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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猫蓝兔武侠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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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数据更新于2020-02-17 10:25
蓝蓝蓝蓝儿

【短篇】镜中梨

2015除夕文。

大概是写过最惨烈的一个黑蓝故事,脑洞的是虹七结局的另一种走向——如果七剑才是输的那一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个故事去年年底做了广播剧,填的ED歌词有一句我自己非常喜欢:从前正邪难分,而今饮恨吞声。再无暇确认,哪些爱比债还深?

心疼一把少主和我蓝,然而我知道他们没有和解的办法。QAQ

如果有小伙伴想看,到时候就把全部的歌词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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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梦中身

蓝兔醒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里还弥漫着奇怪的药香。

仿佛已经睡了很久,所以刚睁开眼的时候她还有些迷糊,只觉得被褥和床榻都软和极了,褥子上似乎还带着阳光的味道,暖融融地将她包裹住,那...

2015除夕文。

大概是写过最惨烈的一个黑蓝故事,脑洞的是虹七结局的另一种走向——如果七剑才是输的那一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个故事去年年底做了广播剧,填的ED歌词有一句我自己非常喜欢:从前正邪难分,而今饮恨吞声。再无暇确认,哪些爱比债还深?

心疼一把少主和我蓝,然而我知道他们没有和解的办法。QAQ

如果有小伙伴想看,到时候就把全部的歌词贴上来……

-----------


壹·梦中身

蓝兔醒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里还弥漫着奇怪的药香。

仿佛已经睡了很久,所以刚睁开眼的时候她还有些迷糊,只觉得被褥和床榻都软和极了,褥子上似乎还带着阳光的味道,暖融融地将她包裹住,那股微苦的药香在灰尘里飘飘荡荡,叫人昏昏欲睡,整个身子都不由自主放松下来。她素来警觉,这种香气却并未让她觉得不安,反而更添静逸,仿佛再不躺回去睡上一觉,就要辜负了这高床软枕、大好时光。

她有些混沌,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揉了揉太阳穴又深吸了口气,这才慢慢反应过来:此前七剑中五剑被控,她也假装中了招魂引之毒,给虹猫传信后潜进黑小虎房里偷解药,然后……然后……

然后她就到了这里——所以这是哪里?!

蓝兔猛地坐起身来,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见都完好无恙才抬起头来。她一眼望见床尾处檀木雕花,每一笔都细腻到了极处,背后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达达性情淡泊,桌椅床榻多用竹木,偶有雕花也是随性一笔,何况他夫人正在孕中,受不得气味太重的檀香,所以这里绝不会是竹林居!

她心下一沉,探手就要拔剑,然而腰间空空,冰魄剑竟已不翼而飞!

蓝兔脊背一凉,正要翻身而起,床头的帷幔已经被人掀开,一个圆润的女声喜道:“少主,蓝姑娘醒了!”

“少主”二字一入耳,蓝兔心里一动,缓缓抬头望向那个蓝甲红袍的人影:“黑小虎,果然是你!”

“醒了?”黑小虎并不接她的话,将手里的药碗递给身侧枣红衣裙的侍女,“明昭,你喂她喝药。”

蓝兔见他侧脸绷紧,面无表情,且又换回了魔教少主的装束,心知定是出了什么大变故,当下不动声色,口中冷笑道:“怎么,少主昨日还披着别人的面具,现在倒又换回自己的衣冠了?是虹猫的衣裳穿得腻了,还是装不下去了?”

“先喝药。”黑小虎依然面无表情,示意明昭上前,哪知蓝兔伸手一拦,盯着那碗漆黑的汤药,神色嘲讽,“所以这里头是掺了招魂引,还是血魔疯癫丸?”

黑小虎眉头终于一蹙,声音沉了几分:“你不必想着激怒我,不喝药,难受的是你自己。”

“不劳少主费心。”她心中已明白来龙去脉,昂起头来,语气冰冷,“那好,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少主早知道我中招魂引是假,所以在房内留了迷香,又放了解药作诱饵引我自投罗网,此番落入你手,是我技不如人,蓝兔认栽。所以现在,少主留我在此,是要跟虹猫他们谈什么条件,可否先让我这人质听听?”

“对付他们,我用不着人质。”黑小虎脸色愈发阴沉,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虽然仍穿着那件水蓝劲装,束好的长发却蓬松起来,几缕发丝随意垂在额前,在她素日的英气之外平添了两分柔婉。他忽而挑起嘴角,微微一笑,“唔,压寨夫人倒不错。”

“你!”蓝兔恼极,脸上绯红,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既然少主不愿多言,蓝兔也只好自己下山了!”

“我在这里,你下得了山么?”黑小虎神色凝定,仿佛正在下一个极大的决心,嘴角却依然挂着笑。

“蓝兔武功确实不如少主,但真要全力硬闯,也未必没有机会。”蓝兔口中傲然,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何况虹猫他们必定正在寻我,早晚要找到这里来,少主再自负神功盖世,也不过和四剑打平罢了!”

她故意将话说得盛气凌人,想以激将之法从黑小虎口中探出什么来,哪知他听罢之后居然沉默下去,眉头蹙得更紧,不知在想些什么。

蓝兔忽然有些恐慌,深深吸了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正要说话,就见黑小虎忽然咬了咬牙,几步跨到她跟前来,蹲下身子,平视她眼睛:“没有四剑了。”

“什么意思?!”蓝兔一震,下意识就想反驳,却只听他在对面缓缓道:“再没有四剑了。

“他们都死了。”

他见她无端打了个寒噤,心中一紧,却还是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话说完,嗓音微微干涩:

“我杀的。”

 

她几乎动弹不得,愣了片刻才牵动嘴角,嘴唇却在颤抖:“哈,哈哈,黑小虎你痴心妄想到了如此地步么?就算其他人都在你控制之中,可虹猫莎丽他们——”“他们在天子山顶之下修习火舞旋风,那个从前的紫云剑主现在用的是剑刃极宽的左手剑,我说的对么?”黑小虎打断她,瞧见她强行扯出来的笑僵在脸上、两颊的血色丝丝褪去的样子,心中微微不忍,然而他决定动手之时就早料到会有这一刻,索性心一横,继续道,“火舞第九层的最后一招是赤龙出海,青光剑刃上有个缺口,逗逗最贴身处藏着专治失血过多的清丹,傻大个的紫金葫芦里装的全是水——”

“够了!”蓝兔狠狠打断他,强忍眼泪,而他依然半蹲在地,并没有躲闪她的眼神:“所以,你现在相信了么?”

她不说话,嘴唇惨白,双颊上一丝血色也无,嗫嚅了一会才颤声道:“黑心虎想以七剑合璧引出麒麟,所以哪怕七剑跟魔教实力悬殊也迟迟未下杀手,否则也不会让你以虹猫之名混入七剑!麒麟之血何等诱人,他绝不会让七剑中任何一人先死,你休想骗我,休想骗我!”

“错了。”黑小虎平静道,“混入七剑不是我爹的意思,是我自己的主意。”

他顿了顿,一字字道:“现在,我反悔了。麒麟我自有别的法子能找到,七剑这个隐患,不必再留了。”

她愣了愣,看着他深如潭水的眸子,心里渐渐冰凉。

有些深埋心底意蕴朦胧、还在浮动却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东西,从这一刻起,再也不会有说出口的一日了。

她胸口气血翻腾,生生咽下一口血去,眼圈发红,却硬忍着不肯让半点泪珠落下来。她忍到咬紧牙关,咬得整个肩膀都在发颤。黑小虎见她如此,哪怕心里早有准备,也还是忍不住又上前了一步,想去扶她的肩膀:“蓝……”

他话刚一出口,蓝兔猛地往旁边一缩,躲开他手,就像躲开某种剧毒又肮脏的东西。

黑小虎空落落地伸着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蓝兔惨然一笑,端过明昭手里的药碗,狠狠朝地上砸了下去:“不错,我们原就是不共戴天的敌人,你本没有向我解释的必要。少主武功绝顶智谋无双,一举剿杀六剑,蓝兔佩服之至!所以少主独留蓝兔一人,是想看看最后一个七剑传人如何报仇么?”

早已凉透的药汤四下飞溅,瓷碗的碎片划过黑小虎的手背。他本可以轻松避开,此刻却巍然不动,任由锋利的碎片带出一道血痕,嗓音深沉,神色也深沉:“我为什么留着你,你不知道么?”

蓝兔冷笑,笑意冰凉:“我的冰魄呢?”她逼视着他的眼睛,并不理会他的问题,一字字重复道,“我的冰魄呢?”

黑小虎叹了口气,正要说话,一道黑影迅速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少主,教主召您过去!”

他沉默片刻,深吸口气道:“我知道了。”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转头对身旁垂手站着的侍女道,“明昭,再给蓝宫主熬碗药。”他顿了顿,“然后去我屋里,把冰魄剑拿来给她。”没等蓝兔说话,他转向她的方向,淡淡接口道,“你最好别再把药砸了。想要杀我,先把体内的余毒清了再说。”

蓝兔微怔,心头复杂已极,见他已经大步往门口走去,凄厉脱口道:“黑小虎,若我早知你如此狠毒,当日就该任你被百毒黑天王活活叮死!我真后悔,我真后悔当日救你!”

他步伐顿住,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后悔?后悔也晚了!”

 

貮·掌中剑

蓝兔拿回冰魄剑已有三日。

这三日里她安静地喝药养伤,听话得仿如人偶,黑小虎来看过她两回,却不知为何只隔着帷幔瞧上一眼便又匆匆离开,不知在忙些什么。

自然,他的去向,她也并不关心。

几日以来她除了按时喝药吃饭、平复内息外,空余的时间都在拿着白布,细细擦拭冰魄的剑刃。那柄寒如秋水的神兵仿佛也明白主人的痛意和恨意,愈发寒气逼人,在她掌中低低嘶鸣。

她依旧穿着那件明澈的蓝衣,长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半点丧仪的装饰都没有,而黑小虎派来的婢女明昭每日都侍立在一旁,甚少说话,安静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

得知真相后她夜夜不得安眠,一闭上眼就看见火舞旋风的剑芒冲天而上,与漫天黑云缠斗之时突然跌落,化作血雨,大地猩红一片,分不清是剑光还是血光。

这一日夜里依旧如此。她空洞地睁大双眼,盯着头顶的帷幔,眼眶干涩,直到破晓时分才倦极睡去。半梦半醒之间,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她的床头。

那人极轻柔又极郑重地触碰她的面颊,动作里带了十二分的小心翼翼,掌心粗糙,布满薄茧——只有练过多年掌法的人,才会有这样一双手。

她脑中隐约清醒,右手暗暗握住了一直放在身侧、即使睡梦中也未曾离身的冰魄剑,趁他俯身帮她掖被角的瞬间调转剑锋,运足了内力一剑刺出!

冰魄剑何等锋利,顷刻之间就贯穿了被褥,剑尖带着凛凛寒意,直逼黑小虎心口!

黑小虎显然猝不及防,多年练就的身法却早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右肩一沉,以一个极奇诡的角度躲过了这一剑的锋芒,随即不知为何却迟疑了一瞬,而就在这一瞬之间,冰魄的剑锋已经在他右臂狠狠划下一刀!

这一剑极是凌厉,他按住臂上的伤口,正要低头,一道劲风又迎面扑来。他心中一叹,索性不动,双手一探,竟以一双肉掌硬生生拦住了冰魄的剑刃!

她虽然早知他们武功悬殊,却没料到他在毫无防备下还能抬手之间就接下她这一击,脸色更加苍白,呆呆道:“你说得不错,我们七剑若论单挑,果真都不是你的对手。”

他不料听见这么一句,眼中迅速掠过三分痛意,仍然徒手紧握着剑刃,掌心和右臂俱是鲜血淋漓。

两个人僵持了片刻,终究是黑小虎先松开手来,后退了一步:“刺得很稳,但还不够快。”

蓝兔一愣,随即恼怒地抓起冰魄收回鞘中,冷眼瞧着他还在流血的伤口,“不错,我现在是杀不了你,但若想永除后患,你还是趁早杀了我罢,否则,少主今后大概要永无宁日了!”

“永无宁日便永无宁日吧。”他却浑不在意,眸子里反倒终于有了笑意,“我照单全收便是了。”

蓝兔心中恨极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将冰魄剑紧紧握在手里,抬头看他,这才发觉他眼下一片乌青,神色也疲惫不堪,未曾处理的伤口处皮肉翻卷,令人胆寒。

她心头微微一搐,却又是一凛。他这副模样,是在筹划什么事情?歼灭七剑之后,魔教的任务……会不会是捕杀麒麟?

蓝兔心里一紧,知道现在能保护麒麟的人唯有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麒麟有事,当下深吸一口气:“少主艺高胆大,自然不怕我报仇,既然如此,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哦?”他挑眉,“你说说看。”

“接下来五日,你须得每日都来,能不能杀得了你,是我的本事。”经过方才一试,蓝兔心知此时报仇并无胜算。麒麟在哪尚且不知,自己又被困于此,消息滞后,若麒麟有难,恐怕来不及思虑对策就已一败涂地,情急之下,也只有用别的事情拖住黑小虎,为麒麟再争取一点时间。

黑小虎低头看她,眼里笑意愈浓:“从前我竟不知,你这么想日日都见我。”

蓝兔懒得在这种话上与他多说,正要撇开头去,就见黑小虎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郑重道:“好,我每日都来。”

她抱着冰魄重又躺下,听着他起身走了两步,嘱咐明昭按时煎药。明昭担忧地唤了句少主,想是在担心他的伤势,却不知为何忽然顿住,房中只剩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踢沓走远。蓝兔闭上眼睛,眉心深锁。

 

往后三日,黑小虎果然一过午时就准点前来,偶尔帮着明昭给她煎药,偶尔就只在一边安静地瞧着她。看着她眉头都不皱就把所有苦药都咽下,他隔天就给她带了最甜的蜂蜜,第三日甚至还跟她同桌吃了晚饭。而在这几日间,她一边想尽法子给玉蟾宫残留的宫人和早年相熟的江湖隐士传信,一边尝试用不同的手法击杀那个每日都来看她的人。然而第一日喝药时的袖口藏刀、第二日绣花时的神针飞锁和第三日饭桌上没有使完的冰魄寒气阵都一一败在他的掌法之下,除了每回给他留下些皮肉伤外,并无他用。

第四日的午后,窗外一直阴霾重重的云雾中竟然难得透出了一点日光。蓝兔调息完毕,见黑小虎反常地迟迟未来,思量片刻,提着剑头一次出了门。一旁的明昭本想拦她,被她这几天来愈发冷冽的眼神一扫,终究不敢,只好恭恭敬敬道:“宫主要去哪里,明昭给您带路。”

蓝兔不说话,信步往前。

这几日思忖之间,她已经猜到自己身在黑虎崖,走出屋子的瞬间却还是有些怔忪——江湖人称“宁下阎罗殿,莫上黑虎崖”的魔教老巢之中,居然会有这样一片林子。

秋风早起,渐入冬季,林子里花草凋零,但树顶仍有绿意,枝干也都挺拔,竟然带了几分勃勃生气,看不出半点萧瑟之意。

蓝兔抬脚进了林子,发觉明昭紧紧跟在身后,神色有些局促。她不动声色地扫了明昭一眼,继续往深走了几步,就见黑小虎正端坐在一棵枯树之下,双眸紧闭,盘腿调息。

蓝兔心中一动,右手下意识握紧了剑柄,拔剑时却又迟疑了一瞬。就在她迟疑的顷刻之间,黑小虎已经听见动静,睁开眼来。见来人是她,他眉头松开,依然动也不动地坐着,口中笑道:“今天没见着我,想我了?”

“嗯,想到新的法子杀你了。”蓝兔扭脸,暗悔自己方才的迟疑,拂袖正要离开,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跪倒在路口:“恭喜少主!”

“说。”黑小虎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见那黑衣亲卫眼神往蓝兔方向瞟去,不由皱眉,“这里没有外人,你说便是。”

“是。回少主,麒麟于今晨闯入您留下的阵法,现在已被弟兄们活捉!”黑衣亲卫语气中掩不住欣喜,而他眼中霍然一亮,尾音微颤:“好极,好极!”

蓝兔乍听麒麟被捕,心瞬间提了起来——拖了这么些天,又好不容易传了信出去,还是没能让麒麟顺利逃脱!她额上尽是冷汗,只想着决不能让魔教伤及麒麟毫发,暗自咬紧了下唇,想要跟上大步往前的黑小虎,哪知没走几步,又蹿出一道黑影跪在小路中央,语气却带了几分惶急:“少主,大、大事不好了!”

“怎么?”黑小虎甚少见到自己一手培养的亲卫如此紧张,暗自心惊,“麒麟自己逃了,还是被谁救走了?”

“麒、麒麟倒是还困在阵里,只是教主……”黑衣亲卫浑身战栗,而他已经耐不住性子,用力揪住了亲卫的衣领,“教主怎么了?快说!”

“猪堂主贪功图赏,趁着老六来跟少主报信,不顾禁令,偷偷将捕到麒麟的消息通报了教主,想争到头功。教主近来本就大量喝血补身,筋脉不调,乍然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只说了一个好字就跌倒在王座上,气血和真气同时逆行,现在,现在恐怕不好了……”那黑衣亲卫声音直抖,而黑小虎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松开了他的衣领,呆呆后退了一步。两个亲卫都是又惊又怕,不住磕头道:“少主节哀,少主节哀!教主武功天下第一,说不定自己就能调息恢复,您——”他们的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冷笑,忽然从一旁那个握着长剑的蓝衣姑娘口中溢了出来。

那蓝衣姑娘容色极美,嘴角却挂着一丝森然的笑容。此时,她正讥诮地望着他们的少主,而少主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攥紧拳头就要离开,却听她极快意地一笑:“魔头罪有应得,当真是老天有眼!”

黑小虎回身,恶狠狠地盯着她看,眼神凌厉得要将人吞噬,而她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嘴角的笑意万分刺眼。

过了一瞬他的神色忽然疲软下来,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生生吐出一口鲜血。

 

叁·怀中雪

这年的十月初七,袁家界下了大雪。

麒麟被擒,七剑踪影全无,正当武林动荡不安之时,魔教教主黑心虎乍闻喜讯,一时激动气血上涌,真气倒行,药石罔效。谁也没有料到,这个叱咤半生、令无数江湖人闻风丧胆、称霸湘西三十余载的乱世魔头,没有死在长虹剑下,也没有被任何一个正派中人诛杀,反而以一种这样乐极生悲的方式殁于麒麟落网第二日的午后,终年六十九岁。

魔教少主铁腕压下教中骚乱,独自将老父葬往袁家界后山。

 

初七一早,蓝兔一反常态,早早起床坐在窗前,对镜梳妆。

明昭眼睁睁瞧着她从衣柜中挑了一件以前从不肯穿的嫣红衣裙换上,又戴了少主早前为她挑下、她却从不看上一眼的赤金红宝的步摇,盛妆华服,莫能逼视。明昭叹了口气,见她还在细细描眉,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眉头紧锁:“蓝宫主想要这样出去?”

蓝兔淡淡看了她一眼,并不理会,仍然盯着镜中,全神贯注地描摹着眉形。她本就生得一副丽质天成的好颜色,淡扫蛾眉已是极美,平日又多穿素雅的颜色,如今这样红衣红妆,着意打扮,明艳得如同天边最夺目的一簇火苗,一边在人眼中跳跃,一边在人心里燃烧。

又过半晌,她仿佛对镜中的妆容终于满意,抚了抚自己鬓边那支金翅雕花的钗子,提起冰魄便要出门。

明昭见她如此,语气也不由沉了下去:“蓝宫主,你明知道今天是少主父亲入土的日子!”

“我自然知道。”蓝兔面无表情,“若不知道,我去庆贺什么?”

“明昭知道蓝宫主深恨少主,可少主为了瞒天过海救下你的性命,本就已经殚精竭力,又为教主的伤势操碎了心。起初那几日他憔悴太过,见都不敢见你,只敢远远在外头瞧上一眼,你不爱便罢,又何必把他的真心踩在脚底!何况,若不是他自觉对不住你,宫主的冰魄剑法在天魔乱舞之下真能招招见血么?你就算怨他、恨他、想要杀他,也别这样戳他的心啊!”明昭语气恳切得近乎哀求,而蓝兔付之一哂,“所以我六位剑友,就白死了么?”

她大步离开,红色的衣摆随风飘扬:“谁稀罕他的对不住?谁稀罕他的对不住!”

大约是黑小虎特别嘱咐过,蓝兔一路畅通无阻,峰上的守卫看到她的装束虽然都脸色难看,却也没人敢拦下她,只有通往山下的那条小径关卡重重,守得犹如铁桶。

蓝兔特意在各个路口都转了一圈,这才缓缓朝锣鼓喧天的山道上走去。

 

雪花和纸钱一同纷纷扬扬,被北风呼啸着卷起。魔教各堂都素衣缟装,哀哀戚戚地哭号着教主的英明神武、体贴恤下,祷祝教主的魂灵早登极乐,而为首的少主披麻戴孝,脸上却半点哀色也无,只是面无表情地扶着灵柩,沉默地往前走。

那一道耀眼的红影便是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路旁。地上雪白,天上雪白,每个人的衣裳也是雪白,愈发衬得那红衣姑娘明艳夺目,鲜亮得刺眼。

人群微微骚乱,黑小虎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左手狠狠握紧又狠狠松开,随即并不理会,依然一言不发地继续走。

红衣姑娘也并不拦路,只是站在高坡上一路随着这支送葬的队伍走,鲜红的裙角飘飘荡荡。到了半途她甚至唱起歌来,反反复复地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儿,调子欢喜明快,撩得人心思浮动。

她歌声清越,极是动听,有堂主实在按捺不住,想遣人将她弄走,却每每被少主一个淡淡的扫视逼得动弹不得,只好听之任之。

黑小虎木然走在最前方,耳边的歌声堵也堵不住,每一句都飘进了心里。

这其实也是他第一次听她唱歌。

从前他扮作虹猫听她弹琴的时候,内心深处也企盼过,若是有一天她能真正为他弹完一支曲子,唱完一首歌,该有多好。可谁能料到,等到她真正只为他一个人而唱的时候,竟然会是这样的局面?

所以不顾一切、哪怕被恨上一辈子也要留下她……错了么?

黑小虎苦笑,眼眶依然干涩,步伐却愈发沉重起来。

 

送灵柩的队伍走到了尽头,开始浩浩荡荡地上山,要依照教里最古老的习俗,将教主葬在袁家界最高的山坡上。

红衣姑娘终于停下了跟随的脚步。她目送这些人走远,这才跳下雪坡,飞快解开红衣放进随身的包裹,露出内里连夜赶出的、跟魔教教众一模一样的白色孝衣。她将冰魄贴身藏在腰间,按前两日暗中查探到的地址,运起轻功快步赶去。

所有教众都以为她深恨魔教,所以要在教主下葬的当日红衣红妆,高歌庆贺,顺便给深爱她的少主添堵,然而他们都忘了——这个看似单薄的姑娘并不只是一夕之间失去了亲人朋友的孤弱女子,她还是当下唯一还活着的七剑传人!

红衣固然最宜在这种日子给人难堪,但正因为它太过显眼,所以反而可以帮她隐藏行迹——如果所有人都记住了今日红衣烈烈的冰魄剑主,看到红色就会想起她来,那么当她换上跟其他人一样的白衣时,就会被人下意识地忽略吧?

最显眼的装束,有时候反而是最好的伪装。

而身为冰魄剑主此刻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庆贺魔教教主的罪有应得,也不是戳那人的伤疤,而是赶紧把麒麟救出来!

蓝兔将半张脸藏在衣领中,在雪地里飞快穿行。

然而,当她费尽力气潜进了那个传说中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来的水牢之时,却发觉那个专门用来关押神兽的玄铁笼子还在水牢正中,麒麟却已不见了踪影。

难道消息不准,她是被骗进来的?!

她眸色一深,却又觉得这水牢里处处透着不对劲——按说她现在本就在黑虎崖的控制之下,黑小虎若想杀她,早便杀了,原不需要这般费心布局,骗她进来;且这水牢里防备并不十分严密,却也称不上松散,不像是请君入瓮的圈套,但也不像是麒麟的禁锢之所。

所以,麒麟是被转移了?

但如果它真的换了一处关押,那这个号称神兵利器也奈何不得的玄铁笼子为何还留在这里呢?难道魔教当真实力雄厚到能锻造出两个这样的笼子?

蓝兔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先潜出水牢,正要再往别处查探,忽然看到先前想遣人赶她的两个堂主一前一后地从前方走来。

她心里暗叫不好,虽然脸上易了容貌,终究心虚,赶忙同别人一样跪倒在地,脸几乎要埋到雪里。

好在这两个堂主也并未注意,站在水牢前巡视了一会,其中脸上有刀疤的那人愤愤道:“如今这水牢还有什么好瞧的?到手的麒麟就这么跑了,教主要是泉下有知,恐怕也得被咱们这位少主气活过来罢!”

“嘘,噤声!”另一个稍矮的汉子赶忙扯了扯他手臂,四下看了一眼,“不管怎么说,如今教主不在了,本也该是少主掌事。咱们这位少主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除了老教主和方才出来闹场子的那位冰魄剑主,你见他把谁放在眼里过?再敢说他的不是,指不定哪天就没了!”

“我呸!要不是教主以下他武功最好,手段又确实厉害,谁听他的?”刀疤脸啐了一口,“要说教主也真是心狠,就算少主当初擅自杀了七剑,终归也是为教主考虑,教主竟真舍得用教里的大刑对付自己嫡亲的儿子!这少主骨头倒也真硬,竟还真硬生生扛下来了!

“只不过,我瞧他也真是鬼迷心窍,好容易教主不再追究了,他又非要留下那位冰魄剑主,日日挨上教主三掌来换她一命,还想当情圣是怎么?后来那美人儿醒了,他晚上不留下过夜也就罢了,还天天身上都带新伤,我瞧着活像是被那冰魄剑划出来的!你说这不是色令智昏是什么?我看他执意要放走麒麟这事儿,多半也跟那美人儿脱不了干系!”

“这倒也是!”矮个的汉子也不由点了点头,“就算教主没赶上喝这麒麟之血,少主自己喝了,不一样也是称霸武林么?若不是最激烈反对的老五老七都被少主一掌了断了,教里谁也不会答应就这么放了麒麟吧?”

“他自己若是喝了,咱们兄弟好歹也能分上一口啊!”刀疤脸咂了咂嘴,一脸惋惜,“谁知道这少主是哪根弦不对,自己不喝也就罢了,连累得咱们兄弟也白白失了这提升功力的好机会!”

“罢了罢了,谁让咱们都不是天魔乱舞的对手呢?”矮个汉子摆了摆手,“咱们还是走吧,少主估摸着又去明镜湖喝酒了,这种时候,还是别触他的霉头好!你还是想想无意害死教主的猪老四是怎么死的罢!”

刀疤脸打了一个寒噤,再也不敢多嘴,两人渐渐走远,而蓝兔依然伏在地上,心里惊涛骇浪。

看他二人走路的速度,应当是刚从黑心虎山上的陵墓下来,她跪在这里本就是临时起意,他们不可能知道她在偷听,所以方才那段话应当不是捏造给她的幌子……也就是说,不等她拼死去救,麒麟就已经被黑小虎亲自放了?

这、这怎么可能?

她亲眼看见他如何殚精竭力地布阵筹谋,一心想着擒获麒麟,如今明明已经到手的称霸天下的机会,他居然就这么轻易地丢开了?

为什么?

蓝兔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心里深处却忽然浮上来一个声音,依稀是当初还坚持光明磊落的他在山洞里,犹不甘心地问——我黑小虎一心为我爹爹,难道错了么?

难道,他追捕麒麟当真不是为了称霸天下,而只是治他爹爹的病?所以当他爹爹在他终于捕获麒麟之时意外丧命,他才会痛到呛血昏迷?所以他爹爹死了以后,他就真的不再需要这份全天下都觊觎的力量,宁肯力排众议也不愿意喝下他爹心心念念了一辈子却终究为它而死的麒麟之血?

所以他这一辈子,其实都是在为他爹活,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么?

也正是因为他并不在乎麒麟,所以她才能不费太多力气就探知到它的下落吧?

麒麟安然无恙,按说她应该高兴才是,然而提起的心放下的那一瞬间,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死寂下去的情愫忽然在心里一动,犹如死水微澜。

她深深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呛得从心到肺都在颤抖。那点浮动转瞬即逝,很快就被压住,蓝兔站起身来,猛地抓起一大捧雪抹在脸上,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她动了动僵硬的膝盖,还是不由自主往与住处相反的小路走去。

 

她其实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去哪里,为麒麟紧绷了几日的心神忽然松缓之后,她只觉得疲惫不堪,浑身乏力。等她再度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冻上一层薄冰的湖面依稀还有水光粼粼,而那个浑身缟素的人此时就倚在湖边大树下,雪地上歪七扭八地扔着十来个酒壶。

终究忍不住来了这里。

她心里狠狠一叹,见他浑身酒气,面色通红,料想他应当是真的醉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走了过去。

常年黑衣红袍的黑小虎此番终于换下了死气沉沉的戎装,身上的麻衣孝服即使在雪中也依旧白得刺眼。他还在不住地给自己灌酒,面无表情,眼中的神色说不清是痛苦还是解脱。蓝兔缓步靠近他,谁料他即使身在醉中也依旧警觉,立刻抬头望了她一眼。她微微慌乱,哪知他仔细瞅了她一会,苦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我是不是醉了?”

他提起酒壶往下一倒,余下的酒水全洒在他前襟上,酒香四溢。酒气上涌,那些酒水一出酒壶,不过片刻就在这数九寒天里凝成了薄薄一层冰,而他醉眼朦胧地摇了摇头:“嗯,果然是醉了。”

他伸手要再拧开一壶酒来,却怎么也找不到没喝过的新酒,臂上尽是还未愈合的剑伤,脸上没有半点平日的锋利,稚气得犹如孩童。

蓝兔心底钝痛,犹豫了一下,终究忍不住上前了一步,想将他从雪地上拉起来,谁知他刚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就用力一拉,将她整个人扯进怀中。

她心跳一窒,浑身都僵硬起来,脸上却热得就要发烧,想要用力推开,他却抱得小心又郑重,带着酒气的呼吸轻轻拂在她脖颈上:“醉了真好啊,我终于抱到你了。”

她哪里还推得开,呆呆听着他比平素更低哑的声音近在耳旁:“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抱一抱你。

“我也不知道非要留你下来,到底是对还是不对。杀了他们,你肯定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吧?可我没法子,那个时候我爹爹元气已虚,即使假造合璧我也怕他承受不起,我只有一个爹爹,我一点法子也没有……可就算这样,他也还是没能熬到治好病……

“大概你说得没错,我们这些人,不管落得什么下场,都是罪有应得吧?”

她能感觉到这个环抱自己的人声线的颤抖和哽咽,也能感觉到他的炙热和痛苦,然而……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你只有一个爹爹又怎样?每个人的性命都只有一条!难道偏你爹的命比别人更贵重?为了你爹能好好活下去,就能将别人视如草芥,随意斩杀么?!

 

她硬起心肠,探手抓住了冰魄,心知自己只要抬手往他后背一刺,爱恨情仇便皆尽报了!然而,她的右手止不住颤抖,几乎握不住剑柄。

她深深呼吸,却怎么也无法在这种时刻从他背后刺下这一剑来。她几次三番下不去手,暗恨自己无用,狠狠将下唇咬出血来,正要再举起剑来,忽然瞧见一物。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脑中瞬间一片空白——那个坠在他腰间的药瓶样式古朴,右下角隐蔽地刻着一个小小的八卦暗纹,分明是逗逗的贴身之物!

他跟逗逗并无私交,也无私怨,若说是从尸体上取得,为何不留着别人的东西而独独带着这个?难道、难道逗逗他还活着?!

逗逗身为神医,江湖素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盛名,一手医术举世无双,莫不是黑小虎为了黑心虎的病情考虑,以防万一没有杀他?

蓝兔几乎稳不住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连忙收起冰魄将他扶住,小心翼翼地将那药瓶从他腰间取下细看。

瓶中果真装着益气补血的好药,气味刺鼻,蓝兔默默将瓶盖塞好,挂回黑小虎腰间,眼神渐渐清明而决绝。

黑小虎仿佛并未察觉她一连串的动作,只是倚着她肩膀,酩酊中的神色莫名安详。

她心里狠狠一叹,却听他嘴唇开阖,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凑近细听,而他肩头落满了雪花,声音低得仿佛自语:“我从不想喝麒麟血,也从不想变成爹爹那样的人,你、你信么?”

 

肆·井中天

自那夜里从雪地回来之后,蓝兔对黑小虎的态度忽然温和许多。

她不再试图用各种不同的法子杀他,也不再刻意出言激怒他,但脸色却一天一天差了下去。黑小虎全面接管了教中之事,按说应该忙得脚不沾地,留在她这里的时间却越来越多。见她面色憔悴,他急召黑虎崖上所有的郎中会诊,那些郎中却只知道她元气虚亏,完全找不到病因所在。

黑小虎别无他法,一边遣了人去山下寻最好的郎中,一边没日没夜地在她屋外的偏殿里踱步。然而,她每日明明饭照常吃、药照常喝,身子却愈渐单薄,四肢乏力,时常莫名其妙就咳出血来,连嘴唇都带了淡淡的乌紫色,每日敷再多的水粉胭脂也掩不住脸上的倦色。

黑小虎心急如焚,眼睁睁看着她消瘦下去,郎中换了一拨又一拨,却只查出她体内含了朱砂的毒素,对如何拔毒却束手无策。黑小虎听说是毒,将她周围的人全都换了个干净,只留下明昭一人近身服侍。

她中毒之后便极是嗜睡,他几乎再难见到她醒着的样子。每当她睡得昏昏沉沉时,他便负手站在一旁远远望着,眉头紧锁,自己也一天更比一天瘦削。

 

这天午后,阴了许久的天难得放晴,蓝兔一睁开眼,望见的便是这样好的阳光。许是黑虎崖的冬日实在阴沉,她见到阳光竟然欣喜得像个孩子,挣扎着就要下床。明昭赶忙上前搀扶,语气忧虑:“宫主要出去?”

“难得有太阳,想出去走走。病了之后就再没出过门,都闷了小半个月了。”她一笑,扶着明昭的手臂,状若无意,“明昭,你是什么时候进的黑虎崖?”

“明昭五岁起就随娘亲住在这里,已经二十一年。”明昭一愣。印象里她自从听到剑友故世的消息后就一直与少主剑拔弩张,对其余人事都漠不关心,没料到她竟忽然问起自己来,一时也来不及多想,便答了一句。

“我瞧着你们少主很是信任你,换了那么多人,倒是从没动过你。”她低头将手腕上的护带系紧,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明昭恍然:“原来宫主是想知道这个。”她垂下眸子,一边帮蓝兔整理衣摆,一边轻声道,“少主自是不会疑我。从前我和娘亲一直在后院伺候白梨夫人,自小与少主相熟,不曾到过前山。”

她一怔,心头有什么东西忽然细微地疼了一下。那样的疼太过轻微,跟她心头挂念的事情比来根本不值一提,所以她很轻易就压下了这样的感觉,理好衣袍站起身来,转头冲明昭一笑:“我出去走走。”

她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冬日的阳光照耀之下,这个久违的笑容美得惊心,明昭一怔,已经走出两步的蓝兔就虚弱地倒了下来,与此同时,门口不知何时出现的少主几乎是瞬息之间就抢到跟前扶住了她。他看着蓝兔嘴角洇出的血丝,眸色沉沉,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几乎是瞬间就下了决心:“明昭,你留在这里,我带她去天罚井!”

 

他一路走得又快又急,只觉怀中的她不过半月就轻了许多,肩胛骨咯得他手生疼,心也生疼。明知她用尽法子想要杀他,也明知她这场病来得蹊跷,但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不敢再拖下去了!就算这是她筹谋的手段,大不了不就是逼他放了天罚井里那人么?反正留着那人也无甚用处,放便放罢,总比让她身子再坏下去好!

黑小虎抱着昏迷的蓝兔,健步如飞,很快便到了魔教深处那个隐秘的井底。这天日头正好,这样阴暗的地底也见了一点阳光,地方虽不开阔,却有一个小小的铁闸将井底隔开。闸里躺着的那人听见脚步声,耳朵一动,身子却仍卧着,口中冷笑:“怎么,你爹刚死,就这么急着要杀我这个没用的郎中了?”

“废话少说,救人要紧。”黑小虎小心翼翼抱着蓝兔,口气却是冷冽无比。

“我中了你魔教的黯然销魂散,解药又早已没了,七叶花百年之内也不会再开第二朵,如今不过是熬过几天算几天罢了。少主这副口气,是以为还有什么法子能逼到我这个将死之人么?”逗逗头也不抬,语气麻木,而黑小虎神色一冷,“这个时候神医倒是有骨气了?你自己抬头看看,她你救是不救!”

逗逗听他语气郑重,心知不对,终于转过身来,一眼就看到躺在黑小虎怀中的蓝衣姑娘,顿时瞳孔一缩:“蓝兔?!”他鞋都来不及穿,满身脏乱地爬了起来,扑到铁闸旁边,嘶声叫道:“黑小虎,你对蓝兔做了什么?!”

“我只知道你再不过来治病,她就真的危险了!”黑小虎将蓝兔小心翼翼放在铁闸前干净的稻草上,顾不上反驳逗逗,神色焦灼。逗逗也无心再多说,一把抓过蓝兔的手,隔着铁闸的缝隙给她把脉。

黑小虎焦炙地握着蓝兔另一只手,目不转睛地盯着逗逗的表情,而逗逗一直面色凝重,握了她右手许久都未松开。

“你倒是说话!她的毒你到底能救不能!”他等了半晌,终究按捺不住,而逗逗此时终于收了手,冷冷道:“我的药箱呢?”

黑小虎知道此刻不宜跟他多作纠缠,也知道他必定不会拿蓝兔的性命做条件,便沉默地站起身来敲了敲井底某处。石壁轰然开启,他拎起逗逗的药箱扔到闸口,脸上终于露了两份急切:“快治!”

逗逗默默打开药箱,手背上虽然满是还未结痂的各色伤疤,给蓝兔施针的动作却依然行云流水。见蓝兔的唇色逐渐恢复正常,黑小虎提起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她怎么样?!”

“我治我的病,你废话什么?”逗逗焦躁地瞪了他一眼,从箱子里摸了颗朱色的药丸给蓝兔服下,随即又按住她手腕,神色微微缓和。

他从药箱里翻了张纸出来,半天却没找到笔墨,索性咬开指头开始写药方,口中喃喃念叨:“绿豆甘草汤、地浆水、麻油三者合服,复方土茯苓汤亦需备下……”他见黑小虎还在一旁跟看犯人似的盯着,心下愈发不快,没好气道,“瞅什么瞅?就你关心她?有这闲工夫,少主还是先给我开了这铁闸,然后去门口守着罢!我等下要运功给她排毒,这期间外界一点打扰都不能有,连别的声音都听不得的!”

“你去守门,运功我来罢。”他沉吟,攥着她手腕舍不得松开,而逗逗嗤笑一声,“你来运功?你知道要用功力冲开哪几处筋脉,每一处用多少力道最好?”见黑小虎没有接话,逗逗冷嘲,“怎么,我们两个伤的伤、废的废,少主还怕我们在你眼皮子底下逃了么?罢罢罢,要是不在乎她性命你便来吧,反正我们七剑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最坏也不过是雨花和冰魄一起死在这井底罢了!”

“你!”黑小虎头一次觉得说不过他,低头看了蓝兔苍白的面颊一眼,终究无奈地启动机关开了铁闸。他将她小心放在闸内的稻草上,见逗逗已经扶稳了她手臂,这才站起身来,往井口的方向走了几步。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窸窣的响动忽起,他猛地回过身去,便见方才还昏迷不醒的蓝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翻身坐起,将另一颗朱色药丸塞进了嘴里!

黑小虎心中猛然惶急起来,弹指就挥出一道指风,她的动作却也奇快,一边伸手硬接,一边飞快将那颗药丸咽了下去!

指风凶猛地划破手臂,她重重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脸上却带了一点孤注一掷的笑:“黑小虎,生生造化丸——生生造化丸拿来!”

黑小虎脸色铁青:“你方才吃的什么?!”

“谴灵丹!”蓝兔眼中决然,而黑小虎又痛又怒,神情巨变,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你不要命了?!”

“哪个要命的人会借着每天梳妆的机会自服朱砂,把自己逼到奄奄一息?”她索性豁了出去,语气凛然,“除非少主半个时辰内能去瞿石山取来绛仙草,否则,要么给我生生造化丸,要么就把冰魄和雨花两位剑主葬在一处,一了百了罢!”

黑小虎浑身发颤,双拳紧握,眼神说不清是愤怒更多,还是痛苦更多。他深深呼吸,仿佛在强自压抑着什么东西:“你自己给自己下毒,逼我来找他解毒,然后再跟他串通服下毒性最烈的谴灵丹,逼我给你生生造化丸?”他显然已是怒极,仰天长笑,笑声苍凉,“好一招环环相扣的妙计!给你之后呢?你必定先把药给他服下,解了他体内的黯然销魂散,然后赌我会不会再用另一颗生生造化丸救你,是么?!

“好!蓝兔,你好!你就这么肯定能逼得了我?莫忘了你还欠着我命没还,凭什么算定我还会救你?!”

“给不给在你。”蓝兔强自镇定,“你不就是仗着我欠你么?我不服你药,拿这条性命还你便是了!”

彼时光线尚明,蓝兔和逗逗在昏暗的井底相扶相持,而他站在井口的阳光下,脸上光影交叠。

“我不就是仗着你欠我……”他喃喃了一句,眼中的凌厉逐渐褪去,沉痛上涌,“那你呢?不就是仗着我爱你?”

他不再去看蓝兔的表情,从贴身处取出那个珍贵的药瓶,往铁闸那头扔了过去,随即狠狠转过身去,大步走远,任由井口射下的天光将他笼罩。

 

伍·水中月

蓝兔一度以为,这样漫无边际的黑夜就是死亡。

她跋涉在茫茫黑夜当中,明知自己是在梦中,可就是醒不过来,只能日复一日地走,却不知去往何处。不远处始终有一个墨蓝铠甲、猩红披风的人,与她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她知道那人是他,也知道自己此前的行为确实既不光明也不磊落,那一声“对不起”却始终无法说出口去。

他说得其实没错,她可不就是在利用他的爱么?因为知道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所以才暗示逗逗赌上一把,孤注一掷地服下谴灵丹这样的剧毒,用自己的性命来逼他拿出能解百毒的生生造化丸,救下了七剑里除她之外的最后一个人。

大奔他们若是还活着,恐怕会愤怒地扭开头说“这种手段拿来的解药我才不吃”吧?

她苦笑,眼泪在这样绝望的梦境里终于决堤而下。

哪里有什么若是呢?

他们死了啊。

她在这世上最亲密的朋友和亲人,她一路走来相伴相护的剑友,他们都死了啊。

那个她曾动了真心、曾以为跨过正邪的鸿沟后也许能有机会走到未来的人,为了替他唯一的亲人保住性命,手上沾满了她亲人朋友的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味如同烙印,将所有的过往和希冀统统打乱,而他们两人,早在他做出决定那一刻,其实就已经背道而驰,再无回转的余地。

在这段感情里她确实卑劣,可除了自己,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啊。

她没能救到其他人,如今好容易找到逗逗,怎么可能再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黯然销魂散的折磨下?

不管什么法子,只要能让逗逗活命,她统统都不在乎!

那个人欠他们七剑的血债,依然得由她背负,而她欠那个人的情……就让她以命来偿罢!

蓝兔咬了咬牙,倔强地用手背抹掉眼泪,忽地停下脚步。

为什么还要走呢?停下算了吧?

不用再想什么报仇,也不用再想什么对不起,就这样永远睡过去不好么?

 

她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她吞噬,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近在耳旁:“姑娘,姑娘?”

那声音实在太过熟悉,让她脑海中一个激灵,霍然挣脱了梦境里的无尽黑暗,睁开了眼睛。大抵是生生造化丸果真药效通神,她通体舒畅,丹田中内息充盈,竟然半点病痛的感觉也无。

少年熟悉的眉眼就在面前,然而他的脸上却带着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纯粹笑容:“姑娘,你醒啦?我就知道我医术不赖!”

“逗逗……?”她呆呆望着杏黄长袍、发冠高束的少年端着药罐眉开眼笑的样子,脑中浑浑噩噩,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

“咦,姑娘早前认识我?”逗逗挠了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说来惭愧,身为医者居然治不好自己的脑疾,不过是中了场小小的毒,许多从前的事就都想不起来了……”

“……原来如此。”她惊愕之后心里莫名一松,仿佛大石落地。

看着逗逗兜着药材在药瓮边上跑来跑去的样子,蓝兔不由想,也许在他接过雨花成为七剑传人之前,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吧?这一代七剑下场惨烈,神医又性子温和,即使并肩作战之时,用剑的时候也远没有用药多,既然有幸能忘掉从前,那便永远忘记罢!

她正如此想着,就听逗逗忽然欣喜道:“咦,你又来看她啦?嘿嘿,我说了她今天能醒,没骗你吧?”

蓝兔一震,抬头就见黑小虎黑衣黑袍站在门口,形容又憔悴几分,嘴唇有些发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姑娘,你躺着的时候他天天坐在你床边,一守就是好几个时辰呢!这年头,痴心人可不好找,你别错过呀!我先出去瞧瞧我的烤鸡腿怎么样啦,你们聊,你们聊!”忘却前尘的逗逗仿佛真的回到了两年前未入江湖的时候,苦口婆心地劝了她两句,随后冲他俩眨了眨眼,三步并作两步,飞也似地跑了出去,还不忘给他们带上了门。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去,她沉默地低着头,想了许久才打定了主意,哪知黑小虎也恰好在这时张口,两人同时道了声:“我……”

两个人对视一眼,随即黑小虎后退一步,淡淡道:“你说吧。”

“我想跟你谈两个条件。”她依旧低着头,头发遮住了眼睛和表情。

“你说。”

“我想送逗逗下山。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让他往后远离江湖,悬壶济世,忘了自己曾是个剑客吧。”

“我也正有此意。”不料他点了点头,半点为难她的意思都没有,“他中黯然销魂散太久,生生造化丸也不能完全将毒性拔除,没有其他毛病已经是运气了。不记得也好。另一个呢?”

“剩下那六把剑在哪里?”她声线紧绷,握紧冰魄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要那六把剑?”他看了她一眼,“我若都给了你,你能有什么跟我交换?”

“什么都可以。”她咬牙,而黑小虎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嘴角一扬,“哦,嫁给我也可以?”

她呼吸一窒,心跳骤乱,然而不等她反应黑小虎就摇了摇头,自嘲道:“随口一说,别当真。条件先欠着吧,待会我让明昭带令牌送你们下山。”

 

袁家界脚下,竟然有一片极广阔的湖泊。

蓝兔目送逗逗下山之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倾颓,换下道袍的少年背着药篓颇为洒脱地冲她挥了挥手,一面说着“希望往后行医也能遇上你这么好看的姑娘”,一面嬉笑着往前走去,渐渐融入远方的群山之中。

她一直目送逗逗走远,才吩咐明昭留下,自己进了附近的林子,解开包裹,将这七把神剑一一封印,按五行卦术的方位埋入地底。将自己的冰魄解下的时候,她摩挲着熟悉的剑柄和剑鞘,眼眶湿润,而冰魄也在鞘中低低嘶鸣,仿佛在不舍与她的分别。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如今他们都不在了,我也有我尚未完成的事,希望你们早日有缘找到新主,继续担负起这一代传人未完的责任。蓝兔无能,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其时日薄西山,她将冰魄放回其他六剑中间,轻轻撒下一抔黄土。

 

她走出林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她强撑一天,如今终于得以放松下来,只觉筋疲力竭,呼吸都沉重了两分。

明月当空,那轮光亮的满月倒映水中,整个湖面浮了一层细碎的月光,晃晃悠悠地随着波光荡漾。她缓缓走到湖边,伸手掬起一捧水来,那月色仿佛也被捧在了手心,映得她脸庞澄澈,油然生出一股少见的静美。她用这湖水擦了把脸,在彻骨的寒意中微笑道:“你看,其实水中的月亮比天上近,它至少可以捧在手里啊。”

在倦极倒下前的最后一线清明里,她果真看到那个一路尾随的人焦灼而来的身影。

没有人能听清,她此刻心里那一声决然而痛苦的叹息。

 

陆·镜中欢

明昭从未想过,她这一辈子居然还能看到少主和他心爱的姑娘以这样的方式相处。

江湖上都说冰魄剑主从无一宫之主的骄矜,待谁都温柔亲善,而明昭看到的冰魄剑主傲骨铮铮,倔强冷漠之外更有三分豁出一切的坚毅和胆识。有时候她想,如果冰魄剑主当真只是个温柔亲善的名门闺秀,遭逢大变后逆来顺受或是自我了结,也许自家少主也不会陷得这样深,伤得这样狠罢?

她比少主稍长几岁,又与母亲自小随侍白梨夫人,几乎是亲眼看着当年的少主眼中的稚气一点点被杀气替代。他也一直是那样倔强的人啊,认准了一件事都撞破南墙也不回头,何况认准了一个人?

她眼睁睁看着自家少主愈来愈消瘦,却又知道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本以为蓝宫主和他要做一辈子的怨偶,谁能料到蓝宫主在下山途中力竭晕倒之后,竟然跟那位已经离开的神医一样,忘记了过往的一切?

明昭在魔教二十一年,并不曾听说教中秘药生生造化丸的副作用中有失忆这么一条,然而这药本就神秘又稀少,统共也没几个人服过,药性如何,实在无从推测。何况,它虽然能解百毒,但除却失忆之外,遣灵丹这等罕见的奇毒竟没有给蓝兔造成半点损伤,如此药到病除,也真是前所未有。

不过,失忆真好啊。

她每每看到蓝兔干净明亮的笑脸和自家少主满足得仿佛拥有了一切的神情,就会在心里叹息地想,失忆真好啊。

他们的过往那样痛苦,忘了也好吧?

明昭默默将那件杏色的长裙放在蓝兔床头,在尚且熹微的晨光里退出门去。

 

于是黑小虎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袭杏色衣裙的姑娘在初降的晨光里慢悠悠梳理长发的样子。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冬天的日光本就单薄,带着一点微白,她发梢沾了一点金色的光泽,俏皮地在人心里一荡。

见黑小虎进门,她随手把长发挽起,雀跃地跳起来跑到他跟前:“我们今天去哪?”

“去山下的集市瞧瞧?”他笑起来,“快过年了,你从前过年应当都有新衣裳的罢?”

“不记得了。”她老老实实地摇头,忽而旋身转了一圈,“不过我本来就有很多衣裳啦,不如这次去给你挑一件?”

这番醒来之后,她不再常穿那样清冷出尘的蓝色,反倒喜欢起杏粉这样寻常少女都爱的暖色,带了一点凡俗和亲切。

裙裾飞扬之间,他神色微微恍惚,不动声色地压下腹内轻微的疼痛,去拉她的手:“走吧,下山看看再说。”

她笑着走过来,自然而然牵住了他手,掌心温热。

 

快到年关,山下的集市熙熙攘攘,人群摩肩擦踵。黑小虎一路牵着她手,走在汹涌的人潮之中,竟然觉得这些平日里他瞧都不屑瞧上一眼的市井小民也多了两分亲切,并不惹人生厌。她一路上买了一个烙饼、两块甜糕、三根糖葫芦,却还跟吃不够似的,一边塞了一根糖葫芦到他嘴里,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他哭笑不得地咬着那根从来没尝过的糖葫芦,竟然觉得意外的甜,便舍不得般紧紧将它抓在了手里,跟着她四下看了两眼。这一看之下,他目光忽而停在路边一家小摊上,再也挪不开视线。

“怎么了?”她转过头来,顺着他视线往那头看了一眼,笑着去刮他的脸,“怎么,你还想买朵珠花戴在头上?羞不羞!”

黑小虎也笑,惩罚似的拍拍她额头,拉着她手就往那头走去,随即拿起那小摊上一支堑着三朵梨花的钗子,轻轻替她簪在了鬓边。乌发之中,雪色的花瓣里缀着几点金黄的花蕊,愈发衬得她冰肌玉骨,整个人都清冷三分。

一旁的摊主还在絮絮叨叨:“公子真有眼光,这钗上的三朵梨花可是最好的工匠用上好的白玉雕了整整三个月才成型的,这方圆百里,您再也找不着比这更好的做工啦!从前有位小姐买了之后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啥‘恨别离’,您瞅瞅,多好听的名儿啊……”

黑小虎没有理睬,自顾自地拉着她端详,目不转睛。

她被看得久了,不禁脸上微红,恼道:“你看够了没有?好看么?”

他却没有像往常几日那样笑着说“自然好看”,而是极温柔极郑重地伸手抚了抚她温软的鬓发,眼神专注。

他说:“跟我娘一样好看。”

她心脏忽地怦然一动,仿佛被某种温热的东西濡湿。

 

有没有忘记过呢?

有没有放弃过呢?

她必须得诚实地按着自己的心口说,那一刻,她确曾有一瞬忘记,面前的人是如何与她不共戴天,仇深似海。

甚至在内心深处,她也隐约希望,失忆是真,懵懂是真,忘记一切是真,重新开始也是真。

然而,上苍吝啬,并不曾给她这样的机会。

她深深吸了口气,带着还未散尽的温软心肠往前走了几步,抬眼就看见了那面檀木雕花的巨大铜镜。那面铜镜几乎有一人来高,两侧雕着几朵梨花,手法潇洒写意。梨花白犹胜雪,如今檀木作底,已然失了剔透,却颇有几分花开万树的灵动神韵,仿佛整个春天都停驻在了镜中。黄铜的镜面光滑无比,清晰地映出她和她身后举着糖葫芦找银钱付账的黑衣男子。

她下意识往他的方向挪了挪,镜中的影子便挨得更近了些。在这面铜镜之中,她和他的人影亲密地相互倚靠,竟然如此般配。

她怔怔地望着铜镜出神,连他付完账走到了跟前都没有发觉。

“可是看中了什么?”他侧过头,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而她眸色一沉,仰头露出个澄澈的笑来:“没有,我们去那头看看吧。”

 

柒·镜中何欢

转眼就逼近了新年,这天清晨,蓝兔起得格外早。

她没有碰明昭放在床头的那件妃色袄裙,而是重新穿上了从前那件月白劲装,仔细将手腕上的护绳一一系稳,而后将长发挽好,将黑小虎送她的那支叫做“恨别离”的梨花钗郑重别上。

她端然坐在镜前,看清自己眼底纠缠着的决然和痛苦,绝望地闭上了眼。

黑小虎这日也来得格外早,先吩咐门口站着的明昭去取他书房里的手札和令牌,又郑重叮嘱了几句,这才进得门来。瞧见她一袭蓝衣,他神色微变,随即了然,如常笑道:“今天起这么早。”

“唔。”她闭眼应了一声,再睁开眼时,镜子里的姑娘眉眼弯弯,俨然是她十六岁前未入江湖的模样,“你还不是一样早。怎么,今天要去什么好玩的地方么?”

“跟我走几步你便知道了。”他再一次拉起她手,跟她十指相扣,掌心微凉。她迟疑了一瞬,缓缓合拢手指握紧,与他掌心相贴。

明昭目送着他们二人走远,想起少主方才的语气,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凉意。

 

“这不是你屋子么?”越往前走越觉得眼熟,蓝兔诧异,随黑小虎进了门,哪知在跨入门槛的那一瞬间,她手上忽然袭来一股大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迫转过身子,被他拥入了怀中。

“……屋里有东西?”她愣了愣才回过神来,而他将她整个人拥在怀里,以一种极缱绻的姿态。

“有个惊喜。”他低声,深深凝视她,“不过你先别看。送你的礼物待会若是带不回去,立刻去找明昭,她能帮你,记住了么?”

“为什么不许我看?”她心里挂念着旁的事,几乎装不出好奇的语气。

“看我礼物之前,总得给个回礼不是?”他气色并不好,眼下乌青,嘴角的笑意却是真真切切的。

朝夕相处这些天,他并不曾对她做出真正亲密的举动,今日不知怎么,他的语气和笑容都带着异样的温柔,面庞缓缓与她接近。眼见着他俯下身来,气息逐渐近在咫尺,她想要闪躲,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却狠狠喝止了她——不是早就决定在今天下手么?不是早就想好要杀他报仇再以命还恩么?终于可以一了百了,终于不必再活在虚幻和伪装里,这样不好么?

她能明显感觉到他靠近那刻一瞬的迟疑,然而那个温热的吻终究还是轻轻落了下来。唇齿相接的刹那,她终于认命一般闭上了眼睛,肩膀微微战栗。

并不熟悉的气息在唇上辗转,他起初温柔,后来吻得愈发深入,带了他隐忍多年的爱意和痛意,犹如末日来临之前的最后一次抵死缠绵。而她左手环着他腰,右手悄无声息地从发髻里拔出了那支他亲手为她戴上的梨花钗,攥在了手里。

她缓缓将右手环上他的脖子,呼吸急促,指尖发抖。

这个温柔而深沉的吻终于随着他的低声喘息停住。他的唇轻轻触碰她的面颊,在她耳侧沙哑道:“如果……”

这两个字的尾音还未落下,那支镶嵌着雪色白梨的发钗就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刺入了他的太阳穴,钗尾显然被她磨过多次,尖锐得就像毒蛇最锋利的那颗牙。

而黑小虎并未下意识地躲闪和反抗,仿佛在这种意乱情迷的时刻完全丧失了警惕,对这样突如其来的袭击毫无防备。

但奇怪的是,他脸上也没有半点惊惶和诧异,就像……

就像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只是闷哼一声,呼吸顿弱,然而还是抬起脸,极其痛苦地续道:“如果……”

他再也撑不下去,气息渐微,而她终于转过身来,颤着手将他抱在怀里。之前一直在她身后的、他口中的礼物终于映入眼帘,那是一面铜镜,足有一人来高,檀木雕花,光滑的镜面里清晰映出了他们两人相依相偎的模样。

心底的防备忽然间尽数崩塌,她贴在他的耳边,无声地痛哭。

“没有如果。”

 

终·尾声

集上摆摊的大婶自从送了面自家磨的铜镜上袁家界后,日日都跟前来买镜子的人念叨:“我担保你们从没见过那样好看的姑娘,一件月白的衫子穿得跟天边那轮月亮似的,像是发着光呢!”

人们听她说的一板一眼,便打趣道:“那你怎地不多看两眼再回来?干脆下回把你家幺儿也带上去,叫他给那姑娘画幅像儿,我们也好开开眼!”

“可不敢乱说,可不敢乱说!”大婶连连摆手,四下瞅了几眼,“魔教虽然散了,可保不齐现在山上是什么状况呢!”她说到这里,抬眼恰好看到隔壁新搬来的邻居路过,眼睛一亮,热络地唤了一声,“明昭啊,你不是刚从袁家界那头搬来么?山上现在到底什么样啊?”

“少主死后,教中大乱,整个魔教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叫明昭的女子衣领处缀了一朵小小的白花,神色木然。

“说来,这魔教少主是怎么死的?”有路人好奇道,“听说是被七剑之一的冰魄剑主杀的?可七剑早就没了消息,这冰魄剑主怎地孤身就上了黑虎崖?”

“我倒听说魔教少主死后七窍流血,都传是用了江湖上早年颇有盛名的九转神功吸附了某种奇毒,所以毒气攻心,不治而亡!”

“这怎么可能!”先前那人摇头,不服气道,“越传越离谱,不是都说魔教手里有生生造化丸,什么毒都能解么?魔教少主怎么可能被毒死!”

“生生造化丸存世极少,仅有三颗,都被少主给了同一个人。”那个新搬到摊子隔壁的明昭低声接话,不知是在回答他们,还是在自言自语,“都怨明昭看到手札的时候太晚,什么都来不及了。您给我的令牌终究没用上,她终究陪您一起死了,而且到死都不知道遣灵丹之毒到底是如何解的。您若是在天有灵,到底是会开心,还是会难过?”

她提着篮子,自言自语地往前走,脚步蹒跚。

“唉,这么年轻就生了这么多白头发,这姑娘也是个伤心人哟!”大婶摇了摇头,不由想起那日下山之前,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透过门缝往屋里瞧了一眼,想瞧瞧这黑虎崖上买她镜子的姑娘生得什么模样,却听见门内传来极其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从没见过一个明明脸上带着笑的人能哭得那样伤心,像是夙愿得偿,又像是失去了整个世界。

 

大婶叹了口气,抬头却恰恰瞧见一对情人手挽着手迎面走来,连忙将旁的情绪抛到脑后,热情地吆喝起来:“这位公子,给夫人买面镜子么?我这铜镜都是上好的做工,照见的是心心相印花好月圆,映出来的是举案齐眉人影成双呐!”

 

=====正文完=====

 

【后记】

今年的除夕文灵感,其实早在去年除夕的那天就已经埋下。我现在仍然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随手翻彼岸的文档,翻到少主给我蓝买了一支梨花簪的发糖片段,于是一时心血来潮去网上搜了搜,然后机缘巧合找到了一支特别美的梨花簪。虽然跟彼岸里写得并不相似,但它瞬间触发了某种灵感,于是我脑海中就开始自动脑补画面——没错,这些画面最终成为了这篇文结尾两章的片段。

后来我买下了这支簪子,同时笃定地想,明年除夕文,就是它了。

2015一直在备考,除了琥珀里不得不完结的双城之外一个短篇都没有写过,复习的时候每当有了什么新的灵感碎片就随便扯过一张草稿纸写下来,这直接导致我收藏了一堆草稿纸……镜中梨的细节和各种思路都是我在刷英语的空隙里慢慢成型的,最终考完试虽然磨叽了很久才写,但一旦开始就不算卡,应该算是一气呵成,通篇写完。

在镜中梨之前,我的短篇里只有同样是黑蓝文的《渡》破了两万字,所以说我果然对少主爱得深沉么……

今年的内容并不再是平淡的叙述和隽永的感情,写过那样的虹蓝之后,脑洞表示并不想谈人生,我今年想写的黑蓝就是一段刚烈的、浓丽的、纯粹的爱情。

没错,镜中梨里的黑蓝感情其实十分纯粹,因为很显然,少主爱蓝,蓝也爱少主。这一点毫无疑义。我虹在镜中梨里对蓝来说就是一个跟大奔跟逗逗都没有区别的剑友,是她最在意的亲人朋友,而黑蓝之间的阻隔也完全不是正邪,而只是私人的爱恨。

探讨了那么久的正邪之后,我觉得看一看这样的爱恨,真是一件酣畅淋漓的事情。

今年的悲喜同样毫无疑义,看到第一章里少主杀了六剑的时候,我想大家心里就已经明白,他们两个不可能再有相爱相杀之外的结局了。如果是虹七里的走向是七剑反败为胜铲除魔教,那么镜中梨的构想大概就是当年我想过无数次的——如果七剑输了,少主因为个人因素只留下了蓝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少主不得不杀六剑,因为他无法说服他爹放弃麒麟血,他爹的身体又必定扛不过七剑合璧,他只有永远毁灭七剑才能真正保住他爹的性命,这也是他一开始踏入江湖的目的;而蓝纵然爱少主,也想过将来也许存在的机会,然而在少主亲口承认杀了其他六人之后,她就不可能再选择原谅或者放弃了——她非得报仇不可,绝不可能再和少主有一丝发展的机会。

这世界上有些事情可以原谅,而有些事情如果原谅,那绝不是宽容,而是对枉死之人的背叛,是对公道的背离。如果说从前黑蓝之间横亘的还只是界限不甚明晰的正邪,那么此刻之后,血海滔天,再无余地。

关于我蓝利用少主的感情这个梗,我想大概正是因为她爱他,所以在得知是他杀了六剑时才会如此痛苦,也就下意识想在报仇的同时让他更加痛苦吧?我自己觉得镜中梨里我蓝的形象还挺复杂,敢于承认爱又确实在利用爱,有动摇也有挣扎,但是我依然很喜欢。

而少主做的事情完全没有正面写,也不知道大家看懂没有……用侧面写教主知道少主杀了七剑所以对他用刑那段的时候,我心里难过得不行QAQ少主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他爱的两个人考虑,但他爱的两个人都不肯原谅他。教主的死法大概也是我心里因果轮回的思想,生生造化丸只有三颗,前两颗都在虹七里给我蓝用掉了这个隐藏梗也不知道我讲清楚了没有……

而少主亲自放掉麒麟、少主在湖边喝酒说的话、少主被逼着用掉了最后一颗生生造化丸解神医的黯然销魂散然后只能自己用九转神功吸附蓝体内的遣灵丹和朱砂毒、少主明明知道她假装失忆还舍不得戳穿、少主最后压不住遣灵丹的毒素又透过那面花好月圆的镜子眼睁睁看着她用梨花簪刺进自己的太阳穴、少主提前安排好退路又把令牌和说明事由的手札提前给了明昭托她在死后带蓝下山,凡此种种,我大概透过这些选择写了我心里的少主,希望叙述基本清楚,大家基本能看明白……

最后一幕我蓝背对着镜子,少主面对他送她当礼物那面大铜镜,亲眼看着她刺死自己的画面简直让我要心塞很久QAQ

各种小标题我也很喜欢,从一开头蓝打算假装失忆来杀他的时候水中月的暗喻到后来梨花簪的名字,镜中“恨别离”,镜外却别离,以及后两章的“镜中欢”和“镜中何欢”,我都很喜欢QUQ

镜中何欢,欢又为何?

还有少主的侍女明昭和黑虎崖里那个叫明镜的湖,大概我潜意识的隐喻是少主给自己亲近信任的东西取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明字,所以他会主动放过麒麟,因为他潜意识里也是向往“光明”的存在的……

这同样也是一个毫无插叙倒叙,完全按顺序写下来的故事,不管怎样,我写得非常痛快。到最后一幕少主问出那句如果,蓝哭着说没有如果的时候我耳边这段对话一直在浮动,简直要虐哭自己QAQ

少主在如果之后想问什么呢?

如果他没有杀六剑,他们能不能走下去?如果他没有生在魔教,她会不会愿意爱他?

我们都不得而知了。

总之,我自己非常喜欢今年的除夕文,感觉闭上眼睛,我蓝红衣红裙在雪坡上唱歌的场景和少主给蓝簪上梨花的场景都历历在目。希望你们也会喜欢QUQ!

今年寒潮来袭,回家了的南方狗表示一场雪都没看到,然而家里冷得像冰窖,远离暖气简直要命,我坐在电火炉边上暖着脚,手一直在敲键盘,冻得一整晚都是冰的,手掌都裂开了_(:з)∠)_年少的时候看到有个写手在后记里说冬天码字码到膝盖坏死,我当年一点都不懂码字跟膝盖有什么关系,现在终于切身感受到了这样的痛……

但愿这回大家不要被虐到!!

水平有限,可能还有诸多不足,新的一年我会继续加油QUQ

转眼就是有除夕文的第六年了,虹蓝十周年,庆幸我们都还在这里。

大家除夕快乐,我们明年除夕再见~

 

=====全文完=====

 

【终字:22740】

蓝儿亲笔于雁城

2016.2.4完稿

2016.2.5修正

乙未年冬末

 


蓝蓝蓝蓝儿

【七剑 | 戌时二刻】【短篇】也宿鬓边雪

2018年除夕文。

今年的脑洞是真的惊悚又刺激,开头先预警一下:少侠全程缺席,剧情持续高能 ,请点进来的小伙伴做好准备……

除夕文是我自己暗搓搓的传统,今年还掺合了一脚活动,大家除夕快乐~

海报来自二颜,配图来自黑夜,讨论/部分灵感来自三千千,感谢我可爱的基友们呜呜呜呜!


------------


[引子]

“你终于来了。”黑衣黑袍的男人从层层帷幕之间抬起头来,语调竟无丝毫起伏,“半年来,我每一天都在等你。”

来人一言不发,手背青筋凸起。只听“铮”的一声,一柄利剑跃出剑鞘。

剑光亮起,黑衣男人的眉间隐隐映出一层青气。


[壹·涸辙]...

2018年除夕文。

今年的脑洞是真的惊悚又刺激,开头先预警一下:少侠全程缺席,剧情持续高能 ,请点进来的小伙伴做好准备……

除夕文是我自己暗搓搓的传统,今年还掺合了一脚活动,大家除夕快乐~

海报来自二颜,配图来自黑夜,讨论/部分灵感来自三千千,感谢我可爱的基友们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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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你终于来了。”黑衣黑袍的男人从层层帷幕之间抬起头来,语调竟无丝毫起伏,“半年来,我每一天都在等你。”

来人一言不发,手背青筋凸起。只听“铮”的一声,一柄利剑跃出剑鞘。

剑光亮起,黑衣男人的眉间隐隐映出一层青气。


[壹·涸辙]

蓝兔望着灰蒙蒙的天色,不由有些发愁。

她早知魔教那位猪四堂主手段卑劣,却没料到他会在雪山之巅设下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陷阱,更没料到竟有人不顾性命,跳下雪流妄图救她。同为魔教中人,谁能想到这个敌人不但以命相护,还在她松手的最后关头也不管不顾松开了手呢?下坠途中惊险万分,他却始终将她护在下方,甚至还在危急关头替她挡去了一块急速下落的坚冰,以至于此时此刻,她只受了些轻微的擦伤,他却昏睡至今,仍未苏醒。

蓝兔默默回过头去,看着这个魔教少主腿上刚包扎好的伤口。相识两月以来,这个人从来威风八面,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他双目紧闭,衣衫褴褛,手中却仍然紧紧攥着那条鲜红的绸带,蓝兔心中实在复杂,明知这样下去不妥,却又实在不能在这种时候将他撇下。眼见他伤处又微微渗出血来,她低头将衣角又撕了一片,想裹得再仔细些,不料甫一凑近,一只手便忽然探出,闪电般抓住了她的腕子。

蓝兔吓了一跳,左掌疾探,反将他的手扣住。她惊怒交加,不由着恼道:“黑小虎,你——”她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黑小虎躺在冰岩之上,并未醒来,双颊反而泛起潮红之色,额头也布满汗珠,像是病得不轻。蓝兔这才明白他此前不过是下意识的应激反应,并非意图不轨,不由大为懊恼。她赶忙松开了他,探手去碰他额头。

他额上果然已经烧得滚烫,只怕是风寒入体。冰壑之下,寸草不生,蓝兔将身上仅剩的一颗清丹喂他吃了,见他仍无好转的迹象,心中不免焦灼起来。她运气化冰,浸湿了随身的帕子,小心翼翼敷在他额头上,不料这时,他的嘴唇微微开阖,仿佛要说些什么。

蓝兔略一犹豫,俯下身去,却听他嗓音沙哑,反反复复地在呢喃同一个字:“娘……”


天下皆知他是黑心虎的独子,马三娘此前也只说他在迷魂台上闭关十年,一手“天魔乱舞”威力惊人,却从没听人提起他娘。原来……他也有娘么?

蓝兔先是一怔,复又觉得自己念头可笑:是了,魔教少主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精怪,他怎么会没有娘呢?只是不知道他娘如今是否还在人世,又是什么样的人物,当年为什么要嫁入黑虎崖呢?

蓝兔默默换过他额上的帕子,忍不住低头打量他。这位魔教少主平日里脸上每一根线条都飞扬跋扈,透着一股子唯我独尊的骄狂气;如今他人在昏迷之中,面庞的棱角却反倒柔和下来,竟带着一点奇异的青涩。

蓝兔在魔教手下吃过暗亏,原本不敢再有什么柔软心肠。虽然黑小虎出关以来行事磊落,又屡次相救于她,当与猪老四、马三娘不同,她却从来不敢真正放松戒备;然而此时此刻,听到他这么一句无意识的喃喃,蓝兔心头突然一松,潜意识里那些对魔教中人不肯松懈的防范和敌视竟然不知不觉缓和下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轻轻抓住他的左手,想给他传些内力御寒,不料冰魄真气刚一到他体内便反噬回来,威力迅猛之极,差点将她掌心震麻。蓝兔一惊,料想是他所练的内息与旁人不相容,正要松开手来另想他法,不料这时,他缓缓伸出右手,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同于先前的狠辣,他的动作温柔之极,声音也低哑之极,透着她从未见过的依恋色彩:“娘……”

蓝兔手足无措,见他双颊通红、掌心滚烫,一时也不好推开,不免又是尴尬又是无奈,又是羞赧又是气恼。她想了一想,小心翼翼想掰开他的指头,不料黑小虎经她一碰,居然真的松开了手。蓝兔舒了口气,谁知这时,他昏昏沉沉地拽住了她的衣角,手掌居然微微颤抖:“娘,你别怕,虎儿会做天底下最强的人,虎儿会保护你,再也不让别人欺侮你……”

他越说越小声,却也越说越坚定,像稚气的少年人郑重万分,正在向谁赌咒发誓,神情又是狠厉又是天真,仿佛要用尽一切办法,只为留下什么东西。

蓝兔一动不动,半晌才拿起帕子,小心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道:“有谁欺侮你娘么?”


[贰·夜话]

黑小虎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睁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这才记起来龙去脉,连忙要起身张望,不料一扯就牵动了腿上的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不远处有人霍然惊醒,匆匆朝他走来:“你醒了?”

