一眼,踱到窗口,一把推开窗子。窗外竟有黑压压的一群教众伏倒在地,口中重复着方才齐百寿的话,怕有数十人之多。

白教主在窗口站了好一会儿,脸色变幻不定,唯有手底抓住的窗棂发出“格”的一声脆响,只怕是他怒到了极处。虽然这些人未必个个忠心,但蓝兔没想到黑小虎在死灰复燃的魔教之中还有拥趸,也没想到齐百寿能在短短时间里召集这么多人,却也晓得他将自己上山时想要传达的意思听得清清楚楚,不由欣慰地看了他一眼。

齐百寿察觉到她的目光,沉默地低下了头,随即袖中微动,遥遥朝她拱了拱手。


就在这时,那白教主总算回过头来,脸上已是满面笑容:“多亏有齐坛主提醒,否则孤王心念虎儿,只怕要怠慢少侠啦!”他慈眉善目,这下才真正客气起来,“白无晦先替虎儿谢过阁下大恩。”

见面以来他一直口称“孤王”,蓝兔头一次听他说起名字,脸上不由一凛。她正要还礼,却听白无晦又道:“这样罢。孤王这就唤巫医来瞧虎儿的伤势,少侠长途跋涉,想必累了,不妨先去客房歇息一晚,别的事咱们明天再说,如何?”

蓝兔眼中掠过一丝锐芒,缓声道:“贵教宝地,在下不敢叨扰,这就告辞了。”

白无晦脸上仍然挂着笑:“齐坛主,鹞山可是你的地盘,还不快请少侠歇息?倘若冒犯了贵客,孤王可要拿你是问了。”

齐百寿略一犹豫,显然听出教主软禁之意,脚步微微向前一迈,却不踏出。蓝兔心知肚明,白无晦起初未必真想留下黑小虎,到了不得已的关头,别说是她,只怕连齐百寿和今夜所有的知情人都得为这个秘密陪葬——好好的教主宝座,哪里轮得到这个所谓的外甥横插一脚?然而经她和齐百寿联手这么一嚷嚷,整个魔教只怕有半数人都知晓了少主归山的消息,白无晦再想出手,无异于自断臂膀,由不得他不三思了。所以如今他终于打消了杀心,改招安了么?

蓝兔想到此节,脸上并无惊慌之色,平静道:“鬼王寨我既然上得,自然也下得。教主盛情,小可不敢不领,只是我今夜非得下山一趟不可——小可刚刚才想起来,少主服下生生造化丸之后还得再服一味药引,否则醒来之后,只怕要落下病根。”

“哦?”白无晦半信半疑,“什么病根?”

“替少主诊病的大夫写了字条,随药引一起放在锦囊里啦,我一时也想不起来。”蓝兔应答如流,“教主不妨请齐坛主随我走一遭,药引和字条我一并交与他。”

白无晦微微皱眉,只道:“叫齐坛主下去一趟便是了,何必劳驾少侠呢。”

蓝兔不露声色:“小可四海为家,旁人只怕不好找呢。”

一旁的齐百寿先头听到“病根”二字,脸色大变,如今却又迷惑起来。蓝兔这话虚虚实实,他一时想不通来龙去脉,只得抱拳道:“属下愿往!教主只管在鹞山休息,属下自会派人照顾好少主。”

白无晦面色阴晴不定,先是横了齐百寿一眼,复又不住打量蓝兔。蓝兔早知上山容易下山难,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她看也不看白无晦刀刮似的目光,只向四面扫视一周,自顾自道:“教主若是不信,不妨看看少主神庭穴处,是否生有红斑? ”

她手中牵着的红马安安静静,门内门外的眼睛都盯着马背上昏迷的男人。不过倏尔,便有人小声道:“呀,真有红斑!”“那还等什么?赶紧替少主取药引呀!”……

齐百寿见白无晦仍然沉吟不语,当即俯身,重重道:“属下愿往!”


白无晦脸上终于变色。他嘴上同蓝兔说话,目光却一刻都未曾离开齐百寿,语气也森然起来:“少侠果真好本事。齐坛主投入孤王麾下足有两月,可从没有一件事像今晚一样上心呢。”

“属下万死!”齐百寿看也不看他,只将头伏得更低了些。

“心系旧主罢啦,哪里是我的本事呢?”蓝兔轻轻一笑,“少主是您的亲外甥,忠心少主不就是忠心您么?”

“正是呢。齐坛主忠心可嘉,孤王必当重用。”白无晦走上前来,亲自将齐百寿扶起,大袖不住摆动,“齐坛主,你待会送少侠下山,须得处处小心才好。”他顿了顿,扬声道,“只要你们忠心护主,人人都有嘉奖,明白了么?”

“明白了!”窗外诸人齐齐应声,白无晦微微一笑,又道:“巫医?巫医!教中最后一颗生生造化丸藏在何处?快替孤王取来!”厅外有人应声而去,白无晦走到蓝兔跟前,亲自去接她手里的缰绳。

众目睽睽之下,蓝兔料想他动不了手脚,微一犹豫,还是将马缰递了过去。靠近这位新教主时她始终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大意,白无晦却始终神色平常,并无半点异状。

齐百寿早已吩咐四象坛的亲兵照料少主,此时他一使眼色,立即有四人上前护法,将马背上的人小心抱了下来。几人将仍旧昏迷不醒的黑小虎放在榻上,团团围在四周,直如铜墙铁壁一般。

齐百寿以为白无晦必定大发雷霆,也做好了硬扛的准备,谁料白无晦并未在意他的冒犯,反倒走到黑小虎身边细细瞧了起来。

他瞧着瞧着,神色渐渐松动,须臾之后索性蹲下身来,抚摸着黑小虎额上的红斑,颤声道:“我的虎儿,你受苦啦!”他伤心之余忽然想起什么,厉声道,“顾怜家的丫头胆敢冒犯少主,从明日起禁足后山,不足半月不准出来!”


他这几句话说得情真意切,简直动人情肠,窗外一阵唏嘘之声。蓝兔远远听见,忍不住轻声道:“甥舅情深,我都要哭啦。”

她声音极低,只有离她最近的齐百寿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厅中其他人都不曾听见,反倒是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大约是林子里有人踩断了树枝。

石厅外人多手杂,蓝兔没将这事放在心上,立即敛容道:“教主要跟少主一叙别情,将来有的是机会。在下先随齐坛主下山,不敢劳教主相送。”

“齐坛主,那你就随少侠走一遭吧。”白无晦总算将目光从昏迷的外甥脸上挪开,缓缓站起身来,“只不过,孤王迄今仍对少侠的名讳来历一无所知,到时候虎儿问起救命恩人,孤王可怎么答呢?”

蓝兔微笑道:“能救少主的乃是老教主留下的生生造化丸,小可岂敢居功?”她云淡风轻之间却是言辞锋利,不肯留名便罢,分明还想将救黑小虎一命的功德推在故去的黑心虎身上,将别人也撇得干干净净,白无晦岂能听不出来?然而他却并未动怒,像是在接过马缰的那一刻就真正将这个外甥放在了心尖上:“少侠义薄云天,倒是孤王狭隘了。”他轻轻拍了两声掌,“给少侠的谢礼已经备好,待会也劳齐坛主带下;些须心意,还请千万不要推辞。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教主盛情,在下不敢不领,只盼在下一片苦心,教主也莫要辜负才好。”蓝兔没料到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心道我们七剑将来的确有的是同你碰面的机会,当即还礼道,“后会有期。”


直到顺利走出石厅,蓝兔仍旧不敢放松警惕。白无晦赠她的谢礼是两只木匣,各自盛满了黄金美玉,蓝兔怕其中有诈,不敢触碰,只淡淡道:“齐坛主先替我收着罢。”

“遵命。”齐百寿跨上下属牵来的黑马,将匣子顺手捆在马鞍上,低声道,“尊驾放心,齐某一定送您平安下山。”

蓝兔颔首,掉头下山,齐百寿立即催马疾行,紧随在后。

厅外众人神色各异,目送着这个神秘的黑衣人走远。然而他们之中极少有人知道,因为今夜受召而来,许多人的命运在这一刻扭转了方向,往截然不同的地方伸延而去。


齐百寿不是多话之人,蓝兔虽有心想探听更多鬼王寨的消息,却也晓得自己女扮男装实在不是长久之计,话一多说只怕便要穿帮,当即闭口不言。两人一路无话,策马齐奔。

不知为何,一路上蓝兔总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如影随形,屡次回头却又不见人,心中不禁纳罕。齐百寿见她如此,也不说话,只暗暗抓紧了马缰。

等到鹞山的山口远远出现在前方,他这才闷声道:“真有药引和锦囊么?”

“都有。”蓝兔笑道,“字条里写得一清二楚,齐坛主看了就明白啦。我先前当众请齐坛主随我下山,只怕连累了你,以后在教中还请小心了。”

“少侠说哪里话?你今夜苦心孤诣,全是为少主费心,齐某实在无以为报。”齐百寿声音微沉,“我四象坛同五行忍者、十三太保一样,都是从前少主麾下的嫡系,在鬼王寨上原也遭人排挤;如今少主能回来,齐某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求了。”

蓝兔见他神色赤诚,忍不住道:“既然遭人排挤,为什么还要留在魔教呢?”

齐百寿浑身一震,扭头看她。蓝兔心中一凛,登时明白自己的话太过冒失,谁料齐百寿沉默片刻,突然长长叹了一声:“我们这样的人,不留在魔教,能去哪里呢?”

清寒月色之中,他脸上瞧不出什么邪意,反而显得孤零零的,连影子也清瘦极了。蓝兔将心一横,还想开口,却见他忽然将下巴一抬,喜道:“不过现在好啦,少主回来啦!嘿嘿,日后教里谁说了算,只怕还两说呢!”

蓝兔心中沉甸甸的,愈发不是滋味。她晓得自己方才是糊涂了,当下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催马疾驰。双骑很快奔过山门,蓝兔勒住马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齐百寿随她下马,紧跟在后,谁料她东绕西绕,在路边的林子里转了半天,这才踮起脚尖,要够一棵歪脖子树最上方的树洞。齐百寿见她身量不够,走过树下,抬手就将洞中的东西取了出来。

走到蓝兔身边时他心中一动:这少年似乎比同龄男儿矮上一些,骨架也秀气些。念头一闪而过,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到手的东西已经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那赫然是一只锦囊,织锦中掺杂的银丝闪闪发亮。

“这,这就是……”齐百寿不敢置信,“你就随手抛在这里了?”

“对呀。”蓝兔正经道,“我若不说,谁也找不到不是?”

齐百寿一时无言,正要将锦囊收进怀里,却听蓝兔道:“打开瞧瞧吧。上去了只怕不方便。”

他依言拆开锦囊,半晌才抬起头来,看了蓝兔一眼。那一眼的情绪实在复杂,蓝兔却并不放在心上,朝他抱一抱拳,轻声道:“不用送啦。今后你们都保重罢。”

她转身往林外走,齐百寿见状,上前抢了两步,呐呐道:“少侠留步!”见蓝兔停步看过来,他咬了咬牙,道,“齐某也想多问一句,倘若少主今后问起,齐某该怎么答?——您若实在不想说便罢了,别拿对付白教主那套敷衍我。”

蓝兔脸上微微变色,低声道:“没什么可答的。不必说了。”

她抛下齐百寿,快步走到林边,正要翻身上马,一柄利剑却忽然杀出,直奔她面门而来。这人出其不意,想必潜伏已久,蓝兔一惊,仰身躲过,随手抄起马鞭,反身便是一挥。那人招式奇诡,不避不让,任由她的马鞭卷住剑刃,袖中却忽然银光一闪。两人距离颇近,夺剑格挡已是不及,蓝兔眉头一沉,左手接过鞭子,右手立时变招,掌心持力不发,硬生生将那人袖中的琴弦以一双肉掌截了下来。那人哪肯服气,还待再来,后背却已中了一股极阴的内力,直如银针刺骨,令她不由自主哼了一声。与此同时,蓝兔一掌拍出,已到那人肩头,那人“啊哟”一声,踉跄后退,总算没立时摔倒。

这人好容易才站稳脚跟,强撑着不在后背的剧痛折磨之下呻吟出声,一个黑影却忽然掠过,在她肩头疾点两下。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动弹不得,不由怒道:“齐百寿,你今晚在鹞山上无法无天也就罢了,现在还跟这人躲在林子里鬼鬼祟祟,不怕我禀报教主,治你的罪么?!”

“恐怕该我先禀明教主,治你私自下山之罪罢?”齐百寿冷冷道,“顾盼,教主不是罚你禁足半月,非令不得下山么?”

“他罚的是明天开始,今晚不算。”顾盼理直气壮道,“你松开我,咱们一起去教主面前说道说道!”

“别把别人当傻子。”齐百寿哪里愿意听她说话,索性将她哑穴也封了,这才回身,朝蓝兔歉意道,“实在见笑。”

蓝兔只好苦笑:“罢啦,齐坛主快些回去吧。那笔谢礼我带着麻烦,便交由齐坛主处置罢。”

齐百寿将顾盼拎起来扔在马背上,又遥遥朝她拱了拱手,这才狠狠打了马臀一鞭。

骏马吃痛,撒蹄狂奔,蓝兔目送他走远,心头大石总算落地,正要将先前被她马鞭缠住的长剑解开,岂料这时,两股掌风忽然自身后袭来,一般的速度和力道,竟是要往她天灵盖击去。蓝兔眼见顾盼离去,心中难免松懈,谁曾想山脚下还有这等厉害的埋伏?此刻躲闪不及,她情急之中撤手扔了马鞭,转而将顾盼的佩剑拔了出来,反手一横,剑锋在空中回环一周,招式极尽精妙。那两人没料到她反应这样快,此时若不收招,只怕掌心非受重伤不可,只得双双撤掌。

蓝兔霍然明白:这两人才是白无晦在山下设的埋伏,顾盼只不过是自作主张罢了!那白无晦果然心机深沉,晓得扣她在山上不得人心,索性用了最简单的法子,直接要在山下取她性命!她和齐百寿错将顾盼当成后招,实在是把白无晦瞧得小了!

她在危急关头使的仍是玉蟾宫的家传武功,却晓得这两人不好对付,再打下去只怕非冰魄剑法不能脱身,只得后退两步。她将袖中的烟雾弹往前一抛,便要翻身上马,岂料刚退到马边,头顶竟有一张大网兜头罩下,将她严严实实困在其中。

蓝兔一时不防,中了埋伏,当即横剑割网,谁知那大网坚韧异常,她手中佩剑又并非冰魄,竟然割之不断。眼看烟雾将散,蓝兔心中急迫,却仍不肯动用冰魄剑法——她自己任性闯山也就罢了,断不能把身份暴露在这里!眼见那两人就要杀到跟前,蓝兔心中一动,索性扔了佩剑,大声道:“我认输便是了!”

那两人倒没料到她会开口投降,狐疑地对视一眼,继续向她走来。蓝兔趁着夜色抓住了腰间匕首,想等他们走到近前再送出一刀,以谋后路,谁料就在这时,两枚石子忽然从林间打来,正巧弹在那两人小腿上!

那石子发出之前毫无声息,两人吃痛之下脚底虚浮,全靠相互扶持才不曾摔倒。蓝兔也吃了一惊,正要再想法子,脑海中却忽然一个激灵:对了!她将匕首拔出,斜下一割,大网立时裂开一道缝隙。蓝兔大喜,连忙横刀再割,那两人好容易才将她困住,哪能容得她破网而出?两人对视一眼,掌风同时扑到,岂料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天而至,手中的厚背大刀用力一挥,不但化开了眼前的攻击,还逼得他们齐齐退了两步,掌心内力吞吐不出! 

那两人定睛一看,见来人手中的刀像是鬼王寨的兵刃,穿着打扮也是跟他们一色的黑衣黑帽,不由对视了一眼,心中迟疑不定。来人哪肯罢手,提刀抢上,三人缠斗起来。

蓝兔就地一滚,总算挣脱了大网的束缚。她见那出手相救的黑衣人招式莫名有些熟悉,心中纳闷,却也来不及思索,只将先前扔下的长剑再度捡起,扬声道:“少侠,小心了!”

她话音未落,剑花已经疾刺而出。那出手助她的黑衣人分明听见了她带起的罡风,动作却丝毫不乱,坦然将后背暴露在剑下,刀锋随着她剑势而动,倒像是后背也生了一双眼睛。蓝兔心中震动,手下攻势更快,那两人见她得了帮手之后愈发难缠,额上悄然冒出汗来。

双方再斗得十来招,那两人中其中一个终于露了疲态。蓝兔眼中锐芒一闪,反手便是三剑连刺,那人格挡不及,伤及右肩,登时闷哼一声,连退几步。另一人早被那持刀的黑衣人逼得冷汗连连,此时忍不住叫道:“这样熟练,同门来救人了么?”他用力一格,总算将那持刀之人迫得退了两步,当下不敢恋战,挟起受伤的同伴便往山上退去。

那持刀的黑衣人见状,朝蓝兔那头挨了两步,正要开口问她追是不追,岂料她突然抬手,快如急电,竟劈头将他头顶的斗笠夺了下来。

她此举原本极是无礼,黑衣人却只有片刻惊诧,随后立即平静下来。他并不动怒,反倒笑吟吟道:“咱们追是不追?”

“你……你……”蓝兔虽然早在联手抗敌时便生出了怀疑,然而此时真见了他的面容,却还是惊得连脸色都变了,“你怎会?!”

“还真以为你跟逗逗两个能偷天换日啊?”那人站在月下,笑容明朗之至,“你胆子倒大,真敢一个人闯山。我没你豪气,只好悄悄跟来看看。”


“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蓝兔仍在惊愕之中,今夜所有的危机和埋伏竟都不比这一刻更惊心动魄,“我,我以为……”

“以为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他将手中的厚背大刀扔在地上,笑道,“我前天就晓得啦。”

蓝兔与他对面而站,想起在鹞山石厅里听到的那一声响动,心知自己闯山这一路他都随行在后,不由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低头道:“我……我太任性了。这样大的事,我实在不该擅自做主,该和你们商量才是,虹猫——”

“我都晓得。”虹猫截断她的话,牵过马缰,笑道,“我昨晚试探了半天,看你这么坚决,只好陪你走一遭啦。以后可不许一个人出来了。”

蓝兔与他目光相接,心头忽然一热,胸中那些原本想说的话顷刻间都烟消云散了。她明白不必再解释了,于是笑道:“那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破绽的?我跟神医明明藏得好好的。”

虹猫不肯接话,俨然是要将这个关子继续卖下去:“你猜猜看?”

“……”蓝兔今夜原本疲惫极了,此时却彻底松懈下来,不由笑道,“不说就算了!马还我,我要回去了!”

虹猫见她如此,心头一松,连带着手下的马缰也不由自主松开了。蓝兔趁机翻上马背,虹猫这才回过神来,叫道:“你要我走路回去么?”

“岂敢?”蓝兔勒住红马,笑道,“这匹马累了一夜,跑不了多久啦。前头不远就是驿站,我去换两匹新马,即刻回来接你。”

她掉头便往驿站奔去,虹猫见她心无挂碍,不由有些惆怅,然而更多温柔的情绪还在他胸口激荡,叫他实在生不起气来。他在路上慢慢走了一会,忽然自语道:“说起来,好久没听你叫过我少侠了。”

天空早已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之中,遥遥传来马蹄声。虹猫抬起头来,见蓝兔当先一骑,逆风而来,长发在风中肆意飘扬,嘴角不自禁噙了一缕笑意。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5)

少主登场,希望不要有人找我撕剧情……我觉得这是我心目中的我蓝会做的事情,并没有啥毛病。

断鸿背景是“虹七结束时宫主无心风月”这种状态来着,少侠是她关系最好的剑友,少主是救过她又跟她表过白、但黑化了的敌人,仅此而已……

--------

她的话无人应答,林中只有风声呼啸。蓝兔来不及多想,探手去试他的鼻息。

热气拂过指尖的时候,蓝兔手上微微一震,心中登时复杂已极。这种感觉太过微妙,既非喜悦也非憎恶,既非期待也非恐惧,非要形容的话,大约是一种不够纯粹的惶惑。她俯身听见他胸腔中微弱的心跳,于是用力将他从水中拖了出来。这一动作原本轻而易举,却仿佛用掉了她许多力气,蓝兔站在岸边,大口喘息。

看到...

少主登场,希望不要有人找我撕剧情……我觉得这是我心目中的我蓝会做的事情,并没有啥毛病。

断鸿背景是“虹七结束时宫主无心风月”这种状态来着,少侠是她关系最好的剑友,少主是救过她又跟她表过白、但黑化了的敌人,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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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无人应答,林中只有风声呼啸。蓝兔来不及多想,探手去试他的鼻息。

热气拂过指尖的时候,蓝兔手上微微一震,心中登时复杂已极。这种感觉太过微妙,既非喜悦也非憎恶,既非期待也非恐惧,非要形容的话,大约是一种不够纯粹的惶惑。她俯身听见他胸腔中微弱的心跳,于是用力将他从水中拖了出来。这一动作原本轻而易举,却仿佛用掉了她许多力气,蓝兔站在岸边,大口喘息。

看到衣冠冢的时候她就对黑小虎的去向起了疑心,也确曾动过他莫非没死的念头,但当这个人真的活生生躺在面前的时候,蓝兔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在这短短顷刻之间,她脑中已经将那个选择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救是不救?

身为冰魄剑主,她很清楚地明白,魔教少主救不得。此人虽不比他父亲老辣阴狠、野心勃勃,但武功智谋都不容小觑,着实是个劲敌;如今趁他毫无还手之力,她合该一剑下去一了百了,将魔教与七剑的那场战役彻底了结干净。然而作为蓝兔,黑小虎于她虽有大怨,亦有大恩。

从前他消失在烟尘之中,她没来得及回头,所以一切恩怨只能强行以死亡终止。如今兜兜转转,炮火和硝烟都没能要去他的性命,冥冥之中居然是她遇到他半生不死的样子。老话说得好:人死万事空。那么,人没死呢?

蓝兔并没有犹豫太久。

她把脉之后发觉他内外伤都极重,按理早该毙命,却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真气强行护住了心脉,竟然扛到了现在。蓝兔粗通医理,就近采了些甘草捣碎了给他服下,又草草包了伤口,心知这些对他来说杯水车薪,顷刻间便下了决心。她咬牙将他背了起来,抬步便走。

不救的顾虑有很多,但救的理由只有一个——恩怨未清,旧债难平,什么都不做的话,她怕将来后悔。

¬幼时母亲就告诉她:宁肯做错也不要后悔。后悔才是最大的错,并且永生无可挽回。

蓝兔心知自己必须在天亮前回去,于是将轻功运到了极致,耳中尽是呼呼风声。黑小虎在她背后一动不动,下颌茂密的胡茬像是原野上疯长的新草,硌得她脖子后生疼。他从前威风八面,一人能抵他们四剑合璧,无论何时撞见都是信心百倍的样子,她实在没想到昏迷不醒的时候这个人脸上的棱角竟然这样柔和,在她背后竟然这样轻。这种感觉实在奇异,蓝兔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万分异样地想——谁能料到她和这个宿敌之间,竟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呢?

月亮已经升上了头顶,将林中所有的倒影缓慢拉长。蓝兔足下生风,将漫天晨星抛在脑后。


好在达达夫妇性喜清净,偌大的百草谷中机关虽多,却几乎没有侍从,于是蓝兔得以在天亮前溜进房门,趁着夜色悄悄瞒过了其他几个宿醉未醒的剑友。

直到关上屋门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将黑小虎放到榻上。

此番来去匆忙,又有逗逗随行,她身上保命的丹药不多,想了好一会儿才从床头取出只长颈青瓷瓶来,将其中唯一一颗药丸以水强行送入他口中。眼见他心脉尚且平稳,蓝兔松了口气,拿着一卷金针不敢贸然下手。她想了又想,终归不敢擅作主张,心说天亮了想法子旁敲侧击问问神医才是正经,于是搁下了手里的东西,踮着脚尖出了门。

等她提着烧好的热水回屋的时候,天已破晓。蓝兔将热水兑温,拧干帕子,小心翼翼擦去黑小虎满脸的血污。那张熟悉的面孔再度出现的时候,蓝兔心中一沉,不由自主想起了不久前死在他们合璧下的那人来——他们的眉眼其实并不相似,可一眼望去,两人的面貌无端端透出两分相像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深深埋在了相同的血液里,一脉相承。

蓝兔心中隐隐忧虑,于是用力甩了甩头,拿过一旁的剪子。她将剪刀刃在烛火上烤了烤,想要小心剔去那些早跟他血肉粘在一处的褴褛衣衫,谁知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蓝兔,你在房里么?”


跳跳来了?!

蓝兔手上一震,剪刀差点划到黑小虎尚未结痂的伤口。她低头看着这个仍然昏迷不醒的男人,眉心微蹙:跳跳跟魔教仇深似海,达达更与黑小虎私怨极重,如今她尚未想出万全之策,决不能叫他们发现他!

蓝兔环顾四周,急中生智,拎起桌上给黑小虎擦伤剩下的半瓶药酒就仰头灌了下去。随即她将瓶子往床下一塞,用凉水匆匆洗了个脸,果然从铜镜里看到了自己微红的面颊——活脱脱一副宿醉刚醒的模样。她觉得自己这招颇妙,不由朝镜中面色酡红的姑娘眨了眨眼,笑中透着两分狡黠。镜中人便也含着笑意回望她,顾盼神飞。

蓝兔定了定神,回身严严实实关上了床帘,然后随手披上外衣,拉开了门。

阳光霍然射进门来,光中那人面目看不分明,只有青色的衣袍流淌着细碎的光彩,好似山岚拂动。不见蓝兔应声,跳跳原还有两分担忧,此时瞧见她脸上的红晕,不由明白过来,笑道:“刚起来?”