这个仓促起身的姑娘披着单薄的蓝衣,嘴唇苍白,脸上难掩疲倦之色,一双眸子却依然明亮极了,仿佛藏着霜影。冰壑之下寒意逼人,她双鬓挂满了亮晶晶的霜雪,每说一句话,白色的雾气便袅袅升腾,让她的人和声音都缥缈起来,不甚真切。黑小虎神思一晃,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喃喃道:“你……你……”

“我们还在冰壑底下,你左腿受了伤。”蓝兔顿了一下,轻声道,“多谢你。你……你大可不必。”

“我、我不过是看不惯猪老四小人行径罢了!”黑小虎觉得她仿佛话中有话,连忙将头撇开,嘴硬道,“下属手段卑劣,我这个做少主的自然也不光彩,你别误会!”

蓝兔见他的语气又是蛮横又是慌张,丝毫没有挟恩望报的意思,反而露出两分外强中干的模样,心头蓦地一软,轻轻道:“无论如何,我总是多谢你。”

“谢什么?没救你上去也就罢了,如今还伤了腿,真是晦气。”黑小虎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想要抬起左腿,不料经他这么一动,尚未长好的伤口立时崩裂开来,急得蓝兔疾呼一声:“别动!”她赶忙蹲下身来,用力压住伤口,随即腾出手在他腿上疾点了两处穴道,总算将血止住了。黑小虎这才发觉自己伤口上还绑着水蓝色的布条,而她的衣角褴褛不堪,在冰雪中轻轻飘荡。

黑小虎一颗心也随之一荡,不知怎的,竟觉得如今两人同陷绝境,倒也未必是什么坏事。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日前怎么会毫不犹豫纵身而下,只晓得当时满脑子都只剩一个念头,那便是决不能让她有事;至于能不能救到她、自己又该如何上来,反倒完全不在考虑之中了。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着了魔了,不由用力甩了甩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这才道:“附近……附近有路出去么?”

话刚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然而她已经应声抬起头来,眉间有淡淡的忧虑:“我都找过了,没有路。不过灵鸽已经送了信出去,我剑友……”她顿了顿,看他一眼,这才道,“我剑友应该很快就会找来。”

黑小虎心中莫名一酸,脱口道:“哪个剑友?”话音一落他便觉得突兀,连忙咳了一声,摆出他平日里的骄矜脸色来,“凭他们的本事,未必能救你上去。不如等我的亲卫找来,自然有法子助我们脱困。”

蓝兔听他语气轻慢,不由着恼,冷冷道:“可别又来一个猪老四,再造一场雪崩。冰壑底下掉无可掉,你我只怕要活埋此地了。”

“……”黑小虎从没见过她如此伶牙俐齿的模样,一时竟被抢白得说不出话来。他岂肯轻易低头,顿了一顿便昂首道,“你放心,他们都是我一手养出的苗子,跟猪老四不是一路货色。”

蓝兔见他满脸骄色,仿佛对自己训出的人马颇为自豪,忍不住道:“不管手段如何,魔教之中人人意在麒麟,是么?称霸天下当真这么重要,让你们这么多人都趋之若鹜?”

“称霸天下?”黑小虎见她形容严肃,话中颇有看轻之意,不禁冷笑道,“只怕我还未必放在眼里。”他生平最讨厌蒙冤不白,遭人误解也从不屑解释,然而说完这话他扭过头去,见蓝兔面露疑惑之色,神情又凝重之极,还是不由自主道,“麒麟血能治我父亲的狂病。我非得到它不可。”

“可一旦黑心虎得了麒麟,整个江湖只怕再无宁日了!”蓝兔急道,“你爹的命重要,别人的爹就不重要么?”

“别人?”黑小虎奇道,“别人也有爹么?”

“……”蓝兔霎时语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却听黑小虎满不在乎道:“就算别人有爹,又与我何干?”

“你!”蓝兔霍然变色,目光瞬间凌厉起来,然而黑小虎从从容容跟她对视,居然毫无闪避之意,眼神坦荡得近乎天真。他的反应浑然不似作伪,蓝兔心念一动,忍不住喃喃道:“你不为权柄,只为救令尊的性命,所以捕杀麒麟,何错之有?”

“正是!”黑小虎听见这话,大喜过望,“你也认同我的看法了?”

“……”蓝兔头疼不已,只好苦笑,“出发点也许情有可原,但行事做法,大错特错。”

黑小虎是何等高傲之人,哪肯服气,当即扬起下巴道:“我黑小虎凭本事跟你们七剑一决高低,将来自然也要凭本事捉到麒麟,每走一步都坦坦荡荡,既不以势压人,也不耍花招——算来我只怕比你们那位虹猫少侠还要光明正大,究竟何错之有?”

“手段再磊落,方向错了有什么用?”蓝兔望着他的眼睛,缓缓摇头,“杀人亲朋,救你亲朋,自然大错特错。你想过没有,以你对令尊的了解,他若得到麒麟,天下将会如何?”

黑小虎微微一怔,嘴硬道:“左不过是四海一统、八方臣服——”

“四海一统,八方臣服!”蓝兔脸色一沉,“少主说来何其轻巧,你可知为了这八个字,将来要死多少人、流多少血么?有人无辜受累,就有人痛失所爱,你有想保护的人,别人难道就没有?”


黑小虎显然从未想过这些,不由呆了一呆。他自幼丧母,与父亲又不算亲近,哪有人敢用这种口吻跟他说话,又哪有人会跟他说这些?他常听的话无非是“少主神功盖世所向披靡”、“求少主在教主跟前美言两句”,还有在记忆里十分久远、却从来不曾彻底忘记的冷嘲热讽,和那些无比轻蔑的拳打脚踢:“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也配当什么少主?”

他不愿想起那些令人不快的往事,张嘴想要反驳,然而稍一细想她的话,却发觉除了之前那句“与我何干”外,一时竟再想不出别的道理来回她。黑小虎一愣之下,忍不住思忖起来。

见他脸色潮红,显然还未退烧,却仍在侧头沉思,蓝兔怒气稍敛,心绪渐定,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善恶有报,你娘要是还在,大抵不会希望你走你父亲的老路。”

“什么?”黑小虎一震,脸上那些傲气登时褪去,“你,你怎么……”

“你先前发烧……跟我说了好些话。”蓝兔想起他先前那探手一握,脸上不禁一红,赶忙清了清嗓子,这才道,“你娘那样好,小时候又那样待你……绝不会希望你和你爹一样为祸江湖的。”

“……好又怎么样?”黑小虎昏昏沉沉,自嘲地笑起来,“她那么好,还不是死在奸人手下,至死都没享过一天福?你说善恶有报,那我娘一生良善,最后又得了什么好报?”

他撇过头,蓝兔只能看到他发颤的肩膀,在夜色下分外寥落。她从没有见过这个不可一世的魔教少主流露出这等脆弱又难过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竟鬼使神差般生出了一点怜惜。

冰壑底下北风呼啸,犹如刀刮,蓝兔轻轻打了个寒颤,终于低声道:“你好好活着,一生平顺,便是老天爷给她的好报了。”

黑小虎昏沉之中一个激灵,猛地醒过神来,这才晓得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都是胡话,我早忘了。”他急于撇清一般,嘴角的线条绷得极紧,“我爹、我爹不曾亏待我和我娘,只不过小时候不大顾得上……不管怎么样,他总归是我爹,我焉能不管他的病?麒麟我、我是非得不可——”

蓝兔见他语无伦次,显然心绪大乱,原本心中也颇是复杂;然而听清最后一句,她心中一寒,凛然道:“那你我之间,早晚会有你死我活的一天——麒麟你非得不可,我也绝不会让。”言罢,她停顿片刻,语气稍稍柔和些许,“我还欠你一条命,只盼能在大战之前还。”

黑小虎一怔,摇头道:“我所作所为,俱是心甘情愿,谈什么欠不欠。你明知杀不了我,倘若真打起来……”

蓝兔反倒坦然,仿佛谈及生死之事比先前的争论更令她轻松一般:“若我技不如人,死在你手下也就是了。”

黑小虎却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声道:“也许我说反了。我又哪里下得了手杀你。”

空中飘起小雪,冰壑之下万籁俱静,他的话轻而又轻,唯有这亘古不化的冰川和落地的新雪与她一同聆听。蓝兔一呆,脸上莫名烧了起来,仓皇道:“你、我们……”

黑小虎默了一瞬,低声道:“如果我们不是敌人……那该多好啊。”


蓝兔一怔,心头复杂已极,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一阵风过,黑小虎先前攥在手中的红绸一个不慎,随风远去,在空中起起落落,她的心绪也随之起起落落,不肯落地生根。

蓝兔目送那缕殷红消失在茫茫风雪当中,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轻声道:“设身处地何其艰难,今晚之前,其实我也常常忘记,魔教中人也有娘。我娘从前性子冷傲,御下又严,可待我极好,常常在玉蟾宫后山的桃林里给我讲故事。我总是听着听着便伏在她膝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落英遍地,头发和故事都浸着桃花的香气。唔……便像如今地上的落雪一般。”

黑小虎从未听她说过孩提时的往事,不由听得痴了,忍不住道:“那片林子便在天门山上么?若有机会,我……”他原想说若有机会我也想去瞧瞧,谁料蓝兔的神色突然黯淡下去,半晌才道:“不在了。它被烧得七零八落,只怕数年之内都不会再开花了。”

黑小虎又惊又怒:“是谁烧的?”他话一出口,猛地醒过神来,脸色一变,却见蓝兔偏过头来,神情淡淡:“还能有谁?无非是拜你们魔教四堂所赐。”

“这头蠢猪!”黑小虎又愧又怒,不禁捏紧了拳头,“等我上去,非叫他满地找牙不可!”

蓝兔淡淡道:“玉蟾宫的林子,说到底,又与少主何干呢?”

黑小虎一怔,晓得她是在说他先前那句“与我何干”,不由嗫嚅道:“你……你不一样。”

蓝兔沉默半晌,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可我们的娘亲同天底下所有的娘亲一样,都一心一意待儿女好,希望儿女好好活下去。你我立场不同,处境也不同,我不能劝你什么,只盼你往后出手之前先想一想。人人都是爹生娘养,也都要为人父母,所以老话才说啊,人命关天。长大成人诸多不易,要动杀念,实在该慎之又慎。”

黑小虎似懂非懂,只觉得从前那些司空见惯的理念一夜之间居然都陌生起来,一时也想不透彻,只默默点头道:“我应你便是了。”

蓝兔的神情登时放松几分,唇角绽出喜色。黑小虎见她这样欢喜,心弦一松,头脑却愈发昏沉起来。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他努力抗争了一会,终于沉沉睡去。


[叁·共济]

这一觉睡得极沉,黑小虎昏沉之间,竟仿佛回到了儿时。黑虎崖的后院里有两株亭亭如盖的梨树,一到春天,满树剔透。有人白衣白裙,在梨树下埋下两坛新酒,又拍开陈酒的泥封,酒香和花香混杂,在风里浮动不休。黑小虎怔怔起身,走向那头,却见那人眉目依稀,像是记忆中的母亲,又像是……

黑小虎猛地惊醒过来,大汗淋漓。在迷魂台整整三年才修得戒燥静心,他不知道为什么短短一天之内自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故去的母亲,忍不住喃喃:“娘……”

“你娘很好,乖,不难过……”有人听见这话,轻轻拍打他的脊背,黑小虎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手里还拽着一片水蓝的衣角,而那个咫尺之外的姑娘睡得迷迷糊糊,却在半梦半醒之间轻声哄他,眉眼比天边的飘雪还要温柔。

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如水一样流淌,她的脸颊比藏宝厅里那块最上等的羊脂玉还要皎洁。她鬓角微白,还沾着一点未曾化尽的霜雪,黑小虎心中一动,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她的发丝,不料刚一靠近,她的呼吸便轻轻在他指腹上拂过,带着温热的气息。黑小虎心头一震,手掌也是一震,只觉得顷刻之间,指尖竟好似开出了一朵花来。他见蓝兔衣着单薄,忍不住解下披风,想裹在她肩头,不料在这样的动静之下,她睫毛眨了一眨,竟然张了开来。

黑小虎慌张极了,赶忙缩回了手,平生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好在蓝兔也没发觉他的异样,见他醒来,当即伸手摸了摸他额头,随后笑逐颜开道:“烧退啦!”

黑小虎心里又是静谧又是温柔,只觉得她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几乎叫他又爱了一回。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黑蓝二人俱是一惊,顷刻间都绷紧了脊背,齐齐对视一眼。

蓝兔面容微沉,一边探手抓住冰魄,一边道:“你是为救我才流落此地,我剑友……我剑友不会跟你动手的。”

黑小虎原本想说“动手就动手,难道我怕他们”,话未出口便即忍住。他想了想,道:“我下属也不敢动手,你放心。”

“不管来的是谁,总算能脱困啦。”蓝兔松了口气,屏息听那脚步声的动静,黑小虎心里却莫名失落起来,仿佛还想在这绝境之中多待一会儿似的——然而这样的话岂能说得出口?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旷野之中一片安静,岂料那脚步声响了一会竟又停了,也不知遇到了什么屏障。

蓝兔伏在冰层一旁,凝神细听。天色已经逐渐亮了起来,新生的晨曦拂在她脸颊上,更显得她整个人光芒万丈。黑小虎风寒入体,还有些虚弱,此时昏沉地望着,想起她先前说“将来必将你死我活”,心头一沉,不由自主想:能不能不你死我活呢?

他心里想得迫切,居然情不自禁念出了声。蓝兔猛地回过头来,一双明眸清透无比,默默将他望着。黑小虎没料到她竟会听见,登时狼狈极了,嘴硬道:“我……我是说……”

“今日冰壑下这一遭,倒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蓝兔打断他的话,轻声道,“人人都有爹娘,平民百姓也好,魔教中人也罢,全不例外。要是你真能做到应我的话,又能知晓这个道理,那咱们大抵不用你死我活,兴许还有朋友的缘分。”

她微微一笑,一闪身便藏到了身旁的雪堆后头。黑小虎一怔,正要出声,却听远处有个不甚熟悉的声音急匆匆道:“少主,您没事罢?”

黑小虎这才明白她早就听出来人是魔教属下,对匆匆赶来的这两个挎刀佩剑的男人莫名其妙生出一股气来,冷冷道:“托你们堂主的福,没死呢。”

“狂刀怒剑是养心殿中的护卫,不归猪四堂主管辖。”为首的汉子不卑不亢道,“属下来迟,求少主回山之后再作责罚!教主的暗卫已用冰蚕丝绳搭好了长梯,正在不远处恭迎少主。”

黑小虎原想开口唤蓝兔出来,却没想到这两人是黑心虎麾下,不免有些迟疑。就在这时,冰层上映出一个巴掌大的倒影,悄悄朝他摇了一摇。

黑小虎一望便知她的意思,却岂能独留她在这万年冰雪之下?他将心一横,正要开口,却忽然听见远处依稀传来另一个脚步声,落脚飘忽之极,显是极高明的轻功。

黑小虎立刻反应过来,心里莫名其妙涌上一股酸意,忍不住哼了一声。他虽不忿,却也放下心来,不情不愿道:“走吧。”

狂刀和怒剑对视一眼,一齐搀起少主,悄悄掩下眼底的一线锐芒。


目送三人走远,蓝兔轻轻敲了敲冰层,对疾奔而来的虹猫微微而笑:“神医和莎丽都没事罢?”

“你自己有没有事?”虹猫原本颇是焦虑,见她神采奕奕,不见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多亏那神秘人传书给我,临到冰壑口又看到小六的信,我才找得过来。方才那些都是魔教的人么?”

“嗯。”蓝兔点头,“咱们只有两人,别跟他们硬拼才好。快走吧。”

虹猫也点了点头,与她并肩往外走了两步,这才道:“昨天夜里找不到你,我……我们都很是担心。”

蓝兔心头一暖,笑道:“我这不是没事么?”言罢她想起什么,嘴角微微一扬,“不但没事,兴许将来还会多一个朋友。”

虹猫一怔:“什么?”                                                                                                                                                               

蓝兔侧过头来,微微而笑:“上去再说。”


[肆·暗潮]

几番风雨过后,总算迎来一个好天。

跳跳坐在堂下第二把石椅上,看似正襟危坐,神思却早已飘到了九天之外。两天前在雪山之巅,他给七剑和黑小虎各传了讯息,又目送他们双方齐往事发之处赶去,按说理应万无一失,可他心头却依然沉甸甸的,像是割舍不下什么。

他原想再回去看看,却被一封黑鹰传书紧急召回了黑虎崖。养心殿里的老魔头密令他去准备新药,他晓得这原是狂刀怒剑那两个贴身护卫的活儿,正纳罕他二人去了哪里,回来却听见教中传得风风雨雨,都说那猪老四不知死活造了场雪崩,将七剑之一的冰魄剑主害了去;自家少主不知为何,居然跳下相救,两人如今都生死未卜。

跳跳想到这里,冷冷瞥了跪倒在地的猪无戒一眼,肚里狠狠骂了好几声“活该”,面上却不得不平淡如水,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来。

猪无戒吓得两股战战,想必是既没料到少主会跳下去,又没料到少主还能活着回来,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属、属下罪该万死,求少主责罚!”

“罪该万死这句便宜话,我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了。”黑小虎冷笑道,“现在水牢里滴水成冰,你便去里头待几天吧,死不了人;万一一不小心死了,也算遂了猪堂主誓死效忠的心愿了。”

猪无戒瑟瑟发抖,不敢作声,悄悄抬头朝护法望了一眼,满脸乞求之色。

跳跳心里正乐不可支,却还是假模假样地站起身来,朝黑小虎拱了拱手:“少主,猪四堂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

“本少主一贯赏罚分明,护法不必求情了。”黑小虎一口打断他,面色冷峻,显然是动了真怒,跳跳便也识趣住了嘴。猪无戒眼见无望,哭丧着脸道:“少主亲口嘱我们追杀七剑,可没说杀不得那冰魄剑主,您要是对她有意——”

“住嘴!”黑小虎没料到猪老四如此口无遮拦,大怒道,“本少主不过是见不得下三滥的招数罢了,你胡说什么玩意!滚去水牢再多呆三天!”言罢他还不解气,将手里的茶杯往地下一摔,吓得猪无戒连忙缩起脖子,终于被人拖了下去。

跳跳见黑小虎神情复杂,喃喃念叨着什么,忍不住运起内功,凝神细听。少主武功远在他之上,跳跳听不到太多,然而“对她有意”这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入了耳朵。他默默行了一礼,起身退下,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冰壑之下蓝兔果真平安无事,忧的是这一跃之后,这位魔教少主的心意恐怕天下皆知,往后……

他走出门去,长长出了一口气,心中却莫名烦躁起来。


正在这时,身后忽然迫来一股强烈的威压,伴随着一个又沉又缓的脚步声。跳跳脑中一个激灵,立即俯身下拜:“参见教主!”

“起来吧。”黑心虎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往大厅走去,就连身后那两位贴身护卫也颔首低眉,不敢回头一顾。跳跳这些年着意讨好狂刀、怒剑这兄弟两个,跟他们颇有些往来,此时见他们如此严肃,心头不由一凛。

这老魔头近些年来离开养心殿的日子越来越少,跳跳乍一下在这里见到他,心中愈发不安,赶忙起身,低头跟在了狂刀怒剑身后。好在黑心虎也并未喝止他,自顾自进了门,朝黑小虎淡淡道:“腿伤怎么样了?”

“有劳父亲挂心,不碍事。”黑小虎仿佛也没想到这个一贯喜怒无常的父亲竟会为这点小伤亲自来瞧他,不由自主露出一点喜色,“父亲,您怎么来了?”

“还不是来看你这个孽子!”黑心虎愠怒道,“这次是伤了腿,再有下次,我瞧你非把命丢了不可!”

“虎儿……虎儿自有分寸,父亲言重了。”黑小虎照例低着头挨了两声骂,厅中安静下来。正当跳跳以为黑心虎要走时,却听黑小虎突然道:“爹,您的病最近怎么样了?”

黑心虎道:“还是老样子。怎么?”

黑小虎微微低头,看不清表情:“江湖上不止雨花剑主一个神医,虎儿想……要么再召两个郎中上来,瞧他们能给父亲配出什么方子?天下之大,兴许不止麒麟血一味灵药。”

跳跳闻言,心中大惊:这位少主虽然秉性还算磊落,但对这个父亲一向敬爱,除教主之外从不见他顾惜过旁人,对麒麟也是磨刀霍霍,如今怎么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黑心虎显然也吃了一惊,却比跳跳要不动声色的多。他眼睛里精光一闪,缓缓道:“虎儿有心了。你若腾得开手,便遣人去找找看吧;不过,不论病情如何,麒麟——”他顿了一顿,阴沉道,“为父志在必得。”

黑小虎沉默了片刻,目光灰暗些许。好在他这些年早就习惯了父亲的态度,须臾过后便低声应道:“是。我知道了。”

“行了,别多想。”黑心虎拍了拍他肩膀,声音稍稍温和些许,“先养伤罢。”

他抬脚出门,跳跳无法,只得跟了上去,心中愈发疑惑不解。他既不信黑小虎坠了这么一次崖就能弃暗投明,更不信黑心虎能被说服,于是作了个揖,默默退下,心头的阴霾不知怎的,愈发深了起来。


他却不知,目送他走远之后,这位紫金冠冕、黑衣紫袍的老人神色立即变了。他压低眉头,脸孔上泛着一层紫气,阴测测道:“你们是说,少主跳下冰壑真是为了救她?”


[伍·眠春]

自黑心虎再度出山以来,跳跳从未有过如此长久的闲暇。

连日来黑心虎闭门不出,黑小虎则在偏院中养伤,而那猪老四前两天才从水牢里放出来,听说整个人脱了一层皮去,哪里还下得了床;唯有牛老三一人接了那神秘卧底的密令,领着三、四两堂的兵马下了山,也不知是去堵截谁。

牛老三性子直爽,有勇无谋,不是大患;何况四剑齐聚,虹猫他们定然已经找到了第五剑的线索,按说他该欣慰才是,可跳跳心中不知怎的,总有一股隐隐的担忧,仿佛大变来临的前兆。

窗外的雨声愈发大了,像是天河突然决堤,这才倒下这滔滔雨水来。雷声轰隆作响,跳跳坐立不安,终于寻了件蓑衣披上,悄悄往养心殿方向潜去。

他也不知自己此番是要去干什么,谁料却在养心殿外遥遥听到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那声音又清又亮,分外熟悉,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你杀我容易,要得麒麟,痴心妄想!”

跳跳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心中万分不敢置信: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黑心虎一心捕杀麒麟,为此不惜刻意促成七剑合璧,怎么可能提前对她下手?!

他百思不解,心底那个可怕的猜想生根发芽,却不敢真正破土而出。然而殿中烛光森冷,那负手而站的黑影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他都分外熟悉。跳跳心中猛地一沉,却见这个黑衣紫袍的魔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顷刻,这才冷笑道:“胆识不错,姿色也佳。难怪能叫虎儿动心。”

殿中的少女一言不发,唯有脊背挺得笔直,叫他想起玉蟾宫外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跳跳骇然失色,心知黑虎崖机关重重,七剑那头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今能救蓝兔的只有一人——他屏住呼吸,缓缓退到檐角,撕下衣角的时候双手竟然微微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破手指匆匆写罢,随即小心翼翼招来传信的黑鹰,不住抚摸它的翎羽:“别出声,去找少主!”

黑鹰振翅飞起,在跳跳提心吊胆的注视下俯冲而去,总算没发出半点声息。跳跳明知此举极是冒险,一个不慎他的十年筹谋便要付诸东流,然而蓝兔危在旦夕,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好在今夜大雨滂沱,掩去了所有不该出现的声音,否则黑心虎耳力奇佳,他焉能到此刻还不被察觉?

跳跳怀着一丝侥幸,再一次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潜到了窗下。黑心虎的声音阴沉无比:“男人对女人动心,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从前我既能把你赐给猪老四,将来得了麒麟,也不是不能瞧在虎儿的面上留你一命;只不过,虎儿为了救你,竟能从雪峰上跳下去——”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沉了下去,“那可就留不得了。”

他来回走了两步,像是猎人正在饶有兴趣地观察到手的猎物:“原想在你脸上划几刀便罢,不过我的护卫说得在理:他当初既不是冲着脸瞧上你,只怕毁了你的容貌,也未必能让他死心。”说到这里,他见眼前的少女轻轻颤了一颤,不禁得意道,“怎么,终于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可惜。”少女仰起下巴,影子映在窗上,显得又是倔强又是孤清。她声音不知为何嘶哑了一些,却仍旧凛然不惧,犹如高山之巅的冰雪:“可惜黑小虎人品尚可,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一个魔头当爹!”


“你!”黑心虎一掌挥在她脸上,显然是动了真怒。蓝兔的背影猛地一晃,却终究不曾倒下,跳跳一震,下意识探手抓住了剑柄。两人争执之时他心念电转,脑中已经转过了十几种法子,却没有哪一种能有确切的胜算——殿中之人是当今世上实实在在的武功天下第一,集合七剑合璧之力都未必能战胜的魔头,要想当着他面救出一个人来,谈何容易?跳跳心急如焚,好在殿中的黑心虎并未继续动手,仿佛又将满腔怒火压了下去。

跳跳只求黑心虎看在麒麟的份上不要对蓝兔下杀手,然而他提起的心还没来得及放下,却听黑心虎突然笑了一声,在这样的雨夜里诡异至极,犹如夜枭的嘶鸣。只听他慢慢道:“要想让白璧染瑕,可不止毁容这么一个法子。冰魄剑主还记不记得,进门的时候你服的那颗药?”

少女仿佛明白了什么,单薄的背影终于颤抖起来。跳跳又惊又怒,只恨不得一脚踹开养心殿的大门,却又强自忍耐下去,心底却慢慢涌上一种感觉,竟是深入灵魂的恐惧。

黑心虎哈哈大笑,像是对蓝兔的反应万分自得一般:“莫怕,那不过是颗眠春丹,算不得什么毒药,只不过三个时辰之内不与人交合,等待冰魄剑主的便是经脉逆行、七窍流血罢了。

“自然了,冰魄剑主也可以熬过这三个时辰,干干净净地去;只不过你若死了,七剑合璧再也休提,你那几位剑友——”他狞笑道,“恐怕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算起来,药性也该发作了——冰魄剑主,你要同你剑友一起活,还是一起死?”


窗棂上的影子簌簌不止,跳跳又痛又怒,却又着实束手无策,成年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煎熬的时刻。他将心一横,扭头便想去黑心虎平日藏药的石厅里一探究竟,不料就在这时,殿中的少女突然狠狠啐了一口,将她所有的悲愤、憎恶和恐惧都凝成了这么一个字:“呸!”

黑心虎武功何等高强,平日里几个蓝兔也非他敌手,然而此刻他正志得意满,万万料想不到这个年轻姑娘在这种关头不哭不求,反而仍有这等气性。他一时躲闪不及,竟被唾沫打中了鞋面,不禁勃然大怒,恶狠狠拎起她来,扔在了地上。跳跳心中大急,正要提剑抢上前去,不料这时,殿中罡风忽起,重重撞开大门。

跳跳措手不及,几乎仰跌在地,与此同时,头顶传来黑心虎阴测测的声音:“我竟不知,护法什么时候成了少主的心腹。”他顿了顿,语气突然狐疑起来,“还是说,护法是替七剑来的?”

跳跳万万没想到黑心虎早已发现了他的踪迹,心念电转,立时跪倒在地:“属下奉少主命,罪该万死!”

蓝衣少女与他咫尺之隔,呼吸已经逐渐沉重起来,可青光不在身上,此刻他腰间不过是一柄普通的佩剑,硬拼起来只怕半分胜算也无……跳跳脑子里霎时闪过无数念头。他明知黑心虎狠辣多疑,此时正在不住打量他,却再也无心考虑自己如何洗脱嫌疑,满心都只想着如何救蓝兔脱险。便在这时,黑心虎突然道:“罢了。护法来得正好,孤王便将她赐给你吧。”

跳跳心中大惊,俯首道:“属下岂敢夺少主所好!”

黑心虎看也不看他一眼,冷笑道:“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今晚总归要断了少主的念想,你若不要,孤王即刻唤猪老四上殿便是了。”

跳跳心里猛地一沉,权衡之下别无他法,只得俯身再拜:“多谢教主,属下铭感大恩!”

“行了,带她下去吧。等三个时辰过了,她要走,你便让她走。”黑心虎摆了摆手,见瘦削的青衣男子俯身抱起地上的少女,背影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幽深下去,“狂刀怒剑,你们两个跟着他,看他到底有什么花样!”


[陆·干戈]

跳跳抱着蓝兔在雨中奔逃,几乎将他这一生练就的轻功用到了极致。风雨声也好,养心殿外的雾霭和尘霾、剑影和刀光也罢,都被他抛在身后,化作了一道道微渺的黑影。等到他总算甩下身后那一双如跗骨之蛆般的影子时,两人的衣衫都已经淋得透湿,蓝衣姑娘在他怀中微微发抖,双颊泛起奇异的嫣红,嘴唇早已被咬出几道血痕。

她双瞳剪水,神态娇媚之极,也诱人之极,然而跳跳只觉得又痛又怒,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冒犯和痛心。他弯下腰来,小心翼翼将她放在石床上,用棉被牢牢裹住。这里地处黑虎崖后山,离他葬剑的瀑布极近,倘若狂刀怒剑找来,只怕他十年来苦心筹谋的一切都要毁于一旦,立时便有性命之危——然而,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跳跳连湿衣都来不及换下,也不敢去动蓝兔的衣衫,匆匆浸湿了帕子,小心翼翼放在她滚烫的额头上,低声道:“你别怕。我这就去找解药。我一定救你!”

蓝兔一言不发,显然在强行与药效相抗。她牙根紧咬,眼中全是血丝,却仍挣扎着不肯失掉最后一丝清明。跳跳心中大恸,伸手在枕上一按,石屋的大门立即封住,头顶的雷声轰然鸣叫。他低声安慰,浑没发觉自己也语无伦次起来:“眠春丹的解药不过是菟丝和女贞,我下山一定找得到。就、就算没有,大不了我上对面山崖采来便是!你、你一定等我,我马上回来!”

这石屋是他多年来最隐秘的居所,埋了好些万不得已时能与黑心虎同归于尽的机关——如今便是万不得已的时候!跳跳将它们尽数开启,料想即便有人追来,也休想在他回来前破门而入,于是强提一口真气,径直往山下奔去。


在他下山的同时,有人正在不顾一切地奔往山顶的养心殿。

黑小虎捏着那封血污满纸的信,顾不得风大雨急,也顾不得尚未好透的左腿,风驰电掣一般闯进养心殿。黑衣紫袍的老人坐在石座上闭目养神,恍若未闻一般,黑小虎扫视一周不见有人,心中一沉,扬声道:“爹!”

见黑心虎头也不抬,仿佛仍在小憩,黑小虎心中又悲又怒,用力一掌,身侧的石座立刻应声而碎。黑心虎总算睁开眼来,眉头微蹙,双目之中精光四射:“反了你了!”

黑小虎见父亲终于应声,强自镇定下来,匆匆行了一礼:“父亲,您——”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随意些,却终究掩饰不住满心的焦灼,“您将蓝兔关到哪里去了?”

“虎儿,你年纪不小了,该明白为父的苦心。”黑心虎缓缓站起身来,“为父知道你喜欢她,可她是咱们的敌人啊。”

“……是敌人在战场上一决胜负便了,你、你将她一个姑娘掳到黑虎崖来做什么?”黑小虎气急败坏,“七剑的事我自有分寸,无须父亲——”

“你都为她跳下冰壑了,还敢说无须为父忧心?”黑心虎冷笑一声,“虎儿,为父早就告诫过你,成大事须得铁石心肠,断断不可为小节动摇。”

黑小虎急得连嗓音都哑了,头发湿淋淋地贴在两鬓,水珠不断滴下:“她也救过我命,我、我雪崩相救不过是还恩罢了!你放她下山,大不了我答应父亲,往后见她绝不留情便是了!”

“还恩?你骗骗别人也就罢了,指望你爹也瞎么?”黑心虎摇了摇头,缓缓走下石座,想去拍儿子的肩膀,“不过是个女人,等咱们大业成了,你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黑小虎蓦地想起蓝兔在冰壑底下的话来,肩膀下意识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掌。他见黑心虎倏然变色,当即跪倒在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父亲,蓝兔到底关在哪里?”

黑心虎面不改色,只淡淡道:“你放心,我不杀她。过了今晚,为父自然会放她下山。”

他这话说得缓而又缓,但黑小虎听在耳中,心里咯噔一下,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明白蓝兔身上一定出了什么大事,等过了今晚,过了今晚有什么东西就完了,再也挽回不了了……他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再耽搁片刻,四肢百骸的内息登时逆转,齐齐聚至掌心。

黑心虎察觉到他的动作,怒极反笑:“怎么,还想跟为父动手不成?”他话音未落,却见黑小虎反手抵在他自己的心脉之上,一字字道:“她到底关在哪里?”

黑心虎吃了一惊,深知这个儿子执拗冲动,若真惹急了只怕他内力一吐,当真了了自己的性命,脸上终于变色:“把手放下!”

黑小虎双目血红:“你先说她人在哪里!”

黑心虎生平何曾受人胁迫,此时惊怒交加,却也不敢由他妄动,只得缓缓道:“你现在过去,只怕也晚了。”

黑小虎瞳孔骤然紧缩,就在这时,门外有人猛地闯进门来,嘴里叫道:“属下无能,把护法跟丢了——”

他话音未落,黑小虎身形如风,已经抢出门去。

黑心虎大怒,正想出掌将他截回,不料怒剑跪倒在地,声音微微颤抖:“四剑攻山,狂刀已经赶去,只是几位堂主都不在教中,恐怕……”

“哦?”黑心虎微微一怔,神情几番变幻,终于化作嘴角一缕冷笑,“区区四剑,也想攻上黑虎崖来?虹猫那小子总算沉不住气了,有趣,有趣。”他大袖一拂,转身便走,“下去瞧瞧。”

“那少主他……”

“木已成舟,他还能怎么?等他这口气消了,不该有的念想也就断了。”黑心虎大步流星地走出厅门,身影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沉。


[柒·休戚]

豆大的雨点不住击打在身上,带着森冷彻骨的寒意。黑小虎顾不得左腿隐隐作痛的旧伤,也顾不得山腰上的喊杀声,闷头往山下疾冲而去。

跳跳的屋子里空无一人,他拦了好几个黑衣兵都没问出护法人在哪里,不由得满心绝望。他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法子也想不出来,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年之前,雨中那个束手无策的孩子也像如今一般拼命奔跑,却还是没能让母亲逃过死亡的追索。记忆里那滩鲜血如此滚烫,黑小虎突然打了个寒颤,猛然记起当年母亲还在的时候,还未升任护法的跳跳曾在后山的瀑布旁救过他一遭——难道在那里?

黑小虎足下生风,将此生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今夜的奔跑上。他一头扎进瀑布,四下搜寻,不久之后果然看见了一个毫不起眼的石屋,屋顶被茅草盖得严严实实。他用力喘了口气,一个箭步奔了过去,谁知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细若游丝的一缕呻吟,半是痛苦,半是娇媚。

他脑中轰然一响,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脚步不禁哆嗦了一下。他匆匆想要进屋,奈何一碰到门手掌便酸麻不已,竟然一步都前进不得。黑小虎又急又怒,运足真气便是两掌,好容易隔空砸开石门,掌心却也被内息反震得鲜血淋漓。

门中机关密布,五行阵玄而又玄地拦在跟前,而床上的蓝衣少女已经挣开了锦被,衣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凝脂般雪白的肌肤。无数细密的汗珠顺着她脸颊滑下,像是玉器在阴雨天里蒙上的一层水晕。她闭着眼睛,抱着双膝蜷作一团,整个人瑟瑟不止,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喘息。黑小虎一望便知她服了什么药,一颗心终于彻底沉了下去,进门时那些不敢置信的侥幸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沉沦,灰飞烟灭。

黑小虎脸色惨白,双手不住哆嗦,竟被这个卑劣恶毒、狠辣下作的圈套逼得说不出话来。他又痛又怜,又愧又怒,那些本该旖旎的声音更胜凌迟的刺刀,让他顷刻之间痛心如绞。

就在这时,她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仍旧黑如点漆,即便在这种狼狈的时候眼底也依然保有清明之色——黑小虎忽然发觉她手心里也血迹斑斑,登时明白她是依靠什么强行维系着此刻的清明,心脏狠狠一扯,不由自主战栗了一下。

蓝兔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扭头朝门外看来。须臾之后,像是总算认出他来,她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也轻轻战栗了一下。黑小虎永远忘不了这一眼里的悲愤、憎恶、屈辱和凛然,他站在原地,被这目光死死钉住,再也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她忽而侧过头去,嘴角一动,像是苦笑了一下。随后她回过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的情绪却太过复杂,除了恨意之外还有太多别的东西在涌动。黑小虎茫然不解,却将她此刻的倔强和狼狈都尽收眼底,整个人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在这样一筹莫展的时刻,一道惊雷陡然划破天际,他微微一惊,脑中灵光一现,猛地想起了一物。黑小虎略一细想,登时激动起来:“对了……有办法了!”他欣喜若狂,连声音都发起抖来,“我知道什么东西可以解你的毒了!你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他不知离药效发作究竟还有多久,匆匆说完这句话后扭头便冲进了雨中,山风在耳边不住呼啸。他跑得胸口生疼,跑得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然而怀揣着那个装有生生造化丸的药瓶折返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在这个糟糕透顶的夜里头一次感觉自己的一颗心落到了实处。

黑小虎带着这瓶能解百毒的救命圣药,气喘吁吁地回到石屋,然而屋门前一片泥泞,全是脚印,而屋里竟已空无一人。

他心绪大乱,奔进屋子,却发觉屋中的机关丝毫没有触发的痕迹,就像是有人主动将它关闭了一般——糟了!黑小虎心头一凛,强行稳住心神,疾冲出门,只见屋外的脚印虽然凌乱,但却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来去的痕迹——那么,跳跳没有回来过,父亲的人也没有追来,她果然是自己离开的?

她想去哪里?她又能去哪里?!

黑小虎跌跌撞撞地跟着她的脚印追去,不料他一路寻至后山的断崖,前方却突然没了踪迹,那些脚印竟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黑小虎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他岂肯这样放弃,但蓝兔此刻身体虚弱,又从没到过黑虎崖,她一个人到底能去哪里?

黑小虎精疲力竭地找了一圈又一圈,却仍不见蓝兔半点踪迹。他心头大恸,鼻子一酸,忍不住放开喉咙,声嘶力竭地叫道:“蓝兔!你在哪,你到底在哪儿啊?!”


他的声音被山风远远荡开,却始终无人作答。黑小虎心灰意冷,低下头去,却突然发现崖边的山石上缠着一根编好的藤条,正在风中轻轻摇曳。

黑小虎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抢上两步,朝对面的崖壁上极目望去。

其时云销雨霁,天边也隐约泛起了亮光。有个纤细的黑影正在小心翼翼向上攀援,而对面的崖顶草木葱郁,有无数奇珍异草蓬勃生长。

黑小虎又惊又喜,一个“蓝”字正要出口,谁料这时,对面崖顶最大的那块山石被大雨冲刷了一夜,陡然滚落下来。那人影闪避不及,脚下一滑,就此坠入崖底的万丈深渊,连半点声响都未曾发出。

黑小虎如坠冰窖,整个人呆在原地,手上的药瓶一个不稳,“骨碌”一下滚落山崖,摔得粉身碎骨。

在这样的时刻,他脑子里响起的居然是前不久她在雪山下的问话,而他当时懵懵懂懂,丝毫不懂其中深意。

“你可知为了这八个字,将来要死多少人、流多少血么?”

原来死人和流血、无辜受累和痛失所爱,竟然、竟然是这样的么?

他脚下一软,重重跌倒在地,喉咙里挣扎许久,终于发出了一声孤狼般的低嗥。


[尾声]

黑衣男子手无寸铁,站在跳跳对面,脸色青白一片。

其他的事情,其实他都不大愿意记得。包括那一日雨过天晴,青光出鞘时锋利无伦的剑光,包括父亲回山后惊慌懊恼、也不知是为他还是为合璧泡汤的神情,包括后来三天三夜暗无天日的崖底搜寻,也包括后来软禁老父、解散魔教的种种筹谋。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这点顿悟来得太晚,什么都挽回不了,也根本不值得回忆。

只有冰壑之下她被风雪染白的鬓角、皎皎如明玉的侧脸,和石屋之中回望他的最后一眼,才让他反反复复地想起,又将他永生地困住。

黑小虎抬起眼睛,默默迎上了青光的剑锋:“半年来,我每一天都在等你。”

跳跳握剑的手纹丝不动,声音却沙哑极了:“她那天……到底为什么要去对面的断崖?”

“对面的崖顶生有菟丝和女贞,能配眠春丹的解药。”黑小虎面无表情,悄悄压下舌底的一缕苦涩,“她不敢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也不肯束手待毙,所以自己攀上崖壁,想配一副解药。”

跳跳陡然一震,想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剑尖终于发起抖来。他沉默了好半天,这才低声道:“老魔头把山下的解药都毁光了,我那天没买到药材,赶回山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在路上的时候我想,无论如何也得保住她的性命,就算……就算冒犯她也顾不得了。等到了她面前我就跟她说,我是七剑之一的青光剑主,等大事一了,我娶你好不好?”说到最后,这个机敏百变、深藏不露的护法尾音里似有哭腔。黑小虎轻轻一颤,上前一步,默默用心口迎上了他的剑尖。


===正文完===


[后记]

事实证明,时间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不是背着除夕这个ddl,想方设法争分夺秒地码字,这篇文我大概写不到三分之一就要坚持不下去了……它的脑洞过于石破天惊,中途好几次我都觉得我要头秃了,庆幸最后还是扛了下来,于是它才能有幸被你们看到……

其实今年的故事线非常清晰地一分为二,前半段是我去年某天做表格的时候开的脑洞(讲道理黑蓝一起掉下雪崩居然没落在一起,反而少侠一下就找到了我蓝,这跟人物性格无关,明显是命运之手的刻意安排,实在令人忍不住遐想别的可能…),跟谢东风颇有一点类似——倘若人还是那个人,事还是那件事,但命运留给他们的境遇不同,结局会不会不同?于是去年的小少主回过头去,看到了漫天吹拂的梨花和坟前驻足的小姑娘;而今年的少主纵身一跃,换得咫尺间呼吸温热,指尖花开一朵。

于是割裂了虹七的时间线、又让我充当了这么一回命运之手后,黑蓝二人总算得以在无人之境当中,拥有一个谈话和交心的机会——这其实是我多年的遗憾和心愿,虽然长大之后的我心知肚明,试图跟敌人讲道理通常来讲都是一场幼稚的无用功(此处应有叹息QAQ)……

其实这么久以来,我从没写过这个时间点上的少主。我觉得他刚出山时虽然也霸气果断,但三观也好,脑回路也罢,其实都简单粗暴且天真,所以我提前给基友看的时候她吐槽说这个时间点的少主有点幼,我蓝本身又比他冷静成熟,简直像高中男生和实习女老师的谈话×哈哈哈哈果然谈人生就脱离不了这个既视感,我觉得这个比喻很灵性×我一直希望少主能有机会明白他娘来不及教给他的那些东西,但同时我也觉得,我蓝即便要跟少主讲道理,也绝不会以居高临下的口吻,更不会对某些她拥有、而他没有的东西理所当然。所以他俩说了这么久,重点归根结底不过四个字:设身处地。

教主虽然作恶多端,但此时此刻的少主总归还没有酿成大祸。她设身处地,所以觉得挂念母亲的少主还有拉一把的机会,而少主只要也能设身处地想一想别人的处境,他将来在执掌生杀时就不会漠视生命,也就自然会审视和反思魔教的所作所为。若能如此,那么不管前路如何艰难,他们两人都还有一线握手言和的可能。

如果一切停留在冰壑分手,那么这个故事应该是虹七的因果线变动,积雪之下花朵含苞,而他们都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然而作死的我继续设想了最糟糕的走向,于是有了你们看到的后半段。这个脑洞不仅画风突变,还相当暗黑,走向几乎可以用惊悚来形容……其实春药这种梗是同人里很常见、人民群众也都很喜闻乐见(闭嘴)的桥段,但用它来发糖固然快乐,拿来写正经剧情就毛骨悚然了。其实教主如果在正邪对峙的时候杀了我蓝,少主恐怕也就认了,虽然也会痛苦、会失魂落魄,但绝不至于单单为她的死做出后面的事来;可惜教主并不懂我蓝对少主来说意味着什么,在他心里,既要消去儿子对敌人的痴心,又不能杀了敌人妨碍大业,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儿子痛苦归痛苦,总有一天时间会将它们抹平,所以最后他用了这等下三滥的手段,让少主在绝望之下,终于切身体会到了我蓝曾经说过的“无辜受累”和“痛失所爱”,也明白了他父亲乃至整个魔教的所作所为究竟会给人带来怎样无可挽回的锥心之痛。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道理,也做了正确的事,但是已经没有用了。

是的,这就是我们今年的故事。成年人之所以很少试图跟人讲道理,是因为道理讲得再好,没有切肤之痛对方就永远无法感同身受,而雪崩前后的少主哪怕想通了什么,也无法跟教主真正对抗。这是那些无限可能的未来里最惨烈也最现实的走向,冰壑之下的夜话越是温柔美好,少主的心动越是纯粹,后来的结局就越是令人扼腕。

我蓝那么温柔,那么勇敢,那么坚强,那么傲骨铮铮,在这样的屈辱下没有选择死,也没有选择等,强撑着想要自救,却还是没能改变最终的结局。快过年的某一天我骑着车下坡,风声呼啸的时候想起我蓝最后的处境,心里突然特别难过——她最后该是什么心情呢?她最后凝望少主的那一眼中又到底包含了什么样的情绪呢?

她对少主怜惜,对少侠友爱,但我想在这个故事里,她并没有真正爱上谁。故事里没有双箭头的爱情,只有一个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姑娘,无辜葬送在一场阴险卑劣的阴谋之中,至死仍未低头。

最后终于可以讲到我的护法了TUT跳蓝线其实是我后半段脑洞的重要灵感之一,最开始的梗来源于好几年前我基友一个没填完的坑。我知道催她也没啥用,某天灵光一现突然想要变通发展一下,于是跟她说过之后,《也宿鬓边雪》的思路才真正成型。养心殿上护法和教主对峙的一段是我觉得剧情最刺激的地方,我写的时候觉得自己简直能听见黑虎崖上的雨声……

其实直到护法离开石屋,他的一切举动都还十分克制,但他这份单恋我觉得还是流露得相当明显……如果他早告诉我蓝他是青光剑主,早说出那句话,我蓝想必不会为了自救离开石屋,而会选择信任剑友,留在原地等他回来;所以到了最后,他心里的悔恨大概一点也不比少主少……最后他跟少主说的那句话我实在太喜欢了,难以用言语形容……


今年的除夕文大概是我近几年写过的最跌宕的剧情,它跟当年《镜中梨》不是一种风格,但确实都相当惨烈……虽然大概不会虐哭谁,但看完结局之后想必心情要沉重好一会……天知道我有多心疼我的少主、护法和我蓝QAQ

最后,少侠是真打酱油,冰壑之下我本来下意识写出了一点虹蓝的苗头,后来又全删了——贵圈已经够乱了,真的不能再掺和了……不过四剑攻山的侧面描写还是透出了那么一点味道……

故事里留白其实挺多,但我也并不想在后记里把它们全叨叨完,欢迎你们看完跟我讨论~

今年的除夕文是我这几年来写的最艰难的一次,一则剧情实在难写,二则跟思无邪ddl撞期,以至于不得不跟《断鸿》和《北风其凉》两篇风格完全不一样的文一块写,我每次一切到这篇都觉得非常难受……但即便如此,除夕文的优良传统还是希望能继续保持,毕竟谁会相信,今年居然是我写除夕文以来的第九年了呢?!

时间过得飞快,过去一年我的生活可以说是平淡而有滋味,希望每年的今天我们还是能聚在一起看新的故事,也希望明年越来越好QVQ

那么感谢收看,大家除夕快乐,我们明年再见~


===全文完===


【终字:18703】

蓝儿亲笔于雁城

2019.2.2完稿

2019.2.3修正

戊戌年腊月二十九 夜23:01


-----补两个小段子番外-------

<01>

在山脚下听完说书摊上最新出的那本《也宿鬓边雪》,黑蓝两人都有些沉默。 

少主沉默,是因为他晓得自己父亲是什么脾性的人。是以他听到前半折还津津有味,到了后半折却如坐针毡起来,最后甚至出了一身冷汗。他一边庆幸这些混账事都是那个混账说书人瞎几把开的脑洞,一边却也莫名心虚,不禁悄悄瞥了蓝兔一眼。他本以为蓝兔沉默是因为这令人难过的倒霉结局,谁料一眼看去,竟发觉她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眼睛里泪光盈盈,简直快要哭了。 

少主心疼极了,赶忙牵过她手,哄道:“不难过了,都是假的。”他抓住她双手环在自己腰上,柔声道,“我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儿么?乖,不哭了,我们买糖葫芦吃去。” 

言罢,见她一副梨花带雨的委屈模样,少主心里揪得慌,正想着要不要掉头回去把那说书人的摊子掀了,不料这时,蓝兔默默抬起头来,难过道:“跳跳好感人啊……那句话他怎么不早说呢?” 

少主双手一僵:“???难道我们那条线不感人吗?” 

“啊?”蓝兔茫然,“后半折我没注意听你那条线……你最后怎么了来着?” 

少主:…… 

我怎么了?我殉情了你信吗??


<02>

小宫女提着竹篮,奉命去后山采几棵灵芝,谁料她行至半途,竟在山路上发现了一行血迹。魔教出山以来,玉蟾宫人奉宫主命,在暗室中韬光养晦,避开锋芒,此时见这血痕色泽鲜明,逶迤着往山顶的林子里去了,小宫女吓了一跳,想了一想,还是小心翼翼跟了过去。

越往前走,血腥气越是浓重,小宫女年纪尚幼,几乎想象不出一个人要受怎样重的伤才能流出这么多血,她远远望着那个黑衣黑袍、浑身是血的男人,心脏砰砰直跳。她实在不明白那人为什么不去治伤,反而要跋山涉水、千辛万苦地找到这片烧焦的桃林里来,只听见那人哑着嗓子道:“烧成这样,果然再也不会开花了吧……我总是来迟。”

他将脸埋在干枯的枝桠上,肩膀不住发颤。小宫女从来没听过这么沙哑刺耳、这么叫人难过的哭声,她原想上前探查他的身份,此时却屏息站在路口,一步也未曾挪动。

哭的这样伤心,想必不是个坏人吧?

小宫女天真地想。

她静悄悄地抱着灵芝回了暗室,想要悄悄告诉掌事的姐姐那人的事,不料几个掌事姐姐都满脸喜色,说是刚收到密报,魔教连日来的内斗有了结果,黑心虎那老魔头败在他亲儿子掌底,只怕再也无力追杀麒麟了。

那她们宫主很快就会回来了吧?

小宫女立即将桃林里的哭声抛到了九霄云外,满怀希望地朝门外望去。


蓝蓝蓝蓝儿

【短篇】君莫舞

从长度上来看这是个疑似中篇了,但我是当短篇写的×

标题是当年中二时候起的,一直坑着没写,请不要嫌弃它23333

如果说暖玉是我自己写过的文里最喜欢的虹蓝短篇,那君莫舞就是最喜欢的黑蓝啦~一个乍一看是正剧的黑蓝发糖故事【你】非常喜欢故事里的七剑,也非常喜欢黑蓝俩人,希望他们永远开森!!

说起来去年出小薄本的时候还给每章凑了个题目来着,放在开头好了……

一、昼阳地

二、鬼面人

三、黑沼林

四、并蒂花

五、犹未雪

六、何时灭

七、履旧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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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已然到了尽头。

再往前便是一片草木丛生的树林,此刻夕阳倾颓,那树林在黄昏的光线下更显...

从长度上来看这是个疑似中篇了,但我是当短篇写的×

标题是当年中二时候起的,一直坑着没写,请不要嫌弃它23333

如果说暖玉是我自己写过的文里最喜欢的虹蓝短篇,那君莫舞就是最喜欢的黑蓝啦~一个乍一看是正剧的黑蓝发糖故事【你】非常喜欢故事里的七剑,也非常喜欢黑蓝俩人,希望他们永远开森!!

说起来去年出小薄本的时候还给每章凑了个题目来着,放在开头好了……

一、昼阳地

二、鬼面人

三、黑沼林

四、并蒂花

五、犹未雪

六、何时灭

七、履旧约


-----------


山路已然到了尽头。

再往前便是一片草木丛生的树林,此刻夕阳倾颓,那树林在黄昏的光线下更显得荒芜,如同一头休憩的凶兽,外表虽然温顺,却无端端叫人不敢近前。赶路的四人走到这里也停了下来,纷纷看向为首之人,而那走在最前端的竟是个极年轻的姑娘,劲装束发,打扮得颇为利落,面色也是寒如霜雪:“依地形来看,这里就是羊皮卷所指的昼阳之地,月魔花应当就生长在林中。”

“那我们今晚还赶不赶路啊?”紧随其后的灰袍小道喊了一声,“连着三天马不停蹄,别说咱们,马都要熬不住了!”

“进林子又不骑马,拴在外头不就得了!”蓝布衫子的壮汉撇嘴,“都什么时候了,神医你还磨蹭!虹猫的伤还等着这月魔花治呢,依我看,咱们还是连夜赶路的好!”

“跳跳,你看呢?”劲装姑娘沉思了一瞬,望向站在最末一直不语的青衣男子,而青衣男子瞧着这片丛林,目光深沉,“昼阳之地不比别处。据我先辈的记载,从林外走到中央起码需要两天时间,而月魔花只开在子夜时分,夜里危机四伏,能在这树林里少待一会,咱们就少待一会罢。”

“你说得有理。那我们先在这里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再启程。”领头的姑娘点点头,将身上行李放了下来。神医早已疲惫不堪,听了这话,乐得立马开始拾掇铺地的稻草,壮汉也没办法,从包袱里拿出些玩意儿,开始搭起帐篷来。


来人正是七剑。虹猫重伤未愈,领头之人便自然换成了第二剑,此时蓝兔已经搭好了自己这边的帐篷,见大奔逗逗都面带倦色,便让他们先歇息一会,自己到周围转了一圈。待她折返,先前不知去了哪里的跳跳也已经开始搭帐篷,地上有一簇篝火正熊熊燃烧。

“你方才去拾柴火了?”蓝兔见他动作这样快,将自己怀中抱着的枯枝放在火旁,笑着坐下来,“不早说。”

“可算见你笑了。”跳跳收拾妥当,拍拍灰尘坐在她身侧,“自从虹猫中了血魔疯癫丸,就没见你有过一刻开心。”

“哪里开心得起来。”蓝兔脸色微沉,跳跳见状,安慰地拍拍她肩膀,“不是已经借雷电之危戒了毒瘾么?虽然加重了内伤,但他必定宁肯像如今这样,也不愿成魔。没事的,找到月魔花就好了,你别担心。”

“都是我不好。”蓝兔垂下头,声音微哑,“他受了这样多的苦,都是我不好。”

跳跳见她如此自责,开始后悔挑起这个话题,他正想再提个轻松的话茬,就见蓝兔忽然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我从没想到他会这样骗我。我明明自己试了药的,我没想到他真会借我之手给虹猫下毒——我没想到他这样卑鄙!”

“黑小虎从前,其实不屑做这样的事。”她的语气大异于常,跳跳心中微微一突,自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不由悄悄瞥了她一眼,“他虽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小人。这一次,大约真是怒火攻心罢。”见蓝兔不说话,神色却渐渐平静下去,跳跳将一根枯枝扔进篝火,“月魔花从前由我族人守护,当世没人比我更熟悉它的习性了。月魔之舞你早便会了,放心,有我在,必定一切顺利。”

“我知道了。但愿达达他们也能凭借百草谷的机关拦住魔教追兵。”蓝兔冲他点点头,抬眼看着远方的丛林,“夜深了,明天还要赶路,跳跳你早点睡吧,我来守前半夜。”见他神情颇是责备,蓝兔扬了扬手中的剑,“我是第二剑,自然该——”“我是男人。”跳跳不由分说把她往帐篷那头一推,“早就跟神医大奔商量好了,我守前半夜他俩后半夜,你可别拿第二剑的名头压我们,否则等虹猫好了,我们得跟他告状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蓝兔也忍不住扬起嘴角:“好好好,千万别告状,我怕了你们了!”七剑聚集不久,情谊却深厚如此,她心中感念,对前路的忧虑也去了大半,钻进帐篷和衣而眠。

跳跳见他们都安稳睡下,重新坐在了篝火旁,暗暗摩挲着袖中那枚前天夜里在路边捡到的、刻有黑虎标识的铁镖,眼底深沉如墨。


*****

 “跳跳,你们族羊皮卷里说没说月魔花到底开在哪啊?我们都走了快一天了!”新的一天又已过了大半,日头还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上,前方的路却依然完全望不见尽头。大奔忍不住停下步子,转头道:“我们该不会走错路了吧?”

“是啊,我怎么觉着咱们一直在同一块地方打转?”最末的逗逗狐疑,“月魔花喜阴喜湿,通常生在水边,咱们走过的这片林子枝条萎缩、叶片干涩,显然常年缺水,也就是说,这里离目的地必定还有很远的路——跳跳,你要不要再看看地图?”

“不必,地图在我脑子里。”走在最前方的跳跳头也不回,“路没错,快走吧。”

“反正我不认路,跟着你走就得了。”大奔挠挠头,逗逗便也打了个哈欠,“赶了一天路,水都没喝两口,要不咱们停下来歇一会?”

“没时间歇了,天黑之前我们必须走到那边去。”跳跳依旧头也不回,足下生风,语气一如既往,但这分一如既往的镇静配上他刚才说出的话,竟然莫名透出两分古怪——大奔和逗逗对视一眼,都带了担忧之色,而一直没有开口的蓝兔看在眼里,眉头蹙起,忽然飞快往前追了两步,抬手就握住了跳跳手腕!

跳跳毫无防备,大惊之下就要缩手,却发觉她使了大力,一时之间竟然挣脱不开,不由急道:“放开!”蓝兔不答,另一只手化掌为刀,在他灵道穴上一切,跳跳顿时浑身一震急退两步,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吐出两口淤血来。蓝兔稳稳扶着他的手臂,神色犹带三分怒气:“魔教的追兵来了,是不是?”

“……”跳跳一言不发,刚刚奔到他们身边的大奔闻言,又是心急又是茫然:“跳跳,到底怎么回事?”“非要逞强用幻术躲追兵呗,还能怎么?”逗逗冷冷把随身的丹药塞进跳跳口里,气恼,“我神医怎么就摊上了你这样不要命的队友!”

“平时都是我说你们,今天倒好,都换过来了。”跳跳见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不由苦笑,蓝兔却不带半分笑意,凝重道:“有人想阻拦我们,魔教已经追到这片林子了,是不是?”见他不答,她不由抓紧了他小臂,半是焦灼半是痛心,“跳跳!你不惜承受幻术的反噬,用打破平衡来防止被他们追上——是不是追兵有什么蹊跷,我们对付不了?我们如今有四个人在这里,你何苦一个人全扛着?月魔花上到底还有什么隐情,你告诉我们啊!”

“记载着月魔花秘密的古籍一共两卷,我手里……其实只有一卷。”跳跳见她神色倔强,心知拗不过她,“魔教当年跟族长在月魔谷大战,夺去了其中一卷,所以他们也知道昼阳之地,只是找不到具体位置。我早就猜到他们会派追兵跟踪,一路上都在想法子甩开他们,只是没想到……”他先前说得又急又快,讲到这里却神色一变,带了几分森冷之意,“黑小虎居然把四象堂的人派来了这里!”

“四象堂?”逗逗惊呼,“不是说五行忍者才是黑小虎的亲卫么,哪里又冒出来一个什么四象堂?”

“四象堂是他的暗哨,所谓四象生万物,堂中四人个个来路神秘、武功奇诡,且极擅机关之术,我们若被缠上,必定不好脱身。虹猫那里时间紧迫,我想先发制人抢占时机,这才不得已用了幻术——总之,我前天就已发现他们的踪迹,魔教手里那卷古籍又不知道记载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我们这番想赢,非得比他们先找到月魔花不可!”跳跳缓了缓内息,挣扎着要推他们走,“快走吧,我的幻术撑不了多久了——”

“四象堂算什么?”他话音未落,只听一个声音自外围传来,声浪层层叠叠,辨不清具体方位,却俨然是他们最熟悉的音调,“我既来了,护法这班门弄斧的幻术也该收一收了罢!”

他最后一字的尾音刚落,四人周遭俱是一震,随即跳跳维持大半日的幻术瞬间崩裂,路边的树木立即变样,地上杂草丛生,头顶枝叶茂密,远处传来潺潺水声,而黑小虎的声音辨不出喜怒,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我不跟着你们,你们也别妄想用幻术困我。鬼气侵袭,月魔花开,明日便是中元节——子时为期,月魔花,我们就各凭本事罢!”

四人都是脸色凝重,蓝兔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狠狠吐出一句话来:“只要少主不暗中捣鬼,耍些借刀杀人的手段,我们自然各凭本事!”

“……”林子那头忽然沉默了下去,连风声都仿佛静止下来,蓝兔扭头扶住跳跳,音色清冷,犹如碎玉:“我们快走。”

就在他们动身欲走的时候,林子边缘又传来一个声音,顺着风声灌入耳中,却不再声势夺人,声调反倒低了下去,似乎没有依仗内力,真正出自他口:“我就算真想杀人,也不会让你做那把刀。”蓝兔一怔,身形一顿,却听远方四角有人齐齐喝到:“少主,这四人交给属下便是!”

“就凭你们?”大奔冷笑一声,奔雷剑已握在手中,四人背靠背站在中央,剑气一瞬间化作有形,拔地而起!


   “穿过这片林子,应该就到昼阳之地的中心了。”长夜未央,跳跳一路观察地形,不敢有片刻松懈,直到此刻才稍稍舒了口气,“详细地图只有我知道,魔教不清楚路线,速度上处于劣势,只要甩开他们,我们就有胜算。”

“那些暗哨都被风萝散阻在后头,一时半会跟不上来。”逗逗脸上颇有风尘之色,“不过那药也只够挡挡普通的追兵,黑小虎要是来了……”他抓了抓头,还是忍不住露出两分忧虑,“说实在,除了四剑合璧,我们没有半点法子拦他。”

“逗逗你何苦长他人志气!”大奔气恼,“怕什么,他若跟了上来,我一人断后便是了!”

“他不会找麻烦,也不会跟着我们。”蓝兔跟在跳跳身边,生怕他此前反噬的伤势发作,听到这里却低声道,“说了各凭本事,他就不会靠我们来找月魔花,想办法挡住四象堂的人便是。”

“蓝兔,到现在你还信他?”逗逗愕然,复又愤愤,“你忘了血魔——”

“逗逗!”跳跳疾声打断,缓了缓声调,“蓝兔说得也没错,以黑小虎的狂妄自大,既然放了这样的话,就绝不会跟踪我们,只怕会找别的法子。”

“你们信他傲气,我可不信。”逗逗撇嘴,摸出些药粉来边走边洒,“再说了,就算他不屑用下作的手段,他手底下还有一帮江湖上最下作的人呢!”他话音未落,只听树林里一阵窸窣,逗逗闻声一笑,翻手就是一把银针挥出。

他衣袖拂动之间,林中闷哼声此起彼伏,大奔见状乐道:“神医,你这手功夫倒是漂亮!”“嘿嘿,那是自然!”逗逗得意洋洋,身在这诡异的树林中却终究不敢松懈,不由望了跳跳一眼,而跳跳冲他们做了个快走的手势,“这些沉不住气的追兵必定只是小喽啰,四象堂的人还不知潜伏在哪里,趁着你药粉还能迷惑他们,快走!”

四人对视一眼,纷纷按紧了腰上的宝剑,继续潜入这片极深的树林,然而直到东方的天空泛起了第一线微光,他们也再没有遇到伏击,甚至就连此前一直紧咬着不放的喽啰追兵也不见了踪影。

跳跳在魔教卧底多年,心知黑小虎的暗哨绝不可能只有这点本事,一直隐隐不安。黎明即将到来,夜色正是最浓之时,他更是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然而正在这时,不知道从何处远远飘来一个声音,正是传音入密:“诸位,小心了!”那话音还在林中飘荡,就只听走在最前的大奔忽然大叫了一句:“去他娘的!”

“大奔!”蓝兔离大奔最近,剑光一划掠到他身边,伸手就去扯他衣摆,跳跳正不知她为何如此急躁,却忽然看见大奔身下金色的磷光一闪,脊背猛地爬上了一股寒意:“金鳞蛊!”他心里一沉,也来不及招呼,一招平地风波四下一扫,周围草丛中顿时金光四溢!

“原来他们早留了这么一手!”跳跳咬牙,一把青光剑舞得密不透风,“金鳞蛊个头极小,你们用剑气震开,千万别直接碰它!”

“昼阳之林奇诡难辨,难道魔教手里那张羊皮卷上记载的全是如何引出这些毒物么?”逗逗剑法最差,此时不由得焦头烂额,“怎么这么多?!”

“大奔,双剑合璧罢!”跳跳心知并无别的法子,不由长叹一声,“黑小虎果然好本事!金鳞蛊是昼阳林阴毒之物,奔雷青光合璧最驱邪气,是它的克星,可一旦合璧,他自然知道我们人在哪里!他果然没有跟踪我们,但也果然逼得我们自己暴露了位置!”

“该死!他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逗逗怒骂,蓝兔眼见他不敌,一剑劈开一条道来,神情复杂,“他要逼我们带路,自然不知道我们的方位,所以——只怕不只这里,每条路上现在都布满了金鳞蛊!”她回头看了跳跳一眼,重重点头道,“合璧罢!”


青金两光冲天而上,地上毒虫纷纷躲闪,蓝兔提剑去扫残留的蛊虫,神医赶忙给他二人配补血固元的药,大奔心里虽然不安,嘴上却不肯输了气势,落在地上长笑一声:“大奔爷爷天生神力,还用吃什么药?快走罢!”他说着话,抬腿就往前跨了两步,哪知脚下竟然一软,还没等他站稳整个人就往下沉去!

大奔闷哼一声,只挣扎了一瞬半个身子就陷了进去,跳跳听到动静抬头,立刻反应过来:“有沼泽!大奔你别动!”

“抓稳了!”逗逗飞快将包袱里的天蚕丝绳扔到大奔手里,用力在一旁的树干上缠了几圈,而跳跳极敏捷地攀上了树冠,小心翼翼地接近了沼泽,伸出手去:“大奔,上来!”

“太远了!”大奔一只手紧攥着天蚕丝绳,另一只手奋力想要拉住跳跳,但两人中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跳跳见状,又将身子往前探了几寸,咬牙道:“再试试!”

大奔努力往前挣去,与沼泽的大力相抗之下面容都扭曲起来。跳跳整个人都悬在树枝上,眼见着终于抓住了大奔的手,他正松了口气,却忽然看见大奔仰起脸来,眼中光芒一闪,嘴角缓缓勾起。

此时正是破晓前最暗的时候,周遭一片死寂,跳跳被大奔这样诡异的笑容骇得脸色发白,只觉头皮发麻,却也反应极快,抽手就要后退,哪知就在这时,深陷泥沼中央的大奔反手扣住他手腕,狠狠往下一拽,就要将他拖下沼泽!


在外围对付金鳞蛊的蓝兔丝毫没有听见那头的动静。她不断用剑气除去雷电之威下残留的蛊虫,一时间体力也有些不支,又不敢靠近昼阳之林,不由拄着冰魄喘了口气,却在这时听见一个声音,幽幽飘了过来:“蓝宫主?”

“你是魔教的人?”蓝兔眼神一冷,冰魄剑上寒气凛洌。

“宫主聪慧,我也就明人不说暗话。”那嗓音越逼越近,发声尖利,“在下虽然来自魔教,却未必是宫主的敌人。”

“哦?”蓝兔冷笑,心里却微微闪过一丝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是你们少主派你来的?”

“少主可没有这样的心思。”那声音带了一点讥讽的笑意,“怎么,难不成在蓝宫主心里,少主算不上七剑的敌人?”

“你们魔教上下无恶不作,唯他还算有些磊落的胸襟,勉强称得上对手,而非单纯的敌人,我自然先想到他。”蓝兔应答如流,眼神冷冽,“莫要装神弄鬼了,我不跟不敢露脸的人谈条件。”她将内力聚在剑尖,每说一个字都伴随一招剑式,待得话音落下,冰魄的剑影已经将藏在暗夜里的那棵大树团团围住,四面八方,滴水不漏!

树林中空气骤寒,而剑影中央浮出一层暗紫色的光来,随即两光相撞,周遭乱石四下纷飞!蓝兔横剑格挡,同时被内力冲击,微微后退一步,而那棵藏在阴影中的杉树之下终于缓缓走出一个人来,阴测测道:“蓝宫主使得一手好剑,不愧是七侠之一。”

“过奖。”蓝兔冷笑,“四象堂是少主亲卫,阁下武功不差,却似乎对你们少主颇有微词,想必不是四象堂中人——开门见山罢,找我做什么?”

“冰魄剑主比我料想之中还要爽快。”那人终于站到蓝兔跟前,长眉狭目,长着一张马脸,眼中却透着精光,“那好,我们便敞开了说。魔教七堂,教主宠信牛老三和猪老四,少主只瞧得上他自己一手训练的四象堂、五行忍者、十三太保,我们五堂从来就是人微言轻,想必冰魄剑主也未曾听过我的大名——当然,我姓甚名谁也不是重点,重点是,蓝宫主难道没有想过,你们七剑兵分两路,将重伤的长虹剑主留在了百草谷中,为何少主不去攻打十里画廊,力擒七剑之首,反倒来了这里?”

蓝兔一怔,心头一直隐隐挂着的疑虑终于被人戳穿,面上却不肯露出丝毫情绪来,只冷笑道:“百草谷易守难攻,他倒是想擒虹猫,擒得住么?”

“冰魄剑主何必逞强呢?”那马脸男子不以为意,又往前凑了一步,“蓝宫主冰雪聪明,想来已经猜到了罢?若不是这昼阳之林里有比七剑之首的人头更重要的东西,少主何必舍近求远,放弃虹猫重伤的大好时机,亲自到这里来呢?”

“……”蓝兔心中一凛,明白他说的确实在理,细思之下想到什么,不由一惊,“所以,黑心虎怎么了?”

“跟聪明人说话,果然省事不少。”马脸男子嘴角一歪,仿佛是笑了,“不错,五日之前,教主被六七两堂联手埋伏,刺杀虽未成功,但元气耗损极大,又恰好遇上病发,老六拼上性命打翻了那老魔头案上的温血,他经脉不调,无血可补,现下已经中风瘫痪,在榻上昏迷不醒动弹不得,只有这昼阳之林的月魔花才能救他性命了!”

魔教内部竟然出了这样的乱子,黑心虎竟已昏迷不醒?!

怪不得黑小虎亲自来夺月魔花,怪不得他出动了所有亲卫!

蓝兔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只得死死抑住惊讶之情,缓声道:“想必这场刺杀背后,定然少不了阁下的助力罢?”见马脸男人笑而不答,她心里更是笃定,不由生了一丝鄙夷,“阁下既然只敢藏在暗处,六七两堂的堂主大约已经没命了罢?身为幕后推手,你却还好端端地在这里说话,果真好手段!”

“这下轮到我说过奖了。”马脸男人得意地扬了扬眉毛,“蓝宫主看得这样透彻,想必也该明白我的来意了?”见蓝兔不答,他笑道:“黑心虎父子俩跟你们七剑血海深仇,我可不曾动过你们一根汗毛。如何,不如我们结盟?

“即便没有教主,少主势力也不容小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有我做这个内应,你们这一路能少多少麻烦,冰魄剑主心里清楚——我跟你们联手除掉魔教,成果咱们共享,如何?”

“阁下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蓝兔微笑,目光下移,盯在他瘦骨嶙峋的一双手上,“只不过,口口声声联手除魔,阁下难道真的嗅不到自己满身的腥味么?”她嘴角弧度不变,用了力气一字字道,“我们七剑,为什么要跟这么脏的手结盟?”

马脸男人一怔,还没等他有所反应,蓝兔已经刷刷两剑刺出,招招凌厉迫人!

“给脸不要脸!”马脸男人没料到她竟丝毫不为所动,反倒先发制人,一时猝不及防,急退两步躲过剑锋,正要拔刀回击,身后忽然迫来一股大力,竟压得他动弹不得!

这样的力道……这样的力道难道是……天魔乱舞?!

马脸男子倏然变色,浑身发颤,而一只铁掌已经卡住了他的咽喉,扼得他几乎窒息,与此同时,他耳边缓缓传来一个声音:“谁给脸不要脸?”


“……”冰魄尚在手中的蓝兔微微愣住,看着那个黑衣红袍的熟悉人影站在对面,五指用力,将马脸男人立时毙在掌下,又厌弃地抛在一旁。

“我早知这位五堂主有蹊跷,没能及时清理门户,让你见笑了。”沉默片刻后,终究是他先开口,“别来无恙。”

“托你的福,还没死。”蓝兔咬了咬唇,犹豫再三,到底没忍住问出口来,语意止不住悲愤,“黑小虎,血魔疯癫丸,是你早就布好的局么?”

“……不。”她眸子极亮,黑小虎几乎不敢跟这样的眼神对视,不由撇开了视线,“是我临时起意。”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嫉妒他,所以下药。是我卑鄙。”

她没料到他这样坦诚,反倒意外到不知说什么才好,心里却有一个地方悄然松了松。她深深吸了口气,硬起嗓音:“能做出下药这种事来,卑鄙这两个字,你也不算枉担虚名。魔教内乱,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天下太平?”他嘲讽般一笑,“你以为灭了我们魔教,这个江湖就安稳了么?何况你们七剑现在是什么状况,本也瞒不过我。咱们半斤八两,只看月魔花归谁便是,谁也莫要瞧不上谁了!”

“你!”蓝兔怒极,转身要走,却在这时听到逗逗的一声厉呼:“蓝兔——”

“不好!”她下意识看了黑小虎一眼,却恰好撞上他诧异的视线,浑然不似作伪,不由一激灵,“难道,逗逗他们出事了?!”


逗逗的喊声实在凄厉,蓝兔心知不好,当下也顾不得黑小虎还在身旁,足尖一点就往发声的方位跃去。黑小虎一言不发,紧跟在她身后,两人双双出了这片阴暗的林子,入眼却只见地上水泡翻滚,竟像是一片沼泽正在以人眼可见的速度凝固!

其时天已破晓,天色却将明未明,那沼泽里发出滚水沸腾的声音,颜色却透着诡异的暗红,分明有某种可怕的变化正在发生,饶是蓝兔和黑小虎这等人物,见此情形也不由齐齐后退了一步,心中骇然。而此时逗逗见蓝兔赶来,脸上的肌肉忽地一松,扯出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来:“蓝兔……怎么办啊?”

“发生什么事了?!”蓝兔心知不好,赶忙抢上前去,见他鼻青脸肿,愈发急切起来,“这片沼泽怎么回事?跳跳跟大奔呢?”

“大奔不慎落下沼泽,跳跳上树救他,结果不知水里出了什么状况,他竟然、竟然将跳跳也拉下去了!”回想起那一幕逗逗仍觉骇然,惊魂不定道,“跳跳腰上系着天蚕丝绳,按说不论如何我也能将他拉上来,可那沼泽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居然把水火不浸的天蚕丝咬断了!”

“那他们两个……现在在哪里?”蓝兔弯腰捡起四散在地上的天蚕丝,低头查看。她盯着绳子上无比整齐的断口,脊背竟然蓦地爬上一股寒意,而逗逗指了指那片色泽古怪的洼地,喃喃道,“我会把他们救上来,一定会把他们救上来的……”

“所以,他们还在沼泽里?”蓝兔只觉得头皮发麻,一时站立不稳,身子不由一晃,却被旁边人稳稳扶住。蓝兔下意识抬头,见黑小虎脸上犹有惊诧之色,却极沉静地望着她。她浮躁无比的情绪被这样一压,仿佛在沸水中猛然倒入一瓢凉水,微微宁定下来。

她此时也顾不上他,挣脱他手几步跨到沼泽边上,只听逗逗失魂落魄道:“我在水里用了禁药,能让水流凝固,助他们浮到表面来。虽然这样要连他们一同冻结,破泽而出的时候难免对身体有损,但我实在想不到旁的法子了……”

“你已经尽力了逗逗!”蓝兔见他自责至此,扶住他手臂想要安慰,自己却忽然想到什么,霎时间寒毛直竖——不,不对!

逗逗现今如此反应,根本不是因为没有更好的法子不得不冒险用禁药,而是——

“沼泽已经凝固成形,他们人呢?”她如坠冰窖,喃喃说。


被她如此一说,黑小虎也是一震,盯着眼前分别已经凝固成形的沼泽,但见先前翻腾的气泡已然销声匿迹,整片沼泽如今更像是一块红如铁锈的土地,而那堕入沼泽的两个人竟丝毫不见踪影,就如同——就如同被它吞掉了一样!

这样的情形实在过于古怪,黑小虎心里也不由一寒。他目光一转,见逗逗瘫坐在一旁,口中还在重复念叨“这怎么可能呢”,而蓝兔面色苍白伏在沼泽边上,束好的长发微微凌乱。他心中不忍,上前两步想拉她起来,却忽然听她倔强道:“神医,起来了!”

逗逗一怔,茫茫然抬起头来,就看那个蓝衣劲装的姑娘手肘撑地站起身来,攥着她自己的衣摆,神情倔强:“月魔花就在前面,我们继续走。对沼泽我们无计可施,但这个林子既然有问题,那就走到它的核心去!跳跳不是说月魔花是昼阳之林的精气所钟么?”说到跳跳的名字,她眼皮一跳,更用力地抓紧了衣角,深深吸气,“只要拿到月魔花,自然解得开沼泽的秘密!”

“可是——还找得到么?”逗逗亲眼见到大奔跳跳被沼泽吞噬,比蓝兔更明白其中厉害,如今无法可想,只颓然道,“真的还找得到么?你没见到他们当时是什么样子,我只怕——”

“不管什么样子,我们都要找到月魔花——我们没别的法子了!”她面容比神医还要苍白两分,眼底分明有泪光,神色却还倔强无比,“大奔跟跳跳不会这么容易倒下,我们也不能垮!”

“我知道了。”逗逗被她神情震住,豁然激起胸中血勇之气,抱着药箱爬了起来,这才发现一直在旁静默不言的黑衣男子,不由惊呼,“黑小虎?!”

“神医可算瞧见我了。”黑小虎淡淡一哂,看似对他说话,眼睛却觑着另一个方向,“有勇气自然是好,可现下你们只剩两个人了,还有几分采到月魔花的把握,想过么?”

“不劳少主费心。”听他的口气这样无关痛痒,蓝兔心里莫名酸涩起来。她越是难过,越要强迫自己仰起头来,下巴绷成冷冽的弧度,“还是那句话,各凭本事,少主自便罢!”

逗逗已经背着药箱在沼泽周围做好了记号,蓝兔狠狠转过头,走到他身边去,两人相扶相持,继续往前走去。黑小虎看了她背影一瞬,转身离去,唯有声音随风而来:“放心,我不占你们便宜。”

蓝兔一怔,却见深紫色的信号弹在空中炸响,宛若一朵妖娆的花绽放。

她知道那是魔教专门用来召回人马、解除防护的信号,心中一震,不知该作何反应,却只觉得往常妖异的深紫在黎明的天空中色彩更沉了两分,让人莫名安定起来。


“蓝兔,你站进来些。”临到傍晚下起大雨,逗逗和蓝兔冒雨赶了许久的路,眼见着地上愈来愈泥泞难行,只好暂且到树下避上一避,而此时逗逗正站在树冠外沿,努力要将蓝兔挡在阴影中,“还没入秋,也不知道这雨怎地就这么凉了。”

“你也站进来,别以为自己是神医就天不怕地不怕的。”蓝兔把他拉了过来,从背后解下包袱,摸出两个充作干粮的面饼来,见它实在又干又硬,抬手想运功将它捂热些,脑中却忽然一激灵。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好像有什么地方被她忽略了?

她手上一抖,还没等想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烙饼就已经被逗逗夺了一个去。他眼下乌青,却大口咬着那个干硬的面饼,仿佛正嚼在嘴里的是热腾腾香喷喷的鸡腿一般:“神医我对吃没那么大讲究,你别瞎耗内力了,吃完咱们好上路!”蓝兔还没接话,那头就抛过一壶水来,水囊还带着微微的暖意。

蓝兔心知那是身为雨花剑主的逗逗催动真气温水的结果,想揶揄他“还让我别瞎耗内力,你自己倒浪费得快”,却终究眼底酸涩,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仰头喝水,努力咽下手里硬得像块石头的饼,只想存些力气快点启程——今夜便是月圆之夜,若不抢先拿到月魔花,跳跳大奔只怕凶多吉少!

她倔强地将面饼咽下肚去,将那些不安都抛在脑后,而逗逗此时早已吃完,不知从哪里捡了些树枝树叶,竟然搭了柄简易的小伞,递到了她面前:“凑合着挡挡雨吧,姑娘家淋雨总是不好,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她怔怔握着粗糙的伞柄,而逗逗浑身湿透站在雨里,见她看过来,不由挠了挠后脑勺:“做得不好,只能凑合着用一用,淋雨真的对身子不好,我是个大夫,这些事我比你们都懂的……”他絮叨了一会儿,眼圈忽然红了,却仍抬起头来冲她咧嘴笑道,“跳跳大奔他们……暂时不在这儿,我是个男人,担子自然要我挑起来。蓝兔你别担心,我们肯定能拿到月魔花,肯定能的!”

“肯定能的。”蓝兔眼中一热,将逗逗的话重复一遍,打好伞想把他也拉进来,哪知却突然听到一声唿哨。她一惊,以为魔教又有人来袭,下意识去握冰魄,哪知她惯常别着冰魄的左腰处竟然空空如也!

蓝兔神色陡变,以为又有变故,脱口道:“我的冰魄呢?!”

逗逗被她吓了一跳,四下张望了一下,愣愣道:“冰魄……在你背上啊?”

“……”蓝兔闻声抬手,冰魄剑确实安安静静躺在她装着干粮的包袱后,一如既往散发着微微寒意。她轻舒了口气,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被遗漏,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怎么了蓝兔?别紧张,离子时还久呢。”逗逗以为她是精神绷紧得太过,正想出言安慰,却见蓝兔忽然抬起头来,脸色发白,喃喃道:“不对,都不对。”


蓝兔撑着那把简易的伞站在雨中,不断有雨水从缝隙里滴下来。她衣裳也几乎湿透,只觉得自脊背蹿上一股凉意,让她整个人都不寒而栗起来。

不对!从跳跳落下沼泽开始,一切就都不对了!

马脸男人死后她就听到逗逗的喊声,回来的时候大奔已经把跳跳拉下了沼泽,两个人都再无踪迹,蓝兔原本以为这是昼阳之林里的陷阱,只有摘下月魔花才能救他们出来。然而方才躲雨,她拿面饼给神医吃的时候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刚刚才恍然惊觉——这个装着干粮的包袱,之前一直是跳跳背着的!

双剑合璧后她就去了周边林子里剿杀金鳞蛊,从来没有碰过这只包袱,等她赶回时变故已经发生,她根本来不及跟跳跳说上两句话,这只包袱怎么会突然到了她背后,而她竟然毫无察觉,仿佛自然而然呢?

而她自己既然已经将干粮背在背上,又怎么会把惯常挂在左腰处、方便随时拔出的冰魄剑也放在了背后?

青衫磊落的男子笑容澹澹,说着“哪有让姑娘背干粮的道理”时的神情还历历在目,他先前为迷惑追兵凝结出的幻术被黑小虎打散的一瞬也记忆犹新,蓝兔抬头扫视周围的林木葱茏,眼神渐渐宁定。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这种种反常凑在一处,其实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跳跳跟大奔落入沼泽之后发生的一切,不过又是一个新的幻境!她和逗逗两个人,连同黑小虎和魔教的一干人马,此时此刻,全都在这个幻境里!

所以说,跳跳为了摘到月魔花,第二次冒险用幻术营造了这样的局面,以期骗过魔教众人,让黑小虎以为七剑只剩下她和逗逗,好放松警惕,为他们自己赢取时间么?留下她是因为有黑小虎在,无法让她凭空消失不被察觉,又知道她不会答应这样冒险的计划,所以也同时留下逗逗跟她一起,以免发生意外么?跳跳跟她在一处的时间并不很多,只怕不清楚她的剑通常挂在哪里这种微小的细节,又必须给他们留下干粮,所以才会出现这些纰漏,以至于让她察觉到了异常!难怪大奔会突然将跳跳拉下沼泽,难怪天蚕丝的断口如此整齐,只怕从沼泽开始,这一切就都是幻境了!

那么跳跳和大奔,现在只怕也在往月魔花的方向走,只是他们这些身在幻境中的人无法察觉罢了!

蓝兔心知幻境中人越是清醒,对施阵之人的压力也就越大,赶忙深深吸了口气,心中却仿佛大石落地——只要知道他们没事,纵然前路茫茫,又有什么畏惧?


“蓝兔,蓝兔?”逗逗茫然地看着她不断变化的神色,担忧道,“什么不对?”

“没什么。”蓝兔一笑,将逗逗拉到她的伞下,心中已然做了决断,“方才的唿哨声只怕是魔教的传信,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我们换一条路走。”

“通往月魔花方向,不是只有一条路么?”逗逗瞪大了眼睛,神色震惊。


*****


天已入夜,月隐星沉。

逗逗埋头走在路上,时不时去看前方那个单薄的人影。黑小虎果然守诺,一路上他们再没有遇到魔教半点拦截,昼阳之林的种种陷阱也被他二人一一化解。沼泽之后他们愈发小心,不曾再落入林中的圈套,蓝兔执意在前,又说这条路只有她知道怎么走,他拗不过她,只好依言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他清楚地记得跳跳说过通往月魔花的所在只有一条路,所以蓝兔此刻想做什么、想去哪里,他完全一头雾水。但是,蓝兔素来机敏有决断,固执起来虹猫都说不动她,如今她既下定决心要做,他便只有无条件相信和跟随了吧?

雨花剑虽然不济,却至少能护住她身后方寸之地,帮她扫清后顾之忧!

逗逗抓紧剑柄,跟蓝兔一同缓缓深入这片林子的腹地。


越往里走,周遭的雾气就越是浓重。眼见着子时越来越近,夜色越来越沉,逗逗心里不由紧张起来,正想说话,就听蓝兔沉声道:“快到了,神医你小心些。”

逗逗闻言,不由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深深吸了口气,袖口的药粉滑到手边,同时紧赶几步,将蓝兔微微揽在身后。蓝兔诧异,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坚毅,便也默默慢了两步,走在他长剑的保护之下。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绕过茂密的树丛和杂乱的灌木,两人眼前豁然开朗。

若非亲眼所见,逗逗决不能相信,这个人迹罕至、阴冷潮湿的树林里竟然会有这样一大片不毛之地。秋风吹拂下,周遭的树叶发出窸窣的声响,这里空旷到让人不安,连虫鸣声都仿佛销声匿迹。如今月亮隐在云中,蓝兔点起火折子举在头顶,逗逗这才看清,这片空地的中央居然有一口黑黝黝的古井,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显得格外诡异,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逗逗带着满肚子疑惑转过头去,却见蓝兔并无半分惊讶的神色,将火折子递了给他,随即从包裹里找出跳跳用过的那根天蚕丝绳来,系在腰间。逗逗看见绳子末端整齐的断口,没来由觉得不祥,脱口道:“你要做什么?”

“到那头去。”蓝兔抬手一指,“月魔花就在那口井里。”

“什么?”逗逗一震,不知是喜是忧,心底的疑惑却更深了,“若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一开始……就是从那边过来的罢?那边分明离古井更近,我们为什么要绕远路,走到这头来?”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蓝兔转头,眼底带了一点倔强之色,“神医,等我拿到月魔花,一定解释给你听,但是现在,我们双剑合璧罢。”

“……”逗逗见她如此,忽地想到什么,震惊道,“你是想借双剑合璧的力量与北斗七星呼应,驱散乌云引出月光?”

“是。”蓝兔点头,冰魄剑已铮然出鞘,“月魔花开,非得借助月光不可。魔教虽然不曾派人阻拦我们,却也对月魔花志在必得,他们绝不会错过机会,我们不能再等了!”

逗逗心知她说得有理,哪怕心知双剑合璧会暴露他们位置,此时却也顾不得了,出剑便是雨花剑法的合璧招式:“大雨纷飞!”

“冰天雪地!”蓝兔也清叱一声,蓝绿两光在空中聚合,直冲九霄之上,霎时间整片空地都被照得雪亮,剑气与天罡呼应,此前拢在他们头顶的乌云陡然散开!

月亮终于在这阴雨天气里露出大半张脸来,蓝兔落地之后更不迟疑,将腰间天蚕丝的另一端扔给逗逗,随即往前疾走几步,挥剑刷刷划了几笔,一个阵法的图案便赫然在目!她弯腰将冰魄放下,站在阵法中央,双臂舒展,整个人笼罩在皎皎月色当中。

月光将她衣衫映成霜雪之色,逗逗怔怔握着绳子,瞧见她左臂抬起,心中陡然有些不安,正要出言,身后却掠过一阵疾风!

逗逗一惊,反手一剑就往身后刺去,哪知他身后人影速度奇快,他的剑锋根本连那人的衣角都没碰到,那人就已经掠到了前方,狠狠抓住了蓝兔的手腕!


“你果真不要命了!”黑小虎呼吸急促,显然是强提内力飞奔而来,语气里竟有两分狼狈,“你瞒得过逗逗却瞒不过我!月光根本不是开花的先决条件,只不过若有月光照射,月魔花药力更强罢了!可月光之下的月魔之舞——”他重重喘息,显然已是怒极,“却极有可能让施舞之人魂飞魄散!虹猫他——”他脸色沉得难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对你就这么重要?”

“他重不重要,”蓝兔手腕被他攥着,神色却冷定无比,只淡漠地盯着他瞧,“关你什么事?”

“……”黑小虎心里一凉,似是怒到了极处反而不知如何是好,竟然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然而,就在他怔忪的这一瞬间,蓝兔身形陡然一转,右手拂向他胸口大穴,随即趁他下意识后退的顷刻之间左手一撤,同时大喊道:“逗逗!”

逗逗人在远处,此前完全不知她的计划,然而七剑之间仿佛有某种本能的默契,就在蓝兔出声的那一刹那间,他闻声而动,用尽全身力气将天蚕丝绳往后拉去!

蓝兔借了这一拉之力,从黑小虎手中挣脱出去,随即就地一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了阵法的包围!她出阵之后更不迟疑,双手结印抵在额前,口中飞快喃喃,随即地上的阵法忽然光芒大盛,直与空中的明月争辉!

她动作利落,发难前又毫无征兆,饶是黑小虎这样的人物也来不及反应,而等他回过神要跟出阵去,才发觉脚下这片以阵法为中心的方寸之地竟然已经成了一片结界,与天上的月光遥遥呼应,坚如磐石!

“月影困魔阵?”黑小虎终于明白她的计划,手下意识捏紧,关节都咔咔作响,“原来你费尽心思,是为了骗我到这个阵法里来?”

“不错!”蓝兔顺手抄起冰魄,以剑尖在地上急点两下,后退了几步,见他被锁在阵中,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语气却仍旧凌厉,“月光不断,阵法不破,从前月魔族的护花使便是以月影困魔阵降住黑心虎,没让月魔花落入你们魔教手里,我如今不过是将从前的法子再用一次罢了!”她看着黑小虎阴沉的脸色,不知为何却仿佛心中大石落地,语气里也就终于带了一点飞扬之色:“少主,承让了!”

“哦?”黑小虎却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大发雷霆,他一时愤懑过后反倒平静下来,只盯着她右手中的剑,仿佛在沉思什么。过了许久他才抬头,沉沉与她对望:“所以说,你不惜用双剑合璧来召出月光,根本不是为了月魔花的药力,而是为了引我入阵?你心知一旦双剑合璧我必会前来一探究竟,所以借此机会困住我?召出月光之后,这个阵法也就坚不可摧,我便只能留在阵里,天亮之前不可能出阵与你争夺月魔花,是也不是?”

“我瞒不过你。”蓝兔见他反应这样快,只得坦然道,“论武功,我们都不是你的对手,只有另辟蹊径,冒险一试。”


黑小虎身在阵中,显然此番已是必输之局,却毫无焦急抑或懊恼之色,反倒盘腿坐在阵法中央,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你、你笑什么?”蓝兔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料到黑小虎却是这般反应,心里不由发虚——月魔花对他也同样重要,如今被她使计困在阵中,为何他竟不愠不怒?难道,她的计划还有什么疏漏?

她心里愈发紧张,剑也握得更紧,哪知这等剑拔弩张的时刻,黑小虎却瞧着她的眼睛,唇角微扬:“我笑什么?你不曾时时挂念虹猫的伤势,费尽心思召出月光,反倒只为了阻我出手——你这样把我放在心上,我心里欢喜,为什么不笑?”

“你!”蓝兔一怔,随即仿佛被人戳破了什么隐晦的心事,耳根都开始烧红,口中气恼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想赢你,自然不得不放在心上!”她无心再说,运起轻功靠近古井,在地上划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阵法,随即缓缓抬手,带出月魔之舞的起手式来。

逗逗在一旁听了半天,这才明白蓝兔刻意绕了个方向转到这头,只是为了跟黑小虎方位相对,以便占据地势之优,让黑小虎急于前来一探究竟,好趁其不备将他诱入阵中。而若按原来的路线走,只怕黑小虎比他们到得更早,未必能容他们有施阵的机会。

原来她早在那么早之前,就已经一个人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逗逗担忧地看着井边裙袂飘飘、将欲起舞的蓝衣姑娘,想起黑小虎说过的话,心知月光之下她这一舞必定极其冒险,自己却只能袖手旁观,不由又是担忧又是焦躁。

他正痛恨自己为什么帮不上忙,脑中却猛地一激灵——等等,不对!

此前一直是跳跳带路,月魔花的具体习性也只有跳跳知晓,跳跳坠入沼泽前一直跟他在一起,并不曾有时间将羊皮卷交给蓝兔,按理说蓝兔也跟他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她跟跳跳此前讨论过路线,可若没有看过羊皮卷,方才那样复杂的月影困魔阵,她是怎么施展出来的?

逗逗一念及此,只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大纰漏,却又半点都想不明白,哪知就在这时,只听远处的黑小虎轻声一笑,似是反问:“赢我?”

不等逗逗有所反应,困住黑小虎的阵法之中忽然紫芒大盛,竟然硬生生压过了阵外的月光!


“黑小虎?!”站在井旁的蓝兔倏然变色,连脚下的舞步都惊得停了下来!

月影困魔阵是羊皮卷里记载的绝杀阵式,在这昼阳林中,但凡月光所及之处,此阵决不能破,哪怕被困人武功再高,也只能等到破晓星沉、晨光降下才对!七剑乃是上古神兵,与北斗天罡之间互生感应,除了合璧,天下理应再无他物能影响明月升降,当年黑心虎何等功力深厚,却也没能破阵而出,如今黑小虎用了什么法子,才能使那个阵法发出这样骇人的光来?

蓝兔没来由觉得心里发慌,不知怎地,她总觉得黑小虎正在做的事极是重要,又令人极是不安。她探手就要拔剑,心想无论黑小虎想做什么都要试试阻止才好,哪知右手竟然再一次落空——素来与她形影不离的冰魄仍旧没有挂在她最熟悉的左腰处!

拔剑这个动作早已是他们七侠的本能,这些年来她拔剑的次数只怕比吃饭还多,蓝兔怔怔盯着自己的右手,脊背忽然一凉。

她抱着万一的指望,将手缓缓伸向后背,而冰魄剑果然如上次一样,静静挂在她的背后,寒意凛冽。

蓝兔脑中一片混沌,竟然抑制不住自己右手的微微颤抖。

她摩挲着冰魄剑鞘上最熟悉的纹路,脸庞被不远处阵法发出的紫光映得明暗交迭。

如果说,她此前的推断是真,这里真是跳跳为了麻痹魔教而造出的幻境,先前冰魄被放在背后是因为他不了解她平素放剑的习惯,所以不慎被她发觉破绽,那么这一次,明明是她先前用冰魄在地面划下阵法,而后亲手收回了剑,为什么这把剑竟然也会到她身后去?

作战时将冰魄挂在左腰,是她六岁练剑开始就留下的习惯。蓝兔指尖发冷,幼时娘亲叮嘱要将剑放在随时可拔之处的教导言犹在耳,她心知肚明,除非刻意为之,否则自己绝不会舍近求远,好端端将剑别到身后去——所以,难道世间真有这样的力量,竟能改变她自幼留下的习惯么?

这里到底还是不是跳跳的幻境?

如今她已经来到月魔花跟前,如果这一切都是跳跳布下的局,那么他人呢?为什么到了这个关头,他和大奔两人还是没有出现?

可如果她此前的推断统统错了,那么这到底是哪里?周围到底是幻境还是现实?是什么力量在操纵她的习惯?甚至、甚至——眼前的黑小虎和神医,到底是不是真的?


一时间种种念头纷至沓来,搅得她脑中犹如乱麻。今夜正是中元鬼节,树林里阴风呼啸,声如啼哭,蓝兔手心出汗,只觉浑身发冷,连太阳穴也刺痛起来。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却听身后的逗逗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他声音尖利,显然是看到了极其可怖之事,蓝兔闻声抬头,霎时也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只见远处阵法之中,那个黑衣红袍的人正盘腿而坐,闭目默念着什么,手臂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极深的伤口,鲜血如泉,汩汩涌出。他面无惧色,嘴唇不断开阖,唇色已然发白,而那些血落在地上竟也并不流开,反而以极快的速度钻入地里,就像——就像被他身下的阵法吸进去了一样!

那个被她自己亲手划下的阵法已经无声无息地改变了形状,阵外紫芒里血光微现,黑小虎整个人端坐正中,只透出十二分的诡异来!

蓝兔眼见他臂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显然是伤了动脉,而他一人与天光相抗,虽是形单影只,气势却可通天彻地!蓝兔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却明白眼前的阵法必定是个极损元气的禁术,一旦施完,只怕施阵之人难逃性命之危!

子夜将至,时间紧迫,她一时之间来不及多想,提着冰魄便奔上前去。

蓝兔迎着阵法的方向,咬了咬牙,将全部真气凝聚在剑尖之上,正要向着结界全力劈下,就见阵中之人忽然睁眼,几不可闻地吐出一个字来:“破!”


阵外的紫光直逼九霄,林中风声大作,蓝兔只来得及横剑护住身前,整个人就被一股极霸道的力量推了出去。她先前已是强运功力,此时一口内力提不上来,心知停下之时必定重伤,谁知这股劲风里居然暗藏了一股极柔和的内力,悄无声息地中和了那股近乎蛮横的力道。身后的逗逗却没有她这样好的运气,只来得及在风沙袭来之前用内力护住心脉,匍匐在地,以防止被这样猛烈的力量卷成肉泥。

待她终于稳住身形、扶起昏厥过去的逗逗时,飞沙已住,狂风已停,而先前她划下的阵法已然一片狼藉,那个黑衣红袍的男子独自立在古井沿上,手边分明有一抹明黄色泽,俨然正是一株绽开的花朵。

那花不过三寸来宽,花瓣层层叠叠,颜色犹如枕边最浅的一缕月光,花蕊却透着一点血色,在他手心处盛极而放。而他面色苍白如纸,却仍然带着笑意,将目光缓缓垂下:“如何,认输么?”

他臂上伤口只是胡乱裹了裹,仍然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渗血。蓝兔目光被那伤吸引了一瞬,心里不由一沉,移过视线望着他手中的花,苦笑道:“不认又能怎么样呢?”

她连日来为取月魔花思虑再三,费尽心力,到头来仍是功亏一篑,不禁颓然,握剑的手沉沉垂下:“蓝兔技不如人,不是少主的对手。”

“不。”黑小虎坦坦荡荡地迎着她的目光,摇头道,“一路走来,我没有困住你们,反倒是你们先困住了我。若真要论输赢,你们输给我的,也不过是武功罢了。”

“胜者为王,少主何必惺惺作态。”蓝兔只觉浑身无力,太阳穴不知为何针刺般疼,不由一个趔趄,差点带着尚未醒来的逗逗一同摔下身去。黑小虎见状,眼中迅速掠过一缕疼惜之色,他将月魔花放入怀中,奋力抬起双手,一掌击在远处空中!

此前阵法通天,又流了这样多的血,饶是魔教少主这等人物也元气大伤,他本已是强弩之末,此时强行挥出这一掌来,只迫得自己胸口内息沸腾不止,脸色霎时间难看已极!然而,就在他这一掌挥出的刹那之间,四面八方俱是一震,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形地震荡,随即只听一声巨响,此前林间一直萦绕的白雾竟然凭空散去,与此同时,古井之旁也不再是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反而瞬息之间就生满了鸦青色的苔藓!

蓝兔见黑小虎脸色惨白,不由自主向前了一步,却在这一刹那间明白过来——不对,还是不对!不管由谁缔造,这里都确确实实存在着一个幻境!方才的震荡正是幻境破灭的征兆,林间白雾的消失、地上苔藓的出现,也统统都是幻境之故!

黑小虎方才拼着重伤击出这一掌,就是为了打散这个幻境么?

一个她从没想到过的念头浮上脑海,蓝兔低头望着手中的冰魄,喃喃道:“难道,难道——”

“不错。”黑小虎不动声色地咽下一口血去,唇色白得骇人,神情却依然淡淡,“我们一直处在一个幻境里,而施展这个幻境的人,就是你自己。”


蓝兔怔怔站在原地,只有他的声音响在不远之处:“幻术一道,本就极耗功力,越多人在幻境中保持清醒,施术之人就要承受越大压力,而一旦施术人支撑不住,幻境反噬,只怕便是灭顶之灾。这个昼阳之林绵延数里,你强行施展幻术罩住这么多人,已经用尽了内力,所以将跳跳大奔送走之后,你连自己的清醒都无法保持,是也不是?”

蓝兔额上冷汗未消,脑中记忆纷杂,只听见黑小虎不疾不徐道:“你明知七剑此番与我实力悬殊,跳跳又已受伤,所以从他此前的计里受到启发,想以幻境的形式迷惑我,让我以为你们只剩两人,放松警惕,好趁机施展阵法困住我,赢到夺取月魔花的先机。召唤月光必得要双剑合璧,所以你迫不得己留下了内力最弱、也就最不易察觉幻境的神医,同时为了提醒自己身在幻境当中,提前设下了一些与你平素习惯相左的动作。”他说到这里,微微笑道,“我没料到你能一个人想出这样的法子。若不是月魔一族羊皮卷的副册在我手里,这一次,我只怕是必输无疑。”

蓝兔依然怔忪。她之前虽然猜到身在幻境之中,却从不曾想过,这里竟然是她自己的幻境。

然而,被黑小虎这样一提,所有的细节都开始丝丝入扣。

除了她自己,谁还能那样清楚地知道冰魄平素被挂在哪里,谁又能真正改变“习惯”这样的东西呢?

干粮和羊皮卷都是她从跳跳手中拿到,当日“沼泽”的幻术之下其实是个极深的山洞,大奔和跳跳都被她留在那里的封印保护之中……伴随着太阳穴依旧不止的疼痛,那些被幻术盖去的记忆终于被隐约想了起来,蓝兔望着对面那个面容苍白的人,喃喃道:“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是我的幻境?”

没错,黑小虎说的一切都对。月光一出她若再跳月魔之舞,难免危险重重,所以黑小虎明知身在幻境之中,却还是不肯冒险让她跳这一舞,坐收花开时的渔翁之利,反倒以自身鲜血为祭,启用了另一卷羊皮书里的禁术,硬生生拦下了她,以更残忍的法子拿到了月魔花。他这样以命相护,蓝兔心中万分触动,却依然存有一个最大的疑惑:既然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是她的幻境,黑小虎他,究竟是怎样看破的?

对面的人却仿佛早已知道她会这么问,淡淡答道:“你从前跟我过招时,剑尖总要在地上点三下,方才以阵法困我时,却只点了两下。”

他重伤之后气息不足,声音更是轻微,却让蓝兔心中重重一震,刹那间百感交集,眼眶微热。

黑小虎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正色道:“何况这两日来,我每每运功,都发觉自己内力比往日增了两重,却完全无迹可循。与你交手时我将两件事联系一想,便知只能是幻境之故了。”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望着蓝兔长声一笑,虽是重伤力竭,笑声里却是说不出的潇洒快意,“我黑小虎虽然自负,对自己内力究竟如何,却是心知肚明的。想不到在你的下意识里,我的武功居然已经到了如此高的境界么?”


“我——”蓝兔耳根一热,下意识去瞧身旁的逗逗,见他依旧昏厥未醒,转身去掐他的人中,顺带掩饰她两颊的绯红。她晓得自己是该说些什么的,可脸颊发烫,一时之间竟然什么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只好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个“我”字,神情微微窘迫。

黑小虎站在高处,却是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笑道:“一向只有你逼得我说不出话来,没想到如今——”

“如今怎么?”眼见神医并未醒转,蓝兔强迫自己的语气冷冽下来,厉声打断他的话,剑已悄然握在手中,“黑小虎,你现在身受重伤,又是孤身一人,未必挡得住我的冰魄!”

“四象堂的人马在你们手里折了不少,但也还没到团灭的地步。”他面不改色地迎着蓝兔的剑光,神情晦暗不明,“神医未醒,大奔跳跳远在他处,你我之中谁先挡不住谁——只怕还未可知吧?”

他声量不高,语中之意却明了,蓝兔闻言神情一凛,心中止不住苦涩,却也明白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她飞快地思索了片刻,心知黑小虎说的确是实情,此刻实在无法可想,于是低下头来,将神医放在一旁的灌木丛外,利落地比了个冰魄剑法的起手式:“既然早晚有此一战,那么——来罢!”

夜色之中,她眸如寒星,面如霜雪,衣衫在山风中烈烈。黑小虎强行压下心肺与右臂同时传来的剧痛,低头望着她的方向,终于说出那句已经在心里盘桓半月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这一次,并不是为了‘战’字而来?”

“什么意思?”蓝兔皱眉,却见黑小虎低低打了一声唿哨,随即他身后不知从哪里蹿出一个暗卫,将一团黑影往蓝兔这头抛了过来。

蓝兔一惊,伸手去接,定睛一瞧才看清,被抛进她手中的竟然是达达的灵鸽,羽毛凌乱,足下的信笺却并未有过被拆的痕迹。她心里一沉,就着剑光细瞧,却见熟悉的字迹赫然在目,正是达达略显焦灼的笔法:“大乱已久,各方施压,魔教来书言停战。虹猫未醒,诸位怎看?”

蓝兔不曾料到达达的灵鸽竟会落入魔教手中,更不曾料到这封信上写的会是这样的内容。她沉默地看完信旁另附的和谈书,低声问:“你们要以不夺麒麟为条件,跟七剑和谈?”

“不错。”黑小虎坦然,“有了月魔花,我们无需再夺麒麟血。”

“月魔花只能治疗血魔之症,对提升功力半分用处也没有。”蓝兔冷笑,“黑心虎那样贪得无厌的魔头,舍得放弃追求了大半生的武林至尊之位?若他只想治病,只怕昼阳之林早就被魔教翻了个底朝天,哪里会等到今天?少主,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就凭魔教现如今主事的人不是他,是我。”黑小虎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忘了么?那个死在我手里的五堂主早便告诉你了,我爹如今人事不省,纵然服下月魔花,往后也不能再下床半步,所谓武林至尊,还有什么用呢?”

“……”蓝兔脑海中立即闪过前夜那马脸男人的阴笑,不由对他的话信了七分,面上却不肯认,仍嘴硬道,“他不能下床,你也不能么?”

“称霸武林,那从来都是我爹的理想,不是我的。”他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波澜,“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想要过什么麒麟之血。”

蓝兔一怔,仰头去看那个站在月光下的黑影,恍然发觉自己从未如此认真地凝望过他。他却不知她正在看他,目光望着远方,神情里带了两分嘲讽:“何况,你们七剑自诩为天下苍生而战,天下苍生却未必领你们情。”

“你们也给其他门派下了和谈书?”蓝兔何等冰雪聪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微微一寒,“所以,他们都是主和不主战了?”

“何止是主和不主战,简直是争先恐后,诚惶诚恐呢。”黑小虎讥诮地望着她,“谁不想歌舞升平,酣睡卧榻?一听说魔教不再执着麒麟,没了最尖锐的矛盾,他们只怕恨不得立马联名画押,跟我们握手言和。魔教出山以来,血是你们在流,难是他们在避,蓝兔,”他看着蓝兔咬紧下唇的样子,心里微微不忍,语气也不禁放柔三分,“我一直想问——值得么?”

“我们拔剑,原也不是为了这些人。没什么值不值得。”蓝兔摇摇头,沉静道,“就算黑心虎中风瘫痪,有你把持魔教,七剑也照样处在劣势。为什么魔教突然会有和谈这么一说?”

“打烦了,不想打了,这个理由够么?”

蓝兔一愣,竟然无法反驳他:“那么,条件呢?”

“条件么——”他笑,似是认真似是无意,“联姻,怎么样?”

    “……”蓝兔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样的关头说出这样两个字来,一时间怔在原地,脑中空白,只听见自己将那两字重复了一遍,“联——姻?”

“是。联姻。”他臂上还在渗血,整个人无遮无拦地站在逐渐淡去的月光之中,一字一字,掷地有声,“全天下都知道我喜欢你,不是么?”


虽然早在雪山冰壑之时,蓝兔便隐约知晓了他的心意,却从没料到,他竟真的坦坦荡荡将它说出了口。身为武林第一美人,早在及笄之年求亲的儿郎就已踏破了玉蟾宫的门槛,从小到大,她并非没有见过倾慕赞许的言语,却也是生平头一次,真正听人将“喜欢”这两字珍而重之地说与她听。一时间她心乱如麻,竟无法开口驳斥这个来自敌方的人,却听那头他的声线里终于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如果魔教放弃麒麟,与七剑停战,你——你肯不肯嫁我?”

“你是在跟我讲条件么?”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觉得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只好强自稳住声音,尽力让自己的声线更冷一些,“若说条件,魔教少主就是这样空着手跟人求亲的么?”

“你想要什么?”他语意沉沉。

“呵,你能给什么?”慌乱过后,她心知这个所谓的联姻阻力太多,终究荒唐,又恰好瞧见他手中那朵明黄色的花,不由苦笑,“我要月魔花,你舍得给么?”


站在高处的黑衣男子听了这话,显然愣了一愣,蓝兔心里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少主别开玩笑了罢,还是——”

她话音未落,只见黑小虎忽然手臂一扬,一团黑影慢悠悠自高处飘了下来。

蓝兔下意识抬手去接,待得那样东西入手,这才万分震惊地发觉,黑小虎方才用内力抛过来的,竟赫然是那朵她殚精竭虑想要摘到、却终究被黑小虎占得先机的月魔之花!

她一时震惊太过,几乎不敢相信:“你——你这是?”

“你不是要月魔花当聘礼么?”黑小虎沉沉望着她的眼睛,“我给你月魔花,你肯不肯嫁我?”

“可是,可是——你几乎豁出命才拿到月魔花,你爹还等着这花治病——”蓝兔怔怔,“为什么?”

“谁告诉你,月魔花一次只开一朵的?”皎皎月光之下,那个黑衣红袍的男人忽然弯了弯唇角,随即纵身跳下身旁的古井,很快又攀了上来,手中赫然拿着一朵与蓝兔手中一模一样的花!

今夜变故太多,蓝兔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花,忽然不知自己是否依旧身在幻境:“跳跳明明说……”

“你们手里的羊皮卷多是记载月魔花的详细位置,而它真正的习性,却是在这本副册上。”黑小虎扬了扬手里那卷暗沉沉的羊皮,轻声道,“月魔,其实是双生并蒂之花。”说完,他也不等蓝兔有所反应,急急道:“你不必急着回答我。花你拿去,三日之后,我们在诸曜台见,你再答我不迟。”

她低着头,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破晓时分,凉风吹拂,黑小虎额上却起了汗意,周遭静到了极处,四面八方只听得见他自己略微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她点了点头,微不可闻地说:“好。”


明月悄无声息向西沉去,东方终于浮出一线微光。

又是新的一天了。


竹林居烟尘缭绕,炉上的药瓮飘散出微苦的香气。

蓝兔独自坐在竹凳上,正对着药炉,拿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炉火在她瞳孔里跳跃,她的目光却没个落点的地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外大奔粗声大气的问话清晰可闻:“逗逗你听错了没?黑小虎让七剑跟他们联什么玩意?”

“你都问了多少次了!”逗逗显然极是烦躁,声调也不由拔高了两分,“联姻联姻,这俩字听不懂吗?我当时虽然昏着,神志可是清清楚楚,黑小虎跟七剑和谈的条件就是联姻,说白了就是要蓝兔嫁给他!”

“那怎么成?”大奔气急,“别说蓝兔跟虹猫是什么情分,就算虹猫肯,我大奔也不肯!要打便打,奔爷爷还怕他不成?哪能拿蓝兔来换什么停战!”

“你冲我吼什么吼!”逗逗被他喊得也急了起来,指着竹屋的方向狠狠道,“月魔花已经在药瓮里了,虹猫还指着它救命你懂吗?咱们技不如人,从黑小虎手里拿了花,你现在说联姻算个屁,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说着说着,眼圈却也红了,“都怪我武功低微,当时蓝兔身边就我一个,我没帮上忙也就罢了,还要她来独当一面,我——”

“我们实力不如魔教,本也是实情。”一直在角落里听他们说话的达达实在不忍再听逗逗自责,不由拍了拍他肩,沉声道,“其他门派无一例外,全都赞成停战,蜀青派还附上了川地千名百姓的联名信,所以,即便不提联姻,七剑也已经被这封停战书逼到了墙角。我倒觉得,我们如今首要考虑的问题应该是,如果当真跟魔教和谈,他们是否真能改邪归正,从此偃旗息鼓,安居一隅?”

“你们信黑小虎比他爹强?老子反正不信!”大奔剑眉倒竖,“都是一路货色!他要真是个好人,虹猫怎么会中了血魔疯癫丸?”

“……”达达顿时无话,想了一会才道,“也有道理。只是我们这一仗,打得实在太久了。”

“什么意思?”大奔一愣。

“想要停战的不止是想明哲保身的各大门派,只怕还有绝大多数的百姓啊。”达达摇头,脸上有悲悯之色,“若此战继续,不知还要打上多久。”

“唉。”大奔虽然素来一根肠子通到底,却也知道厉害,不由叹了口气,还要再说,却见跳跳沉着脸色自走廊那头过来,也不跟他们招呼,径直进了药房。

“跳跳怎么回事啊?”大奔挠头。

“大概要去算账了吧。”逗逗摇头,“罢罢罢,月魔花的汤药也快熬好了,我们去瞧瞧虹猫吧。他是七剑之首,最终是和是战,到底是要他来拍板的。”

“对对对,虹猫来拍板!”大奔一听便忙不迭点头,“他什么时候能醒?”

“明天。”


跳跳进门之时,蓝兔依然目光涣散地盯着炉火,拿着那把青色的蒲扇,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他脚步声一般。跳跳却不跟她客气,一把将她拉了起来:“药都沸了,还扇什么扇?”

“……”蓝兔抬头,茫茫然瞧他。

“怎么,有本事造幻境,倒没本事回我话了?”跳跳语中带气,“把我跟大奔丢在洞里的时候不是很能耐么?”

“我……”蓝兔像是终于回过神,微微躲闪他的目光,“我以为,我一个人能行的。”

“一个人能行?”跳跳怒极反笑,“若是黑小虎没有破了你的月影困魔阵,你真就打算在月光底下跳那支月魔之舞?用你的命换来的药,你以为虹猫吃得下去么?”

“羊皮卷上只说危险,并没说跳舞之人一定会死。”蓝兔咬咬下唇,脸色苍白,“何况,本来也是我害他中的血魔之毒,我非得拿到解药不可的。”

“是你害的他,还是黑小虎害的他?”跳跳目光敏锐,一阵见血,见她脸色更苍白了些,不由在心中一叹,放柔了语气,“所以你这般拼命,到底是为了你自己的愧疚,还是——”

“别说了!”蓝兔猛地打断他,神色复杂已极,“不管怎么样,月魔花都非拿到手不可,不是么?”

跳跳一怔,瞧着她坚毅又挣扎的神情,心里的怒气居然一点点平息了下去。他终于无奈地笑了笑:“是。但是下次要取这种非拿不可的东西的时候,别再一个人扛着了。七剑里只有两个姑娘,若还七灾八难的,让我们五个大男人的脸往哪搁?”

“……”蓝兔听他语气温和,心中动容,可先前挣扎的东西却在心底沸腾得更是痛苦,不由垂下头去,低声道,“跳跳,多谢你。”

“还在想大奔他们说的话么?”跳跳了然地望着她,见她脊背一颤却并不答话,斟酌道,“其实你心里,是不想再打下去了吧?”

“我想不想打,有什么意义么?”她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我信他说的都是真的,可有什么用呢?魔教从此不再作恶,可从前他们杀过的人能当做不存在么?那些枉死之人的亲眷好友能放弃寻仇么?不说别人,”蓝兔霍然抬头,眼底尽是寒意,“跳跳,你能放下么?十年光阴,两代血仇,就算如今黑心虎人事不省瘫痪在床,你能放下杀他的心么?”

“……”跳跳没料到她竟然问得这样坦白直接,登时被她这样的神情慑住,张了张口,竟然哑口无言。

“你看,你也无法答我吧?”她苦笑,起身将药瓮里早已煮沸的汤药倒在碗里,漠然道,“我去给虹猫送药。”

跳跳眼睁睁瞧着她端着药碗出门,喃喃道:“可你这般拼命,到底是为了你自己的愧疚,还是为了替他赎罪呢?”


虹猫醒来得并不安稳。

他中毒昏迷的时候正值七侠方聚,七剑之首的倒下无疑给了魔教更多的可趁之机。蓝兔一行人在昼阳之林固然是千难万险,达达他们困守十里画廊也同样危机重重,虹猫纵在沉睡之中,眉头也未敢有片刻舒展。而等他终于服下以月魔花为引的汤药醒来,打着“商量武林存亡大事”旗号的各派掌门已经将竹林居围得水泄不通。

虹猫沉默着听完大奔义愤填膺的嚷嚷,面无表情。他攥着那封墨迹淋漓的和谈书,低头看了一遍又一遍,逗逗虽然万分焦灼,却也不敢出声。屋外人声鼎沸,跳跳和达达在外安抚众人的声音开始力不从心,虹猫眉头紧蹙,终于掀被下床。旁边始终一言不发、仿佛还在出神的蓝兔这时反应却快,连忙跑过去扶他,而他任由她搀自己起身走了两步,才猛然按住她手背。

蓝兔一惊,抬头看他,却见他也正在看着自己。她隐约知道他想说什么,下意识要抽手,他却握得更紧:“我若想战,你会不会怪我?”

“……”蓝兔愣住,望着他郑重又忐忑的面容,想了想才明白过来。他大约是在问,我若不想为了眼前不知能维系多久的和平放下杀父之仇,也不想让你嫁给别人,你会不会怪我?

“你是七剑之首。”她终于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来,声音清冷得犹如碎玉,“我们都在等你的决定。”

虹猫眼神微微黯淡,右手一瞬间紧握成拳,却又悄无声息松了开来。

“好。”须臾后他才点点头,神情骤然坚决。

逗逗瞧着他二人的背影,心中只觉得惊涛骇浪。他从前总以为虹蓝二人年少相识,江湖相知,早在这刀光剑影中有了两心相许的默契,如今看来,却只怕这“长虹冰魄佳偶天成”的传言,未必当得了真。虹猫的神情自是掩不住心事,可蓝兔的反应……

逗逗皱眉,不由想起昼阳林中黑小虎提起联姻时说过的话。诚然如他所言,他喜欢蓝兔天下皆知,可蓝兔对他当真毫无情意么?倘若……倘若蓝兔也同样倾心于他,那这一番是和是战,只怕更是错综复杂了!

他一念及此,抬头去看蓝兔,然而蓝兔已经站在了药柜前,开始将虹猫要喝的下一服药放进瓮里,神情一丝不苟。逗逗摇了摇头,喟然长叹。


整整两天,虹猫跟各派掌门在百草谷的正堂里商讨此事,却始终没有得出结果来。绝大多数门派深受魔教侵扰,却因遁世趁早、避祸有方,并未损失至亲好友,此时口若悬河,将敌我双方的实力比对、魔教此时的状况分析、天下百姓的颠沛流离都说得详尽生动、头头是道,大谈所谓“兵不血刃”的太平之道;少数主战的掌门皆是在对抗魔教的途中损失惨重,或是痛失亲朋,或是手足被杀,此番也不多言其他,只说魔教若不血债血偿,只怕对不住黄泉路上的亡魂。

所有相关文书都已放在虹猫案头,他揉着眉心听下方的掌门们争论,桌上摊着跳跳连夜写就的《平魔策》,战和之间利弊如何,一目了然。白纸黑字触目惊心,虹猫心里清楚,以他们如今的实力和天下满目疮痍、急需休养生息的状况,魔教不伤麒麟主动求和,自是最好的出路。哪怕这场和平未必真能维系到底,于他们而言,此时休战亦是百利而无一害。若是黑心虎仍在把持魔教,只怕说什么也不会提出这样吃了大亏的条件,黑小虎他……是当真不想再打下去了吧?

只是,真的能放下么?

七侠虽然胸怀天下,却也并非圣人。从前他们那样拼命想杀黑心虎,除了想要保护苍生,自然也有私心。大奔的干娘死于猪无戒之手,莎丽被马三娘害至右手残废,跳跳为报父母血仇在魔教潜藏十年,而他自己,也从不曾忘记那日火舞旋风冲天而上的万丈剑光。虽然如今魔教为首的黑小虎并未真正染指其中,但是,真的能为了眼前的和平,放下这些年来的切肤之痛么?

就算他们肯放,同样对魔教恨之入骨、满心仇怨的其他人肯么?

虹猫只觉头痛欲裂,这才明白天底下最难的事并非前路漫漫,而是背负一切的权衡,权衡之后的抉择。从前他的私心跟他的信仰并不矛盾,所以他一往无前从不回头,如今二者冲突之际,他竟然一瞬间想起那个敌人面无表情的脸。

黑小虎这么多年夹在孝心与私心之间,大约也很痛苦罢?

他想起之前蓝兔抽手的动作,心里忽然一沉,只觉头脑中诸事纷杂,犹如乱麻。


主战与主和两派还在激烈争论,坐在角落中的蜀青掌门却一直未曾表态,反而在观察座上虹猫的神情。此时他仿佛明白了什么,眼珠一转,忽然长笑一声:“诸位一直在谈战和利弊,倒仿佛都忘了,魔教虽然主动求和,却也是有条件的。”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虹猫少侠一直不肯发话,莫不是舍不得让冰魄剑主嫁入魔教罢?”

他音量不大却掷地有声,堂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望向虹猫,随即不知是谁冷笑一声:“嘿嘿,我倒忘了,长虹冰魄佳偶天成,咱们在这权衡利弊有什么用?自古温柔乡便是英雄冢,什么天下苍生各大门派,哪里比得上这么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

这话一出,犹如乱石投湖,霎时扰乱一池春水。

虹猫手指暗暗收紧,眼见着堂下这些自诩正义的各派头领打着天下的旗号,为了自己的利益吵吵嚷嚷,不由也冷笑出声:“蓝兔要嫁给谁是她的自由,我无权干涉,诸位更加无权干涉。我们如今谈的是平魔之策,若是最终决定要战,七剑仍旧会走在最前方,若是要和,自然也有我们与魔教交涉,难不成是由冰魄剑主允嫁与否来决定么?左掌门无端提起联姻这等与大局无甚关联之事,不知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他顿了顿,目光冷峻如利剑,“还是另有目的,想逼七剑就范呢?”

长虹剑主一贯温和,蜀青派的左掌门万万没想到他会点名与自己针锋相对,一时哑口无言,冷汗悄然浸透了后背。

端着药碗的蓝兔站在门后,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沉默地站在门口,将药碗递给身旁的神医,低声道:“虹猫明天要喝的黄芪没有了罢?他的药不能断,我去后山采几棵来。”


*****

离夕阳的彻底沉没已经过了两个时辰,百草谷大堂的灯光仍未熄灭。

达达站在门外,远远望着走廊尽头那个负手而立的人影,犹豫了半天却不知怎么问才好,哪知这时,那人头也不回,淡淡道:“你是不是想问我,知不知道虹猫会怎么选?”

“是。”见跳跳先开了口,达达也不否认,“他们已经在里头商讨了两天两夜,我想就快有结果了。同为七剑,我与虹猫相识的时日到底不如你们长,也没你们了解他,所以跳跳,依你来看,他最终会选战还是选和?”

“你是想和吧?”跳跳沉吟片刻,却是答非所问。

“如果撇开黑小虎的条件不谈,在不伤麒麟的前提下——没错,我想和。”达达点头,神色坦诚,“我妻子已经怀胎八月,离产期不远了。身为七侠之一,危难关头拔剑相迎是我的使命,但如果有别的法子解决问题,我自然更想收起剑,陪在我妻子身边。”他越说到后面神色越是温柔,直到语罢才回过神来,脸上颇有羞赧之色,“成了亲的男人总是顾虑多些,你别见怪。”

“有顾虑是福,哪能见怪呢?”跳跳大笑,拍他肩膀,“兄弟闲云野鹤孤家寡人,羡慕你有个这样好的老婆还来不及呢!”

达达也笑:“你青光剑主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倜傥风流,等大局定了,还怕遇不到倾心的姑娘么?”

“别别别,你一个成家立业的男人,可别跟着他们取笑我。”跳跳摆手,往大堂的方向瞥了一眼,“实话说,我不知道虹猫会怎么选,但我并不担心。”

“怎么说?”

“他这个人向来如此,一边永远温和开朗好似什么危险都不放在心上,一边把所有的难处都扛在肩上。”跳跳摇摇头,脸上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之色,“蓝兔从前不是说么,虹猫的选择便是最好的办法。不管他怎么选,我都知道那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所以有什么可担心呢?跟着他走便是了。”

达达被他这样云淡风轻的语气摄住,心里重重一震:“我明白了。那么,我自然也是一样——你们走哪条路,我跟上便是了!”

“所以啊,现在我挂心的可不是虹猫。”跳跳一笑,却依然蹙着眉头,神情并未轻松多少。

“你是说……”达达终于明白过来,而跳跳望着空中不知何时已经升到头顶的月亮,沉沉道:“马上就到子时了……蓝兔白天说去后山采药,到现在还没回来。”

“黑小虎拿联姻当条件,可是认真的么?”达达也不由眉心深锁,“难道蓝兔不嫁给他,他就当真不跟我们和谈了?”

“黑小虎此人喜怒无常,谁猜得透他的心思呢?”跳跳眼中隐有忧色,“但是娶蓝兔这件事,我肯定,他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

达达本想说那怎么成,却又想起虹猫刚醒时虹蓝二人对望的眼神,顿时明白这其中有着怎样复杂纠缠的关系。他思虑片刻,心知这情之一字比是战是和更是无解:“所以蓝兔现在还没回来,到底是愿意嫁给黑小虎,还是不愿意?”

跳跳摇了摇头,又望了天色一眼,径直往大堂走去:“我先进去看看,蓝兔若是回来,你务必马上告知我。”


*****

等跳跳接到达达消息、赶到竹林居后院时,子夜已经悄然而至。

蓝衣的姑娘坐在院内的小石潭边,趁着月色将竹筐里新采来的药材一株株洗净放好,动作细致。

跳跳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随手撩起衣衫下摆,坐在她身旁:“回来了?”

“嗯。”蓝兔头也不抬,“神医方子上开的药材极多,所以在山上耽搁了一会。”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么?”跳跳也拿起一株黄芪放进潭里,水面波光被他搅动,在月光下起起伏伏。

“子时刚过,怎么?”蓝兔低着头分拣药材,仿佛专心致志。

“你跟他约定的日子,就是今天罢?”跳跳语气淡淡,“袁家界的诸曜台在五百里开外,一路上没有驿站,从十里画廊出发的话,纵使骑最快的马,也至少得跑上一天一夜。”

“我知道。”蓝兔点头。

“所以你已经决定不去见他了?”跳跳将洗好的黄芪猛地往竹筐里一扔,抬手就抓住了她胳膊,强迫她抬起头跟自己对视,“你听懂我的意思没有?!再不出发,今天结束之前,你无论如何也赶不到诸曜台了!”

“虹猫那边结果定了么?”蓝兔冷定地跟他对视,眼中没有一丝波澜,手指却悄然握紧,“是和……还是战?”

“你想听什么结果?”跳跳最见不得她这个样子,不由怒极,不料蓝兔轻轻道:“我知道你们都不会逼我,都会让我自己做选择。”她转头望着水面上倒映的明月,波光在她眼中明灭,“可就算虹猫最后决定和谈,以江湖而今的状况,这点安宁也不知能维系到几时。他此前跟我说过,纵使灭了他们魔教,这个江湖也没有太平可言,当时我不肯信,现在却不得不信了。我只怕如今的筹谋换得的不是和平,不过是几年十几年的休战。就算现在不提你们放下与否,可以后江湖若是再起波澜,我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呢?”她轻轻叹了一声,“我不是不想任性啊。”

她是极少叹气的人,那声极轻的叹息入耳,跳跳内心震动,却深深明白,她顾虑的桩桩件件都十分在理,也确实不能忽视。他沉思了一瞬,低头盯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说的有理,可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喜不喜欢黑小虎,想不想嫁给黑小虎?”跳跳心知自己这话问得石破天惊,却不肯有半点拐弯抹角。蓝兔浑身轻轻一颤,还没说话,就见跳跳苦笑道:“实话说,我在魔教这么多年,倒从不知道,这个处处聪明要强的少主碰到情字的时候,居然会这么糊涂。”

他摇头叹气:“他喜欢你,想要娶你,自己来求亲便是了,非要说联姻做什么呢?说到底他也从没把你当过交易的条件,倘若你肯嫁给他,自然是因为你也喜欢他,何必非拉着什么正魔停战当挡箭牌呢?”

蓝兔一震,手中的黄芪一下没有拿稳,直直坠入水中,荡起一圈波纹来。

“你顾虑的问题诚然都存在。我知道你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想,倘若你答应嫁他,往后七剑跟魔教再起冲突该如何是好,是不是?”他忽地一笑,轻轻拍了拍蓝兔头顶,“真傻啊。”

“……”蓝兔默默望着他,心中震动已极,而跳跳一笑,豪气万丈,“我们七剑的姑娘,自然是喜欢谁就嫁给谁,如果成个亲还要委曲求全、权衡利弊,让我们五个男儿的脸往哪搁?”

他望着潭水里的一点亮光,语气虽轻,话中的意思却沉沉:“来时我去见了虹猫,他托我跟你说,他们几日来权衡的是战事,不是你的亲事。若你不想嫁,那么这封和谈书,只当他从来没有见过,你不必有半分顾虑,之前他们讨论的一切结果,统统不算数。自然,若你想嫁,也只管去,我们……”他加重了声音,“我们都跟你站在一处。”

“……”蓝兔不曾想到,她这些素来以大局为重、以苍生为己任的剑友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们没说一定放下仇恨,也没说往后正魔之间战火停息永保和平——江湖波云诡谲,没人能保证往后十年二十年的局势,他们没有提一个虚字,只说——不用顾虑其他,你喜欢谁,那便嫁给谁吧。


蓝兔霎时眼眶微热,慌忙低下头来掩饰,想了半天才笑道:“他这七剑之首也真是越来越任性了,昨日不是还在跟各大门派说,是战是和都与冰魄剑主的允嫁毫无关联么?”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跳跳心中蓦地一软,也大笑:“跟那帮人说的话,也能信么?”

“跳跳……”她仰起头来,眼圈微红,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明亮,仿佛倒映着月光,“多谢你。”

“又说傻话。”跳跳拍了拍她肩膀,站起身来,“那么现在,可以答我了么?你喜不喜欢他,想不想嫁给他?”没等蓝兔开口他便摇摇头,笑道,“罢了罢了,要你答我做什么呢?不管愿不愿意,总要亲口告诉人家求亲的人才行罢?我可再提醒你一次,子时已过,你再不出发,今天之内无论如何都赶不到诸曜台了!”

“过完今日我再回来!”千言万语都不知如何出口,但两人心中俱是了然。蓝兔想通之后有如卸下心头大石,眼角眉梢的神情都明媚两分,她匆匆丢下一句话来,唤来坐骑翻身上马,冲跳跳遥遥招手。

“一路小心!”青衫寥落,跳跳终于目送着马蹄声在月色下远去,荡起道上烟尘滚滚。


袁家界山脚的钟声已经敲了四下。

东方的天空泛起微白,晨光却还未降下,八方暗沉。诸曜台上十万旌旗迎风招展,偌大的顶上却只坐着一个孤零零的人影,猩红的披风散开在地,说不出的孤高寂寥。

黑小虎坐在诸曜台最高处,面无表情地扫视下方。天色未明,山岚雾绕,袁家界三千奇峰在他脚下俯首称臣,山河万象,尽收眼底。

这里是终年阴郁的黑虎崖上光照最足之处,朝霞夕阳皆成风景,才有了诸曜的名字。他从前闭关时常一个人到这里来,安安静静坐上一会,仿佛骨血里积累的阴沉和潮湿经这样和煦的日光一照,就真能少一些,再少一些。

说来只怕没有人会相信罢——生于黑夜、长于黑夜的魔教少主,竟然能从这样明亮的日光里获取到片刻安宁。

大抵这世上不曾有人知道,他心里,其实很喜欢那样灿烂的晴天。

然而此时,他一点也不想瞧见日出东方的景致。不仅不想,他还希望今天的太阳在山下藏得久些,四处的云层更厚些,总之要离天亮的时辰更久些——这样的话,他离期望破灭的那一刻,也就更远些。

真是丢人的想法啊。

迟早要来的事,捱时间有什么用?

黑小虎皱了皱眉,看着自己面前东倒西歪的酒坛,烦闷地一掌拍在案上。

周遭万籁俱静,台下他一手训出的暗卫显然是被这样的声响唬了一跳,飞快跪倒在地,担忧道:“少主,您……”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冷冷打断,却终究忍不住将这句话问出口。

“回少主,已过寅时。”暗卫声音微微战栗,他心里一沉,更是烦躁,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能说什么,半晌才挥了挥手:“……罢了,再拿两坛酒来。”


于是当蓝兔一骑绝尘赶到诸曜台时,远远望见的便是这样的景象——这个向来不可一世、骄傲跋扈的魔教少主独自伏在案前,地上扔着七八个坛子,烈酒的醇香隐隐飘来,四处弥漫着颓圮气息。

她一路疾驰而来,昼夜未歇,此时满身风尘,疲倦不堪,可只有见过她这个样子的人才知道,号称第一美人的冰魄剑主这一刻的眼神是何等清亮,眸中又带着何等动人心魄的明艳。

自跳跳一番话让她如梦初醒那一瞬起,她便一刻钟也没耽搁,立即纵马朝袁家界方向赶来——她心里清楚,以黑小虎的个性,不管她答应与否,只要不见到她人,他是绝不会离开诸曜台半步的。

与结果无关,就过程而言,这其实是个不见不散之约,而她却在竹林居迟疑了这么久不肯动身,也害他等了这么久——也许她之前是在怕,只要当面见到了他人,就算真打算拒绝他,也没法子说出口了吧?

没到黑虎崖前她快马加鞭、披星戴月,好容易在天亮前上了山,此时他已在视线所及之处,蓝兔却猛然勒马停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上前才好。她被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攫住,只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慌乱。她跃下马背,深深呼吸,随即终于朝黑小虎那头走去。


潜在隐蔽处的暗卫只瞧见夜色中有个蓝衣短打的少女盈盈走来,衣饰简单,风尘仆仆,一眼望去却仍是秋水为神、白玉作骨的风姿,一柄宝剑在她背后凛然生光。

少主等了一天一夜的人,就是这个姑娘吧?

她诚然是极美的,但更动人的是她眼底那种名为温柔的情绪。暗卫不知不觉松开了扣在刀柄上的手,目送她越过台阶,穿过砂砾和尘土,缓缓走到自家少主身边。

少主的护体神功丝毫没有被触发的迹象,暗卫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大约可以收拾收拾,下山补个回笼觉了。


*****

黑小虎其实不常喝酒,酒量也并没有外人所以为的那么好。

他在黑虎崖应酬的时间并不多。出关前自然整日都在迷魂台练功,出关后又一心筹谋着剿杀七剑,他对所谓权柄本无什么兴致,也就更懒得与教中人虚与委蛇。从前需要喝酒的场合都是牛老三上,再不济也还有猪老四和护法顶着,他只要冷着脸色将一碗酒倒进嘴里,再面无表情地走出去,教众们便觉得“少主虽然不太说话可真是豪气干云”,从不曾有人敢来触他的霉头。

呵,力量还在他手里的时候,那些不如他强的人如何敢来说三道四呢?

所以说,力量真是个好东西啊。

好到即便他手里空空如也,无刀无剑,也再没人敢像幼时那样小觑他、凌辱他、把他珍爱的东西踩在脚底,肆意践踏。可它能换来臣服,却哪里换得来一句真心的应允呢?

你瞧,在她那样倔强的姑娘面前,它甚至连一句被迫的回答都换不来——她连骗都不肯骗他,直接以缺席这样的方式干干脆脆拒绝了他,态度冷静又残忍,决绝得像是她过往每一次毫不留恋的转身。

没有回答,其实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所以娘当初说力量并不是一切,其实也有道理吧?哪怕他苦心孤诣地努力了这么久终于把他们之间的障碍扫荡一空,哪怕他在昼阳林中意气风发仿佛胜券在握,哪怕他抛出月魔花时还在跟她半真半假地玩笑,可事实上,他什么也确定不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两个字出口前他花了多长时间才下定决心,后来又怎样费力地平复心情,才能站在那夜的明明月光之下,装作潇洒地说,联姻,怎么样?


酒意上涌,黑小虎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闷得说不出话来,恶心得想要把腹内一切都吐出来。然而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脑中还在混沌地想,离天亮还有多久?天还这么黑,时辰大约还早罢?

是谁说喝醉了就能什么都不记得的?

那人真是个混蛋。

酒也是个混蛋。


他伏在案前用力地喘息,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满桌酒坛四散狼藉,空气里仍旧弥漫着一种令人眩晕的、凛冽的香气。他知道那是最烈的酒,倒进喉咙里就像一团烈火,在口中燃烧时那一刹那的痛快足以让他忘了眼前一切——自然也就能顺势忘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

他一边想自己堂堂魔教少主这样借酒浇愁真是无可救药啊,一边忍不住伸手想再拿一坛,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按住了他。

那只手压在他的手背上,白得犹如明玉,指骨冰凉,掌心却带了一点奇异的温度。而她就站在长案对面,眉心微蹙:“别喝了。”

“唔,很好,幻觉终于来了。”他醉意朦胧地打量着这个最熟悉的人影,自言自语,“牛老三总算没全骗我。”

“骗你什么?”对面的姑娘眼底浮动着他从没见过的情绪,黑小虎努力想要分辨,却实在认不得那是什么,只好摇了摇头,想要挣脱她手,哪知她显然怒了,腕上使了大力,竟一把将他整个人拽起身来。

黑小虎猛然一惊,这才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勉强清醒两分,恍惚地看着这个怒目而视的蓝衣姑娘:“是、是你来了?”

“嗯,来迟了。”她颔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还攥在手里的红封。

黑小虎忽然不知所措,下意识将那块本来该封在酒坛上的红布扔在了石案上,稳住声音:“没事。”他说完觉得这样仿佛不够,又匆匆道:“我没等多久。”

她此前一直冷若冰霜地盯着满桌酒坛,此时听到他这么说,愣了一愣,却忽然笑了起来,双眸弯弯,犹如皎月破云而出,刹那清辉遍地。

黑小虎一头雾水,丝毫不明白她在笑什么,但那些冰霜融化后的笑意实在太过动人,让他心里某个角落不由软了下来。

酒意还未彻底散去,黑小虎心里沉沉叹了口气,倒了新酒推过去:“陪我喝碗酒,好不好?”

蓝兔依言端起瓷碗,也不问因由,只往他这头虚举了举:“你喝得够多了,这碗我来吧。”言罢她利落地一饮而尽,脸上也泛起微微的潮红,眼睛更亮了些,仿佛藏着星子。

被她这样的目光望着,黑小虎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闷来。他心知她马上就要说出那个答案了,猛地将酒坛一推,沉声道:“你走罢。”

“什么?”她显然吃了一惊,瞪大眼睛。他觉得她这样的情态实在可爱极了,心里更是烦躁,不由背过了身子,冷冷道:“你不就是来谢我给你月魔花的么?刚才那碗酒就当谢礼了,之前说的条件……”他狠狠心,“之前说的条件,我们一笔勾销,要和谈,让你们七剑之首来。我不想跟你谈。”

“少主这是在下逐客令?”蓝兔何等冰雪聪明,立即回过神来,瞧见他满脸烧红却还强撑着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心头忽然温软。她默默望着这张轮廓分明的脸,轻声道:“你就不想听听我的回答么?”

“什么回答?那个条件的回答么?”黑小虎不敢回头瞧她,只好继续嘴硬,“我都说了一笔勾——”

“我若答应,你也一笔勾销么?”她柔声。

黑小虎下意识接口:“自然是一笔——”说到一半他才发觉不对,只觉得脑中忽然又混沌起来,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答应——答应什么?”

她越过那张冰凉的石案,走到他身边来,脸上仍旧带了之前余下的酒意,声音却仍旧清冽如碎玉:“如果千古独放的月魔花都能并蒂而开,焉知你我之间不会有第二种可能呢?”

她的声音郑重得近乎虔诚:“小虎,我想试一试。”


黑小虎愣在原地,怔怔听她讲完,终于彻底从今夜那些残余的酒意里惊醒过来——当然,也有可能是他醉得更深了些,否则此时此刻她怎么可能站在这里,说出这些他在梦里也不敢相信的话来?

他摇摇头,心想我一定是喝太多了,酒这玩意果然混蛋啊。眼见着她还站在咫尺之地,他抬手想要抽自己两个耳光,好快点从这个过于美好的梦里醒过来,然而还没动手,她就已经恶狠狠抓住了他胳膊,神情气恼已极:“先前求亲的时候头头是道,原来都是骗人么?答应你你不肯信,难道非要拒绝你才安心么?!”

她柳眉紧紧蹙着,漆黑的眼珠瞪着他,显然是恼极了,黑小虎被她攥住动弹不得,不得不盯着她的眼睛,却在那双明眸当中无比清晰地看见了他自己的倒影。

四目相对之间,他忽然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喃喃:“你、你是说,你想——试一试?”

“……”蓝兔听他重复自己的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不由转身想退两步,哪知他已经死死攥紧了她手腕,也不管自己满身狼狈,像个傻子似的追问,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让人震慑的东西:“所以你这是答应……答应的意思么?”

她实在被他问得狼狈极了,不由捂住脸,不肯再说,他却终于明白过来,只觉得此前胸中所有的郁结都一扫而光,只剩下一层又一层的喜悦在涤荡。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不住长啸两声,声音荡气回肠,在山峦间盘旋。

蓝兔捂住耳朵不肯看他,他哪里肯依,弯腰就把她抱了起来,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地溢了出来:“答应了好,答应了好!”


山脚下的钟声终于敲响。天边早就泛起亮色,然而就这刹那之间,初生的朝阳跳出重重包围,将万丈云层染上金色的光晕,而他怀中的姑娘轻轻抬手搂住了他脖颈,以一个极其亲昵的姿势放任自己被他抱在怀中。

然后她回望他,嘴角扬得越来越高,虽然背对着朝阳的光辉,脸颊却也镀上了几许暖色,是梦里都不曾有过的绝世风光。


====正文完====

【后记】

万万没有想到2016这个最忙的年份我居然会这么勤奋!虽然从中元节写到了小雪、从学生狗写成了工作狗,但我还是以周更的速度填完了它对不对!(住口)

现在外面正在下大雨,写完的这一刻我看了眼左下角的字数统计,毫不意外地看到它最终还是破了三万字——没错,这大概是我目前为止除了彼岸之外第一个破了三万字的文了!

虽然三万往上就是中篇标准,但在我心里它其实还是个短篇,因为这个故事其实并没有中篇的构架,之所以超字数大概是因为中途灵光突发扯了一会淡……(什么鬼)总而言之,这篇黑蓝我写得非常痛快,而且不是年初的《镜中梨》那种惨烈而矛盾激化的痛快,而是一种类似于“江湖我回来了”的难以描述的痛快(感觉自己又开始扯了×)虽然一开始只想写个正正经经的黑蓝谈恋爱梗,但居然花了很大笔墨去写七剑群像,大概是新长篇开始前的一种谜一样的手感吧……

这个标题其实一看就挺有病(哪里不对×)开头也讲过,它其实是一个跟《凤凰台上忆吹箫》、《暖玉》同一时期起的题目,我已经忘了当年想扯什么玩意,曾经想赠的人也早已面目全非,但勉强记得当年大概是有个虹蓝的脑洞……然后在缺乏灵感触动的情况下理所当然地成了一个坑。虽然这三个字的出处大概是在稼轩那首《摸鱼儿》里,但事实上当年我想表达的意思非常字面——没错,就是你不要跳舞。恰好那天在家里整理以前买过的虹蓝杂志的时候重温跳传,莫名被触发了月魔花并蒂梗灵感,于是跟小鹿临死前跳的月魔之舞一联系,就想到了要把这个坑填完。

这篇文里的设定基本上都是沿袭虹七和跳传,其实写得还挺痛快,毕竟我是个喜欢开脑洞的人!中途跟漠漠扯剧情然后拓展出了幻境副本,这大概就是超字数的根本原因吧……之前是不打算在昼阳林里花这么多笔墨的,但写完觉得很爽!并不后悔!以后还要继续!(住口)而且神奇的是,扯了这么多这篇文里我居然基本上没写新人物,偶尔有也全是来打酱油的……

所以全文结束的时候大家应该明白, 标题的意思其实有两个,一个就是最开始的字面想法——少主担忧我蓝,怒斥她不要在月光下跳舞;而另一个勉强算是稼轩词里的意思,大概讲的是最后一幕我蓝心里想对少主说的话——你不要太得意忘形啦,堂堂魔教少主,不觉得这样很傻么?(甜死我了……)

嗯,所以说之前总有人怀疑这是个BE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每次看到这样的留言都在心里想,要是写个BE我会辛辛苦苦把黑蓝不能在一起的因素一个一个铲掉么?我要是BE了少主他不是白干了这么久么?好不容易痛快一次,劳资当然要HE啊!!(此处表情可以自行想象……)

总而言之,君莫舞里的七剑和少主我都非常喜欢,黑蓝真是甜到不行,写到结局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笑得停不下来,特别开心!写HE真是心情好啊!他们在那个世界里多开心,我在这头就多开心啊!