“刚起不久。”蓝兔侧身让他进门,落落大方道,“让你久等啦。”

“看来达达私藏的竹叶青劲儿真是不小,连我们冰魄剑主也没扛住。”跳跳含笑坐在桌边,“昨晚睡得好么?”

“头有些晕,其他倒没什么妨碍。”蓝兔横了他一眼,“我们青光剑主不也醉了么?”

“哪有这回事。”跳跳一本正经,“我昨晚明明自己回的房——”

“头上的包还没消呢,青光剑主你能不能照照镜子再说话?”蓝兔再忍不住,望着他笑弯了眼睛,“难不成你昨晚撞墙是撞着玩儿?”

跳跳脸色一黑,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这是撞墙撞的?”

“不然呢?难不成是被咱们七剑之首打的?”蓝兔拧了块热毛巾递过去,笑吟吟地看着他,“说吧,一大清早找我做什么?”

“他醉得比我还厉害,打得着我么?六剑里现在就我一人能动弹,可不得我来找你么?”跳跳用毛巾捂着脑袋,心说这回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面上却不肯流露出一星半点来,“达夫人说一直没见你带醒酒药去找她,怕你找不着路,可欢欢那边她又走不开,所以喊我跑一趟。”

蓝兔原本还含笑听着,到了后来却一个激灵——糟了,醒酒药!昨晚忙乱太过,完全忘了醒酒药的事,现在那些草药连同她随身的包袱,都跟黑小虎一起躺在她身后的榻上!

她脑中电光火石,顷刻间闪过数个念头,当下缓缓起身道:“好,我去给你拿。”她转身要走,却不小心一脚踩空,整个人往桌边一歪,衣袖将桌上的茶杯带翻,过夜的茶水洒了一襟。

跳跳一愣,抢上前扶住了她。他正要蹙眉,忽而看清她侧脸尚未消散的绯色,回过神来,大笑道:“你自己也醉了罢,还逞强不是?”

“我、我不过是方才没站稳,哪里醉了?”她半羞半恼,像是嘴硬不认,而跳跳果不其然,笑得愈发促狭:“我就说么,大奔也就罢了,你们几个哪里喝得过我?我都迷迷糊糊了,你们几个哪有不醉的道理!竹叶青后劲大,你赶紧换件衣裳歇歇。”

“酒量好了不起么?药材我自己带去,不劳烦青光剑主了!”蓝兔索性哼了一声,走到门边,“我要换衣裳啦,送客!”

跳跳难得见到她这副任性的小模样,当即笑着摇了摇头,起身道:“好罢,那我先去,你快些过来。达夫人熬了百合莲子粥,还在锅里热着呢。”

蓝兔目送他出门,下意识回头看了床帐一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她包好药材,匆匆换了件月白色的窄袖长衣,出门前却忽然想起什么,不由笑道:“一个个都想着比酒量,连这个弯儿都转不过来——我昨晚的酒不都被你们挡了么?压根就没喝几杯,哪里会醉呢?”


还没走到竹林居门口,蓝兔便听到里头传出逗逗的声音:“嘿,谁说我昨晚醉了?你瞧虹猫大奔他们还没睡醒,我可好端端坐在这儿呢!”

“你昨晚没醉?那你还记得是谁任劳任怨把你送回去的么?”跳跳哼了一声,指指自己,“酒量不行也不丢人,神医你就认了罢。”他话音未落就听门外有人笑道:“是呀,不丢人。”

跳跳脸上倏然变色,赶忙扭头朝来人使了个眼色:“蓝兔,你来啦!”

“是啊,来晚啦。”蓝兔晓得他的意思,倒也没当着逗逗揭他的底。她压根没往桌边走,反而径直把墙角的砂锅从小火炉上端了下来。这只砂锅通体莹润,外层的白釉上得极好,一丝一毫也没剥落,像是积年的旧物,此时白气涌出陶盖上的双孔,发出鸣笛一般好听的声音。蓝兔一边舀粥,一边头也不回道:“再过一刻钟火候就过啦,你们怎么不早些端下来?还等着人家达夫人送到你们手边啊?”

“嘿嘿,我们不是在等你么?冰魄剑主不来,我们怎么好意思先喝。”逗逗只羞赧了一瞬,脸皮立马又厚了回来,“粥一端开不就凉了么?”

跳跳听他这样大言不惭,正要附和两句,就听蓝兔笑道:“我什么时候比虹猫还有面子啦?劳我们好端端的神医和任劳任怨的青光剑主好等。”

“咳咳。”跳跳听到“任劳任怨”四字,赶忙清了清嗓子,往墙角蹭了过去,“你歇会儿,我来我来。”

“地方窄,你就别添乱啦。”蓝兔口中虽然开着玩笑,手上却没停过,转眼两碗热粥就摆在了案上,香气袅袅飘散。逗逗一贯嘴馋,蹿上来就抢了一碗,被烫得嗷嗷直叫却仍不忘由衷赞道:“啊哟——好喝!”

“神医你慢点儿喝,小心烫。”温和的女声从门口传来,蓝兔惊喜抬头,见达夫人抱着欢欢走进门来,连忙迎了上去:“夫人早。达达还没醒么?”

“可不是。”达夫人笑道,“昨天喝得忘形了些,他们四个都还睡着呢。”

“醒酒药在这儿,我昨晚忘了送来啦。”蓝兔脸上微微变色,将包袱递过去,顺带把欢欢接了过来。她小心翼翼抱着襁褓,轻声道:“小家伙睡得真香。”

“是呀。”达夫人笑着将药材分门别类,放进瓮里捣碎,“粥还好喝么?”

逗逗捧着今天早上的第三碗粥,含糊不清地应了两声。蓝兔便笑道:“夫人做的,能不好喝么?”

“可不是,达达这小子好福气。”跳跳将粥喝净,默默走到墙角给达夫人帮忙。逗逗好容易咽下嘴里那些鲜香软和的莲子,咕哝道:“达达昨天早上不是说要给七剑制个新信号弹么?怎么样,鼓捣出来了没有?”

达夫人道:“夫君说方子上还差两样东西,他暂时没配出合适的药剂。神医有什么好法子么?”

逗逗挠了挠头,“唔,百草谷有没有木炭粉?我从前在六奇阁制过火药,上手试试便晓得了。”

达夫人颇是遗憾:“有倒是有,只是前些日子受了潮,怕不好用呢。”

蓝兔听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动。她悄悄瞥了逗逗一眼,状若无意道:“我好像带了些木炭粉,搁在房里了。”

逗逗原本颇是沮丧,听了她话眼睛一亮:“那我跟你取去!有我神医逗逗在这里,还怕做不出好东西么?”

“那,跳跳你先抱一会欢欢。”蓝兔心中打鼓,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缓,“我跟逗逗去拿木炭粉。”


“蓝兔,你今天怎么啦?走这么慢。”穿过长廊的时候逗逗再忍不住,回头看了蓝兔一眼,在拐角处停步笑道,“不会是酒还没醒吧?”

蓝兔被他叫住,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紧赶几步追上逗逗,笑道:“昨晚我真没醉,不信你问夫人去。”言罢她顿了顿,露出困惑的样子来,“只不过做了个奇怪的梦,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刚刚走了会儿神。”

“怪梦?”逗逗眼睛一亮,“说来听听!我可是打小琢磨这些鬼神事长大的,我爹在床头搁的第一本书就是《周公解梦》呢!保准给你答疑解惑。”

“说得自己跟个神棍似的。”蓝兔嗔了他一句,眼神却仍然是凝重的,“我梦见一只会飞的白虎卧在榻边,双翼折断,动弹不得——神医你说这是什么意思?是吉是凶?”

“飞虎入梦本是大吉,主贵人相助,可一来猛虎折翼,二来白虎煞星,自带凶丧之气,你梦到卧榻之旁有白虎酣睡……”逗逗摸着下巴,沉吟道,“只怕不是好兆头。”

“可有解法?”蓝兔蹙着眉头,面色微沉,却听逗逗哈哈大笑:“祖师爷从前常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你堂堂冰魄剑主,难不成还怕这么个梦么?凡事当心些也就是了。再说,便是真来了白虎我也不怕,何况梦呢!”

蓝兔心中一动,悄悄去瞥逗逗的神情:“那若是谷中真有猛虎,你待怎的?”

“折它牙、断它骨,一刀杀了也就是了!我药箱里刚好还差一瓶虎骨酒呢!”逗逗满不在乎地抬起胳膊比划,做了个斩下的手势,眉锋一振,“到时候你们都闪开,只等着看我神医大显身手吧!”

蓝兔心中打了个突,暗暗攥紧了自己衣角,片刻过后才抬头微笑:“保准没人跟你抢。”眼见屋门近在眼前,她尽量不动声色地往前挨了一步,拦在逗逗跟前,道,“我进去取木炭粉吧,逗逗你在外头等我一下。”

“怎么啦?”逗逗诧异,往屋那头瞥了一眼,“不许我进去喝杯茶啊?”

“今天起来太匆忙,屋里乱糟糟的——不光茶壶没洗,连被褥都没叠呢。”蓝兔心中打鼓,生怕逗逗起疑,只能竭力装出羞赧的样子来。好在逗逗一听这话便乐了,露出了然的神情道:“姑娘家就是讲究,我懂我懂。不过,”他挠了挠头,“被褥有什么可叠的?过半天不还得拆开睡么?我就从来不叠。”

蓝兔原本紧张极了,听到这句却忍不住莞尔起来:“你呀,以后娶了媳妇不怕被嫌弃么?”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做人可不就图个舒坦么?”逗逗笑着摆摆手,识趣地往走廊上一靠,“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蓝兔应声进门,后背抵在门上,狂乱的心跳犹未平复。她望着拢好的床帘,终于吐出一口气来,脑中却仍有一根弦绷得极紧,片刻都不敢松弛。

现在就带神医过来,委实太过冒险。是她之前一时冲动、不够稳妥,还没等探清黑小虎的伤势究竟如何,也没探过逗逗的口风就贸然行动,倘若一着不慎,只怕这个秘密就要瞒不住了!逗逗跟黑小虎虽无私怨,同魔教也无深仇,但瞧他方才的反应,只怕也未必肯出手相救——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哪怕重伤折翼,又有谁肯把猛虎养在身边呢?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暴露黑小虎的行迹!

蓝兔走到床边,小心探了探黑小虎的脉搏,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她取了炭粉走出门去,朝逗逗笑道:“走吧。”

“你动作倒快。”逗逗笑嘻嘻地迎上去,接过蓝兔手里的东西,却听她道:“说来,我最近读了一本医书,里头有个症状颇是奇怪,不知能否得我们神医指点一二呀?”

“怎么,你什么时候还读起医书来啦?想戗我神医的行么?”逗逗嘴上说笑,眼中却已经亮了起来,“什么症状?说来听听!”


虹猫宿醉刚醒,头仍有些昏沉。还没走到竹林居便闻到一股甜香,他嘴角不禁含了一缕微笑,加快了步子,谁知却在门口听到一声响亮的饱嗝,忍不住笑道:“有好东西吃么?也不等等我。”

“虹猫,你来啦!”大奔瞧见是他,赶忙挥了挥手,话到一半却又打了个嗝,达达便笑道:“你可别说话啦,歇会儿吧。虹猫来,喝碗热粥先。”

“达达说的是。大奔你可得悠着点,别撑坏了肚子。”虹猫笑着从跳跳手里接过碗来,不由自主张望了一下,“就你们三人在?”

“可不是么?刚刚哄了你干儿子半天,达夫人给他换尿布去了。”跳跳抱着手臂,也跟他一道伸着脖子张望,“你这一觉睡得倒长。找谁呢?”

“哪,哪有找谁。还不是你们灌酒灌的?”虹猫颇是窘迫,扭头瞪了他一眼,“说好的谁迟到罚谁,你喝你的也就罢了,怎么回回都拉着我一起?”他揉了揉自己眉心,“稀里糊涂就喝了这么多。”

跳跳耸了耸肩,心里乐不可支,面上却一本正经道:“可不是么?要不是他们非要罚酒,咱们哪能喝这么多。”

他话音未落,就听达达道:“虹猫你别听跳跳的,我可记着呢,昨晚灌酒就数他最狠。说是自己罚酒,可每罚他一杯他都能灌回来两杯,什么人哪!”

“听见没?居士说的可是公道话。”虹猫拍了拍跳跳的肩,笑道,“达达你也刚醒?”

“可不是么?这一觉都睡到快午时啦。”达达颇有些不好意思,身上却仍穿戴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惹得跳跳直感慨道:“成了亲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你青光剑主穿得比谁都考究,哪来这样的感叹。”达达笑道,“说来,之前的信号弹我有眉目了,只是颜色和形状还没定好。”

“夫人都跟我们说啦。神医自告奋勇拿炭粉去了,颜色就交给他解决罢。”跳跳笑道,“你打算分几色?”

“从前咱们的信号弹只有红蓝二色,常混着用,实在不便。这次我想做三个色。”达达沉吟道,“需救援时放黄色,报平安时点蓝色,警示危险、切勿靠近时燃红色,你们觉得怎么样?”

“可行。”虹猫点头,“咱们七个人能做出七个不同的图标最好,以后遇事也好联络,不至于一头雾水。”

“这倒是个好主意。”跳跳来了精神,“你们说做什么图标好?”

逗逗才跨进门槛就听到这么一句,登时乐了:“这还不简单,咱们七把剑的图不就得了!”

“你可别难为我了。”达达苦着脸色,蓝兔便笑道:“七把剑也太张扬啦,咱们的对手岂不是一眼就能看穿是谁发的么?不若找个意思隐晦些的。”她往四周看了看,眼珠一转,“唔,以草木代人怎么样?”

 “芳草美人都是君子,好主意。”达达赞道,“我和夫人在竹林居中一住多年,就忝取一个竹字罢。”

“那本神医就用桂花好啦!”逗逗手舞足蹈,“三秋桂子又甜又香,还能入食入药,再没有比它更实用的花啦!蓝兔你呢?”

蓝兔莞尔,还没开口却听虹猫没头没尾道:“说来,天门山上的荷花是什么品种?我记得四月里就全开了。”

“品种倒是寻常,不外是些红千叶、佛座莲、秋水长天之类,不过天门山地势奇特,所以花开得比别处早,谢得又比别处晚些。”蓝兔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达达将他二人神色看在眼里,笑着点头道:“那蓝兔便是荷了。跳跳你呢?”

“兰草罢。利落硬朗,衬我的风格。”跳跳淡淡,大奔便奇道:“我还以为你要挑梅花呢——梅花的枝干岂不更加硬朗?”

“梅未免也太过凛冽了,我可不是宁折不弯的高古之士,平日里随意得很。”跳跳笑着摆了摆手,“大奔你呢?”

“俺可不是你们这些文绉绉的人。”大奔拍了拍腰间的紫金葫芦,“就给俺做个葫芦吧!又简单又喜气。”说完他张望了一下,“咦,莎丽人呢?”

“昨晚大概喝多啦,还没起呢。”达达笑道,“夫人已经去叫她了。也不晓得她喜欢什么花儿草儿?”

“俺觉得海棠不错。”大奔一言既出,见其他人都往他这边瞧,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头,“俺在金鞭溪客栈住过大半月,记得院里有两棵海棠树。”

“啊,是了。”蓝兔也想起当日客栈里的繁花来,不由拽了拽虹猫胳膊,“虹猫你还记得么?那两株西府海棠开满了粉花,我当时还说要摘几朵给你做蜜酱吃呢。”

“记是记得,就是没有别人印象深。”虹猫朝她眨了眨眼,笑声爽朗,“我可不如大奔有心,还认得那是海棠树。”

大奔隐约听出了一点他的弦外之音,只觉得脸上发烧,赶忙咳了一声:“净说别人,还没讲你自己呢!虹猫你打算做个啥?”

“西海枫林多种松柏——”虹猫的话刚起了个头,跳跳便瞥了他一眼:“老气横秋,亏你说得出口。”

虹猫被他截断话头,登时恼了:“松柏长青之树,哪里老了?”

跳跳晓得他不会真生气,摇头晃脑道:“松柏倒是不老,只是咱们七剑之首好歹也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挑这样方正端肃的树当自个儿的信号弹,也不嫌没趣儿么?”“就是!外人都当虹猫少侠一本正经也就罢了,可咱们几个谁跟谁呀?”眼见逗逗也朝他挤眉弄眼,虹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依你们看,该选个什么花儿草儿才衬我的年纪?”

达达听得有趣,忙不迭掺和进来,一本正经道:“咱们七剑之首在天下人心里好比春雨东风,这春日一到桃李争发,何不从这两朵花儿里挑出一样来?”他本是玩笑,然而虹猫心口倏地一跳,鼻尖竟仿佛忽然嗅到了一缕奇异的芬芳。他恍惚想起遥远峰顶之上那片灼灼盛放的桃林,忽然觉得若真选了桃花做他的标志,好像也未尝不可。

跳跳瞥见他神游天外的模样,正想玩笑两句,却听蓝兔道:“松柏刚正太过,桃李脂粉气又太浓,不若望日莲如何?”

虹猫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她,恰好对上她含着笑意的眼睛。他心中一动,正要说话,却听达达拊掌赞道:“终日向阳,逐光而生,妙啊!” 

“望日莲是什么?向阳花吗?”大奔挠了挠头,终于回过味来,赶忙不住点头道,“果然衬咱们虹猫少侠的风格!蓝兔你是怎么想到的?”

“喏。”蓝兔将手一摊,露出掌心的一把葵瓜子来,“多亏达夫人备下的吃食,否则我哪想得到?虹猫你觉得怎样,喜不喜欢?”

“喜欢。”虹猫望着她的方向,喃喃低语,“哪能不喜欢呢?”

“那就这么说定啦!”逗逗抖开装满炭粉的包裹,兴致勃勃道,“七个标志齐了,我这就来配配看。”


其余几人见他神色认真,便也不去打搅,随口闲谈起来。还没说上两句,只听竹门“吱呀”一响,达夫人当先走进门来,紧随她身后的莎丽满脸疼爱地抱着欢欢,却被堂内的景象吓了一跳 :“咦,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大家都到齐啦?”

“午时都过啦,数你来得最晚,还好意思说我们。”蓝兔笑道,“抱着小欢欢舍不得撒手么?”

莎丽笑着睨了她一眼,还没答话却望见了逗逗手里的玩意儿,不由奇道:“神医你一个人在角落里忙什么?”

逗逗眉飞色舞跟她说了来龙去脉,虹猫便笑道:“说来还没问过本人呢——莎丽,海棠还合你心意么?”

莎丽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怎么,谁晓得我喜欢海棠么?我记得只跟夫人说过呀。”

“还能有谁?”达达拍了大奔后背一把,笑道,“只怕有人连金鞭溪客栈挂了几盏灯笼都记在心里呢,何况海棠?”

大奔平素大大咧咧,此时却臊红了脸,赶忙重重咳了一声。莎丽一愕,登时明白过来,扭身将手中熟睡的婴孩塞回达达怀里:“为人父了还这样玩笑,自己抱着你儿子罢!”

其余几剑见了他二人情状,轰然笑开。原本还在沉睡的婴孩在这样的欢声笑语里睁开眼来,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人影。众人围上来又逗了半晌,天擦黑的时候才各自回屋歇息。

蓝兔关上房门,再次从怀中取出了那卷金针。晌午从神医嘴里套来的疗法始终压在心底,蓝兔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捻起针来。


两日光阴转瞬即逝,蓝兔看着帷幔之后仍未苏醒的男人,终于下定决心。

于是这天清晨,逗逗打着呵欠刚开了门,就撞见一双沉静的眼睛。他被蓝兔哄去的路上还一头雾水,嘟囔着“什么病人呀你这么着急?我脸都没洗呢蓝兔”,却在看清榻上人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这——这是?!”

达达夫妇辟给蓝兔住的这间屋子宽阔敞亮,布置简朴,唯有朝南的床榻以黄花梨雕成,水红色的帷幔飘飘荡荡,透出几分女儿情调。然而此时此刻,帷幔后的人轮廓分明,一张脸瘦削硬朗,即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蹙着,难得露出虚弱的样子来。然而,暗青色的胡茬在他下颌浅浅冒出芽,使得他在落拓之余仍然透着两分凶煞。

蓝兔显然料到他会是如此反应,面不改色地点头:“对。黑小虎。”

“废话,我当然晓得这是黑小虎!从前被他马不停蹄追过三千里地,能不记得这张讨人厌的脸么?”逗逗气急败坏扭过头来,“我是问你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早被炸死了么?”

“我在那头的溪边发现的他。那时候他心脉尚存,应该是被一股奇异的内力护着。”

逗逗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置信:“我们合璧已经一月有余,就算当日地雷阵没有完全震断他的心脉,又有什么内力护体,可整整一月不吃不喝,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七剑合璧非伤即残,我们七个又为什么好端端站在这儿,还有精力一道游江南?”蓝兔两日来都在思虑这个问题,此时不由脱口而出。逗逗被她这么一点,脑中灵光一现:“你是说,麒麟血?”

“我想不出别的理由了。一月水米不进,恐怕也只有麒麟血才能保他心脉不衰。”蓝兔颔首,逗逗的眼睛却瞪得更圆了些:“可麒麟血就算力量通神,一个月也是极限了——要不是有参汤吊着气,他前两天就该毙命了!是你带他回来的?”

“是。”蓝兔也不避讳,坦然点头,“不单带他回来,还想求你一起救他。”

“怪不得你这几日一直同我讨论病征,原来都是为了治他!”逗逗恍然大悟,懊恼地跺了跺脚,“是了,我说怎么这么眼熟——人参吊气这法子也是我教的!”

逗逗越想越激动,不由狠狠瞪了蓝兔一眼,“你疯了?他是魔教少主——”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量,蓝兔却抢先截断了他话,切切道:“可他也是我救命恩人。”

“他?恩人?”逗逗困惑起来,却听蓝兔道:“你还记得救了莎丽一命的碧血真情七叶花么?还记得冰壑上那次雪崩么?还记得我体内的生生造化丸么?”

“都是他……?”逗逗目瞪口呆,眼见蓝兔轻轻点头,心中顿时掀起滔天巨浪,“那,那他为何——”话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连忙闭上了嘴,用力拍了拍自己额头,喃喃道,“枉我神医自负聪明,想不到竟是个睁眼瞎子。”

“逗逗!”蓝兔听出他弦外之音,羞恼交加,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有恩报恩罢了,你别多想了旁的!”


“我心惊肉跳都不够呢,哪还有脑子多想旁的啊?”逗逗苦着脸道,“你这惊吓有点大,容我缓缓。”他抚着胸口坐了下来,心有余悸地想了好一会儿。那些刀光剑影之外欲盖弥彰的情愫终于被后知后觉地记起,逗逗越想越惊,忍不住回头又瞅了床榻一眼:“原来如此——竟然如此!我说那日他忽然给我服了招魂引的解药,莫名其妙召我出来治病,你又偷偷吃了沉香草,原来竟是这么个因由!”

“滴水之恩,涌泉以报。我欠他的债尚未还清,实在不能见死不救。”蓝兔往前一步,坐在他对面椅上,默默瞄他的表情,“神医,你——你肯不肯帮我?”

“我……”逗逗心中为难,犹豫道,“虹猫他们知道这事吗?”

蓝兔心中一震,轻轻摇头。逗逗早已猜到三分,眉心锁了起来,“你不想告诉他们?”

“黑小虎于我有恩,可从前到底是魔教少主。虹猫因他身中血魔之毒,达夫人被他软禁半月,跳跳大奔莎丽又都跟魔教仇深似海……他已经死过一次,按理一切都该一笔勾销,但我不晓得他们看到他会怎么想……逗逗,我医术平平救不活他,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求你帮忙。”

“你说他死过一次,那恩怨合该一齐勾销才是。你又还执着什么呢?”逗逗背着手站了起来,在原地踱步,语气却是难得的尖刻,“天底下哪有记恩不记仇的道理。”

见蓝兔不说话,他叹息一声,苦口婆心道:“依我看,他如今落难至此,咱们七剑若肯置身事外,就已经算是偿他对你的恩情啦。不斩草除根也不出手相救,全由得他自己的造化——若真命不该绝,老天爷自然会赐他奇遇的。”

“你说的我都明白。”蓝兔沉默半晌,缓缓摇头,“可是神医,我从来不信命。”她仰头看着逗逗,下颌的线条紧绷,无端端添了两分孤傲和坚决,“如果真要说天意的话——他心脉一月不断,又能顺流而下、从天门洞辗转到百草谷,还恰好被我撞见——这已经是老天爷给他的奇遇了。”

“……”逗逗极少见到她这等倔强的模样,一时竟然无言可答。蓝兔也不再开口,只默默望着他,目光之中带着三分诚挚、三分恳切和三分决绝,还有一分谁也更改不得的坚毅。逗逗竟然被这样的眼神逼得心头一震,不由想:我就算不肯答应,你也不会放弃救他吧?

他犹豫再三,终于叹了口气,拂了拂宽大的衣袖:“罢啦,罢啦!”他走到榻边掀了掀黑小虎的眼皮,头也不回道,“金针呢?”

蓝兔这才反应过来,双目立即明亮起来:“神医?”

“我拧不过你,只好帮你啦!免得你自个儿把他治死了,下半辈子都觉得欠他的。”逗逗接过蓝兔递来的针囊,眉间仍有三分忧色,“我尽力而为,可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赶紧想想怎么瞒下去是正经!”

蓝兔咬牙,望着逗逗下针的侧影:“你先看病,我一定想法子瞒到治好他那天。”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4)

今晚我是真的在更新×

最近疯狂被屏蔽,不管在哪个APP上都这样,我这么有毒的吗……

这一更要写到所谓“故人”了,大家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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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兔踏进山坳的时候,蛰伏在杂草中的蚊虫纷纷惊飞,磷火浮在半空之中,让人脊背发凉。好在她这一年来行走江湖,也算见多识广,倒也不惧鬼神之说,于是面无表情地走到第一座坟冢前,点燃了火折。

墓碑做工颇是粗糙,刻的字也潦草之极,蓝兔蹲下身子瞧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人的生辰名讳。她心知这样费时费力,只怕找到天亮也找不到她想找的名字,想了一想,径直朝最南边走去。

八方自古以正南为尊,倘若真是慕七前来埋骨,想必会将黑心虎父子俩的坟冢安置在最南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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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更要写到所谓“故人”了,大家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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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兔踏进山坳的时候,蛰伏在杂草中的蚊虫纷纷惊飞,磷火浮在半空之中,让人脊背发凉。好在她这一年来行走江湖,也算见多识广,倒也不惧鬼神之说,于是面无表情地走到第一座坟冢前,点燃了火折。

墓碑做工颇是粗糙,刻的字也潦草之极,蓝兔蹲下身子瞧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人的生辰名讳。她心知这样费时费力,只怕找到天亮也找不到她想找的名字,想了一想,径直朝最南边走去。

八方自古以正南为尊,倘若真是慕七前来埋骨,想必会将黑心虎父子俩的坟冢安置在最南之处!

蓝兔快步走过荒地和枯草,从最南的石碑开始逐一搜寻。她举着火折找了一会,实在觉得不甚方便,于是头也不抬,只反手一掷,那火折便稳稳当当地钉在了最近的树干上,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蓝兔弯下腰来细细查探,流水样的人名在她眼前一一掠过。这些教众有的还未满十八,想来是年轻气盛,只顾提着刀剑冲锋陷阵,没想到做了炮火下的尘埃;有的已垂垂老矣,不知手底下沾染过多少人命,也不知许多年前投入魔教的时候怀着怎样的心情,又可曾料到如今的下场。

然而不管生前有过怎样迥异的往事,此时此刻他们别无二致,都化作了白骨一具,黄土一抔。

她在找的那个人也一样。

蓝兔将袖中那枚坚硬异常的令牌缓缓握紧,然而让她悬心的那个名字,却始终没有出现。


夜色越发深沉,正是破晓前最暗的时刻。远处的树林里传来粗嘎的鸟叫,山风去势汹汹,转眼就扑灭了折上的火光。

蓝兔心中有些气馁,也不晓得自己如今非要找到他的坟冢是想证明什么,却还是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新的火折来,重又点燃。也许是天意,就在火光燃起的顷刻间,她忽然瞥见最西边的角落里有两座挨在一起的矮坟,坟前的石碑东倒西歪。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弯下腰来借着火光细看:只见当先的这面墓碑用料仍旧粗糙,字迹却与其他碑文全然不同,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先主黑心虎之灵。

紧挨着它的是另一面矮些的石碑,依样画葫芦地写着黑小虎的名字。

蓝兔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轻飘飘落了下来,心情复杂已极。她缓缓蹲下身来,抬手将碑上的尘土拭去,又拔出剑来,理净了坟前的荒草。

她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替他做这样的事情——正如当初,她也从不曾想过,这个人会死得如此草率,以至于那些未完的恩怨和情仇全都随着远处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再也算不清楚。

她自问恩怨分明,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平生极少与人纠缠不清,然而那笔欠他的大债,竟是再也没有清算和偿还的机会了。

蓝兔叹了口气,正要站起身来,却忽然发觉脚下的泥土微微湿润,与周围似有不同。

她心中一动,环顾四周,背后忽然涌起一股寒意——不对!玉蟾宫藏书浩如烟海,所以她从前对风水也略有涉猎,这片坟地所在的山坳前谷后冈,正是龙脉,但她脚下这一处坟冢面西朝山,极易积水,乃是龙唇,绝非吉地,反是大凶!

黑心虎落了个灰飞烟灭的下场,不过立个衣冠冢全一全脸面,倒也罢了,可若慕七当真有心,怎么可能将他们少主的尸骨葬在此处?

如此说来,要么是替这些教众收尸的另有其人,并非对魔教忠心的慕七堂主,要么就是……黑小虎根本不在这座墓里!

蓝兔眼神一凛,也顾不上犹疑或是畏惧,张嘴就将火折衔在了口中,随即半伏在地,小心翼翼掘开了第一抔黄土。


跳跳掠过蜿蜒的山路,驾轻就熟地来到这座传说藏有无数奇珍的铁厅门口。曾经重兵把守的藏宝厅如今门户洞开,两扇铁门都被砸去大半,满目狼藉。

跳跳面不改色,持着火折进了门,而厅内的情形果然如他所料:满地都是各色彩瓷的碎片和零星散落的南珠,从前堆积成山的金币银条、珍宝美玉,全都不见了踪影。曾经挂满屋檐的防御机关金刚铃也尽数损毁,残余的几只四下分散,像是黑暗的角落里还未肃清的蛛网。

这地方他从前来得惯了,却从没有一次是正大光明从正门走进来的。

跳跳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心中复杂莫名。不久前争先恐后攻上山的那群人,恐怕大半都是奔着这个“鼎铛玉石”、“金块珠砾”之地来的罢? 

他摇了摇头,将火折举高,抬脚往最南方走去。

藏宝厅正南第九块砖石上,刻有一枚突起的猛虎,这是整个黑虎崖都鲜有人知的秘密。跳跳按规律敲开砖石,墙壁缓缓转动,通往内殿的门终于开启。

跳跳走过狭长的甬道,谁知眼前的场景却让他大吃一惊:只见这个藏在地底、容量巨大的内殿竟然空空荡荡,别说金银珠宝,就连脚印都没留下几个!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暗门的机关极是隐蔽,除非知道关窍,否则绝无可能一次打开,而只要敲错两次,新的机关就会发动,根本叫人防不胜防!所以,如今它完好无损,只能说明那帮名门正派根本没有发现内殿!

那么是谁知晓机关的秘密,又是谁把内殿的宝物搬了个干干净净?

跳跳眼神陡然凌厉,蹭蹭两下便翻身上了房梁,将火光高高举起。站在最熟悉的高地上,跳跳举目四望,一眼便看见另一头的石座上有道显眼的划痕。

他轻飘飘落到那头,看了一眼后再次脸色大变:那分明是利器划过的痕迹!有什么利器一贯而下,足足没入石座两尺来深,连座上那张极韧的虎皮和椅背镶嵌的两颗刚玉都被一并斩断了!

跳跳弯下腰去,抚过那道极深的刀痕和座上刚玉的碎屑,忽然想起逗逗钓上来的那只伤口整齐的断手。他脊背悄然发凉起来,沉默了半天才站起身,又将内殿仔细查了一遍,终于走出门去。


天边已经微微泛出光亮,跳跳吹灭了火折,走到跟蓝兔约定的崖顶,等了一会却并不见人来。他蹙紧眉头,忽然生出一股不安来,足尖一点就往坟地那头飞掠而去。还没到进山坳他就看到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赶忙过去扶她:“蓝兔!怎么了?”

“没事。”蓝兔摇头,眼下发青,显然极是疲倦,“我找到黑心虎父子的坟冢了,但是这两座坟里都只有衣物,没有尸骨。”

“黑小虎的墓也是空的?”跳跳诧异,“奇怪,难道黑心虎生前把他葬在别的地方了?”

“什么地方?黑虎崖还有什么地方在这条龙脉上么?”蓝兔嘴唇微微发白,还要再问,手中却忽然被塞过一个水囊。她一愣,却听跳跳道:“都累成这样了,还管什么墓不墓的?喝点水先。”

“谢啦。”蓝兔也不客气,拧开水囊仰头喝了两口,立即觉得喉咙舒坦多了,力气也恢复了些,不由呼了口气,“瞧你的样子,有线索了?”

“也不晓得算不算线索。”跳跳眉心微沉,“别待在坟地里说话,咱们先出去再说。”

“你什么时候也忌讳起这些了?”蓝兔跟他并肩往外走,“怎么,情况不好么?”

“以我们两方的发现来看,来人只怕不是慕七。”跳跳沉声,“或者说,不只是慕七。”

他匆匆跟蓝兔说完藏宝厅内的情况,两人在山坳外的树下站定:“以我对七堂的了解,他如果要为黑心虎报仇,一定会靠自己想法子,绝不会动内厅的东西,更不会将石座上的虎皮划成那样——黑心虎一直对那张虎皮颇为珍视,否则也不会将它藏在最隐蔽的内殿,他应当跟我一样清楚才是。”

蓝兔神色也严峻起来:“所以说,还有魔教余党活跃在江湖上?石座上的刀痕这样深,那只断手的伤口又这样平整,对方要么是内力深不可测,要么便是持有我们未曾听说的神兵利器。”

“不错。”跳跳背着手,轻轻叹了一声,“内殿那些被带走的珠宝,也不知道能买到多少人命?”


他话音未落,朝阳已经从远方的山尖上跳了出来,光耀四方。初升的曙光何等刺眼,跳跳正对着太阳的方向,不由抬手遮住眼睑,喃喃道:“天亮了。”

他背对着蓝兔,整个人都在这样强烈的光芒中化作了一道虚影。蓝兔心中不安,却也不肯就此消沉,便笑道:“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天一亮,离满月宴就只剩下三个时辰啦。我看咱们跳二这杯酒,可是非罚不可喽。”

“跳二这个名字,你自己喊喊也就罢了,回去之后可不许叫!”跳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顿时气恼极了,“若是让神医他们听到拿来取笑,我——”

“你怎么着?要找我算账,跟我比划两招?”蓝兔笑吟吟地望着他,“要是你罚完酒还有力气,我乐意奉陪。”

跳跳拿她没法子,气着气着竟然笑了起来,摇着头道:“罢了罢了,咱们回去吧。天大的事,也等欢欢的满月过后再说。说来,你还没见过我喝酒吧?区区几杯罚酒罢了,你以为咱们七剑里只有大奔能喝么?”

晨光正好,蓝兔将包袱里的烙饼抛了一个进他怀里,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啦?”


各色菜碟流水般端上来,在圆桌上围了一圈。莎丽每从厨房出来一次,逗逗就要伸长脖子看上一回,几次三番之后,大奔忍不住开口奚落:“神医,我看你还是跟达达借块手帕吧。”

“手帕?我又不是姑娘家,要手帕干啥?”逗逗挠了挠头,还没反应过来,达达便笑道:“他呀,是让你把口水擦一擦,别掉到碗里去啦。”

“呸!”逗逗气恼极了,眉毛倒竖,蹭的一声蹿到达夫人身边,“不理那些讨厌鬼,我来瞧瞧咱们小寿星!”

欢欢今天穿了件簇新的朱红色袄子,衬得小小一个人儿圆滚滚的,煞是可爱。他头顶的虎头小帽上缀了颗亮闪闪的明珠,胸前配了枚剔透的平安扣,打扮得又清爽又喜庆。逗逗凑上前去,随手从怀中摸出个拨浪鼓来:“小欢欢,叫一声逗逗叔叔来听好不好呀?”

“亏你还是个郎中呢。”虹猫半躺在窗下的竹椅上,忍俊不禁,“人家欢欢才刚满月,你这‘逗逗叔叔’的美梦未免也做的太早了吧?”

“要喊人也是先喊我这爹爹,几时轮得上神医你啦?欢欢,哦?”达达从夫人怀里抱过儿子,眼睛里的笑意像要化开似的。逗逗被这几人连番挤兑,心中不忿,想了想便计上心来。他将怀中的一堆药瓶都翻了出来,挑挑拣拣之后摸出粒白色的丸子,在欢欢跟前晃了晃:“小欢欢,想不想尝尝呀?可好吃啦!”

那丸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光泽独特不说,还散发着一股异香。欢欢果然被吸引了注意,立即转头望向逗逗,张了张手,嘴里“咿呀”地叫着。

“看,你儿子想要我抱吧?”逗逗得意极了,从达达手里把小欢欢抢了过来,将白丸子喂进了他嘴里。

大奔见状,瞪圆了眼睛:“人家欢欢这么小,神医你可别瞎喂东西!这么大一颗丸子,他咽的下吗?”

“你懂什么?我这吐馥丸可是万花成蜜炼就,补气固元,入口即化,今天要不是小欢欢满月,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逗逗抱着婴儿,边哄边往门外张望,“蓝兔跟跳跳迟到多久了?记上记上,到时候一并罚酒。”

虹猫也跟着张望了一眼:“不是只罚跳跳么?”

逗逗闻声,不怀好意地扭过头,将虹猫从头到脚看了一道,怪叫道:“啊哟,这就开始替蓝兔挡酒了?”他肩膀一耸,兴致勃勃,“说来,我还真没瞧过咱们虹猫少侠喝酒呢!酒量怎么样,今天不妨试试看?”

“我——”虹猫还没来得及说话,逗逗就腾出一只手按住了他肩:“大家讲好的不醉不归,你是七剑之首,可不许带头扫兴!”

“我——”虹猫再次张口,又再次被逗逗打断:“你又不是大奔,又要戒酒又有个莎丽一旁盯着,好意思推辞么?我们小欢欢的满月宴可就只有一次!”

他话音未落,怀中忽然一热,不由愕然:“咦——怎么回事?!”

伴随着欢欢的大哭和满堂的笑声,逗逗悲愤地瞪着怀里眉眼清秀的婴儿,面容扭曲:“小欢欢,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要撒尿也得先告诉逗逗叔叔一声,怎么能胡来呢?!”

“赶紧去把衣裳换了吧。”达夫人忍着笑把欢欢抱了过来,虹猫便无辜地摊了摊手:“我几次都想说,是你自己老不让我说完。”


“哈哈哈哈!”望着逗逗急匆匆跑去换衣裳的背影,大奔哈哈大笑,连带着端上最后一盘茭白笋炒虾仁的莎丽也好奇起来:“什么事这么乐?”

达夫人给欢欢换好尿布,笑道:“还不是他们几个又取笑人家神医。这么快就炒完菜了?莎丽,太辛苦你啦。”

“跟我客气什么。”莎丽爽朗笑道,“蓝兔他们还没回来?”

“没呢!咱们先把酒温好,跳跳一进门就灌他个三大杯。”大奔摩拳擦掌,“达达,你窖里藏着不少竹叶青吧?”

“一说到酒啊,大奔的鼻子就比什么都灵。”达达一笑,“走吧,咱们先去搬酒——不是要不醉不归么?”

“好嘞!”大奔一跃而起,虹猫原本也想帮忙,却被大奔以“酒窖哪站的下这么多人”为由挡了回来。他见莎丽仍系着敝屣站在桌边,脸颊红扑扑的,额上犹有汗珠,便倒了杯茶递过去:“快坐下歇会,厨房很热吧?”

“炒菜难免热些。”莎丽一愣,接过茶杯,在他身侧坐了下来,“说起来,虹猫,你给欢欢备了什么礼?”

“简单的小玩意儿,希望那孩子长大会喜欢。”虹猫含笑,“你呢?”

莎丽默默啜着茶水:“也是个小物件。”她见虹猫不时去看天色,心中明白过来,“放心吧,从袁家界到这里少说也要四个时辰,他们只怕还在路上。”

“也不晓得等他们回来,菜会不会凉了。”虹猫被看穿心事,颇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莎丽便道:“还有温鼎没抬上来呢,到时候点着炉子涮肉吃,不怕凉。”

她话音未落,就听一把熟悉的嗓子朗朗道:“还有涮肉?谁出了这么好的主意,可得赏他一枚果子吃。”

“我怕你们回来太晚,就跟莎丽一起准备了温鼎和食材。”达夫人抱着欢欢,声音温柔,跳跳见她过来,赶忙把散漫的态度收敛了些,笑道:“夫人考虑周到。”

“我跟跳跳回来晚啦,在路上瞧见新鲜的果子,就顺便买了些回来,权当将功补过啦。”蓝兔赶忙将手里的竹篮放到案上,想去瞧一眼欢欢,却听大奔在门外嚷道:“跳跳回来啦?罚酒罚酒!”

“你先前一提这个茬,我就知道逃不脱。”跳跳横了蓝兔一眼,苦笑道,“罢了罢了,喝便喝吧。”


逗逗换好衣裳回来的时候,跳跳的第三杯酒刚好下肚。他手起杯落,动作爽快又潇洒,三杯喝罢面色不改,连大奔也不由喝了声彩:“不愧是俺兄弟,好酒量!”

“他当年花天酒地,什么地方没去过,还怕这几杯罚酒?”逗逗还记恨着他们联手坑他的事,不由哼了一声,“迟了足足一个半时辰,三杯酒就想了事?没这么便宜!”

“先吃饭再说。”达达见状,赶忙打了个圆场,“总得垫垫肚子才好喝酒。”

“是啊,他俩折腾了一夜,赶紧吃些东西才好。”虹猫将跳蓝两人让到身边坐下,众人纷纷入席。

每人碗里都放了两只红鸡蛋,颜色鲜艳,想是为了讨喜庆的彩头。众人坐定,只听达夫人柔声道:“转眼欢欢就满月了,他要是晓得有六个叔父姨母来替他庆祝,一定高兴极啦!多亏你们大家,这小子才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这次聚齐实在不易,你们可一定要在百草谷里多住些时候。”

“你放心夫人,没吃穷达达之前,你便是想赶我们,我们也不会走的。”逗逗嘴里咬着个囫囵的鸡蛋,嘟嘟囔囔还没说完,跳跳便嫌弃道:“是你,不是我们。”

虹猫笑着瞥了他们一眼,正色道:“夫人千万别客气,难不成还跟我们几个见外么?”他话音未落,就见大奔从怀里掏出一顶貂毛的小皮帽,大大咧咧道:“俺没什么好礼物,从前打到只紫貂,前些日子找人做了这顶帽子,等冬天了欢欢就能戴了——上头还镶了块玛瑙呢,可神气啦!”

他这个头一开,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将备好的礼物寻了出来。莎丽忙着给欢欢挂上她那块长命锁,逗逗得意洋洋地将一只避百毒的小葫芦挂在了襁褓上,跳跳用极剔透的白玉打了只音色清脆、结构精巧的警哨……

一时间,人人都热火朝天地围着这个小寿星转。蓝兔见状,心中温暖,正要从包袱里将她买的虎头小鞋拿出来,就听逗逗惊道:“哟!虹猫你这礼物可了不得!”

她闻声抬头,见虹猫手里握着一柄笔直的竹剑,手工精细,样式简朴,通身却透出一股寒意。他含笑望着襁褓中的婴孩,挥了挥手里的东西:“喏,干爹亲手削的竹剑,欢欢喜不喜欢?”

剑刃反射着逐渐偏西的日光,小欢欢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瞧,过了半天才伸出手来,轻轻抓住。他睁大了双眼,打量着这柄从未见过的兵器,半晌才松开手,“咯咯”笑了起来。

“这是生在寒地的铁篱竹吧?”达达自幼见惯奇珍异宝,此时却也吃了一惊,“最坚韧也最罕见的竹子,做练武的兵器再合适不过了——虹猫,欢欢还这样小,你这满月礼实在太贵重了些。”

“我是送给我干儿子的,又不是送给你,哪有什么贵重不贵重?”虹猫笑着将竹剑塞到达达手里,余光扫了扫身后,又道,“再说了,这是我跟蓝兔两个人的礼,自然不能比他们几个轻。”

“啊?”蓝兔已经将她买的虎头鞋和亲手纳的一双小鞋垫都捧在了手里,此时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不由吃了一惊,然而还没等她说话,逗逗就已经跳了起来,大惊小怪道:“哟?大家都是剑友,人人各送各的,怎么偏偏就你俩合起来送一份礼?”他眉开眼笑,“赶紧从实招来!”

虹猫微微有些不自在,没敢回头去瞧蓝兔,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我俩一起送,不成么?哪有什么可招的。”

“那你怎么不替我一道送了,偏偏跟蓝兔一起?”跳跳哪里买他的帐,嘴角的笑意促狭,“你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今晚可就别怪我们灌你酒啦!”

“我……”虹猫耳根微热,强作镇定,“不过送个礼罢了,非要跟你们交代作甚?我没什么可招的,真的。”

“嘿,虹猫你这就不对了!”逗逗眉梢一扬,哪肯罢休,几人七嘴八舌,屋里顿时热闹极了。

蓝兔听虹猫说了几句,猛然想起那天在河堤边上她跟他打趣的话,心里哭笑不得——当时不过随口一说,哪里会真赖着他一并备礼?谁曾想他竟然这样较真,居然真在他费心准备的礼物上挂了她的名?

蓝兔又是惭愧又是感动,手里的鞋子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想了想,趁着其他人都在拷问虹猫,飞快将它塞到了达夫人手中。

达夫人诧异地抬头看她,随即了然地微笑起来,收过礼物,扬声道:“我替欢欢多谢大伙的心意啦!温鼎里的水都煮沸了,咱们一边涮肉一边聊,成不成?”

忙活了一天,大家肚子都饿得咕咕叫,达夫人这话正合了口味。于是众人纷纷坐到炉边,一边互相打趣一边伸长了筷子,将各色食材扔进滚水,脸颊都被火光映得通红。


菜香和酒香一齐在宽敞的屋中飘散,和着竹叶的清气,混杂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他们七人聚齐以来惯常刀口舔血,少有这样放松的时刻,所以这顿饭吃吃停停,一直到太阳偏西,仍未停止。

虹猫酒量颇浅,话虽没套出什么,被灌了大半坛竹叶青后却也面色潮红起来,闭着眼睛摆手:“我真的不喝了,你们再逼我,我,我就生气了…… ”

“谁、谁管你生不生气啊!”逗逗醉醺醺地端着一只碗,对着虚空做了个干杯的手势:“大奔,虹猫这人酒量不行,还是咱哥俩干一杯的好!”

“我在这儿呢,逗逗你干、干错地方了!”大奔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一把伸手想将逗逗拽过来,哪知两个人都没站稳,一块儿跌倒在地上,齐声叫道:“啊哟!”

“还哥俩呢,真是不让人省心……”莎丽摇着头想去扶他们,奈何自己也贪杯多喝了些,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就又踉踉跄跄地坐回了椅上。

跳跳喝得最多,此时却面色沉静,不吵不闹,一双眼睛仍然明亮极了,也不知是醒着还是醉了,透着一股子深不可测的味道;达达却跟他正好相反,一杯就倒,早已醉得人事不省,伏在书案上轻轻打起鼾来,惹得达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去里屋取毛毯。


蓝兔今夜也喝了不少,但先前起哄罚她的酒都被跳跳轻飘飘的一句“让姑娘家受罚青光剑主以后脸往哪搁”给挡了过去,加上她酒量其实不差,所以此时仍然十分清醒。她见大伙都喝得东倒西歪,便起身将大奔和逗逗搀到了竹椅上,又浸了块毛巾给莎丽擦脸。

她做完这些,见虹猫呼吸沉重地闭着眼,赶忙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渴不渴?”

“嗯?”虹猫醉眼朦胧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迷糊道,“蓝兔,你、你也要找我喝酒么?”

“都这样了还喝!他们到底给你灌了多少?”蓝兔无可奈何,又怕他喉咙难受,只好端着水杯小心翼翼地喂他,“现在是痛快了,明天早上头疼怎么办?”

“能、能怎么办?疼就疼呗!”达达忽然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手舞足蹈,“虹猫,欢欢的礼物你可真是费、费心啦!”

温水滑过喉咙,虹猫只觉得浑身都舒畅了些,声音也就稳了些:“谁,谁叫我是欢欢干爹呢?” 

“真要算起来,欢欢这个干爹不是跟你认的,是跟黑,黑小虎那魔头认的呢!那时候他扮作你的模样,我实在没法子才找了这么个借口……”达达语无伦次地说着醉话,“嘿,没承想啊,还成了你跟欢欢的缘分。”

“黑小虎”三字猝不及防地传入耳中,蓝兔猛然记起她腰间藏着的令牌和昨夜那方空空如也的坟墓,手上不由一颤,水差点洒出来。虹猫仿佛察觉到她的异样,转过头来迷糊地瞅了一眼,酒意却汹涌而上,只得重重呼了口气,喘息着说不出话来。

好在达夫人就在这时抱着毛毯走了过来,对着满屋狼藉笑着摇了摇头:“天也快黑了,要不把他们扶到屋里去睡吧。”

“好。”蓝兔赶紧压下方才翻涌的思绪,一面帮忙一面问:“夫人,你这儿有醒酒药么?喝了这么些酒,我怕他们明早醒来头疼。”

“夫君平常滴酒不沾,我也喝得少,现成的醒酒药倒是没备过。”达夫人想了想,“不过配醒酒汤的药材屋里应该有,我去瞧瞧。”

“这边有我,夫人你快去吧。”蓝兔从达夫人手里扶过逗逗,将他们几人都搀进了各自的屋里。屋里只剩下虹猫跟跳跳,蓝兔见虹猫靠在椅背上睡得极沉,便先走到跳跳身边,轻声道:“你还走不走得了?”

“我像走不了的样子么?”跳跳用似醉非醉的眼神瞟了她一眼,从容站起身来,抬脚走了两步。蓝兔见他方向不对,还没来得及伸手拉他,一本正经走着路的跳跳就迎头撞到了墙上。

蓝兔哭笑不得,赶忙将他拉了回来:“早说你醉了,还不肯认。赶紧回屋歇着。”她默默搀着跳跳往回走,跳跳也便闷着头跟她一道,眸子却依然明如寒星,仍像是清醒的模样。

蓝兔不知道这是否也是他在魔教十年养成的习惯,脑中却忽然一激灵。她见四下无人,鬼使神差道:“跳跳……黑心虎父子俩的腰牌是不是跟其他教众不一样?”