空间弹出那年今日的时候我才知道13年我也是在这个时间段写完了《渡》,这种时空错乱的感觉真是神奇啊……自古冬天写黑蓝系列?(啊呸)

嗯,总之很开心写完了这篇黑蓝,希望他们在那个世界里继续这么开心,he平长久这种事情还是交给长篇考虑去吧!


====全文完====

【终字:33309】

蓝儿 亲笔于 岭南

2016.11.25

丙申年十月廿六 雨夜


#01#下山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不断回头去瞧那个被他牵在手里的姑娘。她起先还没什么反应,后来实在被瞧得恼了,把手一抽停住步子:“你看什么?”

“你,你先前说的答应,确然是答应联姻对么?”他也知道这么问着实很蠢,可不听她亲口再确定一次总觉得心里轻飘飘的没个着落,于是终归忍不住问出了口。话音未落他便觉得实在丢脸,硬着头皮补上一句:“所以虹猫什么时候来和谈?我好派人安排。”

“是和是战,虹猫他们还在商议,连个定论都没有,你安排什么?”她冷着脸色,“他们没决定和谈,我答应的自然也不是联姻。”

“……”他一惊,往前跨了两步,见她不像开玩笑,顿时脸色急变,“什么意思?我们早都说好了的,你怎么不认账啊?”

“说好什么?谁听见了?”她仍旧板着一张俏脸,他急得不管不顾,猛地抓住了她胳膊:“我听见了!诸曜台上九天神明也都听见了!”见她面无表情,他又急又怒,狠声道,“你不要以为现在反悔还有用!我听得清清楚楚,你——”

“谁说我反悔了?”她原先恼他这副得意忘形的张狂样子,现在见了这脸怒容,竟然觉得又是酸楚又是可爱,不由轻轻拉住他手笑起来,“我确实不知道我剑友最后如何决定,所以也确实没答应联姻。我答应的是嫁给你,不管他们是和是战。”

他一呆,脸上残余的急怒之色还没来得及掩好,而她伸臂抱了抱他,在他耳边温柔地叹息:“就快到山下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得意忘形啊少主?再走几步,你手下就要瞧见你这个样子了!”

“…………”黑小虎恼也不是气也不是,本来还想吼她两句,最终还是闷声伸手回搂住她,认命道,“谁管他们。”



#02#领到喜糖的时候,跟了他们少主十几年的暗卫齐齐吓了一跳。 

素来不苟言笑的少主穿着一身极喜庆的红袍子,背着手站在一侧,除了气色好些,看起来跟平时并无不同。暗卫头子抓着糖盒子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少主……”

“少夫人给你们的。”他依然冻着脸色,瞧不出什么成亲的喜悦,然而那张冷面被大红的袖袍一衬,也莫名带了两分暖意。

“少夫人垂怜,我等不敢当!”暗卫异口同声,随即那暗卫头子偷偷瞧了他一眼,又道:“少主……”

“废话什么,给你们了就拿着。”他摆摆手打断属下的话,四平八稳,“我去喜堂瞧瞧。” 

“……”暗卫们目送着自家少主迈着状似平稳的步子走远,为首的那个终于按捺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一时间山顶此起彼伏,都是压在牙缝里的笑声。

——少主你装得这么从容镇定,好似对成亲这回事司空见惯,无甚情绪上的波动,可你知道你腰带系反了么?


#03#“当时我们都以为身在你的幻境,你是不晓得那昼阳林里的情形有多凶险!”神医唾沫横飞,讲的是手舞足蹈,“怪不得这造幻境的法子成了禁忌之术——连施阵人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幻境来,这术法要是用的多了,可不知道要出多少大乱子?” 

青光剑主并不接话,安静听他讲完来龙去脉,这才淡淡道:“当日若我在,必定晓得那不是我的幻境。”

“咦?为何?”神医挠头,“蓝兔的幻境跟你的幻境会有哪里不同么?我怎地没发觉破绽。”

神医哪里知道,她的剑惯常放在哪里,他其实是记得的。不单单这个,他还记得他们出发之前,冰魄剑上的挂绳有些松了,她来不及换,匆匆忙忙在尾上打了个金刚结,绳头多绕了两圈。

“跳跳你不答我也就罢了,愣什么神哇?”神医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回头冲他大喊,“虹猫他们早都出发了,明晚便是蓝兔跟那厮的婚宴,咱们得赶紧上袁家界才是!虽然不想她嫁过去,但咱们也不能迟到,丢了娘家人的脸面不是?” 

“是,不能丢了她娘家人的脸面。”他大步起身,簇新的青色袍子拂过桌角,带起些微飞尘。


#04#她剑友顾虑着虹猫的心思,魔教堂主以下又不敢拿自家少主开涮,于是他们的婚礼进行得异常顺利。然而终于走到洞房门口的时候,他竟莫名生出了几分不安。

黑小虎自嘲地摇了摇头,心说自己最近在她面前丢人丢得还不够么?临入洞房了还瞎操这种心,从前说一不二的男儿本色都到哪里去了?

他将喜袍的衣角一掀,抬手就要推门,哪知就在这时,本该在堂下与众人一道喝喜酒的暗卫匆匆而来,伏在地上浑身战栗:“少主,顾郎中来报,教主他——”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回头看了眼那扇近在咫尺的朱漆大门,终于还是咬咬牙,扭头道:“去看看。”

一路上他忧心如焚,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知是更担心父亲突然醒来,还是更担心他永远也不再醒来。

整个黑虎崖都布置得喜气腾腾,就连往日阴森的养心殿里也挂满了红绸。

在满室红烛的映照之下,一袭红衣的新郎独自替老父运功疗伤,平息气血,直至夜半时分。临走之时他站在门口,并不回头,只轻声道:“爹爹,虎儿今天成亲啦——娶的是他做梦都想娶的姑娘。”


#05#任由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全是那扇没来得及推开的门,和白日拜堂时那个被簇拥在霞帔之中的人影。

她一个人在新房里等了他大半夜么?会不会担心?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在嫁他的第一天就失望了?

该死!真是该死啊!

黑小虎懊恼得不知如何是好,足下的动作却愈发快了,直要乘奔御风而去。等他终于气喘吁吁停在新房门口的时候,夜里所有的喧嚣都已散去,周遭安静得令人恐慌。

黑小虎再一次站在门外,竟然发觉自己的手微微发颤。他深吸口气,瞥见墙角还堆着两坛陈酒,想也不想就拎起一坛灌了下去,总算觉得心定了些。他瞧不见自己脸上奇异的绯红,只跌跌撞撞进了房门,却见桌上的龙凤双烛已经燃了大半,偌大的喜床上空无一人。

他愣在原地,仓皇四顾,却哪里有第二个人的影子?

他的心骤然沉了下去,闷着头坐在床边,哑声道:“蓝兔?”

黑夜里无人应答,房中传来空荡荡的回声,帐顶的帷幔被晚风吹得飘飘扬扬。整个洞房都贴满了喜字,快活得分毫都不遮掩,像是哪个一夜暴富的穷汉在喜不自胜地炫耀自己终于得来的锦绣余生。他先前也晓得自己这样实在蠢得无可救药,却仍舍不得放弃这样肤浅的乐趣,然而此时此刻,每一缕红色都给他多添了一分懊恼和无措。

那天清晨在诸曜台上的烦躁和不安再次涌上心头,黑小虎一掌拍开泥封,将剩下那坛酒也拎在了手里,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气恼道:“又喝酒。你就没点新鲜的招么?”

黑小虎一个激灵,霍然回头,就看见一道红影自梁上落地,脸上犹带气恼神色:“你若现在就醉了,待会合卺酒还喝不喝了?”

他呆呆望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姑娘。她摘了盖头,却仍戴着凤冠,凤口衔着的那枚南珠在她眉心一摇一晃,在烛火下明艳之极。她仍有恼意,口中半丝儿都不肯服软,却已将他手里的酒坛抢了过来:“害我等了半夜,本来还想藏到天亮,让你也等等看的!以后不许喝——”

她话音未落,他便已经欺身吻了下去,带着三分失而复得的狂喜、三分沉沉的酒意,和三分发自肺腑的温柔心意。

什么也没错过。真好。 


蓝蓝蓝蓝儿

【短篇】渡

这篇大概是第一次写完的黑蓝短篇QVQ当年度的转文风短篇了,但是现在回过头来觉得水平不大均衡,节奏把握还是不大好……

想想这已经是五年前的文了,就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啊……

但总而言之,还是一个很甜的故事!希望少主幸福快乐!!

因为是一个写给我家妹妹的生贺文,所以里头叶初雪满足了她的愿望:被少主救,吃少主做的东西,死在少主怀里×不过大主角还是虹蓝黑233333!

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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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渡口桃花 

正值暮春,和风送暖,雁城远郊山明水秀,空气里漫开泥土的清香,端得是一派宁和。

然而官道上马蹄哒哒,骤然打碎这如画风光。

两骑从远处...

这篇大概是第一次写完的黑蓝短篇QVQ当年度的转文风短篇了,但是现在回过头来觉得水平不大均衡,节奏把握还是不大好……

想想这已经是五年前的文了,就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啊……

但总而言之,还是一个很甜的故事!希望少主幸福快乐!!

因为是一个写给我家妹妹的生贺文,所以里头叶初雪满足了她的愿望:被少主救,吃少主做的东西,死在少主怀里×不过大主角还是虹蓝黑233333!

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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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渡口桃花 

正值暮春,和风送暖,雁城远郊山明水秀,空气里漫开泥土的清香,端得是一派宁和。

然而官道上马蹄哒哒,骤然打碎这如画风光。

两骑从远处飞奔而来,双骏如神,转眼便已奔至近前,马上二人的面貌也渐渐看得分明。白衣长剑的俊朗少年紧握缰绳,眉宇间三分焦虑、七分沉稳,眼见前方大道已到了尽头,一条大河隐隐约约横亘在不远处,便即刻勒马道:“蓝兔!”

他身侧的少女应声勒马停步,一身水蓝罗衫,色泽比河水更清、天空更澈,英姿飒爽,莫可逼视。她眉头微皱,沉吟道:“那贼子莫非走了水路?”

“中了玉蟾宫的埋伏,应当逃不远。”话虽如此,白衣男子脸上却隐隐透出忧虑来,“神医说最近星象异常,天下局势恐有大变,那贼子此刻偷了我的火炎剑佩,不知是否与此事相关?”

“神医不是说,大变当在流火七月么?现今不过春末,应当没什么大关联罢……”蓝兔沉吟。

“说的也是。”虹猫脸上一派沉思之色,“不过我却不明,火炎只听长虹号令,而那贼子武功平平,带了那么多人、费尽了心思在天门山脚下潜了整整两个月,却不为玉蟾宫诸多珍宝,反而拼死带了火炎逃脱,却是为甚?”

“谁知道呢。”蓝衣少女轻轻吐出一口气,“火炎是至阳神物,能克世间阴毒,那贼子武功似乎也是偏阴一路,出手狠辣,不知要拿它去做什么恶事。”言至此处,她扬起嘴角,一边环顾周遭,一边随口笑道,“不过就算如此,那贼子的余党已经尽数歼灭,想来也算不得什么大患,竟能引得我们向来沉稳的虹大少侠这么十万火急地追出来,倒也难得嘛。”

“你送的生辰礼,丢了怎么成?”虹猫低低回了一句,蓝兔却没听清,转头问道:“嗯?什么?”“……没什么。”白衣男子耳根没来由得一热,略略狼狈地转过头去,“呃,我们下马去河边看看罢。”

蓝兔跃下马背,跟虹猫并肩沿河岸走去。河中水波平静,水色青碧,偶尔荡起几圈涟漪,在太阳底下粼粼泛着光。春意将尽,岸边柳絮却因风而舞,仿佛烟云笼罩,两岸桃花也正灼灼开放,一路落英如许,浑似不在人间。

两人走在其间,四下环顾。周遭安静异常,然而前方某处却陡然传来一阵凛冽的邪气!那股邪气极为浓烈,仿佛幽冥地狱訇然中开,鬼气森森,扑面而来!蓝色神色一凛,与虹猫对视一眼,足尖一点,两人身形同时起落,一同朝前方掠去。

片刻之后,二人落定,环顾四周,那股子邪气却骤然消失,任凭他们如何屏息静气,也再寻不到一丝踪影。两人凝神一看,前方桃花缤纷中隐约有一渡口,便双双拔剑在手,走上前去。

走近了方才发现,那岸边竟然泊着一叶小舟,有一艄公戴了斗笠,正半靠在船梁上打盹儿。

 

虹猫略一沉吟,收了长剑上前几步:“船家,可看见有人打这儿经过?”

艄公并不说话,过了半晌才慢悠悠道:“我只渡人过河,余事一概不知。”虹猫还想再问,却听那艄公用低哑的声音又道:“这附近就这么一个渡口,渡口也只有这么一艘船。”

——也就是说,任何人想要离开此处,就必须从这里经过?

虹猫目光如电,迅速打量了一下那小船,随即回过头去。蓝兔与他目光相接,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道:“那便有劳船家,渡我二人到对岸去。”

那艄公这才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慢吞吞地撑起竿子,头上的斗笠一直低低地压着半张脸。

虹猫率先上了小船,本欲站在船头等蓝兔上来,却被船板边沿吸引了视线,略一迟疑,俯下身去。蓝兔翻身跃上船来,船身却猛地一阵摇晃,她未曾站稳,身子不免一晃,却被那艄公稳稳扶住,沙哑的声音近在耳旁:“当心。”

声音入耳,蓝兔心中莫名一悸,仿佛有什么极熟悉的东西就在眼前,却又朦朦胧胧瞧不清楚。不等她回过神来,那艄公便已经松开了她手臂,转过身去将竹竿一撑。船身微微一震,随即朝河对岸缓缓驶去。

蓝衣少女茫然地望着那艄公的背影,直到耳畔传来虹猫的声音,竟是传音入密:“怎么,你也觉得那艄公有问题?”

蓝兔一怔,神色却下意识一凛,只听虹猫低声道:“日光正好,这艄公却一直用斗笠遮面,举止又倨傲,不似山野村夫。何况,我刚刚在船沿看见些许血迹,似乎刚刚干了不久,着实可疑……待我去试他一试,你万事小心。”

言罢,他缓缓上前几步,走到那艄公身后,举手欲拍他的肩膀,哪知那艄公就在这一刻猛地回过身来,手腕一抬,手中竹竿便带着水花狠狠朝虹猫贯去!

虹猫并未料到他会突然发难,却也反应奇快,矮身一避,随即运了内力抬手一接,竟硬生生将那竹竿握在手里。那艄公冷冷一笑,掌心也是内力翻涌,两人都将功力聚在那竹竿上,不过片刻那竹竿便陡然断成数截!

两人失了借力之处,各自退开,那艄公腾空一跃,掌风狠辣,直直拍向虹猫。一旁的蓝兔见状,旋身拔出冰魄,一剑寒光,朝那艄公迎面劈去。

只听得一声巨响,水花四溅,那艄公身子猛地拔高三尺,往后一飘,立在船尾,头上斗笠却已被冰魄剑破开,连额边发丝也被斩断几缕,在风中轻轻扬起。

他神色急变了一瞬,随即反而平静下来,只是淡淡看着不远处的白衣蓝衫,静默不言。

蓝衣少女定定注视了他半晌,身子竟在微微颤抖,就连白衣男子何时扶住了她手臂也浑然不觉,只是涩声道:“黑……小虎?”

 

那艄公静静盯了她一瞬,眼中有缕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蓝兔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也不知自己心中到底是惊愕多一些,还是惊喜多一些。

等等……惊喜?

她心中蓦地一乱,嘴唇动了动,最终脱口问出的却是一句:“你、你怎么还活着?”

黑小虎眼角抽动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爬上一抹自嘲的笑来:“恶人大抵总比好人命长,却叫蓝宫主失望了。”

蓝衣少女心中莫名一沉,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旁的白衣男子已将剑一扬,语气铿锵:“黑小虎!你怎么复活于世暂且不说,那潜进玉蟾宫的贼子是否你所遣,我火炎剑佩是否你所盗!你拿了火炎又是意欲何为!”

黑小虎目光如电,冷冷往他身上一扫:“虹少侠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罢?你那火炎剑佩纵是天大的宝贝,我黑小虎也未必看得上!更何况,我若想要,自是亲自去夺,何须遣人去盗?”

在他的沉沉气势的压迫下,虹猫却依然从容不迫地向前迈了一步,角度堪堪将蓝兔护在身后,口中微微笑道:“那么,少主如今这么护着那贼子,又是为了什么?少主总不会告诉我,那船沿上的血迹是剖鱼落下的吧?”

黑小虎目光往船沿上一瞟,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我现在不过是个艄公,就算是在船上剖鱼,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罢?”他话锋一转,神情高傲,“不过很可惜,我没有对虹少侠遮遮掩掩的兴致——不错,人是在我这里,我黑小虎今天也揽这桩闲事揽定了,你待如何?”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把人带走了!”虹猫神色冷厉,剑锋流转着绯红的光。黑小虎眼皮都没抬一下,却听船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痛苦而细微的呻吟。

虹猫神色微微一变,蓝兔亦是诧异,低声对虹猫道:“这个孤身逃脱了玉蟾宫月菱阵的人,竟是个女子?”

虹猫还没说话,对面的黑小虎便高声笑道:“哈,想不到七剑之首自诩光明磊落,竟也会为了一块区区剑佩,将一个女子逼到如此地步!”

虹猫皱了皱眉,也不去解释那贼子出了月菱阵之后就一直借着烟雾弹逃窜、身形从背影看来甚是臃肿,只是沉声道:“废话少说,将人和火炎留下!”

黑小虎轻蔑一笑,足尖一点就朝虹猫这边掠了过来,掌风凌厉,迎面劈来。虹猫将长虹转手一抛,左手一招“日照九州”就跟黑小虎正面对上一掌,右手旋即手腕一翻,将下落的剑柄握住,运了内力一剑挥出。黑小虎掌心黑气更甚,周身都被阴气罩住,不退反进,竟将那道凌厉的剑气硬生生劈了开来!河水中央的小船狠狠一震,只一瞬间,一股强烈的邪气便直逼二人眉心,连虹猫都被迫得退了一步!他眉毛一扬,站定之后终于缓缓抬起手,摆出火舞旋风起手式来。而黑小虎立在船顶,瞳孔深处竟涌上一层诡异的湛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惧色。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寒光忽地一闪,蓝衣少女一步抢到虹猫跟前,侧头低声道:“等等。”随即,她冷定地仰起头来,看着艄公打扮的男子:“少主如此护着那贼子,不知究竟是想救她性命,还是只为了寻七剑的不是?”

黑小虎微微一愣,下意识就想冷冷说一句“这又有何区别”,然而看着她的眼睛,那冷漠的神色竟然怎么也摆不出来,便只好撇开头道:“自然是救她性命。”

“那好。”她神色无比冷静,如同在谈一场最公平的交易,“以她的资质,本来从玉蟾月菱阵里强行逃脱就已是勉强。我刚刚听她声音,已是强弩之末,半个时辰内若不救治,必然无幸。她也不算作下大恶,如今你我双方势均力敌,硬拼起来恐怕谁也讨不了好去,不如你交出火炎,我们不向你要人便是。”

黑小虎侧头思索了片刻,身形一纵、轻飘飘地落在船板上。他弯下腰去,从船舱深处摸索了一阵,将那块赤色的玉佩随手往船头扔去。虹猫扬手接过,瞥见他那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神色,眉头一沉,蓝兔却随后按住他手臂,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睛深处有他看不清的波澜在涌动。虹猫心中莫名一闷,将火炎收在怀中,不再说话。

——然而,从船中央的角度看过去,却是那两人接过剑佩之后,无比契合地并肩站在船头的样子。

黑小虎将他们的举动尽收眼底,却只是冷哼一声,将内力重又凝在掌心,用力朝水下一击,水波便猛地一荡。竹竿已断,他并不看虹蓝二人,只是埋着头,一掌接一掌地将内力砸在河里,小船在那样的冲力下缓缓前行。

蓝衣少女站在白衣男子的身边,却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有些出神。

 

到得对岸,黑小虎蹲下身子,将躲在船舱深处的女子脸上黑色的面罩一把扯下、随即拦腰抱起,虹猫这才看清那女子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虽然浑身浮肿、奄奄一息,却竟然十分年轻,似乎比他们还小上几岁。

黑小虎却对他审视的目光浑不在意,转身便走。

然而虹猫却还是听到他在转身的瞬间淡淡说出一句话来,依稀听见是……

后会有期。

他默默转眼瞥了瞥身旁的蓝衣女子,她正握着冰魄幽蓝的剑鞘,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目光微微茫然。

虹猫顺着她目光向前看去,只见这边渡口的桃花比岸边开得更盛,端的是绚烂已极,而那黑色的身影已经没入那片灼灼云霞之中,渐渐去得远了。

 

二、小楼明月

夜色已深,桃花深处的小茅屋里灯火杳然。

一袭黑衣的男子缓缓运掌收功,额上有细密的汗珠。他低下头来盯着榻上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的少女,眼底的那一层墨蓝慢慢褪去。那床榻上的少女全身的浮肿已然消退,黑衣宽宽松松地罩在身上,眉眼在烛火下竟显出几分清秀来。黑衣男子擦净了手在一旁看着,那少女眼皮却在这时动了动,随即猛地咳了一声,神色骤然苍白。

黑衣男子眉头一皱,俯下身去就要封住她胸口大穴,哪知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那少女双眼陡然睁开,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柄雪亮的匕首,快如流星般朝他心口刺去!

 

风声一动,只见得寒光一闪,那匕首便已到了黑小虎手中。他漫不经心地将匕首在右手上把玩,语气也是漫不经心的:“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下这么狠的手?你可知是谁救了你。”

少女大口喘着气,恶狠狠地瞪着他,眼中全是戒备,也不去回答他的问题,反倒劈头就问:“火炎呢……我的火炎呢?!”

 

“还他们了。”黑小虎轻描淡写地耸耸肩,“用它换你一条命,想来也值。”

“还……了?”少女仿佛忽然被人抽了筋骨一般,眼里神采顿失,喃喃道:“可、可我好不容易才从玉蟾宫逃出来的……没有火炎,那姐姐体内的邪瘴怎么办,马上就要压不住了……”

“叶翎么?”一直把玩着匕首的男子抬起头来,眼中映着匕首的冷光。他手指摩挲着匕首鞘上的铭刻,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少女身子一震,怔怔望着他。

“你说的姐姐,是叫作叶翎么?长头发,远山眉,杏眼,穿一件藕荷色的衫子?”他边说,边看着少女渐渐露出狂喜的表情,心里也难得犹豫了一瞬,却还是在她急急问出“你见过我姐姐么她还好么现在在哪里”之后,淡淡道:“若你说的是她,那就不必惦记去找火炎了。她……用不上了。”

“砰”的一声,少女的后背猛地撞上了床榻,钝声一响。

她脸上毫无血色,只是呆呆垂着头,身子蜷缩在榻上,喃喃问:“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叶翎死了。”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慢慢蹲下身子将匕首放在床边,平视着她,声音难得放柔了几分,“所以,她再也不会被邪瘴困扰,你也不必去为了火炎拼命,现今天下之大,任你驰骋了。她临死前,还盼你好好活着……阿雪。”

少女霍然抬头,眸子亮得有些吓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你叫我什么?!”

“叶翎昏迷的时候总念着这名字,想来便是你罢。”他淡淡。

“那么……她死的时候,你在她身边?”见他默认,她几乎是呜咽着喊出声来:“那她是怎么死的!我求你告诉我……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月光如水般在屋里淌过,相比少女的激动,黑小虎脸色却极为平静:“她临死前特地嘱咐,不愿你追究她的死因,只希望你能过得开心。所以,恕我不能相告。”

“过得开心……哈,她就这么轻轻松松死了,不但没见我最后一面,连怎么死的都不肯告诉我,她还要我怎么过得开心?!”少女惨然一笑,眼泪顺着脸庞滑落。她无声地哭了一会,抬头静静盯着他,半晌才哑声问:“你怎么认识的她,又怎么知道她就是我姐姐?”

“你们眉眼生得很像。”他淡淡道,“我应了她要护你周全,所以阿雪,你安心在这里养伤罢。”

言罢,他起身便走,而少女见他似乎准备离开的模样,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缕锐芒。随即她身子猛地一颤,嘴角的血丝丝洇开。黑小虎眉头一皱,转身将掌心运足内力,按在她后背上,内息运转十二周天,见她面色由青白渐渐恢复了几分红润,才舒了一口气,疲惫地抬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按了一按,随即气沉丹田,作调息之态。

 

本该睡着的少女此时却竟将眼睛睁开一线,偷眼瞧他,见他眼底的墨蓝色泽缓缓洇开,神色一变,带了几分恍然,又莫名染了几分怨毒。

那柄被黑小虎随手放在床边的匕首不知何时又被她重新拿回,缩在被褥中的右手紧紧将它握住。

 

同一片夜空下,蓝衣少女已经换下了白日里的劲装,只随意穿着件月白罗裙,披散着一头青丝,独自站在玉蟾宫的小楼上擦拭着幽蓝的剑刃,却微微有些出神。

他没死……他没死……他没死?                        

脑海中空荡荡地只回响着这三个字,她忆起白日的灼灼桃花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竟然有些茫然。

当初……不远之前的当初,在他消失在他亲手埋下的地雷阵里的时候,她回头只看到了满眼的烟尘袅袅。那时候的自己,到底是希望他死,还是希望他能活着?

“大概……是希望他死吧?他死了……我们才能少一个敌人啊。”她喃喃自语,然而心中却分明有声音在冷笑。

如果希望他死……为什么在七剑合璧之后一次次瞒着大家独自去天门洞,为什么心头一直怅然若失,又为什么一直在暗地里寻找着什么呢?

火光里唯一的一次并肩作战、碧血花前他磊落的一挥手一转身、冰天雪地里纵身一跃的身影、漫天大雨里残忍又决绝的擦肩而过、幽暗山洞里隔绝了外界的审判,和最后地雷阵的硝烟阵阵。

——原来她不止记得七剑聚集路上的种种过往。原来跟他一起经历的种种……她也不曾忘却。

她恍恍惚惚地想着,隐隐约约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她并不动,依然保持着擦拭剑刃的姿态,直到虹猫走到她身边来,朗声笑道:“我都走到这儿来了还没反应,就不怕有人在背后偷袭?”“你的脚步声,我又不是听不出来。”她微微笑道,“怎么,你也过来赏月?”

“我来观星还差不多。”他脸上虽然笑着,眼底却浮着一层忧虑,“蓝兔,你还记得逗逗说过最近天象异常么?今天我们追那女贼的时候,那渡口处曾出现过一股强烈的邪气,我担心……”“不会的。”她将冰魄的剑柄握在手中,淡淡道:“我下午给逗逗传了书,他刚刚才给我回了信,说那场大变没有提前的趋势。”

“可是……怎么解释黑小虎的死而复生?”他静静望着她,眼神却深不见底。

“谁知道呢。”她下意识地低头避开他的视线,“也许当初他心脉没震断也说不定。现在魔教已经覆灭、再也掀不起波澜,他又甘心做了摆渡的艄公,我想应该不会……”

“他甘心?我倒觉得比起那个来历不明偷了火炎的女子,他才是真正的隐患。”虹猫沉声,“我们都清楚,当年的魔教少主秉性如何——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去救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如果说那个女子跟七月的浩劫有关,我总觉得他也脱不了干系。”

蓝兔没有答话,只是抬眸望向夜空,过了半晌才幽幽问:“虹猫你说,到底什么是正,什么又是邪呢?”不待他开口,她便续道,“如果说行善是正,作恶是邪,那么倘若作过恶的人有一天真心想要向善,那还算不算邪?其实我们谁的手上没有沾过血,谁又有资格去评判别人的正邪?”

虹猫看着她整个人都沐浴在皎皎月华之中,脸庞白净得几乎透明,心中莫名一阵不安,口气却坚定异常:“我们的确没有资格,但我们却有责任!星象异常、瘴气横生,即将来临的这场大变必将殃及苍生!黎民何辜,即便我们将来同样也下地狱,也要在活着的时候保护更多的人!”

“那是自然。”月白长裙的少女神色一凛,点头赞成之后却还是忍不住仰头去看屋外的天空,神色有些恍惚。

虹猫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她的衣袂在夜风中四下翻飞,整个人都仿佛要随风而去,心中猛地一紧,上前几步就走到她身侧,定了定神,笑道:“话说,现在雪魂在你身上么?”

“在啊,怎么了?”她回过神来,看着他眼底隐隐浮动的焦灼,便扬眉笑道:“怎么,虹少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连块剑佩都有人偷?”

“拿出来我瞧瞧。”他并不反驳,只是微笑,注视着她疑惑地从腰间摘下雪魂,递到他左手上。左手感觉到玉佩温润的触觉,虹猫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露出握了很久的火炎,与雪魂并在一处。

两块玉在月光下一同流转着灼灼光华,而他沉吟了一下,目中光芒亦是灼灼:

“蓝,你听说过么……江湖上早有传言,说火炎雪魂,本是一对。”

蓝衣少女心中一乱,抬眼看着面前的少年,只见得他的眉眼在小楼明月的光辉下清俊无比,她却还是能看到他耳根处微微的红色。

——眼前的人如此坚定、又如此青涩,如此真挚……又如此紧张。

那么……她呢?

 

虹猫见她怔怔站在原地,压在心里的那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然而就在这时,有熟悉的翅膀扑腾的声音传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几乎是如释重负地让自家的小七停在手臂上,手忙脚乱地去取小七脚上的信笺,心中一叹,张了张口,便再也说不出什么。

他定了定神,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将她手里的信笺接了过来,就着月光端详。

 

来自六奇阁的讯息简洁无比。

——天象又变,浩劫恐有提前之兆,速携火炎前来六奇阁,共商要事。

三、荒原钟声

那夜,虹猫一人一剑,连夜便下了天门山。蓝兔犹豫了片刻,说要留在玉蟾宫安排那场大劫的应对措施,两日后再赶往六奇阁与他二人会合。虹猫听罢并未多言,只是站在宫门口深深看她许久,然后冲她微笑:“一切小心。我在黄石寨等你。”

蓝衣女子目送着那袭最熟悉的白衣隐入夜色之中,火炎在他剑柄上流转着莹莹的光华。两个人都一直默契地没有提过之前夜里发生的事。

然而那小楼上的皎皎明月光,白衣少年坚定的神色、灼灼的目光和嘴角弯起的笑意,甚至还有他那句没说完的话和他眼底深藏着的紧张,都仿佛历历在目。

 

爱么……不爱么?

蓝衣少女站在宫门口,看着宫外一片空旷的夜色,轻声叹息。

 

翌日一早便收到逗逗的传书,说是虹猫的火炎乃上古灵玉,似乎与这场大变关联巨大,他想借助火炎与虹猫至阳的内力,看看能否找到化解劫难的方法。蓝兔内力属至阴之气,恐怕会影响火炎的威力,最好留在天门山静候他们的消息。蓝兔看了讯息反而如释重负,索性留在玉蟾宫里,边加强守卫,边探寻有关逗逗所谓“流火七月,邪瘴蔽天”的预言的蛛丝马迹。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夏初。

青翠的柳枝随着暖风拂过河面,黑衣男子半眯着眼睛,坐在船沿上握着竿子钓鱼。身后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响,一身翠色长裙的少女翩然出了屋子,脸色红润,明眸善睐,竟是十分光彩照人,俨然与一月前那个浑身浮肿、奄奄一息的女子判若两人。

“今日气色倒好。”黑衣男子并不睁眼,只淡淡道。

“托少主的福。”少女不冷不热,而黑小虎也不以为杵,“没事了便好,这样你姐姐也安心。”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问:“怎么,不过去城里买了身衣裳的功夫,便猜出我身份了?”

“早便想到了,只是昨儿证实了而已。想来,能从七剑手里救下人来,又是孤身一人,除了魔教少主还有谁。”少女嗤笑一声,“叶初雪能劳少主出手相救,倒还真是三生有幸。”

“叶初雪?”黑衣男子挑了挑眉,“这是你全名么?”

“少主居然此刻方知?”叶初雪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来,“我还以为少主这般能耐,定是无所不知呢。”

黑小虎并没理睬她的挑衅,反倒默了一瞬:“我只知道你名中有一个雪字……叶翎那时候只唤过你阿雪。”

叶初雪脸色一变,笑容顿收,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黑小虎见她模样,也不再说,将视线重又转回到水中的浮标,顿了一会才淡淡道:“今天伤既好了,就换个口味罢,不用去摊上买馒头烧鸡了。”

“那吃什么?”叶初雪诧异。

“叶翎说你爱喝鱼汤,今天中午便吃鱼罢。”

叶初雪闻言,猛地愣住,呆呆地抬头看他,正巧这时候浮标一动,只见他手腕一抖、鱼竿一扬,一尾鲜红的鲤鱼便被抛上岸来,顿时水花四溅。

黑衣男子提着鱼竿朗声一笑,日光将他被河水打湿的侧脸映得俊逸无比。

翠衫少女远远望着他的侧影,心底某处竟然莫名一动。

 

转眼日已中天。

叶初雪坐在茅屋里唯一一张木桌前,看着眼前还在冒着腾腾热气的一大碗鱼汤,和半条煎得金黄香脆的鲤鱼,瞪大了眼睛。

“怎么?吃啊。”黑小虎抛了双竹筷在桌上,自顾自地舀了碗鱼汤喝起来。

“这是……你做的?”叶初雪愣愣地拾起筷子。

“不然呢,还能是鱼自己跑到锅里把自己煎熟了么?”黑小虎哂然一笑,随手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嘴里。

“我还以为……少主一辈子养尊处优,不可能过得惯这样的生活。”她打量着这座供她养了个把月伤的小屋,“茅屋、渡船、蓑衣、木桌,还有现在这碗鱼汤……我几乎怀疑你究竟是不是我曾经在江湖上听说过的魔教少主了。”

“魔教已覆,哪里还有什么少主。”黑衣男子眼中平澜无波,神色淡淡,“现在的我,不过桃花渡口一艄公而已。”

“为什么不想着重整魔教?”叶初雪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你若也像我这样死过一次,便也什么都不在意了。”他不以为然地笑笑,也不知到底是心无所系,还是心灰意冷。

“什么都不在乎?”少女抬眸瞥他一眼,“也包括冰魄剑主么?”

黑小虎的瞳孔猛地一缩。一月以来,叶初雪终于在他漫不经心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波澜涌动,而他的脸色亦是一沉,整个饭桌上的气氛都仿佛被压低了下来。

他盯了叶初雪半晌,而少女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掌心却微微出汗,心也在他的注视下砰砰直跳,完全不知他听了这句话会做些什么。

江湖上传说,魔教少主暴躁狂傲,喜怒无常,被触犯之后更是暴虐……不过,这是不是也说明,冰魄剑主果然是他唯一的逆鳞?……

还没等她想完,黑衣男子绷紧的面皮便又松了下去,抬手将鱼头夹到碗里,不动声色地埋头剔着上面的碎骨,口中淡淡道:“我竟不知,这些事在江湖上也传得这么广。”

“谁教少主和蓝宫主都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江湖上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你们呢。”叶初雪一惊之后,微微一笑,“少主既未对蓝宫主忘情,如何甘心就此放手?”

“她肩上有她要担负的道义,我……始终算不得什么好人。”他面无表情。

“那少主的鱼汤,就不希望做给她尝尝?”叶初雪心里莫名一闷,却还是忍不住冲口问道。

“呵……”许是因为阳光太暖、微风太柔,黑小虎并未如寻常般冷冷沉下脸去,也没有岔开话题,反倒低声笑了一笑:“有虹猫在……我做的东西,她又怎么会稀罕?”

翠衫少女低头抿了一口鱼汤,视线却偷偷地抬起来注视着他。

对面的男子一身黑衣,在夏初最盛的日光里自嘲地扬起嘴角,一贯冷傲的脸上莫名流露出一丝孤寂来。

——仿佛活在阳光里,又仿佛游离在整个世界之外。

叶初雪默默低下头来,将碗里的鱼汤舀到口中,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暗暗拢紧了衣袖里的匕首。

 

玉蟾宫的荷花池中莲叶田田。

蓝衣长裙的少女坐在湖心亭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弦,看着风中摇摆的荷叶出神。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一袭绿衣的疏影半跪在亭边,平声禀报:“宫主,今日宫中一切正常,所有防护均无异样。”

蓝兔微微颔首,并不说话。

 

“宫主,不去用午膳么?”疏影疑惑地看着自家宫主,茫然不解。虹少侠都已去黄石寨一月有余了,宫主却还不紧不慢地留在宫里,除了加强防护便没有一点动作,这实在不像她家宫主的作风啊,莫非暗中有什么别的计划?

“今天厨房做了什么?”蓝衣少女显然心不在焉。

“宫主去吃了不就知道了嘛。”疏影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蹭着她的衣袖撒娇,而蓝兔宠溺地拍了拍她额头,终于展颜一笑:“走吧走吧。”

 

吃罢午饭,叶初雪便说要去屋里小睡,黑小虎见她内伤已好得差不多,也不以为意,撑了船便向对岸渡口划去。叶初雪看着他的身影与水面上桃花的倒影重合在一处,咬了咬下唇,眼中掠过一线锐芒。

黑衣男子到了对岸,一个下午统共渡了十来个过路的商贾过河,直到日头偏西才有空当闲下来。他倚在船板上歇息,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黑……小虎?

——你、你怎么还活着?

……

细碎的话语在脑海中穿梭,他烦闷地摇了摇头,强行想要将那袭蓝衣抛开,耳边却忽然袭来一阵风声。

黑小虎下意识地将头一侧、身子一转,抬手就将迎面而来的钢镖接在手里,举目四顾。

岸边桃花簌簌而落,却是空无一人。

黑小虎眉头一皱,将镖上附着的纸笺展开。

——长虹远走,冰魄易折。酉时三刻,瞿石山侧。真耶假耶?虚实莫测!

黑小虎目光如电,死死钉在“冰魄易折”那四个字上,手指渐渐握紧。

——这封信字迹模糊、全无依据也就罢了,竟还敢胆大包天地主动将“虚实莫测”这四个字提到台面上,更显得不知真假,就像一个巨大的陷阱正张大了嘴,就等着他自己往下跳。

送信人显然是在赌……赌他不管真假都会去赴这酉时之约,赌他不敢拿她的性命冒分毫的险!

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不必去、不该去、不能去!

黑小虎右手猛地一攥,那信笺便在他掌心碎成齑粉!而他将右手一扬,粉末迎风散去,左手中的竹竿一扔,身子便向西边纵去。

——此去西边百里开外,正是瞿石山。

 

越往西去,天色便越来越暗,待到了瞿石山的地界,那漫天彤云更是滚滚聚在瞿石山顶,仿佛全凭了那座寸草不生的山峰,这乌云才没能没顶而下。

黑小虎一路借着轻功大步流星地赶来,饶是他功力深厚,此刻也禁不住停步喘息,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来。

他站在山脚,抬头仰望这座传说有上古电兽守护的山峰,眉头一皱。

据说,瞿石山是任何邪魔外道都不能涉足的地方,因为电兽代表着上古神祇对苍生的审判,可以用电光荡尽一切邪恶。若是有人在这里设了陷阱引他上钩……

黑小虎想到此处,却是狂傲一笑,分明是仰望的姿势,却又带着睥睨的神态——你说邪道不能涉足,我便不敢来了么?!上古神兽又怎样,难道我黑小虎会怕不成?

他环顾四周,却只见山石嶙峋、孤峰向天,方圆十里渺无人烟的样子。

酉时三刻就快到了,也不知那信笺上的内容是真是假……也不知她,到底有没有危险?

 

瞿石山顶,黑衣蒙面的女子眼中深沉,远远看着山脚下孤孤站立的那道人影,咬了咬牙,松开了右手,任由手中的东西随风飘落。

 

于是黑小虎一仰头,便看见瞿石山顶忽然慢悠悠飘下一片什么东西来。他足尖一点、奔上前几步,哪知此刻一阵山风恰巧刮过,那东西便在风中飘飘荡荡。黑小虎心上莫名一紧,身子一纵便凌空而起,整个人在空中拔高三尺,抬手就将它抢在手里。

盯着手中那片似曾相识的水蓝色衣角,黑小虎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攫住,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仰头看着眼前这座高耸嶙峋的山峰,纵身往上跃去。

 

黑小虎强提真气,哪怕明知这可能只是个诱饵,还是一刻也不停地跃上山去。然而他甫一踏上山顶,眼睛便被铺天盖地的辛辣粉末刺激得睁不开来,随即只觉得周身都被那灼热的气息团团围住,根本容不得他一丝反击!

黑小虎紧闭双眼,抬手就想凝聚真气,然而丹田中一阵刺痛,手上劲道一软,周遭热气更甚,仿佛整个人都置身火中。

绝情散……只有雪岛上人的绝情散才有这样的威力!

 

黑小虎银牙一咬,一边将绝情散的毒素逼出眼睛,一边强行催动真气,然而他好容易睁开眼,却见空中乌云翻滚,闪闪烁烁的电光映得瞿石山一片惨白,空中隐隐有雷声传来。

电兽……是电兽!

绝情散不仅是天下奇毒,邪性更是诸毒之冠,听说当年马三娘便曾用它来引出电兽……

黑衣男子脸色一白,却更挺直了脊背,仰头看着天空,又看了看周遭卷着绝情散久久不散的旋风,心知自己关心则乱、又过于自负,已经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与此同时,远在天门山的蓝衣少女手一抖,还没夹起的那块桃花酥便“啪”的一声落在了玉盘里。

蓝兔抬头望了眼窗外的彩霞满天,心里忽然一沉。

“宫主……?”疏影应声小跑进门,蓝兔望着头顶的天空,喃喃问:“疏影,你有没有……听到雷声?”

“没有啊。”疏影仔细听了听动静,茫然摇头。

蓝兔眼中却忧色更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压在心头,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就像有灾难发生、而她却在坐以待毙,就像是……正在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雷声……雷声……难道是瞿石山?

她眼中霍然一亮,犹豫了一瞬,站起身来将桌上的冰魄握在手里,冷声道:“疏影,备马!天象有异,你们好好守在宫里,我得即刻去一趟瞿石山。”

 

话说此时,黑小虎昂然立在瞿石山顶,旋风夹杂着绝情散盘踞在他周围,而他矮身蹲下,将右腿一扫,掌中劲风顿起,骤然发难,将混杂着绝情散的那几股旋霍然击散!然而,绝情散的邪性早已将那电兽引来,黑小虎眼见云层里电光闪烁,猛一咬牙,周身紫芒顿现,绕身一周,而他掌势大开大阖,抬手便运出个内力圈来,双手聚在内力圈顶,仿佛要以自身的力量与天地抗衡!

电兽在阴云中长鸣一声,一道电光便骤然劈下,黑小虎双脚往地里陷了一寸,脸色一白,然而他却长笑一声,坦坦荡荡地扬起头颅,昂然望天,运足了内力高声笑道:“哈哈哈,以为进了瞿石山我就会怕么?是非不分,因了这么一点绝情散的邪性就降下惩罚,枉你自称神兽!电兽不是可以明辨正邪么,你倒来辨上一辨,看看我黑小虎现在到底是该杀,还是不该!”

他悲愤又狂傲的声音远远散开,震得那策马赶来的蓝衣女子脸色一白,连手中缰绳都差点握不住。天已入夜,终于开始下起雨来,她仰头看着山顶聚集的电芒,咬了咬牙,更不迟疑,一拍马背纵身而起,运了轻功便朝山顶攀去!

 

电光不断劈下、瞿石山顶风雷激荡,大雨泼天而下,却再没有一道电光直击在黑小虎头顶的内力圈上。电兽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电光也随着它忽明忽暗,仿佛就连这上古神兽也在犹豫,山顶的这个人究竟该不该受这雷电之刑!

黑小虎双手撑着头顶用内力聚成的光圈,眉头紧皱却面无惧色,反倒抬起头来望着苍天,冷冷笑道:“怎么,不伤我,又不放我?我到底是正是邪,难道连上古神兽也不敢断言么?那那些所谓的正道,又是依着什么凭据!”他眼中燃烧着沉沉的怒意,却又夹杂着一分难言的心伤,手中紫芒更盛!

自从得知这场酉时之约不过是个陷阱,除了被戏弄的愤怒他并无忧惧之情——孑然一人,身无长物,何惧之有?甚至他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毕竟她不在那幕后人手里。此时此刻,他更是被这电兽激起了好胜之心,一心一意地集聚内力想要跟它对抗,以至于没有察觉,往他脚下淌去的雨水,颜色已经变成了一种可怕的暗黄——有更多的绝情散融进了地上的雨水!

那雨水到了他脚下便聚在一处,引得空中雷声震天,电光也再不迟疑,拖着一道长长的光亮直直击向他头顶的光圈!

黑小虎身子一晃,硬生生地受了这一击之力,虽然隔着内力圈,然而雷电之危、又岂是凡人能承受得住?他的嘴角缓缓洇出一丝血来,脸色青白,猛一咬牙,一手强撑着内力圈,一手强逼着胸口气血,眼中那抹奇异的湛蓝又缓缓漫了上来。

 

他眼中精光一闪,正要长啸一声、强聚内息,却听耳边猛然传来一个无比熟悉、却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小虎——不要!”

他的脊背猛地僵住,眼中墨蓝霍然消散几分,怔怔地抬头看着来人。

 

只见,在这夜色深沉、大雨泼天之际,少女浑身湿透,蓝衣连同长发紧紧地贴在身上,冰魄在暗夜里散发着寒光,却站在崖边遥望着他的方向,眼中竟然满满都是……关切!

这一瞬间,他神思一恍,觉得自己定是在这天地之极的瞿石山顶产生了幻觉,否则怎么可能看见那双只在梦中出现的眼,看见那袭明澈的蓝衣?

然而,就在他愣神的片刻,又是一道电光劈下,在绝情散的牵引下落在崖顶,蓝衣少女奋力凝聚内息,脚步一个踉跄,身子猛地一晃!

黑小虎猛然回过神来,运足了内力冲崖边大吼:“你来做什么……没看见这里有多危险么,你来做什么!”

她不说话,只是同他一样也撑起个内力圈来,朝他的方向奋力走来。

黑小虎心中一紧,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艰难地往他这边挪动,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能不管不顾冲她大喊:“别过来——别过来!”

她骤然停住步子,抬头看着他,一字字道:“你不是邪。”

他猛地愣住。

 

在这风声呼啸、雷声震天之中,他居然清清楚楚地听见那个离他三丈开外的蓝衣女子一边抬手撑着冰魄真气的防护,一边急急冲他道:“电兽现在攻击你,不是因为你是邪,而是有人在山顶放了绝情散!这并非是电兽的审判,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雷声打断,而他呆呆注视着崖边,想说我早就发现了绝情散我没以为这是电兽对我的否决,想说你来这里干什么快回去啊,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心里那片一直阴暗潮湿的小角落里……却暖暖亮起一盏灯来。

 

然而,她却在雷声过后一边抵御电兽的攻击,一边头也不抬地急急开口:“当初虹猫也因为绝情散受了电兽攻击,所以电兽现在的所作所为跟审判无关,只是绝情散的邪性所致,你完全不必介怀!……”

心中那盏灯里的火焰忽然一暗,黑小虎只觉得心口一凉,冷笑便已冲口而出:“蓝兔宫主,这是在可怜我?”

——就因为绝情散的威力强大到可以让电兽对虹猫那样的正义之人进行攻击,所以你才觉得绝情散的邪性比我的邪性更重?所以……你才拿这种话来安慰我同情我?

 

蓝兔一怔,隔着雨幕远远望着他。

黑小虎却并不看她,只森然一笑:“我黑小虎本就是绝情之人,即便没有绝情散也活该受这五雷轰顶,如何能跟一身正气的虹少侠相比,又何德何能当得起蓝宫主这一救?”言罢,他眼中湛蓝更深,再也不去看她的方向,傲然道:“蓝宫主请回罢,我这邪魔外道自有我自己的去处!”

蓝兔错愕地看他一眼,却也不辩解,只是咬住了下唇,一手撑着真气圈、一手将冰魄缓缓扬起,直指头顶苍天,一字字唤道:“冰、极、火、转!”

寒气骤起、蓝芒聚集,她咬着牙苦苦支撑,然后那彻骨的寒意忽然化作一片灼热,仿佛在这深深雨夜里有火光腾起!本不该属于冰魄的赤金色光芒冲天而上,云层里的电兽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电光逐渐微弱下来。

黑小虎怔怔看着她站在光芒中间,握着长剑使出了冰魄剑法中最冒险的一招,以自身的浩然正气平息着电兽被绝情散引起的冲天怒气,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不知是什么滋味。

只是那盏灯里微小的火焰,稳稳地在雨夜里燃烧着。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劲风!黑小虎眉心一蹙,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见又是漫天粉末席卷而来。它在这场大雨中并不融化,反倒随着这道疾风,如同黄沙一般铺天盖地朝他们劈头倾覆下来!风劲实在太足,就连这倾盆大雨也无法将它冲散!

山顶邪气顿时大盛,电兽去而复返,荡起雷霆之怒!

 

蓝兔面色一白,收了冰魄双手死死撑住头顶的内力圈,而黑小虎心中一痛,大叫一声:“走!你是冰魄剑主,只要脱离了绝情散的范围、电兽便不会伤你分毫!快走!”

蓝兔似是犹豫了一瞬,终于不再往他的方向前行,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他心里略略一安,却又漫上一股子说不出的失落,定了定神,继续集中精力撑着自己的真气圈。然而就在这时,电兽袭向右侧,他顺着电光看去,却忽然发现她虽在向后,却根本不是往崖边撤退,而是换了个方向,往他身侧、也就是绝情散最密集的方向挪去!

黑小虎猛地一惊,内心那点失落早不知抛到了哪里:“我不是让你回去么!你去那个方向做什么!危险!”

“上次电兽被绝情散引出来后……七剑为了防止再有人利用绝情散召唤电兽误伤无辜,就在瞿石山顶那块平镜岩边设了口镇邪钟,凝聚了七把剑的浩然正气,只要、只要敲响那钟,电兽的愤怒就会平息!”她一边艰难地朝那雷电密集的地方移动,一边努力冲他解释。

她也是那么高傲的人啊……如今却在这样的情形里跟他低头解释。

 

黑小虎心中狠狠一痛,咬牙切齿道:“敲什么钟,镇什么邪!你快回去!总有一天你这莫名其妙的善良要害死你!何必非要为了那点善良和愧疚,为了我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把命留下来!你——回去啊!”

他的声音久久在山顶回旋,整个人都隐在平镜岩后的黑衣女子静静听着那咬牙切齿的字字句句,指尖刺进自己的手掌。她左手上握着一根长绳,长绳上系着块敲钟的圆木,而那圆木便正对着那一座镇邪大钟。黑衣女子咬紧了下唇,攥着绳索的手指微微用力。

 

然而在这泼天大雨中,那个少女丝毫不为他的话语所动。她的衣角被劲风吹得猎猎翻飞,而她解释完镇邪钟后便再不多言,只是咬紧了牙关,一意孤行地缓慢朝前挪动,硬生生在那雷鸣电闪之中辟出一条路来,陪他面对这天地之极的雷霆万击!

她在以一个并肩的姿态……和他站在一处!

 

雷电狠狠击打在蓝衣女子的内力圈上,她脸色一白,周身的光芒竟然是越来越暗!

没有冰魄真气护体……在这瞿石山顶她只有死路一条!

 

不能让她有事……决不能让她有事!

湛蓝的色泽终于完全覆盖了他眼睛,黑小虎长啸一声,周身忽然散出一股几可通天的强烈邪气,竟将头顶的电光都硬生生阻隔了一瞬!

而就在这一瞬之间,黑小虎已经以不可思议的极速奔到了蓝兔身边,用那邪气将她内力圈破开,伸手就将她护在怀里。邪气冲天而上,而他眼中布满了血丝,抬头看天:“电兽,来——吧!”

 

他周身的黑色邪气不断升腾,在空中与电光直直碰撞,而蓝兔面色苍白地闭着眼睛,整个人斜斜倚在他怀里。他紧紧地搂住她,在此生最近的距离里深深凝望她。

蓝兔费力地抬起眼帘,只看到他眼里触目惊心的一片湛蓝。她喘了口气,在他怀里哑声道:“不要管我……去敲钟……只有那钟声才能克住电兽之威!”

她顿了顿,重重咳了一声,忽然没头没脑地喃喃说:“那其实不是善良,那是自私啊……我不想你有事,跟善良不善良……一点关系也没有……”

黑小虎心中一颤,却是听懂了她的话。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他缓缓俯下头去,小心翼翼地将唇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内力圈外邪气蔓延、电光纵横、大雨肆虐,然而里面却无比安宁。这个小小的光圈仿佛隔开了天与地,隔开了生与死,在这寸小小的天地里,他们如此紧密地相依相偎、再没有丝毫缝隙。

仿佛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他们分开。

黑小虎将怀中的蓝衣女子紧紧护在怀中,微笑着闭上眼,眼底已是深蓝一片。

 

他头顶的邪气冲天而起,那汹涌的气势仿佛要将生命都耗尽!

只要能救她……力竭而亡又怎样,天崩地裂又怎样!

只要她一个人能活下去!

 

黑小虎狠狠咬紧牙关,将满身内力聚在丹田,准备作那最后的、也是拼死的一搏!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什么声音透过了重重雨幕,无比悠远地响起在耳畔。

铛——铛——铛——

 

钟声……是钟声!

——瞿石山平镜岩上的那口镇邪钟,居然在此时此刻被人敲响了!

 

黑小虎猛地睁开眼来,瞳孔中深蓝顿时褪去,那空中的电闪雷鸣也骤然消散开来。

 

四、叶上初雪

 

蓝兔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便是山洞里暗沉沉的岩壁,和洞口处微微摇晃的一簇篝火。她心上一紧,撑起身子四下环顾,却见那个一袭黑衣的男子正背对着她站在洞口,听见声响便回过头来。他的一双眸子里带了太多的情绪,最终却只是淡淡笑道:“醒了?衣服干了没,冷不冷?”

蓝兔这才感到身上发冷,下意识往篝火旁挪了挪。黑小虎见状,不声不响地蹲下身来给火堆加柴火,半晌才道:“电兽虽是走了,雨却还大,先在这洞里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去吧。”

蓝兔默了一瞬:“我们还在瞿石山?”

“嗯。”他点头。

“瞿石山上寸草不生,这柴禾你从哪里捡来的?”蓝兔敏锐地盯着他,见他目光躲闪,心中莫名一痛,声音低哑几分:“难道你为了捡几根柴禾,冒着这大雨下山去了?”

黑小虎并不说话,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才淡淡道:“都淋了半夜了,再淋会儿也没什么。”

蓝衣少女看着他的侧脸被火光映得分外明亮,不由想起曾经也有过一个滂沱雨夜、也是这么一个阴暗山洞,心中便是一叹,幽幽道:“我俩倒是跟山洞有缘。”

黑小虎拿着柴禾的手一顿,随即嘴角抿了丝苦笑:“是啊,有缘。”

 

那电闪雷鸣之中的相依相偎仿佛还历历在目,然而不过几个时辰,他们便又回到了之前尴尬疏离的局面。

有些人可以生死共度……但也只有生死关头才能站在一处。

 

两个人都无比默契地没有提之前瞿石山顶上发生的事情,就仿佛那雨夜里的并肩而战、那落在额头上的轻柔一吻都只是幻影,电光一灭便随风散开。

她没有问最后是谁敲响了那镇邪钟,他也没问她为何会到瞿石山来——除了不痛不痒的话题,似乎已经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说来……”沉默许久之后,她终于开口,“为何要去渡口做艄公?这江湖,你……是真的不打算再涉足了?”她犹豫了一瞬,问得小心翼翼。

他眼中锐芒一闪:“我以为,你对我为什么还活着更感兴趣。”

她怔了怔,低声道:“你还活着……我便很欢喜,还要追究原因做什么。”

他愣住,转头深深地凝望她。

 

她侧身半躺在洞底铺着的稻草上,长发微湿,柔柔披散在肩上,额头上还残留着几点水珠,整个脸庞不施半点脂粉,却愈发显得肤白如玉,一双明眸璀璨若星辰,在暗沉沉的山洞里熠熠生辉。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她。可这样的她……却更令他魂牵梦萦,几乎移不开视线。

 

黑小虎强迫自己冷下声来,偏开头去盯着洞外的苍茫雨幕:“比起杀人,我其实更喜欢用船渡人。”

蓝衣女子诧异,随即也偏过头去微微笑起来:“也好……人说百年修得同船渡,看来我们至少有百年的前缘呢。”

“同船渡么……”他将她的话喃喃了一遍,只觉胸膛中压抑着的什么感情就要喷薄而出,维系了那么久的冷傲面具终于寸寸崩裂:“可是我所求者,从不是什么同船渡,而是共枕眠!”

洞中空气顿时凝固。

他只听得见他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砰然跳动着。

 

仿佛过了许久许久,久到洞外的漫天风雨声似乎都小了下去,才听见她低声道:“前世只修了百年的功德,今生……又凭什么去求千年的缘分?”

“大不了,向来生赊个九百年又何妨?”他忍不住向前迫了一步,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只要能换得百年姻缘,来世的千年地狱都由我一人担着,这样可好?”

蓝衣少女却是避开了他目光,静默了许久才低低开口:“……我困了。”

 

他心中猛地一沉,听到的却也是意料中的结果。他本来也只抱了万一的指望,此时希冀落空,也只能自嘲地笑道:“那便睡吧。方才我信口胡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闭着眼睛,听到他的话后眼睫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来。

 

洞外的大雨渐渐停了下来,天边开始泛起了微光。

许是昨夜实在耗了太多真力,她在洞中稻草上睡得沉沉,而他一夜无眠,只是在一旁静静望着她。见洞口曙光初降,黑小虎将自己真气汇成个包围圈、护在她周身,最后深深看她一眼,起身独自下了瞿石山。

 

黑小虎驭了轻功一路飞驰,回到渡口边自己那座小茅屋时也还是午后时分。他眼中燃着沉沉怒火,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了门。

 

然而出乎他意料,屋内倒也并未人去楼空。叶初雪穿着那件新近买来的青翠欲滴的衫子,乌黑的长发绾在脑后,斜插了支素银的簪子,额上竟还细细地描了朵雪花的模样,整个人透出一股子宁静的美来。

此刻,她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们曾经一起吃了一个月饭的那张木桌前,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少主,从瞿石山回来了?”

黑小虎闻言,双眉一蹙,瞬间便已掠到她身前,抬手就捏紧了她下颔:“果然是你!”

 

“少主果然聪明……叶初雪本也没奢望能瞒过少主。”她面无惧色,反倒还微微笑起来。

“早在绝情散出现那一刻,我便知道这是你布下的局!绝情散是雪岛秘药,而你姐姐曾跟我说过,她便是师从雪岛上人!当今江湖,真正当面见过玉蟾宫主的武林人不多,知道我跟她旧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只有你闯过玉蟾月菱阵、所以知道她穿什么颜色质地的衣裳,也只有你一直在试探她跟我的关系,知道怎么布局我才会往下跳!你要杀我倒也罢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他的手猛地用力,叶初雪顿时有些喘不过气来,而他神色却如冷漠如亘古不化的冰川,“不该把她卷进来!如今幸好她没事,若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算我当初应了叶翎要护你,也顾不得了!”

言罢,他重重松开手来,而叶初雪呼吸一紧、面色通红,猛咳了几声,惨笑道:“是啊……我被你所救,却又设局杀你,本就是恩将仇报,又差点害了你最在意的人,你为了对我姐姐的那点愧疚而许下的承诺,又算得了什么?!”

“愧疚?”他眉头一皱,诧异地看着她。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装什么?!”叶初雪恶狠狠地盯着黑小虎,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没发现你眼睛里那道湛蓝的色彩么!姐姐她生而异能,一出生体内就蕴含着一股至阴至邪的力量,从小到大,每当姐姐忍不住要动用这股力量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变成蓝色!”讲到这里,她的神色渐渐平静,怒气也平息了下去。黑小虎竟没有反驳也没有打断,而许是因为这段往事在心里压了太久,继续讲下去的时候,她的表情居然变得无比悠远。

 

“就因为这股邪气,爹娘说我们姐妹二人不祥,早在四岁就把我们丢在雪地里再也没看过一眼,幸得师傅仁慈,才抚我们成人、教我们武艺。师傅在世时,还一直用内力帮姐姐克住体内的邪气,可马三娘回岛的时候我们两个恰好不在岛上,等回到雪岛之后,师傅他已经……

“我们不想留在那个伤心地,便一起从雪岛到了中原,姐姐体内那股邪气却越来越不安分,姐姐被邪瘴控制的时候也越来越多。我以前听师傅说,有块叫做火炎的上古灵玉可以压制邪瘴,又打听到那玉在七剑手里,才和姐姐一起往雁城这边赶。结果——”她口气一顿,眼神骤然凄冷,“在南下的途中,姐姐她爱上了一个人。”

 

“爱上了一个人?”黑小虎诧异,“可是我遇到她的时候,她身边并没人陪她啊……”

“哈,当然是孤身一人……那个男人怎么会陪着我姐姐,他怎么可能陪着我姐姐!”叶初雪凄厉地笑道,“那个人根本没爱过姐姐一丝一毫,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夺取姐姐体内的力量,甚至明知这邪瘴要转移除非姐姐死,也毫不在意!姐姐不肯将邪气渡给他,生怕他受了这邪瘴的侵蚀,那男人却宁愿亲手杀了姐姐也要夺取那股力量……若不是那男人动手时被邪瘴反噬而死,姐姐早就……”她埋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黑小虎心中怒火去了大半,此刻微微动容,也不禁上前了两步,低声道:“没想到叶翎她……”

他话音未落,对面少女抬起头来,含泪的眼中忽然精光四射,从袖中拔了那把须臾不离身的匕首、狠命往他站的方向一扑!

叶初雪的武功本来远逊于他,然而此番她这一扑一刺竟是拼命的架势,黑小虎又正听叶翎的故事听得入神,一时也躲闪不及,肩膀狠狠被刺了一刀,登时便是血流如注。

黑小虎反手拔出匕首扔在地上,身上内劲一发,叶初雪便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嘴角流下一丝乌黑的血来。

“你……你竟中了毒?”黑小虎按着自己肩上的伤口,愕然瞪着她。


五、难诵长歌

“强行催动了那么多的绝情散,我自己怎么可能不中毒?”叶初雪半跪在地上,颤着手去碰那沾着血的匕首,又将刀刃缓缓贴在心口,喃喃道,“没能杀了他,好歹也刺了他一刀,姐姐,我尽力了……”

“我是欠你姐姐一条命,但……”黑小虎皱眉,然而话还没出口便被叶初雪厉声打断,“住口!你、你真以为我不知么?你眼里时不时出现的湛蓝色,分明就是邪瘴入体的征兆……姐姐体内的那股邪气分明到了你体内,所以你当然不肯告诉我姐姐她是怎么死的,因为她……她根本就是你杀的!枉少主自诩光明磊落,其实你为了续命,跟那个骗了姐姐的负心郎,又有什么区别!”

她言至此处便剧烈咳嗽起来,嘴唇愈发变得青紫,然而黑小虎却并不说话,只是面色铁青,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抬手就要帮她驱毒,却被她神色木然地打开手:“别救我!绝情散的毒已经侵入肺腑,我活不过一炷香了,连尸首都会被腐蚀成灰。”

“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你又何苦?”黑衣男子低声,而她惨笑,“你杀了我姐姐夺了她的力量,却又救了我,按说也算两清,可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依靠……她的仇,我怎能不报、怎能不报!”

 

黑小虎抿了抿唇,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本来,我已在瞿石山布下了最好的局,哪怕自己会被绝情散反噬也在所不惜……”她用力地喘息,脸上忽然划开了一抹似嘲讽似悲伤的笑意,“可我竟然在最后一刻下不了手,竟然亲手敲响了那座镇邪钟……”她低低道,“姐姐当初为了爱情几乎送命,我现在……居然也爱了杀姐姐的仇人……我下不了手杀你,又不能不报姐姐的仇,所以我宁可先刺你一刀,再自己死。”她冷声,却又倔强地低头一笑,“我真卑鄙……我不想看见你爱她,却又利用你对她的爱来布局杀你……呵……”

黑小虎静静盯了她半晌,眼中并无波澜,再开口时语气却是难见的低柔:“我没杀你姐姐。”

“什,什么?!”她身子猛地一震。

 

他轻叹一声,盯着牙关发颤的翠衫少女,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我看见叶翎的时候,她心脉被邪瘴侵蚀,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那时候没人知道我心脉并没震断,但我也只是刚刚从地雷阵里出来,自身都难保,本不该多管闲事。那一日你姐姐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衣带上绣了水蓝色的花纹,昏迷的样子有几分像她……所以我一时鬼使神差就给她输了我最后一点真气。她睡了好几天才醒过来,醒了便直愣愣地盯着我,知道我救了她、又看见我当时也悬在死生一线之后,犹豫了许久,才问我愿不愿意承受她体内的邪气。”

 

黑小虎淡淡讲到这里,神思一晃,便想起当初,那个眉眼跟叶初雪相似的少女无比郑重地问他——你愿意依靠这邪气重新活下去么?它不但能让你重生,还能恢复你的武功甚至给你无尽的力量,但它也会让你为世人所不容、直到永世孤单……就像我一样。

他当时侧头想了想,大概是觉得反正不肯接受也是一死,即便将来痛苦也该抓住活下去的机会,便想点头说愿意,哪知那少女忽然弯起嘴角微微笑起来。那是他这辈子难得看见的无比温暖的笑靥。

——就像有阳光瞬间洞穿了沉沉阴霾。

那少女带着那样的微笑喃喃自语说,瞧我,怎么可以说自己永世孤单呢……虽然他骗了我,虽然从小就被这邪气所累,但还有阿雪,我还有阿雪啊……

这个阿雪……大约就是她的光吧?

 

黑小虎恍惚地看着那个叫叶翎的少女嘴角的笑意,忽然开始想——若是自己带着这股邪气继续在茫茫天地间跋涉,那么谁……谁才是他的光?

蓝衣在风中高高飞扬。

他脑海中眉目逐渐清晰,勾勒出一张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脸。

他抬起头,目光难得透出一点柔和来。他注视着脸色苍白的叶翎,坚定道:“是——我要活下去。”

既然生命里还有光,那么不论将来必须承受什么——都要努力活下去!

 

“叶翎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应了她要护你。那时候你大约去了玉蟾宫想要将火炎盗出来,叶翎弥留之际一直在叫你的名字。转移邪气的过程很痛苦,她不希望你知道她死得并不安宁,也不希望你辛苦拿到火炎之后看到她还是因邪气而死、心里自责愧疚,所以才不让我告诉你她的死因。”

 

叶初雪呆呆听完,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黑小虎心里长叹一声,却又素来不会劝人,只能静静望着她不说话。

 

她身子僵了半天,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句话来,却问得没头没脑:“少主……刚刚是在跟我解释?”

黑小虎对她的问题有些愕然,却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其实不是杀我姐姐的仇人?”她再问。

“嗯。”他清清冷冷。

 

叶初雪怔了一下,眼底的怨毒、恨意、犹豫和懊悔忽然统统消失不见,灰白的脸上绽出笑意来,竟然重又焕发了光彩,这才真正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那么,叶初雪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她眼睛亮得吓人,看着他喃喃道,“江湖上说,魔教少主这辈子宁愿被人误会,也从不屑对人解释……这辈子能得少主这么长一段解释,我、我很欢喜……”她忽然将那柄匕首扔下,用力抬起手臂拥住了黑衣男子的脖颈,嘴唇开阖。雪色的花钿静静绽放在她额上,美得触目惊心,而她脸上还挂着那极为灿烂的笑容:“原来你和姐姐……我谁都没有辜负。”

她的呼吸渐渐止了,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开来,脸上还余着那缕无比满足的笑意。

黑小虎轻轻将她抱在怀里,看着她嘴角跟她姐姐一样的笑容,心里微微一痛。

 

他知道她爱他……她也知道他不爱她。

其实他们三个……都是一样的人啊。就像扑火的蛾子,明明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得活在黑夜里,却还是愿意为了心里的那点光……不顾一切地焚烧了自己。

 

绝情散残余的药性渐渐发作,叶初雪的尸体渐渐被绝情散那霸道的毒性腐蚀成齑粉。黑小虎松开怀抱,任由清风将她的骨灰吹散。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送着那些粉末随着长风散落天涯,转过身去,却见一柄幽蓝的长剑直指他眉心,对面的蓝衣女子眉间凛冽。

 

六、舟水飘摇

冰魄剑气直迫眉心,黑小虎看着站在屋外的她,微微一惊,随即迅速平静下来,静默地朝外走了两步,出了屋子,直直迎上了她的剑尖。

狭长的剑身却一直在微微颤抖:“那股将要引发天下大劫的邪气……果真在你体内?”

他淡淡点头,心中莫名一阵酸楚,口中却讽道:“所以冰魄剑主从瞿石山一路跟来,就是为了杀我?”

“我……我虽在瞿石山上看见你眼中色泽奇诡,却还不肯相信你真是那场大劫的根源……今早一醒来不见你,我担心你出了意外,一路赶回这里,谁料……”她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微微发颤。

他心中一痛,却还是冷冷笑道:“谁料却听见了邪瘴蔽天的真相?我倒是想问冰魄剑主,若此时此刻这股邪瘴并不在我这个曾经的魔教少主体内,而在叶翎体内,你们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会。”她咬牙点头。

“哈哈哈!”他长笑一声,眼底全是悲怆,“倘若正道杀我,是因为我曾作下的恶,那么叶翎和她妹妹又有何错?我不过是生在了魔教,叶翎不过是生而邪瘴入体,这些都非我们可以选择,我们有什么错?凭什么要被正道消灭,凭什么要被划为邪道?为了一个人伤害千千万万的人固然不对,可为了千千万万的人伤害一个人,难道就对了?哪怕那个人本来无辜?谁又有资格替他们决定生死?你们在拯救苍生的天下,殊不知对于有些人来说,那个被你们牺牲掉的人,就是他们的天下!”

蓝兔肩膀不住发抖,嘴唇动了动,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黑小虎站在她对面,长发随着黑衣在风中飞扬,看起来霸道又张狂。然而他却慢慢敛去了嘴角狂妄又悲怆的笑意,低下头轻声呢喃,仿佛一瞬间又变成了那个站在光影交错处的孤独影子:“这些天来,我用船渡了这么多人,你们也用剑渡了那么多人,可为什么这世上从没有一个人,肯来渡我?”

蓝兔听着他的喃喃自语,心如刀绞,一句“我肯”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然而冰魄在日光下泛着凛凛的光,将她的眼睛刺痛。她的喉头哽住,一时说不出来话来。

 

“也罢。”黑小虎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眼里柔情一闪即逝,“既是你要杀我……那便杀吧。”

他昂然而立,双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轻声:“死在你剑下,倒也不亏。”

——除你之外,没人配杀我,也没人……能杀得了我。

 

蓝兔站在原地握着冰魄,手都举得僵硬,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来刺下这一剑。

往常轻便灵巧的冰魄剑……此时此刻竟仿佛有千钧之重。

 

然而就在此时,河对岸忽然传来一声无比熟悉的高呼:“蓝兔——!”

 

蓝衣女子身子一震,回头便见那袭最熟悉的白衣从远处急急朝他们这边赶过来,背后的长虹流转着璀璨的光。

 

黑小虎闻声睁开眼来,扭头看着对岸。被困在对岸的虹猫见渡口无船,便用剑砍了几段树枝掷入河中,似乎正准备借助轻功过河来。黑小虎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来:“怎么,蓝宫主还不动手?我肯死在你手里,可不一定肯死在他手里。待会虹少侠来了,我可不保证会像现在一样束手就擒。”

蓝兔眼神深邃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咬了咬下唇,迅速收了冰魄上前两步,用力推他一把:“走!”

“什么?”黑小虎身子一震,茫然地看着她。

“你快走!”蓝兔一咬牙,用力将他往桃花深处推了几步,“你体内的邪瘴也许还有别的方法克制,不一定非要死在这里……总之我拦着虹猫,你快走!”

黑小虎却动也不动,只是定定看着她焦灼的神色,心里忽然一动。

 

她……居然在让他走?

 

就在他们僵持的片刻,长虹宝剑已经破空而来,带着风声直直刺向黑小虎的方向。黑小虎眸色一深,上身一仰躲过那一剑,随即正要运掌反击,蓝衣女子却身子一侧便挡在他跟前。长虹剑气陡然一震,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虹猫愕然地看着对面的蓝衣女子,心中陡然升起一阵不安来:“蓝兔……?”

“虹猫……”蓝兔迎视着他的目光,不安却决绝,“让他走吧。”


“可是昨夜瞿石山雷电大作,神医说必定是那股邪气所致,我担心这劫难果真跟他有关,才连夜赶到了这里……现今邪瘴分明就在他体内,你还要护着他?!”