“这是自然。”酒醉之后,他的声音沾了一丝奇异的慵懒,“黑心虎的令牌上有个虎头,黑小虎的,有、有个虎爪。”

蓝兔心中一凛,立即想起自己藏起的那面令牌上的爪印,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声。

“怎么?你、你觉得对不住他么?”跳跳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声音却仍是慵懒而沙哑的。蓝兔心中一惊,一时竟也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想了想才说:“我晓得我跟他不是一路人,也晓得终有一天会有个了断,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倘若一开始就干脆利落各凭本事,没有什么欠和不欠,那也罢了,可现在……”她顿住,见跳跳双眼已经微微眯起,像是终于睡了,这才轻声吐出她在心底想了好几日的话,“可现在,我心里过不去。”

她将跳跳扶到榻上躺下,忽然觉得自己通篇的话都毫无用处,不由苦笑:“罢了,过不去又怎么样呢?人死万事空,这些话除了在心里想想,还能怎么样呢?”


蓝兔心头仍未放松,低着头走出门去,见虹猫仍窝在椅子上睡觉,想将他搀起来,却怎么都拽不动他。

她好说歹说,他却始终半点挪窝的意思都没有,依然睡意沉沉:“唔……”

蓝兔没料到其他人都顺利地送了回去,却在虹猫这里栽了跟头。她什么法子都用尽了,却还是拿他没办法,只能无可奈何地望着他面色绯红衣领半开,呼吸里带着些微酒气。

气恼地瞪了虹猫一会,蓝兔忽然意识到他领口还敞开着,不由脸上一热,赶忙挪开了视线。看着这个一贯最清醒的人在痛饮之后酣然入睡,她的恼意逐渐被一种莫名的温柔情绪取代,于是抬手拢好他的衣领,将达夫人先前拿出来的毛毯轻轻搭了在他肩上。

达夫人走出房门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她悄悄抿嘴笑了笑,柔声细语道:“蓝兔,制醒酒汤的药材基本都有,只是葛花没了。”

“天色还不晚,要不我去采些回来吧。”蓝兔探头望了望天,“葛花长在百草谷哪头?”

“在东南边,挨着你们天门山那头。地方倒是不太远,就是天快黑了……”达夫人犹豫了一下,“你稍等一下,我把欢欢带上,咱们一块去。”

“看你说的!”蓝兔赶忙拦住达夫人,笑道:“夜闯黑虎崖都干过了,还怕采不到百草谷的葛花么?达夫人,你就安心在家里带欢欢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可是……”达夫人还要再说,蓝兔已经跑到了门口,抓着冰魄冲她挥了挥手:“你记得把这条路上的机关关上就好啦,我去去就回!”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沉未沉。

蓝兔独自一人走在百草谷的琪花瑶草之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冰凉的令牌。她清楚这样的苦恼无济于事,却又无法放任自己这样轻易地将一切抛开,只好埋着头,沿着东南方向一路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了潺潺水声。蓝兔抬头,见远处的晚霞中隐约浮现出天门洞的形状,心知自己已经到了百草谷和天门山的交界处。她提起精神,仔细挑了些尚未全开的的葛花,又抖开包袱一一装好,随即抹了把汗,走到溪边,想洗把脸。

水边有个黑沉沉的影子,一眼望去不似沙石草木。不知为何,蓝兔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奇异的直觉,像是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她深吸一口气,探手握住了冰魄的剑柄,小心翼翼走了过去。

那黑影果然是个一动不动的人,几乎感觉不到呼吸,也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

此时正值黄昏,黑夜与白昼在天边交汇,传说是一天之中百鬼横行、阴阳交界的时刻。在这样晦暗的光线里,蓝兔伸手拨开枯草般的乱发,陡然看清了这个人的脸——顷刻之间,她几乎怀疑自己也在竹林居里喝醉了酒,否则,否则她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看见这个人呢?

“黑……小虎?”她终于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念微

【黑蓝,虹蓝】痴念

【一】

    黑心掌起,长虹剑断。

    蓝兔赶到时,薄薄夕光下只一个立着的人影,猎猎作响的大红披风刺的她双眼发疼。

    曾经无数次并肩而立的身影,曾经即使闭上眼也能清晰感受到的气息,早已在这苍茫天地之间消湮,风烟俱寂,不留痕迹。一袭白衫早已被血污得看不出颜色,失去生机的脸庞再也露不出温和开朗的笑容。

    凛冽痛意像是寒光利刃,刺的她几乎撑不住身子。她用力闭上眼,冰魄出鞘,复睁开的双眸比剑上雪光更冷三分:“你杀了虹猫,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

【一】

    黑心掌起,长虹剑断。

    蓝兔赶到时,薄薄夕光下只一个立着的人影,猎猎作响的大红披风刺的她双眼发疼。

    曾经无数次并肩而立的身影,曾经即使闭上眼也能清晰感受到的气息,早已在这苍茫天地之间消湮,风烟俱寂,不留痕迹。一袭白衫早已被血污得看不出颜色,失去生机的脸庞再也露不出温和开朗的笑容。

    凛冽痛意像是寒光利刃,刺的她几乎撑不住身子。她用力闭上眼,冰魄出鞘,复睁开的双眸比剑上雪光更冷三分:“你杀了虹猫,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黑小虎原本抱胸悠闲而立的身躯僵了一瞬,虎眸中金光暴涨,言语间不自觉带出几分危险的意味:“是吗?那就试试吧。”
 
    冰魄挽起一个漂亮的剑花,起手便是一个“冰天雪地”。六月飞雪,炎夏凝霜。寸寸冰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黑小虎脚下,他旋身腾空而起,一掌拍下,碎冰宛若晶莹的雪花,飞起后便消融,在阳光里无所匿形。

     数次战斗中,我从未战胜过你,只凭你心软,留下性命。只是如今虹猫既死,此身无用,即使身陨于此,我也必要为他报仇!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抱着必死的信念,蓝兔决然地纵身向前,蓄身一跃:“百凤回巢!”

    手下处处留情,换来的只是她一次比一次更不留余地的出招。虹猫于你,便如此重要,连身家性命俱可抛之脑后?说不清心里是恼怒还是痛楚更多一些,黑小虎一发狠,天魔乱舞出手,真气凝聚成球,在蓝兔的右肩轰然炸开。冰魄应声而落,水蓝的身影也高高摔落而下。

    蓝兔用力捂住伤口想逼回汩汩而出的鲜血,换回的只是一阵比一阵更剧烈的痛意。她强自压抑着喘息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软弱的不堪一击,只能任凭身体再一次跌落在地。

    一双紫蓝的长靴映入眼帘。她抬起头,黑小虎站在她身前,逆光而立,神色莫明。她惨然一笑:“是我技不如人。杀了我吧。”

    黑小虎心中一震,双手紧握成拳,又无力的慢慢松开。你明知……你明知我无法对你下手,又何必总以这样的言语刺伤我?

    看出他心底犹疑,蓝兔抬头冷冷一笑,即使身受重伤跌落尘泥,依旧是那个冰魄剑主风华无双的凛然模样:“你今日若不杀我,来日,我必杀你为虹猫报仇。”

    虹猫,又是虹猫!他心下恼怒,一哂道:“那便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精神再无法撑起虚弱的身体。蓝兔眼前蓦地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二】

    醒来的时候,明亮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桕,温柔地洒落在身上。蓝兔迷蒙地环视屋中纱幔锦帘,记忆回到慢慢清醒的脑海中,让她的脸色慢慢苍白了起来。

    虹猫……虹猫已经…

    明明身处炎夏,她却只感到渐渐弥漫上来的寒意席卷全身,让她蜷缩起身体用力抱紧自己。曾共同叱咤风云的时光在脑中如走马灯般一一回现,记忆里的欢声笑语放在如今更添几分凄凉。她紧紧闭上眼,生怕下一刻,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大腿外侧有异样的感觉。

    脑海突然清醒了起来。蓝兔慢慢伸出手,去确认那东西的形状。

    那是一把匕首。是虹猫亲自做成,于她十七岁生辰送出的礼物。

    触摸到的清晰的轮廓,将她心底混沌的悲伤一寸寸压下。她还有武器,她还有生命,她还活着,她还可以……报仇!

    这是如今的自己,唯一的心愿了。

【三】

    再次见到黑小虎是在两天之后。这两天她每日温顺地服药吃饭,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必须养好自己的身体,健健康康,才能等到报仇那一天。她每日只是坐在窗边长久地凝望着那一汪清澈的水潭,仿佛里面倒映着曾经快意恩仇的时光。每当回忆里的温情柔和了她的眼角眉梢,她就用力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冰凉清晰的触感让她的眼睛里渐渐漫上寒意。她以毫不留情的信念与毅力提醒着自己:

    报仇!

    黑小虎走进来时步子放得很轻,起码对于被下了化功散的蓝兔来说,应该是听不见的。他见她坐在窗边,夕光在她的侧脸洒下一层薄薄的红晕。她长睫宛若蝶翼轻轻扇动,漂亮的眼睛像水一样温柔。他恍惚间觉得她像是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温馨的感觉模糊地涌上心头,又被自己苦笑着打散:蓝兔从未对自己露出过这样温柔的神情吧?不,是有的。在他以虹猫的身份陪在她身边的时候。而事实上,那一丝仅有的温柔,也不过虚情假意。心底一丝阴霾,他大步走进了房间。

    蓝兔闻声回头,眼底的柔和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被满满的警惕与恨意取代。黑小虎心中一嘲,就知道会如此,却还是压不住翻涌而出的失落。

    “你来做什么?”蓝兔冷冷道。

    “这是魔教的地盘,我自然想来就来。”黑小虎抱胸笑道,手掌却微微用力,捏紧了自己的胳膊。

    如果……如果此时是虹猫,进入了她的房间,她会做什么?转过头来温柔的笑,唤一声“虹猫”,与他斟茶共饮,琴箫相伴么?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想象。

    “即便你废了我的武功又如何?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放弃杀你。”蓝兔语意冷冽,身形挺拔一如当日风姿。

    “我不是……”他想说自己从未想过伤害于她,废了她的武功,已经是父亲同意留她性命最后的底线。他想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同她一起练剑,时光漫长他可以陪她重新练起;他想说自他将她带回黑虎崖便日日前来看她,只是他毕竟心中有愧,只是静静站在阴影中,从来不敢出现在她面前,直至今日才压抑不住靠近她的渴望。只是当他直视她冰冷的眼,千言万语却都说不出口了。

    纵使他再多情真意切,再多苦衷无奈,她也从未放在眼里过吧?她所在意的人,从来都只有虹猫,不是么?妒火席卷上来几乎要将他吞没,他大步上前,右手捂住那只会对他射出冷冷视线的双眼,对着那只会对他吐出薄情言语的嘴唇就要吻上去。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他却突然顿住了。

    不,不……这是他最喜欢的人……他怎么能如此亵渎于她?

    黑小虎转瞬犹疑间,蓝兔眼中光芒一闪,袖底利刃直直刺出!多年习武的本能快于意识,黑小虎用力握住她持刃的手腕,力度大的近乎捏碎她的腕骨。匕首跌落在地,她下意识地痛哼一声,便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你……”黑小虎愕然地松开手,先是一丝怒意,在望见她倔强的神色时却突然泄了气。罢了,罢了,这不是自己早就知道的吗?这不是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吗?

    “你今日若不杀我,我以后也一定会给虹猫报仇!”蓝兔毫不畏惧地直视他的双眼,坚定地道。
“……”黑小虎无言,默然看她半晌,突然起身走出了房间。

   “把这药给蓝兔宫主敷上。”

   “是,少主。”

【四】

    随后的日子一如既往,他时常来看她,她从未放弃复仇。
   
    她的信念好像坚定地从未变过,他却累了。

    父亲夙愿已偿,江湖一统。他身为魔教少主,众人阿谀奉承。而这从来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想要的只有一个人。除此以外,也没有什么值得挂念的心思了。

    “你许我大婚一场,我任你千刀万剐。如何?”他走进房间弯下腰,直视他心心念念的容颜。

    蓝兔愕然半晌,冷冷笑开:“好。”

【五】

    魔教少主大婚,迎娶玉蟾宫主蓝兔,消息一出,江湖震动。千盏长明灯,从黑虎崖脚一路蜿蜒而上,照亮了漫漫长夜。

    新婚当日,他一袭红袍,带着冷傲的笑意从一众谄媚笑容中穿行而过。目光投向远方被侍女扶着向前的新嫁娘,他知道,那就是他心仪之人。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礼成的那一刻,黑小虎竟有一种恍然隔世之感。满眼醒目的红好像渐渐模糊起来,周围各色脸庞也都失去了轮廓。

    只有自己身边的人是真实的。

    他伸出手去牵那人的手,感到蓝兔的手稍微缩了一下,就温顺的躺在他的手里。

    笑意渐渐加深。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色有多温柔,令在场诸多宾客都匪夷所思地窃窃私语。

    而他也从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他只在意一个人。

    夙愿达成,他的心里应该是快乐无比的。只是这快乐却如此空洞,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永远不知餍足。

    能有多快乐,就能有多悲伤。

    只是,只是,

    这已经是我所能想象的,最快乐的时刻了。

    黑小虎遣散所有喜娘与侍女,珍而重之地揭下了蓝兔的喜帕。淡扫蛾眉,薄施粉黛,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依稀是初见时的模样。他眼底柔情万里,却在触及她冰冷神色时蓦地一痛。

    “……求你,”他抬起手去遮住她的眼,好像这样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别这样看着我。就一会儿。”

    心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刺痛。蓝兔只觉得眼前的一切真的荒诞又悲哀。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为什么你的声音听起来却如此悲伤?她在心底无声的发问,复又紧紧握住袖中的匕首,冰凉的触感让她浮动的心思冷静下来。虹猫,虹猫。你别怕。我马上,就要给你报仇了。

    “蓝兔,你知不知道,我想这一天,已经想了很久了。”他絮絮叨叨地说,并不在意对方有没有回复。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想,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为了同伴,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

    “你救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我是魔教少主,从小我父亲就告诉我,我必须成为最强的人。从来都是我救别人,从来没有人救过我。也许是因为我太强了,也许是因为我是魔教中人,没有人愿意救我。”

    “蓝兔啊,人难道可以选择自己的出身吗?我是魔教少主,可难道我喜欢这个身份吗?”

    “从小我就想做一个大侠,行侠仗义,快意江湖。”

    “可又有谁问过我想要做什么?从来都是别人来告诉我,你该做什么,你必须做什么。”

    “什么是正,什么又是邪?凭何定正邪?凭何论确误?凭何断是非?凭何辨善恶?三界阡陌,六道百苦,哪有世人不无辜?”

    “非我所愿之事,我亦不为。我所求的,不过就是父亲平安喜乐,再遇见一个喜欢的女子,我们三人可以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这难道是一个很难的愿望吗?”

    “它太平凡了。平凡的可笑。可是……这就是我……所求而不得的东西啊……”

      黑小虎的话音慢慢低了下去,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心口插着一把匕首。他淡然的笑笑,抬起手,想要碰碰那只看起来柔弱无骨,却可仗剑江湖的手,却终究无力地垂下了。

    蓝兔看着眼前慢慢失去呼吸的男子,不知为何,眼泪却突然落了下来。她想那天虹猫死时,是不是也是这样,清晰明亮的眼睛渐渐涣散,平缓绵长的呼吸渐渐停止,修长有力的手渐渐垂落?

    她仰起头闭上眼,轻轻唱起一支再没有机会对那人唱出的歌:

“心中想的,还是他……”

    眼前好像又出现当年初见,尚显青涩的少年躺在床上慢慢睁开双眼,她没有错过他明亮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任凭梦里,三千落花……”

    曾经策马同游,你将花环赠我,用玩笑般的语气许下一生诺言,却被我铭记于心。你的认真,我清楚地感受到。我从来不曾看错你一丝一毫的情绪。

“走遍天涯,心随你起落……”

    你以为我死去,天地同寿的光芒撼动寰宇。纵使是铁石心肠,也会为此动容吧?而我又怎会甘心眼睁睁看着,你在我眼前失去生命?

“看惯了长风,吹动你……”

    虹猫,等等我。我曾说过,即使是死,也想和你死在 一起。

    蓝兔反转匕首,用力刺向自己的心脏。

“英勇的头发……”

凭何定正邪?凭何论确误?凭何断是非?凭何辨善恶?三界阡陌,六道百苦,哪有世人不无辜? 这句是《自在唯我》的歌词。
这两天重温了虹勇和一些黑蓝的b站剪辑。真的很难过。每次看到黑小虎问“什么是正?什么是邪?”蓝兔回答“正就是正,邪就是邪”的时候就想要替小虎问出上面那句歌词。小虎在为情黑化之前并不算邪吧,也是光明磊落的人物。唉,可惜。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3)

第二章看题目就挺刺激的……默默更新一发~

原帖在贴吧QVQ这个故事其实还挺七剑群像的,少侠的男主地位不太明显,反倒这一更里护法很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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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故人西归


舟过江陵,地势逐渐平缓下来,连船底的水流声也温柔许多。

“神医,你不进来坐会么?”达达盘腿坐在舱内泡茶,抽空往外瞥了一眼,“哪有人边赶路边钓鱼的,能钓到么?”

“那可说不准。”逗逗叼着根草儿仰躺在船板上,嘴里哼着刚学的江南小调,一根鱼竿悬在身后,“你们一个个无所事事,恐怕今天的午饭还得指望我钓的鱼呢!”

“那得饿到什么时候?”跳跳大笑,“达达你可不晓得,咱们神医这几日自比姜...

第二章看题目就挺刺激的……默默更新一发~

原帖在贴吧QVQ这个故事其实还挺七剑群像的,少侠的男主地位不太明显,反倒这一更里护法很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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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故人西归


舟过江陵,地势逐渐平缓下来,连船底的水流声也温柔许多。

“神医,你不进来坐会么?”达达盘腿坐在舱内泡茶,抽空往外瞥了一眼,“哪有人边赶路边钓鱼的,能钓到么?”

“那可说不准。”逗逗叼着根草儿仰躺在船板上,嘴里哼着刚学的江南小调,一根鱼竿悬在身后,“你们一个个无所事事,恐怕今天的午饭还得指望我钓的鱼呢!”

“那得饿到什么时候?”跳跳大笑,“达达你可不晓得,咱们神医这几日自比姜太公,直钩钓鱼都不在话下,何况路上这一点小小的奔波呢?”

他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逗逗恼火极了,翻身就坐了起来:“待会我钓上鱼来,跳跳你一口也别吃!”

跳跳好整以暇:“不敢掠美,你吃你吃。”

“……”逗逗斗嘴斗不过他,只好走进船舱一屁股坐了下来,怒道,“都是那裴家老儿折腾出来的事,不然咱们这时候该在钱塘江看潮呢,哪用得着这么急匆匆往回赶?”

“说的是啊!”大奔一拍书案,整个船舱都抖了两抖,“咱们七个好不容易一块下趟江南,全给他们搅和了!”

虹猫忍俊不禁:“大奔你都骂了他们一路了,不口干么?”见大奔果真去拧他的酒壶,他顿了顿,笑意敛去,“只是,若非恰巧撞上裴致远仗势欺人,我们恐怕现在还对魔教的残余势力一无所知。合璧之后各大门派自发联合,前往袁家界剿杀魔教余孽,咱们反倒乐得清闲,只听说他们大本营黑虎崖人去楼空,如今看来,只怕漏网之鱼不少。”

“裴庆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达达皱眉,“‘除魔回来的路上在临安郊外碰到了魔教七堂的散兵,技不如人让他们逃了,这几剑对招却记得清楚’?”

“不错,跟他们的说辞一字不落。”虹猫颔首,跳跳便笑着看向达达:“你信么?”

达达略一思索,缓缓摇头。气氛一时凝重起来,蓝兔起身接过达达斟满的新茶,轻声道:“你们觉得,这两方是在七剑合璧之前就有勾结,还是过后才相互利用的?”

虹猫想了想,诚实道:“不知道。瞧裴家行事作风,此前就投靠魔教也并非不可能。”

见蓝兔将先前的茶递给了两眼放光的神医,达达又给蓝兔斟了一杯:“幸好我在临安还有几个旧交,已经托了他们留意裴家的动静,希望能查出线索来。”

虹猫沉吟:“现在想来,确实是我们合璧之后太过大意了。绝情谷一战魔教兵马固然是倾巢出动,黑心虎死后他的下属也固然是树倒猢狲散,可我们高估了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除魔的决心,也低估了魔教其他人的能力。”

“回去之后,只怕我要再上袁家界一趟。”跳跳蹙眉,莎丽便奇道:“就算魔教真有余党,他们也不会再留在袁家界罢?”

“未必会继续拿它当据点,但一定会有蛛丝马迹留下。”跳跳也端起达达泡的茶来,盖子一掀便喜道,“上好的古丈毛尖!不愧是百草谷主。”

“好灵的鼻子。”达达面上微有得色,“这是武陵山上——”

他话刚起了个头,只听大奔“呸呸”两声跳了起来,怪叫道:“达达!你、你怎地不告诉我这茶这么烫?!”


达达愕然:“刚泡的茶……不该这么烫么?”

众人都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只有大奔一人还在大口往嘴里灌凉水,边喝边苦着脸道:“以后有这种茶,千万别再给我喝了,我兑成酒还不行么?”

“哈哈哈,达达你可别在他身上糟蹋好东西啦!”逗逗捧腹,“招待咱们奔雷剑主,烧刀子管够就成!”

到底都还是少年心性,给大奔这么一搅和,众人终于暂且搁下了魔教余党的去向大事,继续谈笑起来。不知谁的肚子先“咕咕”叫了两声,莎丽耳尖,不由笑道:“不管怎么样,先吃午饭再说?”

大奔听到这句,登时来了精神:“神医,你的鱼钓上来没有啊?”

“说的是,我们六个都指望你的鱼填饱肚子呢!”跳跳眉梢一扬,冲周围使了个眼色,蓝兔便也帮腔道:“听说这一带盛产鳜鱼,有神医在,我们就等着大饱口福啦。”

逗逗没料到连她也跟着跳跳一起戏弄他,恼道:“谁说钓不到鱼啦?鳜鱼是么?我这就瞧瞧去!”

见他气冲冲上了船板,虹猫忍俊不禁地望着跳蓝二人:“小心神医当真恼了,在鱼汤里给你们俩下药吃。”

“还怕他不成?”跳跳挑眉,蓝兔却拱手高举,像模像样地冲虹猫行了个长揖礼:“那到时候就全靠虹猫少侠仗义出手啦?”

不等虹猫反应过来,她便眨眨眼,拉起莎丽往外跑去:“方才外面有炊烟,周围的船上肯定有人做饭,我跟莎丽去买些回来,不难为神医的钓竿啦!”

虹猫眼睁睁瞧着她跟莎丽一道跑上船头,愣了一会,自言自语道:“不出手帮你,还能帮谁呢?”他隔着舱口远望疏朗的天空,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的笑意。

跳跳眼角余光瞥见他的神情,正想打趣两句,就听逗逗大叫一声,嗓音忽然尖利起来:“你们快出来,我、我好像真的钓到东西了!”

第二回  故人西归

 

舟过江陵,地势逐渐平缓下来,连船底的水流声也温柔许多。

“神医,你不进来坐会么?”达达盘腿坐在舱内泡茶,抽空往外瞥了一眼,“哪有人边赶路边钓鱼的,能钓到么?”

“那可说不准。”逗逗叼着根草儿仰躺在船板上,嘴里哼着刚学的江南小调,一根鱼竿悬在身后,“你们一个个无所事事,恐怕今天的午饭还得指望我钓的鱼呢!”

“那得饿到什么时候?”跳跳大笑,“达达你可不晓得,咱们神医这几日自比姜太公,直钩钓鱼都不在话下,何况路上这一点小小的奔波呢?”

他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逗逗恼火极了,翻身就坐了起来:“待会我钓上鱼来,跳跳你一口也别吃!”

跳跳好整以暇:“不敢掠美,你吃你吃。”

“……”逗逗斗嘴斗不过他,只好走进船舱一屁股坐了下来,怒道,“都是那裴家老儿折腾出来的事,不然咱们这时候该在钱塘江看潮呢,哪用得着这么急匆匆往回赶?”

“说的是啊!”大奔一拍书案,整个船舱都抖了两抖,“咱们七个好不容易一块下趟江南,全给他们搅和了!”

虹猫忍俊不禁:“大奔你都骂了他们一路了,不口干么?”见大奔果真去拧他的酒壶,他顿了顿,笑意敛去,“只是,若非恰巧撞上裴致远仗势欺人,我们恐怕现在还对魔教的残余势力一无所知。合璧之后各大门派自发联合,前往袁家界剿杀魔教余孽,咱们反倒乐得清闲,只听说他们大本营黑虎崖人去楼空,如今看来,只怕漏网之鱼不少。”

“裴庆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达达皱眉,“‘除魔回来的路上在临安郊外碰到了魔教七堂的散兵,技不如人让他们逃了,这几剑对招却记得清楚’?”

“不错,跟他们的说辞一字不落。”虹猫颔首,跳跳便笑着看向达达:“你信么?”

达达略一思索,缓缓摇头。气氛一时凝重起来,蓝兔起身接过达达斟满的新茶,轻声道:“你们觉得,这两方是在七剑合璧之前就有勾结,还是过后才相互利用的?”

虹猫想了想,诚实道:“不知道。瞧裴家行事作风,此前就投靠魔教也并非不可能。”

见蓝兔将先前的茶递给了两眼放光的神医,达达又给蓝兔斟了一杯:“幸好我在临安还有几个旧交,已经托了他们留意裴家的动静,希望能查出线索来。”

虹猫沉吟:“现在想来,确实是我们合璧之后太过大意了。绝情谷一战魔教兵马固然是倾巢出动,黑心虎死后他的下属也固然是树倒猢狲散,可我们高估了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除魔的决心,也低估了魔教其他人的能力。”

“回去之后,只怕我要再上袁家界一趟。”跳跳蹙眉,莎丽便奇道:“就算魔教真有余党,他们也不会再留在袁家界罢?”

“未必会继续拿它当据点,但一定会有蛛丝马迹留下。”跳跳也端起达达泡的茶来,盖子一掀便喜道,“上好的古丈毛尖!不愧是百草谷主。”

“好灵的鼻子。”达达面上微有得色,“这是武陵山上——”

他话刚起了个头,只听大奔“呸呸”两声跳了起来,怪叫道:“达达!你、你怎地不告诉我这茶这么烫?!”

 

达达愕然:“刚泡的茶……不该这么烫么?”

众人都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只有大奔一人还在大口往嘴里灌凉水,边喝边苦着脸道:“以后有这种茶,千万别再给我喝了,我兑成酒还不行么?”

“哈哈哈,达达你可别在他身上糟蹋好东西啦!”逗逗捧腹,“招待咱们奔雷剑主,烧刀子管够就成!”

到底都还是少年心性,给大奔这么一搅和,众人终于暂且搁下了魔教余党的去向大事,继续谈笑起来。不知谁的肚子先“咕咕”叫了两声,莎丽耳尖,不由笑道:“不管怎么样,先吃午饭再说?”

大奔听到这句,登时来了精神:“神医,你的鱼钓上来没有啊?”

“说的是,我们六个都指望你的鱼填饱肚子呢!”跳跳眉梢一扬,冲周围使了个眼色,蓝兔便也帮腔道:“听说这一带盛产鳜鱼,有神医在,我们就等着大饱口福啦。”

逗逗没料到连她也跟着跳跳一起戏弄他,恼道:“谁说钓不到鱼啦?鳜鱼是么?我这就瞧瞧去!”

见他气冲冲上了船板,虹猫忍俊不禁地望着跳蓝二人:“小心神医当真恼了,在鱼汤里给你们俩下药吃。”

“还怕他不成?”跳跳挑眉,蓝兔却拱手高举,像模像样地冲虹猫行了个长揖礼:“那到时候就全靠虹猫少侠仗义出手啦?”

不等虹猫反应过来,她便眨眨眼,拉起莎丽往外跑去:“方才外面有炊烟,周围的船上肯定有人做饭,我跟莎丽去买些回来,不难为神医的钓竿啦!”

虹猫眼睁睁瞧着她跟莎丽一道跑上船头,愣了一会,自言自语道:“不出手帮你,还能帮谁呢?”他隔着舱口远望疏朗的天空,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的笑意。

跳跳眼角余光瞥见他的神情,正想打趣两句,就听逗逗大叫一声,嗓音忽然尖利起来:“你们快出来,我、我好像真的钓到东西了!”

  
  

岸边的柳树下系着三两渔船,有炊烟袅袅升起。

蓝莎两人借着轻功踏水登岸,舟上的船娘们闻声抬头,纷纷看花了眼睛。

她俩虽然都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可到底还是少年心性,见此情景,不由相视一笑,手挽手朝那头走去。

还未走近,米饭的香气就被微风送了过来,煎鱼在锅中“滋滋”有声。莎丽当先上前,笑着问了声好:“大嫂这煎鱼和米饭卖不卖?”

“哪有不卖的,姑娘要多少?”扎着银红头巾的船娘热情招呼,“锅里煎了三尾鱼,足足够五个人吃啦。”

随后而来的蓝兔听到这句,掰着指头算了算:“三尾只怕不够,我们得买九人份。”莎丽闻言扬了扬眉,疑惑看她,却听她笑道:“大奔胃口大,这半条鱼恐怕还不够他塞牙缝呢。”

莎丽依旧不解:“这我自然晓得,可就算他一人吃两份,还有一份是给谁的?”

“神医整天嚷饿,要是光给大奔不给他带,咱们接下来一路都不得安生了罢?你还真指望他钓到鱼么?”蓝兔话音未落,莎丽便乐不可支,和她笑作一团:“有理有理,还是你想得周到!”

那船娘见这两个年轻姑娘这样开心,眉宇之间意气风发,语气也不由轻快起来:“若是真要九人份,两位姑娘恐怕要等等啦。我这里鱼倒还有,只是米不够,得问那头的豫娘和她妹子借些。

莎丽爽朗一笑:“不急,你且问问看罢,我们上岸随便逛逛。”

“得嘞。今天是镇上开集的日子,可有不少人在城门外摆摊卖玩意儿,两位姑娘不忙的话,一定得去瞧瞧,可热闹啦!”那船娘伸手往城门一指,莎丽远远瞧见那头人来人往,忽地想起一事来:“蓝兔,达达家的欢欢再过几日就要满月了吧?”

蓝兔道:“是啊,正好是咱们合璧那天生的。”

莎丽便懊恼道:“啊哟,我差点忘了,满月礼还没挑呢——也不晓得送什么好。”她见蓝兔面不改色,不由奇道:“你已经买好了么?给我瞧瞧。”

“我放在船上啦,你自己挑自己的去。”蓝兔笑着朝她眨眨眼,转瞬间已往另一头走去,“我去那边瞧瞧,过两刻钟,咱们还在这棵柳树下碰头。”

莎丽阻拦不及,只得摇摇头,笑骂道:“还冰魄剑主呢,送个礼都神神秘秘地藏着,谁稀罕么?罢啦罢啦,我自己挑去。”


她信步走到老城门口,道路两旁果真摆满了各色小摊,贩夫们吆喝的声音格外嘹亮。

莎丽逛了一圈,在个匠人摊上相中了一片长命锁。这长命锁材质倒不稀罕,不过是普通的细银,难得的是手工精巧,又刻有“清欢无忧”四个篆字,恰好合了欢欢的小名,既风雅又别致。她喜欢得紧,赶忙掏钱买了下来,正要往回,却忽然瞥见一角的小摊外围满了人,不由走了过去。

那摊贩是个肤色黝黑的老农人,右臂想来是受伤折了,草草绑着吊在身前。他只剩下左手活动,手上的功夫却娴熟极了,翻转之间,竹条便被编成了各色玩意儿,鸟兽鱼虫,栩栩如生。

然而围在两旁的人虽多,真正买的人却少。大多数人瞧了会热闹便拔腿走了,只有零星几个路人拗不过自家儿女,蹲下来跟这老人讨价还价。

莎丽瞧见这老人用粗嘎的嗓音一遍遍重复说“不能再便宜啦”,手掌上都是勒出的红痕,心中微微一酸,忽然想起往事来。她长长吐了一口气,走到摊前,轻声道:“您会编鸽子么?烦请做七只竹鸽子,我都买啦。”

老人诧异地望着她递来的银钱,忽然明白过来,脸上的皱纹颤动:“姑娘稍等,姑娘稍等!”


地上所剩的竹条不多,老人动作也快,莎丽站在一旁,默默望着编好的竹鸽在风中起落。

就在这时,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声:“还有多么?我也想买。”

这声音是极低沉的,带着一股子慵懒的倦怠,像是对什么东西都提不起兴致,入耳却也好听。莎丽微微侧目,见迎面走来的是个撑着纸伞的年轻公子,深紫色的长袍拂过地面,腰间的翠佩叮叮当当,煞是好听。他握伞的那只手指骨修长,犹如冰雕玉砌,竟比姑娘家还要白净两分,莎丽不由多看了两眼,不料这人竟然仿佛察觉一般,朝她微微点头,随即冲老人彬彬有礼道:“敢问店家,这竹鸽子还有多么?”

“公子晚来一步,都被这位姑娘定啦。”老人颇是局促,搓着手道,“剩下的玩意儿都在这里,不知公子还有瞧得上的么?”

那紫袍的男子环视一周,微微皱眉,莎丽见他果真喜欢,洒脱道:“罢啦,公子真心喜欢,便让一只又何妨呢?我再买只蚱蜢便是啦。”她抬手取下老人先前编好的一只竹青蚱蜢,示意老人将最后一只竹鸽递出去。紫袍男子显然吃了一惊,朝她拱了拱手,躬身接过这只竹鸽,像是十分感激:“舍妹向来喜欢这些玩意儿,千某多谢姑娘割爱。”

莎丽这才看清,这自称姓千的男子长了一双颇妩媚的瑞凤眼,口小唇薄,像是男生女相,只是此刻神色恳切,倒也有两分英气。她心想难怪这人举止怪异,大晴天撑伞,怕不是比女儿家还要娇弱,面上却丝毫没露出来,只颔首笑道:“区区小事,千公子多礼了。”

莎丽料想她们买下的饭也该好了,抬手将一连串的竹鸽连同那只蚱蜢提在手里,与老人招呼了一声,径自往回走。紫衣男子依然持着那柄三十六骨的油纸伞,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深沉之色。

他终于也转身离去,走到长河边时眉心蹙起,忽然随手一扬,将先头那只栩栩如生的竹鸽扔了下去。


城门另一端的的蓝兔却没遇到什么异人,仍在集市上信步而行。她从前在玉蟾宫时难得下山,此番下江南又遇上了彭家的腌臜事,实在没多少闲逛的机会,此番觉得集上的热闹颇是新鲜,不免多逛了两圈。她走到大路尽头,正想折返,忽而看见有个渔民打扮的年轻小哥正蹲在地上打瞌睡,面前的小摊鲜有人来光顾。

她一眼望去,见这摊上卖的并非鱼虾,不由好奇心起,走了过去。她脚步轻盈,这小哥却也警觉,无意识地垂下头后忽然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

他一睁眼就望见了蓝兔,登时眼珠子也不转了,不由又揉了揉眼睛,结巴道:“你,你是那话本子里常讲的神女么?”

他呆头呆脑,蓝兔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弯腰去瞧他摊上的东西,口中学着那话本里的腔调道:“敢问这位小哥所卖何物,怎地桩桩件件都湿淋淋的?”

她这样一笑,面上的清冷登时消失殆尽,那年轻小哥愣了愣,这才恍然大悟,不由暗骂自己糊涂,当即殷勤招待起面前的姑娘来:“小人是个打渔的,这些东西自然都从河里网来的。我虽不识货,不过我爹说它们若合了哪位客官的眼缘,或许还值俩钱,就让我今天来集上碰碰运气。”言罢他又偷偷瞄了蓝兔一眼,小声道,“姑娘生得这样标致,第一眼瞧见可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在梦里游了一回王母娘娘的瑶台呢!”

蓝兔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拨弄小摊上千奇百怪的物什们:“你就算把我夸上天去,不买的东西我也照样不买的。”

那小哥一听她这话,不由急了,一拍脑门:“我可不是油嘴滑舌的唬人!不信姑娘去打听打听——”他话没说完,却见眼前这个姑娘脸色忽然变了。


她先头没说话时眉目清冷,一开口反而平添了几分活泼,然而此时此刻,这张脸上的神情却全然变了。她目光紧紧锁在手中那块毫不起眼的玩意上,眼神顷刻间就幽深起来,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恍然惊觉。

那年轻小哥探头瞧了一眼,见这姑娘手中的东西是他前两日在上游网来的,材质极硬,非铜非铁,也不晓得是什么玩意做的,在水里不知泡了多久,却也不见腐坏,只淡淡蒙了层青苔。他挠了挠头,小心道:“姑娘您——认识这物件?”

蓝兔并不答话,手中内劲一凝,青苔纷纷跌落,露出漆黑发亮的木底和几笔潦草的朱红来。那年轻小哥走了好几年的水路,此时心里也不由得咂舌——难不成这竟是块木头?瞧这玩意现在的大小形状,竟像是江湖上哪个门派的令牌!泡在河里却不见朽坏,莫非这还是个宝贝?

他缩着头正想再问,就见一锭银子递到了他鼻子底下:“请问小哥,这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

“就前两天在上游捞的。”那年轻小哥也是个本分人,见这银子足有十两,哪里敢接,“我,我前两天运气不好,在上游连下了三网,什么鱼也没捕着,最后一网就捞到了这玩意。我瞧着稀罕,这才带,带回来的。”

他一紧张,说话又结巴起来,却见那姑娘面色已经缓和下来,却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上的字:“没有再捞到别的东西么?”

“再没了!”他赶忙摇头,却听见城门那头有人远远叫道:“蓝兔——”

这姑娘显然也听见了动静,神色一凛,下意识将令牌往袖中藏去,同时匆匆忙忙将银子塞到他手里:“我买这面令牌,钱够了么?”

“够,够了——”年轻的渔民茫然接过银钱,目送着这姑娘消失在城门那头,忽然反应过来:那令牌上几笔朱红潦草,仿佛刻了个虎狼的虎字。


“没事吧?”还没等蓝兔走到城门下,迎面而来的虹猫就已经急匆匆抓住了她手腕,“怎么一个人走这么远?”

那面熟悉的令牌还藏在她箭袖之中,紧贴着左手手腕,触感坚硬而冰凉。蓝兔下意识将手一缩,口中笑道:“莎丽去给欢欢买东西,我随便在这头逛逛。怎么啦?”

虹猫愣了愣,手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这才缓声道:“船上出了些事,我看你跟莎丽迟迟不归,怕你们有麻烦。”

他三言两语说完那截已经烧成灰烬的断肢和那只质地上好的扳指,刻意避开了当时的可怖景象,蓝兔便凝神道:“仅凭这些,确实难以推测事因。如果要查,恐怕得从那柄异常锋利的兵器入手。”

虹猫点头:“达达已经写了信给他江湖上的朋友,请他们多多留意。如果此事真的跟魔教余党相关,想必他们还会有别的动作。”

“罢啦,现在干想也没用,等达达的消息吧——咱们七个里交游最广的就是他啦。”蓝兔见他神情严肃,手还空落落垂在身侧,心头泛起歉疚,有心想引开话茬,“说来,欢欢的满月礼就要到啦,你这个干爹备了礼物没有?”

“平白无故成了干爹,要是再不送桩拿得出手的好礼,可不是白占了人家达达的便宜么?”虹猫终于也笑起来,眉梢一扬,“怎么,你的礼物早挑好了?”

“倘若没有,能顺带捎在咱们虹猫少侠名下么?”蓝兔眨了眨眼,虹猫刚想说声“好”,就忽然被她抓住了手腕,直往江边拽去。

“怎,怎么?”他吃了一惊,“做什么去?”

“那枚扳指是你取下来的吧?”蓝兔在水边站定,递了只绣云纹的香囊过去,“喏,玉蟾宫的秘药,能避毒也能净手。”

虹猫心中一动,面上却笑道:“你怎么晓得是我?”

“还用猜么?一碰上这种事,神医他们几个肯定躲得比兔子都快。”蓝兔笑着摇头,“你又惯常走在最前头,什么难事都抢着做。”

她说的自然而然,虹猫将那只浅碧色的香囊握在手里,心弦微微震颤。蓝兔不明就里,见他半晌不挪步子,不由笑道:“你还不去洗手,等着我帮你忙么?你要是无功受禄过意不去,送欢欢的满月礼算我一份好啦。”

江河曲折向下,虹猫走到水边,忽地回过头来,冲她一笑:“好。”


泊舟的码头上,却有人在不住踱步:“都出去这么久了,怎么一个人都没回来? ”

“神医你莫要着急,安心坐会吧。”莎丽见逗逗焦躁不安,耐心劝道,“他们都带着剑呢,当今江湖,谁还有本事无声无息伤了他们不成?”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逗逗忧心忡忡,抬头却猛然望见有人从城门那头并肩而来,依稀是虹蓝二人,不由喜道:“虹猫!蓝兔!”

莎丽长出一口气,回身横了逗逗一眼:“我就说蓝兔是买东西耽搁了,你偏乱讲些不吉利的。”

“我,我不是担心嘛。”逗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跳跳他们往反方向找去了,我发个信号弹知会他们一声。”

“是我回来晚啦。”蓝兔听得半句,颇有些歉疚,莎丽便拍了拍她手,笑道:“饭也刚熟,不晚。”

“我看咱们这顿就在河边吃得了,我包袱里有油布。”见蓝莎两人去问船娘拿饭,逗逗寻了片草地,抖开了他宝贝似的包袱。虹猫过去帮忙,探头一望便笑道:“你这手头上可真是应有尽有。”

“那是!”逗逗得意洋洋,摸索出一块大油布来,伙同虹猫在草地上铺开。虹猫正弯腰去扯油布的边角,他却忽然吸了吸鼻子:“咦,虹猫你手上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香?”

虹猫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耳根一热:“啊?”他装模作样地抬起袖子闻了闻,若无其事道,“没有罢?我什么都没闻到啊。”

“怎么可能?我神医逗逗的鼻子从来没出过错!”逗逗大袖一挥,往他那边挨了挨,“这味道颇熟悉,像是什么有名的香料啊……我怎么就一时想不起来了呢?”

虹猫愈发窘迫,赶忙往后退了几步,心想好在面前人不是跳跳,不然一番揶揄怕是少不了了。谁料他刚冒出这么个念头,就听见那把清朗的嗓子遥遥传来:“怎么,今天的饭挪到草地上来吃了?”

“是啊,就等你们回来开饭。”虹猫赶忙迎了上去,将仍在琢磨香味的逗逗甩在身后,“你们找到哪里去了?”

“别提了!逗逗你这破信号弹,白天一点不显眼,我们几个猜了半天都不晓得你发的是什么颜色,到底叫我们回来还是让我们再走远些。”大奔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给自己扇风,“达达跟跳跳刚才还说呢,等回了十里画廊要做些新的信号弹,免得耽误事。”

听见他的玩意儿被大奔说得一无是处,逗逗哪里忍得:“嘿,有本事你别用,自己造一个去,别问人家达达要!”

眼见他俩又开始斗嘴,剩下三人忍俊不禁,相视而笑。


这场短暂的吵闹最终结束在煎鱼和米饭的香气中。蓝兔和莎丽将买来的饭分好,逗逗和大奔见他俩各比别人多了一份,当下心满意足,再不理睬对方,埋头大嚼起来。

饭吃到一半,达达从灵鸽腿上拆下了他夫人刚写来的家书,看罢嘴角上扬:“欢欢还有三日就满月啦,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可得过去瞧瞧他——咱们从江陵往下,一道回百草谷罢?”

“你便是不开口,这顿满月酒我们也吃定啦!”跳跳抚掌大笑,众人言笑晏晏,蓝兔吃下一口鱼肉,借着剔刺的工夫,不动声色地将贴身的令牌藏得更紧了些。


七人踏进百草谷的时候,正值日头西沉。百草谷虽为武林禁地,却是出了名的风光绮丽,此时夕阳余晖洒落,满谷的奇花异草都笼上了一层薄如雾气的昏黄,令人如坠梦中。

众人上回来时七剑未齐,处境凶险,哪里顾得上观景。此时故地重临,连大奔这等粗莽的汉子都看得目不转睛,却唯有逗逗一人凑到谷口那块石碑前,得意洋洋道:“早听说百草谷奇药极多,从前我几次三番想来采药,可都被这块玩意拦在了门外——‘擅入者死’是么?嘿,如今神医我可不怕你啦!”

他言罢,顺势往那石碑上一靠,却听达达惊呼:“别碰那几个字!”

“哪几个字?”逗逗没当回事,随手往碑上一拂,耳中却听得风声呼啸,唬得他当即变了脸色:“怎、怎么回事?!”

他话音未落,只听“刷刷”两声,两枚削尖的竹枝势如利箭,直朝逗逗俯冲而来。逗逗冷不丁被前后夹击,倒也不慌不忙,下盘暗自使劲,上身却往后一仰,那两枚竹枝便在空中撞作一处,齐齐落地。

逗逗得意极了,潇洒地将大袖一甩:“达达你这机关也不过——”这话还只说了一半,头顶的墨竹深处就忽然降下一张大网,兜头将他罩在了其中。

若放在平时,以他神医逗逗的武功,倒也不至于这样快落败。只是百草谷方圆十里都是达达的地界,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逗逗就下意识放松了警惕,两手空空地走在花草之间,好似回家般熟稔——所以此时此刻,他正扑在众人头顶的天蚕丝网之中,满脸悲愤:“达达,虽说我还没备好欢欢的满月礼,可你百草谷也不能这么坑我吧?”


百草谷的机关以“多快稳准”四字名扬天下,逗逗被困只在片刻之间,众人都没来得及助他一把——当然,只怕也没人打算助他。因为此时此刻,地上的六人个个笑得前仰后合,过了好一会儿大奔才捧着肚子,哈哈笑道:“神医,真不是我们幸灾乐祸——你这可不是活该么?”

逗逗听到这么一句,气得鼻子都歪了,大叫道:“你们通通看我笑话!还顾不顾剑友之情了?”

“谁让你仗着是百草谷主的兄弟,在人家禁地里横冲直撞的?”跳跳强忍住笑,“我们可不晓得怎么放你下来。”

逗逗登时急了,抬手就想拔他的雨花剑出鞘,心里却又可惜这张天蚕丝织的好网,一时竟然无法可想,只气得七窍生烟。就在这时,一个极温柔的女声含笑道:“你们别欺负人家神医啦,见好就收吧。”

这声音又清又柔,像是峰林草木间潺潺流过的一股山泉,还带着湿润的水气。她声音一起,几人头顶越缚越紧的丝网终于松懈,将逗逗缓缓放了下来。

达达又惊又喜,赶忙迎上前去:“夫人,你怎么出来啦?”

“听见有人触了机关,我就猜是你们。”达夫人笑道,“你们六个欺负神医一个,也太不地道了罢?”

“这可不关我们事。”蓝兔笑着摆了摆手,“他自己得意过头,把遍地机关的百草谷当作他黄石寨啦,可怨不得别人。”

逗逗狼狈地爬了起来,猛拍身上的灰:“蓝兔你怎么也帮着他们说话?!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跟虹猫都是正经人,从来不欺负人!”

众人哪里忍得住,纷纷大笑起来,跳跳更是眉梢一扬,撞了撞虹猫的肩:“神医说你不是正经人呢!”


虹猫哪里理他,只管跟着达达夫妇往前走。只听达达柔声细语道:“我出门几日,欢欢可还听话么?”

达夫人道:“一切都好,只是夜里爱哭些。”

逗逗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嘿,爱哭么?让本神医出手一治,保管立竿见影!我祖师爷可留了秘方下来,专治这小儿夜啼,药材你们谷里肯定有……”

他絮絮叨叨地拉着达达夫妇,跳跳便无奈地朝虹猫摊了摊手,正色道:“你们帮达夫人准备明天的满月礼罢,我等等就上袁家界一趟。”

虹猫蹙眉:“今晚就去么?不如等满月礼过了再说。”

“夜里的袁家界没人比我熟,你怕什么?”跳跳满不在乎,“见不得光的事,也许晚上看得更清楚些——要查就趁热打铁。”

虹猫思虑片刻,终于点头:“万事小心。”

走在两人前头的蓝兔听到这里,忽然顿住步子,回头看着跳跳:“我跟你一起去,成不成?” 

跳跳吃了一惊:“怎么?”

“莎丽早说了要在达夫人面前露一手,明天的菜她一个人包啦!我也帮不上忙,不如去袁家界瞧瞧,也好跟跳跳有个照应。”蓝兔面不改色,只将她手里的包袱抓得更紧了些,“成不成?”

“这能有什么不成的。”跳跳眼风往虹猫那头一瞟,“你要一道走,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就看咱们七剑之首答不答应喽!”

“我,我能有什么不答应的?”虹猫原本还想多问蓝兔两句,被跳跳这么一提,反倒不好意思说出口了,只得嘱咐道,“那你们更要当心。”

“知道啦。”蓝兔双眸弯弯,“担保明天按时回来吃饭,一炷香工夫都不耽搁。”

前头莎丽听他们说的热闹,便也探头打趣一句:“哦,那要是迟了怎么办?” 

“唔,要是迟了,你们就罚跳跳喝酒——迟几刻钟就罚几杯,如何?”蓝兔笑意盈盈,话音未落就赶忙挽过莎丽的手臂,飞也似地往前走去,剩下跳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可奈何地望着那个轻快的背影走远。

“从前刚认识的时候,还以为你们都是正经人——神医这话倒不错。”他含笑摇头,也迈开步子,背影在暮色之中去得远了。


袁家界地处百草谷西南方向,群峰拔地而起,直入青云。

湘西原就是四面八方层峦叠嶂的地貌,袁家界更是这奇中最奇、险中最险,这方圆千里,除去天门一峰更高之外,竟再无其他山岳能与之争锋,端的是易守难攻——也难怪黑心虎当日立教之时,要将黑虎崖建在此处了。

夜色已深,万籁皆静,远处的林中隐有野兽的嗥叫。魔教虽灭,袁家界仍是人人想要绕道而行的险地,然而此时此刻,竟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在山间穿行,当先一人还走得吊儿郎当,像是颇不耐烦:“倘若早晓得那帮名门正派这么不靠谱,合璧第二天合该咱们自己来才是!好好一条近道就被他们炸了,害得我俩绕了老远的路。”

能在黑虎崖如履平地的人,自然只有七剑里那位卧底十年的青光剑主跳跳,而走在他后方的便是蓝兔了:“那时候不都受了内伤么?要不是误打误撞托了麒麟的福,咱们现在只怕还躺着呢,哪里走得动路。”她脸上倒是无甚倦色,还有心情打趣,“虹猫当时不是想来么,神医怎么说他来着?”

一提起这茬,跳跳便眉开眼笑:“神医那张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他惟妙惟肖地学着逗逗的口吻,“‘外头那帮人抢着上黑虎崖,无非是想趁乱去分杯羹,你虹猫也这般逞强,莫不是兜里空空,也想跟他们分几个铜子儿花花?’蓝兔你还别说,他这话妙得很,既拦住了虹猫,又戳了他痛处,哈哈!”

“人家堂堂七剑之首,要真缺钱还能没法子么?”蓝兔笑着摇头,“你们净欺负他。”

“那你说他能怎么着?扛着长虹剑下山卖艺去?”跳跳拿眼睛觑她,“还是我们蓝大宫主要借他钱?”

“谁借钱我不都肯么?哪里单单借给他了。”蓝兔根本不接他的话茬,笑吟吟道,“成天这么笑他,看来我们青光剑主这些年积蓄不少喽?”

“攒了些辛苦钱,不敢跟冰魄剑主比。”跳跳像模像样地冲她抱拳,“在下走在前头开了大半夜的路,冰魄剑主不派些赏钱么?”