“这邪瘴……并不是他的错啊。”蓝兔低喃,眼中却带了一分倔强的神色,“我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再死一回。”

“可他曾是魔教少主,体内邪瘴又会引发天下的劫难,若他不死……”

“也许、也许还会有别的克制邪瘴的办法……”蓝衣少女避开他的眼睛,盯着脚下湿润的泥土。

虹猫握着剑向前迫了一步,心中不安愈加强烈,仿佛马上要失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但他分明控制不了体内的邪瘴!这邪瘴随时都会侵蚀他的心脉,就算我们此刻不杀他,他也未必就能活得长久,你又何苦……”

“我爱他。”她被问得退无可退,几乎没经由任何思考,只是脑海中电光一划,这句话便脱口而出。这三个字无比自然地出了口,连蓝兔自己也猛地怔住,愣了许久才微微笑起来。

 

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了啊……原来那些天门洞下焦虑的寻找、雨夜里关于正与邪的思索、横亘心头挥之不去的遗憾、甚至看见他为那少女出头时心头升起的一点点失落,还有瞿石山顶毫不犹疑的持剑上前,都不是因为什么感动愧疚,而是……因为爱啊。

原来……她竟然也在这样地爱着他。

已经爱了很久很久。

 

仿佛平地惊雷。

虹猫脸色顿时煞白,黑小虎脑中更是轰的一声,周遭杂音再难入耳,只是一遍遍回响着那三个字。

她爱他……她爱他……她竟然当着虹猫的面,亲口说她爱他?!

他恍恍惚惚地看着对面,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真的还活着么?真的没有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陷进了曼珠沙华的幻象里不得自拔?

 

那边虹猫一字一句:“蓝兔……你,你是认真的么?”

“……是。”她愧疚又决绝地看着虹猫,“不管有没有别的法子可以渡劫……不管最终要不要杀他……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

 

虹猫怔怔握着长虹站起原地,全身都变得无比僵硬。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蓝衣少女,忽然觉得此刻的她就像那夜小楼上的明月,分明就在眼前,走过去却什么也抓不住,掌心里除了一片不属于他的光亮,什么也没有留住。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忽然惨然一笑:“其实你说得不错……渡劫的法子并不是没有。”

“是什么?!”蓝衣少女听见“渡劫”二字,下意识地急急上前两步,却见虹猫慢慢抬头看着她,眼底沉痛。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愧疚又复杂地垂下头去,听见虹猫苦笑一声,低低开口:“……我这次赶回来,本来就是想告诉你,神医从古籍里得知,火炎剑佩与长虹心法相结合,再辅以七把剑中任何一把的浩然正气,便可以压制邪瘴,阻止大劫的来临。假以时日,以这种法子彻底化解他体内的邪气……也不是没有可能。”言罢,他见蓝兔眼中迅速掠过一缕光亮,眼神一黯,盯着她一字字道:“可是蓝兔,你真要从我这里把火炎拿回去——给他么?”

 

蓝兔静静与他对视,心中波涛汹涌。

——火炎是她曾赠与他的礼物。要回了火炎,就代表她跟虹猫……再也回不到从前。

 

曾经无比默契的过往幕幕浮现,他收到火炎的惊喜、他送出雪魂的温柔、他在小楼明月里说起“火炎雪魂本是一对”的时候嘴角带着的笑容……

她心上一紧,念头一扯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那么长时间的并肩作战,那么长时间的生死与共,那些流转在举手投足之间的默契和配合,又怎会是说割舍便能割舍?

可是……

 

她默默回过头去,见那个素来高傲的男子一身黑衣,逆着正午的日光孤独地站在桃花纷落里。他并不看她,反倒故作专注地盯着河水的波澜,垂在身侧的右手却在微微颤抖。

 

怎么可以再让他一个人站在彼岸,怎么可以再亲手把他推进黑夜里,怎么可以再为了所谓的正邪违背自己的心意,怎么可以……让他真的永世孤单?

蓝兔眼中骤然划过一缕决绝,猛地咬了咬下唇,往前迈了一步,无比艰难地朝虹猫伸出手去:“虹猫……对不起。”

 

白衣男子眼中光芒顿灭。他苦涩地扬起嘴角,将火炎从长虹的剑穗上解下来,一圈一圈地拆开那些缠绕不休的丝线,无比细致,又无比专注。

——就像她当初细致而又专注地亲手帮他系上一样。

蓝兔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表情他的动作,眼中忽然一阵酸涩。

而他终于将那千丝万缕绕在一处的剑穗解开。

——就像解开了他们曾经千丝万缕的过往。

 

虹猫慢慢将火炎托在自己掌心,又上前一步,缓缓递给她。

火炎在日光下光华流转,刺得她眼睛有些疼。

蓝兔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然而在火炎放入手心的那一刻,虹猫忽然反手扣住她手掌,将她的手和火炎一起包在掌心,在她耳边低低道:“你知道么……那天夜里我本来还想说,雪魂火炎的主人……也该是一对。”

 

蓝兔心中一痛,却终究还是低着头,缓缓将手抽了出来,后退了一步。

 

虹猫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右手,轻声问:“那天夜里我若是说了那句话……这一切,会不会不同?”

蓝兔看着他眼里的那种几乎可以称之为“绝望”的情绪,心里狠狠一疼。

——绝望这样的感情,本不该出现在长虹剑主的身上。

她一瞬间很想点头安慰他说会,却终究只是咬着下唇,轻轻摇了摇头。

 

虹猫握紧了长虹的剑柄,抬起头对她露出个无比苦涩的笑来:“那就好……幸好即使说了也没机会,否则我定会为那天晚上没说完的话后悔一辈子。”

“虹猫……”蓝兔干涩地开口,他却挺了挺脊背,哑声问道:“以后跟了他……准备去哪里?”

“……他说去哪里,我便去哪里。”蓝兔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不远处的黑小虎一眼,扣紧了手里的火炎。

“这样么……”虹猫低声,“那我们……以后还会有机会见面的吧?”

“当然!”她努力扬起嘴角冲他微笑,半开玩笑半认真,“日后不论身在何处,七剑之首如有号令,蓝兔无有不从!”

“好,那么说定了。”他的眼中重新浮出一点暖意来,“……好好留意着他体内的邪瘴,若有一日真要危及天下苍生……”

“我自会记得我的责任。”她坦然接口,“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保证不会累及天下,定会在事情不可收拾之前,随他一起消亡。”

“什么消亡不消亡。”他的脸上挂起往常那抹温润如玉的笑来,口气戏谑,眼里却真真切切地刻着伤悲,“我本来是想说,若有一天他邪瘴压制不住,我就可以找借口去见你了啊。怎么,这样的机会都不给我么?”

“……你若想来,随时欢迎。”她不知该说些什么,默了半天才低声道。虹猫笑了一笑,将长虹收入剑鞘,最后深深望了她一眼,终于转过身去,沿着河边走去。

“虹猫!”她急呼,白衣男子脚步停住,却不回头。

“……保重。”她终于还是只说了这两个字,而他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声音:“你也是。”

 

虹猫迎着初夏的日光,沿着波光粼粼的河水,按紧了长虹的剑鞘,一步步走向远方。

带着七剑之首的宿命和信仰……走向没有她的远方。

你不忍看他永世孤独,却可知道……没有了你,我又何尝不是永世孤独?

他闭了闭眼,眼眶中忽然一片湿热。

 

蓝兔静静目送着那袭白衣走出视线,手指紧紧地扣着那块赤色的火炎。

 

直到让她一个人静静待了许久之后,黑衣男子才慢慢挪到她身边,声音低低:“看他看这么久,怎么,后悔了?”

蓝衣女子心上一紧、眉头一皱,回头便想跟他发火,却见他笑吟吟地注视着自己。她忽然明白他是在以他的方式驱散她心里的愧疚不安,心中一暖,却又一时拉不下脸来,便故作恼怒地把火炎往他的方向一扔:“拿我寻开心,你很高兴是不是?”

“很高兴,当然很高兴。”他也不生气,抬手就接过火炎,上前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我自打出生到现在……从来都没有这么高兴过。”

蓝兔挣了两下没有挣脱,便也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他的心脏如此贴近地跳动,他的声音也低低响在耳边:

 

“我其实并不那么在乎自己是正是邪,不过是怕你在乎。”

“嗯。”

“我其实一直以为你爱的是他不是我,所以从来都不问。”

“嗯。”

“我其实……一直很嫉妒他。”

“嗯。”

“我其实一直以为你得知真相后会亲手杀了我,也做好了准备要死在你手里……我从没想过会有现在这么一天。”

“……嗯。”

 

“所以你……可是真的想好了?”他低柔的语气忽然一变,搂着她的手臂也忽地收紧。

“嗯?想好什么?”她闭着眼睛装傻。

“当然是……以后不仅要跟我同船渡,还要跟我共枕眠啊!”他嘴角一扬,朗声大笑,而她脸上一热,猛地挣开他怀抱后退了几步,无比气恼地瞪着他。

 

却见对面的男子黑衣黑袍,站在日光下对她笑着伸出手来。

——再也不是逆着光,而是坦坦荡荡地站在阳光下。

 

蓝兔微微一笑,没有犹豫地握住了他的手。

 

=======正文完======

 

【后记】

 

嘛,难得写个中篇,还居然在一个月之内完结了,少不得要废话几句了><

 

总之呢,这篇《渡》其实我是努力地尝试了一个跟之前略不一样的写法……不能算新文风吧,但是我觉得比之前的抒情啊描写啊要略少一点,然后难得地没怎么用插叙倒叙的手法,至少主线黑蓝的故事发展是一直按顺序写下来的,也算是一个新的尝试吧w感觉这篇略偏向武侠玄幻一类,虽然不一定成功QAQ,但我自己还是挺喜欢的><

鉴于这篇文是我家妹妹的生贺,所以文中出现了叶初雪这个角色作为妹妹的酱油,满足了我家妹妹对少主的无限脑补——吃少主做的菜!被少主救!死在少主怀里!多么美好的福利嘤嘤嘤!然后叶翎自然就是我的酱油啦><虽然一出场就已经死了QAQ虽然就没有正面出现过QAQ但是每回写到少主说【我答应过叶翎】这几个字我就很开心啊哈哈【够!】咳咳正色,总之虽然我觉得故事情节发展得有点快……还是把握不住节奏……但是我还是很喜欢叶初雪跟叶翎这一对姐妹的,初雪的决绝刚烈、敢爱敢恨,和叶翎对阿雪的亲情都是我自己很喜欢的地方><

至于黑蓝感情什么的><瞿石山这个梗很美好有木有!之前有一次重温虹木,蓝殿说【电兽可以明辨正邪,它不会伤害虹猫的】于是我就蓦然想起,我少主曾经质问过蓝殿【什么是正什么是邪】,那么如果让电兽来审判少主,又会是怎样的情形,少主究竟是正,还是邪?于是就把这个思路用在了第三章嗷><我觉得第三章的感情最强烈我自己最喜欢~

至于虹木头呢……啧啧我默默为你默哀一下吧亲爱的我虹~我说了今年要写一年的黑蓝哟><等明年过完元宵节后你的春天才会回来~虽然我承认我写到最后虹殿自己解开火炎的时候,默默为他难过了一下……

 

嗯总之呢,很高兴我以这样的激情和速度写完了这篇渡,作为我唯一完结了的黑蓝文,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最后的结局很美好有木有,所以说我是亲妈啊亲妈!!

以上~

 

蓝儿亲笔于郑州

2013.11.23 夜

 

=============全文完===========

 

【终字26264】

 

 

【黑蓝番外·给你做了碗鱼汤,趁热尝尝,好不好喝?】

 

蓝衣女子站在河边,远远望着自家那几间砖瓦砌成的屋子,心下微微忐忑。

她手上只有一把长剑,依然穿着未出阁时的一身劲装,挽起的青丝上倒是斜插了支碧玉簪,干净利落的模样。

说来,这次出走,除了冰魄剑和这支簪子,可真是什么都没带在身上,也不知道他……生气了没有?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发上的簪子,指尖是微凉的触觉。

——成婚当日,他亲手为她挽上长发、指腹划过她脸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

想到当日他小心翼翼将簪子递到她面前的神态,她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哎呀呀,阿蓝啊你可算是回来了!”熟悉的大嗓门儿让蓝兔瞬间回过神来。她诧异地抬头,便看见住河对面的陈大婶挎着个菜篮子,正欣喜地想要过来拉住她的手。

“陈大婶,怎么啦?”蓝兔温温柔柔地一笑,“我不在的这些天里,我家……”她顿了顿,大抵还是觉得“相公”两个字在外人面前说不出口,索性直接跳了过去,“那个,他还好吧?”

“好什么好哟!”陈大婶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阿蓝你这到底是去了哪儿啊!出远门也得先跟他打个招呼不是?”

“我……我留了字条给他啊。”蓝兔心虚地将视线转开,尾音却微微颤抖,“他……他到底怎么了?”

“唉。”陈大婶沉沉叹了口气,“你刚走那些天,他天不亮就出门寻你,在集上逢人就问有没有见着你的人,晚上又早早回来守在屋子里,生怕你回来了见不着他着急……后来安阳出了乱子,你又一直不见踪影,他就再也没有出过门,一直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她说到这里,瞥见蓝兔眼里藏也藏不住的焦灼和心疼,宽慰地拍了拍她手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啦。阿蓝啊,大婶我也是过来人,这夫妻嘛,无非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何况我看他那么宠着你,你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到底是为什么要出走呀?”

蓝兔闻言,神思不由得一恍。

 

话说那天,日光暖暖地落在饭桌上,他的目光暖暖地落在她做的菜上,连带着她的心也变得暖暖起来。

他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饭,撑船的竹竿就安静地靠在门上,木桌上摆着简单的四菜一汤,长风高高卷起家门口的布帘,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看着眼前这平平凡凡的一切,却忽然觉得如此满足。

——岁月静好,与君安享。

 

黑衣男子也在这时吃完了饭,他起身转悠了两圈,主动凑过去帮蓝兔收拾碗筷。蓝兔瞪了他一眼:“一边站着去,别给我添乱。”

“……我哪有那么逊。”黑小虎嘟囔了两句,孩子气地捧住碗筷不肯撒手。

蓝兔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少主,您也不看看您这些天都打碎多少只碗了?我简直都不敢想,不会做饭不会洗碗的少主,一个人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

“谁说我不会做饭!”黑小虎一听这话眉毛便扬了起来,“本少主明明会煮鱼汤!”见她一脸怀疑的样子,他抬腿就要迈出门去:“不信的话,我这就钓条鱼上来煮给你看!”

“好了好了,就当你会做好了。”蓝兔又好气又好笑地拉住他,而黑小虎刚想得意,就听她慢悠悠道:“不过,就算你真的会做,那鱼汤能不能喝下去也是个问题……”

黑小虎闻言,脱口道:“谁说的!阿雪当初就很爱喝!”

 

话一出口,他才发觉哪里不对,想要再改口,蓝大宫主眼神却已经冷了:“这么说……你还做过鱼汤给阿雪喝?”

“……是啊!”他硬着头皮答,而蓝大宫主嘴角的笑意有些凉:“阿雪……叫得倒真亲热。”

“……”他顿时没了话说,看见她吃醋时脸颊通红的模样,心里反倒莫名高兴起来,正想说几句好话哄哄她,就见她转过脸去,赌气道:“到了家里连个碗都要打碎,给别人煮汤煮得倒好。鱼汤什么的腥味太重,哪有红烧鱼好吃。”

黑小虎听了这话,蓦地想起虹猫当初最爱吃的便是红烧鱼,心口忽地一堵,脱口而出:“那你便去做你的红烧鱼好了,又提我的鱼汤做什么?你以前还不是给虹猫做过那么多菜,我都没吃醋,你吃什么醋?”

蓝大宫主听见这话,心里愈发堵得慌,气恼地将手中的碗筷往桌上一扔:“谁说我吃醋了?谁又稀罕你的鱼汤了?!”

黑小虎气急,眼睁睁地看着她掉头就走,冷着脸将枕头被褥搬到前院那间单独辟出来的屋子里,再也没看过他一眼。

 

今晚拉不下脸,明天早点起来做碗鱼汤,再去把她哄回来?

抱着这样的心态,他一个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躺了一宿,翌日天不亮就爬起来想去钓鱼,却只看见桌上她留下的字条,前院竟已人去楼空。

 

居然只带了把冰魄剑就出了门?黑小虎恶狠狠地将她留下的字条攥紧——不必担心?叫他怎么能不担心?!

他重重一拳砸在桌上,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对她的任性怒火中烧,还是在懊恼自己昨晚的口不择言。

总之不管是为了什么……把她找回来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他心急火燎地追出门去,料想她会去找莎丽,去集上买了匹马就往金鞭溪客栈赶,可到了金鞭溪就听说紫云剑主刚去了奔雷山庄。他也不敢确定蓝是不是跟莎丽在一起,又怕蓝中途回家看不到他,急匆匆地赶回了家,却只看见屋里的一片漆黑,和屋外一闪一闪的萤火。

第二日他又策马去了奔雷山庄,却听说紫云剑主和奔雷剑主一同去了六奇阁……

如此周而复始整整六天,他几乎追着他们走遍了张家界,差点连他老家袁家界都上了一趟,却连她一面都没见着。

 

他知道她还在赌气,也知道她想躲着他玩,于是他装着什么都不知道,顺从地陪着她玩了整整六天。

第六天的夜里,他仰面躺在他们的床上,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忽然就不想陪她继续躲下去了——他想明天就把她带回来。

等她回来的时候……他就亲手做碗鱼汤,放在饭桌她常坐的那个位置上,让她亲口尝尝他煮的汤,是不是真的好喝,再附在她耳边告诉她——没事吃什么醋啊?我黑小虎这辈子爱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你啊。

啊对,他还要恶狠狠地警告她——不许再做什么红烧鱼!喝着我的鱼汤就够了,红烧鱼什么的腥味才重呢,有什么好吃!是是是,我知道你不吃阿雪的醋,我吃虹猫的醋还不行么?

 

他这么想着,闭着眼睛躺在榻上,嘴角微微上扬。

 

然而第七天的一早,他便听见了安阳告急、七剑出征的消息。

听说安阳众门派云集、而冰魄剑主也在随行途中的时候,他牵着马从市集回了家中,自此没再踏出门一步。

……

 

蓝兔从往事里回过神来,忍不住再次懊恼自己之前的任性——不就是听见他给阿雪做过鱼汤、心里不舒服么?不就是听他提起虹猫心里更加不舒服么?何必就为了一时意气出走,让他心里更不舒服?之前跟着莎丽到处躲着他,躲累了想回去了却又接到盟主府的传书,不得不赶往安阳……他想必是明白她的使命,又顾虑自己身上的邪性会给七剑招来麻烦,才不肯踏足安阳半步吧?

可是……为何他在家里也没有出过门呢,莫不是那股邪气又……

 

蓝兔心上一紧,之前的忐忑啊拉不下脸啊统统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匆匆拜别了陈大婶便往屋里赶去。

推开那扇最熟悉的木门,见屋子里干净得一尘不染,可前院里却空无一人。

蓝兔心里愈发焦虑起来,生怕他体内的邪气出了什么岔子,连冰魄剑都来不及放下,一路小跑着到了后院。

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她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便看见桌上摆了好几碟做法不同的鲤鱼,而她常坐的那个位置前赫然放着一碗鱼汤。

屋里的那个人腰上系着火炎,端着盛满米饭的两只碗抬眼看她,眼底的笑意融融:“终于舍得回家了?”

她一听这口气便忘了先前的懊恼,刚想驳他几句,就见他站在日光下眉眼清俊,声音低柔。

 

——给你做了碗鱼汤,趁热尝尝,好不好喝?

 

【终字:2885】

蓝儿亲笔于雁城

奎巳年正月十三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1)

最近度娘抽风实在太厉害了,内心爆炸,决定在lof备份一份……

前排提醒:长篇,正剧,虹七续,双男主

我自己很喜欢这个新的脑洞,整体风格还蛮武侠的……希望你们会喜欢吧QVQ

---------------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相信虹蓝永恒的朋友。


[楔子]

这怕是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酷暑残留的一点余温终于被雨势荡尽,寒意姗姗来迟。离那场惊天动地的战役结束不过半月,劫后余生的人们都早早拢紧了窗子,将铺天盖地的雨声关在门外。

然而,仍然有人在这场雨中跌跌撞撞地奔跑。

或者,也许将它称之为“奔逃”更为贴切——这个雨中的少年浑身湿透,呼吸粗重却仍拼命往前跑,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强撑着他...

最近度娘抽风实在太厉害了,内心爆炸,决定在lof备份一份……

前排提醒:长篇,正剧,虹七续,双男主

我自己很喜欢这个新的脑洞,整体风格还蛮武侠的……希望你们会喜欢吧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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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献给所有相信虹蓝永恒的朋友。


[楔子]

这怕是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酷暑残留的一点余温终于被雨势荡尽,寒意姗姗来迟。离那场惊天动地的战役结束不过半月,劫后余生的人们都早早拢紧了窗子,将铺天盖地的雨声关在门外。

然而,仍然有人在这场雨中跌跌撞撞地奔跑。

或者,也许将它称之为“奔逃”更为贴切——这个雨中的少年浑身湿透,呼吸粗重却仍拼命往前跑,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强撑着他,一旦停下就会立刻被什么东西吞掉。他显然慌不择路,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而他身后分明有脚步声正在逼近。

那些脚步声颇为密集,听来人数不少,为首的那个正在低声咒骂什么。嘈杂声中,街边有户人家的小儿大哭起来,声音尖利,格外刺耳。夜色已深,抱着小儿的农妇唬了一跳,下意识探出头去,一眼便望见一队彪形大汉行色匆匆,仿佛在追前方一个黑点,腰间齐齐悬着三尺的长刀,在雨水的洗刷下分外透亮。那为首的大汉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扭头往农妇这边望来,农妇吓得双手一抖,慌忙关上了窗子又捂住小儿的嘴,心脏差点跳出胸腔。她脸色发白地抱紧了止住啼哭的小儿,再也不敢去想门外那一丝还未散去的血腥气。

少年的呼吸渐渐急促,胸口又痛又麻,喉咙里像是含着腥味,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他觉得自己实在跑不动了,却也晓得一旦停步,此前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死倒罢了,再怕也不过伸头一刀,可他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街头,任由彭家那些走狗把所有的脏水泼上来!

他要、他要活下去!

少年颤着手摸出腰间藏着的一小片碎瓷,将磨尖的那头对准手臂,狠狠扎了下去!


鲜血如注,他终于从疼痛的刺激里榨取了一点新的力气,咬紧牙关闷头往前跑。

不远了,离江南四府的裴庄已经不远了!

他自小听着裴家家主的威名长大,四邻八乡哪户人家有了难处,都去江南四府的裴家求援,有些满心欢喜地回来,有些甚至就借着东风在临安城安家落户,成了真正的城里人。裴家家主与四府其余三家皆是江南武林执牛耳者,素有贤名,他幼时也在路边见过出游的家主一次,真正是慈眉善目的大家风度——所以,只要逃到裴家门口,他就有救了!

偷偷记下的路线烂熟于心,少年豁出命去拼死奔逃,终于在倒下之前看见了远处匾额上那个端正的“裴”字。他绷紧的心弦终于一松,却在这时听到身后忽然迫近的脚步声。

糟糕!

少年猛然想起,他方才刺在手臂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往下淌血!


秋雨再大也洗不掉血的味道,他一路藏藏躲躲,没想到却在最后泄了踪迹!少年顿时脸色惨败,仓皇地扑到裴家门口,用力砸门:“救命啊!裴掌门救命啊!我冤枉,我一家都是被那彭掌门冤枉的啊!求您主持公道,求您救命啊!”

深夜无人应答,他红了眼眶,徒劳地用手掌拍打着裴家朱漆的大门,语气里终于带了哭腔:“救命啊……救命啊……”

眼见着身后的脚步声和火光已将他远远围住,少年绝望地伏在心心念念的裴府门前,热泪再也忍耐不住,夺眶而出。

然而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个极轻的脚步声。少年身在绝境,几乎以为那是幻觉,哪知片刻之后,他紧紧倚着的大门忽然一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人拎进了屋里。

那扇门打开之后又迅速阖上,那声粗嘎的“吱呀”在他耳中却不啻于天籁之音。他心中狂喜,转头就想冲那个救他的裴家家丁磕头,肚子里攒了几千几万句伸冤的话要说,一时却都哽在喉咙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年只觉得一路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身上的伤也通通感觉不到痛了,抓着家丁的衣摆嗫嚅着想问裴掌门人在哪里,哪知这时,一道电光骤然劈下。

说来也奇,分明已到深秋,天上居然还在电闪雷鸣,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身子,却恰在这一刻看清了不远处的景象。

此前夜色深沉,檐角的灯笼光也微弱,他先前只隐约瞧见裴府进门便是个大湖,湖中央有个凉亭,看不清他物,然而这一刹那借着电光,他分明看见那亭上有两个人正在对酌,其中一个宽袖长袍,正是印象里裴掌门的模样,与十几年前无甚分别,而另一个人——

满身狼狈的少年忽然打了个寒噤,脸色煞白,如同迎头撞上了恶鬼。

坐在裴掌门对面的另一个人——分明、分明就是那个派人追得他无处可逃的彭家恶少!

有什么东西从湖那头悄然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少年手脚冰凉,浑身都忍不住发起抖来。


雷声轰隆而至,他片刻之前还感激涕零的黑衣家丁低下头来,嘴角的笑意晦暗不明:“我们家主吩咐救你,你预备怎么谢家主?”


第一回  桂花载酒


一场雨过,天空反倒明朗起来。比起前些日子的闷热,这日倒是个难见的好天,秋风带着些微凉意拂过树梢,黄叶纷纷坠地,把个临安城都衬得热闹了几分。

这临安城傍水而建,城门口便是罗阳江,江边酒旗鲜艳,迎风飒飒。

坐落在那处的正是临安城里最大的一间酒肆,名字起得豪气,唤作“停箸楼”。据传这酒肆的掌柜祖祖辈辈都靠酿酒为生,又常年雇着好些个手艺高超的厨子,夸下海口说是只要进了他们的门,不吃到十分饱便停不下筷子,引得南来北往的旅人们好奇心起,纷纷前来尝鲜,这名声也就逐渐传了开去。年前魔教出山,江湖上人人避难,这停箸楼也关了门,前些日子才重又开张,一时间门庭若市,座无虚席。

酒肆门前有对父女正在耍把式,那老父头发花白,体格倒还健壮,而他闺女正当妙龄,青衣短打,纤腰一束,一柄红缨枪舞的是威风凛凛,好看极了。眼见她招式将毕,门口瞧热闹瞧得呆了的小二回了回神,想把手里的茶壶端回去,哪知迎面却跟一个客人撞了满怀,一个不稳那茶壶便脱手而出,朝人群这头飞了过来。

茶壶滚烫,众人躲闪不及,却见那当中持枪的姑娘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手腕一抬,隔空将壶托起,随即手中长枪一横,那茶壶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她枪头之上。

她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颇是利落,众人见那枪上红缨飞扬,而壶里的茶水竟然一星半点儿也没漏出来,不由齐声喝了声彩。

眼见铜锣里的银钱比往日多出一倍不止,父女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笑意。人群逐渐散去,持枪的姑娘弯下腰去,正要将铜锣捧起来,一锭碎银忽然从高处扔了下来,正巧砸在她脸上。

青衣姑娘微微一愣,拿过碎银抬头看去,却见一张描摹精致的脸孔正低下来,趾高气扬地看着她:“怎么,反正是靠人施舍过日子,有钱拿还不高兴么?”

“我们凭本事吃饭,不敢要小姐的施舍。”青衣姑娘不卑不亢,将先前的碎银双手奉上,哪知这通身华贵的大小姐瞧也不瞧她,只冷笑道:“既然不是讨饭,也不是求人施舍,你们爷俩在人家酒楼门口耍什么把式?”

“小姐是这停箸楼的掌柜么?倘若不是,凭什么对我们说三道四?”青衣姑娘想来也是年少气盛,正想回话,她那老父赶忙拦在前头,冲这挑事的大小姐连连作揖:“我们这便走了,还请小姐大人大量,莫要跟小女计较。”

“不是我想跟令爱计较,实在是令爱不懂规矩。”那大小姐随手指了指她身后的灰衣小婢,“若不是你们占了地方,那不长眼的小二怎地会撞上我的婢女?你们这便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她话音刚落,忽然冷笑一声,劈手就要去夺青衣姑娘手中的长枪。

青衣姑娘措手不及,慌忙仰身避过,那大小姐却不依不饶,出手便与她缠斗起来。还没走远的路人们先前见这大小姐仗势欺人,心里都带了两分不平,谁知她出手如风,招招凌厉,却是正宗的南派功夫,不由都将轻视之心收了起来。

几招过后,有人低声叫道:“是裴家的小姐!”


那青衣姑娘身手固然不错,却哪里敌得过江南四府当中裴家的家传武功?眼见两人斗了二十来招,青衣姑娘渐渐落在下风,终于一个不慎,被那裴家小姐空手夺去了兵刃。那大小姐得了红缨枪后竟不停手,右腕一抬便要往这青衣姑娘脸上划去。

众人先前只道这裴家小姐刁蛮任性,一时气盛才寻那青衣姑娘的不是,谁知两人无冤无仇,她出手竟恁地狠辣?一时之间人人措手不及,眼见那姑娘如花似玉的脸蛋就要被划上一道血口,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刮来一阵劲风。众人只听“哐当”一声,那枪头也不晓得撞上了什么东西,忽地一歪,这原本志在必得的一招登时扑了个空,连带着那大小姐都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灰衣小婢赶忙去扶她,可这大小姐跋扈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她推开小婢,环顾一周,恨声道:“是哪位英雄暗中插手,还请光明正大出来斗上一斗!”

周遭无人应声。围观的路人们也颇是好奇,四下张望之下却实在找不出那风是从何而来,便有人出来劝道:“这爷俩儿凭手艺吃饭也不容易,如今既有人出头,裴小姐便大人大量,双方就此揭过罢!”

“揭过?”那裴家小姐冷笑连连,目光忽然往青衣姑娘脸上一转,怒道,“我偏生瞧不惯她这个狐媚长相,偏生瞧不惯有人挡我的道!”她话音未落,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忽然抬手又是一枪,枪头直如毒蛇吐信,朝那青衣姑娘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只见一道黑影疾闪而过,随即重重一声撞击,那武功不弱的裴大小姐竟仿佛受力不住一般,双手一震,红缨枪居然脱手而出,应声坠地!

众人齐齐惊呼,那青衣姑娘侥幸逃过一劫,只唬得面色发白。她心里虽然不忿,却也不想多作纠缠,将那枪一把捞在怀中,冲四方的路人作了个揖,与老父相携离去了。


有人眼尖,瞧见地上像是滚着两枚枣核,不由惊道:“方才打落那长枪的莫不是这个?”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赶忙围上去瞧。那裴大小姐这一场打下来非但没讨着便宜,人也落得灰头土脸,哪里肯服气,却也晓得那暗处出手之人武功深不可测,远非她能相较,不由狠狠骂了一句:“晦气!”终于也登上马车,怒气冲冲地去了。


众人这一场热闹瞧完,纷纷上那停箸楼喝酒,那先头给父女俩打圆场的人农户打扮,生得一副和善面孔,一边寻座儿一边叹道:“从前魔教没出山的时候,我瞧着这裴府也算是大家气派,如今反倒露出样子来了。”

“连个女流之辈都这样骄横,何况旁人呢?”一同旁观的另一汉子摇摇头,“我瞧她与那耍把式的姑娘也无甚过节,手底下何苦这样不留情面?”

“江南四府的小姐么,大抵是横惯了罢。”那农户打扮的汉子终于寻到个临窗的位子,一面坐下,一面啧啧称奇,“说来那爷俩儿也算运气不赖——最后那两枚枣核也不知是哪位大侠的手笔?”

“啊,你说那枣核——”当即有人喝了声彩,“当真好功夫!”


来这停箸楼喝酒的多是江湖中人,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了一番楼下的比试,又各自喝了些酒,那农户打扮的汉子酒劲上来,压低了嗓门道:“说起这江南四府的裴家,我倒想起另一桩事。不知诸位有没有听说,前些日子城外的小镇上有户人家被钱塘帮灭了门?”

“听说是那户人家的小子偷吃了彭家塘里的鱼,被彭府的家丁逮个正着,那彭家大少彭彪拎着这小子兴师问罪,非要那家人拿一方祖传的砚台来抵。”有好事人接话,语气颇有不忍,“那家的男人是个一根筋的书生,骨头硬得很,死活不肯认了这罪,也不肯交出砚台,夫妇两个竟然被那恼羞成怒的彭彪活活打死了!”

“啊哟!”没听过这事的旅人不由惊叫一声,“他家的小子呢?”

“听说是逃了出去,可偏偏又自己寻上了裴家的门。”知道内情的人两杯酒下肚,也放开了胆子道,“谁不晓得那钱塘帮每年的岁贡有大半都给了裴家?”

“那这彭、裴两家是狼狈为奸了?”有人听得义愤填膺,与他同路的伙伴见状,赶忙给他倒了杯酒:“你也糊涂了么?喝酒喝酒!”言下之意,自然是裴家招惹不起,话到此处断断不能往下说了。

众人自然都晓得他的意思,各自埋头喝酒,哪知就在这时,楼梯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大喝,端的是中气十足:“既是狼狈为奸,还怕别人说么?”


这临安城到底是江南四府的地界,先头裴家小姐那样跋扈,尚且无人敢直撄其锋,何况如此大喇喇地当众高呼?楼梯口那声大喝一出,桌上人人惊得变了脸色,却见一个蓝布衣衫的壮汉东倒西歪地上了楼。那壮汉身高足有八尺,浓眉大眼,面皮白净,相貌英气勃勃,一手拎着几坛酒,另一手却倒提着一根暗沉沉的铁棍。他显然喝了好些酒,脸上略有醉意,一旁小二见状,赶忙上前来扶,却见他醉醺醺地往临窗那桌瞧过去:“你们方才说,那彭彪为了夺个砚台,将一户人家灭了?”

挨窗坐下的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当先接他这话,须臾之后,那面善的农户才清了清嗓子:“壮士莫非想管这一桩闲事?”

“人命关天,哪是闲事?”那壮士皱了皱眉,将手中铁棍往地上一顿,“你们怕那姓裴的,嘿嘿,俺可不怕!”

他这铁棍不过随手一放,整层楼却都震了一震,众人的心也不由跟着震了一震。先前那义愤填膺的是个年轻后生,此时再也按捺不住,朗声道:“这位壮士说得不错!那户人家的小子只怕还在裴庄,这偌大江湖,当真容得他们一手遮天么?”

这后生显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却把个同路的师兄唬得是魂飞魄散,赶忙想拽他坐下,那农户却摇摇头,悄声道:“兄台莫急,这把火烧不到你我身上。”

“怎么?”那后生的师兄尚且茫然,这农户却是个老江湖,用眼神示意他去瞧那醉汉:“兄台先前可留意到了么?这位壮士膀阔腰圆,又提着这样沉的铁棍,步子却是极轻的,若不是那声大喝,你我根本听不出他半点声息——”他话到此处便止住了,那师兄却立即明白了农户的意思:这位路见不平的壮士,只怕也是身手不凡!

今天却是什么日子?怎地这江湖上的一流高手都到停箸楼来了?


还没等他琢磨透,他那小师弟就已经将他们一路听来的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告诉了壮汉。奈何这后生自己也是道听途说,许多原委也不甚清楚,桌上却再无人敢接他的话。

那壮汉等了半天,早已没了耐心,摆摆手道:“罢啦,我也不与你们为难啦!这裴家既然如此声势,就请哪位兄台替我捎句话去,说有人要跟他们讨个公道。”

“敢问壮士高姓大名?”旁桌上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声,哪知这醉汉哈哈一笑:“倒不是爷爷不敢报上名号来,只是我若说了,我那妹子又要怪我惹事啦!爷爷我今天就在这楼下的画舫里等着,他们有种便带上那小子来,来多少人都没干系。怎么,莫非江南四府人多势众,还怕我一个不成?”他说罢,提起铁棍晃晃悠悠便去了,只剩下那酒里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在空中幽幽不散。

这竟是给裴家下战书的意思了!

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睁睁瞧着那醉汉往走廊那头去了。


不出半盏茶工夫,整个停箸楼里的酒客都听说有人要找裴家的麻烦,人人都对这壮汉的来路好奇极了,连带着先头那两枚枣核也一并算到了他头上。有人早瞧不惯裴庄近来愈发嚣张的气焰,不由暗暗叫好,也有人替这壮士担忧,一时间停箸楼上人声鼎沸,然而这醉汉自己却浑不在意,东倒西歪地下了楼。

这停箸楼从外头瞧来并不算大,后院却有个不小的湖,传说是上几代掌柜花费重金人力凿成,再引来罗阳江的水灌入其中,一到盛夏莲叶接天,堪称临安一景。

如今早已入了秋,这荷花自然也早便谢了,湖水却依然碧透,倒映着两岸的桂树,仍是风光如画。湖中心飘着一艘画舫,其上仿佛有人声,醉汉到了湖边,也不招呼他们靠岸,只后退两步望了望,便往前方奔去。

他身子笨重,眼见就要扑进水中,楼上有好事者不由一惊,却见他靴底在枯萎的荷叶上重重一踩,竟也借力跃了几丈来远。一时间水花四溅,壮汉这动作看似笨拙,几次都像要跌进水里,却比普通轻功快得多了!不过几下腾挪,这壮士便已稳稳立在了船头上,瞧热闹的人们大是意外,纷纷将嗓子眼里的那声惊呼转成了一声喝彩:“好轻功!”


这壮汉上了船,还没走进舱里便听到这么一声喝彩,不由咧嘴一笑,却听船里有人气恼道:“不过是打壶酒的工夫,你又到哪里逞英雄去了?”竟是个清脆的女声。

“俺可不是为了逞英雄!”壮汉将酒坛子往香案上一撂,气恼道:“你们是不晓得,那裴彭两家简直欺人太甚!”

他话音刚落,就听仰躺在最里头的青衣剑客笑道:“如何?神医愿赌服输罢?”

“唉!”舱口的灰袍小道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输便输罢,跟你打赌我几时赢过了?拿去拿去!”他从怀中摸出个瓷瓶来,颇不舍地摩挲了好几下,这才往青衣剑客那头扔了过去。

“咦?达达早说了要最后才来,跳跳你可总算到啦!你们这是赌了什么?怎地也不喊上兄弟我!”壮汉见到那青衣剑客,显然极是开心,立即凑了上去,哪知转眼就被人狠狠踩了一脚,不由惨叫:“啊哟!”

叫完他却也顾不上生气,只堆出个赔罪的笑来:“莎丽你莫要生气,我随口说说,随口说说,不是当真要跟他们赌——”

“看在他一个人下船买酒的份上,莎丽你且饶了他这一回吧。”案前香气清冽,正在低头倒酒的姑娘衣衫碧蓝,色泽竟比湖水还要澄澈。她声音里带着笑意,青衣剑客便也笑着打了个圆场:“正是。大伙儿难得一聚,莎丽你就别跟这小子计较啦!”

眼见着先头气恼的紫衣姑娘终于走到案前坐下,壮汉这才放了心,端起酒碗便灌了一口:“跳跳你们在赌什么?怎地我一开口神医就输了?——说来,我刚刚话还没讲完呢!楼上有人说——”

“钱塘帮的彭彪草菅人命,江南四府的裴庆一手遮天,是也不是?”紫衣姑娘哼了一声,“人家跳跳方才就跟我们说了!”

“呃?”壮汉一愣,挠了挠头,灰袍小道便垂头丧气道:“可不是么?他方才跟我打赌,说你下楼买酒听说这事,一定会忍不住管上一管;我还以为你听了莎丽的嘱咐,会先回来跟我们商量一二,这才跟他赌了,哪里晓得——”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瞪了跳跳一眼,“以后再跟你赌,我就是信了你的邪!”

“那没法子,愿赌服输。”青衣剑客好整以暇,不知从哪里拣了颗蜜枣扔进嘴里,边嚼边道,“我倒觉得,大奔这个头出的好。”

“不错。”一直盘腿坐在案边捣桂花的白衣少年声音微沉,“夺财也就罢了,人命岂是儿戏?换做我在楼上,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大奔恍然大悟:“方才他们说的那两枚枣核,是跳跳你扔的?”

“不是他还能有谁?”神医眼睛一斜,“这包蜜枣还是从我黄石寨顺下来的呢!”

“谁叫你六奇阁里吃食最多呢?上月在黄石寨养伤,我们几个可算长了见识啦!”蓝衣姑娘微微一笑,随即疑惑道,“说来,合璧的内伤虽然痊愈了,可我总觉得气息还有些不畅,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有我神医在,怕什么?再说了,区区那几个恶人,便是伤没好全又能怎地?上月的魔教余孽都不在话下呢!”灰袍小道神采飞扬,“那彭彪和裴庆遇上咱们几个,也算是倒了霉了!”

蓝衣姑娘点点头,却又轻轻叹了口气:“也不晓得那个书生家的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你放心吧蓝兔!这些人最好面子,我话既放了出去,他们要是不带那孩子来,岂非承认怕了我了?”壮汉将酒案一拍,青衣剑客便笑道:“只要那小子还活着,一定会被他们带过来,可比咱们出手去寻容易得多了!到那时,还怕救不出人来么?”

“大奔这话说得在理。”当中的白衣少年端起酒杯来,“我们只管等着他们便是。”

其余五人纷纷举杯,将那掺了桂花的醇酒一饮而尽。


转眼太阳就到了头顶,那江南四府的人却还不见踪影。壮汉起先还忍不住往岸上瞄,被他那妹子训了两句后倒也老实了,正正经经坐在船上看当中两人下棋。执黑子的青衣剑客落子如飞,另一方的白衣少年却也不遑多让,两人神情闲适,棋却下得飞快。灰袍小道叼着根草儿躺在舱口看天,口中笑道:“达达不在,虹猫明显棋力不逮,跳跳你还有什么可下的?”

“没法在内力上赢他,总得从别的地方找补不是?”青衣剑客眉开眼笑,白衣少年自然不服,奈何确实下不赢他,也就找不到词儿还口。

到了最后,白子颓势尽显,他也愈加谨慎,苦思冥想才落下一子,哪知他这一步一走,青衣剑客嘴角一扬,黑子落地,棋盘上局势顿时明了。

“罢啦罢啦!”白衣少年无可奈何,将棋盘一推,“我早说了不如比剑。”

“谁敢跟我们七剑之首比剑呀?”青衣剑客笑容朗朗,“多说无益,罚酒三杯!”

这白衣少年郎晓得他这盘是输定了,端起酒杯正要喝干,却见一直在他身后观战的蓝衣姑娘随手拣了一颗白子,往棋盘上落了下去。

青衣剑客愣了一愣,仔细去瞧。那方的白衣少年也颇是吃惊,先回头望了一望,又看了看棋盘,顿时明白过来,忙不迭放下酒杯,大笑道:“我这杯酒只怕是罚不下去啦!”

“又不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棋,你得意什么?”青衣剑客呸了他一声,转头佯怒道,“蓝兔,你这可偏心偏得太过啦!”

蓝衣姑娘莞尔一笑,落落大方:“你若是跟他比剑,我也偏心你。”

“哦?”青衣剑客哪肯轻易放过,正要再说,就听河岸那头终于传来了吵嚷之声。

“嘿,总算来了!”壮汉一跃而起,岸边却传来小二战战兢兢的声音:“各位大侠,裴——裴庄来人,要你们出去见上一见——”

“出去?”壮汉哈哈一笑,声音里蕴了内力,远远传开,“老子下的战书,他们有胆就来,没胆就滚,还想让老子出去?”

他这话说的狂,江南四府自诩名门,哪里忍得?没等他话音落地,有人便怒道:“好大口气!”只听这人一句话说完,舱外骤然风声呼啸,湖水被人用掌力掀起,连带着整艘画舫都开始摇晃。

这一掌实在不弱,寻常船只只怕当场就要被掀翻,但舱内几人岂会看在眼里?

只见壮汉气沉丹田,长啸一声,声浪仿佛化作了利剑,迎面破开了几丈来高的水浪。那啸声里带了浑厚内力,登时卸了那人的掌力,反倒震得岸上众人站立不稳,而壮汉一步跨到船头,朗声笑道:“爷爷我就是口气大,你待怎地?”


他这话一出,岸上众人顿时气白了脸。当中那人打扮华贵,两边肩上各嵌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眉眼倒也生得俊朗,只是此时脸色铁青,不见半分翩翩公子的风采。他有心想露一手,先头一掌已用了八分功力,谁料竟被对面那莽汉一声长啸便化了去?

一时之间他也摸不准对方深浅,同行众人中却已有家丁按捺不住,愤愤道:“大公子,让属下去教训他!”

来人便是裴家的大公子裴致远了。他晓得那船上的莽汉只怕有些来头,奈何素来极好面子,怎么肯在众人面前拉下这个脸来?

他狠狠瞪了那强出头的家丁一眼,不冷不热道:“我们裴家不跟没名没姓的小辈计较。壮士若想寻裴家的霉头,还请报上名来!”言罢,他缓缓抬手比了个招式,掌心内力翻涌,震得那枝头桂花飘飘洒洒。

这裴致远原就生得一副好模样,如今站在桂树下使出这么一招谦逊有礼的起手式来,花雨当中衣袂飘飘,乍一望去,颇有大家气派。

旁观的众人不由啧啧称赞,哪知船头那壮汉压根没瞧他,自顾自叹了口气:“好好的桂花,用来下酒不好么?”


“哈哈!大奔损人倒有长进!”灰袍小道忍俊不禁,却听壮汉朗声道:“裴大公子,你们做了亏心事,但凡有人路见不平,自然都能管上一管,追着爷爷我要名号做什么,莫非还想诛我九族不成?若是识相,你就把那小子和钱塘帮彭彪一同交出来;否则,咱们拳头底下见真章,也无需晓得谁是谁了!”

“那便来罢!”裴致远哪里经得起他这一激,恼羞成怒,从家丁手里“刷”地拔出一柄长剑来。

壮汉哪里怕他,正要操起铁棍来,就听舱内的青衣剑客冷冷道:“且慢!听说那户人家的小子还在裴府,如今却不见人影,莫不是裴家做贼心虚,怕了不成?”

“嗬,原来船上还有帮手,怪不得无法无天。”裴致远明知他们使的是激将之法,偏偏咽不下这口气来,铁青着脸道,“不就是个黄口小儿么?我们便拿他做彩头,看看裴某的越王剑究竟敌不敌得过壮士的铁棍了!”言罢,他眉梢一扬,不过片刻便有家丁带上一个瘦弱的小子来。

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一身衣袍簇新,却跟他面上的菜色格格不入,看起来十分别扭。壮汉眼尖,一眼瞧见那少年耳后还未结痂的鞭痕,不由怒气冲天:“人家活生生一条性命,岂能给你做什么彩头?!”他将那铁棍往肩上一扛,踏着水花便冲了出去。


那裴致远自恃甚高,心说这莽汉虽然内功不弱,却哪里懂他南派剑法的精髓?裴家剑法轻巧灵便,传说跟数百年前越王所创的剑法一脉相承,岂是这蛮小子不知道哪个野路子的棍法能比的?且占了先机再说!

裴致远一念及此,手中长剑一抖,便向那壮汉刺去。他到底顾忌那壮汉的内力,出剑速度极快,要的就是杀他个措手不及,然而那壮汉不闪不避,等剑到跟前才“嘿”地笑了一声,铁棍一横拦住剑锋。他不过随手一抬,裴致远竟觉得手中一麻,剑柄差点便要拿不出,不由心中一震:这壮汉的功夫只怕还在他意料之上!

他再不敢轻敌,振剑反刺,转眼间两人已在水面上斗了十来招。裴致远稍觉吃力,却见那壮汉呼吸均匀,神情竟有些懒洋洋的,显然还留有余地,不由恼羞成怒,运足了内力挺剑而出,直向那壮汉心口削去。

他到底出身大家,这一剑来势凶猛,直逼壮汉要害而来,偏又荡起层层剑影,周围人只看的眼花缭乱。那壮汉眼中精光一闪,喝道:“好剑!”他压根不看那剑带出的虚影,只将铁棍一斜,当的一声截住剑尖,随即将棍头往前一探,犹如潜龙出海,霎时点在了裴致远肩头上!

被他内力一激,水面登时震荡,浇得那裴致远浑身湿透,重重跌在岸上,而壮汉立在船头,大笑道:“姓裴的底子不赖,若是再少些花哨功夫,咱们倒能好好打上一场!”

他话音远远传到岸边,众人顾及裴家盛势,倒也不敢起哄,只见那裴致远面红耳赤,直恨得双目充血。他正咬牙切齿,却听酒肆那头传来一个耳熟的女声:“你这野小子,却说谁功夫花哨?!”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去,见那位先头在停箸楼外闹出一场风波的骄横小姐正朝这头走来,手里竟也提了柄铜剑。

“表小姐!”裴致远带来的随从齐齐行礼,那大小姐匆匆颔首,走到裴致远身边,拉住他胳膊心疼道:“表哥,这混小子是不是耍了什么阴招害你?”

裴致远脸色愈发难看,众目睽睽之下却也无法点这个头,只得阴着脸道:“你来做什么?”

“致宁听说有人挑衅,放心不下表哥,忍不住跟来瞧瞧。”这大小姐原是裴致远的表妹冯致宁,时常来这位表哥家走动,裴家剑法也粗略习得。这么一会工夫,她已经换过一身湖绿衣裳,跟裴致远说话时音色娇柔,哪里还有半分凌人的气势?


“若不是亲眼见了这大小姐挑事,只怕我也以为她是个名门淑女呢。”青衣剑客端着酒杯,朝舱内微微而笑,“怪不得人人都说,你们姑娘家翻脸比翻书还快。”

“如此说来,我跟莎丽只怕不是姑娘家。”蓝衣少女哪肯理他,伸手一指,“先前你们打赌,我瞧神医变脸更快些。”

“你们说便说,怎么又扯上我啦!”灰袍小道哇哇乱叫,却听舱外壮汉朗声道:“姑娘要是不服,大可叫你表哥再与我比上一比,可别信口胡来,错冤枉好人啦!”

他话中有话,冯致宁岂会不知,登时怒气冲冲:“哪里来的野小子,以为挑了裴家的事便能在临安城扬名立万了么?我倒要叫你瞧瞧,这剑是怎生个使法!”

她一心仰慕裴家表哥,哪里肯信表哥会落败在这莽汉手里,抬手便要出剑,谁知她一向用惯了的佩剑竟在鞘中如同锈住一般,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冯致宁又羞又气,那剑却怎么都不听使唤,壮汉远远站在船头,开怀大笑:“爷爷我使剑的时候,大小姐你只怕连剑鞘都没摸过呢!”

众人哄堂大笑,那冯致宁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等委屈,不由红了眼眶,重重跺脚道:“表哥!”

裴致远一言不发,只往前跨了一步,冷冷道:“不知我裴家究竟哪里得罪了壮士?”

“我早便说了,裴大公子非要再问一遍么?”壮汉怒目相向,“那钱塘江上的彭家强取豪夺,伤天害理,为了区区一方砚台竟要人性命!枉你们裴家自诩名门,竟帮这等小人遮掩,爷爷我看不惯,偏要来管上一管!”

他眉宇间正气凛然,众人再忍不住,轰然喝了声彩。裴家一众家丁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登时迎了上去,把个裴致远团团围在中央,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要一同上前去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冯致宁被人群挤在外围,见无人顾得上她,只气得泪水涟涟。哪知就在这时,有人在她耳边赔笑道:“冯姑娘,砚台我给你取来啦!”

冯致宁一怔,回头却见一个方面阔耳的年青男子正捧着一方雕刻古朴的砚台,笑嘻嘻冲她道:“我派人将那穷酸书生家翻了个底儿朝天,可算在他床头的夹缝里找着这方砚台啦!冯姑娘不是跟彭某说过,最喜好搜罗这些风雅物件儿么?我听说这方圆百里的砚台,可就数他家这方最稀罕啦!”

这人便是那钱塘帮的彭彪了。自从前些日子无意中遇上了这位裴家的表小姐,他这日子过的是魂不守舍,成天想尽了法子来讨冯姑娘欢心。奈何他生得五大三粗,冯致宁又心有所属,哪会将他瞧在眼里?如今她刚受了那壮汉羞辱,又被裴致远扔在身后,一肚子火正无处可发,当即冷冷道:“谁稀罕这种破烂玩意儿?”

彭彪一愣:“冯姑娘前几日不是还说——”

“我说什么了?”冯致宁面色难看,“我说我喜欢这等破烂玩意了么?”

到底是美人,她皱眉的样子仍有几分楚楚,那彭彪心中虽怒,美色当前却也发作不出来,只好忍气吞声道:“冯姑娘不曾说过,是在下想错了。”

他先前还宝贝似的捧着这方砚台,现在却只觉得这块吃不得看不得的石头碍眼极了。平白无故挨了这冯小姐一通白眼,彭彪窝了一肚子火,嘴里骂骂咧咧,抬手就将那砚台掷了出去:“什么破烂玩意儿!”

只听“咚”的一声,那方苍碧色的砚台重重落入不远处的湖中。与此同时,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瘦削少年闻声抬头,瞳孔骤然紧缩。


河岸吵嚷声不绝,画舫离得又远,一时之间,谁也没有注意冯致宁这边的动静。彭彪大字不识几个,哪会真将这方砚台放在心上,冯致宁更是正眼都没往湖里瞧,只一心望着她表哥的动静,谁晓得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冲了出来。

那个被两名家丁看守的瘦削少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从两个大汉手里挣脱了出来,闷头便往湖边冲去。然而,还没跑两步他就被彭彪拎住了衣领,呼吸顿时凝滞起来:“放,放开我!”

“放开你?”彭彪怪笑两声,“穷小子,你以为来了个傻大个替你出头,就当真找到靠山了吗?我看他只怕是自身难保哟!”

“那是我家的砚台……”那少年却不理他的讽刺,从嗓子眼里一字字蹦出话来,“那是我家的砚台!”

“从前是你家的不假,可你爹不早就把它卖给我了么?”彭彪虎臂一伸,将他整个人都提道了半空当中,“老子花了铜子儿,这东西当然归老子处置,你管得着么?”

“砚台没有卖给你!”这少年脸色煞白,却是恶狠狠地瞪着他,“这方砚是我家传家宝,别说你只给了我爹三文钱,便是三百文、三千文,我爹也不会卖的!”

“你们一家贪心不足想讹老子,收了钱还不认账,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彭彪冷笑,手上使劲,“也不打听打听,我‘罗刹小蛟龙’是好欺负的么?”

那小子本就瘦弱,哪里经得起彭彪这么一用力?眼见着他脸色逐渐发青,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彭彪轻蔑地哼了一声,哪知就在这时,一团黑影忽然从湖那头顺风而来,恰恰打在了彭彪手背的合谷穴上!

“啊哟!”彭彪吃痛,猛一松手,那小子登时跌在了地上,大口喘起气来。彭彪捂着伤口,这才缓过神来,不由火冒三丈:“哪个兔崽子偷袭老子?”

他话音未落,脸上又挨了重重一下,心里更是恼恨交加,低头寻了半天才找着那偷袭人的暗器,一看之下却惊叫道:“这、这是枣核?”

他这话一出,挤在前头的冯致宁猛地回过头来:“什么?”

彭彪也颇有些诧异,正要将那枣核细瞧,就见身旁忽然掠过一阵风来。先前被他扔在地上的小子竟然挣扎着爬了起来,拔腿就往湖边冲去!

他跑得飞快,不过片刻就已到了水边,随即毫不犹豫将外衣一扔,一个猛子扎进了湖里。


他这一跳大大出人意料,众人都没想到这少年性子如此刚烈,场面登时混乱起来。正与裴家一众家丁缠斗的壮汉一棍扫开面前几人,正想下水去救,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湖心的画舫里飘了出来,直往湖上掠去。

那人身影极其轻盈,足尖只在水面一点便能掠出丈许,连涟漪都不带起几圈,真当得起一个“飘”字。远远瞧去,那人身形竟仿佛是个姑娘,轻功与先前那壮汉也不知谁高谁低,只是若单瞧动作,却要潇洒得多了。

她直奔那少年落水处赶去,几乎是在同时,不远处的湖水猛地荡起波纹,浑身湿透的少年竟突然从湖底钻了出来,一颗脑袋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那姑娘显然一喜,双臂一揽便将那少年从湖中捞了出来,挟着他朝湖岸退去。她几乎负担着这少年全身的重量,动作却并没有慢上多少,仍旧极是敏捷。不过片刻她二人就已经落地,少年冻得嘴唇发白,却紧紧抱着怀中那方碧色的砚台,牙齿发颤。

他头发上还胡乱搅着水藻和青苔,浑身都是湖底带上来的陈泥,几点脏水恰恰溅在不远处冯致宁鹅黄色的绣鞋上。眼见那绣了海棠的精细缎面染了污渍,冯致宁皱了皱眉,嫌恶地退了两步:“竖子罢了,用得着虚情假意么?”

她这句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人听清,然而那救人的姑娘充耳不闻,只顾蹲下身来:“很冷么?”她抓住那少年的手腕,缓缓渡了些内力过去,那少年愣了一愣,随即神色木然地坐在地上,只是用单手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砚台。

她的功力显然是有效的,这少年脸上很快便有了两分人色,呼吸也平缓下来。围观的众人不由都舒了一口气,将目光纷纷望向这位好心的姑娘。

这个露了一手高绝轻功的姑娘背对着众人,碧蓝的衣角上尽是淤泥,却毫不在意地半蹲在地,扶着这个蓬头垢面的小子。

早先就被她身姿震慑的众人虽然没瞧见这个姑娘的正脸,却都在心底赞了一声妙。冯致宁与她那表哥一样自视甚高,但凡遇到稍有姿色的姑娘,必定要在心里跟自己好好比上一比,这一次哪肯例外?

她斜着眼将这姑娘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一头乌发倒是生得极好,只是发上几乎没什么钗环,拢在一起扎了个极高的马尾,只耳边点着一对明珠耳珰;身上也不过是件样式简单的劲装,虽然色泽明澈,细处绣有暗纹,但实在不像精心装扮过的样子;就连脚下踩着的都不过是一双江湖里最常见的长靴——冯致宁冷笑一声,心道这姑娘若不是个走江湖卖艺的,便是哪个蓬门小户人家的女儿,现如今强出这个头,是想招蜂引蝶还是想立身扬名?瞧她轻功不算坏,当真是可惜了!


一念及此,她冲身侧的彭彪使了个眼色,却见彭彪正望着那姑娘的背影出神,不由恼极了,用力咳了一声。

彭彪猛地回过神来,正好瞧见那冯大小姐一张芙蓉秀脸上怒容满面,心中一动,不由呸了一声撸起衣袖。他正要开口,就听那抱着砚台的小子忽然冲岸那头叫道:“钱塘帮彭彪勾搭裴庆,夺我传家宝,害我爹娘,用三文钱强买我家的砚台!你们这些人都不要脸——你们统统不要脸!”

谁也没料到他忽然叫出声来,一时间众人目光齐刷刷往这头看来,那彭彪只气得脸色发青,一个箭步跨上前来。

他此番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又恼又恨,已经对这个不知好歹的野小子动了杀心。此时此刻他哪里还顾得上粉饰太平,只想将这小子的脖子扭断,哪知那碧蓝衣衫的姑娘将这小子往身后一护,霍然抬起头来,怒目相向:“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彭大少还想再为这方砚台杀几个人?”


——未完待续——

蓝蓝蓝蓝儿

【短篇】谢东风

2017除夕文。

来自一篇虹蓝一篇黑蓝的模式【】虽然我写过的虹蓝肯定比黑蓝多些就是了……

这篇大概是最新动态了【什么鬼】一个视角比较奇特的故事~希望同好喜欢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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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穷途]

断崖之下阴云缭绕,黑小虎一路被逼到崖边,终于退无可退。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双目充血,狠狠握紧了双拳:来罢!左右已死过一次,今天他落得如此地步,难道还怕谁不成?

前日他急怒之下失了理智,一头扎进己方阵中,被雷火震断了心脉。他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曾想竟在教中诸多灵药的作用下意外保住了性命,只可惜等他醒来的时候,黑虎崖乱作一团,而山下早已换了人间——七剑顺利合璧...

2017除夕文。

来自一篇虹蓝一篇黑蓝的模式【】虽然我写过的虹蓝肯定比黑蓝多些就是了……

这篇大概是最新动态了【什么鬼】一个视角比较奇特的故事~希望同好喜欢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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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穷途]

断崖之下阴云缭绕,黑小虎一路被逼到崖边,终于退无可退。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双目充血,狠狠握紧了双拳:来罢!左右已死过一次,今天他落得如此地步,难道还怕谁不成?

前日他急怒之下失了理智,一头扎进己方阵中,被雷火震断了心脉。他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曾想竟在教中诸多灵药的作用下意外保住了性命,只可惜等他醒来的时候,黑虎崖乱作一团,而山下早已换了人间——七剑顺利合璧,而他神功盖世的老父竟然功败垂成,在这一战中身死魂消。黑小虎只恨自己昏倒的不是时候,急痛攻心之下登时呛出几口淤血。新仇旧怨齐齐涌上心头,他心中悲愤难当,当即起身便走。

最后是父亲的暗卫劝住了他。彼时他一门心思为父报仇,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只想找那虹猫决一死战。养心殿里的护卫早作鸟兽散了,唯有这两个自小看着他长大的暗卫还守在殿中,此时他们见他如此,齐齐跪下道:“少主如此一意孤行,究竟是真想替教主报仇,还是单单想找七剑拼个你死我活?”

黑小虎被他们问住,终于停下步子。他勉强冷静下来,心知自己此刻元气大伤,若真遇上七剑只怕全无胜算,报仇自然也无从谈起,于是总算按捺住了心底沸腾的恨意,从密道口悄然下山。

然而下山的路却并不好走。魔教大败,江湖各大门派乘胜追击,人人恨不得在这场惊天大战结束之际分一杯羹,个个都在“剿灭余孽”上卯足了劲头。黑虎崖危机四伏,两个暗卫分头引开敌人,只剩下黑小虎单凭一双肉掌横扫八方。起初他还尚能支撑,走到一半却终于力有不逮,让人从掌下逃了出去。

“魔教少主尚在人世”的消息就此传扬出去,各门派摩拳擦掌,都想抢先拿下他的人头,黑小虎此生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他一路流亡,这天傍晚终于被逼至崖边,而火把的亮光已经近在咫尺。

黑小虎心中一横,仅剩的真气已经涌到了掌心。他气沉丹田,孤注一掷,心说不管来人是谁,先吃他一掌再说!

草丛中脚步细碎,黑小虎浑身绷紧,掌力蓄势待发,却骤然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劲装束发的蓝衣姑娘一手提着长剑,一手举着火把,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黑小虎不料来人是她,胸膛中怨恨之余更有悲愤,霎时之间有许多情绪涌上喉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当下一言不发,挥掌便迎了上去。

蓝兔像是知道他会突然发难,在顷刻之间换手拿剑,以右掌与他相对。黑小虎从未听说她练过掌法,想来不擅此道,奈何他元气早伤,竟被这一掌冲得连退两步,嘴角洇出一缕血丝来。他见蓝兔单手提剑,面不改色,显然还留有余力,心中登时绝望起来,苦笑道:“身手不错啊。”

蓝兔听清他这句话,眼神微微一动,并未再向他逼近,反倒停住了步子。黑小虎从她目光之中看到了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像是悲悯,心中不由狠狠一刺,如鲠在喉。他转眼看到冰魄刃上干透的血痕,想起正是这把剑要了他父亲性命,恨意登时涌上心头,当即冷笑道:“不必留情——你我之间早没什么旧情可念了。出剑吧。”

言罢他举掌上前,蓝兔却仍未用剑,只以轻功一味闪避。像是天子山下旧事重演,只不过角色调换,可他是因为那点不可言说的情愫才不肯还手,她此时却又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是为了什么可笑的恩情么?

黑小虎不知她是什么意思,也不知她是不是在可怜他,只觉得心中孤苦极了,发狠一般用尽力气朝她扑去。

掌风迫近之际,蓝兔终于抵挡不住,拔剑相迎。十来招后她便逐渐占了上风,黑小虎精疲力竭,一个不慎胳膊便被冰魄划了一刀。他吃痛之下无处可避,索性迎上她的剑锋,臂上用力,终于用仅余的内力将她震开,他自己却也跌坐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身后便是万丈深渊,被他带落的石子坠下之后许久也未有回声,可见崖底是何等深不可测。白日里刚下过大雨,此时地上一片泥泞,他半边身子都泡在泥水里,而蓝衣姑娘离他咫尺之地,衣角上全是泥点,却并未乘胜上前,反倒再次停了下来。

正当僵持之际,却听西边有个声音道:“那边好像有人!咱们过去瞧瞧!”

远方脚步声凌乱,两人俱是一震,齐齐朝对方看去。四目相对之际,黑小虎看见她眼中隐约的慌张,心头微微一触,胸膛中翻涌的那些不甘和怨恨忽然平息了些许,同时却也彻底灰下心来。他明白自己既下不了山、也报不了仇了,于是终于抹了把脸,苦笑道:“你动手罢。那些喽啰只怕还不配杀我,死在他们手里,我黑小虎这辈子可亏大了。”

喊杀声越来越近,蓝兔面有难色,提着冰魄上前一步,却仍未刺下这一剑来。黑小虎浑身的伤口从未像此刻一样疼过,他指缝里全是鲜血,身后是万丈断崖,眼前是这个曾让他心动不已、也叫他咬牙切齿的姑娘。她提着削铁如泥的冰魄神剑,分明抬手之间就能取了他性命,却迟迟不肯动作,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夜色之中他几乎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有那双眸子在火光掩映下分外明亮,让人恍惚想起久远的光景。

到了这个地步,黑小虎自暴自弃之余竟对接下来的进展生出些期待,只想看她究竟会不会刺下这一剑来。谁料就在这时,一道火光竟然破开虚空,飞快落在他身侧,而他身下的断崖立刻摇晃起来,本就被大雨泡软的土砾登时变作一片散沙。变故实在太快,他尚且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已经往崖底滚落下去,最后的记忆是她垂下的火把和急急往前伸来的一只手,袖间还带着他熟悉的清冽香气。

直到这一刻黑小虎才晓得,不管是爱是恨,他总归是忘不了这个姑娘的。


一·[怨灵]

黑小虎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大半头的少年郎,只觉得平生从未有过如此头痛的时刻。

自然,他也晓得自己所言十分离奇——谁会相信他早已跌落断崖、尸骨无存,站在面前的不过是一缕来自天外的游魂呢?要不是亲身所历,他生前也只会觉得这是怪力乱神的无稽之谈,对这样的说法连同说话的人都嗤之以鼻罢?


袁家界地势陡峭,崖壁何止千丈,黑小虎自知绝无生理,谁料一睁眼却发觉自己身在云端,有个声音在耳边飘飘渺渺:“你不愿死罢?”

“谁愿意死?”黑小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却也丝毫不惧,冷冷道,“蝼蚁况且贪生,我尚有大仇未报,便是要死也该拉上仇家同归于尽,谁肯这么不明不白就死了?”

“你心中有极深的怨气未了,所以无法转生。”那声音在他头顶盘旋,“贫僧不才,愿意渡一渡你。倘若再给少主一次机会,让你重历生前的一天,以期化解怨气,你可愿意?”

“渡我大可不必。不过,叫我回到阳世重走一遭,我倒是愿意极了。”黑小虎并没把他的话当真,只冷笑道,“还围捕什么七剑?还较量什么高下?一出关就先杀了虹猫那厮,我倒要瞧瞧他们还怎么合璧!”

“游魂没有实体,是没法子杀人的。除了那个时空的自己,谁也没法看见你,你也不能对别人产生任何实质的影响。这一趟你唯一能做的是找到当时的自己,试一试能否通过他来改变你将来的命运。”

“成啊!”黑小虎满不在乎,只眼中闪过一缕阴测测的光,像是恨意翻涌,“教从前的自己如何弄死虹猫,光是想想就叫人觉得痛快。”

那声音停顿片刻,忽然低柔起来:“少主的执念全是杀意么?” 

黑小虎愣了一愣,先想起的是老父埋头喝血、在王座上状若疯癫的模样,后来便有一个蓝衣姑娘持剑站在不远处,神情被夜色模糊。她在他脑海中来来回回,手中的冰魄寒气逼人,然而他到死也不知道,她最后究竟会不会刺下这一剑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轻声道:“别的事再重来一万遍也没用,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唇角笑意森冷,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颓丧,“不若杀人容易,一刀下去天翻地覆,好不痛快。您说是也不是?”

“重历的时间不容选择,全凭天意,这些话我没法子回答少主——只怕谁也回答不了少主。”

“那便等我自己给自己答案罢。”他嘴角挑起一抹不以为意的笑来,“你若真有本事,那就送我回去吧。”


黑小虎原本以为这一切都是臆想,谁知他这句话刚一出口,东边便刮来一阵狂风,有双手在他背后狠狠一推,将他从云端推落下去。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四周碧草如茵,远处吹来的熏风竟然带着些微暖意——他清楚记得自己坠崖时正是隆冬,莫非那声音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回到过去哪一天了?

黑小虎四下环顾,竟觉得此地颇为眼熟,却又实在想不起这是哪里。他出关是在暮春时节,此处却风光旖旎,恰似芳岁初临,黑小虎毫无头绪,心中大惑不解。他沿着羊肠小道走了一路,眼见两旁树木忽然葱茏起来,越走花香越是馥郁,心中隐约掠过一个想法,不由加快了脚步。

很快他便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因为身后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随即有人骑着匹色泽鲜亮的胭脂马从他身侧险险擦过,带起满地灰尘。黑小虎被呛得咳嗽不止,然而那人却毫不在意,连半分停下的意思也没有,头也不回去得远了。

黑小虎恼恨极了,怒气冲冲地想:自那位挨千刀的堂哥死后,除了少年时的自己,整个湘西还有谁浑身透着这股子飞扬跋扈的劲儿?

从苏醒起黑小虎便猜想过无数次自己会落在哪里,谁曾想命运翻云覆雨,竟然将他这唯一翻盘的机会扔到了十三岁的少年时候。

那匹胭脂马名唤照夜,八岁起就是他的坐骑,此时他功力大减,单凭轻功哪里追得上它的脚程?等黑小虎终于赶到山谷,那个一骑绝尘的少年郎已经站起身来。他面朝石碑方向,嗓音分明稚嫩,却含着一股与年纪极不相衬的倔强,遥遥穿透了数年的光阴:“您放心,我要永远做天底下最强的人!”


二·[冥顽]

稚气的声音远远传来,黑小虎冷不防听到这句话,心中陡然一震。

少年想来是渴了,牵过照夜去坡下的溪流喝水。黑小虎犹豫片刻,举步上前,恭恭敬敬对着墓碑拜了三拜,又仔细拂去碑上的灰尘。他彻底闭关后再没有机会来看望母亲,此时望着眼前这两株参天的梨树和树下耸立的石碑,心中实在复杂难言。母亲的告诫他从前不懂,后来又不肯遵从,也不知道她在天有灵,会不会为这个不孝的儿子痛心呢?

黑小虎心知这次拜祭之后等着自己的便是长达六年的与世隔绝,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谁知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喝道:“你是何人?!”

隔着六年的光阴,黑小虎与从前的自己遥遥相望,只觉得少年墨蓝的冠冕、暗银的盔甲和石青色的披风都眼熟极了,带着久远的记忆一齐奔袭而来。他惊奇之余竟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亲切,一时有些恍惚,而少年见他如此,极不耐烦,冷笑道:“越来越不像话,连今天也敢跟过来烦我。你是哪位堂主麾下?瞧我怎么罚他!”

黑小虎终于回过神来,见少年眉梢的暴躁和桀骜都这样熟悉,不由苦笑道:“只怕没哪个堂主指得动我。”他晓得那个年纪的自己谁也不信,于是抢在他发问前道:“你是魔教教主的独生子,随父姓黑,‘小虎’两字是出生时你母亲取的。今天是你母亲的忌日,过两日你就要回迷魂台闭关,是也不是?”

少年微微一愣,眉间的警觉却没有半点放松:“打听得还挺全。”他摸着下巴打量黑小虎,目光如电,“牛老三没这份细心,猪老四又没这个胆子……听说父亲新调了个小子升任护法,难不成你是他的人?”

黑小虎听到“护法”二字,立刻想起前事,神色登时阴郁下去,沉沉道:“此人心怀不轨,的确不是善于之辈。你早该劝你父亲把他杀了,否则只怕后患无穷。”

少年见他说起那位护法时神色狠厉,浑然不似作伪,心中更加起疑:“那你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他眉头微皱,“倘若想在教中求一份前程,你怎的不去寻猪老四的门路?”仿佛想到什么,他冷笑起来,“只要送够金银珠宝、香车美人,他保准替你尽心尽力,可比求我有用多了。”

“我是什么人不要紧,说了你只怕也不信。我只来告诉你几桩极要紧的事。”黑小虎不欲在这种事上与他多作纠缠,面色严峻道,“你听好了。第一,你以后在江湖上追杀七剑,会遇到一个名叫虹猫的小子,提一柄绯色长剑,常穿一身白衣——到时你千万莫听他废话,一掌先毙了再说。”他眼中戾气一闪而过,“此人诡计多端,跟那个刚升任的护法原是一伙,迟早坏了你父亲的大事,早死早好!”

少年见他言辞间极为慎重,倒也没有打断他,只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个不知来处的男人,一言不发。

黑小虎神色冷峻,切切道:“第二,你父亲麾下有个叫马三娘的钩子,是他埋伏在七剑里的暗线——此人心机深沉,表面顺从,实则阳奉阴违,一心谋划着坐收渔利,你出关后莫要对她掉以轻心,直接杀了便是。再有……”他原本想说七剑中还有个叫蓝兔的姑娘,你最好离她越远越好,不要随她去百草谷,更不要采什么见鬼的七叶花——既然早晚要拔剑相向,留着恩义这样不清不楚的牵绊不是徒增烦恼么?倒不如一切归零,大家战场上一决高低,岂不痛快?要什么联手破阵的相逢,要什么雪山之巅的伸手,要什么雷雨声中的回头?自己从前百般挣扎究竟是为了什么,难不成为了她一句“正邪不两立”,为了她和虹猫最后携手同去么?

黑小虎心里恶狠狠地想着,嘴上却怎么也说不出来——那双迟疑的眼睛原来在他的记忆深处如此清晰,再多的恨意也没能将它侵蚀。

他挣扎了片刻,终究说不出这番话来,却听对面的少年轻笑一声:“你说完了?”不容黑小虎接口,他便冷冷道:“升护法的小子从前救过我一命,就算他当真别有用心,那又怎的?我还怕他不成?护法之位就当是本少主还他的人情,日后两不相欠罢了;马三娘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过,父亲行事又一向骄横,喜欢亲临征战,从不曾对哪个门派埋过什么暗线,你说的这些只怕无从考证;至于名叫虹猫的小子……”少年顿了顿,唇角忽然挑起,“听你说来,他大约是七剑之一罢?我倒想问问,能有这等心智武功,他今年多大岁数?”

黑小虎登时愣住。他瞥见少年嘴角那一撇嘲讽的笑意,这才明白这小子在想什么——他压根就没信过他,更没将他的话放在眼里!这小子只怕还以为他是谁派来的线人,字字句句都在等着挑他的破绽!

黑小虎这才晓得自己幼时的性子如此烦人,气恼之余正要说话,却听少年道:“瞧你打扮也不像个神棍,你们主子既想从‘预言’下手,就该把准备做得再足些才是。”言罢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衣衫褴褛、却颇有几分面熟的男人,不屑道,“回去修炼几年再来罢,这样的说辞骗不了我——你当我傻么?”


三·[束手]

你可不就是傻么?

黑小虎只觉得太阳穴阵阵作痛。他耐着性子拦在少年马前,心中实在无奈极了:“你不就是怀疑我身份么?那成,我跟你说实话。”他晓得自己拿不出什么让少年信服的身份来,索性破罐破摔,坦诚道,“你仔细瞧瞧我的脸。”

“……”少年没料到他话锋突转,疑惑地打量了一下他这张胡茬密布、棱角分明的脸庞,竟然越看越觉得眼熟,不由惊道,“你?!”

黑小虎见他如此反应,心中欣慰些许,正要把话说下去,却没料到少年面上忽然涨得通红,咬牙切齿道:“没想到他这样荒唐——你娘是哪来的野女人?”没等黑小虎反应过来,他便凶神恶煞道,“我娘就生了我一个,我绝不认别的野种做什么兄长!”

“……”黑小虎扶住额头,只觉头大如斗,“你爹也就生了你一个,哪来什么鬼兄长?”他气急败坏地往身后一指,“这里埋着的也是我娘!”

“不是给家母磕几个响头就能做她儿子的。”少年牙尖嘴利,立刻反唇相讥,“要不是看在你先前对我娘尚有三分敬意的份上,你以为我能容你啰嗦到现在?”

“……”黑小虎这才晓得自己先前拜祭时就已经被少年发现了,心中无力极了,“我娘就是你娘,我长你六岁,是从六年后回来找你的。”


他无可奈何,索性将来龙去脉都说与少年听,心里却也明白这小子未必肯信,于是在结尾刻意添上一句:“这次回迷魂台之后,你就要开始修习天魔乱舞神功了吧?你把心诀藏在迷魂台左数第二个洞穴的第三块山石下,是也不是?”

黑小虎知道自己说得一字不假,心说这回你总该相信了罢?他站在原地,静等少年回话,谁料少年呆了好一会儿,这才呸了一声:“细作!”他怒目而视,“编得一手好故事,以为诓得了我么?你到底是谁派来的,说!”

黑小虎没想到这小子软硬不吃,简直想上马把他拎下来打一顿再说,然而还没等他动手,却见少年干净利落扬起马鞭,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照夜长嘶一声,撒蹄狂奔,直朝黑小虎扑来。黑小虎游魂之身,一时闪避不及,眼见马蹄就要高高踏下,却见这匹极为高大的胭脂马忽然扬起前蹄,硬生生掉过头来,长尾一抖,反倒把它鞍上的少年震下了马背。

黑小虎没想到有此变故,默默望着这匹多年不见的坐骑,而照夜也定定凝望着他,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它温顺地在他面前低下头来,黑小虎心中感慨,抬手摸了摸马鬃,照夜便顺势蹭了蹭他掌心,像是遇到了久别的故人。

少年鼻青脸肿地爬了起来,正巧看到这一幕,不由又惊又怒:“照夜,你认得他?”

照夜抬起一条前腿,仰天长嘶,显然跟黑小虎极是亲热。少年知道这匹胭脂马野性难驯,从小与自己形影不离,此人绝无可能在须臾之间同它相熟至此,不由蹙起了眉头:难不成他之前说的都是真的?这个与自己眉眼颇有几分相像的落魄男人真是六年后的自己?

他堂堂魔教少主,真会落得这样一个潦倒落拓、满盘皆输的下场?

少年心中已经信了大半,面上却仍冷哼一声,一把夺过照夜的缰绳,凶巴巴道:“便是真的又怎样?你做不成的事我就非得做不成么?我闭关以来未逢敌手,正觉无趣得很,要是七剑真有你说的那样厉害,那倒好了——本少主倒想瞧瞧他们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还有那个叫虹猫的小子——他算什么东西,能坏我的大事?我还非要找他一较高下不可!”


四·[逢君]

眼见太阳已经偏西,此前说好的一天时间就要过去,少年却依旧神色桀骜,并没有真正黑小虎的忠告放在心上。

黑小虎这才明白,自己这一番劝导实在大错特错。他晓得自己从小骄傲自负,也一向觉得自己的本事配得上这点骄傲和自负,却没料到这样的脾性有时也会如此招人嫌恶——小时候他就这样目空一切,所以后来才会狂妄太过,以至于频频被七剑戏弄么?

黑小虎自觉从未如此苦口婆心地劝过谁,但六年前那个骄傲的自己又如何听得进别人的忠告呢?他是何等争强好胜的人,只怕听完这番话后对七剑兴致更大,更想留着他们一较高下了吧?

三岁看老,这话从前他不肯信,现在却不由动摇起来。难不成他落得如此下场并非因为一步走错,而是因为性情使然?那么无论他在这里说上多久,都改变不了最后的结局罢?

黑小虎心中失望,苦笑道:“罢了,看来我这一趟是白来了。”

少年年轻气盛,哪里看得惯他这等灰心丧气的样子,骄傲地抬起下巴,道:“怎么会是白来?你等着瞧好啦,管他什么七剑八剑,我保管叫他们满地找牙!”

黑小虎望着这张脸上跟他从前一模一样的神采,心中无奈之极,又叹了一口气。少年见状,走近两步,故作成熟地拍了拍他肩:“你会输给七剑,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不够强罢了——我答应过我娘,要做天底下最强的人。你放心,我将来肯定比你厉害!”

黑小虎见他丝毫不懂母亲的话,眼见将来只有重蹈覆辙这一条路,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却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少宫主,那个人好奇怪呀,自己跟自己说话。”

“紫兔,人家心事重重,你别在人家身后说三道四。”另一个声音甫一开口,黑小虎心中便是一震,霍然回头。


两个白纱罩面的小姑娘站在坡底那棵梨树下,正偷眼往他们这边看来。她们想来是看不见黑小虎的,所以少年的举动在她们眼里一定奇怪得紧,好在少年也不以为意,正要再说,却见黑小虎怔怔望着那头,神情全然变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过了半晌才喃喃道:“原来她幼时也来过虎跃山么?我竟然从来都不晓得。”

见面以来他的神情一直是阴沉狠戾的,连无奈之中也带着两分沉郁,少年倒头一次从他脸上瞧出一点柔和而遗憾的神色,不由挑眉道:“她?她是谁?”


黑小虎沉默许久,像是不知如何作答。他思忖了好一会,神情悲喜交加,像是有许多记忆翻涌而上。少年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想:只怕他不单认识树下那个小姑娘,还同她有什么深仇,否则他的拳头为什么攥得那样紧,连额角的青筋都浮出来了?可如果只是仇家,那为何他脸上还有一缕自己从未见过的温存神情,像是烟雨天里山间浮动的流岚?

少年实在捉摸不透,正想追问,却听黑小虎低声道:“她是你将来的劫数。”

“劫数?”少年皱眉,“她会暗算我么?那我下去将她一刀杀了。”

“欸!”黑小虎大惊失色,赶忙拦住了他,苦笑道,“不是这个意思。”他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形容这个让他生前牵肠挂肚、爱恨交加的姑娘,于是摇了摇头,“我也不晓得怎么同你解释。没想到她与我见面的时候这样早,却直到六年后才有缘相识——可惜初识就已经在针锋相对的战场了。”他说到这里,脑中突然灵光一现,眼底燃起异样的光彩,“你……你要不要现在下去一趟?”

“下去?做什么?”少年吃惊,“你总不会让我去结识这小姑娘罢?她不是我的劫数么?你既不让我杀她,那我当然离她越远越好,主动凑上去做什么?”他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将黑小虎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黑小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恼道:“你看什么?”

少年嗤笑:“难不成你对这姑娘有意思?我可不是猪老四那等没出息的货色,对女人没什么兴致,更不会为了区区女色神魂颠倒。她叫什么名字?我将来一定要离她远些,免得变成你这么一缕只能四处飘荡的游魂!”

黑小虎没料到他这样想,心情复杂已极,情不自禁往山坡下看去,却见那两个姑娘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心头有什么东西沉沉坠下,却听少年笑道:“你不说也罢啦,反正我也没兴趣打听。行啦,你就安安心心去罢,我绝不会重蹈你的覆辙!”

夕阳开始缓慢下沉,暮光逐渐被远方的山坳吞噬。黑小虎知道自己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此时听见少年最后一句,也不晓得自己该不该为他欣慰一把——他不屑对七剑先发制人,又摩拳擦掌想找虹猫单挑,简直跟刚出关的自己一模一样。今天的话他一句也没真正放在心上,自以为凭他之能无事不可为,唯一肯改变的却是离蓝兔远些——也不晓得他将来若真离蓝兔远些,阴差阳错之下是不是就不会对她动心,也不会走到自己今天这一步呢?


黑小虎摇了摇头,心中滋味莫名,并未感到丝毫快活。眼见少年已经跨上了马背,而自己的身子也越来越轻,黑小虎心中低落,却在这时看到了簌簌飘落的梨花。

阳春二月,春风料峭,裹挟着熟悉的味道自山谷吹来,染绿了山间春草,还带来一股清冷的幽香。雪色的梨花漫天吹拂,像是隆冬时节忽然降临的大雪,在林间肆意飘洒。

黑小虎和少年齐齐回头,下意识回望风来的方向。这一看之下,黑小虎立时心头大震——只见两个白纱罩面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坡上,身量略高的那个怀中抱着几枝折来的梨花,此时正小心翼翼将它们放在青色的墓碑前。

坟前的梨花剔透欲滴,黑小虎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却见少年在马背上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头,神情已经悄无声息变了。他蹙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策马回头,直奔墓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比他矮大半头的姑娘:“你是谁?”

小姑娘闻声抬头,黑如点漆的明眸之中清晰映出这个骄横少年的影子:“我叫蓝兔,你呢?”


尾·[易辙]

“你回来了?”那声音讳莫如深,“说服从前的自己先杀虹猫了么?”

“没有。”黑小虎嘴角微微一扯,仿佛是笑了,“但我知道,往后的一切都将大不相同了。”


末·[后记]

小伙子们好久不见~掐指一算,除夕文这个传统居然已经持续八年了,这条时间线真是长得令人震惊啊……这两年过年都特别忙,每次都踩着点赶ddl,特别是今年跟思无邪冬季篇双线进行,还要修彼岸稿子,我一度觉得要写不完了,好在最终还是快乐地踩在了点上……

讲道理,今年的故事绝对是八年来最温柔的一个有没有!虽然开头有点惨烈,但结尾实在太温存了,我今年完全可以挺直腰杆,再也不怕别人骂我后妈了!【×】

其实《谢东风》可能是我写同人以来最玄幻的一个脑洞了(毕竟游魂这样的设定完全脱离武侠范畴哈哈哈哈哈),脑补的也是我从前想过很多次的情节:倘若重来一次,到底从哪里开始变动,少主才能摆脱原来的宿命,有机会走向别的结局?

引子里的黑蓝对峙是我跟基友以前讨论过的画面,我蓝那一剑究竟有没有刺下去大概算个留白,我想大家心中应该有自己的答案。不过她既然垂下了火把——(消音)总而言之,临死前的少主应该是满怀怨恨的,所以在仅有的一天里他满心只想着教导六年前的自己一定要先杀了虹猫,一定要防备马三娘,一定不要留下七剑——那时他觉得这些疏忽才是战败的主因,只要提前防备这些变故,他就不会走向这个糟糕的死局。

然而事实上,有时候起决定作用的并不是运气,而是性格,所以从前的他仍旧不肯听从这些忠告,仍旧觉得自己能操纵命运,而不是任由命运摆布。好在故事结尾的时候,东风给他送来了飘落的梨花,也送来了从前错过的机会——少主磨破嘴皮也没能让从前的自己改变主意,但只要他驻足片刻,我蓝自然会吸引他回头——他爱的本也是她的灵魂,无须依托任何外力。从前他们相识太晚,欠的不过是一缕东风而已。

仇恨和先知并没能改变他的命运,但正如少主最后所说:因为十三岁的黑小虎回过头来,对十岁的蓝兔问出那一句“你是谁”,所以将来的一切一定会大不相同。

故事里戛然而止,但故事外我们都知道,倘若黑蓝在三观未定的年少时相遇,这个江湖一定会是崭新的样子。当年看少主风云录的时候我就非常喜欢这个结尾,也非常遗憾他们的错过,真希望当时真有这么一缕东风,让两人得以提前相逢啊……

少时的我蓝将折来的梨花放在夫人坟前,这个梗是去年元宵节我和另一个远道来找我的基友走在路上想到的脑洞,我觉得真是太温柔了TVT

预告的时候我说这是个伪·黑蓝,倒不是因为它玻璃渣,而是因为主体故事讲的并不是黑蓝两人的感情纠葛,而是纯粹少主主场……我觉得少主被六年前的自己气到的梗真是太可爱了233333

于是好几年没写过万字以下的除夕文了!这次控制住了字数感觉十分开森!

大家除夕快乐,我们明年再见~


===全文完===

【终字:9993】

蓝儿亲笔 于雁城

2018.2.11完稿

2018.2.12定稿

丁酉年腊月二十七


#谢东风衍生##一个段子#

梨树下的姑娘正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去够枝头的花朵。少主明知她瞧不见自己,却仍情不自禁走了过去。

十岁的小姑娘个头还不到他肩膀,圆润的脸颊上一团稚气,只有眉梢那点认真的神色能让人依稀辨出后来的影子。黑小虎心头微动,不由自主伸出手,想帮她拂去肩上的落英。还没等触到她肩头,他便想起自己如今是缕没有实体的游魂,不由苦笑着收住了手,谁料就在这时,小姑娘忽然回过头来,眉头微蹙。

少主心中一震,下意识就要后退,却见小姑娘忽然莞尔一笑,脆生生道:“大哥哥,你也来扫墓吗?”

少主万万没料到她居然看得见他,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只得慌忙点了点头:“是……是啊。”

“那……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下?一下下就好了。”小姑娘犹豫片刻,小声道,“枝头的梨花开得最好,可我够不着……”她仰着头看他,眸中满是钦羡, “大哥哥好高啊,我要是也能长这么高就好啦。”

少主哭笑不得,却又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情,心中登时温柔得一塌糊涂。他想要再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什么样的言辞才能道出此刻微妙的心境,于是索性扬起嘴角,朝这个比自己小了九岁的姑娘温言道:“好。”

他轻而易举折下了那枝开得最好的梨花,珍而重之地递给她,随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远处的小少主跨在照夜鞍上,撇嘴道:“不就是比我长得高些么?哼,我也摘得到。多大的人了,还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丢人。”

 

他话音刚落,却见那粉雕玉琢似的小姑娘像是对她口中那位“大哥哥”颇为亲近,接过花后歪着头想了一想,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在那人脸颊上亲了一口。

小少主眼睁睁看着远处那个身材颀长、俊眉冷目、好似修罗的黑衣男人在顷刻之间动弹不得,脸上竟然可疑地浮起一团红云来。他哪里瞧得惯,忍不住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跑到那俩人跟前义正言辞道:“你们羞不羞?!”

黑衣男人尚未反应过来,不曾理睬小少主这一番说辞,反倒是那小姑娘回过头来,微微蹙起眉头:“我跟大哥哥玩,你生什么气呀?”

小少主被她问住,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站得住脚的立场,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也摘得到梨花。”

小姑娘疑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从他别扭的脸上瞧出了一点亲近的神态,不由明白过来。她觉得今天遇到的两个哥哥都有趣极了,于是回过头去,朝小少主粲然一笑,颜若朝华:“那你也给我摘一枝,我也亲你。”

“……”小少主万万没想到她如此反应,在原地呆立了片刻,连耳根也烧了起来。


蓝蓝蓝蓝儿

【思无邪系列】第一季·夏·投我木瓜

听小墨的注册了个乐乎号,默默发篇文先×青青子衿大概是全系列最不成熟的一篇了,所以我还是先搬第二篇吧……

一个十分甜的虹蓝糖故事×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

<楔子>


正值盛夏,湖水在滚烫的日光下一圈圈荡开波纹,就连吹来的风都带着热气。树梢上的蝉鸣吵得人心浮气躁,然而青衣男子舒舒服服地躺在水榭的软榻上,仿佛对空气里的燥热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眯着眼睛打瞌睡。

直到一阵风声掠过湖面。

一片青翠的柳叶破水而出,叶面上覆着紫色的微光,带着几点水珠直挺挺朝水榭的方向射了过去,带起疾风阵阵。

青衣男子依然眯着眼,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柳...

听小墨的注册了个乐乎号,默默发篇文先×青青子衿大概是全系列最不成熟的一篇了,所以我还是先搬第二篇吧……

一个十分甜的虹蓝糖故事×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

<楔子>


正值盛夏,湖水在滚烫的日光下一圈圈荡开波纹,就连吹来的风都带着热气。树梢上的蝉鸣吵得人心浮气躁,然而青衣男子舒舒服服地躺在水榭的软榻上,仿佛对空气里的燥热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眯着眼睛打瞌睡。

直到一阵风声掠过湖面。

一片青翠的柳叶破水而出,叶面上覆着紫色的微光,带着几点水珠直挺挺朝水榭的方向射了过去,带起疾风阵阵。

青衣男子依然眯着眼,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柳叶就要直逼他面门,这才轻轻松松抬起右手,手腕一翻,二指一并。

那枚来势汹汹的柳叶就这样安安分分躺在了他的手掌心里,水滴折射出微光,连叶片上的脉络都看得清清楚楚。

青衣男子将柳叶随手一扬,闭着眼道:“出来吧。”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就已经从水里钻了出来,湿漉漉地爬到水榭上。风临渊一面抹着额头上的水珠,一面笑嘻嘻道:“师父,我这次在水里憋气的时间够久了吧!嘿嘿,为了更好地屏住呼吸我可练了好长时间,好几次都被差点被水呛到……”

“憋气还用练?这不是天生的么。”青衣男子终于睁开眼来,淡淡瞥他。

“……”风临渊默然,觉得自己还是什么都不说了的好。


“这招青云直上,威力虽然不足,精髓倒是悟了。”青衣男子仿佛没看见风临渊脸上的表情,淡淡道:“能把剑意用在暗器上,也算是下了功夫。”

“嘿嘿嘿,我自然是下了功夫啦!为了早日来听师父你讲故事,我可是日夜苦练从不懈怠,为了苦思剑意在烈日下端坐了三个时辰,这才领悟到了青光剑法的玄妙之处……”风临渊难得听他师父夸了两句,神色立马又飞扬起来,刚自吹自擂了两句,就见他家师父皱了皱眉:“不过,飞花打物、摘叶伤人这种东西,素来是旋风流派的暗器功夫,你一个青光流派的传人,去抢人家的饭碗做什么?说来,我上回不是送了你几枚镖么,你怎么不用?”

“上个月手头紧,我当了……”风临渊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赶忙赔笑道,“等天凉了我就下山卖个艺耍个招式,挣了银子再赎回来!师父你放心,我跟那当铺掌柜很熟的……”

“……”跳跳扶额,“你拿我教的青光剑法,去卖艺?”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少侠也是要吃饭的嘛!”风临渊干笑了两声,蹭到软榻边殷勤地给他师父揉肩,口中小心翼翼道,“师父,我都把青云直上练会了,您也该给我讲那块碎玉的故事了吧?”

“就知道你惦记着。”青衣男子慢慢从软榻上坐起身来,又慢慢将枕头边的木匣子打开。

风临渊迫不及待地凑过去,将他上回看中的那块玉取了出来,这才发觉那是一枚玉环,上面系了红绳,玉质上好,但表面略显粗糙,显然是曾被打碎,又被人细心地粘了起来。

“你确定要听这个故事?”青衣男子淡淡瞥了他一眼。

“确定!”风临渊心说这肯定是“蓝宫主送了定情物给虹少侠、虹少侠跟她因为什么事决裂于是一气之下就摔了玉、后来自己又后悔不迭粘好了玉去向蓝宫主赔罪”这么个曲折动人、虐恋情深的故事,便忙不迭点了点头。

跳跳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手里的碎玉上。


<壹>

三伏天的午后,虹少侠躺在归鸿居门口的软榻上,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一湖碧水,和碧水那端跟自己遥遥相对的流岚阁,惬意地哼着歌儿。

他仰头将碗里最后一点酸梅汤喝完,招手道:“暗香啊,这冰镇酸梅汤做得不错,再给我来一碗!”

“是,少侠。”暗香老老实实地上前接过碗,转身要走,却听一个气恼的声音传来:“暗香别去!”

人未到声先至,这一句话脆生生地说完,一袭水绿衫子的疏影才走到归鸿居的门口,气恼地拽着暗香的手,瞪了门口的虹少侠一眼:“暗香你怎么这么听话,什么都听他使唤!紫云剑主好不容易来一趟,这冰镇酸梅汤是宫主专程做了给紫云剑主解暑的,他凭什么喝得这么理所当然!”

“可是,不是宫主一早吩咐说,今天是虹少侠生辰,让咱们凡事都顺着他一点儿么?”暗香茫然。

“诶?今天我生辰?”虹少侠一愕,用力揉了揉自己太阳穴,“今天是七月最后一天?”

“是啊……”暗香话音还没落,就听疏影撇嘴道:“我说虹大少侠今年怎么还没跟宫主讨礼物,原来是好日子过得太久,都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我说,疏影姑娘,”虹少侠从软榻上站起身来,微微无奈,“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明白告诉我,我道歉还不成么?”

“少侠哪里会得罪我,得罪了我们宫主还差不多!”

“没有啊……”虹少侠抓了抓后脑勺,“这段时间太平得很,我既没跟着御剑阁平叛出征,也没路见不平救了哪个没出阁的姑娘,偶尔下山也就是去包子铺买几个包子,应该没什么事会惹她不开心啊……”

“紫云剑主好容易来宫里来一趟,宫主当然没工夫不开心,是我替宫主不值罢了!”疏影瞪了虹少侠一眼,“少侠每年生辰,宫主都花那么多心思准备礼物,就为了让您开心,可您呢,哪一年送过我们宫主什么像样的东西了!”疏影越说越委屈,“外头那么多翩翩公子,排着队要给我们宫主送礼物,宫主从来都不肯收,这唯一肯收的人还是个榆木脑袋,在玉蟾宫都赖了两年不肯走,除了今年年初那块雪魂剑佩,什么都没送过宫主!”

“我……”虹少侠霎时语塞,踱步到了湖边,目光却情不自禁往湖对面的流岚阁望去。

流岚阁飞檐流丹,屋顶的琉璃瓦在阳光的投射下溢彩流光。

他垂下视线,湖面的倒影也在以同样的神态注视着他,就像注视着他们这么多年的过往纷纷。


<贰>

失去爹爹之后的第一个生辰,虹少侠过得惊心动魄。

那天,他和蓝宫主在宝峰湖上几经生死,最后用计烧了黑小虎的船,好容易上了湖中心的小岛,暂时逼退了魔教的围攻。

夜里,蓝宫主去附近摘野果,虹少侠一个人在林子里捡柴禾的时候无意间抬头,看见天上的月亮只剩下半边。在这样明亮的月光下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似乎是他的生辰。

往年爹爹在的时候,每到他生辰的那天晚上,爹爹都不出门练剑,早早回来陪着他玩。虽然每年的礼物也不过是晚饭里多了一条他最爱吃的红烧鱼,但现在每每回想起那些平静宁和的日子,都会觉得恍如隔世。

虹少侠从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然而在这个盛夏的夜里,他坐在刚生起来的篝火边,看着月光下粼粼的湖面,忽然开始想念他爹爹做的红烧鱼。

彼时年少,到底还是个藏不住话的青涩少年。那时候他一直眺望着远处的湖水出神,所以蓝宫主坐在他身边轻声问他在想什么的时候,他也就没有防备地把心里想的话都说了出来。

他记得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地讲着西海峰林的晨曦和黄昏,瀑布和溪流,还有他爹爹和红烧鱼。她坐在边上很认真地听,却一句话都没有说。他说完之后她将刚采到的野果子都塞到他怀里,然后就起身沿着山坡跑了下去。


他不知她去了哪里,起身想要跟过去看看,却猛地发觉自己怀里被塞了一大兜野果。虹少侠一时也不知把这些果子放到哪里,心知魔教今夜也攻不上岛来,便又坐了下来,抱着一兜子野果继续望着湖水出神。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诱人的香气。

那香气如此熟悉又如此美妙,虹少侠一愕,转过身去便看见蓝衣少女正坐在火边,用树枝串着两条鲤鱼架在篝火上烤。

见他转过了头,蓝衣少女轻轻扬了扬手里的树枝,笑道:“没法子做红烧鱼,你就将就将就,尝尝我烤的鱼?”

“这是……刚刚从湖里捕上来的鱼?”虹少侠愣愣。

“对啊。”少女对他露出个明媚的笑来,“反正宝峰湖里鱼多,我就下去抓了两条。”

少女的侧脸被火光映得酡红,像是喝醉了酒般妩媚动人。那时候他不过跟她认识三四月,还远没有现在这样脸皮厚,于是也没敢细看,飞快地扭过了头去,只敢用眼角的余光瞟一眼她劲装短打、长发高束的利落模样,心里悄然温热起来。


香气在林子里缓缓飘开,她将手里的树枝递给虹少侠,笑意盈盈:“尝尝看?”

虹少侠默默低头咬了一口,焦香的滋味立刻在舌尖蔓延开来,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唇齿留香。并不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但埋着头将鱼肉咽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这个晚上跟之前每年这一天的晚上一样,让他觉得宁静且满足。

——就像爹爹没有离开,一直都在。

等到虹少侠吃完烤鱼抬起头来的时候,蓝宫主恰好也走到了他身边。她并没说话,只是拿起他放在脚边的长虹剑走远了些,低着头不知在鼓捣什么。

他记得爹爹说过,剑客最不能离身的就是剑。让自己的剑落在别人手上,几乎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然而,她拿过长虹的时候他竟没有半分犹豫和不安,就好像她在他身边已经这么做过了千次万次。

虹少侠忽然意识到,这个白天才为他挡了一箭的人,对他的意义也许并不只是冰魄的主人、患难相识的朋友亦或是生死与共的战友。

好像……还多了一点什么。


虹少侠还在想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眼前忽然就递过来一样东西。

她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枚赤红色的剑佩,正是他们七剑每个人都从不离身的那枚。他定睛一看,才发觉剑佩上多了条金色的剑穗,颜色与那玉正好相配,如同七月里最炽烈的骄阳。

“实在想不到送什么东西,荒郊孤岛也没什么材料,这剑穗是我刚刚编的。我娘说,剑穗是最有灵性的东西,可以庇佑剑主一世长安。”蓝衣少女郑重地捧着那枚剑佩,一字一句,“再大的危机也有过去的一天,总有一日我们七剑能够聚集,你爹爹的心愿也能实现。呐,生辰快乐。”


他抬手将剑佩接过,慢慢在手心里握紧。

于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他已经不记得宝峰湖上那场惊险的厮杀,却只记得剑穗上残余的温度,和那夜无比璀璨的星光。


<叁>

跟她相识的第二年,她应了他邀,去西海峰林小住。

他开口的时候他俩正站在天子山顶之上,刚刚目睹那个叫做阿木的单纯少年在阴阳分离大法的极致光芒中神魂俱散,化作空中遥远的星辰。

她就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地仰头望着空中那颗最明亮的星星,眼底真真切切地写着悲伤。

他知她心里难受,却又不知该怎么出言安慰,只好静静陪她站着。虽是盛夏,可夜里的山顶还是带了几分凉意,长风拂过的时候,他默默脱下外衣披在她肩上。她神色凄冷没有反应,而他在晚风中冻得瑟瑟,却还是挺直了脊背陪着她站到天明。

东方渐渐泛起光亮的时候,枯站了一夜的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哽咽地说出几个字来。

她说,天亮了,星星不见了。


他心里狠狠一疼,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脱口道:“可是,明天晚上星星又会升起来,所以阿木一直都跟我们在一起啊。”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侧了侧身,一言不发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除了危难关头的并肩对敌,这是她第一次与他这样接近。

虹少侠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浑身都因为紧张而僵硬起来。他张口结舌地想着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说出一句:“你……跟我回西海峰林住几天,好不好?”

她诧异地抬起头来,默默看他。


现在想来,那时候他的反应简直是把江湖传说里沉稳冷静的白衣少侠的脸都丢尽了。若是搁到现在,他定会一边说着“西海峰林的狗啊熊啊麒麟啊都想你了你就跟我回去嘛”一边直接拉了她手腕就走,然而那时候,他面对着她的目光,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然而,他后来却灵光一现,下意识说了一句让后来跳跳都忍不住赞不绝口的话。

他抬手指着远处泻出一道微光的天空和层层叠叠的山峰,轻声说:“你看,西海峰林比天子山更高,离星星更近。”


大抵是因为他那句话起了作用,蓝宫主在初降的晨光里温柔了眉眼,对他点头说,好。


于是,在她当选森林和平使者前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两个一直住在西海峰林的小茅屋里。

起初她的情绪仍是低落,心里总放不下那个离去前还在喊她“蓝兔姐姐”的孩子,每到晚上就整夜坐在屋外,固执地仰望那颗最亮的星辰。他无奈,却也不知如何劝她,只好日日在屋外陪着,任凭天边的月缺了又圆。

直到有一日,他外出捉鱼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一缕清音,带了几分哀婉却又带了难言的动听。他心里一紧,抬脚进屋,看见她拿着一只小小的陶埙,闭目吹奏,声调凄婉。

“蓝兔……”虹少侠犹豫着开口,乐声便慢慢停了下来,余音丝丝缕缕地散开。

她依然闭着眼睛,低声道:“阿木他……当初也随身带着一个紫藤埙。我曾听他吹过……很好听。”

虹少侠心里一疼,奈何自己嘴笨,实在不会安慰人,想了半天才走进里屋,翻箱倒柜地将爹爹从前留下来的一支玉笛找了出来,擦干灰尘放在唇边试了试音,然后轻轻吹响。


那时若是跳跳在,肯定会嘲讽他说——这么难听的笛声也好意思拿去安慰人?

然而,小时候他忙着捉鱼捕鸟,别的时间又都在练功习剑 ,吹笛子这种风雅的事情,哪来的工夫做?

所以他便也只好用他拙劣的水平吹着难听的曲子,小心翼翼想让她开心。

她沉默了一下午,他便也吹了一下午,到最后气都几乎接不上来,那曲子里的婉转和悠扬却依然在空气里轻轻回荡。

直到又是夜幕降临,那颗星辰又从东边升起,柔和的光辉照耀大地。她最后看了那星星一眼,终于站起身来,抬手按住他那管玉笛,轻声道:“别吹了。”

他默默停下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便伸手轻轻抱住他,低声道:“谢谢。我知道阿木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他不会想看见我难过的样子。我只是觉得……他这样无声无息地为了天下牺牲,如果我们都不记得,那还有谁记得呢?”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睛比星辰还要明亮,“你吹得不好听,但是……我很喜欢。”

他整个人一呆,手上一松,他爹留下来的玉笛就这样摔碎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


虽然他直到现在还在懊恼,那时候自己到底为什么会紧张到连笛子都握不住,但那天之后,她终于从阿木离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嘴角的笑意比天边的朝阳更温柔。

她睡里屋,他睡外屋,两个人闲时比剑对酌,互相指点对方的剑招,偶尔去彩虹谷把麒麟接出来,带着它漫山遍野地玩。麒麟原本是最喜欢粘着虹少侠的,可自从蓝宫主来了之后,它立马转了性子,天天蹭在她身后半步都不肯挪开,而她也对麒麟喜欢得很,一人一兽相亲相爱,只是苦了他一个人在边上巴巴地望着。

这样的日子实在过得太快,快到某一个炎热的午后,当餐桌上多了一条红烧鱼、而她笑意盈盈坐在桌边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他的生辰又到了。

“喏,去年没法子给你做红烧鱼,今年你尝尝看?”蓝宫主把一双竹筷递给他,看他慢慢咀嚼着细嫩焦香的鱼肉,眼里笑意澄明。

他心里安宁无比,低着头默默吃完那一整盘红烧鱼,抬起头来正想说话,就看见她递过来一支翠绿色的竹笛。

“上回你把你爹爹的玉笛摔碎了,所以我想着,今年就送你一支风笛罢!可惜来不及去君山,君山的湘妃竹才是做笛子真正上佳的材质呢。喏,我在你这山顶的林子里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小丛水竹,从里头挑了最好的一棵,做了这支风笛。你呀,是该好好练练吹笛子了,不行就去十里画廊,跟人家达达学学!”她歪着头,眼里带着取笑的意味,却让他心里柔柔一牵。

“虹猫,生辰快乐。”


<肆>

“虹猫”这个名字被世人竞相传颂的时候,虹少侠迎来了他的弱冠之年。

彼时,七剑刚刚荡平鼠族,又剿灭了入魔的三郎,长虹剑主声望之隆,江湖一时无人能及。于是在他生辰的这一日,来道贺的人一拨接着一拨,几乎要把他那间小小的屋子挤破。

虹少侠端着酒杯,面上含着笑,心里却在万分郁闷地想——来这么多人干什么?我只是过个生日又不是开武林大会,跟三郎拼命的时候你们都干嘛去了?仗打完了危机解除了,什么江南四府安阳三族就都冒出来了,七剑跟你们很熟么?好吧,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不知道酒水点心都很贵么?我这里又不是家大业大的玉蟾宫,你们知道招待你们一次花的银子,我要捉多少条鱼才换得回来么?

虹少侠低头看着酒杯,听着耳畔的觥筹交错、洗盏更酌,忽然很想念去年的此时此刻。

那时候啊,桌上有他喜欢吃的红烧鱼,碗里有她亲手熬的白米粥,对面坐着他最爱的人。


虹少侠正站在角落里,一边挂着笑应付着周围几个掌门,一边自顾自地回忆,想着想着,眼睛里便也带了笑意。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有个声音惊喜地喊了一声,蓝宫主?

他一惊,抬头就看见她一袭月白长裙,被一群武林人围在中间。那群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随即有个贵公子模样的人走上去,举着酒杯目光灼灼道,久仰第一美人大名,今日一见,才知道这世上任何语言都形容不了蓝宫主半分的美呀。在下敬蓝宫主一杯,不知蓝宫主可愿意赏脸?

蓝宫主落落大方地喝下杯里的酒,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敬酒的人就围了过去。


敬酒敬酒,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虹少侠怒意蹭蹭往上蹿,压着火找了个理由推脱了自己周围这帮人,大步流星走到蓝宫主身边,夺过她手里的酒杯,扯着嘴角撑出点笑意来:“今日明明是虹某生辰,大家该把美酒都敬给虹某才是,剑友的酒自然也该虹某代劳。”

他温文尔雅地说完,温文尔雅地把酒杯放到唇边一饮而尽,最后被那些人灌得烂醉,面上却还是得带着温文尔雅的笑。


现在回想起来,虹少侠简直对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懊恼到死——还瞎说什么替剑友挡酒,要是搁现在,他肯定直接搂着蓝宫主的肩说,蓝大宫主是我的人,她的酒我喝了就是了!

……好吧,虽然现在他其实也没胆子说这样的话。如果说了,她一定会把他扔出玉蟾宫,三天三夜不让他进门。

总之,那天虹少侠喝了一肚子的酒,好不容易把那些武林人士都送走,这才带着酒意跌跌撞撞地进了房门。蓝宫主不在屋内,但桌上的醒酒汤就摆在他最熟悉的红烧鱼旁边,两只瓷碗都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他走近木桌,才看到两只碗中间还有一枚碧色的玉环,上面系着一段红绳,下面压着一张信笺,,用他最熟悉的字体写着,生辰快乐。

温润如水的玉静静躺在他掌心,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喝下去的那些酒都在心里沸腾起来,然后暖暖地燃烧。


<伍>

虹少侠拿到净元珠的时候,正是他们相识第四年的七月。

他紧紧将那颗拼命换来的珠子攥在掌心,恨不得胁下生出双翼,好快点飞过这一片宽广的海洋,让他的兄弟们恢复原来的模样。而她就站在他的身边,怯弱地抓着他的手说,虹猫,那些婴儿真的都是我们的朋友吗?他们……他们能让我想起以前的事情吗?

她的长发在海风中扬起,随着她玫红的长裙一起飘荡。

“……你以前,从来都不穿这个颜色的衣服。”他看着她熟悉又陌生的脸,微微恍惚。

“什么?”她茫然。

“啊,没什么。”他猛然惊醒过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

“到时候,我真的能恢复记忆吗?”她却不肯移开视线,固执地又问了一遍。


——真的。我们那些兄弟里有个叫逗逗的神医,只要他一回来,一定能让你恢复记忆的。

那时候他语气坚定,然而等他们的船靠了岸,他急匆匆回了武馆,看着其他人在净元珠的光芒里恢复原样,又看着逗逗从他手里拿过净元珠、把一脸畏惧的蓝宫主带进房里的时候,心里还是紧张极了。

过了两个时辰,逗逗满脸疲倦地走出门来。他一个箭步迎上去,却听见逗逗嗓音沙哑地说,给她一点时间,别去打搅她,让她慢慢想。

虹少侠浑身一僵,慢慢停下了准备踏进她房里的脚步。


那段日子对他来说,实在是万分漫长的煎熬。

在那场春天的大雨里,他一个人跪倒在不老泉边,眼睁睁看着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们一个个变作婴孩,而她竟然再也不记得他。他拼了命地寻她,可她从伞下探出头来,畏缩地问——你是谁?

那一刻他握着她两年前送自己的风笛,觉得自己在这个世上,是真真正正地孤立无援了。

这一次,吹再久的风笛也换不回她一瞬的笑颜,连他一直随身带着的那枚玉环都在又一场大雨中摔得粉碎。

所幸……还有净元珠。

还有净元珠是他可以触及的希望。

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往前,一定不能放弃,这一次不是为了苍生也不是为了天下,而是为了自己爱着的那些人!

所以他咬着牙,哪怕跪在地上也要求馆长收留,哪怕被人当做杂役呼来喝去也不肯离开,哪怕长虹被踩在脚底下,也非要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因为路的尽头,才有他爱的那些人啊。

然而此刻,净元珠已经拿到,终点就在眼前,他却反而愈发忐忑起来。

以往他还可以闷着头练功,流汗流血也从不顾惜,因为他越拼命,就越可以坚定地告诉自己说,只要自己足够努力,他们就一定能回来,她……也能回来。

可是现在,他开始生怕有一天,她从门里走出来,依然满脸怯弱地对他说,对不起,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管什么样子的她他都喜欢,可他们之间有那么多珍贵的回忆,她如果想不起来,一定比他还要难过吧?

那是他们浴血奋战、出生入死的岁月里,只为彼此而存在的、最珍贵的东西啊。


所以他每天都在盼着那扇门打开,又每时每刻都怕着那扇门打开。

跳跳他们都明白他的心情,所以也不劝他,只有逗逗每天叹着气告诉他,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直到这月的最后一日,清晨他便莫名醒了,然后再也睡不着觉,只好睁着眼睛,默默望着屋顶出神。

直到逗逗急匆匆地跑进门来,气喘吁吁地对他说,虹猫你快去看看,蓝兔她——


他没等逗逗说完就跳下床来,运了踏雪寻梅往她的房间飞奔而去。

然而等以最快的速度到了门口、可以推门进屋的时候,他却停了下来,按在门上的右手微微发颤。

他记得自己当时发疯一样地想快点进去见她,心却又被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恐惧攫住。他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下了决心,将房门缓缓推开。


第一眼,他就看见床头挂着的白衣。

那件白衣的样式实在太过熟悉,以至于拿在手上的时候,虹少侠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指尖的颤抖。他摩挲着白衣上熟悉的盘扣,手指一寸寸抚过衣裳边缘那些细密的针脚,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他将那件她亲手做的白衣抱在怀里,仰起头来,深深呼吸。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他身子一僵,几乎不敢回过头去,手指紧紧攥住白色的衣袖,呼吸急促。然后他便听见脚步声走到他身后,靠近他身旁,最后停在他身前。

面前的少女终于褪下了那身玫红的长裙,换上了他最熟悉的蓝衣。此时此刻,她手里正端着一盘他同样熟悉无比的红烧鱼,静静站在他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的地方。

他张了张口,想说蓝兔我拿到净元珠了兄弟们都没事了,想说那条裙子虽然好看但还是这件衣裳更适合你,最终却只喃喃道:“……你回来了。”

“是。”少女郑重点头,泪中带笑,“我回来了。”


<陆>

虹少侠从漫长的回忆里抬起头来,这才发现日头已经偏西。

“就到傍晚了?”虹少侠诧异,心说按常理,这时候蓝宫主应该要端着红烧鱼让他进屋去吃才对呀,总不会因为莎丽来了,今年他的生辰礼都没了吧?

“怎么,虹少侠在等我们宫主的礼物么?”疏影瞥了虹少侠一眼,“也不知道你哪来的脸。”

“我怎么没脸了?”虹少侠自觉自己早已不是当年进玉蟾宫、看见一群姑娘围上来就脸红的青涩少年,于是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来,“今年年初她生辰,我不是跋山涉水给她找了块雪魂过来么,现在不就是等着吃碗红烧鱼嘛,疏影你偏心不要偏得太过头啊。”

“我不向着我们宫主,难道还向着蹭吃蹭喝的你?”疏影撇嘴,“我说,虹大少侠,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些年来外头是怎么说你的?”

“怎么说?”虹少侠好整以暇。

“人家都说,虽然历代长虹冰魄都是佳偶天成,可这一任长虹剑主实在配不起人家蓝宫主!”

“我哪里配不起了?!”虹少侠怒目瞪着疏影,“蓝自然是天下最好,可我也不差啊!除了比你们玉蟾宫穷,我还有哪点配不起了?”

“少侠还有脸提啊?江湖上可都传开了!”疏影一脸奚落,“第一年宫主亲手编了条剑穗系在您剑佩上,结果后来您转手就把剑佩连着剑穗一起给了那个跟您成过亲的鼠族圣女,”她刻意加重了“成过亲”三个字的读音,“第二年宫主亲手做了支风笛送您,结果后来凤凰武馆的大小姐过生辰,您也亲手做了支风笛给人家,您倒说说这是个什么意思?第三年就更好啦,玉环代表什么少侠您不知道啊?玉环摔碎了,宫主面上不说,心里得有多难过!您自己说说,除了去年宫主做的这件白衣您没辜负,一直洗得干干净净穿在身上,其他的东西,哪一样您用过心了?”

“玉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么?”虹少侠也懒得解释前头的事情,却被她后来的话惊了一惊,手指下意识开始摩挲一直被自己藏在袖子里的、摔碎后又被他细心粘起来的那枚玉环。


“少侠,您就算平时光练武不读书,戏本子总看过几部吧?这么著名的典故都不知道,难怪人家鼠族圣女都说你榆木脑袋!”疏影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旁边的暗香默默将手里的戏本子递了过去,小声:“少侠,这里头有写。”

虹少侠感激地瞅了暗香一眼,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只见封皮上写着三个醒目的大字——莺莺传。

莺莺?

这名字哪有蓝的名字清丽脱俗又好听嘛。

他在心里嫌弃了一下这个脂粉气太重的书名,随手翻开书皮,却看到有一页书中夹了一片红叶,便抬手翻到那页。

上面的文字仿佛还带着墨香。

——千万珍重,珍重千万。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佩。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鄙志如环不解。


他呆呆看着那两行字,懊恼得几乎想把自己也摔碎在地上——原来玉环是这个意思?原来早在两年前她就已经把心意婉转地向他说了,只是他一直没明白过来?

很久很久以后跳跳才故作神秘地告诉他,玉环在《莺莺传》这样的话本子里代表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记得跳跳说完之后喜闻乐见地等着他的反应,而他虽然早已知道,却还是忍不住愣了一愣——若是他那个时候仔细想想她送的为什么不是玉佩而偏偏是枚玉环,会不会这个时候,他跟蓝的孩子都学会长虹剑法第一式了呢?

想到这里,他简直连扇自己两巴掌的心都有——摔碎什么都没关系,怎么能把这个摔碎了?就算现在粘起来了,也不能再拿到她面前去问她当年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这件事注定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就在他还捧着那本《莺莺传》呆呆出神的时候,暗香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少侠,这是宫主吩咐我给您带来的,她说她要陪紫云剑主聊家常,让您自己收着今年的生辰礼。

虹少侠一愣,伸手接过暗香手里的托盘,低头去看。

托盘上放着一盘这些年来始终不变的红烧鱼,正溢出诱人的香气。盛菜的瓷碗旁边,却还放着一只金黄色的小小木瓜。

“木瓜?”一旁的疏影诧异万分,“难道这就是今年的生辰礼?宫主这是什么意思啊……”她侧着头想了半天,却始终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扭头去看暗香,低声斥道,“暗香你怎么还帮宫主给他送东西!……”

“是宫主让我送的,你不是说什么都要听宫主的么……”

少女们清脆的声音还在继续,虹少侠将那只木瓜拿起来,放在掌心仔细端详,嘴角微微扬起。

他想,自己当真要找跳跳好好商量一下,明年要送什么生辰礼给她,才能让她看到礼物的那一刻,也能像他现在一样开心。

有什么好遗憾呢?

错过了那枚玉环,但他们还有无限长远的明天。


疏影不知她的意思,可他却比谁都清楚啊。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他年初送了她雪魂,她如今便以木瓜相赠。

做的是前一半的事,想说的却无非后一半的话。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尾声>

“所以说,那枚玉环真的是冰魄剑主对长虹剑主的心意告白?”风临渊听完故事,咂舌道,“这简直是江湖号外啊,这段名扬天下的情缘说到底,原来是蓝宫主倒追虹少侠?这个消息放出去,整个武林都要震上三震啊!”

“瞎说什么。”他家师父面无表情。

“可刚刚的故事里,虹少侠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嘛!”风临渊委屈极了,眼巴巴看着青衣男子。青衣男子眼中这才少见地露了一丝笑意,“送个生辰礼罢了,哪来那么多暗藏的心思,她又不是那样千思百转的性子。什么《莺莺传》啊话本子啊,都是哄他的,后来我们几个撺掇着莎丽问了蓝,这才知道玉环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风临渊好奇地探过头。

青衣男子嘴角不禁微微扬起,将她当年对莎丽说过的话轻声讲来。

——啊?玉环?……哦,当时玉蟾宫刚巧得了块质地上好的玉,我想在那玉上刻只麒麟的花纹然后再送他,谁知道中途刻坏了,麒麟少了一只角,我觉得不好看,只好把中间刻了纹饰的地方都用剑削了,最后就成了个玉环。怎么了,干嘛突然想起问这个?

青衣男子想象着她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眼里的笑意愈发浓起来。风临渊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因由,顿时哑口无言,默了很久才道:“师父,你们七剑的思路,跟正常人真不一样。”

“莫忘了你以后也是七剑之一,确定要这么说?”青衣男子眯了眯眼。

“咳……嘿嘿,我刚刚有说什么吗?”风临渊赶忙打了个哈哈,心里抱怨了一会“师父果真惹不起”诸如此类的话,又仔细想了想之前听到的故事,学着他师父的样子悠悠叹了一声:“说起来,这虹少侠也真是不像话,蓝宫主每年的礼物都被他这么折腾。”他顿了顿,撑着头思索道,“不过,蓝宫主也没必要送一只木瓜给他吧,这样多伤人自尊啊……”

“……送木瓜怎么伤人自尊了?”青衣男子难得用茫然的表情看着徒儿。

“送木瓜的意思不是……让虹少侠拿着它丰胸么?”风临渊用更茫然的表情看着他家师父。

“………………”


<后记>

好的于是我终于喜闻乐见地码完了QAQ

跟上回的情况完全一样,同样因为今晚就要出发旅行,而且还是去张家界,所以不得不赶在秋天之前完结这篇文,于是每天码字码得像狗一样QAQ简直略忧伤啊,我就知道每个季度一篇是一个大坑,完全要把自己埋掉的节奏QAQ!!


咳,题外话就不多说了。

这篇文的思路呢,就是想补充一下在虹勇里提到的、蓝送给虹的风笛和玉环的设定。看虹勇的时候虹拿出风笛我整个人都不好了啊QUQ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她才会送他这个!玉环的话,当初虹拿出来她送的玉的那一刻,我就整个人一震,瞬间想到莺莺传里那一封感人肺腑的信。虽然莺莺一腔深情付诸东流,虽然蓝送他玉环说不准只是因为宏梦偷懒所以懒得画一块完整的玉佩,顺手画了个环了事【你够】,还是想把这个猜测写出来给大家看QUQ!至于第一年送的剑穗,是因为我记得虹剑里虹拿给灵儿的那个所谓七剑都不离身的玉佩上面是有一根金色的带子【啊呸】一样的东西,而且我对这个剑佩一直愤愤不平念念不忘【喂!】所以忍不住拖出来嫌弃一下我虹……

木瓜丰胸这个梗是不是萌萌哒><


我很开心我又按时写完了【作死脸】

关于大家都在讨论的【东西为何都在跳殿这里】这个问题,在系列的后面会有解释,慢慢看就好啦~

这次字数又略超了一点,还好没有太多QAQ话唠是病啊QAQ

恩,总之,希望大家喜欢。

那么下一次跳殿拿出的会是什么东西,讲的又是什么故事呢——我们秋天再见~


====全文完====

【终字 11489】

2014.8.05 午

甲午年 夏末

蓝蓝蓝蓝儿

【黑蓝小剧场】少主,你说你都成亲这么多年啦

基友生贺系列~因为基友特别喜欢黑蓝,还老跟我一起YY他俩快乐的恋爱生活【闭嘴】,所以有了这个小剧场~持续四年啦,也算是个传统了吧~默默来搬一发~这篇是系列开篇,2014年写的~

里头有黑蓝敲可爱的小女儿><我爱阿芷23333

整体设定算是特别理想而且和平的状态吧,总之就是小甜饼了!

欢迎吃糖!

-------------

<壹>


魔教例行的堂会开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推开了大门。

正滔滔不绝汇报教内情况的老猪听见门响,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低下了头。他一边做好了挨训的准备,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嘟囔——谁不知道少主最不喜欢在堂会的时候被人打断,这进门的人是吃了雄心...

基友生贺系列~因为基友特别喜欢黑蓝,还老跟我一起YY他俩快乐的恋爱生活【闭嘴】,所以有了这个小剧场~持续四年啦,也算是个传统了吧~默默来搬一发~这篇是系列开篇,2014年写的~

里头有黑蓝敲可爱的小女儿><我爱阿芷23333

整体设定算是特别理想而且和平的状态吧,总之就是小甜饼了!

欢迎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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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魔教例行的堂会开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推开了大门。

正滔滔不绝汇报教内情况的老猪听见门响,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低下了头。他一边做好了挨训的准备,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嘟囔——谁不知道少主最不喜欢在堂会的时候被人打断,这进门的人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还是怎的?自己不要命也就罢了, 还要连累别人跟着倒霉,少主脾气一上来,这一顿好骂估计是免不了了……

老猪胆战心惊地抱着头等了半天,他家少主的怒喝却一直没传来。老猪一愣,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就见他家少主正抱着怀里被袄子裹得毛茸茸圆滚滚的小女孩,声音柔得让他寒毛直竖:“谁欺负我们阿芷了呀?告诉爹爹,爹爹替你教训他去!”


——卧槽卧槽!少主你要不要这么温柔啊!平常训我咋就那么粗暴,反差要不要那么大啊?现在堂会还没结束呢你要哄女儿也换个地方啊!

老猪心里一阵抽搐。

 

“呜……” 少主怀里六七岁的小女孩在他胸口蹭啊蹭,把脸上的眼泪都抹到了他袍子上,“爹爹真能帮我教训她么……我怕爹爹不敢!”

“怎么会!”少主看她哭得鼻头通红的样子,心疼得紧,慌忙拍了拍她后背,柔声哄:“阿芷乖!不哭了不哭了!你只管说就是了!这天底下爹爹当真打不过的人却也不多,只要你说得上名字,爹爹保证帮你出气!”

“爹爹你亲口答应的,不许反悔!”

“好好好,不反悔!”少主宠溺地摸摸女儿的头发。


——啧,看这架势,绝对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老猪心里默默想。


果不其然,少主家女儿抬起头来,黑如点漆的眸子晶亮,“是娘亲!”

“……啥?”少主一愣。

“娘亲她欺负我!!”

“……”少主默默,忽然觉得怀里女儿眼睛弯弯、泪痕犹在的样子……实在像足了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怎么了嘛!怎么一提到娘亲!爹爹你脸色都变了!”少主家宝贝女儿笑嘻嘻地瞅着他,“你怕娘亲?”

“……谁、谁怕她!”少主勉强装出一副严父的表情来:“你娘亲这么疼你,怎么可能欺负你!肯定是你又不听话!”

“……哼。”他家女儿撇撇嘴,“我明明已经把冰魄剑法第二层练会了,娘亲还不许我出去玩!”

“第二层算什么,你娘亲在你这个年纪都开始练第四层了!”少主下意识地帮他家蓝说话。

“爹爹你又偏心!”他家女儿跺脚,“我就是要出去玩!”

“听你娘亲的,练好剑再出去!”少主素来宠着她,这时候也只好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严厉一些,“肯定是你剑法不过关,百凤回巢会了没有?”

“我明明会了!”他家女儿委屈,扬手就往堂下一指,“不信,你让猪四堂主陪我过两招!”

“……属下不敢!!”正在堂下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老猪突然被点到名字,悚然一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属下天资愚钝,怎么配跟小姐过招!”见少主没有反应,老猪猛地磕了个头,“属下武功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芷夜小姐千万不要折杀了属下,否则小的万死也——”

“行了行了!”芷夜挥了挥手,许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继续扯着少主的袖子撒娇,“我剑法真的练会了,是娘亲没道理,非得让我留在家里!”


堂下老猪默默抹了把汗,心里长舒一口气。

——教里谁不知道,自家少主向来谁都不看在眼里,唯独蓝大宫主和这个宝贝女儿是心尖上的人儿。陪芷夜大小姐练剑绝对是费力不讨好,练得好要得罪小姐,练得不好又要惹少夫人不高兴,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卧槽卧槽,可算是躲过去了,现如今在魔教当个差容易吗……

老猪还没在心里庆幸完,就听芷夜软声道:“我本来还想来找爹爹学两招掌法的,可娘亲非说爹爹武功比不上她,天魔乱舞没什么好学的!”

“是么,她居然敢这么说?!”少主果真神色一变。

小芷夜眼睛滴溜溜一转,在少主胸口蹭来蹭去,“是啊是啊,娘亲还说,‘学什么天魔乱舞啊,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找虹猫叔叔,多学几招长虹剑法!’”

“……找什么虹猫!都成亲几年了她怎么还对虹猫念念不忘!虹猫那小子也是,这么多年了还不娶亲,还跟她约定什么一年一见,也不嫌碍别人的眼!”少主终于被激怒,恶狠狠地拍了拍堂上的桌案,“我家阿芷剑法练得这么好,这事儿肯定是你娘不对!她在哪,我们找她去!”

“噗!”老猪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看见少主利刃般的目光扫过来,他慌忙捂上自己的嘴:“……少主!属下知道蓝宫主在哪,属下给您带路!”

“蓝宫主?”少主神色微冷。

“啊……少夫人!我是说少夫人!”老猪慌忙侧身给他家少主小姐让路。

少主冷哼一声,牵着他家女儿走过去,老猪在他们身后悄悄抹了把冷汗。


<贰>


蓝大宫主正在亭子里绣东西。

所以当少主牵着芷夜走到湖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披着他穿过的那件红色大氅,内里衬了件水蓝色罗衫,散着一头青丝,侧脸皓白如玉,手里捧着绣框,正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她也只淡淡瞥了一眼,就没再搭理他们,依然低头盯着手里的东西。

少主牵着女儿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还没开口,蓝宫主便淡淡道:“我就知道她会去找你出头,怎么,真来找我问罪了?”

“……”少主见了她,先前的满腔怒火居然一点都寻不着了,只好呵呵干笑了两声,“……啊哈哈,谁说我是来问罪的!女儿是不能太宠着,就该好好管教!”说完他声音一厉,转脸对着芷夜,“阿芷!就知道贪玩,还不给你娘陪个不是!”

“……”芷夜委屈地撇了撇嘴,瞪了临阵倒戈的爹爹一眼,又瞟了眼自家娘亲手里的东西,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咦,娘亲!上回虹猫叔叔说想要个香囊,你这么快就给他绣好了呀?真漂亮!”

“……”少主心里顿时一阵不快,抬眼看着蓝大宫主。蓝大宫主冷冷扫了芷夜一眼,再对上少主的视线,不置可否。

少主当她默认,顿时怒火中烧:“平白无故,给他绣什么香囊?”

“我爱给谁绣就给谁绣,关你什么事。”蓝大宫主瞟他一眼,低头捻起线头。少主急了,一步跨上前去拉住她手腕:“不许绣了!”

“……你干嘛!”蓝宫主想挣开他,少主反而凑近了一步,蛮横地抢过她的绣框扔到一边,“有这个工夫干点什么不好,绣东西给他干嘛!不许绣了!”

“……有病!”蓝宫主微怒,抬手就要把绣框抢过来,少主自然不让,两个人三下两下就在亭子里动起手来。


小芷夜此时已经退到了亭子外,对着岸边上还在喜闻乐见看热闹的老猪清叱了一声:“猪堂主!”

“啊……啊?”老猪一愣,不舍地把目光挪了回来,恭恭敬敬地弯腰,“小姐您吩咐!”

“趁爹爹娘亲都没工夫搭理我,快带我下山去玩!”芷夜眼睛眨啊眨。

“……属下不敢啊!!”老猪心说我可不敢带你这个烫手山芋出去玩,正要跪下痛哭着陈述自己不能随行罪该万死,就见芷夜远远望着亭子,嘴角一扬,“放心啦!爹爹今天保证不会再管我们了,赶紧走就对了!”

“……为啥?”老猪茫然,“他俩总不可能在这儿打一下午吧!”

“因为——”芷夜拖长了声音,眼睛里调皮的神采一闪,“我骗爹爹的!那只香囊其实根本不是给虹叔叔,是娘亲要绣给爹爹的!现下爹爹这么闹,今天他是别想好过了~”

老猪恍然大悟,同情地回头看了一眼亭子里的少主。


<叁>


半晌过后,少主跟蓝宫主各自坐在亭子两端,冷冷对峙。

“……你又打不过我,干嘛非得要跟我打!”少主气喘吁吁。

“还不是你先动手!”蓝宫主扭头不看他。

“……我不就想让你把绣框扔了么!”少主恨声,“给他绣的东西就这么重要?!非得留着不可?”

“说话那么酸做什么。”蓝宫主瞥他一眼。

“就是酸了!怎么着!”少主咬牙,“这么多年了,你、你都没给我绣过东西,凭什么给他绣!他算老几!”说完见蓝宫主依然偏着头绷着脸,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少主声音软下来:“……别气了好不好?都成亲这么多年了,还为这点事生气!绣这玩意多伤眼睛,别绣了!饿了没?我让厨房给你做好吃的!——不然,我去给你做好吃的?”

听少主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目的依然不离“别绣了”这个中心,蓝宫主心里又好气又好笑,终于回头瞥了他一眼,冷声:“你也不看看我绣了什么,就被阿芷耍得团团转!”

“……”少主一愕,俯身去捡被扔在一边的绣框,才发现那少见的黑色云缎上线脚细密,斜斜绣着一枝白色的梨花。

少主指尖轻轻摩挲那细腻的缎面,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少主愣了这么久,也该够了吧?”少主背对着她,于是蓝宫主便也看不着他的表情变化,见他蹲在地上那么久不出声,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莫不是正在心里盘算,待会儿怎么收拾你宝贝女儿吧?”

“……黑芷夜?!她等着!”少主这才想起罪魁祸首来,咬牙切齿地念了一遍女儿的名字,随即站起身来,冲蓝宫主讨好地笑:“……我错啦!”见蓝宫主不搭理他,少主蹭上去,“我真错了!你把这香囊绣完好不好,我一定时时刻刻都带在身上!”

“绣这玩意多伤眼睛!不绣了!”蓝宫主冷着脸,少主一愣,被他自己之前的话堵得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呆了呆,“……别!我错了还不行么?”

“反正我不绣了!我饿了,我要去看看厨房做了什么好吃的!”蓝宫主站起身来就要走,少主慌忙上前两步,“好好好,我们吃饭去!”说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小声补上一句,“夜里灯暗伤眼睛,等、等明天光线好了,你不饿也不累了,能不能把它绣完,我真的很喜欢……”

蓝宫主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接过绣框,转身出了亭子,眼角的余光瞟到他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嘴角终于绷不住,微微扬了起来。


<肆>


“虫虫!少主后来拿到香囊了吗!少主后来教训了他家女儿吗!芷夜和老猪下山被发现了吗!我蓝为何这么傲娇!少主为何这么无赖!这个故事还有后续系列吗!……”

“卧槽卧槽卧槽!这些乱七八糟的你为毛不去问渣蓝!干嘛要来问我!”

“谁让它是给你的生贺!”

“……哪那么多问题!拣重要的说!”

“好吧好吧,那我就问最重要的一个!”

“说!”

“少主说夜里灯暗伤眼睛,所以不许我蓝继续绣香囊!对吧!”

“……对啊!【哪里不对!】”

“那!他们夜里准备干点啥!”

“……这么丧病的吗?我和渣蓝明明都是小清新!你怎么能问这么重口的问题!”小声,“还用说吗!他们都成亲这么多年了,要是不做点什么,女儿是怎么生出来的><!”


【谨以此文,贺好机油虫虫十六岁生辰><纪念我们深夜里一起掉过的节操XD新的一岁继续愉快玩耍><!】


===全文完===

【终字3967】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3)

第二章看题目就挺刺激的……默默更新一发~

原帖在贴吧QVQ这个故事其实还挺七剑群像的,少侠的男主地位不太明显,反倒这一更里护法很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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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故人西归


舟过江陵,地势逐渐平缓下来,连船底的水流声也温柔许多。

“神医,你不进来坐会么?”达达盘腿坐在舱内泡茶,抽空往外瞥了一眼,“哪有人边赶路边钓鱼的,能钓到么?”

“那可说不准。”逗逗叼着根草儿仰躺在船板上,嘴里哼着刚学的江南小调,一根鱼竿悬在身后,“你们一个个无所事事,恐怕今天的午饭还得指望我钓的鱼呢!”

“那得饿到什么时候?”跳跳大笑,“达达你可不晓得,咱们神医这几日自比姜...

第二章看题目就挺刺激的……默默更新一发~

原帖在贴吧QVQ这个故事其实还挺七剑群像的,少侠的男主地位不太明显,反倒这一更里护法很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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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故人西归


舟过江陵,地势逐渐平缓下来,连船底的水流声也温柔许多。

“神医,你不进来坐会么?”达达盘腿坐在舱内泡茶,抽空往外瞥了一眼,“哪有人边赶路边钓鱼的,能钓到么?”

“那可说不准。”逗逗叼着根草儿仰躺在船板上,嘴里哼着刚学的江南小调,一根鱼竿悬在身后,“你们一个个无所事事,恐怕今天的午饭还得指望我钓的鱼呢!”

“那得饿到什么时候?”跳跳大笑,“达达你可不晓得,咱们神医这几日自比姜太公,直钩钓鱼都不在话下,何况路上这一点小小的奔波呢?”

他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逗逗恼火极了,翻身就坐了起来:“待会我钓上鱼来,跳跳你一口也别吃!”

跳跳好整以暇:“不敢掠美,你吃你吃。”

“……”逗逗斗嘴斗不过他,只好走进船舱一屁股坐了下来,怒道,“都是那裴家老儿折腾出来的事,不然咱们这时候该在钱塘江看潮呢,哪用得着这么急匆匆往回赶?”

“说的是啊!”大奔一拍书案,整个船舱都抖了两抖,“咱们七个好不容易一块下趟江南,全给他们搅和了!”

虹猫忍俊不禁:“大奔你都骂了他们一路了,不口干么?”见大奔果真去拧他的酒壶,他顿了顿,笑意敛去,“只是,若非恰巧撞上裴致远仗势欺人,我们恐怕现在还对魔教的残余势力一无所知。合璧之后各大门派自发联合,前往袁家界剿杀魔教余孽,咱们反倒乐得清闲,只听说他们大本营黑虎崖人去楼空,如今看来,只怕漏网之鱼不少。”

“裴庆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达达皱眉,“‘除魔回来的路上在临安郊外碰到了魔教七堂的散兵,技不如人让他们逃了,这几剑对招却记得清楚’?”

“不错,跟他们的说辞一字不落。”虹猫颔首,跳跳便笑着看向达达:“你信么?”

达达略一思索,缓缓摇头。气氛一时凝重起来,蓝兔起身接过达达斟满的新茶,轻声道:“你们觉得,这两方是在七剑合璧之前就有勾结,还是过后才相互利用的?”

虹猫想了想,诚实道:“不知道。瞧裴家行事作风,此前就投靠魔教也并非不可能。”

见蓝兔将先前的茶递给了两眼放光的神医,达达又给蓝兔斟了一杯:“幸好我在临安还有几个旧交,已经托了他们留意裴家的动静,希望能查出线索来。”

虹猫沉吟:“现在想来,确实是我们合璧之后太过大意了。绝情谷一战魔教兵马固然是倾巢出动,黑心虎死后他的下属也固然是树倒猢狲散,可我们高估了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除魔的决心,也低估了魔教其他人的能力。”

“回去之后,只怕我要再上袁家界一趟。”跳跳蹙眉,莎丽便奇道:“就算魔教真有余党,他们也不会再留在袁家界罢?”

“未必会继续拿它当据点,但一定会有蛛丝马迹留下。”跳跳也端起达达泡的茶来,盖子一掀便喜道,“上好的古丈毛尖!不愧是百草谷主。”

“好灵的鼻子。”达达面上微有得色,“这是武陵山上——”

他话刚起了个头,只听大奔“呸呸”两声跳了起来,怪叫道:“达达!你、你怎地不告诉我这茶这么烫?!”


达达愕然:“刚泡的茶……不该这么烫么?”

众人都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只有大奔一人还在大口往嘴里灌凉水,边喝边苦着脸道:“以后有这种茶,千万别再给我喝了,我兑成酒还不行么?”

“哈哈哈,达达你可别在他身上糟蹋好东西啦!”逗逗捧腹,“招待咱们奔雷剑主,烧刀子管够就成!”

到底都还是少年心性,给大奔这么一搅和,众人终于暂且搁下了魔教余党的去向大事,继续谈笑起来。不知谁的肚子先“咕咕”叫了两声,莎丽耳尖,不由笑道:“不管怎么样,先吃午饭再说?”

大奔听到这句,登时来了精神:“神医,你的鱼钓上来没有啊?”

“说的是,我们六个都指望你的鱼填饱肚子呢!”跳跳眉梢一扬,冲周围使了个眼色,蓝兔便也帮腔道:“听说这一带盛产鳜鱼,有神医在,我们就等着大饱口福啦。”

逗逗没料到连她也跟着跳跳一起戏弄他,恼道:“谁说钓不到鱼啦?鳜鱼是么?我这就瞧瞧去!”

见他气冲冲上了船板,虹猫忍俊不禁地望着跳蓝二人:“小心神医当真恼了,在鱼汤里给你们俩下药吃。”

“还怕他不成?”跳跳挑眉,蓝兔却拱手高举,像模像样地冲虹猫行了个长揖礼:“那到时候就全靠虹猫少侠仗义出手啦?”

不等虹猫反应过来,她便眨眨眼,拉起莎丽往外跑去:“方才外面有炊烟,周围的船上肯定有人做饭,我跟莎丽去买些回来,不难为神医的钓竿啦!”

虹猫眼睁睁瞧着她跟莎丽一道跑上船头,愣了一会,自言自语道:“不出手帮你,还能帮谁呢?”他隔着舱口远望疏朗的天空,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的笑意。

跳跳眼角余光瞥见他的神情,正想打趣两句,就听逗逗大叫一声,嗓音忽然尖利起来:“你们快出来,我、我好像真的钓到东西了!”

第二回  故人西归

 

舟过江陵,地势逐渐平缓下来,连船底的水流声也温柔许多。

“神医,你不进来坐会么?”达达盘腿坐在舱内泡茶,抽空往外瞥了一眼,“哪有人边赶路边钓鱼的,能钓到么?”

“那可说不准。”逗逗叼着根草儿仰躺在船板上,嘴里哼着刚学的江南小调,一根鱼竿悬在身后,“你们一个个无所事事,恐怕今天的午饭还得指望我钓的鱼呢!”

“那得饿到什么时候?”跳跳大笑,“达达你可不晓得,咱们神医这几日自比姜太公,直钩钓鱼都不在话下,何况路上这一点小小的奔波呢?”

他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逗逗恼火极了,翻身就坐了起来:“待会我钓上鱼来,跳跳你一口也别吃!”

跳跳好整以暇:“不敢掠美,你吃你吃。”

“……”逗逗斗嘴斗不过他,只好走进船舱一屁股坐了下来,怒道,“都是那裴家老儿折腾出来的事,不然咱们这时候该在钱塘江看潮呢,哪用得着这么急匆匆往回赶?”

“说的是啊!”大奔一拍书案,整个船舱都抖了两抖,“咱们七个好不容易一块下趟江南,全给他们搅和了!”

虹猫忍俊不禁:“大奔你都骂了他们一路了,不口干么?”见大奔果真去拧他的酒壶,他顿了顿,笑意敛去,“只是,若非恰巧撞上裴致远仗势欺人,我们恐怕现在还对魔教的残余势力一无所知。合璧之后各大门派自发联合,前往袁家界剿杀魔教余孽,咱们反倒乐得清闲,只听说他们大本营黑虎崖人去楼空,如今看来,只怕漏网之鱼不少。”

“裴庆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达达皱眉,“‘除魔回来的路上在临安郊外碰到了魔教七堂的散兵,技不如人让他们逃了,这几剑对招却记得清楚’?”

“不错,跟他们的说辞一字不落。”虹猫颔首,跳跳便笑着看向达达:“你信么?”

达达略一思索,缓缓摇头。气氛一时凝重起来,蓝兔起身接过达达斟满的新茶,轻声道:“你们觉得,这两方是在七剑合璧之前就有勾结,还是过后才相互利用的?”

虹猫想了想,诚实道:“不知道。瞧裴家行事作风,此前就投靠魔教也并非不可能。”

见蓝兔将先前的茶递给了两眼放光的神医,达达又给蓝兔斟了一杯:“幸好我在临安还有几个旧交,已经托了他们留意裴家的动静,希望能查出线索来。”

虹猫沉吟:“现在想来,确实是我们合璧之后太过大意了。绝情谷一战魔教兵马固然是倾巢出动,黑心虎死后他的下属也固然是树倒猢狲散,可我们高估了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除魔的决心,也低估了魔教其他人的能力。”

“回去之后,只怕我要再上袁家界一趟。”跳跳蹙眉,莎丽便奇道:“就算魔教真有余党,他们也不会再留在袁家界罢?”

“未必会继续拿它当据点,但一定会有蛛丝马迹留下。”跳跳也端起达达泡的茶来,盖子一掀便喜道,“上好的古丈毛尖!不愧是百草谷主。”

“好灵的鼻子。”达达面上微有得色,“这是武陵山上——”

他话刚起了个头,只听大奔“呸呸”两声跳了起来,怪叫道:“达达!你、你怎地不告诉我这茶这么烫?!”

 

达达愕然:“刚泡的茶……不该这么烫么?”

众人都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只有大奔一人还在大口往嘴里灌凉水,边喝边苦着脸道:“以后有这种茶,千万别再给我喝了,我兑成酒还不行么?”