蓝兔被他逗得眉眼弯弯,也便装模作样地往荷包里掏钱。哪知就在这时,前方忽然飘过几缕绿幽幽的火光。

两人都吓了一跳,跳跳抬手将蓝兔往身后一挡,自己从怀中摸出了个火折子来,小心点燃。视线清晰的那一刻,蓝兔背后陡然涌起凉意来:只见不远处的山坳里磷火森森,居然矗立着一大片新坟。


“魔教果然没死绝。”跳跳眉头紧皱,“居然肯回来收尸,也不知是谁良心发现。”

山风拂过,蓝兔看着坳底那些草草埋下、数量众多的木碑,心中忽然一动,不由自主道:“你说黑心虎……黑心虎父子俩,会在这片坟地里么?”

“黑心虎死在七剑合璧下,大约早就尸骨无存了罢?至于黑小虎……”跳跳下意识瞥了蓝兔一眼,见她面色如常,这才道,“听说是死在了天门洞的地雷阵里,遗体应该早被他爹带回去安葬了罢。”

蓝兔点头,神色有顷刻的恍惚:“你说的是。”

“走罢,黑虎崖马上就要到了。”跳跳抬手一指,蓝兔应声抬头,见不远处的崖边果然有一个巨大的山洞,洞顶的猛虎张开血盆大口,像是要将每一个进洞的人吞进腹中。

两人运起轻功直奔崖顶,终于并肩站在了这个曾让无数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地方。此前夜色浓重,所以直到跟前他们才发觉,洞顶的猛虎已经被人砸掉了半边耳朵和几颗长牙,再不复从前的威风凛凛。

想必是攻上黑虎崖的那一日有人杀红了眼,连黑虎崖洞外这个栩栩如生的石雕都被补了几刀——而真正将魔教这只猛虎折牙断齿的人,正是他们自己。蓝兔跟跳跳对视一眼,并肩走了进去。

洞中干干净净,除了灰尘之外,竟然一具尸首也没有,甚至连血腥气都极淡,跟跳跳记忆里的模样全然不同。跳跳背着手在洞中转了一圈,眉心微锁:“能有这份耐心,莫非是慕七回来了?”

“慕七?”蓝兔诧异,跳跳便道:“蓝兔你不晓得,从前魔教共有七堂:牛老三和猪老四自不必说,是魔教立教前就跟着黑心虎走南闯北的亲随,颇得他信任——他二人如何死的也无需赘言,你我心知肚明;二堂从前归我统领,我升任护法之后暗中削弱了这一支兵力,只让他们留守黑虎崖,不曾再立过新的堂主,想必黑心虎死后也一哄而散了;剩下的人,只怕你就不识得了。”

蓝兔神情也凝重起来:“难道说,魔教还有四堂我们从未见过?”

“不错。五堂堂主千远晗是异族人,母亲是个苗女,他最擅制毒,听说早些年在江湖上混出了个‘毒医’的名头,当初魔教手里的断肠烟、黯然销魂散俱是出自他手,此人在黑虎崖七年,一直闷头制药,心肠如何我倒不甚清楚;六堂堂主顾怜是个跟马三娘差不多年纪的少妇,也是七堂里唯一的女人,爱干些以情谋事的勾当,其他几位堂主都不大瞧得上,还有人说她跟黑心虎——”

跳跳的话戛然而止,蓝兔见他神情有异,心里顿时明白过来,脸上也微微一红,赶忙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那位慕七堂主呢?”

“那是个脑子一根筋的武士,从前也不晓得受了黑心虎什么恩,入教以来对他是死心塌地,当牛做马——我们七人里就他一个没吃神仙丸,可见黑心虎当日对他信任之深。此人早在三年前就被黑心虎派出寻药,一直未归。他若回来,倒是有些麻烦。”跳跳背着手,神色复杂,“其他人虽然各司其职,但内里各有各的心思。黑心虎一死,我猜他们必定不会再为魔教卖命。”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再没有出现过,是么?”蓝兔看着跳跳的背影,忽然轻声道,“你是故意不让虹猫知道的吧?”

“跳跳,我若没猜错,这是合璧之后,你第二次上黑虎崖来罢?”


跳跳一震,随即笑道:“怎么,冰魄剑主莫不是怀疑我是个双面卧底?”

“七剑合璧非伤及残,哪怕有麒麟血也未能根治,所以这些消息你都瞒着不说,反倒合璧之后一个人带伤上了黑虎崖,是也不是?”蓝兔眸如寒星,跳跳被她这么盯着,赶忙打了个哈哈,想搪塞过去:“哪,哪有啊?我那天不一直跟你们在一块——”

“那天大家都手忙脚乱,神医熬药的时候说瓮里少一味三七,是你连夜出去买药,回来的时候还说在山下跌了一跤,所以回来晚了罢?”蓝兔抓住他手臂,眼底恼怒之色愈深,“跳跳,你早就归队了——你早就不是走投无路一个人了!还要像当年在雷区刺杀黑心虎一样,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么?”

跳跳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心中分明震动,嘴上却仍笑道:“我是真跌了一跤——”

他话音未落,蓝兔气恼极了,手一松便把他衣袖摔了,转过身去:“这些话你跟虹猫他们解释去,我不想听了!”


跳跳从没见过她生这么大气,暗叫不好,心里却热烘烘的,好似那一夜风雨交加,他孤身回头,看到雨花和冰魄明亮的剑光。

然而这些话虽然说不出口,姑娘却是要哄的。跳跳陪着笑转到另一面,柔声道:“是我不对,我不该什么事都一个人瞒着,就算摸准了这些人的脾性,知道黑心虎一死他们铁定不会回来,也不能一个人上山,要守空门也该七个人一起守,要做英雄也该七个人一起做,万万不能自己一个人悄悄出风头——”

蓝兔板着脸听他一本正经说了半天,终于绷不住脸色,露出一点笑意来。跳跳总算放下心,笑道:“不气了,再到外面看看罢?”

“不气了,不值当。我回去就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他们几个,让神医好好治你!”蓝兔嘴上还在放狠话,脚步却已跟了上去。她走了两步,忽然回过神来:“等等,你方才只讲了六个人——一堂呢?”


“一堂是个谜。”听到蓝兔问起此事,跳跳神色一凛,“它统领的教众最多,可大多数时候都直接听从黑心虎号令,如同直辖——但我从前听黑心虎亲口说过:一堂堂主确有其人。”

“连你这个护法都没见过的堂主?”蓝兔凝神,“难不成直到黑心虎身死、魔教垮台,这个人都没有出现?”

跳跳缓慢摇头:“我没见到,估计其他人也没有,否则前来围剿的那群正派未必能毫发无损。”

“毫无线索,那也罢了。”蓝兔倒也不执着于此,跟着跳跳走到洞外,“倘若真是慕七回来,你觉得他会去哪些地方?”

话一出口她便明白过来,转头往崖下望去:森然的磷火还在山坳的坟地里,散发着绿幽幽的光泽。

跳跳见她反应这样快,赞许地点点头:“没错。先前我以为黑心虎神魂俱灭,并无尸身留下,没有立碑的必要,但慕七对他忠心不贰,堂主之中再无第二人能比。倘若回来收尸的人真是慕七,那么这片坟地里一定有黑心虎的衣冠冢。”

蓝兔原本眼神游离,这时却像下了决心似的,神色一定,回头道:“除了这里,你还想去哪里查探?魔教的藏宝厅么?”

跳跳眉梢一扬,来来回回地打量她。蓝兔心里揣着事,被他这么一盯颇不自在,便道:“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儿么?”

跳跳背着手,嘴角挂着丝懒洋洋的笑意:“从前我以为你跟虹猫心意相通,所以默契,现在看来,不过是你聪明罢了——聪明人跟谁都默契。”

“青光剑主谬赞,我可受不起。”蓝兔瞪了他一眼,正经道,“罢啦,藏宝厅你从前没少去吧?我们分头行动,如何?”

“你是说你一个人下坟地?”跳跳吃惊,继而摇头,“天还没亮呢,这事我可干不出来。”

“撇开其他不谈,整个黑虎崖最安全的就是这片坟地了——但凡对亡灵有半分敬畏,谁会在他们的埋骨之地动手脚?跳跳,”她眨眨眼,半是激将半是打趣,“我可听说藏宝厅机关重重,你不会打算把这桩难事推给我罢?”

见跳跳仍沉吟未决,她抬手把冰魄召出剑鞘,又将跳跳往另一头推了推:“放心吧跳二,再不抓紧时间行动,咱们就赶不上欢欢的满月啦,到时候被罚酒的可是你!天亮之时还在这里见,成不成?”

跳跳被她推了几步,这才回过味儿来,额上青筋一跳:“跳二?跳二是什么玩意?”

“那位七堂主不是叫慕七么,你统领二堂的时候难道不叫跳二?”蓝兔笑语如珠,“刚巧你灵鸽也叫小二,我看这名字与你般配得很。”

她踏着轻功往山坳掠去,笑声却还随着山风在崖顶盘旋。跳跳无可奈何地望着她背影远去,忽而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藏宝厅机关多,坟地阴气重,咱俩非得分头行动,不能同去同归么?满月宴若真迟到,多喝几杯酒便是了——又不是罚你。”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也转过身,朝山崖另一侧踏风而去。

而在他身后,这个曾被当作魔教主殿的山洞仍然立在风中,残缺的猛虎也依旧凶神恶煞,盘踞在夜色之中。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2)

默默来搬个文,诸位七夕快乐~

看完这一段大家就会发现,我真的是个彻彻底底的我蓝吹【】但是我蓝她本来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啊!!!!

我爱七剑呜呜呜!

回过头来第一章其实也蛮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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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忽然静了一静。

彭彪原本杀气腾腾,此时却完全说不出话来。他呆呆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五指成爪的凶恶姿势,眼珠子却几乎要瞪出框子。从这个姑娘抬起脸庞的那一刹那起,他就将原先要做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只张大了嘴,眼睛连眨也舍不得眨——这世上,这世上怎地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

她打扮得极其简约,跟最普通的江湖游侠儿无甚分别,浑身上下半点华贵的装饰也没有,衣角沾了泥土,脸上犹带怒容...

默默来搬个文,诸位七夕快乐~

看完这一段大家就会发现,我真的是个彻彻底底的我蓝吹【】但是我蓝她本来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啊!!!!

我爱七剑呜呜呜!

回过头来第一章其实也蛮短的……

-------------


周遭忽然静了一静。

彭彪原本杀气腾腾,此时却完全说不出话来。他呆呆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五指成爪的凶恶姿势,眼珠子却几乎要瞪出框子。从这个姑娘抬起脸庞的那一刹那起,他就将原先要做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只张大了嘴,眼睛连眨也舍不得眨——这世上,这世上怎地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

她打扮得极其简约,跟最普通的江湖游侠儿无甚分别,浑身上下半点华贵的装饰也没有,衣角沾了泥土,脸上犹带怒容,然而这样的一张脸——有了这样一张脸,哪里还需要什么眉黛脂粉、容臭钗环?她维护那穷家小子的时候分明是温柔亲善的,可此时此刻她眉宇间怒气尚存,于是那柔和当中又含了一点冷傲和疏离,更衬得她如同高山冰雪,凛然不可逼视。

到底是什么样钟灵毓秀的天地,历经了多少年的沧海桑田,才能诞出这样的人物?

一时之间,众人竟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自己的喘息声惊扰了这样的美丽。


然而,另一头的裴致远却并不曾瞧见这边的情形。

他与一众家丁正在与壮汉缠斗。眼见手下疲态尽显,而对方仍旧满不在乎,又隐约听见那头安静下来,裴致远以为彭彪和冯致宁也已经输在那位救人的姑娘手底下,不由在肚子里狠狠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他心知此事已经闹大,眼下只怕半个临安城的人都听说了壮汉怒下战书、而他亲来赴约的事,倘若在众目睽睽之下输了,裴家的脸面却往哪里搁?不但他裴致远从此在武林上抬不起头来,只怕连先前钱塘帮夺砚杀人的事也会一起抖出来!

裴致远心中懊恼,暗自后悔自己不该在父亲面前强出这个头。如今骑虎难下,他心里一横,眼底飞快掠过一缕狠绝之色。


壮汉许久没打过架,正想趁机活动活动,于是一直由着这群家丁用蹩脚的功夫与他缠斗,哪知对面的裴致远不知在剑上动了什么手脚,招式顿时凌厉起来。

壮汉只道他还有什么秘传功夫没有使出来,当即举棍迎了上去,谁知裴致远动作奇快,右腕一抖挑开他的铁棍,同时剑尖一晃幻作三点,犹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扑向他防御最弱的肋下罩门!

壮汉没料到他忽然变招,铁棍一时掣不回来,情急之下运足了内力将肩膀一震,竟然硬生生将他这一剑震偏了方向!裴致远双眼血红,哪里肯停,提剑又刺,那壮汉一眼瞧见他刃上透出几点熟悉的玄光,带起的罡风锐利已极,不由脸色发白,脱口道:“你这不是裴家的剑法!”

他不敢硬接,慌忙避开这一剑的锋芒,随即伸腿一扫,将围在一旁的家丁踹翻在地,匆匆落到岸边。

裴致远此番耗了不少内力,气喘吁吁追到湖岸,手边的真气仍未松懈。那壮汉显然吃了一惊,脸色难看极了,正要开口,就听那救人的姑娘急切道:“大奔!”

裴致远两招之内没能杀了这壮汉,心知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时机,却还想再搏上一搏,不由追了过去,哪知却忽然听见那救人的姑娘喊了这么一声,像是在叫这壮汉的名字。他只觉这名字颇为耳熟,仿佛是江湖上哪个成名的人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不由回头望了那姑娘一眼——这一眼之下,他胸膛中的杀意忽然偃旗息鼓,手中的剑差点抓不住,真气霍然散开。

他平生见过的美人实在不少,可那些姿容各异的女人统统加在一处,只怕也盖不住眼前这个姑娘半分的容光。他甚至不晓得她到底美在那双弯如柳叶的眉,还是美在那双清澈如秋水、明亮如寒星的眼,只觉得这个姑娘美貌气质皆是他见所未见,不似从尘世中来。她眉间的每一分神韵都是灵动的,目光却偏偏含了一丝清冷,叫人不敢生出半点亵渎的心思来。

裴致远怔在原地,半点都动弹不得。

离他不远的冯致宁先前见了这蓝衣姑娘的真容,饶是从前再如何骄傲,此时也不由生了自惭形秽之心。她心知裴致远风流成性,平生最好清淡打扮的美人,先前停箸楼门口卖艺的漂亮姑娘若是被他撞上,只怕都会恋恋不舍,何况眼前这个如此风华的少女?

如今看他此情此态,她虽然心中有底,却仍止不住满腔委屈,泪水顿时涌了上来:“表哥——”

她话音未落,就听一把清朗的嗓子在身后道:“你们两个玩够了没有?”


这人口气平平淡淡,但冯致宁不知怎地,竟然打了个寒颤:先前只顾着吃醋,现在仔细想来,她表哥已是江南武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眼前这两人外表看来只怕比她还小,却有这等容貌武功,这一次——莫非他们惹上了大麻烦?

她硬生生忍住眼泪,转身瞧去,只见那说话之人已经当先踏上了岸。他穿一袭烟青色的袍子,身材颀长,打扮利落,嘴角分明挂着笑,神情却是淡淡的,像是山水画里被谁信手画下的一笔流岚。在他身后的是个矮他一头的小道士,衣衫鞋帽看起来都灰蒙蒙的,一双眼睛却极是狡黠,透着十二分的灵气;再往后是个浅紫衣裙的姑娘,身段窈窕,面容姣好,眼角一颗泪痣平添妩媚之色,也是个一等一的美人;最后那人仍旧站在画舫上,长身玉立,飞扬剑眉下双目神采奕奕,眉间自生浩然之气。上两月起,江湖上的年轻侠客不知怎的,一个个都好穿起白衣来,然而白色出尘,常人穿总难免沾了俗气;如今船上那人也是一身白衣胜雪,两两相衬之下,却是相映生辉了。

等他们几人都上了岸,围观众人才仿佛回过神来,面面相觑:一两位高手来此还可说是巧合,可这么一群人物一齐到了这停箸楼,难不成江南武林要起什么大变故了?

不等他们细思,那青衣剑客已经走到了蓝衣姑娘身边,笑道:“最新鲜的鲈鱼已经上了砧板,你若是再不回去,神医只怕要忍不住偷吃了。”

“怎么又是我?”灰袍道士一路小跑过来,气呼呼道,“烫鱼不是虹猫的主意么?要偷吃也是他先偷,平白又添上我作甚!”

紫衫姑娘笑着摇摇头,朝壮汉身侧走了过去;最末的白衣少侠径直过去将那蓝衣姑娘拉了起来,一手继续给那浑身湿透的孩子输内力,一手极自然地拍了拍她肩上的灰尘:“冷不冷?”


冯致宁听到“虹猫”两字,心里猛地一震,慌忙将这几人又扫视了一道,忽然明白过来——难道,是他们?

怪不得那壮汉的兵器是根沉重的铁棍,怪不得那蓝衣姑娘绝色姿容,怪不得他们都有一手那样卓绝的轻功——原来这几人竟是七侠!

那个渡水救人、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慑的姑娘,居然就是传说中貌绝当世的冰魄剑主蓝兔么?

是了!难怪她这等美貌——江湖上下,确实只有那位玉蟾宫主才能当得起这等美貌!

看到她真容的第一眼,就该想到她的身份才对!

冯致宁心中后悔不迭:好巧不巧,怎么偏偏在这里遇上了他们?


魔教肆虐之时,七剑力挽狂澜,江湖诸派无一不对他们礼敬三分,如今只怕江南四府的家主亲来,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冯致宁再不懂事也心知不好,赶忙将佩剑扔给身后的家丁,快步上前,冲那几人恭恭敬敬行了大礼:“江南四府冯致宁,不知诸位亲来临安,多有怠慢,万请见谅。”

居中那位白衣少侠扭头看了她一眼,瞧他形貌气质,当是七侠之首虹猫:“冯姑娘多礼。”

还没等他继续,就见那青衣剑客忽然“嘿嘿”笑了两声。他从头到脚将冯致宁打量了一番,似笑非笑:“神医,江南四府温裴姜方,我记得这四个氏族里仿佛没有姓冯的呀?”

他言行举止都极是无理,偏偏语气又是戏谑的,叫人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冯致宁心知这人多半是七剑当中最风流潇洒的那位青光剑主跳跳,心中又羞又气,被他那双桃花眼一望却怎么也发不出脾气来,脸上反倒烧得通红,只好掩饰着去扯身旁裴致远的衣袖:“表哥!”

她晓得这个表哥最擅场面功夫,又知道利害关系,按说早该出来打圆场,却没瞧见裴致远自从听见了虹猫的名字,脸上便骤然变色,仿佛犯下了什么滔天大错。直到现在他脸色仍是惨白的,被冯致宁一扯才勉强抬起头来,匆忙拱手:“冯家表妹不懂事,冒犯诸位了,裴某代她赔个不是。”

“嘿,这倒稀奇。”那壮汉正是大奔,他闻言扬了扬眉毛,冷笑道,“你表妹确实不大懂事,可她得罪的人只怕还没你一半多哩!你倒推得干干净净。”

“会这路剑法的人,挑了事还能认么?”那灰袍小道自然便是神医逗逗了。只见他敛了先头对剑友的随和神色,双眉攒起,冷冷道:“只怕待会,我们几个要跟着裴少侠上贵府叨扰一二了。”


裴致远脸色更加苍白了两分,却也晓得自己绝非眼前几人的对手。

如今想来,先头跟他斗了五十来招的那个壮汉,大约便是江湖传言中嫉恶如仇的奔雷剑主了。听说他的功夫在七侠当中并非翘楚,可对方剑未出鞘自己就已招架不住,倘若对上的是那柄奔雷神剑——裴致远打了个寒噤,正想再出言周旋一二,就听那抱着砚台的小子突然道:“你们当真是七剑么?”

“自然当真!”大奔拍了拍胸脯,言谈之间颇为自豪,却听那小子再问:“剿灭魔教的那个七剑?”

“对,剿灭魔教那个七剑。”虹猫点头,见他脸色已然和缓,便将功力收了回来,谁料那小子攒够了力气,忽然挣脱了蓝兔的搀扶,恨声道:“若我早生个十年,一定上山去投黑虎崖!”

他受了虹蓝两人的真气,此时力气尚足,这句话便说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围观众人齐齐变色,七剑也吃了一惊,片刻过后,蓝兔柔声问:“他们欺负你,你想讨回公道,是不是?”

“何止是讨回公道!”那小子眼睛里满是血丝,一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报仇!我也要杀了彭彪全家老少,让江南四府吃他们该吃的报应!名门正派都坏了良心,怪不得魔教要杀你们!”

“倘若以恶制恶,你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虹猫的语气温和却坚定,“你的公道,我们必当替你讨回来。你放心。”

“什么公道不公道,实在言重啦!”彭彪虽然不晓得七剑究竟有多厉害,却也辗转听过他们的名号,此时哪还敢嚣张,赔着笑道,“诸位大侠可要明察,这小子手脚不干净,偷吃了我家塘里的鱼,府里几个家丁这才要他们拿东西抵账;再者,那方砚台我还付了钱呢!”

“呸!不要脸!”大奔哪里看得惯,当即往地上啐了一口,“三文钱买人传家宝,也敢拿到爷爷面前说?”

围观众人议论纷纷,彭彪涨红了脸,嘎声道:“丢了东西不能讨账,难道我彭家就只能心甘情愿吃这个哑巴亏不成?要不是这小贼嘴馋,摸到我家后院偷鱼吃,钱塘帮堂堂大派,哪里瞧得上这块不值钱的石头!家里出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他爹想不开上了吊,我有什么法子?”

“你、你冤枉人!”那少年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急道:“我不是贼!我——我没偷吃你家的鱼!”

“嗬,我家十来号下人可都瞧得清清楚楚,你这小子现在翻脸不认账,还赖得脱么?”彭彪料定这少年拿不出证据,不由怪笑一声,“诸位少侠要是不信,尽管去我彭家走一趟,可不能光听这个野小子一面之词哪!”

大奔听他强词夺理,正要出声呵斥,就听那少年梗着脖子开了口,声音隐隐带了哭腔,却仍是字字铿锵:“我家是穷,是一年到头买不起肉,可爹爹从小教我读书明理,我、我决不会偷别人家的东西!我跟爹爹都会凫水,要真是嘴馋,大可去江里捕鱼捞虾,怎么会稀罕你塘里的玩意!”

“方才进湖里捞个砚台都要人救,还谈什么下江捞鱼?”彭彪没想到这一层,心里不由有些发虚,却晓得自己绝不能当众认了这罪,只得冲虹猫站的方向点头哈腰,“野小子信口胡说,少侠莫要放在心上,莫要放在心上。”


那少年听了他这话,额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双手直气得微微发抖。蓝兔见他如此,又是愤慨又是怜惜,正要说话,却见那少年忽地把怀里的砚台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城门跑去。

众人俱是一惊,那彭彪还不知道他去哪里,刚说了句“这贼小子没话说了罢”,就见七剑几人目光交汇,纷纷追了过去。

路人们见状,虽然一头雾水却也不肯错过了接下来的热闹,齐齐往城门赶去,唯有裴致远脸色发白,脱口道:“糟了!”

冯致宁见表哥如此情状,心中愈发焦虑,悄声道:“表哥,反正杀人夺砚都是彭彪出的面,咱们只管撇清干系,量他们也怪不到江南四府头上。”

“你懂什么!”裴致远沉着脸色,只管快步往前走,“这事你别管了,回家去,千万莫跟姨父姨母提起来!”

“我才不走呢!”冯致宁哪里肯听,劝道,“表哥你别急,那野小子在裴庄也不过挨了几顿打,又没缺胳膊少腿,七剑还能真为了他把江南四府全得罪了么?”

“你别管了!”裴致远心中又急又怒,沉着脸色道,“来人,送表小姐回冯府去,今天的事一个字也不许泄出去,否则我打断他腿!”

“我不!”自家表哥虽然风流,却从不曾这样冷言冷语对她,冯致宁心里委屈已极,忽然想起一事,跺脚道,“你,你嫌我碍事了是么?你看上人家冰魄剑主了是不是?”

见裴致远神情一顿,她愈发委屈,哭道:“那冰魄剑主是什么人物?从前魔教少主都求而不得,何况是你?她便是再好看——”

“送表小姐回去!”裴致远神色一冷,打断她话。他使手势招来几个心腹,嘱咐两句便匆匆往城门赶去,将冯致宁愈来愈小的啜泣声抛在脑后。


待他赶到城外,众人早已围成一圈,目不转睛地盯着波浪翻涌的罗阳江水。裴致远见状,心知自己是猜对了,不由更沉地叹了一声,哪知就在这时,有人惊呼道:“出来了!”

他一惊,抬头往江中望去,只见那衣衫褴褛的瘦弱小子浮出水面,闷着头往岸边游来。他憋着一口气,拼命甩开膀子往这头游,凫水的姿势很是娴熟,脸色却青白,显然是在咬紧牙根硬撑。

七剑却并没有出手帮他,围观的众人也都安安静静站在江畔,看着他一个人咬牙游到岸边,又精疲力竭地爬上岸来。他脸上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红润此时又都消失不见了,跌坐在岸边喘了好几口粗气,这才将他扎紧的领口缓缓松开。

一尾青鱼从他衣襟里跳了出来,在岸上痛苦地挣扎,鱼尾还在不停地摆动。

这少年的头发和浑身衣衫都还在滴水,却梗着脖子一字字道:“我自己会凫水,不会偷别人塘里的鱼!”


众人先前虽已见识过这少年的倔强和硬气,却没有料到他有这样的胆气,竟敢二话不说跃进水流湍急的罗阳江里,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来佐证他的清白。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能在大江里捞出活鱼的人,何必去偷小小一口塘里的鱼吃?