“哈哈哈,达达你可别在他身上糟蹋好东西啦!”逗逗捧腹,“招待咱们奔雷剑主,烧刀子管够就成!”

到底都还是少年心性,给大奔这么一搅和,众人终于暂且搁下了魔教余党的去向大事,继续谈笑起来。不知谁的肚子先“咕咕”叫了两声,莎丽耳尖,不由笑道:“不管怎么样,先吃午饭再说?”

大奔听到这句,登时来了精神:“神医,你的鱼钓上来没有啊?”

“说的是,我们六个都指望你的鱼填饱肚子呢!”跳跳眉梢一扬,冲周围使了个眼色,蓝兔便也帮腔道:“听说这一带盛产鳜鱼,有神医在,我们就等着大饱口福啦。”

逗逗没料到连她也跟着跳跳一起戏弄他,恼道:“谁说钓不到鱼啦?鳜鱼是么?我这就瞧瞧去!”

见他气冲冲上了船板,虹猫忍俊不禁地望着跳蓝二人:“小心神医当真恼了,在鱼汤里给你们俩下药吃。”

“还怕他不成?”跳跳挑眉,蓝兔却拱手高举,像模像样地冲虹猫行了个长揖礼:“那到时候就全靠虹猫少侠仗义出手啦?”

不等虹猫反应过来,她便眨眨眼,拉起莎丽往外跑去:“方才外面有炊烟,周围的船上肯定有人做饭,我跟莎丽去买些回来,不难为神医的钓竿啦!”

虹猫眼睁睁瞧着她跟莎丽一道跑上船头,愣了一会,自言自语道:“不出手帮你,还能帮谁呢?”他隔着舱口远望疏朗的天空,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的笑意。

跳跳眼角余光瞥见他的神情,正想打趣两句,就听逗逗大叫一声,嗓音忽然尖利起来:“你们快出来,我、我好像真的钓到东西了!”

  
  

岸边的柳树下系着三两渔船,有炊烟袅袅升起。

蓝莎两人借着轻功踏水登岸,舟上的船娘们闻声抬头,纷纷看花了眼睛。

她俩虽然都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可到底还是少年心性,见此情景,不由相视一笑,手挽手朝那头走去。

还未走近,米饭的香气就被微风送了过来,煎鱼在锅中“滋滋”有声。莎丽当先上前,笑着问了声好:“大嫂这煎鱼和米饭卖不卖?”

“哪有不卖的,姑娘要多少?”扎着银红头巾的船娘热情招呼,“锅里煎了三尾鱼,足足够五个人吃啦。”

随后而来的蓝兔听到这句,掰着指头算了算:“三尾只怕不够,我们得买九人份。”莎丽闻言扬了扬眉,疑惑看她,却听她笑道:“大奔胃口大,这半条鱼恐怕还不够他塞牙缝呢。”

莎丽依旧不解:“这我自然晓得,可就算他一人吃两份,还有一份是给谁的?”

“神医整天嚷饿,要是光给大奔不给他带,咱们接下来一路都不得安生了罢?你还真指望他钓到鱼么?”蓝兔话音未落,莎丽便乐不可支,和她笑作一团:“有理有理,还是你想得周到!”

那船娘见这两个年轻姑娘这样开心,眉宇之间意气风发,语气也不由轻快起来:“若是真要九人份,两位姑娘恐怕要等等啦。我这里鱼倒还有,只是米不够,得问那头的豫娘和她妹子借些。

莎丽爽朗一笑:“不急,你且问问看罢,我们上岸随便逛逛。”

“得嘞。今天是镇上开集的日子,可有不少人在城门外摆摊卖玩意儿,两位姑娘不忙的话,一定得去瞧瞧,可热闹啦!”那船娘伸手往城门一指,莎丽远远瞧见那头人来人往,忽地想起一事来:“蓝兔,达达家的欢欢再过几日就要满月了吧?”

蓝兔道:“是啊,正好是咱们合璧那天生的。”

莎丽便懊恼道:“啊哟,我差点忘了,满月礼还没挑呢——也不晓得送什么好。”她见蓝兔面不改色,不由奇道:“你已经买好了么?给我瞧瞧。”

“我放在船上啦,你自己挑自己的去。”蓝兔笑着朝她眨眨眼,转瞬间已往另一头走去,“我去那边瞧瞧,过两刻钟,咱们还在这棵柳树下碰头。”

莎丽阻拦不及,只得摇摇头,笑骂道:“还冰魄剑主呢,送个礼都神神秘秘地藏着,谁稀罕么?罢啦罢啦,我自己挑去。”


她信步走到老城门口,道路两旁果真摆满了各色小摊,贩夫们吆喝的声音格外嘹亮。

莎丽逛了一圈,在个匠人摊上相中了一片长命锁。这长命锁材质倒不稀罕,不过是普通的细银,难得的是手工精巧,又刻有“清欢无忧”四个篆字,恰好合了欢欢的小名,既风雅又别致。她喜欢得紧,赶忙掏钱买了下来,正要往回,却忽然瞥见一角的小摊外围满了人,不由走了过去。

那摊贩是个肤色黝黑的老农人,右臂想来是受伤折了,草草绑着吊在身前。他只剩下左手活动,手上的功夫却娴熟极了,翻转之间,竹条便被编成了各色玩意儿,鸟兽鱼虫,栩栩如生。

然而围在两旁的人虽多,真正买的人却少。大多数人瞧了会热闹便拔腿走了,只有零星几个路人拗不过自家儿女,蹲下来跟这老人讨价还价。

莎丽瞧见这老人用粗嘎的嗓音一遍遍重复说“不能再便宜啦”,手掌上都是勒出的红痕,心中微微一酸,忽然想起往事来。她长长吐了一口气,走到摊前,轻声道:“您会编鸽子么?烦请做七只竹鸽子,我都买啦。”

老人诧异地望着她递来的银钱,忽然明白过来,脸上的皱纹颤动:“姑娘稍等,姑娘稍等!”


地上所剩的竹条不多,老人动作也快,莎丽站在一旁,默默望着编好的竹鸽在风中起落。

就在这时,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声:“还有多么?我也想买。”

这声音是极低沉的,带着一股子慵懒的倦怠,像是对什么东西都提不起兴致,入耳却也好听。莎丽微微侧目,见迎面走来的是个撑着纸伞的年轻公子,深紫色的长袍拂过地面,腰间的翠佩叮叮当当,煞是好听。他握伞的那只手指骨修长,犹如冰雕玉砌,竟比姑娘家还要白净两分,莎丽不由多看了两眼,不料这人竟然仿佛察觉一般,朝她微微点头,随即冲老人彬彬有礼道:“敢问店家,这竹鸽子还有多么?”

“公子晚来一步,都被这位姑娘定啦。”老人颇是局促,搓着手道,“剩下的玩意儿都在这里,不知公子还有瞧得上的么?”

那紫袍的男子环视一周,微微皱眉,莎丽见他果真喜欢,洒脱道:“罢啦,公子真心喜欢,便让一只又何妨呢?我再买只蚱蜢便是啦。”她抬手取下老人先前编好的一只竹青蚱蜢,示意老人将最后一只竹鸽递出去。紫袍男子显然吃了一惊,朝她拱了拱手,躬身接过这只竹鸽,像是十分感激:“舍妹向来喜欢这些玩意儿,千某多谢姑娘割爱。”

莎丽这才看清,这自称姓千的男子长了一双颇妩媚的瑞凤眼,口小唇薄,像是男生女相,只是此刻神色恳切,倒也有两分英气。她心想难怪这人举止怪异,大晴天撑伞,怕不是比女儿家还要娇弱,面上却丝毫没露出来,只颔首笑道:“区区小事,千公子多礼了。”

莎丽料想她们买下的饭也该好了,抬手将一连串的竹鸽连同那只蚱蜢提在手里,与老人招呼了一声,径自往回走。紫衣男子依然持着那柄三十六骨的油纸伞,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深沉之色。

他终于也转身离去,走到长河边时眉心蹙起,忽然随手一扬,将先头那只栩栩如生的竹鸽扔了下去。


城门另一端的的蓝兔却没遇到什么异人,仍在集市上信步而行。她从前在玉蟾宫时难得下山,此番下江南又遇上了彭家的腌臜事,实在没多少闲逛的机会,此番觉得集上的热闹颇是新鲜,不免多逛了两圈。她走到大路尽头,正想折返,忽而看见有个渔民打扮的年轻小哥正蹲在地上打瞌睡,面前的小摊鲜有人来光顾。

她一眼望去,见这摊上卖的并非鱼虾,不由好奇心起,走了过去。她脚步轻盈,这小哥却也警觉,无意识地垂下头后忽然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

他一睁眼就望见了蓝兔,登时眼珠子也不转了,不由又揉了揉眼睛,结巴道:“你,你是那话本子里常讲的神女么?”

他呆头呆脑,蓝兔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弯腰去瞧他摊上的东西,口中学着那话本里的腔调道:“敢问这位小哥所卖何物,怎地桩桩件件都湿淋淋的?”

她这样一笑,面上的清冷登时消失殆尽,那年轻小哥愣了愣,这才恍然大悟,不由暗骂自己糊涂,当即殷勤招待起面前的姑娘来:“小人是个打渔的,这些东西自然都从河里网来的。我虽不识货,不过我爹说它们若合了哪位客官的眼缘,或许还值俩钱,就让我今天来集上碰碰运气。”言罢他又偷偷瞄了蓝兔一眼,小声道,“姑娘生得这样标致,第一眼瞧见可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在梦里游了一回王母娘娘的瑶台呢!”

蓝兔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拨弄小摊上千奇百怪的物什们:“你就算把我夸上天去,不买的东西我也照样不买的。”

那小哥一听她这话,不由急了,一拍脑门:“我可不是油嘴滑舌的唬人!不信姑娘去打听打听——”他话没说完,却见眼前这个姑娘脸色忽然变了。


她先头没说话时眉目清冷,一开口反而平添了几分活泼,然而此时此刻,这张脸上的神情却全然变了。她目光紧紧锁在手中那块毫不起眼的玩意上,眼神顷刻间就幽深起来,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恍然惊觉。

那年轻小哥探头瞧了一眼,见这姑娘手中的东西是他前两日在上游网来的,材质极硬,非铜非铁,也不晓得是什么玩意做的,在水里不知泡了多久,却也不见腐坏,只淡淡蒙了层青苔。他挠了挠头,小心道:“姑娘您——认识这物件?”

蓝兔并不答话,手中内劲一凝,青苔纷纷跌落,露出漆黑发亮的木底和几笔潦草的朱红来。那年轻小哥走了好几年的水路,此时心里也不由得咂舌——难不成这竟是块木头?瞧这玩意现在的大小形状,竟像是江湖上哪个门派的令牌!泡在河里却不见朽坏,莫非这还是个宝贝?

他缩着头正想再问,就见一锭银子递到了他鼻子底下:“请问小哥,这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

“就前两天在上游捞的。”那年轻小哥也是个本分人,见这银子足有十两,哪里敢接,“我,我前两天运气不好,在上游连下了三网,什么鱼也没捕着,最后一网就捞到了这玩意。我瞧着稀罕,这才带,带回来的。”

他一紧张,说话又结巴起来,却见那姑娘面色已经缓和下来,却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上的字:“没有再捞到别的东西么?”

“再没了!”他赶忙摇头,却听见城门那头有人远远叫道:“蓝兔——”

这姑娘显然也听见了动静,神色一凛,下意识将令牌往袖中藏去,同时匆匆忙忙将银子塞到他手里:“我买这面令牌,钱够了么?”

“够,够了——”年轻的渔民茫然接过银钱,目送着这姑娘消失在城门那头,忽然反应过来:那令牌上几笔朱红潦草,仿佛刻了个虎狼的虎字。


“没事吧?”还没等蓝兔走到城门下,迎面而来的虹猫就已经急匆匆抓住了她手腕,“怎么一个人走这么远?”

那面熟悉的令牌还藏在她箭袖之中,紧贴着左手手腕,触感坚硬而冰凉。蓝兔下意识将手一缩,口中笑道:“莎丽去给欢欢买东西,我随便在这头逛逛。怎么啦?”

虹猫愣了愣,手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这才缓声道:“船上出了些事,我看你跟莎丽迟迟不归,怕你们有麻烦。”

他三言两语说完那截已经烧成灰烬的断肢和那只质地上好的扳指,刻意避开了当时的可怖景象,蓝兔便凝神道:“仅凭这些,确实难以推测事因。如果要查,恐怕得从那柄异常锋利的兵器入手。”

虹猫点头:“达达已经写了信给他江湖上的朋友,请他们多多留意。如果此事真的跟魔教余党相关,想必他们还会有别的动作。”

“罢啦,现在干想也没用,等达达的消息吧——咱们七个里交游最广的就是他啦。”蓝兔见他神情严肃,手还空落落垂在身侧,心头泛起歉疚,有心想引开话茬,“说来,欢欢的满月礼就要到啦,你这个干爹备了礼物没有?”

“平白无故成了干爹,要是再不送桩拿得出手的好礼,可不是白占了人家达达的便宜么?”虹猫终于也笑起来,眉梢一扬,“怎么,你的礼物早挑好了?”

“倘若没有,能顺带捎在咱们虹猫少侠名下么?”蓝兔眨了眨眼,虹猫刚想说声“好”,就忽然被她抓住了手腕,直往江边拽去。

“怎,怎么?”他吃了一惊,“做什么去?”

“那枚扳指是你取下来的吧?”蓝兔在水边站定,递了只绣云纹的香囊过去,“喏,玉蟾宫的秘药,能避毒也能净手。”

虹猫心中一动,面上却笑道:“你怎么晓得是我?”

“还用猜么?一碰上这种事,神医他们几个肯定躲得比兔子都快。”蓝兔笑着摇头,“你又惯常走在最前头,什么难事都抢着做。”

她说的自然而然,虹猫将那只浅碧色的香囊握在手里,心弦微微震颤。蓝兔不明就里,见他半晌不挪步子,不由笑道:“你还不去洗手,等着我帮你忙么?你要是无功受禄过意不去,送欢欢的满月礼算我一份好啦。”

江河曲折向下,虹猫走到水边,忽地回过头来,冲她一笑:“好。”


泊舟的码头上,却有人在不住踱步:“都出去这么久了,怎么一个人都没回来? ”

“神医你莫要着急,安心坐会吧。”莎丽见逗逗焦躁不安,耐心劝道,“他们都带着剑呢,当今江湖,谁还有本事无声无息伤了他们不成?”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逗逗忧心忡忡,抬头却猛然望见有人从城门那头并肩而来,依稀是虹蓝二人,不由喜道:“虹猫!蓝兔!”

莎丽长出一口气,回身横了逗逗一眼:“我就说蓝兔是买东西耽搁了,你偏乱讲些不吉利的。”

“我,我不是担心嘛。”逗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跳跳他们往反方向找去了,我发个信号弹知会他们一声。”

“是我回来晚啦。”蓝兔听得半句,颇有些歉疚,莎丽便拍了拍她手,笑道:“饭也刚熟,不晚。”

“我看咱们这顿就在河边吃得了,我包袱里有油布。”见蓝莎两人去问船娘拿饭,逗逗寻了片草地,抖开了他宝贝似的包袱。虹猫过去帮忙,探头一望便笑道:“你这手头上可真是应有尽有。”

“那是!”逗逗得意洋洋,摸索出一块大油布来,伙同虹猫在草地上铺开。虹猫正弯腰去扯油布的边角,他却忽然吸了吸鼻子:“咦,虹猫你手上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香?”

虹猫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耳根一热:“啊?”他装模作样地抬起袖子闻了闻,若无其事道,“没有罢?我什么都没闻到啊。”

“怎么可能?我神医逗逗的鼻子从来没出过错!”逗逗大袖一挥,往他那边挨了挨,“这味道颇熟悉,像是什么有名的香料啊……我怎么就一时想不起来了呢?”

虹猫愈发窘迫,赶忙往后退了几步,心想好在面前人不是跳跳,不然一番揶揄怕是少不了了。谁料他刚冒出这么个念头,就听见那把清朗的嗓子遥遥传来:“怎么,今天的饭挪到草地上来吃了?”

“是啊,就等你们回来开饭。”虹猫赶忙迎了上去,将仍在琢磨香味的逗逗甩在身后,“你们找到哪里去了?”

“别提了!逗逗你这破信号弹,白天一点不显眼,我们几个猜了半天都不晓得你发的是什么颜色,到底叫我们回来还是让我们再走远些。”大奔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给自己扇风,“达达跟跳跳刚才还说呢,等回了十里画廊要做些新的信号弹,免得耽误事。”

听见他的玩意儿被大奔说得一无是处,逗逗哪里忍得:“嘿,有本事你别用,自己造一个去,别问人家达达要!”

眼见他俩又开始斗嘴,剩下三人忍俊不禁,相视而笑。


这场短暂的吵闹最终结束在煎鱼和米饭的香气中。蓝兔和莎丽将买来的饭分好,逗逗和大奔见他俩各比别人多了一份,当下心满意足,再不理睬对方,埋头大嚼起来。

饭吃到一半,达达从灵鸽腿上拆下了他夫人刚写来的家书,看罢嘴角上扬:“欢欢还有三日就满月啦,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可得过去瞧瞧他——咱们从江陵往下,一道回百草谷罢?”

“你便是不开口,这顿满月酒我们也吃定啦!”跳跳抚掌大笑,众人言笑晏晏,蓝兔吃下一口鱼肉,借着剔刺的工夫,不动声色地将贴身的令牌藏得更紧了些。


七人踏进百草谷的时候,正值日头西沉。百草谷虽为武林禁地,却是出了名的风光绮丽,此时夕阳余晖洒落,满谷的奇花异草都笼上了一层薄如雾气的昏黄,令人如坠梦中。

众人上回来时七剑未齐,处境凶险,哪里顾得上观景。此时故地重临,连大奔这等粗莽的汉子都看得目不转睛,却唯有逗逗一人凑到谷口那块石碑前,得意洋洋道:“早听说百草谷奇药极多,从前我几次三番想来采药,可都被这块玩意拦在了门外——‘擅入者死’是么?嘿,如今神医我可不怕你啦!”

他言罢,顺势往那石碑上一靠,却听达达惊呼:“别碰那几个字!”

“哪几个字?”逗逗没当回事,随手往碑上一拂,耳中却听得风声呼啸,唬得他当即变了脸色:“怎、怎么回事?!”

他话音未落,只听“刷刷”两声,两枚削尖的竹枝势如利箭,直朝逗逗俯冲而来。逗逗冷不丁被前后夹击,倒也不慌不忙,下盘暗自使劲,上身却往后一仰,那两枚竹枝便在空中撞作一处,齐齐落地。

逗逗得意极了,潇洒地将大袖一甩:“达达你这机关也不过——”这话还只说了一半,头顶的墨竹深处就忽然降下一张大网,兜头将他罩在了其中。

若放在平时,以他神医逗逗的武功,倒也不至于这样快落败。只是百草谷方圆十里都是达达的地界,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逗逗就下意识放松了警惕,两手空空地走在花草之间,好似回家般熟稔——所以此时此刻,他正扑在众人头顶的天蚕丝网之中,满脸悲愤:“达达,虽说我还没备好欢欢的满月礼,可你百草谷也不能这么坑我吧?”


百草谷的机关以“多快稳准”四字名扬天下,逗逗被困只在片刻之间,众人都没来得及助他一把——当然,只怕也没人打算助他。因为此时此刻,地上的六人个个笑得前仰后合,过了好一会儿大奔才捧着肚子,哈哈笑道:“神医,真不是我们幸灾乐祸——你这可不是活该么?”

逗逗听到这么一句,气得鼻子都歪了,大叫道:“你们通通看我笑话!还顾不顾剑友之情了?”

“谁让你仗着是百草谷主的兄弟,在人家禁地里横冲直撞的?”跳跳强忍住笑,“我们可不晓得怎么放你下来。”

逗逗登时急了,抬手就想拔他的雨花剑出鞘,心里却又可惜这张天蚕丝织的好网,一时竟然无法可想,只气得七窍生烟。就在这时,一个极温柔的女声含笑道:“你们别欺负人家神医啦,见好就收吧。”

这声音又清又柔,像是峰林草木间潺潺流过的一股山泉,还带着湿润的水气。她声音一起,几人头顶越缚越紧的丝网终于松懈,将逗逗缓缓放了下来。

达达又惊又喜,赶忙迎上前去:“夫人,你怎么出来啦?”

“听见有人触了机关,我就猜是你们。”达夫人笑道,“你们六个欺负神医一个,也太不地道了罢?”

“这可不关我们事。”蓝兔笑着摆了摆手,“他自己得意过头,把遍地机关的百草谷当作他黄石寨啦,可怨不得别人。”

逗逗狼狈地爬了起来,猛拍身上的灰:“蓝兔你怎么也帮着他们说话?!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跟虹猫都是正经人,从来不欺负人!”

众人哪里忍得住,纷纷大笑起来,跳跳更是眉梢一扬,撞了撞虹猫的肩:“神医说你不是正经人呢!”


虹猫哪里理他,只管跟着达达夫妇往前走。只听达达柔声细语道:“我出门几日,欢欢可还听话么?”

达夫人道:“一切都好,只是夜里爱哭些。”

逗逗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嘿,爱哭么?让本神医出手一治,保管立竿见影!我祖师爷可留了秘方下来,专治这小儿夜啼,药材你们谷里肯定有……”

他絮絮叨叨地拉着达达夫妇,跳跳便无奈地朝虹猫摊了摊手,正色道:“你们帮达夫人准备明天的满月礼罢,我等等就上袁家界一趟。”

虹猫蹙眉:“今晚就去么?不如等满月礼过了再说。”

“夜里的袁家界没人比我熟,你怕什么?”跳跳满不在乎,“见不得光的事,也许晚上看得更清楚些——要查就趁热打铁。”

虹猫思虑片刻,终于点头:“万事小心。”

走在两人前头的蓝兔听到这里,忽然顿住步子,回头看着跳跳:“我跟你一起去,成不成?” 

跳跳吃了一惊:“怎么?”

“莎丽早说了要在达夫人面前露一手,明天的菜她一个人包啦!我也帮不上忙,不如去袁家界瞧瞧,也好跟跳跳有个照应。”蓝兔面不改色,只将她手里的包袱抓得更紧了些,“成不成?”

“这能有什么不成的。”跳跳眼风往虹猫那头一瞟,“你要一道走,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就看咱们七剑之首答不答应喽!”

“我,我能有什么不答应的?”虹猫原本还想多问蓝兔两句,被跳跳这么一提,反倒不好意思说出口了,只得嘱咐道,“那你们更要当心。”

“知道啦。”蓝兔双眸弯弯,“担保明天按时回来吃饭,一炷香工夫都不耽搁。”

前头莎丽听他们说的热闹,便也探头打趣一句:“哦,那要是迟了怎么办?” 

“唔,要是迟了,你们就罚跳跳喝酒——迟几刻钟就罚几杯,如何?”蓝兔笑意盈盈,话音未落就赶忙挽过莎丽的手臂,飞也似地往前走去,剩下跳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可奈何地望着那个轻快的背影走远。

“从前刚认识的时候,还以为你们都是正经人——神医这话倒不错。”他含笑摇头,也迈开步子,背影在暮色之中去得远了。


袁家界地处百草谷西南方向,群峰拔地而起,直入青云。

湘西原就是四面八方层峦叠嶂的地貌,袁家界更是这奇中最奇、险中最险,这方圆千里,除去天门一峰更高之外,竟再无其他山岳能与之争锋,端的是易守难攻——也难怪黑心虎当日立教之时,要将黑虎崖建在此处了。

夜色已深,万籁皆静,远处的林中隐有野兽的嗥叫。魔教虽灭,袁家界仍是人人想要绕道而行的险地,然而此时此刻,竟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在山间穿行,当先一人还走得吊儿郎当,像是颇不耐烦:“倘若早晓得那帮名门正派这么不靠谱,合璧第二天合该咱们自己来才是!好好一条近道就被他们炸了,害得我俩绕了老远的路。”

能在黑虎崖如履平地的人,自然只有七剑里那位卧底十年的青光剑主跳跳,而走在他后方的便是蓝兔了:“那时候不都受了内伤么?要不是误打误撞托了麒麟的福,咱们现在只怕还躺着呢,哪里走得动路。”她脸上倒是无甚倦色,还有心情打趣,“虹猫当时不是想来么,神医怎么说他来着?”

一提起这茬,跳跳便眉开眼笑:“神医那张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他惟妙惟肖地学着逗逗的口吻,“‘外头那帮人抢着上黑虎崖,无非是想趁乱去分杯羹,你虹猫也这般逞强,莫不是兜里空空,也想跟他们分几个铜子儿花花?’蓝兔你还别说,他这话妙得很,既拦住了虹猫,又戳了他痛处,哈哈!”

“人家堂堂七剑之首,要真缺钱还能没法子么?”蓝兔笑着摇头,“你们净欺负他。”

“那你说他能怎么着?扛着长虹剑下山卖艺去?”跳跳拿眼睛觑她,“还是我们蓝大宫主要借他钱?”

“谁借钱我不都肯么?哪里单单借给他了。”蓝兔根本不接他的话茬,笑吟吟道,“成天这么笑他,看来我们青光剑主这些年积蓄不少喽?”

“攒了些辛苦钱,不敢跟冰魄剑主比。”跳跳像模像样地冲她抱拳,“在下走在前头开了大半夜的路,冰魄剑主不派些赏钱么?”

蓝兔被他逗得眉眼弯弯,也便装模作样地往荷包里掏钱。哪知就在这时,前方忽然飘过几缕绿幽幽的火光。

两人都吓了一跳,跳跳抬手将蓝兔往身后一挡,自己从怀中摸出了个火折子来,小心点燃。视线清晰的那一刻,蓝兔背后陡然涌起凉意来:只见不远处的山坳里磷火森森,居然矗立着一大片新坟。


“魔教果然没死绝。”跳跳眉头紧皱,“居然肯回来收尸,也不知是谁良心发现。”

山风拂过,蓝兔看着坳底那些草草埋下、数量众多的木碑,心中忽然一动,不由自主道:“你说黑心虎……黑心虎父子俩,会在这片坟地里么?”

“黑心虎死在七剑合璧下,大约早就尸骨无存了罢?至于黑小虎……”跳跳下意识瞥了蓝兔一眼,见她面色如常,这才道,“听说是死在了天门洞的地雷阵里,遗体应该早被他爹带回去安葬了罢。”

蓝兔点头,神色有顷刻的恍惚:“你说的是。”

“走罢,黑虎崖马上就要到了。”跳跳抬手一指,蓝兔应声抬头,见不远处的崖边果然有一个巨大的山洞,洞顶的猛虎张开血盆大口,像是要将每一个进洞的人吞进腹中。

两人运起轻功直奔崖顶,终于并肩站在了这个曾让无数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地方。此前夜色浓重,所以直到跟前他们才发觉,洞顶的猛虎已经被人砸掉了半边耳朵和几颗长牙,再不复从前的威风凛凛。

想必是攻上黑虎崖的那一日有人杀红了眼,连黑虎崖洞外这个栩栩如生的石雕都被补了几刀——而真正将魔教这只猛虎折牙断齿的人,正是他们自己。蓝兔跟跳跳对视一眼,并肩走了进去。

洞中干干净净,除了灰尘之外,竟然一具尸首也没有,甚至连血腥气都极淡,跟跳跳记忆里的模样全然不同。跳跳背着手在洞中转了一圈,眉心微锁:“能有这份耐心,莫非是慕七回来了?”

“慕七?”蓝兔诧异,跳跳便道:“蓝兔你不晓得,从前魔教共有七堂:牛老三和猪老四自不必说,是魔教立教前就跟着黑心虎走南闯北的亲随,颇得他信任——他二人如何死的也无需赘言,你我心知肚明;二堂从前归我统领,我升任护法之后暗中削弱了这一支兵力,只让他们留守黑虎崖,不曾再立过新的堂主,想必黑心虎死后也一哄而散了;剩下的人,只怕你就不识得了。”

蓝兔神情也凝重起来:“难道说,魔教还有四堂我们从未见过?”

“不错。五堂堂主千远晗是异族人,母亲是个苗女,他最擅制毒,听说早些年在江湖上混出了个‘毒医’的名头,当初魔教手里的断肠烟、黯然销魂散俱是出自他手,此人在黑虎崖七年,一直闷头制药,心肠如何我倒不甚清楚;六堂堂主顾怜是个跟马三娘差不多年纪的少妇,也是七堂里唯一的女人,爱干些以情谋事的勾当,其他几位堂主都不大瞧得上,还有人说她跟黑心虎——”

跳跳的话戛然而止,蓝兔见他神情有异,心里顿时明白过来,脸上也微微一红,赶忙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那位慕七堂主呢?”

“那是个脑子一根筋的武士,从前也不晓得受了黑心虎什么恩,入教以来对他是死心塌地,当牛做马——我们七人里就他一个没吃神仙丸,可见黑心虎当日对他信任之深。此人早在三年前就被黑心虎派出寻药,一直未归。他若回来,倒是有些麻烦。”跳跳背着手,神色复杂,“其他人虽然各司其职,但内里各有各的心思。黑心虎一死,我猜他们必定不会再为魔教卖命。”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再没有出现过,是么?”蓝兔看着跳跳的背影,忽然轻声道,“你是故意不让虹猫知道的吧?”

“跳跳,我若没猜错,这是合璧之后,你第二次上黑虎崖来罢?”


跳跳一震,随即笑道:“怎么,冰魄剑主莫不是怀疑我是个双面卧底?”

“七剑合璧非伤及残,哪怕有麒麟血也未能根治,所以这些消息你都瞒着不说,反倒合璧之后一个人带伤上了黑虎崖,是也不是?”蓝兔眸如寒星,跳跳被她这么盯着,赶忙打了个哈哈,想搪塞过去:“哪,哪有啊?我那天不一直跟你们在一块——”

“那天大家都手忙脚乱,神医熬药的时候说瓮里少一味三七,是你连夜出去买药,回来的时候还说在山下跌了一跤,所以回来晚了罢?”蓝兔抓住他手臂,眼底恼怒之色愈深,“跳跳,你早就归队了——你早就不是走投无路一个人了!还要像当年在雷区刺杀黑心虎一样,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么?”

跳跳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心中分明震动,嘴上却仍笑道:“我是真跌了一跤——”

他话音未落,蓝兔气恼极了,手一松便把他衣袖摔了,转过身去:“这些话你跟虹猫他们解释去,我不想听了!”


跳跳从没见过她生这么大气,暗叫不好,心里却热烘烘的,好似那一夜风雨交加,他孤身回头,看到雨花和冰魄明亮的剑光。

然而这些话虽然说不出口,姑娘却是要哄的。跳跳陪着笑转到另一面,柔声道:“是我不对,我不该什么事都一个人瞒着,就算摸准了这些人的脾性,知道黑心虎一死他们铁定不会回来,也不能一个人上山,要守空门也该七个人一起守,要做英雄也该七个人一起做,万万不能自己一个人悄悄出风头——”

蓝兔板着脸听他一本正经说了半天,终于绷不住脸色,露出一点笑意来。跳跳总算放下心,笑道:“不气了,再到外面看看罢?”

“不气了,不值当。我回去就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他们几个,让神医好好治你!”蓝兔嘴上还在放狠话,脚步却已跟了上去。她走了两步,忽然回过神来:“等等,你方才只讲了六个人——一堂呢?”


“一堂是个谜。”听到蓝兔问起此事,跳跳神色一凛,“它统领的教众最多,可大多数时候都直接听从黑心虎号令,如同直辖——但我从前听黑心虎亲口说过:一堂堂主确有其人。”

“连你这个护法都没见过的堂主?”蓝兔凝神,“难不成直到黑心虎身死、魔教垮台,这个人都没有出现?”

跳跳缓慢摇头:“我没见到,估计其他人也没有,否则前来围剿的那群正派未必能毫发无损。”

“毫无线索,那也罢了。”蓝兔倒也不执着于此,跟着跳跳走到洞外,“倘若真是慕七回来,你觉得他会去哪些地方?”

话一出口她便明白过来,转头往崖下望去:森然的磷火还在山坳的坟地里,散发着绿幽幽的光泽。

跳跳见她反应这样快,赞许地点点头:“没错。先前我以为黑心虎神魂俱灭,并无尸身留下,没有立碑的必要,但慕七对他忠心不贰,堂主之中再无第二人能比。倘若回来收尸的人真是慕七,那么这片坟地里一定有黑心虎的衣冠冢。”

蓝兔原本眼神游离,这时却像下了决心似的,神色一定,回头道:“除了这里,你还想去哪里查探?魔教的藏宝厅么?”

跳跳眉梢一扬,来来回回地打量她。蓝兔心里揣着事,被他这么一盯颇不自在,便道:“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儿么?”

跳跳背着手,嘴角挂着丝懒洋洋的笑意:“从前我以为你跟虹猫心意相通,所以默契,现在看来,不过是你聪明罢了——聪明人跟谁都默契。”

“青光剑主谬赞,我可受不起。”蓝兔瞪了他一眼,正经道,“罢啦,藏宝厅你从前没少去吧?我们分头行动,如何?”

“你是说你一个人下坟地?”跳跳吃惊,继而摇头,“天还没亮呢,这事我可干不出来。”

“撇开其他不谈,整个黑虎崖最安全的就是这片坟地了——但凡对亡灵有半分敬畏,谁会在他们的埋骨之地动手脚?跳跳,”她眨眨眼,半是激将半是打趣,“我可听说藏宝厅机关重重,你不会打算把这桩难事推给我罢?”

见跳跳仍沉吟未决,她抬手把冰魄召出剑鞘,又将跳跳往另一头推了推:“放心吧跳二,再不抓紧时间行动,咱们就赶不上欢欢的满月啦,到时候被罚酒的可是你!天亮之时还在这里见,成不成?”

跳跳被她推了几步,这才回过味儿来,额上青筋一跳:“跳二?跳二是什么玩意?”

“那位七堂主不是叫慕七么,你统领二堂的时候难道不叫跳二?”蓝兔笑语如珠,“刚巧你灵鸽也叫小二,我看这名字与你般配得很。”

她踏着轻功往山坳掠去,笑声却还随着山风在崖顶盘旋。跳跳无可奈何地望着她背影远去,忽而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藏宝厅机关多,坟地阴气重,咱俩非得分头行动,不能同去同归么?满月宴若真迟到,多喝几杯酒便是了——又不是罚你。”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也转过身,朝山崖另一侧踏风而去。

而在他身后,这个曾被当作魔教主殿的山洞仍然立在风中,残缺的猛虎也依旧凶神恶煞,盘踞在夜色之中。


蓝蓝蓝蓝儿

【思无邪系列】第四季·夏·琴瑟在御

新的季节新的故事,前方高甜,注意闪避QVQ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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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晚风拂过树梢,林间的绿意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远处的湖水反倒懒洋洋的,偶尔荡出几圈涟漪,却要好半天才悠悠散开,透着一股子闲情逸致。

风临渊倚靠在露台上,抓着一把刚炒好的香瓜子儿,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前俩月在岭南动不动下雨,天气又闷热得紧,我就没一天夜里睡舒坦了!说来说去,还是咱们湘西好呀。”他感慨完,见自家师父安安稳稳躺在竹榻上,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也便耸了耸肩,继续自言自语,“不过两吊钱住一夜,再不舒坦可不就成黑店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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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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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晚风拂过树梢,林间的绿意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远处的湖水反倒懒洋洋的,偶尔荡出几圈涟漪,却要好半天才悠悠散开,透着一股子闲情逸致。

风临渊倚靠在露台上,抓着一把刚炒好的香瓜子儿,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前俩月在岭南动不动下雨,天气又闷热得紧,我就没一天夜里睡舒坦了!说来说去,还是咱们湘西好呀。”他感慨完,见自家师父安安稳稳躺在竹榻上,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也便耸了耸肩,继续自言自语,“不过两吊钱住一夜,再不舒坦可不就成黑店了么?我在山下耍两套把式也就能挣两吊钱呢!”提起房费,风临渊颇有些心疼,忍不住砸了咂嘴,谁料这时,他师父头也不抬道:“这么心疼银子,你倒舍得住湖景房——湖景比山景贵五十文罢?”

“钱虽难挣,可好景更不常有哇!五十文就能买这么一片湖,值啦!”风临渊满不在乎,将手搭在眼帘上,高高兴兴地朝湖面眺望,“听说这湖叫织女湖,七夕节的时候放舟湖上,还能看到银河上的有情人相会呢。”

“这种女儿家爱听的故事,你倒是津津乐道。”跳跳笑着摇了摇头,“七夕女儿节,姑娘们讲究可多啦,儿郎们也都忙着约心上人逛灯会,谁有工夫守着九天之外的有情人啊?”

“我啊。”风临渊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没心上人在身边,可不就只能关心关心别人么?”

跳跳听他说得洒脱,不由微笑起来:“单身单得还挺自豪。”

风临渊脑子一热,一句“师父你还不是单了这么多年”差点就要冲口而出,却又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咽了下去。风临渊心说好险好险,今年的故事还没混到,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万一惹恼了师父可不糟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喉咙口的话好好生生地吞进了肚里,这才扭过头去,笑嘻嘻道:“单着就单着吧,谁让我没沾上虹师叔的福气呢——话又说回来啦师父,虹师叔他们七夕也会出去逛灯会么?”

“人家又不单着,自然不能闲在家里。”跳跳横了他一眼,“怎么,又挂念起你虹师叔来了?”

“我可好久没听过他们的故事啦!要不,师父我去泡杯好茶,您给我讲讲七夕灯会的故事?”风临渊一跃而起,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两个茶杯来,“没带您的紫砂壶,好在咱们湘西的茶和水都好,您凑合着喝!”

少年利落地搁下瓷杯,茶水在星光之下分外澄明。

跳跳不由自主朝夜空中望了一眼,轻声道:“罢啦。好景难得,讲便讲吧。”


<壹>

自从三天前那封请柬翻山越岭进了宫门,蓝宫主脸上的笑意就没有一刻停歇。

虹少侠原本也十分高兴,练剑的空当儿时不时偷偷瞄她一眼,更是瞄得心满意足,谁料从收到请柬的第二天起,蓝宫主便开始仔仔细细琢磨起贺礼来,通常天一亮就不见了人影,也不知道究竟去了哪里。

虹少侠一连两天没见着她面,这天索性起了个大早,终于在拂缨居门外逮住了她。她形色匆匆,一双眸子却明亮极了,一弯眉梢哪里盛得下她这样明亮而毫不遮掩的喜色?虹大少侠心里没来由一软,笑着摇头:“比你自己成亲还欢喜。”

“达达当年的喜酒没喝上,现在好不容易赶上大奔跟莎丽,你难道不欢喜么?”蓝宫主笑吟吟道,“咱们七剑之首的贺礼备好了?”

“离他俩成亲还有整整两个月呢。”虹大少侠又好气又好笑,“我心里有数,放心吧。”

“谁不放心你啦?到时候没带贺礼,你就站在门外喝人家的喜酒吧。”蓝宫主哼了一声,抬脚就要进门,“好啦别拦着我啦,我还要给莎丽绣枕头呢!海棠刚绣了两瓣,离完工还早呢。”虹大少侠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她推出了门,只得无可奈何地往外走,没走几步却看见疏影和暗香带着几个小宫女围在莲池东边的朝暮亭里,像是在忙些什么。

虹大少侠一时好奇,走近望了一眼,却见亭中的石桌上搁着各色干果和粉面糖霜,炒熟的芝麻散发出醇厚的香气。他不由自主抽了抽鼻子,笑道:“好热闹啊。”

小宫女们见是他来,齐齐行了一礼。暗香也笑应道:“少侠早安,吃饭了么?”

虹大少侠正要说话,却听疏影撇嘴道:“宫主忙着给莎丽姑娘绣枕头,现在又没到小厨房的饭点,他哪来的饭吃?难道还指望少侠亲自动手么?”

虹少侠跟疏影一向不大对付,倒也不以为意,摸了摸鼻子道:“可不是么?我还等着尝疏影姑娘的手艺呢——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想得美!我做的东西都是给我们宫主的,你一盘也别想碰!”疏影撅了噘嘴,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颜色缤纷的面皮在她手里盘旋跳跃,直教人眼花缭乱。暗香嗔怪地望了她一眼,朝虹大少侠笑道:“今日七夕佳节,咱们几个在做巧果呢!按惯例每年都做的,待会儿给少侠送些过去?”

“今天过节?”虹大少侠后知后觉地发现了檐角多出来的灯笼们,心头一动,不由懊恼起来,“瞧我,日子都过糊涂了。”他默默挨近暗香,装作无意道,“七夕女儿节,往年你们宫主都做什么?”

“老宫主还在的时候,宫主总跟我们一块做些闺阁游戏,刻菱、穿针、做巧果什么的;后来宫主忙于宫务,就只能晚上跟我们一起沐发、拜月、染指甲啦。”

“染指甲?”虹大少侠觉得这个词颇是新鲜,想了想竟不大明白是做什么,忍不住道,“这是怎么个染法?”

“就是——”暗香的话刚起了个头,便听疏影嫌弃道:“您堂堂七剑之首,打听我们女儿家的闺阁事做什么?宫主还没嫁你呢!走吧走吧,说了你也不懂!”

虹大少侠晓得疏影的脾气,倒也不恼,好脾气地笑了笑:“好罢。”他想了想,扭头朝来时路走去,疏影见状脸色微变,嚷道:“小厨房不在那头——你去哪呀?”

“你说了我不懂,兴许你们宫主说了,我就懂啦。”虹大少侠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话来,扬长而去。疏影哑口无言,只得气鼓鼓地捏着手里的面团儿,把一朵好好的桃花捏得歪七扭八,连花瓣都只剩了两片。

暗香笑着摇了摇头,拿沾满面粉的手指头戳了戳她额角:“你呀,三回里倒有两回说不赢他,还不长记性么?”


<贰>

拂缨居的二楼有窗朝南,漏进来的阳光被茜色的软烟罗拦了一拦,早已没了盛暑时分的嚣张气焰,温和地将满屋五彩斑斓的绣线笼罩。蓝宫主忙着手里的活计,对虹大少侠今晚出门的提议充耳不闻:“莎丽的枕头还没做好呢,你别添乱啦。”

虹少侠岂会甘心,与几个半人来高的绣花绷站作一排,肃然道:“枕头什么时候做都成,今晚灯会,你得买个玩意儿赔我。”

蓝宫主头也不抬:“我又欠你什么玩意儿啦?”

“去年上元节你忘了么?”虹少侠一本正经,“你夜里喝醉了酒,把我亲手扎的花灯都送人了欸,现在赔也得赔我一回吧?说好再给我扎一个,你可别想赖。”

蓝大宫主怔了一怔,想起那日的始末,心头微动,还没开口却瞥见了虹少侠故作庄重的神情,当即装傻道:“什么花灯?我不记得啦。”

虹少侠登时急了:“怎么不记得了?你当时亲口说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蓝宫主强忍笑意,正色道:“喝醉的事谁还记得啊?还不是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啦。”

“不信你问疏——”虹少侠话到一半才晓得不对,连忙改口,“啊不,问暗香!”他见蓝宫主丝毫没有还债的意思,反而仍在认真选线,不由有些着恼,却在此时忽然窥见蓝宫主含在嘴角的一点笑意。他明白过来,眼珠一转,正色道:“你要真忘了,不如我再给你讲讲?”

“好呀。”蓝宫主好整以暇,不料虹大少侠眉梢一扬,张口就道:“那天晚上我睡在你屋里,你在床上跟我说……”

“……喂!”蓝兔万万没想到他也有这样耍无赖的时候,愣了一愣,直恼得耳根都红了,“你、你怎么这样?”

“你不是忘了嘛。后来啊,第二天早上——”

蓝宫主跺脚道:“赔就赔,你不许说了!”

“想起来啦?”虹大少侠笑眯眯道,“那我去楼下等你。“他许久没有见过蓝宫主这副模样,只觉得她脸红的样子实在可爱极了,好容易才忍住揉一揉她脸的心,赶忙咳了一声,端正步子走出门,足下生风地往楼下去了。


然而大出虹少侠意料的是,直到小厨房把午饭送到了朝暮亭,蓝宫主也不曾从二楼下来。蝉鸣声和头顶的太阳一般张扬,虹少侠几次三番想再上楼瞧瞧,却都被疏影叉着腰堵了回来。她守在门口,振振有词:“都说了今天乞巧节,宫主还要沐发梳妆呢!少侠您要实在没事干,要不也回屋沐发梳妆去?”

“……”

虹少侠棋输一招,只得掉头回屋。没走两步他想了一想,绕回莲池,苦口婆心地嘱咐水榭中还在刻菱角的小宫女们:一有宫主出门的消息,即刻便去归鸿居告知他一声。宫女当中颇多疏影的拥趸,大家哪肯轻易答应,平日里活泼开朗的小姑娘们突然一个个都矜持极了,直逼得虹大少侠承诺去灯会上给每人带一个小玩意儿回来,这才矜持地松了口。

虹少侠自觉万无一失,于是顶着毒辣的太阳回屋,想先小憩一会。

今年夏天炎热异常,玉蟾宫虽然山环水绕、草木参天,午后的阳光却依旧烈烈逼人。好在归鸿居临水而建,满墙青藤,乃是阖宫之中最妙的避暑所在。虹少侠一进屋便觉得凉爽,靠着窗下的软榻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岂料他闭眼时还是晴空万里,睁眼时却已是晚霞满天了。

他睡眼惺忪地朝对面望了一眼,见湖水都被夕照染成了红色,脑中忽然一个激灵:等等,太阳都落山了,蓝宫主人呢?!

虹大少侠匆忙理了理衣衫,跳下软榻就要往拂缨居去,谁料他一推门,暗香的身影便映入了眼帘。虹少侠心中一动,探头还要往外看,却听暗香道:“少侠别找啦,宫主没来。前不久她一个人出门去啦。”

“出门了?”虹少侠失声道,“什么时候?”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吧。”暗香抿着嘴笑道,“少侠别怪罪,宫主梳好妆后亲手做了盘巧果,又陪宫里的小姑娘们说笑了一会儿,这才来归鸿居走了一遭。她见您睡得香,就嘱咐我们先别叫您,自己悄悄从后门走的,除了疏影谁也没瞧见——她说今晚过节,路上一定热闹,她一个人先去灯会逛逛,少侠醒了之后去寻她就是啦。”

“那她说约在哪里见?”

“宫主只说让您过去,还说有缘自会相逢,何必约什么时辰地方?”暗香忍着笑将手中的东西呈过去,“这是宫主留给您的,暗香先告退啦。”

虹少侠原本对她偷偷溜走的行为颇是恼怒,想着见了她面要怎么罚她,谁料低头却看见了一件崭新的衣衫。它整整齐齐地端坐在托盘上,每一缕银线都在余晖的照耀下熠熠生光。虹大少侠想起去年冬天那件一模一样的新衣,心头的恼意忽然寸寸消散,同远方的落日一齐温柔地沉没。

他将叠好的白衣抖开,抚摸着袖口的暗纹,忽然扬起眉毛,灿烂一笑:“行啊,还怕找不到你么?”


<叁>

在明灯如昼的街衢上徘徊了小半个时辰后,虹大少侠开始觉得自己海口夸得太早了。

他从前也隐约晓得,乞巧节对闺阁女儿来说是个隆重日子,却从未发现湘西有这样多的年轻姑娘,也万万没想到这一路上遇到的姑娘脸上都罩着五颜六色的神怪面具,一眼望去眼花缭乱,大罗神仙也难辨真容。

庙会上流光溢彩,热闹得不像话,虹大少侠却瞪目结舌,好容易才抓住路边一个卖面具的小贩:“这位小哥,路上的姑娘们怎么都戴着面具呀?”

“这你都不懂?”小贩哼了一声,瞪着一双绿豆眼,上下打量了虹少侠一番。大约是觉得他生得还算器宇轩昂,身上的白衣也还算顺眼,那小贩总算没嫌他耽搁生意,只扬着下巴道:“今儿又不是上元夜,姑娘们想趁过节出来走走,家里又不许抛头露面,不戴面具还能怎的?再说啦,咱们面具画得有趣,姑娘们戴着玩也开心呀!”他见虹少侠虽然孤身一人,又不懂这七夕节的规矩,袖口刺的暗纹却精细极了,瞧来不像短钱的人物,卖货的话张口就来,“我的面具今晚卖得最好,再过半个时辰就要没啦!公子要不要买一个送人?”

“我倒是想。”虹少侠苦恼地望了望周遭涌动的人潮,无可奈何道,“托你面具的福,我的姑娘都没找着呢。”他说到这里,心中忽然浮起了一丝希望,“说来,这位小哥,今晚有没有一个特别好看的姑娘来买你的面具?”

小贩一愣,油腔滑调地嬉笑起来:“买我面具的姑娘个个漂亮,公子说的是哪一个啊?”

虹大少侠头大如斗:“……就是最好看的那个。”

小贩听他这么一说,不由挠了挠头:“这……究竟是怎么个好看法?”

“唔……”虹少侠仔细想了想,“人群里只瞧得见她一个的那种。”

“哎哟公子,您这可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啦!”小贩心说怕不是遇到情圣了?他赶忙打了个千儿,告饶道,“今晚来我摊上的老少爷们个个都说送面具的姑娘美若天仙呢——您得说具体些!”

“算啦,料你也没见过她。”虹大少侠不晓得要怎么才能让小贩明白他只是实话实说,并未夸大其词,转念一想,不由叹了口气:罢啦,这人多半是没见过她了——见过她的人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样好看法,断断不需要他赘言解释的。

他一筹莫展,扭头四顾,突然瞧见远处的墙角有对老夫妇在叫卖,两人跟前的小摊上摆满了样式繁多的乐器。虹大少侠双眼一亮,计上心来:“有法子啦!”

他匆匆上前,掏净了口袋才把小摊上最好的那把琴买了下来,还顺手将其他器物摆得端端正正。老夫妇见他相貌堂堂又平易近人,非要再给他送个添头。虹大少侠推却不过,随手抓了支风笛,冲他们抱了抱拳,转身便往江边的高台走去。

那高台原是搭了供戏班杂耍的场地,足有两丈来高,虹大少侠足尖疾点,一个翻身便登了上去,衣角在夜风中飘来荡去,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见他身法利落、姿态潇洒,落地之时尘土不扬,有江湖人忍不住喝了声彩:“好俊的轻功!”

虹大少侠轻松站定,将那支竹笛顺手插在腰间。他抱琴站在高处,俯视着脚下流动的灯火。

见了他先前露的那一手高绝轻功,台下早有人按捺不住,叫道:“少侠是要比武么?在下先来领教一二!”

“今天我不比武。”虹大少侠弯腰将怀中的新琴放下,微笑道,“嘤鸣求友,我来觅一个知音人。”


<肆>

许是虹大少侠新换上的这件白袍子太过惹眼,又许是今夜想求知音的人和知音在侧却想看别人抓瞎的人一样多,总之不过片刻,高台四周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虹大少侠站在台上,面带微笑,心里却不免焦躁起来:眼前这个已经是上台试琴的第六位姑娘了,也不晓得她到底听见消息没有?

他原想在庙会里来上这么一出,她即便不肯上台,也一定会按捺不住来瞧热闹,到时候不怕认不出来;然而大出意料的是,今晚来逛庙会的姑娘们也不知怎的,十个里倒有九个穿的是蓝色衣裳,简直像约好了似的。他一眼望去,台下尽是浅蓝裙衫,人人脸孔都藏在面具之后,直看得人眼花缭乱,他便是再多生了两只眼睛,只怕也难以将不知身在何处的蓝大宫主一眼辨出来。

虹大少侠心情沮丧,目光不免涣散起来,脑中却忽然掠过暗香的话:对啦!她午后不是一直在拂缨居二楼沐发梳妆染指甲么?只要看看谁的指甲颜色与众不同,不就找到她了么?

虹大少侠喜上眉梢,赶忙将目光下移,不料台下出游的姑娘们个个指尖绯红,连这蔻丹也像是找了同一朵凤仙花染的。

虹大少侠有生以来何曾注意过别的姑娘,更没仔细瞧过旁人的衣着打扮,哪晓得女儿家人人爱美,这染指甲也不是玉蟾宫的独创,而是七夕节古来有之的风俗?他只觉得头疼极了,眼见对面姑娘一支曲子已经到了尾声,蓝宫主却丝毫不见踪影,不由自主苦笑了一声。

岂料这台上的姑娘也是个泼辣脾气,她指间的曲子原本还有半节未完,却立即听出虹大少侠心不在焉,连带着这一声苦笑也跟她弦上琴音格格不入。她心中有气,忽然将手一收,恼道:“公子不愿听我弹琴,早说便是,何苦白白耽搁时间!”琴声戛然而止,刺耳异常,那姑娘将琴搁下,起身便走。

虹大少侠倏地回过神来,心中有愧,赶忙上前两步,连连道:“姑娘莫气,我……我方才想到了一件极要紧的事,这才……这才……”


台下人观望至此,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说这公子也忒不尊重人,说不准是哪家雅好音律的少爷心血来潮寻个乐子;也有人说他态度诚恳,功夫又高,不像是万花丛中过的人物,倒像是为了什么事刻意来出风头。一时间众说纷纭,蓝大宫主藏在人群当中,远远眺望高台中央那个晃动的人影,忍不住在嘴角抿了一丝笑意。

她一下山便瞧见了卖面具的各色小摊儿,当即挑了两个中意的,出游路上果然免了许多麻烦;傍晚时分她沿着河岸逛了一圈儿,又在庙会上买了些小玩意,正要折返,却听说高台上有人鸣琴觅知音,于是顺着大流走了过来。她原本以为虹大少侠不会干出这等抛头露面的事来,谁料刚走到灯下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孔,眉宇间分明透着两分苦恼,还偏偏不肯流露出来,硬撑着要在嘴角带起一点笑意。

蓝大宫主心中好笑,当下便住了步子。她晓得虹猫耳力极佳,不敢出声,却有心想看看他还能想出什么招儿来,于是不动声色,像街头巷尾每一个普通的姑娘一样,仰望着星光之下那个眉目清朗的少年郎。他白衣临风,站在三尺开外同那个气恼的姑娘解释,脸上的神情微微窘迫,却意外动人心魄。

正在这时,却听身旁有人道:“说来,去年上元节也有个白衣郎君,好像是当众替姑娘挡酒来着?听说足喝了两坛子竹叶青,我家表姐在旁可瞧得痴了,到了上巳节还念念不忘呢。”

“我也远远瞧见啦!可惜那天人实在太多,只望见一个侧影儿……你还别说,那郎君跟台上这位还有真有点像呢。”有姑娘颇为兴奋,“我堂兄说江湖中人好穿白衣,全是敬仰七剑之首的缘故,我看未必!说不定跟这两位公子学的呢?”

她话音未落,却听台上那姑娘扬声道:“公子既然瞧不上咱们的琴音,不妨自己先吹一曲,也让在场诸位品上一品。公子想找俞伯牙,自己总不能焚琴煮鹤罢?”原来这姑娘在虹少侠的劝慰下终于勉强平息了怒火,却依旧咽不下这口气来。她自幼姿容出众,琴技也佳,常常第一个音还没按下去就有人大声喝彩,还从没遇到过这样不假辞色的男人;对面这人不曾对她赞不绝口也就罢了,居然还在听琴时神游天外,半分都没将她放在眼里。她哪里忍得,目光一扫之下,瞥见他腰间那管做工平平的竹笛,当下便丢了句话,扭身下了高台。

路人们原就是闹哄哄的看热闹,这姑娘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虹大少侠怔了一怔,心道这是怎么回事?蓝宫主还没引出来,他自己倒先被套路进去了?他扶住额头,想要找个借口辞了,奈何台下欢声雷动,哪里容得他临阵脱逃?

虹大少侠眼见难以推脱,心中又生一计。他咬了咬牙,向着四方抱一抱拳,横笛在前,扬声道:“献丑了。”


听笛的人越来越多,有小贩竟趁机挑了担西瓜过来叫卖,更有甚者捧着瓜便席地而坐,俨然是瞧定了这出难得的热闹。众人眼巴巴地望着高台,指望这位轻功高绝、相貌英俊的公子能不负众望,再奏出一曲妙音来,岂料笛声一响便有人皱起了眉头:不对啊?

这少年郎吹得虽然不算难听,却实在稀松平常,别说跟他的轻功难以相提并论,就连方才那姑娘的琴声也颇有不如。不过他这支曲子倒是婉转清越,低回处温柔不尽,却又并无缠绵之意,听着耳生得很,像是新谱的调。

众人议论纷纷,蓝大宫主见他奏起这支曲子,错愕之余心口却是微微一热:这是合璧之后,她陪麒麟暂住西海峰林时信手写下的调。当时也是这么一个盛夏,她一边在后院削竹子做风笛,一边随口哼了几遍,不想他人在屋外,却把这曲子记了个一丝不落,后来流落凤凰岛时还常吹给她听——哪怕她当时把曲子和他都忘得干干净净。

他于音律一道并不精通,这支小调却练得颇为纯熟,蓝宫主冷不防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心中不由软了两分。她觉得自己此刻的情绪大大不妙,又晓得他从前每吹到第三节末尾便会错两个音,便默默竖起耳朵,想要将注意力挪开,仔细听听他有无长进。

其时小调的第三节正好到了尾声,她侧耳细听,却发觉虹大少侠这一回不单吹错了原来的两个音,整整一段都被他带偏了调,透出一股子莫名的气恼,像是温柔的湖面忽然被怪风掀皱,水中钻出一条鱼来,正在气闷地吐着泡泡,却又对晚风奈何不得。人群中内行不少,有人还在琢磨这一段忽然变调的深意,有人却已经发出两声嗤笑。蓝大宫主原本还想替虹大少侠驳上两句,却又想起自己不能出声,只好作罢。她听出调中那一丝无可奈何的温柔,忍不住也轻轻笑出声来。

谁料就在这一刻,四面惊呼声骤起。还没等蓝大宫主回过神来,远处便已传来破空之声。她应声抬头,却见白衣少年竟从远处的高台飞掠而下,直奔这方而来。晚风吹起他宽袍大袖,仿佛翎羽雪白的大鸟振翅而来,惊得众人纷纷避让。

不过须臾,虹大少侠便已轻飘飘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径直朝她走来。他边笑边道:“找到啦,走吧?”

蓝大宫主不信他能认出自己,当下一动不动,故意变了嗓音道:“你是谁?我不认得你。公子只怕认错人啦。”

虹少侠见她嘴硬,却也不恼,仍然不紧不慢朝她走来。蓝宫主心中不解,正要再说,岂料虹大少侠走到近前忽然伸臂,抬手就要将她脸上的面具揭下来。

蓝宫主吃了一惊,下意识截住了他,脱口道:“你做什么?”她情急之下露了本音,虹大少侠早料到她会如此,任由她抓着自己腕子,笑吟吟道:“不是不认得我么?揭开面具看看,不就知道认没认错啦。”说罢他还要再揭,蓝宫主登时急了,压低声音道:“别闹了!”

“你都闹得,我怎么就闹不得啦?”虹大少侠哪肯罢休,还要再说,谁料路人们围观至此,终于明白这位姑娘就是虹少侠要找的人,纷纷兴奋起来,七嘴八舌道:“不是以琴会友吗?弦都没碰怎么就晓得是她?感情人家早都认识,费这么大功夫是在找人哪?”“不是要揭面具么?倒是揭呀!咱们也想瞧瞧公子的知音人长啥样!”“是哦,这么个俊小伙子,心里的姑娘得是什么样的天仙呀?让大娘给你参谋参谋!”……

人们兴奋异常,连手中吃了一半的甜瓜都搁在了一边,简直比自己的终身大事还要费心。蓝大宫主觉得今夜只怕不好脱身,忍不住看了虹大少侠一眼,谁料他也正巧在此时回过头来。两人目光相对之下,虹大少侠忽然笑了起来,飞快朝她眨了眨眼睛。蓝宫主微微一怔,虹大少侠却反手一扣,捉住了她手,牵起她就往人群疏落的河边跑去。

路人们哪里料到他们会忽然逃跑,个个大吃一惊,临到跟前却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退,竟给他们让出了一条小道。街头巷尾灯火通明,众人目送着那两个人影跑远,像是要双双奔往明月的方向。

片刻过后,忽然有人叹了口气:“人家过的才是女儿节啊,咱们这是什么?吃瓜节么?”


<伍>

仲夏夜里凉风习习,虹大少侠把明月、清风和庙会上所有看热闹的人群一概抛在脑后,总算带着他的姑娘逃到了一个清净的角落。好在两人轻功都颇高,跑了这样长的路也依旧呼吸绵长,并不如何吃力,停步之后蓝大宫主甚至还有精神恶人先告状:“我还没逛够呢,你又招惹这么多人来。这下可好,好好的晚上都用来跑路啦。”

虹大少侠哭笑不得:“不这样你肯出来么?挡着脸也就罢啦,连衣裳都不好认——全城的姑娘今晚都穿蓝绿色的衣裳,也不晓得为什么——你身上这件我又没见过。”

路边卖河灯的小贩听到这句,忍不住插嘴道:“公子没听说过?咱们这镇上离天门山不远,今天又是女儿节,人人都想效仿山上蓝宫主的穿着打扮,将来好同她一样蕙质兰心、姻缘美满呢!”

“姻缘美满?”虹大少侠心中一动,故意瞥了蓝宫主一眼,“蓝宫主年纪轻轻,待字闺中,哪来的姻缘啊?”

蓝宫主哪能不晓得他的心思,脸上微热,正要截断小贩的话,哪晓得那小贩快人快语,已经连珠炮似的道:“您不见每年春天都有数不清的江湖人来山下求见宫主么?这些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还怕宫主将来没有良人么?嗨,迟早的事儿!”

虹大少侠没听到他想听的话,大失所望,正要再问问“那您看看这些人物里谁最有希望”,蓝宫主却已经松开了他手,跑到小摊前捧起一盏河灯来:“小哥,这灯多少钱一盏啊?”

“十文!姑娘您是要一对吧?今晚买灯的人都买一对呢!”小贩见生意来了,哪肯再陪虹大少侠唠嗑,赶忙跑去招呼这个跟街上的小姐们一般穿蓝衣、戴面具,通身却仍透着一股子清冷的姑娘。虹大少侠此前牵着她手在河边走了好一会儿,几乎要习惯成自然,此时手中陡然空落落的,一颗心也不由跟着空落起来。他抬起头来,正要说话,谁料蓝宫主已经捧了一盏绯色的河灯过来,径直塞到了他怀里:“喏,赔你的灯!”

虹大少侠愕然接过,却见她已经高高兴兴付了银子,捧着跟他一模一样的花灯往河边去了。

流水泛灯想来是七夕的风俗,水面上浮满了各色莲灯,灯心的烛火随着波光起伏不定。蓝大宫主跟小哥借了笔墨,像今夜所有来逛庙会的年轻姑娘一样,小心翼翼把心愿写在莲灯的花瓣之上,神情异常专注。小贩招呼完她,回过头来,见虹大少侠一动不动,怀里却抱着自家的灯,于是殷勤地递过笔来:“公子不许个愿么?”

虹大少侠一生之中多少宏愿,胸膛之中既容得风波江湖,也容得芸芸众生;然而听到那小贩的话,他脑中竟然只闪过一个念头,从万千纷扰中浮上心间,撇不开也放不下。他忍不住微笑起来,提笔匆匆写罢,随后捧起这盏沉甸甸的花灯往蓝宫主身边赶去,想趁机瞄一眼她写的什么。可惜他终究慢了一步,等他走到河边的时候,蓝宫主已经把她的莲灯放了下去,河面上万千灯火明灭,一时竟找不着究竟是哪一盏。

虹少侠没奈何,只得默默将自己的灯也放入了河中。他跟蓝宫主并肩站在岸边,她一头秀发被夜风吹得笔直向后飞起,虹少侠终于忍耐不住,道:“许了什么愿?”

蓝宫主目送花灯飘远,头也不回道:“说了就不灵啦。” 

“我不怕不灵。”虹少侠固执道,“说来听听。”见蓝宫主不肯接话,他想了一想,“唔,你想知道我写了什么吗?”

蓝宫主心里其实颇有兴趣,却晓得虹少侠绝不会这么轻易松口,于是轻轻哼了一声:“算啦,你又不肯说。走吧。”

虹大少侠没想到她竟能忍住不问,心里反倒比她更失落些,闷闷不乐道:“哦。”他跟在蓝宫主身后走了两步,终归忍不住道:“真不想知道?”

“你想说就说,我不拦你。”蓝宫主回过头来,眼中笑意灵动。夜色逐渐深沉起来,河岸上行人寥寥,只有远处的酒肆隐约飘来香气。虹大少侠心中狠狠一动,却又实在不甘心就此和盘托出,于是逼着自己撇开头去,嘴硬道:“谁想说啦?你不想知道就算了。逛了一晚上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宵夜?”

蓝宫主见他卖关子,也不着恼,从从容容道:“好呀,你请么?”

“行啊。”虹大少侠心说边吃东西边套话大概容易些,于是环顾周遭,终于将目光定在那家还亮着灯的酒肆上,“去那家坐坐?我好像听暗香说过,那家的酒酿圆子最有名。”

“好呀。”蓝宫主点了点头,一边跟上虹少侠的步子,一边笑道,“那支曲子你是故意吹错的吧?也不嫌丢人。”

“我要是不肯丢这个人,咱们蓝宫主哪里肯出声啊?”虹少侠苦笑一声,刻意放缓了脚步,跟她并肩而行,“我是黔驴技穷,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谁说的?法子可多啦。”蓝宫主好整以暇,“你又不是人家居士,拿琴啊瑟的做什么噱头?要拿也该拿你的长处呀。”

“哦?譬如说?”

“唔,”蓝宫主眼珠转了转,声音里全是笑意,“譬如说比武招亲呀。”她一本正经道,“你要是真开擂台,我就算打不过你,也一定上去捧场。”

她一时开心,随口调戏,过后生怕虹少侠着恼,侧头又正巧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家从旁路过,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老伯,您这糖葫芦怎么卖呀?”

虹大少侠没料到她撩完就跑,哪里忍得,几步就追了过去,正要再说,却见蓝宫主抓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抢先道:“我想吃这个,你请我成不成?”

她尾音温软,虹大少侠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去摸钱袋,一时倒把来意忘了。蓝宫主见此计成功,开开心心地端详自己的糖葫芦,谁料虹少侠摸了半天没说话,最后索性将钱袋倒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有翻出来。他脸上颇有些挂不住,苦恼道:“我这次带了银子呀,难道被人偷了?不可能啊……”

蓝宫主先是一愕,随后突然想起一事,不由笑道:“是不是买琴和笛子的时候花光啦?那把琴我可没在家里见过。”

虹大少侠恍然大悟,不由懊恼起来:“我……我……”

那卖糖葫芦的老伯衣着朴素,想来不善言辞,看看糖葫芦又看看虹大少侠,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眼见他不知所措地跟虹少侠大眼瞪小眼,蓝宫主“扑哧”一笑,伸手又取了一串黄澄澄的糖葫芦,随即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摸出几两碎银子,递给老伯,笑道:“您收好,不用找啦。”

她付过钱,返身凑近虹少侠,笑道:“这种黄色的叫‘甜姑娘’,你吃过没有?待会儿记得留一颗给我,我也很久没吃啦。”她见虹少侠一动不动,于是把这串新买的糖葫芦塞到他手里,将衣袖一拂,潇洒道,“不就是五文钱么?拿着,本宫主请你的!”

她的声音里全是笑意,比拂过树梢的风声还要动听。虹少侠抓着那串“甜姑娘”,蓝宫主与他咫尺之遥,长发不断被夜风吹起。几根柔丝擦过他脸颊,叫他一颗心怦然而动。

蓝宫主浑然不觉,只顾着小心掀起面具,想吃她手中的第一颗山楂。虹少侠心中一荡,抬手一拉便将她拽在怀里,鬼使神差一般去揭她戴了一夜的面具。她今夜披散着长发,不见半点珠翠,只有耳垂缀着一对拇指大小的明珠,在月色下与眉间花钿一同泛出光泽;她脸上妆容淡淡,双颊微见红晕,也不知是因为胭脂,还是因为眼前这个贸贸然出手的人。她发间幽香在风中回荡,虹大少侠热血上涌,手上一揽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吻了下去。

蓝宫主何曾料到他会如此,心中登时慌乱起来,手上的糖葫芦一时之间没拿住,竟掉进奔腾的流水之中,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的吻如此青涩又如此炽热,她终于闭上眼睛,默默迎合。庙会已经接近尾声,逐渐寥落的灯火在两人身后徒劳地闪烁,不知过了多久,虹大少侠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的唇,呼吸仍然粗重不已。见蓝宫主双颊嫣红,一双眸子却璀璨如星,他情热如沸,心头的话就要脱口而出,谁料蓝宫主用力挣开了他的怀抱,再一次抢先道:“我先去酒肆点些吃的,你、你吃完糖葫芦再过来!”

虹大少侠望见她稍显忙乱的步伐,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嘴唇,动作缓之又缓,回味无穷一般。好半天他才低下头来,咬了一口手中的“甜姑娘”。

新串好的糖葫芦果然又香又甜,同他方才吻过的姑娘一样。


<陆>

仲夏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早。

天光大亮的时候,酒酿圆子坊的老板娘踩着晨曦来给丈夫送早饭。还没到门口她就远远看见自家小店的屋檐下伏着两个人影,赶忙加快了步子,急道:“怎么回事?还有客人没回去?”

“嗨,年轻人偶尔贪玩,也没什么。”那掌柜倒是通达,头也不抬道,“昨晚他们来吃酒酿圆子,聊到一半不知怎么就打起赌来,好像是说一口一个,谁先吃完碗里的圆子,谁就告诉对方许了什么愿望。”

老板娘不由来了兴致:“是吗?最后谁赢啦?”

“本来是那位公子输——男人嘛,吃东西再慢也慢不过姑娘;不过快吃完的时候他又叫了一碗,还说什么‘咱们又没说一碗定胜负’,把那姑娘气得脸都红啦!”掌柜笑着合上账本,“喏,最后两个人都吃了不少,还没分出高下就伏在桌上睡着啦,我叫都叫不醒——欸,你别瞪我,银子他们早都付啦。”

“谁跟你说银子了?他们这样打扮的人还能赖账么?一把年纪的人,难不成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老板娘横了丈夫一眼,“我是说你怎么不提醒人家两句?咱们家甜酒后劲大,可不能当水喝。”

“我说啦,人家没当回事。”掌柜一脸无辜,还想再辩解两句,却见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姑娘衣摆微微一动,好似醒了过来。


“疏影……给我倒杯茶来。”蓝大宫主一醒来便觉得口渴,迷迷糊糊唤了一句,谁料半晌都无人应声。蓝宫主心中诧异,揉着眼睛打量四周,这才想起昨晚的始末来。她不敢相信他们两人真在小酒肆外睡了一夜,于是扭过头去,却见虹大少侠伏在桌上睡得正沉,脸上还带着一点酡红。他面庞的棱角比几年前锋利许多,但眉间的神情却比他们初见时更柔和了。这个转变实在奇异,仿佛他在褪去青涩的同时不但未染风尘,反而还多了些初出茅庐时没有的剔透和豁达。

他脸上的些微绒毛在晨光下清晰可见,蓝宫主心中莫名一动,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想要碰上一碰。岂料这时,一个脚步声忽然靠了过来,吓得她赶忙把手缩回,做贼心虚一般回过头去:“谁?!”

映入眼帘的是个打扮利落的妇人,手中托着一只茶盘。蓝宫主微微尴尬,赶忙朝她展颜一笑:“是老板娘吧?我们这就走,给你们添麻烦啦。”

“啊,不麻烦,不麻烦。”那老板娘乍然见到这么一个笑容,只觉得全城最好看的花圃里第一朵带露珠的花儿也没有这样的清艳,怔了怔才连忙将两杯热茶送到桌上,笑道,“姑娘不急,先喝杯茶吧,别熬坏了嗓子。”

她匆匆离去,蓝宫主也确实渴了,端起杯子闻了一闻,料知无碍,仰头便喝了大半杯去。她总算舒服了些,于是打起精神推了推虹少侠的肩:“醒醒,别睡啦。”

“别闹,”虹少侠伏在桌上,迷迷糊糊道,“天还没亮呢……”

他的语气又是耍赖又是宠溺,蓝宫主心中好笑,正要喊他起来瞧瞧现在的天色,却又忽然想起一事。她目光一扫,见四下无人,于是小心翼翼挪到他身侧,轻声道:“你昨晚许了什么愿?”

“想知道啊?”虹少侠半梦半醒,吐息间仍有些微酒气,“你、你把手给我,我写给你看。”

蓝宫主犹豫了一下,依言伸手给他。他仍然困得睁不开眼睛,只拿食指在她掌心草草划了几笔,然而蓝宫主跟他相识多年,灵犀相通,“岁月静好,与君安享”这八个字岂能认不出来?

这寥寥几字竟比昨夜的流水声还要温柔,蓝宫主莫名其妙想起他昨晚那个跟温柔毫不搭边的亲吻,耳根一热,心头却也跟着热了起来。她垂下头来,贴近他耳侧,低声道:“我的愿望你想不想听?”

她见虹少侠在睡梦中犹自点头,正要开口,却听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呀,这不是昨晚高台征友的公子么?他身边的姑娘也在呢!表哥快来,你不是远远望了一眼就对她念念不忘么?她好像把面具摘啦!”