彭彪面上青一阵红一阵,望着这小子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瞳,竟然半个字也辩解不出来,惊惶道:“你——你——”

“好了彭大少,你还是老老实实跟我们走罢!”神医逗逗冷笑一声,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根绳索来,抬手间就将彭彪捆了个结结实实,“有什么话,且对那裴庆老儿说去!嘿嘿,我倒要瞧瞧,他打算怎生处置你?”

彭彪这才晓得怕了,一迭声地告饶道:“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当日是小人鬼迷心窍,还请各位大侠饶小人一命,小人以后当牛做马,给这位小少爷赔罪——”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先头言辞温和的虹猫此时缓缓开口,面上一丝笑意也无,“彭少爷夺财害命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日了。”


彭彪见他也开了口,这才真真切切慌乱起来,挣扎着往裴致远那头望去,哀声求道:“裴大公子,您倒是替小人说句话呀!咱们世交多年,我钱塘帮的岁贡年年都少不了——”他话音未落,裴致远早已恼羞成怒,在他肩上用力一拍,封了他的哑穴,恨声道:“别什么脏水都往我裴家泼!”

“裴少侠说的是。”跳跳似笑非笑,走到裴致远身边来,意味深长道,“你们裴家脏水够多了,只怕再也盛不下别人的脏水了。”

“青、青光剑主这是什么意思?”裴致远脸色苍白,强笑一声,谁知跳跳竟然低下头靠近他身侧,声音轻若微风:“你最后使的那一剑,是魔教七堂的招式罢?”


裴致远起先还存有一丝侥幸,此时“魔教七堂”这几字一入耳,他的心便彻底沉了下去,连一句解释也挤不出来,面色灰败。跳跳哪里理他,回头淡淡道:“谁跟他去裴府走一趟?”

“我要去!”大奔将水火棍扛在肩上,昂然道,“我得瞧瞧裴庆老儿预备怎么处置这桩事,瞧瞧这根铁棍今天还有没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那好,大奔就随我和跳跳走一遭吧。”虹猫脸色微沉,“裴少侠,恐怕要请你带路了。”

跳跳耸了耸肩,不置可否,神医却是吃了一惊:“咦,我们大家不一起去么?”

“杀鸡焉用宰牛刀,神医你还是留在船上烫鱼吧,这一趟哪里用得着你出马?”莎丽听到这里,笑着走过来打趣逗逗,“若是你也去了裴庄,我们可就吃不上这么鲜美的鱼啦!”

“蓝兔还没走呢,我哪敢班门弄斧啊?”逗逗倒也乐得清闲,高高兴兴把捆彭彪的绳子扔给了大奔,“那成,你们赶紧去,菜凉之前记得回来啊,否则鱼我可就自己吃啦!”

那彭彪双手被缚、哑穴被封,却仍提心吊胆地听着众人的动静。此时见七剑这样轻描淡写,裴致远又对他避之不及,彭彪晓得获救无望,浑身都禁不住战栗起来。

大奔见状愈发鄙夷,用力将绳索一拽:“抖什么抖!杀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抖?”

彭彪被他这么一拉,双腿一软就跌在了地上。他见那片水蓝衣角就在不远之处,心里一横,跪在地上膝行过去,朝蓝兔“咚咚”磕了几个响头,脸上涕泗横流。

蓝兔避开他的大礼,淡淡道:“蓝兔受不起。彭大少若是真心悔过,该向这个小兄弟磕头才是。”

“悔过?悔过有什么用?”那少年对彭彪怒目而视,嗓子却哑得不成样子,“悔过我爹娘就能活过来么?”

彭彪瑟缩一下,竟然不敢跟他的目光对视。

“你还是老老实实走罢!”逗逗毫不客气地在他后背踹了一脚,“你以为姑娘家心软,磕几个头就能哄得她为你求情么?那你可求错地方了——对付你这样的人,我们七剑心肠都硬得很呢!”


抱着砚台的小子默默站在原地,目送着彭彪两股战战地被三剑押走,眼中不知是欣慰和快意更多,还是悲痛和疲倦更多。

临安城里秋风萧瑟,他眼神在这一刻苍老得不像少年。

直到虹猫几人彻底走出视线之外,蓝兔才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之前一直来不及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阿越。”少年回过神来,头也不抬,硬邦邦道,“多谢你们出头帮我。日后我这条贱命就是你们的了,侍奉扫洒也好,当牛做马也罢,只消一句话就是。”

蓝兔微微愕然,随即笑道:“阿越是么?你先随我来。”言罢她也不解释,拉起这小子便往城门里走。逗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想追问她去哪,却被莎丽拦了下来:“神医,你就别管啦,让蓝兔带着那孩子去吧。”

“怎么?”逗逗挠头,“他们这是去哪啊?莫非这孩子想亲眼瞧瞧彭彪的下场,蓝兔就带着他去裴庄了?”

“你们男人果真个个粗心大意。”莎丽摇了摇头,颇是无奈,“你没瞧见那孩子脚上的鞋么?这几日裴家的人显然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只是不肯为了小小一个钱塘帮弄脏自己的手,这才没有连他一块杀了。大奔下战书的时候他们匆匆忙忙带他出来,虽然给他套了件半新的衣裳粉饰太平,却哪里顾得上鞋——他那双草鞋也不知浸了多少次水,实在可怜。”

“哦,你是说蓝兔带他买鞋去啦?”逗逗恍然大悟,一拍自己脑门,“姑娘家真是细心,我怎么没注意到呢?”

“好啦,你也别懊恼了,还是赶紧把篓子里那几条鲈鱼剖了吧?你都自吹自擂一路了。”莎丽含笑摇了摇头,“等虹猫他们回来,大伙就来尝尝你的手艺。”

“在你跟蓝兔面前我不敢夸口,可其他人烧鱼铁定不如我!”神医神采飞扬,“说起来,我们这一路原本就是来同游江南,偏偏遇上了这么几个煞风景的人,实在扫兴!”他摇头晃脑,跟莎丽一同往画舫那头走去。


蓝兔带着那个名叫“阿越”的少年进了城,径直走入一家铺子。阿越只顾抱着他的砚台,一声不吭地跟在蓝兔身后,仿佛对她的举动全不在意,直到听见她开口问:“掌柜,这双鞋有他能穿的码么?”

他心里一惊,猛地抬起头来。蓝兔就站在他身旁,比他不过高上半个头,所以他仰起头来恰好望见她耳垂上坠着的那颗明珠,在光线暗沉的屋子里熠熠闪烁。

她侧脸的线条柔和,一眼望去说不清美在哪里,只无端端叫人眼前一亮,满堂生辉。

“姑娘您稍等,我马上找找!”掌柜打量了阿越两眼,满面堆笑地弯腰去找,而他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双深色的牛皮靴上,抿紧了唇。

蓝兔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柔声道:“这样的靴子喜欢么?快试试看。”她接过掌柜递来的新鞋,见他怔怔站着没有动作,打趣道:“总不会在等我帮你穿吧?”

他面上腾地一红,抢过靴子赶忙换上,竟然意外合脚。那老掌柜瞧见他换下的破旧草鞋,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面对蓝兔时却又带上了笑容:“姑娘好眼光,小少爷穿这双鞋正合适哩!”

“怎么样?还舒服么?”蓝兔含笑打量他方正的鞋头,“走两步看看。”

阿越不由自主地走了几步,只觉得脚上的鞋子又结实又暖和,竟然是他这十几年来破天荒的体验。蓝兔看到他神情放松,心下了然,对掌柜笑道:“多少钱?”

“一百文。”掌柜乐呵呵地接过蓝兔的银钱,“这是你兄弟吧?姑娘待他真好。”


听蓝兔并不反驳掌柜的话,阿越心中五味杂陈。只见她付过钱后想了想,又买了一双翘头小鞋,收好之后才冲他伸过手来,像是要带他回去。阿越愈发迟疑,握紧拳头:“你对我这么好,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蓝兔一愣,他却不管不顾,一口气说了下去:“我没求过你们帮忙,可到底是你们救了我命,又洗了我家的冤,以后要我做什么,吩咐一声就成,不用——”他忽地顿住,昂着脑袋道,“不用管我穿什么鞋!”

“我替别人买鞋,顺便给你挑了一双,不行么?”蓝兔望着这个死犟脾气、不肯低头的孩子,知道他是被裴家的行径伤透了心,不敢再对陌生人抱什么希望,不由叹了口气,“你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总得有双舒服的鞋,才能走得更远些,更稳当些。至于今后要做什么——”她想了想,扬起嘴角,“你想不想学武功?”

阿越心头一跳:“什么?”

“你想不想学武功?”她一笑颊边便显出梨涡来,字字温柔而清晰,“学好了武功,以后不但不会再被人欺负,还可以保护被欺负的人。”

“我学武功?”阿越喉头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跟着你、跟着你们学武功么?”

“七剑倒都很乐意教你,或许逗逗跟大奔还会为了争当这个师父打一架呢。”蓝兔起先还带着笑意,后来语气却严峻起来,“只是今天这事如果不能善了……”她沉吟,“我们几个人身边,只怕就要风雨重重了。”


蓝兔带着换了新衣的阿越回到画舫上的时候,香味已经远远飘出。

“蓝兔你回来啦?”石板烧得滚烫,桂花酒的醇香混着鲈鱼的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逗逗得意洋洋地撒上一把鲜红的米椒,扬手招呼,“快坐快坐,再过一会鱼就熟了!”

“你瞧神医这个馋样!”莎丽笑意盈盈,将蓝兔和阿越迎进舱内,“咱们船上有了他,停箸楼的厨娘只怕都没有用武之地了!’”

“他要不是七剑传人,只怕早就给人掌勺去啦。”蓝兔也笑,盛了碗白米粥放在阿越面前,“江南口味淡,你吃得惯这么辣的鱼么?”

“我什么都能吃的。”阿越端起酒碗,闷声道,“不用费心思照顾我。”

逗逗见他这样,倒是乐了:“嘿,你这小子,吃个饭也这么要强!”说着他往舱外望了一眼,“那裴庆老儿想必是个啰啰嗦嗦的人物,也不知道虹猫他们谈完了没有?”

话音未落他就听到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不由眉毛一扬:“我的鱼还没做好,你们就——”

“就怎么着?”有人含笑进了舱,阿越闻声抬头,眼前撩开帘子的却并不是此前他认得的那三剑。这人宽袍大袖,衣冠似雪,背着把模样奇怪的琴,腰间系着枚水色极好的环佩,意态闲雅,相貌端方,像是临安城里最有学问的年轻儒生,哪有半点武林人的样子?他显然跟船上的三人极为熟稔,一进门就往神医那头望去:“神医手艺见长啊?”

“达达!”蓝兔惊喜地站起身来,“怎么这么晚才到?”

“陪我妻儿回了趟娘家,耽搁了一会。”达达从从容容走了过来,把他的天泉琴放在一边,“虹猫他们几个呢?”

莎丽给他递上一副碗筷,正要将此前诸事讲给他听,就见达达笑道:“奔雷剑主何等身手,冰魄剑主何等心肠,我这一路可都听腻啦!眼下临安城里,谁没听说过这场痛痛快快的湖上一战?现如今走在路上,人人都在说七剑神功盖世侠义为先,可把我吓了一跳呢!”

蓝兔听他说得生动有趣,不由也笑起来,脸上却仍有一丝忧色:“只是那裴家还有些秘密,旁人只怕没有发觉。”

达达起先还带着笑,后来听到裴致远剑法一节,不由脸色突变:“你们是怀疑——”

“对。”蓝兔点头,“有跳跳在,想必不会看错。”

“那可糟了。”达达沉吟,“江南四府百年望族,裴庆又是这一代家主,裴家长公子能使出这么一剑,背后恐怕大有文章。我早就听说江南四府处事滴水不漏,虹猫他们这回只怕要碰钉子。”

“唉,难得游一回江南,就不能让人安生会么?”逗逗叹气,盯着石板上“滋滋”作响的鱼,“如果没有他们裴家的破事,大奔这时候铁定在跟你吹他这一路如何英勇呢!”

蓝兔给达达斟满酒:“人家本来就英勇,神医你别不服气啦。”达达瞥见她身边多了个瘦弱的少年,心下了然,当即温言道:“阿越今年多大啦?”

“十五。”阿越将头埋在粥碗里,莎丽便笑道:“蓝兔才比你大上一岁多,反倒比你高出半个头,以后阿越可得多吃点饭哩!”

阿越听到蓝兔的年纪,诧异地转头望了望她,随即小声应道:“嗯。”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石板上的鲈鱼已经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逗逗将生姜和葱花都切成丝儿,一股脑扔了下去,被这金灿灿的色泽和扑鼻而来的焦香馋得口水直流。他哪里坐得住,时不时走出船舱去瞧动静,谁知虹猫他们没有等来,反倒跟湖那头的船娘又买了一篓子河虾。

见逗逗兴致勃勃地将河虾一只只浸在烈酒里,蓝兔眼睛一亮:“醉虾?”

“好眼力!”逗逗眉飞色舞,“等这些虾子喝足了酒,把它们都倒在这块烧得滚烫的石板上,壳儿发亮的时候捞起来拔掉虾头,最鲜嫩的虾肉再配上我刚做好的酱汁儿,那滋味——”他声调一转,“保管你们谁都没尝过!”

“等我客栈修好了,不如聘你来当大厨,你瞧如何?”莎丽见他这副陶醉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论剑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头头是道。”

“那得看你给本神医开多少工钱了!”逗逗也不生气,将透着辛香味儿的烫鱼盛在盘里,“达达来搭把手哇!”

达达应声将鱼接过来,打趣道:“相识两月我都不晓得,神医在烧菜上竟是一把好手。” 

“你们才认识两个月?”阿越吃惊极了,脱口问了一句,蓝兔便笑:“我们当中认识最久的也不到一年——看不出来吧?”见阿越摇头,她像是想起什么,面上悠然神往,“跟年岁无关,其实看一个人能否同路而行,片刻工夫就够了。”

阿越嘴角一撇,显然不能理解她的话,蓝兔也不介怀,递了双筷子给他:“饿了么?”

“当然饿了!”逗逗将醉了的活虾都扔到石板上,气呼呼地坐到桌边来,操起筷子,“这裴庆老儿怎地这么多话讲?这道鱼贵在一个烫字,凉了就不好吃了!不等了不等了——神医我早就肚里空空了,先尝它两口再说!”言罢他两眼放光,如同蓄谋已久一般,身子一探就要去夹鱼肚子最嫩的那片肉,一双竹筷却不知被什么力道带偏,一个不稳脱手而出。

逗逗见桌上骨碌碌滚着一枚枣核,登时明白过来,火冒三丈道:“跳跳!你拿这玩意对付别人也就罢了,砸我是个什么意思?这包蜜枣可是从我那顺下来的!”

“谁叫你不等我们几个就先吃的?”跳跳不知从哪里顺了把折扇回来,随手挑开帘子,“还有理了不成。”

“谁让你们去这么久,好好的鱼都要凉了!”逗逗更恼,伸筷又夹,哪知跳跳已经走到桌边,左手的折扇打横截住他,右手抓起一双竹筷,就要去夹他垂涎三尺的那片鱼肉。逗逗哪肯服气,杀气腾腾地拦他,两个人在这方寸之地针锋不让,手上竟然运起各自的剑意来。


虹猫和大奔也一前一后上了船,到桌边坐下,对那两人的争斗毫不见怪。蓝兔含笑看了他们一会,见阿越瞪大了眼睛,呆呆看着跳跳和逗逗的动作,不由笑道:“不怕,我们几个常这样比划。湘西口味辣,你把鱼放在粥里过一道再吃。”她将粥碗推了推,见跳跳终于占了上风,将那片鱼肉吃在了嘴里,双眸弯弯:“现在可以吃饭了吧?”

“哼!什么人哪?”逗逗愤愤不平地坐下,“一回来就抢吃的!”

“大奔先前说手底下见真章,你不还给他喝彩么?”跳跳得意极了,将那柄折扇一展,“咱们不也一样凭的是手上的功夫。”

“得,我功夫差还不行么?”逗逗气势汹汹夹了一筷子肉,“虹猫你们这一趟还顺利么?”

“杀人夺砚的罪名,裴庆倒是替彭彪认得爽快。我们一进裴庄,那裴庆便亲来相迎,说他江南四府跟钱塘帮数年交好,竟没发觉彭彪是这等恶霸,识人不清,实在罪过。”虹猫默默将鱼尾夹进自己碗里,大奔便气道:“罪认得爽快?我看是黑锅推得爽快。”

“‘彭彪犯下这等罪名,自无可赦,我江南四府定会当着临安城父老的面给冤魂一个交代。老夫和犬子察人不明,自当按江南四府的家规惩戒——廷杖三十,当众请罪,少侠觉得如何?’”跳跳惟妙惟肖地模仿着那裴家老儿说话的口气,达达便奇道:“那彭彪这就杀了?”

“游街示众,明日午时斩他。”虹猫接口,“江南四府其余三户的掌家已到了两位,这件事又闹得这样大,裴庆不会为了保一个区区彭彪再耍什么花样。”

“果然是老奸巨猾。”蓝兔摇头,“错认得这样快,罪判得这样公允,话又说得这样滴水不漏——果然最大程度保全了他裴家的颜面。”她顿了顿,犹豫地看了虹猫一眼,“那么,裴致远那一剑呢?”

“不出所料。”跳跳显然不愿多说,只往阿越那头看去。蓝兔明白过来,轻声道:“我原先还想,让阿越跟着我们学些武功防身。”

“如今我们身边,只怕不是好去处。”虹猫见阿越停住了筷子,伸出手按了按他肩膀,“达达,你在江湖上交游甚广,可认识什么稳妥的门派?”

“覃水派如何?”达达思索一会才道,“他们家与我百草谷是世交,在淮南颇有势力,离湘西也近些,总算有个照应。”

“阿越你想去么?”蓝兔低头去看,却见阿越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失落之色。他咬着嘴唇,半天才道:“我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不怕,我们明天送了你再走。”莎丽安慰,却见他低着头,一声不吭。蓝兔心中疼惜,抬头又看了虹猫一眼,见虹猫坚决摇头,明白裴府之事必有隐情,只得摸了摸他头,柔声道:“去哪里都是一样学武功,对不对?等你练好了功夫,我们的事情也了了,一定会再见面的。”

“谁、谁想跟你们再见面!”阿越登时脸上通红,霍地站起身来,“不就是淮南么?去便去!”

“那我给他们掌门写封信。”达达起身去寻纸笔,却听阿越闷声问:“彭彪他,他明天就能给我爹娘偿命了么?”

“对。”蓝兔点头,迟疑道,“你想看完……再走么?”

阿越垂着头想了很久,这才哑声道:“不了。”他转身走了几步,面对着七人伏下身去,缓缓行了一个大礼:“阿越大仇得报,叩谢诸位大恩。”

七剑对这个少年都是又怜又惜,赶忙将他拉回桌上坐下,大奔更是拍着胸脯道:“若是覃水派教得不好,日后你尽管来找我们,俺教你几招好棍法!”

阿越埋头吃鱼,声音细若蚊蝇:“嗯。”


“唉,经了这一番折腾,咱们这一番江南之行可真是大失所望喽!”逗逗嘴上虽然这样说,手中的竹筷却依然不停,大奔便大笑起来,豪气万丈:“喝了这几坛江南才有的好酒,吃了这条罗阳江里最新鲜的鲈鱼,还不算不虚此行么?”

几人目光交汇,一齐大笑起来,将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其时明月映在湖心,长风拂过秋叶,烫好的河虾还在石板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跳跳跟逗逗在大奔撺掇之下,又划起拳、打起赌来;达达不胜酒力,正靠在船板上闭目歇息;蓝兔跟莎丽正在轻声细语地嘱咐阿越。虹猫含笑转过头,端着酒朝城门远眺,但见城外江水滔滔,比来时更加汹涌澎湃,一路东流而下。


——未完待续——

蓝蓝蓝蓝儿

【短篇】谢东风

2017除夕文。

来自一篇虹蓝一篇黑蓝的模式【】虽然我写过的虹蓝肯定比黑蓝多些就是了……

这篇大概是最新动态了【什么鬼】一个视角比较奇特的故事~希望同好喜欢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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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穷途]

断崖之下阴云缭绕,黑小虎一路被逼到崖边,终于退无可退。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双目充血,狠狠握紧了双拳:来罢!左右已死过一次,今天他落得如此地步,难道还怕谁不成?

前日他急怒之下失了理智,一头扎进己方阵中,被雷火震断了心脉。他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曾想竟在教中诸多灵药的作用下意外保住了性命,只可惜等他醒来的时候,黑虎崖乱作一团,而山下早已换了人间——七剑顺利合璧...

2017除夕文。

来自一篇虹蓝一篇黑蓝的模式【】虽然我写过的虹蓝肯定比黑蓝多些就是了……

这篇大概是最新动态了【什么鬼】一个视角比较奇特的故事~希望同好喜欢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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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穷途]

断崖之下阴云缭绕,黑小虎一路被逼到崖边,终于退无可退。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双目充血,狠狠握紧了双拳:来罢!左右已死过一次,今天他落得如此地步,难道还怕谁不成?

前日他急怒之下失了理智,一头扎进己方阵中,被雷火震断了心脉。他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曾想竟在教中诸多灵药的作用下意外保住了性命,只可惜等他醒来的时候,黑虎崖乱作一团,而山下早已换了人间——七剑顺利合璧,而他神功盖世的老父竟然功败垂成,在这一战中身死魂消。黑小虎只恨自己昏倒的不是时候,急痛攻心之下登时呛出几口淤血。新仇旧怨齐齐涌上心头,他心中悲愤难当,当即起身便走。

最后是父亲的暗卫劝住了他。彼时他一门心思为父报仇,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只想找那虹猫决一死战。养心殿里的护卫早作鸟兽散了,唯有这两个自小看着他长大的暗卫还守在殿中,此时他们见他如此,齐齐跪下道:“少主如此一意孤行,究竟是真想替教主报仇,还是单单想找七剑拼个你死我活?”

黑小虎被他们问住,终于停下步子。他勉强冷静下来,心知自己此刻元气大伤,若真遇上七剑只怕全无胜算,报仇自然也无从谈起,于是总算按捺住了心底沸腾的恨意,从密道口悄然下山。

然而下山的路却并不好走。魔教大败,江湖各大门派乘胜追击,人人恨不得在这场惊天大战结束之际分一杯羹,个个都在“剿灭余孽”上卯足了劲头。黑虎崖危机四伏,两个暗卫分头引开敌人,只剩下黑小虎单凭一双肉掌横扫八方。起初他还尚能支撑,走到一半却终于力有不逮,让人从掌下逃了出去。

“魔教少主尚在人世”的消息就此传扬出去,各门派摩拳擦掌,都想抢先拿下他的人头,黑小虎此生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他一路流亡,这天傍晚终于被逼至崖边,而火把的亮光已经近在咫尺。

黑小虎心中一横,仅剩的真气已经涌到了掌心。他气沉丹田,孤注一掷,心说不管来人是谁,先吃他一掌再说!

草丛中脚步细碎,黑小虎浑身绷紧,掌力蓄势待发,却骤然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劲装束发的蓝衣姑娘一手提着长剑,一手举着火把,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黑小虎不料来人是她,胸膛中怨恨之余更有悲愤,霎时之间有许多情绪涌上喉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当下一言不发,挥掌便迎了上去。

蓝兔像是知道他会突然发难,在顷刻之间换手拿剑,以右掌与他相对。黑小虎从未听说她练过掌法,想来不擅此道,奈何他元气早伤,竟被这一掌冲得连退两步,嘴角洇出一缕血丝来。他见蓝兔单手提剑,面不改色,显然还留有余力,心中登时绝望起来,苦笑道:“身手不错啊。”

蓝兔听清他这句话,眼神微微一动,并未再向他逼近,反倒停住了步子。黑小虎从她目光之中看到了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像是悲悯,心中不由狠狠一刺,如鲠在喉。他转眼看到冰魄刃上干透的血痕,想起正是这把剑要了他父亲性命,恨意登时涌上心头,当即冷笑道:“不必留情——你我之间早没什么旧情可念了。出剑吧。”

言罢他举掌上前,蓝兔却仍未用剑,只以轻功一味闪避。像是天子山下旧事重演,只不过角色调换,可他是因为那点不可言说的情愫才不肯还手,她此时却又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是为了什么可笑的恩情么?

黑小虎不知她是什么意思,也不知她是不是在可怜他,只觉得心中孤苦极了,发狠一般用尽力气朝她扑去。

掌风迫近之际,蓝兔终于抵挡不住,拔剑相迎。十来招后她便逐渐占了上风,黑小虎精疲力竭,一个不慎胳膊便被冰魄划了一刀。他吃痛之下无处可避,索性迎上她的剑锋,臂上用力,终于用仅余的内力将她震开,他自己却也跌坐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身后便是万丈深渊,被他带落的石子坠下之后许久也未有回声,可见崖底是何等深不可测。白日里刚下过大雨,此时地上一片泥泞,他半边身子都泡在泥水里,而蓝衣姑娘离他咫尺之地,衣角上全是泥点,却并未乘胜上前,反倒再次停了下来。

正当僵持之际,却听西边有个声音道:“那边好像有人!咱们过去瞧瞧!”

远方脚步声凌乱,两人俱是一震,齐齐朝对方看去。四目相对之际,黑小虎看见她眼中隐约的慌张,心头微微一触,胸膛中翻涌的那些不甘和怨恨忽然平息了些许,同时却也彻底灰下心来。他明白自己既下不了山、也报不了仇了,于是终于抹了把脸,苦笑道:“你动手罢。那些喽啰只怕还不配杀我,死在他们手里,我黑小虎这辈子可亏大了。”

喊杀声越来越近,蓝兔面有难色,提着冰魄上前一步,却仍未刺下这一剑来。黑小虎浑身的伤口从未像此刻一样疼过,他指缝里全是鲜血,身后是万丈断崖,眼前是这个曾让他心动不已、也叫他咬牙切齿的姑娘。她提着削铁如泥的冰魄神剑,分明抬手之间就能取了他性命,却迟迟不肯动作,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夜色之中他几乎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有那双眸子在火光掩映下分外明亮,让人恍惚想起久远的光景。

到了这个地步,黑小虎自暴自弃之余竟对接下来的进展生出些期待,只想看她究竟会不会刺下这一剑来。谁料就在这时,一道火光竟然破开虚空,飞快落在他身侧,而他身下的断崖立刻摇晃起来,本就被大雨泡软的土砾登时变作一片散沙。变故实在太快,他尚且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已经往崖底滚落下去,最后的记忆是她垂下的火把和急急往前伸来的一只手,袖间还带着他熟悉的清冽香气。

直到这一刻黑小虎才晓得,不管是爱是恨,他总归是忘不了这个姑娘的。


一·[怨灵]

黑小虎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大半头的少年郎,只觉得平生从未有过如此头痛的时刻。

自然,他也晓得自己所言十分离奇——谁会相信他早已跌落断崖、尸骨无存,站在面前的不过是一缕来自天外的游魂呢?要不是亲身所历,他生前也只会觉得这是怪力乱神的无稽之谈,对这样的说法连同说话的人都嗤之以鼻罢?


袁家界地势陡峭,崖壁何止千丈,黑小虎自知绝无生理,谁料一睁眼却发觉自己身在云端,有个声音在耳边飘飘渺渺:“你不愿死罢?”

“谁愿意死?”黑小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却也丝毫不惧,冷冷道,“蝼蚁况且贪生,我尚有大仇未报,便是要死也该拉上仇家同归于尽,谁肯这么不明不白就死了?”

“你心中有极深的怨气未了,所以无法转生。”那声音在他头顶盘旋,“贫僧不才,愿意渡一渡你。倘若再给少主一次机会,让你重历生前的一天,以期化解怨气,你可愿意?”

“渡我大可不必。不过,叫我回到阳世重走一遭,我倒是愿意极了。”黑小虎并没把他的话当真,只冷笑道,“还围捕什么七剑?还较量什么高下?一出关就先杀了虹猫那厮,我倒要瞧瞧他们还怎么合璧!”

“游魂没有实体,是没法子杀人的。除了那个时空的自己,谁也没法看见你,你也不能对别人产生任何实质的影响。这一趟你唯一能做的是找到当时的自己,试一试能否通过他来改变你将来的命运。”

“成啊!”黑小虎满不在乎,只眼中闪过一缕阴测测的光,像是恨意翻涌,“教从前的自己如何弄死虹猫,光是想想就叫人觉得痛快。”

那声音停顿片刻,忽然低柔起来:“少主的执念全是杀意么?” 

黑小虎愣了一愣,先想起的是老父埋头喝血、在王座上状若疯癫的模样,后来便有一个蓝衣姑娘持剑站在不远处,神情被夜色模糊。她在他脑海中来来回回,手中的冰魄寒气逼人,然而他到死也不知道,她最后究竟会不会刺下这一剑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轻声道:“别的事再重来一万遍也没用,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唇角笑意森冷,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颓丧,“不若杀人容易,一刀下去天翻地覆,好不痛快。您说是也不是?”

“重历的时间不容选择,全凭天意,这些话我没法子回答少主——只怕谁也回答不了少主。”

“那便等我自己给自己答案罢。”他嘴角挑起一抹不以为意的笑来,“你若真有本事,那就送我回去吧。”


黑小虎原本以为这一切都是臆想,谁知他这句话刚一出口,东边便刮来一阵狂风,有双手在他背后狠狠一推,将他从云端推落下去。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四周碧草如茵,远处吹来的熏风竟然带着些微暖意——他清楚记得自己坠崖时正是隆冬,莫非那声音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回到过去哪一天了?

黑小虎四下环顾,竟觉得此地颇为眼熟,却又实在想不起这是哪里。他出关是在暮春时节,此处却风光旖旎,恰似芳岁初临,黑小虎毫无头绪,心中大惑不解。他沿着羊肠小道走了一路,眼见两旁树木忽然葱茏起来,越走花香越是馥郁,心中隐约掠过一个想法,不由加快了脚步。

很快他便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因为身后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随即有人骑着匹色泽鲜亮的胭脂马从他身侧险险擦过,带起满地灰尘。黑小虎被呛得咳嗽不止,然而那人却毫不在意,连半分停下的意思也没有,头也不回去得远了。

黑小虎恼恨极了,怒气冲冲地想:自那位挨千刀的堂哥死后,除了少年时的自己,整个湘西还有谁浑身透着这股子飞扬跋扈的劲儿?

从苏醒起黑小虎便猜想过无数次自己会落在哪里,谁曾想命运翻云覆雨,竟然将他这唯一翻盘的机会扔到了十三岁的少年时候。

那匹胭脂马名唤照夜,八岁起就是他的坐骑,此时他功力大减,单凭轻功哪里追得上它的脚程?等黑小虎终于赶到山谷,那个一骑绝尘的少年郎已经站起身来。他面朝石碑方向,嗓音分明稚嫩,却含着一股与年纪极不相衬的倔强,遥遥穿透了数年的光阴:“您放心,我要永远做天底下最强的人!”


二·[冥顽]

稚气的声音远远传来,黑小虎冷不防听到这句话,心中陡然一震。

少年想来是渴了,牵过照夜去坡下的溪流喝水。黑小虎犹豫片刻,举步上前,恭恭敬敬对着墓碑拜了三拜,又仔细拂去碑上的灰尘。他彻底闭关后再没有机会来看望母亲,此时望着眼前这两株参天的梨树和树下耸立的石碑,心中实在复杂难言。母亲的告诫他从前不懂,后来又不肯遵从,也不知道她在天有灵,会不会为这个不孝的儿子痛心呢?

黑小虎心知这次拜祭之后等着自己的便是长达六年的与世隔绝,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谁知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喝道:“你是何人?!”

隔着六年的光阴,黑小虎与从前的自己遥遥相望,只觉得少年墨蓝的冠冕、暗银的盔甲和石青色的披风都眼熟极了,带着久远的记忆一齐奔袭而来。他惊奇之余竟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亲切,一时有些恍惚,而少年见他如此,极不耐烦,冷笑道:“越来越不像话,连今天也敢跟过来烦我。你是哪位堂主麾下?瞧我怎么罚他!”

黑小虎终于回过神来,见少年眉梢的暴躁和桀骜都这样熟悉,不由苦笑道:“只怕没哪个堂主指得动我。”他晓得那个年纪的自己谁也不信,于是抢在他发问前道:“你是魔教教主的独生子,随父姓黑,‘小虎’两字是出生时你母亲取的。今天是你母亲的忌日,过两日你就要回迷魂台闭关,是也不是?”

少年微微一愣,眉间的警觉却没有半点放松:“打听得还挺全。”他摸着下巴打量黑小虎,目光如电,“牛老三没这份细心,猪老四又没这个胆子……听说父亲新调了个小子升任护法,难不成你是他的人?”

黑小虎听到“护法”二字,立刻想起前事,神色登时阴郁下去,沉沉道:“此人心怀不轨,的确不是善于之辈。你早该劝你父亲把他杀了,否则只怕后患无穷。”

少年见他说起那位护法时神色狠厉,浑然不似作伪,心中更加起疑:“那你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他眉头微皱,“倘若想在教中求一份前程,你怎的不去寻猪老四的门路?”仿佛想到什么,他冷笑起来,“只要送够金银珠宝、香车美人,他保准替你尽心尽力,可比求我有用多了。”

“我是什么人不要紧,说了你只怕也不信。我只来告诉你几桩极要紧的事。”黑小虎不欲在这种事上与他多作纠缠,面色严峻道,“你听好了。第一,你以后在江湖上追杀七剑,会遇到一个名叫虹猫的小子,提一柄绯色长剑,常穿一身白衣——到时你千万莫听他废话,一掌先毙了再说。”他眼中戾气一闪而过,“此人诡计多端,跟那个刚升任的护法原是一伙,迟早坏了你父亲的大事,早死早好!”

少年见他言辞间极为慎重,倒也没有打断他,只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个不知来处的男人,一言不发。

黑小虎神色冷峻,切切道:“第二,你父亲麾下有个叫马三娘的钩子,是他埋伏在七剑里的暗线——此人心机深沉,表面顺从,实则阳奉阴违,一心谋划着坐收渔利,你出关后莫要对她掉以轻心,直接杀了便是。再有……”他原本想说七剑中还有个叫蓝兔的姑娘,你最好离她越远越好,不要随她去百草谷,更不要采什么见鬼的七叶花——既然早晚要拔剑相向,留着恩义这样不清不楚的牵绊不是徒增烦恼么?倒不如一切归零,大家战场上一决高低,岂不痛快?要什么联手破阵的相逢,要什么雪山之巅的伸手,要什么雷雨声中的回头?自己从前百般挣扎究竟是为了什么,难不成为了她一句“正邪不两立”,为了她和虹猫最后携手同去么?

黑小虎心里恶狠狠地想着,嘴上却怎么也说不出来——那双迟疑的眼睛原来在他的记忆深处如此清晰,再多的恨意也没能将它侵蚀。

他挣扎了片刻,终究说不出这番话来,却听对面的少年轻笑一声:“你说完了?”不容黑小虎接口,他便冷冷道:“升护法的小子从前救过我一命,就算他当真别有用心,那又怎的?我还怕他不成?护法之位就当是本少主还他的人情,日后两不相欠罢了;马三娘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过,父亲行事又一向骄横,喜欢亲临征战,从不曾对哪个门派埋过什么暗线,你说的这些只怕无从考证;至于名叫虹猫的小子……”少年顿了顿,唇角忽然挑起,“听你说来,他大约是七剑之一罢?我倒想问问,能有这等心智武功,他今年多大岁数?”

黑小虎登时愣住。他瞥见少年嘴角那一撇嘲讽的笑意,这才明白这小子在想什么——他压根就没信过他,更没将他的话放在眼里!这小子只怕还以为他是谁派来的线人,字字句句都在等着挑他的破绽!

黑小虎这才晓得自己幼时的性子如此烦人,气恼之余正要说话,却听少年道:“瞧你打扮也不像个神棍,你们主子既想从‘预言’下手,就该把准备做得再足些才是。”言罢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衣衫褴褛、却颇有几分面熟的男人,不屑道,“回去修炼几年再来罢,这样的说辞骗不了我——你当我傻么?”


三·[束手]

你可不就是傻么?

黑小虎只觉得太阳穴阵阵作痛。他耐着性子拦在少年马前,心中实在无奈极了:“你不就是怀疑我身份么?那成,我跟你说实话。”他晓得自己拿不出什么让少年信服的身份来,索性破罐破摔,坦诚道,“你仔细瞧瞧我的脸。”

“……”少年没料到他话锋突转,疑惑地打量了一下他这张胡茬密布、棱角分明的脸庞,竟然越看越觉得眼熟,不由惊道,“你?!”

黑小虎见他如此反应,心中欣慰些许,正要把话说下去,却没料到少年面上忽然涨得通红,咬牙切齿道:“没想到他这样荒唐——你娘是哪来的野女人?”没等黑小虎反应过来,他便凶神恶煞道,“我娘就生了我一个,我绝不认别的野种做什么兄长!”

“……”黑小虎扶住额头,只觉头大如斗,“你爹也就生了你一个,哪来什么鬼兄长?”他气急败坏地往身后一指,“这里埋着的也是我娘!”

“不是给家母磕几个响头就能做她儿子的。”少年牙尖嘴利,立刻反唇相讥,“要不是看在你先前对我娘尚有三分敬意的份上,你以为我能容你啰嗦到现在?”

“……”黑小虎这才晓得自己先前拜祭时就已经被少年发现了,心中无力极了,“我娘就是你娘,我长你六岁,是从六年后回来找你的。”


他无可奈何,索性将来龙去脉都说与少年听,心里却也明白这小子未必肯信,于是在结尾刻意添上一句:“这次回迷魂台之后,你就要开始修习天魔乱舞神功了吧?你把心诀藏在迷魂台左数第二个洞穴的第三块山石下,是也不是?”

黑小虎知道自己说得一字不假,心说这回你总该相信了罢?他站在原地,静等少年回话,谁料少年呆了好一会儿,这才呸了一声:“细作!”他怒目而视,“编得一手好故事,以为诓得了我么?你到底是谁派来的,说!”

黑小虎没想到这小子软硬不吃,简直想上马把他拎下来打一顿再说,然而还没等他动手,却见少年干净利落扬起马鞭,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照夜长嘶一声,撒蹄狂奔,直朝黑小虎扑来。黑小虎游魂之身,一时闪避不及,眼见马蹄就要高高踏下,却见这匹极为高大的胭脂马忽然扬起前蹄,硬生生掉过头来,长尾一抖,反倒把它鞍上的少年震下了马背。

黑小虎没想到有此变故,默默望着这匹多年不见的坐骑,而照夜也定定凝望着他,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它温顺地在他面前低下头来,黑小虎心中感慨,抬手摸了摸马鬃,照夜便顺势蹭了蹭他掌心,像是遇到了久别的故人。

少年鼻青脸肿地爬了起来,正巧看到这一幕,不由又惊又怒:“照夜,你认得他?”

照夜抬起一条前腿,仰天长嘶,显然跟黑小虎极是亲热。少年知道这匹胭脂马野性难驯,从小与自己形影不离,此人绝无可能在须臾之间同它相熟至此,不由蹙起了眉头:难不成他之前说的都是真的?这个与自己眉眼颇有几分相像的落魄男人真是六年后的自己?

他堂堂魔教少主,真会落得这样一个潦倒落拓、满盘皆输的下场?

少年心中已经信了大半,面上却仍冷哼一声,一把夺过照夜的缰绳,凶巴巴道:“便是真的又怎样?你做不成的事我就非得做不成么?我闭关以来未逢敌手,正觉无趣得很,要是七剑真有你说的那样厉害,那倒好了——本少主倒想瞧瞧他们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还有那个叫虹猫的小子——他算什么东西,能坏我的大事?我还非要找他一较高下不可!”


四·[逢君]

眼见太阳已经偏西,此前说好的一天时间就要过去,少年却依旧神色桀骜,并没有真正黑小虎的忠告放在心上。

黑小虎这才明白,自己这一番劝导实在大错特错。他晓得自己从小骄傲自负,也一向觉得自己的本事配得上这点骄傲和自负,却没料到这样的脾性有时也会如此招人嫌恶——小时候他就这样目空一切,所以后来才会狂妄太过,以至于频频被七剑戏弄么?

黑小虎自觉从未如此苦口婆心地劝过谁,但六年前那个骄傲的自己又如何听得进别人的忠告呢?他是何等争强好胜的人,只怕听完这番话后对七剑兴致更大,更想留着他们一较高下了吧?

三岁看老,这话从前他不肯信,现在却不由动摇起来。难不成他落得如此下场并非因为一步走错,而是因为性情使然?那么无论他在这里说上多久,都改变不了最后的结局罢?

黑小虎心中失望,苦笑道:“罢了,看来我这一趟是白来了。”

少年年轻气盛,哪里看得惯他这等灰心丧气的样子,骄傲地抬起下巴,道:“怎么会是白来?你等着瞧好啦,管他什么七剑八剑,我保管叫他们满地找牙!”

黑小虎望着这张脸上跟他从前一模一样的神采,心中无奈之极,又叹了一口气。少年见状,走近两步,故作成熟地拍了拍他肩:“你会输给七剑,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不够强罢了——我答应过我娘,要做天底下最强的人。你放心,我将来肯定比你厉害!”

黑小虎见他丝毫不懂母亲的话,眼见将来只有重蹈覆辙这一条路,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却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少宫主,那个人好奇怪呀,自己跟自己说话。”

“紫兔,人家心事重重,你别在人家身后说三道四。”另一个声音甫一开口,黑小虎心中便是一震,霍然回头。


两个白纱罩面的小姑娘站在坡底那棵梨树下,正偷眼往他们这边看来。她们想来是看不见黑小虎的,所以少年的举动在她们眼里一定奇怪得紧,好在少年也不以为意,正要再说,却见黑小虎怔怔望着那头,神情全然变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过了半晌才喃喃道:“原来她幼时也来过虎跃山么?我竟然从来都不晓得。”

见面以来他的神情一直是阴沉狠戾的,连无奈之中也带着两分沉郁,少年倒头一次从他脸上瞧出一点柔和而遗憾的神色,不由挑眉道:“她?她是谁?”


黑小虎沉默许久,像是不知如何作答。他思忖了好一会,神情悲喜交加,像是有许多记忆翻涌而上。少年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想:只怕他不单认识树下那个小姑娘,还同她有什么深仇,否则他的拳头为什么攥得那样紧,连额角的青筋都浮出来了?可如果只是仇家,那为何他脸上还有一缕自己从未见过的温存神情,像是烟雨天里山间浮动的流岚?

少年实在捉摸不透,正想追问,却听黑小虎低声道:“她是你将来的劫数。”

“劫数?”少年皱眉,“她会暗算我么?那我下去将她一刀杀了。”

“欸!”黑小虎大惊失色,赶忙拦住了他,苦笑道,“不是这个意思。”他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形容这个让他生前牵肠挂肚、爱恨交加的姑娘,于是摇了摇头,“我也不晓得怎么同你解释。没想到她与我见面的时候这样早,却直到六年后才有缘相识——可惜初识就已经在针锋相对的战场了。”他说到这里,脑中突然灵光一现,眼底燃起异样的光彩,“你……你要不要现在下去一趟?”

“下去?做什么?”少年吃惊,“你总不会让我去结识这小姑娘罢?她不是我的劫数么?你既不让我杀她,那我当然离她越远越好,主动凑上去做什么?”他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将黑小虎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黑小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恼道:“你看什么?”

少年嗤笑:“难不成你对这姑娘有意思?我可不是猪老四那等没出息的货色,对女人没什么兴致,更不会为了区区女色神魂颠倒。她叫什么名字?我将来一定要离她远些,免得变成你这么一缕只能四处飘荡的游魂!”

黑小虎没料到他这样想,心情复杂已极,情不自禁往山坡下看去,却见那两个姑娘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心头有什么东西沉沉坠下,却听少年笑道:“你不说也罢啦,反正我也没兴趣打听。行啦,你就安安心心去罢,我绝不会重蹈你的覆辙!”

夕阳开始缓慢下沉,暮光逐渐被远方的山坳吞噬。黑小虎知道自己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此时听见少年最后一句,也不晓得自己该不该为他欣慰一把——他不屑对七剑先发制人,又摩拳擦掌想找虹猫单挑,简直跟刚出关的自己一模一样。今天的话他一句也没真正放在心上,自以为凭他之能无事不可为,唯一肯改变的却是离蓝兔远些——也不晓得他将来若真离蓝兔远些,阴差阳错之下是不是就不会对她动心,也不会走到自己今天这一步呢?


黑小虎摇了摇头,心中滋味莫名,并未感到丝毫快活。眼见少年已经跨上了马背,而自己的身子也越来越轻,黑小虎心中低落,却在这时看到了簌簌飘落的梨花。

阳春二月,春风料峭,裹挟着熟悉的味道自山谷吹来,染绿了山间春草,还带来一股清冷的幽香。雪色的梨花漫天吹拂,像是隆冬时节忽然降临的大雪,在林间肆意飘洒。

黑小虎和少年齐齐回头,下意识回望风来的方向。这一看之下,黑小虎立时心头大震——只见两个白纱罩面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坡上,身量略高的那个怀中抱着几枝折来的梨花,此时正小心翼翼将它们放在青色的墓碑前。

坟前的梨花剔透欲滴,黑小虎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却见少年在马背上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头,神情已经悄无声息变了。他蹙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策马回头,直奔墓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比他矮大半头的姑娘:“你是谁?”

小姑娘闻声抬头,黑如点漆的明眸之中清晰映出这个骄横少年的影子:“我叫蓝兔,你呢?”


尾·[易辙]

“你回来了?”那声音讳莫如深,“说服从前的自己先杀虹猫了么?”

“没有。”黑小虎嘴角微微一扯,仿佛是笑了,“但我知道,往后的一切都将大不相同了。”


末·[后记]

小伙子们好久不见~掐指一算,除夕文这个传统居然已经持续八年了,这条时间线真是长得令人震惊啊……这两年过年都特别忙,每次都踩着点赶ddl,特别是今年跟思无邪冬季篇双线进行,还要修彼岸稿子,我一度觉得要写不完了,好在最终还是快乐地踩在了点上……

讲道理,今年的故事绝对是八年来最温柔的一个有没有!虽然开头有点惨烈,但结尾实在太温存了,我今年完全可以挺直腰杆,再也不怕别人骂我后妈了!【×】

其实《谢东风》可能是我写同人以来最玄幻的一个脑洞了(毕竟游魂这样的设定完全脱离武侠范畴哈哈哈哈哈),脑补的也是我从前想过很多次的情节:倘若重来一次,到底从哪里开始变动,少主才能摆脱原来的宿命,有机会走向别的结局?

引子里的黑蓝对峙是我跟基友以前讨论过的画面,我蓝那一剑究竟有没有刺下去大概算个留白,我想大家心中应该有自己的答案。不过她既然垂下了火把——(消音)总而言之,临死前的少主应该是满怀怨恨的,所以在仅有的一天里他满心只想着教导六年前的自己一定要先杀了虹猫,一定要防备马三娘,一定不要留下七剑——那时他觉得这些疏忽才是战败的主因,只要提前防备这些变故,他就不会走向这个糟糕的死局。

然而事实上,有时候起决定作用的并不是运气,而是性格,所以从前的他仍旧不肯听从这些忠告,仍旧觉得自己能操纵命运,而不是任由命运摆布。好在故事结尾的时候,东风给他送来了飘落的梨花,也送来了从前错过的机会——少主磨破嘴皮也没能让从前的自己改变主意,但只要他驻足片刻,我蓝自然会吸引他回头——他爱的本也是她的灵魂,无须依托任何外力。从前他们相识太晚,欠的不过是一缕东风而已。

仇恨和先知并没能改变他的命运,但正如少主最后所说:因为十三岁的黑小虎回过头来,对十岁的蓝兔问出那一句“你是谁”,所以将来的一切一定会大不相同。

故事里戛然而止,但故事外我们都知道,倘若黑蓝在三观未定的年少时相遇,这个江湖一定会是崭新的样子。当年看少主风云录的时候我就非常喜欢这个结尾,也非常遗憾他们的错过,真希望当时真有这么一缕东风,让两人得以提前相逢啊……

少时的我蓝将折来的梨花放在夫人坟前,这个梗是去年元宵节我和另一个远道来找我的基友走在路上想到的脑洞,我觉得真是太温柔了TVT

预告的时候我说这是个伪·黑蓝,倒不是因为它玻璃渣,而是因为主体故事讲的并不是黑蓝两人的感情纠葛,而是纯粹少主主场……我觉得少主被六年前的自己气到的梗真是太可爱了233333

于是好几年没写过万字以下的除夕文了!这次控制住了字数感觉十分开森!

大家除夕快乐,我们明年再见~


===全文完===

【终字:9993】

蓝儿亲笔 于雁城

2018.2.11完稿

2018.2.12定稿

丁酉年腊月二十七


#谢东风衍生##一个段子#

梨树下的姑娘正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去够枝头的花朵。少主明知她瞧不见自己,却仍情不自禁走了过去。

十岁的小姑娘个头还不到他肩膀,圆润的脸颊上一团稚气,只有眉梢那点认真的神色能让人依稀辨出后来的影子。黑小虎心头微动,不由自主伸出手,想帮她拂去肩上的落英。还没等触到她肩头,他便想起自己如今是缕没有实体的游魂,不由苦笑着收住了手,谁料就在这时,小姑娘忽然回过头来,眉头微蹙。

少主心中一震,下意识就要后退,却见小姑娘忽然莞尔一笑,脆生生道:“大哥哥,你也来扫墓吗?”

少主万万没料到她居然看得见他,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只得慌忙点了点头:“是……是啊。”

“那……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下?一下下就好了。”小姑娘犹豫片刻,小声道,“枝头的梨花开得最好,可我够不着……”她仰着头看他,眸中满是钦羡, “大哥哥好高啊,我要是也能长这么高就好啦。”

少主哭笑不得,却又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情,心中登时温柔得一塌糊涂。他想要再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什么样的言辞才能道出此刻微妙的心境,于是索性扬起嘴角,朝这个比自己小了九岁的姑娘温言道:“好。”

他轻而易举折下了那枝开得最好的梨花,珍而重之地递给她,随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远处的小少主跨在照夜鞍上,撇嘴道:“不就是比我长得高些么?哼,我也摘得到。多大的人了,还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丢人。”

 

他话音刚落,却见那粉雕玉琢似的小姑娘像是对她口中那位“大哥哥”颇为亲近,接过花后歪着头想了一想,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在那人脸颊上亲了一口。

小少主眼睁睁看着远处那个身材颀长、俊眉冷目、好似修罗的黑衣男人在顷刻之间动弹不得,脸上竟然可疑地浮起一团红云来。他哪里瞧得惯,忍不住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跑到那俩人跟前义正言辞道:“你们羞不羞?!”

黑衣男人尚未反应过来,不曾理睬小少主这一番说辞,反倒是那小姑娘回过头来,微微蹙起眉头:“我跟大哥哥玩,你生什么气呀?”

小少主被她问住,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站得住脚的立场,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也摘得到梨花。”

小姑娘疑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从他别扭的脸上瞧出了一点亲近的神态,不由明白过来。她觉得今天遇到的两个哥哥都有趣极了,于是回过头去,朝小少主粲然一笑,颜若朝华:“那你也给我摘一枝,我也亲你。”

“……”小少主万万没想到她如此反应,在原地呆立了片刻,连耳根也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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