身后脚步声愈发密集,蓝宫主头大如斗,满腔温柔登时无影无踪。她赶忙将虹少侠摇醒,匆忙间抓起桌上的面具,兜头就罩在了他脸上。睡眼惺忪的虹大少侠一头雾水,刚开口说了个“蓝”字,就见她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一只面具来,匆匆戴好,拽住他便往河岸跑去。

虹大少侠虽然不晓得要去哪里,不过既然她在身边,天底下哪里去不得的呢?他默默扣住了她手心,笑道:“轻功不赖呀。昨晚咱们算平手,回玉蟾宫继续赌么?”

“不赌啦!”蓝宫主反手将他的手拍开,眼睛在面具后眨了一眨,“你不肯说就算啦,谁稀罕听么?”


<尾声>

青衣男子说到最后,露台上的瓜子壳扔了一地,而他那位最爱八卦的小徒弟呆了半天,手上的瓷杯才“啪”的一声落在了石桌上。

“呲!”杯子的响声异常清脆,风临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疼得一双剑眉都皱作了一团。他赶忙把磕了一道缝的茶抱在怀里,碎碎念道:“罪过罪过,小杯儿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师父的故事太好听了……今天的故事有点刺激啊师父!”

他语气颇为凝重,跳跳怀疑地回过头来,正要问他一个还没及冠的少年是不是不能适应这等风月情浓的故事,谁料风临渊突然跳将起来,兴奋道:“我的天啦可算亲了!师父你说,我这虹师叔怎么就突然开了窍了?”

“他是正派,又不是迂腐。”跳跳明白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不由横了他一眼,“真要是不解风情,你以为他是怎么赢得美人芳心的?”

“我以为蓝宫主心肠特别软,摊上他了也就算了,凑合着过吧……”风临渊老老实实说完见解,果不其然又被自家师父横了一眼。他赶忙咳嗽了一声,道:“不过师父你还别说,虹师叔解风情的时候还挺撩人的,怪不得小姑娘都喜欢。”

“你这是个什么词儿?”跳跳哭笑不得,却见风临渊认真思忖道,“所以蓝宫主一开始下山就买了两个面具,打算灯会上送给虹师叔来着?”

跳跳不置可否:“唔。”

“那她的花灯上到底写了什么呀?师叔的愿望被她套走了,她的愿望可还没说呢。”风临渊好奇极了,“师父你知道么?”

没等跳跳开口,他忽然又想起一事来,不由眉开眼笑道:“不过我觉得比武招亲这招不错欸,虹师叔说到底还是不开窍!您看,天底下能打过虹师叔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直接开个擂台不就好了!言明谁赢他就娶谁,别的女人上来三招解决,等蓝宫主上去他就输呗!想赢难,想输还不容易么?输得越浮夸越好,越快越好,最好败在她剑下的时候还能深情款款地说句好听的,什么‘我只许自己败在你手里’啦,什么‘我心甘情愿输给你一辈子’啦,这婚保不准就求下来了!……”

风临渊越说越兴奋,跳跳被他逗得忍俊不禁,思绪却越飘越远,直飘往群山之外的天悬白练。在那里有一朵泛黄的纸莲花,正安安静静躺在他枕下的木匣之中。

跳跳垂下目光,任由山风掠过耳际,好似故事里的一样温柔。


<后记>

写思无邪总是愉快的,尤其是当第三季稍显沉重的故事和上一篇的新人物塑造都结束,单单只发虹蓝糖的时候QVQ这种感觉实在太快乐了,我相信看客们和我都一样QVQ

其实在预告标题的时候你们就该知道这个故事有多甜了,这首《女曰鸡鸣》大概是我在诗经里最喜欢的篇章之一,虽然它写的是美好的婚后生活而我快乐地把它用在了谈恋爱的时候(住口)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打下这几个字都让我觉得宁静且欢喜,我蓝知道少侠许愿内容那一刻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少侠的心愿跟标题应和(岁月静好常见,这个“与君安享”的表达我之前应该也在不少地方看过,不是我的原创,注明一下),而我蓝的心愿是啥呢~我是不会说的~至于她那盏花灯已经飘走了,护法匣子里为啥还有纸莲花呢~我当然也是不会说的~

我非常喜欢这个早在第一季里就许下的庙会同游,也非常喜欢我蓝在绣楼上选丝线、染指甲的场面,脑补一下都觉得非常美好~另外这一篇里还贡献了虹蓝在思无邪系列里第一场吻戏,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虽然按时间线来讲这肯定不是虹蓝的初吻,但注意一下吻戏的描写大家就知道,这种时刻其实不太多,小风同志表示非常失望()

那么他们的初吻又在啥时候呢~不要着急,故事我们慢慢讲,秋天再见啦~

这个夏天是疯狂加班的夏天,我更文的节奏完全被破坏,好在还是愉悦地按时写完啦~唯一的遗憾大概是今年七夕在立秋之后,一点都不应景吧……


====全文完====

【终字:14576】

蓝儿 亲笔于 岭南

2018.8.6

戊戌年六月廿五



蓝蓝蓝蓝儿

【思无邪系列】第五季·夏·与子成说

恰逢七夕,十分应景~

终于写到脍炙人口的名篇来了,这一篇补的是虹木的留白,讲的是“我永远不会抛下你一个人”和虹蓝初吻23333还有思无邪系列里他俩难得的吵架~

真是越来越甜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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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灶上烧着一大壶滚水,正发出轰鸣的声响,雾气凌空而上。风临渊捧着一方白净的帕子,不住往门外张望。

今年夏天格外多雨,连日来的气候比他从前听过的故事里那位魔教少主的脸色还要阴晴不定。好比今天,自家师父早上出门时还烈日当空,谁知过了晌午天色便阴沉下来,狂风席卷暴雨,从午后肆虐到了这个时辰,仍然没有半分停歇的架势。风临...

恰逢七夕,十分应景~

终于写到脍炙人口的名篇来了,这一篇补的是虹木的留白,讲的是“我永远不会抛下你一个人”和虹蓝初吻23333还有思无邪系列里他俩难得的吵架~

真是越来越甜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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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灶上烧着一大壶滚水,正发出轰鸣的声响,雾气凌空而上。风临渊捧着一方白净的帕子,不住往门外张望。

今年夏天格外多雨,连日来的气候比他从前听过的故事里那位魔教少主的脸色还要阴晴不定。好比今天,自家师父早上出门时还烈日当空,谁知过了晌午天色便阴沉下来,狂风席卷暴雨,从午后肆虐到了这个时辰,仍然没有半分停歇的架势。风临渊虽然晓得师父从不会亏待自己,说不准这时候正在哪个小酒馆里嚼着花生米听书,绝不至于淋着雨,可心里还是不大踏实,眼神也总不由自主往窗外瞟——自然了,这都是他对师父的拳拳孝心,才不是惦记今晚的故事呢!

风临渊正在一本正经地哄骗自己,门边却总算传来一阵轻响。风声雨声实在太大,来人脚步又轻,风临渊直到此刻才听见动静,赶忙跳了起来,把手里的帕子在热水里浸了浸。他一边卖力地拧帕子,一边抬起头来,却见自家师父披蓑衣携斗笠,从倾盆大雨中徐徐而来,竟无半点狼狈之色,颇有两分“烟雨任平生”的气度,不由张大了嘴巴。

青衣男子抖落了一身雨水,将脱下的蓑衣挂在门上,头也不回道:“愣什么神啊?”

风临渊倏地醒过神来,赶忙道:“新买的蓑衣么?师父您眼光真好,连蓑衣也穿得比别人气派!”

“功夫不见长进多少,溜须拍马的话倒是张口就来。”青衣男子忍不住横了徒儿一眼,接过他递来的热帕子,“人家送的。”

“人家?”风临渊一听这话,立马来了兴致,“这回又是什么人哪?情窦初开小姑娘还是风韵犹存老板娘?师父,要说您这红鸾星动真是挡也挡不住,不管多大的雨都冲不散——”

“得得得,打住!”跳跳听这个徒儿越说越离谱,索性将擦完脸的帕子往对面随手一扔。眼见风临渊手忙脚乱地伸手接帕子,再也顾不上说俏皮话,他这才忍笑道:“这场雨下得急,又半天不见停,街边的伞都卖光了,我瞧着躲雨的人实在太多,就顺手砍了几根竹子,让卖伞的掌柜临时临场扎了些纸伞卖——熟桐油虽然刷得粗糙,不过凑合回家是尽够了。那掌柜怕我砍竹子淋着,这才把自个儿的蓑衣送了给我。” 

“哦……”风临渊缩了缩头,颇是遗憾,“那檐下躲雨的人里就没有个漂亮姑娘?”

跳跳闻言,着实是哭笑不得:“满脑子都是漂亮姑娘,你要是有心,自个儿下山牵一个回来是正经。”这场雨实在太大,尽管有蓑衣斗笠,他的衣袖和裤脚还是被雨水打得透湿。跳跳进里屋换下外袍,再出来时,他惯常坐的蒲团跟前已经摆了一只木盆、一方热帕子和一杯他这个季节常喝的姜茶,辛味袅袅散开。四肢百骸都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跳跳净过手后,拿帕子捂着茶杯,掀袍坐了下来,瞟了自己眼神发亮的小徒儿一眼:“说吧,今天想听什么?”

“想,想接着上回的听!”风临渊蓄谋已久,总算等到了师父松口,赶忙接话道,“上回师父您说,虹师叔是在凤凰岛上求的婚,可‘长虹冰魄佳偶天成’这个说法早在七剑合璧前后就传出来啦!一并流传的还有好些情话——那些话都是他们什么时候说的?”他讲到这里,挠了挠头,“江湖上虽然说的有板有眼,可我总怀疑是谣传——那时候他们认识一年都不到,还没定情罢?以虹师叔的性子,哪来的场合给他讲‘我永远不会抛下你一个人’这种话?那些说书先生的脑洞真是不像话!”

“恰恰相反。”青衣男子低头喝茶,眉眼在雾气中不甚分明,“他俩流传在江湖上的那些情话,大多都是真的。”

 

<壹>

经过了足足两个时辰的煎熬,小火炉上的药瓮总算发出了清脆的鸣叫,却仍盖不过窗外喧嚣的蝉鸣。

一直蹲守在旁的暗香随手抹了抹颊上的汗珠,正要将煨好的药汁倒进碗中,却听见门外回廊上有人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气喘吁吁:“暗香,热坏了吧?我来倒药,你喝碗绿豆汤解解暑先!”她用盛满绿豆汤的雕花木碗换下了暗香手中的青釉瓷碗,边盛药边嘟囔,“大热天的发烧,还武功盖世呢!累得宫主三伏天下厨给他做饭,哼!”

“前几天南越决堤,少侠救水的时候淋了雨,受风寒也不足为奇,又关武功什么事啦?”暗香低头抿了口绿豆汤,入口竟觉凉丝丝的,不由惊喜道,“你去冰窖取了冰啦?这汤给宫主送了么?”

“送啦送啦!一大碗呢!”疏影倒好药汁,半天不挪步子,暗香见状不由奇道:“怎么啦?送药去呀,傻站着做什么?”

“这药我就看了大半个时辰,余下的功夫都是你守着,当然该你去送啦!”疏影双手捧着药碗,俏皮地歪了歪头,“中途偷懒去熬绿豆汤的人,哪好意思在宫主跟前抢这个功劳啊?”

“好端端的,你跟我客气什么。”暗香微微一愕,“我还不晓得你么?要是生病的是咱们宫主,你只怕半步都不肯离开药炉子,哪里舍得偷懒——”说到这里,她猛地反应过来,恍然道,“哦,你是不想去归鸿居?怎么,莫不是方才送绿豆汤的时候瞧见什么啦?”

“哼,能瞧见什么!”疏影见暗香问起,索性也不再遮掩,气鼓鼓道,“还不是那人借着生病的由头占便宜!他又不是手折了,怎么好意思赖着咱们宫主给他喂粥喝?”

暗香听到这里,内心清明无比:“那,宫主喂了么?”

“……”疏影哑口无言,暗香见状,了然一笑,将剩下小半碗绿豆汤一饮而尽。她将疏影手里的碗再一次同自己手里的对调回来,意味深长地朝疏影眨了眨眼:“太甜啦,下回少放点糖。”

 

虹少侠其实并不怕喝药,对苦味也并不那么深恶痛绝。

众所周知,他爹是个穷人……啊不,是个心胸开阔的英雄。既是英雄,自然不会像纨绔的父母们一样娇惯儿女,是以虹大少侠从不是那等泡在蜜罐里长大的世家公子,自小到大听过的教导也都是“百味俱全方成人间”,深信人生百味皆是历练,不妨顺其自然,方能百炼成钢;加之他们长虹一脉修的是至阳真气,难免虚火旺盛,小时候他娘亲的拿手好菜除了鱼的三十六种烧法,那便是苦瓜的十八种炒法……虹大少侠在这样的熏陶下练得一身从容本事,以至于神医每炼出一炉新药,都要想尽了法子软磨硬泡,非得逼到他答应试药为止——上哪儿去找这么内功深厚又不怕苦的人?

然而此时此刻,神医如果人在归鸿居,恐怕也要被虹大少侠惊掉下巴——谁又能想到,他们吃苦耐劳的七剑之首也有不惜躲进被褥、只因不肯吃药的一天呢?自然了,在神医看来,这铁定是因为玉蟾宫的医官们新开的那副治风寒的方子太苦了,只恨不得自己撸袖子上去再给虹大少侠煎一服新的;然而,来人若是不大好糊弄的青光剑主,他就会搁下茶杯,对蒙在被褥里的虹大少侠瞥上一眼,然后不咸不淡道:“老话说由奢入俭难,这日子甜惯了,自然没以前受得了苦了——再说了,装作受不得苦,不就能换更多的糖么?你当他真是怕苦呢?撒娇罢了。”

这个道理神医或许一时转圜不来,同样不好糊弄的蓝大宫主心中却是门儿清的。她端着药碗坐在床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年在金鞭溪的时候,我可不晓得我们少侠这么娇贵。”

“这怎么是娇贵?再说啦,那……那时候不一样。”虹少侠心说那时候情况危急没人哄我,嘴上却冠冕堂皇道,“那时候的药没这么苦。”

“谁让你方才一口气把绿豆粥全喝光啦?去岁腌的青梅上两个月好像也被南宫扫荡光了……”蓝大宫主想了一想,好声好气道,“要不我叫疏影蒸一屉千层糕来,给你压压苦味?”

说罢,她上手想掀被褥,岂料虹大少侠纹丝不动,仍然紧紧蒙着脑袋,抗拒的样子格外孩子气:“不成,不够甜。”

蓝大宫主微微着恼,恨不得上去直接掰手,然而念起虹大少侠还没完全退下去的烧,她终于妥协地叹了口气,顺着他的心意哄道:“那少侠想怎么样啊?要不给你拿点儿蜂蜜?”

“玉蟾宫的上好蜂蜜,和着药吃岂不是糟蹋。”虹大少侠见她松口,总算从被褥里探出脸来,“不如宫主说点甜的哄哄我?好听的话也成,好听的往事也成,能压住苦味的都成。”

蓝宫主许久没听他这么称呼,也没想到他动的竟是这个念头,她想了一想,狡黠道:“那你先喝一口药,我再说。”

虹大少侠坐直身子,依言接碗喝了一口,随后迫不及待地抬眸,眼巴巴地看着她。蓝大宫主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不由唇角微扬,笑道:“少侠听好啦!上回我去竹林居,听达夫人说起她和居士相识的始末,说当年——”

“嗳?等等!”虹大少侠一听开头便急了,赶忙打断她道,“达夫人?”

“是啊。”蓝宫主眉眼弯弯,笑得狡黠极了,“咱们又没指定讲谁的往事——人家居士夫妇的往事难道不好听么?”

她这话有理有据,虹大少侠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反驳,只好委屈道:“你……你明知我不想听达达他们俩……”他声音越说越低,却又拿蓝宫主毫无办法,只得端着药碗,苦兮兮道,“那,那你讲吧,我喝药便是了。”

蓝宫主余光瞥见他的神色,心头蓦地一软,笑道:“好啦!骗你的。人家达达夫妇的事儿,等居士自己跟你说。我说我自个儿的。”

见虹少侠双目一亮,她笑吟吟道:“不过,可不能我一个人说——咱们一人说一件,我先开头,成不成?”

 

<贰>

虹大少侠不曾想到,蓝宫主说来哄他开心的这桩事,竟然远在四年前的春天。

彼时七剑合璧方罢,他在复葺的玉蟾宫住下也不过几日光景,对天门山的一切都不大熟悉。这一天恰逢二月初二,正是一年一度的花朝节,小姑娘们送罢花糕,叽叽喳喳地谈起山下的盛况来。蓝大宫主一时兴起,易了容貌便想下山逛逛,而虹大少侠虽不烧香拜佛,对所谓的“百花诞辰”也并无什么兴致,却还是忍不住跟了下去。

山脚下的小镇果然热闹极了,庙会上人山人海,远处甚至有人搭起了临时的高台,咿咿呀呀唱起戏文,颇有几分盛世清明景象。天门山与袁家界毗邻,蓝宫主见魔教覆灭不过几月,山下便已恢复了往日的安乐,不由微笑起来,偏过头道:“西海峰林也有这样的庙会么?”

“我小时候没下过几回山,还真不晓得。”虹大少侠挠了挠头,实话实说,“从前每逢春天,印象最深的是我娘做的时鲜吃食——槐花饭、百花酱、荠菜饺子什么的,我和爹爹都很爱吃。”

蓝大宫主见他说得香甜,暗暗记在心里,正想说回去我们也包一顿荠菜饺子尝尝,却听高台那边人头攒动,像是有什么大事。蓝宫主毕竟少女心性,一时好奇,便也拽了拽虹大少侠的衣袖:“既然来啦,咱们也过去瞧瞧?”

“好……好啊。”虹大少侠不假思索点头,以为她接下来就要拉自己的手,赶忙将手心悄悄在衣摆上擦了擦。岂料不过短短一低头一抬头之间,蓝宫主竟已经提着裙裾去得远了。

虹大少侠这才晓得自己是自作多情了,心中不知怎的,油然生出一股子失落来。他摇了摇头,远远跟在蓝宫主身后,见台上的司仪正在字正腔圆地解释“花朝赏红”的由来,台下适龄的少女们一个个领了彩笺,排着队要将它们系往枝头。

在一众缤纷的春色里,虹少侠依然一眼望见了蓝宫主。相隔太远,他其实并不能看清少女们的样貌,蓝宫主此番又穿着他从不曾见过的彩色衣裙,却仍是他视野中独一无二的光景——是什么时候起,她成了这样的独一无二呢?

虹大少侠满眼是她,甚至无暇深想这个问题,直到人群中远远有人道:“不是说今年扮花神的姑娘要唱一出新戏么?不唱《百花亭》和《天仙配》啦?”

虹少侠对听戏并不热衷,也就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岂料接下来那人却兴致勃勃道:“那些陈腔滥调有什么意思?现放着长虹冰魄的新传奇呢,戏本子都是现写的!”

先头那人来了兴致:“长虹冰魄?你是说七剑里那两位铲除魔道的少年英侠?他俩不是魔教出山时才相识的么,怎么,难不成有什么故事?”

“你个老光棍,外行了不是?人家天作之合的一对璧人,对上眼还不是一弹指的事?”那人掰着指头数道,“蟾宫初遇,伞坊定情,孤岛联手,冰洞交心……啧,细说起来都够写一本书啦!这样的两个人一旦遇上,哪能没有故事?”

 

虹大少侠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会听“别人口中的自己”听得津津有味。

很不幸,让广大人民群众失望了——虹大少侠心想——他和蓝宫主其实还没走到“定情”这一步,更没有什么海誓山盟、甜言蜜语的机会。但是,也有一些事是连那些把戏本子编得天花乱坠的看客都不曾想到的——譬如说,现在他人已经住进了玉蟾宫里,那间独属于他的屋子与流岚阁不过一水之隔,就连“归鸿居”三个字都是她亲笔题的。

那两人说得津津乐道,虹大少侠也就听得忘乎所以,甚至跟着他们的思路重新回想了一番那些并不久远的往事。等他含着笑意再度抬头的时候,枝头的彩笺随风摇曳,而蓝大宫主竟然不见了踪影。虹少侠立刻急了起来,正要扭身去找,谁料这时,高台上的铜锣清脆地敲了三声,竟将满堂喧嚣都压了下去。

虹大少侠原本对这出长虹冰魄的新戏兴致颇高,然而蓝宫主不在,他哪还有心思顾别的?虹大少侠目光如电,焦急地掠过涌动的人潮。正当此时,台上的司仪三言两语说罢,扮花神的姑娘旋身登台,水袖悠悠转转。她甫一开口,虹大少侠便是一震,不可思议地朝台上看去:怎么……怎么会是她的声音?

 

台上人身段窈窕,面容被浓妆遮去大半,然而举手投足之间仍然有迹可循,是以虹少侠一眼认出,这一尊花神并非蓝宫主所扮。可是,为什么这一句“烽烟起,烽烟起,归途总难问;凭他天翻地覆,烈火相焚,且请长缨,再定乾坤”字字铿锵,声线清越,分明是她的声音?

虹少侠一头雾水,四下张望,这才发觉一帘幕布如水倾泻,在角落里露出掀开的一角。他凝神细听,发觉台上的声音也正是由此而来,当下悄悄起身,绕到后台,远远便望见了一袭曳地的长裙。

玉蟾宫人巧手无双,蓝宫主新易的这副容貌自然也是好看的,却好看得不显山不露水,力求泯然众人、过目即忘;加之虹大少侠下山这一路又不好盯着她的脸细瞧,是以蓝宫主此时此刻究竟是什么模样,虹大少侠脑子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剪影。然而不过远远一瞥,这剪影便立时落地生根,一瞬间活色生香,缓缓在他脑海中凝聚成形,勾勒出清晰的眉眼来——是了,在幕布后端然而坐的少女,正是蓝宫主。

她手捧一册薄薄的帛书,照本宣科般将那段蟾宫初见的往事缓缓道出,唱腔颇显生涩,声音却清如莺啭。虹大少侠心头一动,抬脚就要上前,岂料这时,一只铁似的臂膀突然伸出,径直将他拦了下来:“呔!哪里来的野小子,敢闯老娘的后台?”

这一伸一拦之间内劲着实不弱,虹大少侠猝不及防,竟然被逼退一步。他万没料到这小小市集之中还有这等高手,不由得浑身一凛,脊背缓缓绷直,一句“蓝兔小心”几乎就要冲口而出,谁知不等他张嘴,对面那人已经连珠炮似的斥道:“追人家小姑娘追到花朝节的庙会上来了?上元夜干什么去了!也不打听打听老娘是谁,就敢来浑水摸鱼!”

眼前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膀大腰圆,威风凛凛,将通往后台的道路挡了个水泄不通。虹大少侠何曾见过这等彪悍的女人,呆了一呆才回过神来,他一面敛容行礼,一面苦笑道:“我认识那个唱戏本的姑娘,劳烦您通融通融,让我过去吧。”

“认识?从前追到后台来的小哥也个个都说认识,其实连人家名字都不晓得呢!”那妇人嘿的一声,双手叉腰,“你倒说说看,那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虹大少侠心说这有何难,我何止知道她姓甚名谁,我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他张口欲答,话到嘴边却又猛地咽了回去:等等,她此番下山既然改装易容,那便是不欲叫人知道身份,自然也不会告知真名——那么,她会化名什么呢?拿宫里小丫头们的名字顶替,还是另取个别的?

那妇人见他脸色迟疑,大为不屑,正要挥手赶他离开,却见这位白衣翩翩的少年公子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他回身抱拳,温文道:“那位姑娘芳名望舒,是在下同门师妹;在下与她有事相商,还请大娘通融则个。”

那妇人不料他当真与那姑娘相识,反倒是自己想当然了,不由有些羞愧,却又拉不下脸来赔不是,只得硬邦邦道:“咱这扮花神的姑娘今晨嗓子出了毛病,多亏令师妹大义相助;不知公子可否等半折戏唱完,再找令师妹不迟。”

 

虹大少侠余光一瞥,见蓝宫主手捧戏本,字字唱得极是认真,也不忍过去打搅,于是安安静静站在远处听她唱完半折,这才悄然上前。他一时兴起,轻手轻脚走到蓝宫主背后,抬手就蒙住了她的眼睛,变着声调道:“望舒姑娘好雅兴!”

蓝宫主先是吃了一惊,反应极快地反扣住他腕子;见这人不躲不避,任由她制住脉门,蓝大宫主猛地明白过来,手上不禁一松,又好气又好笑道:“你怎么来啦?”

虹大少侠也笑吟吟地松开了手,坐到她身边打趣道:“望舒姑娘唱得,我就听不得啦?” 

“救场如救火,这不是没法子才拉我凑数么?”蓝宫主扬了扬戏本,苦笑道,“赏红的时候扮花神的姑娘恰好站在我身后,她嗓子坏得突然,上场的时间又快到了,我就没来得及跟你说——你是怎么找过来的?又怎么晓得要找‘望舒姑娘’?”

“能怎么晓得?猜的。”虹少侠笑了笑,低头给她倒了杯茶,又顺手把戏本从她手里换了过来,“我在台下听了半天——这戏写的是咱俩?”

“说是《双侠记》,其实大半折的词儿都是我的。”蓝宫主捧着茶杯喝了一大口,这才苦恼道,“写戏文的这位把七剑的功劳大半都栽到了冰魄头上,我哪里念得下去,临场发挥动了好几句呢!”

“《双侠记》么?倒是个好名字。”虹大少侠状若无意,将那小册子一翻到底,“七剑之首什么时候登场啊?”

“好像是最后罢?反正没几句词。”蓝宫主说到这里,颇觉有趣,不由笑道,“听秦娘子说,大伙儿都想听长虹冰魄的故事,这一折是那编戏文的现写的,墨迹还没干就拿来演,所以仓促了些,最后几句词跟大白话似的,可苦了扮七剑之首的小哥啦!”

虹大少侠边翻边奇道:“这么说来,长虹剑主也要上台?”

“可不是么?虽说花朝节主要瞧的是花神,可《双侠记》哪能是冰魄剑主的独角戏啊?听说长虹剑主最后才登台亮相,同冰魄剑主说几句词儿就一并下台——喏,人就在那头歇着呢。”蓝宫主随手一指,虹大少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见一个相貌英武的男子披着一袭极为浮夸的白袍子,正斜倚在栏杆上拭剑,侧脸竟颇有几分英气。他心里莫名气闷起来,将手里的册子翻得哗哗作响:“那个人……最后要跟你对戏么?”

 

“是呀。”蓝宫主纳闷道,“不是告诉你了么?从头到尾的词儿都是我来念的。”她见虹大少侠脸色不大寻常,还想多说两句,奈何台前铜锣脆声一响,正是下半折开始的预兆。蓝宫主顾不上多说,赶忙将写满戏文的帛书从他手里夺了回来,匆忙道了句“你先坐会儿”,便照着戏文继续念了下去。

她不大会唱戏,许多词儿其实都是半念半唱,好在外头人也都是瞧个热闹,倒也无人寻衅滋事。蓝宫主本着“救场如救火”的精神,投入了十二分的心思,是以虽然察觉到虹大少侠半途不见了人影,她却也没工夫细想;直到那扮演长虹剑主的年轻武生翻身上场,博得满堂喝彩,她这才听到了虹大少侠的声音:“地北天南蓬转,巫云楚雨丝牵。双鸽有灵,应识蟾宫旧院。”

蓝大宫主大吃一惊,扭头看去,却见虹大少侠捧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同她手中这本一模一样的册子,从不远处的桃红柳绿之下缓缓而来,念词的样子格外认真。蓝宫主隐隐约约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一热,心头也是一热。她不敢多看,赶忙回过头来,将最后的戏文唱完。这折戏终止于七剑合璧,最后一段是两人站在天子山巅,长虹剑主深情款款地允诺说,此后山长水阔,无处不与君同往;而冰魄剑主含笑点头,在夕阳中应了好。

蓝宫主原本只当它是虚构的戏文,哪怕故事讲的是自己,也并未代入多少真情实感,岂料虹大少侠突然横插一脚?这一下故事里的双侠齐备,蓝宫主莫名其妙不自在起来,却又不能半途而废,只得硬着头皮唱了下去。念到最后,她下意识去瞄对面那人,不料虹大少侠也恰好走到近前,正望着她的方向。

两人猝不及防目光相撞,脸上都是微微一红。虹大少侠深深吸了口气,状若无事,将帛书捧高了些,将最后一句词缓缓道来,神色认真之极,语气也坚定之极:“此后山长水阔,无处不与君同往。”

明明是阳春三月的晌午,可他说得这样温柔,这样郑重其事,蓝宫主神思一晃,竟好似看到了天子山顶之上缓缓垂落的夕阳。她下意识点了点头,轻声应了好,以为接下来便是谢幕,不料虹大少侠再进一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紧接着她的话道:“天地虽大,不令君,一人往。”

这话分明是戏文上没有的,他却说得自然而然,发自肺腑。台下欢呼声雷动,想必是一生一旦正在谢幕,蓝宫主慌忙扭开脸庞,连耳根都发起烫来。

 

<叁>

扮花神的姑娘下台卸了妆,沙哑着嗓子跑来同蓝宫主道谢。以彪悍闻名乡里的秦娘子见虹少侠同这位好心救场的姑娘当真神情亲密,愈发有些讪讪,拎着两兜百花糕不住往蓝宫主怀里塞。盛情难却,蓝宫主只得收了,她接过糕饼,随手递给了虹大少侠,自己却悄悄在秦娘子耳边道:“秦娘子就没想过,扮花神的姊姊为何偏偏在上台之前哑了嗓子?我记得赏红的那些姑娘里有个珠翠满头的,给每位姑娘都斟了青梅酒。”

秦娘子如梦初醒,朝她道过谢便气势汹汹地去了。蓝宫主耳根仍有些热,伸手要接虹少侠手里的糕点,岂料他一言不发,手里却死活拎着不放。蓝宫主也不坚持,两人并肩折返,一路上听见庙会上的路人们众说纷纭,仍在讨论方才这一场《双侠记》。

生旦两人在台上多得夸赞,反倒是戏文褒贬不一:有行家觉得这两人唱腔未免也太过生涩,词儿也不够工整,着实是太过儿戏,要不是仗着嗓子不赖,故事新鲜,只怕听不到最后;年轻姑娘们却都觉得戏末的对白真挚动人,尤其是那武生的语气,听来简直字字真心,便是块石头也该春心萌动了才是。

正当大伙儿争论之时,却听有人道:“前头的故事虽然是女儿视角,却是除魔卫道的英雄气概,最后那段情话反倒是玩笑之极了!虹猫少侠急公好义,天下为先,蓝女侠也是女中英豪,他二人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虹大少侠一怔,忍不住停下步子,回头看去,只见说话那人头戴方巾,手里捧着两卷书册,瞧着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话音未落,便有人反驳道:“我说阿竺,你既不是武林中人,又尚未婚配,能知道什么?”

那人闻言,直恼得面红耳赤:“我……我自幼多病,无缘江湖,可虹猫少侠和蓝兔宫主万人敬仰,岂容这些话本胡来!”

“竺公子说的也有道理!听说他二人一心只为黎民苍生,哪有闲工夫说这等话?我瞧这些写戏文的都自诩月老在世,碰上一男一女就恨不得给他们牵红线呢!”

人群之中越发喧闹,虹少侠心说怪不得这人尚未婚配呢,揣着这种刻板印象能娶到哪个姑娘?他越听越头疼,忍不住小声反驳道:“七剑之首又不是和尚,怎么就不能说这种话啦?”

 

“这位小哥此言差矣!你当虹猫少侠是什么人了?”那姓竺的书生身子孱弱,耳朵却尖,见虹少侠的话不甚恭敬,怫然道,“人家星君下凡一般的人物,生来就是天下苍生的救世主,偏生有人总拿英雄美人的陈腔滥调往人家身上套,也不动动脑子:他二位能是这等俗人么?”

虹少侠原本头大如斗,心说我能把你们虹猫少侠当什么人?他既不是星宿下凡也不是什么救世主,顶多不过是个心怀己道的剑客,他的姑娘就在身边呢您别添乱成么?然而听到最后,他脸色却渐渐松动起来,甚至浮出了一缕若有所思的神色。蓝宫主一直觑着他的反应,如今见他如此,不由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想什么呢?”

见他神游天外,半晌不应,蓝宫主一笑,倒也不恼,转脸朝那姓竺的书生拱手道:“那依小哥看,长虹冰魄二人该当如何?”

“那自然是生死之交,肝胆相照!”那书生见她问得客气,便也答得昂然,“谁要是把这等金兰之谊同庸俗的风月扯上关系,那是对他二人的亵渎!”

听见这等铿锵之语,蓝宫主莞尔,原本觉得他所说也不无道理——她和虹少侠可不就是生死之交、肝胆相照么?她话到嘴边,不久前那几句借戏文说出的、极郑重也极温柔的许诺却猛然在耳边响起,叫她脸上蓦地一红,心底深处有个声音悄悄冒头,冲对面的书生眉飞色舞:“只怕要让你失望啦。”

蓝宫主一念及此,不由双颊更烫,拉住虹少侠的袖子便往前拽去:“走啦,回家啦!再不回去百花糕就要压坏啦!”

虹少侠被她拉着走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反身回望,还想找那书生理论:“风月之情怎么就低人一等啦?怎么又是亵渎啦?!”

“算啦!走出这么远,少侠还管得着别人怎么说么?”蓝宫主自觉这一路走来心绪业已平复,不由眨眨眼睛,笑道,“谁叫你方才不说来着——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出《双侠记》,的确不该是英雄美人的故事。”

“哦?”蓝宫主笑起来,打趣道,“是长虹剑主不够英雄,还是冰魄剑主不够美呀?”

“都不是。”虹少侠猛地顿住步子,目光微垂,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冰魄剑主不单是美人,也是英雄。”

蓝宫主一怔,温暖和酥麻一同涌上心田,双颊好容易消下去的红晕竟又卷土重来,还有愈灼愈烈的架势。她一时慌乱,竟然不敢同他对视,匆忙撇开视线,闷头便往前走去。虹少侠难得见到她这般小女儿情态,心头怦然而动,拔足便追了上去。他不敢作声,在她身侧亦步亦趋地跟了好一会儿,这才听她再度开口,那声音又清又柔,却格外掷地有声,“日后不管去哪,我也陪你便是了。”

 

<肆>

两人相识以来多历风雨,一同回首前尘的时刻却少之又少,是以虹大少侠听得如痴如醉,直到蓝宫主清了清嗓子,这才反应过来。

他赶忙端起药碗,“咕嘟”一口将余下的药汤喝进肚里。蓝宫主见他这样听话,一颗心不由软了:“这下不怕苦啦?”

“不苦啦,甜着呢。”虹少侠笑着笑着,幽幽转成一声叹息,“可惜好景不长,我记得花朝节后没过几天我就被盟主府的檄文召走了,后来回趟西海峰林,又遇上风兽内丹被夺的大乱子,就没在归鸿居住过几天。”

“行啦,那时候归鸿居刚落成,许多东西都没归置好——现在不是成天住在这儿么?”蓝宫主嗔了他一句,“前两天烧得那样厉害,人都不认得,还敢闹着不吃药呢。要不是后来烧退了,只怕就要请神医来一趟了。”她一面接过空碗,一面顺手将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嘴上还在打趣,“所以说呀,咱们七剑之首轻易不生病,一旦病起来可不得了。”

“哪里用得着神医出马?我好着呢。”虹少侠接过手帕,自然而然擦了擦脸,“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发烧那两天把你认成谁了?”

蓝宫主听他问起,狡黠地眨眨眼睛:“你还问我?谁晓得少侠把我认成哪个姑娘啦!”

虹少侠只好苦笑:“看来真是烧糊涂了——一睁眼听见你那句话,可把我吓了一跳。”

“哪句话?”蓝宫主一愣,蹙眉想了一会儿,双眼一亮,学着当时的腔调道,“‘这下认得我是谁啦?嗯,看来是好多了’——这句?”

见虹少侠点头,她索性一学到底,作势要摸一摸他的前额。虹少侠眼见她纤手临近,心头砰砰直跳,不由绷紧了身子,岂料蓝宫主手伸到一半,突然两指屈起,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我的故事讲完了,轮到你啦!”

虹少侠没料到她突然变招,委屈巴巴地捂着额头:“好啊!既然蓝宫主趁病偷袭,那我就讲咱们从前吵架的事好了,正好应景!”

见蓝宫主又是好笑又是茫然,他眉毛一扬:“怎么,不记得啦?就是在西海峰林,咱们俩跟麒麟一块上山那回。”

蓝宫主听到“麒麟”二字,心头一动,陡然想起了什么,不由惊道:“你……你要讲那件事?”她耳根蓦地一热,端碗便要起身,“不正经!”

“说好一人一个故事,哪能这么快走啊?”虹少侠哪里肯依,抬手拉住她胳膊,狡黠道,“你要是走了,我只好讲给疏影她们听啦。”

“你……!”蓝宫主又羞又恼,只得乖乖停下步子,将药碗重重往桌面上一搁,“净说些有的没的!”

 

虹大少侠要讲的这桩事,蓝宫主其实也记忆犹新——毕竟他们俩人相识以来,吵架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

彼时大暑已过,一年之中最炎热的时节总算结束,蓝宫主受邀在西海峰林小住也已一月有余。这一日难得晴转多云,蓝宫主带着小麒麟在山脚下等了好半天,才看见虹少侠姗姗来迟的身影。

前几日虹少侠在外屋整理换洗的衣裳,发觉自己常穿的外衫破了道口子,明里暗里央着蓝宫主帮忙。蓝宫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点头应了,然而西海峰林上哪有半根针线?虹少侠没奈何,急匆匆下山采买,谁料误打误撞,刚好碰见神医路过——神医见了他如获至宝,拖过他就往镇上的药庐走,说是要拿他试一试自己刚炼成的清丹,还絮絮叨叨非要扣下他三天,以观后效。

作为此间的主人,虹少侠原想拿“蓝兔还在山上我这个东道主岂能下山不回”来脱身,却被神医一句“咱们俩什么关系,你们俩又什么关系,还能在乎这些”给顶了回来,于是只得招来小七,送了封信回去。隔天小七竟然原路折返,扑棱着翅膀捎了封回信。

神医好奇极了,凑过脑袋去瞧,谁料信封之中幽香淡淡,只附了几瓣姜花和寥寥数语,说是山顶的姜花开得极好,小麒麟叼回两朵,忍不住也想让他瞧瞧。

虹少侠将这几瓣姜花翻来覆去看了许久,这才给她回信,说等我回去,咱们也去山顶看看吧。

神医原本觉得这个季节的姜花无甚稀罕,正想退开,一扭头却瞥见虹少侠满脸温柔的神气,不由撇了撇嘴:“这才分开几天,一朵花儿开了也要让灵鸽捎来,至于么?”

 

如今三日过去,神医好容易放了虹少侠回来,蓝宫主原本以为他一定开心极了,笑吟吟地站在山道上等他走近,岂料他一路都沉着脸,见了她和麒麟居然殊无喜色,说了句“走吧”便同她擦身而过,活像蓝宫主和小麒麟各欠了他千八百两银子。

反常,太反常了。蓝宫主和小麒麟对视一眼,心中都浮起这个念头。

相识以来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蓝宫主一头雾水,实在不明白他生的是哪门子气。她弯腰摸摸麒麟的脑袋,指了指虹少侠的背影,小麒麟立即会意,奔上前去,“嗷呜”一口衔住了虹少侠的衣摆。

虹少侠猝不及防被它一拽,不由趔趄了一下。他稳住身形,猛地回过身来,气冲冲地跟麒麟大眼瞪小眼。小麒麟应声松开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无辜极了。蓝宫主看在眼里,忍不住笑道:“多大人啦,还跟小麒麟生气么?”

虹大少侠抬头看了她一眼,面沉如水:“谁跟它生气。”言罢他转身就走,听得蓝宫主心里咯噔一下:言外之意,不是跟它生气,那就是跟我生气呗?她倒不恼,足下生风,转眼间便追到了他身侧,边跟上他步子边觑他脸色:“怎么啦……真生气啦?”

见他仍绷着脸,蓝宫主心说难不成真是冲我来的?她偏过头,认真思忖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没做什么呀,怎么就生气啦?”

虹少侠一直竖着耳朵,此时听清她这句话,猛地停下步子,凶巴巴道:“没做什么?你仔细想想。”

蓝宫主依言细想,然而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他到底在气什么,不由苦恼地抓抓脑袋。虹少侠见她连想都想不起来,更加气不打一处来,闷声道:“这三天我陪神医试药,听他念叨了好些药材。”

蓝宫主点了点头,完全不明白这同自己有什么关系:“神医爱药成痴,不一直是这样么?”

“途中他无意提及,说有一味罕见的药材叫绛仙草,是调治内伤的灵药。我听着耳熟,问他此药是不是生长在极北之地的瞿石山上。”虹少侠猛地上前一步,同她四目相对,“结果神医吃惊极了,反问我说,瞿石山寸草不生,怎么可能会有绛仙草?”

蓝宫主听到一半,总算明白他要说什么,不由自主退了一步,支吾道:“绛仙草难得一见,神医也未必清楚……”

“神医不清楚,那谁清楚?”虹少侠深吸一口气,总算将胸口的怒意暂且压了下去,“蓝兔,你记不记得当初你在崖下,是怎么跟我说的?”

“我……”蓝宫主实在没想到隔了这么久,他竟会突然提起这桩旧事,不由心虚道,“都过了这么久啦,提它做什么?我后来不是好好的么。”

“好好的?”虹少侠只觉得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蹭蹭往上蹿,“瞿石山寸草不生,你又伤成那样,绛仙草难道会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他话音未落,小六扑棱着翅膀跟了上来,轻飘飘地落在蓝宫主肩头,骄傲地昂起头来,重重点了一点。蓝宫主心说不妙,赶忙抬手抚它羽翅,轻轻一震肩膀,示意小六去找麒麟玩耍。目送小麒麟逐着灵鸽发足跑开,她这才挪回视线,赔笑道:“说出来你不信,还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又不傻,还真能弃自己性命不顾么?其实我早就同小六安排好啦,由它替我采来绛仙草,保证万无一失!”

虹少侠冷哼一声,重复道:“不傻?”见她这样轻描淡写,他怒极反笑,再逼上前一步,“万无一失是么?那你倒说说,你安排小六去哪里采的绛仙草,路线如何,离瞿石山究竟多远,几个时辰来回?”

他极少这样咄咄逼人,偏又条理分明,蓝宫主一句也答不上来,只得服软道:“当时,当时千钧一发,电兽和麒麟都危在旦夕,我实在没有法子,只能先支开你——”

“电兽伤重还是你伤重?你当日说电兽内丹再失,麒麟两日之内必死,可若找不到绛仙草,又没有我在身边,你的伤势连两个时辰都捱不下去!”虹少侠再上前一步,几乎要逼到她面前,声音怒极,却也痛极,“蓝兔,你这样骗我,万一……万一……”他轻轻颤了一下,不肯再说,撇开脸去,“你要我怎么办?”

蓝宫主自知理亏,往后缩了一缩,嗫嚅道:“那,那如果换作是你受伤,还不是一样会支开我——”

“我不会。”虹少侠听她还在狡辩,恶狠狠地回过头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我没你铁石心肠!”

蓝宫主从没见过他这么凶巴巴的样子,更没被他这样兴师问罪过,终于也委屈起来:“瞿石山也好,绛仙草也罢,事关我自己的性命,自然由我自己做主,如何谈得上铁石心肠?少侠不觉得自己——唔!”

虹少侠听得心烦气躁,只觉得她这些话句句混账,句句没有良心,他简直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他脑中热血一冲,将那把近在咫尺的纤腰往自己这头一揽,恶狠狠地吻了下去。

 

蓝宫主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往脸颊冲去。她瞳孔微缩,脑海中几乎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个人紧紧箍着她腰,已经在她唇瓣上辗转吮吸了好一会儿。她从未和谁这样亲近过,这个吻来得也并不温柔,时间、地点和起因全都大出所料,然而对面那人起先俯下身来的时候饱含怒气,之后的情绪却逐渐平缓,只是动作仍然激烈,同他平素的样子大不一样——也正是这点不同,格外动人心魄。

她与这人相识其实也不过一年有余,可此时此刻,他的气息近在咫尺,这样滚烫而急切,却没让她生出半点被人冒犯或者想要抗拒的心思,只叫她觉得呼吸困难,浑身上下都像要烧起来。蓝大宫主羞得闭上眼睛,情不自禁环住了他的腰身。

这个人如此来势汹汹,却偏又如此青涩,手掌虽然灼热如火,却在她腰间纹丝不动——即便如此,蓝宫主依然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到最后几乎是踉跄着靠在了身后的老树上,这才没有滑下地去。

虹大少侠总算松开了她,下意识想伸手搀住她胳膊,谁料头一低便看见她双颊绯红,胸口犹自微微起伏。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脑子里“轰”的一声,这只手哪里还敢伸出去,只有心底深处,静悄悄涌起三分甜蜜来。

他来时揣着一肚子气,一想到她在生死关头胆敢自作主张把他支开就坐立不安,胸口像堵了团棉絮,搅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心里明白,这样的感觉与其说是愤怒、是追究、是秋后算账,倒不如说是后怕。这样的后怕在她方才句句轻描淡写、字字无所畏惧的回答中越积越多,每一句话都仿佛在轻飘飘地问他:关你什么事?

可是,怎么会不关我的事?

于是他终于封住了那两片唇瓣,像是在用这样的行为恶狠狠地回答。胸膛中的熊熊怒火终于被她的环身一抱彻底浇熄,虹大少侠张了张嘴,刚说了个“你”字就发觉自己嗓音沙哑极了,连忙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这才郑重其事道:“你答应我,以后千万不能再这样了。”

蓝宫主好容易顺过气来,就听见他老父亲般语重心长的一句,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偏头睨了他一眼,双唇泛出嫣红之色:“关……关你什么事啦?”

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潜台词显然是在说“少侠凭什么教训我”,可尾音却透着十二分的软糯,语气也像极了娇嗔,哪有半点责问的影子?虹少侠心中微微一荡,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犹自发烫的面颊,低声道:“这也不关我事?”

蓝宫主没料到他竟还要得寸进尺,这一下连耳根都热了起来。山道上长风吹拂,她身上的冷香若有若无,在鼻尖萦绕不休,虹少侠心头一动,忍不住想再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呢?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并不十分知晓,可胸腔里分明有许多话正在震动,一个接一个要雀跃着跳到她跟前,将他珍藏已久的心意排列组合,汇聚成最简单也最深刻的三个字。

它们如此水到渠成,虹少侠张了张口,正要说话,谁料这时,衣角那端却突然传来一阵大力的拉扯。虹少侠吃了一惊,霍然回头,然后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

小麒麟无辜地衔着虹大少侠的衣摆,在他们俩人之间看了又看:我都来回一趟啦,你们怎么还在原地打转呀?它仔细瞅了瞅,见两人脸色都不大寻常,蓝宫主的唇色更是娇艳欲滴,瞧来跟平常大不一样,赶忙用蹄子刨了刨土,关切地叫了两声:病了吗?要不我去采两朵灵芝来?

虹大少侠看着它天真无辜的眸子,又看了一眼头顶上不见天日的彼苍,长长叹了一声。

 

<伍>

蓝宫主将脸埋在桌案上,闷着头听完这段,端过瓷碗便走。

虹大少侠哪里肯放她离开,一把扯住她手腕,便往自己榻上拽来:“去哪儿啊?白听了故事就走,连句话也不想说么?”

“早知道你要说这个,谁想听了!尽记得这些不正经的!”他尚在病中,蓝宫主也舍不得同他较劲,只得顺势在他榻边坐下,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骂我骂得这样凶,七剑之首好大的威风!”

“凶?我还嫌不够呢。”虹少侠扣着她的腕子,微微沉下脸来,“冰魄剑主后来再犯的还少么?”

蓝宫主暗叫不好,心虚道:“我……我哪有?”

“要我一桩桩列给你听么?离开鬼堡的时候你石化之症加重,还和神医联手骗我去找跳跳,那一次又是怎么回事?神医真是疯了!这样的事也敢帮你瞒我!”虹少侠原本只是想治一治她的嘴硬,说到这里怒气却又不知不觉涨了起来,“我早跟他说了,事不过三,要是还敢这样,瞧我——”

“好好好,事不过三,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成不成?”蓝宫主见他居然认真起来,不由头疼,赶忙截断他话,哄道,“都是我和神医的错,不该瞒着您这位七剑之首,往后做什么决定都先跟您请示汇报,这样您满意了么?”

见他脸色缓和下来,蓝宫主松了口气,再次打算起身端碗:“那,那少侠好好休息,我去洗碗?待会儿药渣凝在碗里,可就洗不干净啦。”她见虹少侠手上纹丝不动,哭笑不得,正要回身掰他指头,岂料他却突然道:“不满意。”

话音刚落他的唇便覆了上来,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一碰。这个吻带着微辛的药香,温热与清凉并存,叫她心跳几乎漏掉一拍:“这样才满意。”

 

<尾声>

沾着水珠的西瓜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然而提刀的屠夫却心不在焉——风临渊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将雪亮的长刀狠狠往下一剁,发表了他的总结陈词:“今时今日,我终于明白,虹师叔并不是什么天选之人,运气也并没有传说里那么好。”

跳跳倒没想到他这回的感想居然是这个,疑道:“哦?怎么讲?”

“我算是看出来了,他每回想跟蓝宫主亲近,就非得出点状况不可。”风临渊深沉道,“这些状况包括但不限于天气、麒麟和您,真是一波三折,命途多舛——”话音未落,他见自家师父眼风不对,赶忙见好就收,三下五除二剖好西瓜,又将最甜的一块捧到跳跳跟前,“师父,吃瓜么?”

青衣男子哼了一声,保持了他身为人师一贯的高冷:“搁那儿吧。”

“得嘞!”风临渊放下第一块瓜,拣了块第二大的捧在手里,“好在最大的重点没被打断——啧,谁又能想到虹师叔那么温和的一个人,头一回亲人居然这么粗暴呢?”

跳跳闻言,正想揶揄两句“可不是么”,哪晓得风临渊却喜滋滋道:“不过您别说,他粗暴起来还挺帅的。”

“……”跳跳扶了扶额,默默低头,见自家徒儿捧着瓜一屁股坐在蒲团上,“啊呜”咬下了当中那口,嘴角的汁水亮晶晶的:“花朝节那段一问一答虽说是戏文,可他俩说的时候都当真了,所以跟誓言也没什么两样吧?不过师父,虹师叔怎么知道蓝宫主的化名叫望舒呢?难不成她以前用过这个名字?”

“那倒没有。”跳跳终于也搁下姜茶,捧起案上的瓜来,“蟾宫和望舒一样,都指代月亮罢了。”

“哦……”风临渊点点头,不一会儿却又迷惑起来,“可是素娥啊,婵娟啊,冰轮啊,桂月啊……这些不都是月亮的别称么?他怎么晓得蓝宫主用的就是望舒呢?”

跳跳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因为其他的那些,都没有望舒好听。”

“……”风临渊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细想之下却又无法反驳,只得怏怏低头,再咬了一口西瓜。最甜的瓜瓤已经被他风卷残云吞进了肚里,剩下的连甜味都稀罕起来,风临渊捧着自己的瓜皮,学着故事里的虹师叔那样朝师父可怜巴巴道:“师父,不够甜。”

“那就再吃一块。”跳跳哪肯接他的话茬,随手一敲砧板,“还剩大半个呢,指望我去给你切?”

“……哼!”风临渊的小伎俩被识破,只好气鼓鼓地跳起来切瓜,没注意到青衣男子的姜茶底下,正压着一卷微微泛黄的戏文。

 

<后记>

这一篇思无邪严重超长,但我写得迷之鸡血,也不知道为啥……大概是因为真的很甜吧……而且我甚至提前写完了它,只是决定当天再发×

其实在我当年的布局里,这一篇《击鼓》应该没有这么快出现,要讲的也并不是这么一段插叙,我原本以为它会用“执子之手”做标题的……这一段其实是主线之外的灵感突发了,填的是虹木当年我耿耿于怀的两段留白:其一是虹七和虹木之间的空白地带(?),也不知道中间发生过啥,总之后来虹蓝互相都重复过那一句“我不能陪你一起去了”,好像约定过到哪都要一起一样;更别说还有最后我蓝那句惊心动魄的“你说过永远不会抛下我一个人”……当年我看虹木的时候简直目瞪口呆:啥时候说的我咋不知道??你俩哪来的场合说啊??宏梦您倒是别挖坑不填啊??

其二就是瞿石山绛仙草的真相了。追虹木的时候我心心念念想看少侠知道我蓝骗他之后又生气又心疼的反应(实则是变相恩爱没错了),然而这一笔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略过去了……后来虹剑里我蓝为了骗少侠离开、喝下那碗没研制成的药也是,这一切少侠居然都不知道,也就完全没有我喜闻乐见的场面,这真是太令人悲愤了……这个遗憾我一定要给他们补上!(呐喊)于是就有了《与子成说》这个故事~

至于那段誓言,我觉得基于时间线来讲,戏文这个解释非常合理,毕竟不到危难关头很难想象少侠有什么机会说这种话,他们也不是腻歪的人……但正如风小少侠说的,他们俩说这话的时候是当真话说的,所以这又不能算是戏文,而是正正经经的誓言了。戏文部分参考了我最熟悉的《桃花扇》,希望大家不要嫌弃……

第二个故事的怒吻就不用讲了,他俩难得吵次架,我其实很吃少侠这一套×他刚起来真的迷之帅×后来少侠借病索吻(哈哈哈哈哈怎么这么好笑)也是很皮了~果然女孩子记住的通常是第一次说情话,而男孩子记住的就是第一次亲近,这可能就是男女差异吧……

说我蓝不单是美人也是英雄那个梗我也非常喜欢~那段讨论也是我想说的:现如今风气如此,到处有人鄙夷恋爱脑,到处有人看不起以爱情为重的女主,简直到了矫枉过正的地步,但讲道理,金兰之谊和风月之情都发自肺腑,难道不是一样珍贵么?只要爱情、不要其他固然不讨喜,但也不至于谈到爱情就说恋爱脑的地步吧×

最后,这个标题跟这两段留白真是太配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这样的感情真是令人神往啊QVQ

今年我这里一整年都在下雨,动不动就晴雨交加,实在太讨厌了,而我并没有护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气度,我老是淋雨并且十分狼狈,太艰难了……我和风临渊一起鄙夷它,顺便打算趁夏天没有结束,下楼再买一个西瓜吃~下一段故事,我们秋天再见啦~

希望秋天的雨水不要再多下去了……

完结之日恰逢七夕,诸位七夕快乐~狗粮拿好~

 

====全文完=====

【终字:16840】

蓝儿 亲笔于 岭南

2019.8.7

己亥年七月初七 夏末


蓝蓝蓝蓝儿

【重温剧集推荐】为你细数虹系中不能错过的那些集数(6)

虹七最终章。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这一段,反反复复地看……

虹七96~108集。

--------------


第096集

这一集整体来说,就是在讲述少主如何顺理成章地以虹猫的身份“回到”七剑身边。

因为有达达里应外合,又因为少主很聪明地演了一出苦肉计,在猪无戒一路追杀的混乱情形下七剑本来就容易忽略掉一些不合常理的东西,所以他成功地披上了虹猫的皮,站在了七剑中间。

这一集的推荐点一是在于开头,BGM轻快随意,七剑在竹林居各自安好。他们练剑的练剑,插科打诨的插科打诨,我蓝在屋子里将亲手做好的饭菜端上来,香气四溢,馋嘴的神医想先尝一口手却被打开,于是半真半假地调侃说,蓝兔宫主亲自下厨,虹...

虹七最终章。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这一段,反反复复地看……

虹七96~108集。

--------------


第096集

这一集整体来说,就是在讲述少主如何顺理成章地以虹猫的身份“回到”七剑身边。

因为有达达里应外合,又因为少主很聪明地演了一出苦肉计,在猪无戒一路追杀的混乱情形下七剑本来就容易忽略掉一些不合常理的东西,所以他成功地披上了虹猫的皮,站在了七剑中间。

这一集的推荐点一是在于开头,BGM轻快随意,七剑在竹林居各自安好。他们练剑的练剑,插科打诨的插科打诨,我蓝在屋子里将亲手做好的饭菜端上来,香气四溢,馋嘴的神医想先尝一口手却被打开,于是半真半假地调侃说,蓝兔宫主亲自下厨,虹猫少侠真是有口福啊?

这几乎是我想象了很多年的、七剑合璧之后他们的生活。

竹影摇曳之中,他们几个人无比闲适地聚在一起,不需要担心敌人下一刻就会攻进来,大家抢一抢玉蟾宫主亲手做的饭,开开剑友的玩笑,终于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俗世中人。而他们的剑也仍在手边,江湖若有危急,待我拔剑便是!

而饭桌上的菜也是官方给出的资料里所谓“虹猫最爱吃”的红烧鱼,我蓝偏心我虹偏心得明目张胆,被剑友调侃也落落大方,这点明亮的小暧昧真是让人心里一暖。

大概是从这一集里得出的印象,后来写同人的时候,我总是无数次想起这样的竹林和阳光。

有酒有肉,有剑有琴,有兄弟有女人【哪里不对×】,其实这就是七剑能有的最安逸快活的日子吧?


只可惜,达达的呼喊终究打破了这样短暂的光景。

虹七最后一个巨大的阴谋,终于缓缓张开了网。

之前就有说过,少主这招苦肉计还是用得十分机智的,虽然他在被猪无戒公报私仇的时候我也总是笑成狗,但这种混乱而紧张的追杀确实让七剑无暇怀疑他的身份——其实少侠失去武功的时候本来就有些心绪不宁,一开始少主又确实演得逼真,没留什么破绽,任谁也不会一下就往“他不是虹猫”这个方面去想吧?

然而我要说的第二个重点是,在这样绝对不能出问题的情况下,少主被我蓝扶住,然后在她关切地问“你还好么”之后,脱口而出一句:能再见到你 ,比什么都好。

我蓝那个时候大概没有注意到这句话里的问题,然而作为看客我们都明白,我虹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也没道理说这样的话——他一直跟我蓝朝夕相处,见面本就是常事,如今也最多一晚不见,哪来这样的感慨呢?

讲真,少主脱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默默激动了一下,然后酸楚了很久。

他终究还是想见她的啊,虽然借的是别人的脸。

本集标签:情节戏、群像篇


第097集

这一集的重点显而易见,当然是美哭了我好多年的子母残局QUQ

达达和我跳这一盘棋下得真是经典啊,此后整个虹系,除了后来虹剑里那一盘生死棋局之外,再也没有哪一次对弈给过我这么深刻的印象……【等等本来虹系里下棋的机会也不多吧?!

达达纠结在道义和妻儿中间,欺骗剑友良心不安,说出真相却又担心妻儿有事,一直处在喜怒无常的焦躁状态,所以当年他为了搪塞七剑、很拽地摆架子说“想我竹林居士琴棋书画医样样精通”还嘲讽我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不好的……这一段导致我后来思考了很多年他到底是真的样样精通,还是只是随口编的……

当时他的态度实在高傲,逼得我蓝这样好脾气的人都差点跟他急【大概是因为确实担心我虹的缘故吧……】,这个时候神医难得理智了一把拽走了我蓝,我跳却没有跟着她们离开,反而背着手走了过去,看着达达正在解的那盘残局。

这一段里我跳的风采实在震慑得我说不出话,那种随手落子的潇洒随性、敏锐又漫不经心的口吻、仿佛通透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神色,几乎就是后来护法在我心里固有的样子。

插一句表示,大概是子母残局给我印象太深,开头的比武招亲又是在竹林里进行,加上竹子整体的气节,我总是莫名觉得护法跟挺拔又苍翠的竹林很搭,虽然明明竹子跟居士才是标配……

我跳那段关于“搏,破釜沉舟,拼他个鱼死网破”的态度打动了我很多年,而达达听罢仰头苦笑:子非鱼,安知鱼之苦?

后来读庄子我才知道这是个典出《秋水》的类似诡辩的命题,虽然当初人家讨论的是鱼的快乐,但达达这么一变动一反问,莫名就有了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苍凉。

第一次看的时候年纪还小,并无法体会这种感觉,但还是把这段对话记了个清清楚楚。后来无数次遇到这种只有自己能懂、对谁都无法言说也无法指望别人能体会的困难的时候,才开始明白达达当初说这句话的时候究竟有多绝望和痛苦。

终究没有人能对别人的苦难感同身受啊。


然而正因为他的痛苦别人无法看穿,所以我跳依然青衫磊落,另辟蹊径落了一子,改写了整个棋局的运势。虽然那句“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的歌确实穿越……但是当年我竟然并没有觉得违和,反而觉得我跳愈发潇洒……果然我跳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他真是太美好了……【你

于是达达再次拼了一把,虽然在我少主的压倒性优势下依然未曾成功,可子母残局这一段实在精彩,大家各自说着含义不明的话,在棋盘上思考着各自的人生,这种感觉真好啊……


最后,我记得初一的时候一边骑自行车回家一边很激动地跟好朋友讲子母残局这一段,她听完之后最大的感想是,为什么这么长的台词你都记得?【手动笑哭脸】

显然,因为这段的台词真的特别精彩,啊!

这真是只属于虹七的、后来再也看不到了的精彩啊!

本集标签:情节戏、达达跳跳主场


第098集

这一段排毒真是最后阴谋里难得偏向搞笑的一集啊……我依然安静地推上来让大家看一看……

抛开别的不谈,我少主应该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这么折腾吧……这真是有苦说不出的梗,要搁在平时少主肯定早就怒得一掌拍开所有人了,然而此时他困在我虹的身体【哪里不对】里,只好硬着头皮听神医的话,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排毒办法一个一个试过去……

小时候每次看到这集,我总是一边笑成狗一边想,如果是我虹自己留在这里被神医折腾,也不知道能不能把毒顺利排出来……看看人家莎丽多简单粗暴啊,神医你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玩意到底想干啥啊……

看到我少主被整的又跑茅房又被烤肉【×】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笑抽的……

以神医对魔教的畏惧程度,虽然少主没教主吓人【什么鬼】,但他要是知道自己曾经把魔教少主放在火上烤,一定会吓得要死吧……【手动笑哭脸】


以及这一集又体现了一次达达的挣扎……虽然他好不容易下的决心又被少主一块玉给打断了……

我小时候看到达达总是纠结的样子就特别嫌弃他……

不过这块玉又延伸出了新的设定,比如小欢欢,再比如我虹是欢欢的干爹什么的……【同人的世界永远不断开脑洞系列……

说起来虹七出的时候福娃设定好像还没出来吧……23333333欢欢也是神预言!【你够!

本集标签:情节戏、搞笑篇


第099集

关于这一集的剧情我从小就有深深的怨念!

这一集真可谓是跌宕起伏、峰回路转、文似看山不喜平【什么玩意×】……看到神医开头制出迟到了六十多集的招魂引解药的时候我还很茫然,不知道提这一笔是想干啥,看到少主去找马三娘的时候我就整个人不好了啊!万万没想到少主居然会想到以招魂引控制七剑!这真是一个不露破绽促成七剑合璧又保护他爹安全的好法子啊,加上目前七剑里有两个卧底,既方便下毒,又简直万无一失了啊!

所以第一次看的时候我一直在紧张地想,神医你的解药一定要派上用处啊!你一个有解药的人一定不能被控制啊!

所以这么多年我依然记得神医倒在地上的时候解药瓶子从他袖子里滚出来,他挣扎着想去抓药瓶然而被封了穴道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解药近在咫尺却拿不到的痛苦神情……那简直就好比考试的时候答案就在我手边可我还是得自己答完这套题的感觉啊……【】

年少的时候每次看到这里我都会紧张地跳到电视前头,恨不得帮神医捡起药瓶子递给他……


当然,神医辛辛苦苦研制出来的解药最终还是发挥了比他自己吃下更大的用处【】你们都懂的【】联想后来我跳假装服药的后果就知道,我少主智商和武功始终在线,丝毫不好骗,神医就算在这里吃了解药也未必能骗得过他【打就更加打不过了……】所以还是让解药君发挥它最大的功效,给我蓝吃去吧~

以及,我少主果然是越来越手段狠辣了,虽说他一直不喜欢马三娘,可我当时还是没想到他那么快就直接把马三娘也对付了……那句“多一个人就多一个破绽”深深印在了我幼小【×】的心灵里……

这集简直一整集都在神转折啊!

整个虹七后期都在神转折啊!【你够

哦,忘了补充一句,神医第一个发现少主的破绽也是合情合理~少主至阴真气什么的简直太符合逻辑了……

本集标签:情节戏、黑小虎逗逗主场


第100集

哈哈哈哈哈哈哈请允许我激动地表示,下一波黑蓝梗最高潮即将来临QUQ!!!!

你们将看到近期截图最多的一集QUQ终于推荐到这里了我的内心是激动的!!


这一集说白了是个缓冲,就是为了铺垫令人心(血)惊(脉)肉(喷)跳(张)【什么鬼×】的~然而即使是这一集剧情也非常精彩,实在绝对不能错过~

下面让我们从两方面来讲这一集!

首先自然是剧情线,在这一集里达达继续纠结犹豫,一边担心妻儿的安全一边又不忍心眼睁睁推自己剑友入火坑,所以他总是挣扎着给其他人透露一点讯息。所以当我蓝来的时候,他暗中给琴弦划了一刀,引我蓝独自去了天子山顶之下,企盼她能发现虹莎二人的蛛丝马迹,好给七剑带来转机。

这依然是个无奈之举,我觉得还是挺机智的,然而仔细想想,它同时也十分冒险——如果成,那自然是我蓝知晓假虹猫的真面目,七剑不再彻底被蒙在鼓里,可如果不成,等于把真虹猫的藏身之地也一同暴露了。我虹离开之时已经武功全失,火舞旋风又没练成(事实上达达也根本不知道他在练火舞恢复功力……),如果被少主找到,必然无幸。所以我总觉得达达还是有点过于情绪化,或者说意气用事……就像我蓝说的,所谓性情中人……

不过讲道理,除了这样提醒我蓝,他好像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怪就怪他的处境实在艰难……

然而,小时候我总是在想,他如果没有反复强调天子山顶之下,会不会少主就不会起疑呢?

——当然,与之同时,我蓝也就不会刻意对天子山这个地方怀有戒心,说不准也就找不到少侠,他的提醒也就白费了……而且以我少主对我蓝的关心程度,也许他就是想找个借口跟我蓝下山看看,怀疑天子山顶之下有玄机或许只不过是原因之一罢了……

总之,在这一集里,我蓝先是从迷糊的逗逗手里莫名其妙接过了一份不知是何的解药,又在弹琴时稍稍发现异样,最后终于在天子山下的瀑布中遇到真正的少侠,推出了一切真相。而此刻此刻,少主也正尾随而来,莎丽不经意间落下紫色的手帕,一切伏笔悄然就绪,少一个环节故事就会往别的方向发展,整个片段都充斥着一种【马上将有大事发生】的预兆……

即便是缓冲和过渡,精彩成这样也真是没有天理啊……


好的下面我们来说感情线!

感情线的重点在于两方啊!黑蓝和虹莎都明显得要命啊!!简直了啊!!

我们先来说虹莎!!妈蛋就是因为这一集我小时候才总觉得我虹跟莎丽好像哪里说不清一样!你俩是朝夕相处了好几天所以说话模式都不一样了是么!我虹练完剑随手接过莎丽递的水,莎丽关切地问你这样能吃得消吗,我虹爽朗一笑说有你照顾我好着呢,然后莎丽嗔怪地说好好好你每次都有理……联想到后期莎丽用她的手帕给我虹擦汗,我的妈这简直太暧昧了好吗?!简直有点热恋期间每句话都蜜里调油的见鬼感觉好吗?!搞得我小时候心理阴影十分重,后来看虹剑发现奔莎真成了的时候还有点不太相信……

至于黑蓝,我猜大家都记得这个【蓝兔宫主】的梗。前面有说过,我虹遇到我蓝这么久以来,我印象里只叫过两次宫主,一次是刚认识的时候在玉蟾宫,大家还不算太熟,他略表客套地说多亏宫主细心照料,还有一次就是在金鞭溪客栈当着马三娘的面做戏,除此之外,确实再也没有以宫主相称,张口就是蓝兔他们如何如何……【其实我还挺想嫌弃嫌弃我虹的……他倒是自来熟!【你够】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吧……

而我少主,仿佛只有在他们两人独处的时候,才会默默唤一声蓝兔,其余很多时候,比如瘴气围困,比如宝峰湖畔误射一箭,他脱口叫的都是蓝兔宫主。这些年我想了很久也没有得出一个明确的理由,大概是因为这个人他很想靠近,却又不知道如何靠近,所以只能用这样略显疏远的称呼,在旁人面前珍而重之地叫出口吧?

我蓝回头看他说你从不这样叫我的时候,他紧张得双手都绞在身前,脸上尴尬地笑,那个小细节我记了很多年。

其实我们都知道,即便我蓝发现了异样,又怎么样呢?她武功不如他,跳跳大奔他们又不在竹林居内,大不了出手制服她便是了,哪里需要那么紧张?

而他黑小虎,又何曾那么紧张过?

他席地而坐听她弹琴的时候我心里真是难过啊,难过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也不知道那一刻,他心里到底有多复杂呢?既非常开心能感受到以前从未感受到的、来自她的温柔和关怀,又无时无刻不能忘怀,这样的温柔和关怀原本是属于他这张脸的主人,属于他的宿敌,属于她的,虹猫少侠?

本集标签:情节戏、黑蓝主场


第101集

推到这一集我的内心是万分激动的!!这一集对于黑蓝的重要性以及精彩程度丝毫不亚于之前的七叶花和雪崩,甚至可以说有过之无不及QUQ!

我当年第一次知道有这么一段,是在新华书店。初一看虹七的时候只能追着电视的直播,那时候电视也完全没有现在这种联网选集的功能,不论哪个时间段的节目,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看到就是没看到【不过我记得少儿频道那时候经常第二天重播虹剑来着~虽然重播我也看不到……】。不知道是人品还是什么原因,那时候我100集前后都看过,那么多台放的虹七里唯独从来没碰上过101集,以至于每次我看少主用招魂引控制神医之后,再看我跳跟少主斗智斗勇的时候,我蓝就仿佛已经不正常了……可是她的不正常又并不完全像神医中招魂引的情形,所以我那时候总是在脑补,少主应该终究没忍心对我蓝下招魂引吧?她会变成这样应该不是吃了药,而是别的原因(比如撞了头【什么鬼×】……)吧?

终于有机会看到这里,还是因为之前提过的新华书店看书梗。那时候在新华书店蹭免费的虹七漫画和小说看的人很多,又大都是比我小一点或者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生,我作为唯一的妹子每次靠近书架都特别不好意思,加上新华书店的工作人员其实经常嫌弃我们这些只看不买还占地方(……)的学生狗,书店离我家又特别远,所以每次周末一个人跑去看书都非常艰难……我至今还记得那天上午我爹去书店买他要的资料书,我很开森地找到了一本以前从来没看过的虹七小说版第八卷,于是如获珍宝地抱着躲在一边看,一翻开目录就看到有一章的回目是“骗少主蓝兔装痴”——你们懂的!这种标题的吸引力简直不要太大好吗!跟当年黑天王那个正邪联手破毒阵一样意味深长啊!!

于是我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地直接翻到了那一页,然后就被惊呆了……你们懂的……我至今仍然记得少主找过去那段的描述——他一眼看见石上放着一件淡蓝罗衫。

讲道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淡蓝罗衫”这个梗记得这么清楚……我只记得我当时整个人都懵逼了的心情,然后一路飞快看下去,看到少主“心头一荡”、“脸上一热”,再看到黑蓝打斗、少主又怒又温柔地让她服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找个电脑,把这一集赶紧搜出来看一遍。

也许在现在这样手机、电脑、网络电视都如此普及的时代,这样的经历听着像是恍如隔世,然而就在十年前,最初看虹七的这一批人,应该有很多都跟我一样,用尽各种法子只为了看一集完整的直播。

也许这也是虹七在我们心里永远不可替代的原因吧——这样心心念念想看下去的心情,也许真是再也不会有了。


嘛,扯远了。好在这一集如此重要,多扯点也是理所当然(你闭嘴),现在让我们愉快地扯回来……

在后来买到光盘之后,这一集跟前面好几集经典片段一样被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不管年幼还是现在,我始终觉得我蓝在这一集里敢这么做,实在是十分冒险的行为。当年真心被这个梗惊呆了,万万没想到我蓝这样十分正派的姑娘在逼急了的时候居然敢以这种方法来赌我少主一定会被她引开……

萤火里扯这一段扯了很长,正如里头说的,她选择用这种方式吸引我少主的注意,无非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少侠此时的行踪实在太重要,一旦被发现七剑很可能满盘皆输,她即便豁出贞洁清白也不能让少主发现我虹,另一个原因则大概是,她仍然从心底相信,黑小虎就算堕落深渊,也不会是猪无戒那样色欲熏心的小人。当初她假意嫁给猪无戒的时候,嫁衣之中暗藏冰魄,可如今她吸引少主注意的时候,手中空空如也——终究还是相信的吧?相信他的喜欢依然磊落而坦荡,相信他不会用这样卑劣的方式对她下手,所以才这样冒险赌上一局吧?

对于女子,尤其是我蓝这样既刚烈又有傲骨的女子而言,清白有时候真是重逾生命的存在。我蓝在虹七中不过十六岁,天子山下的这一赌当真比赌命更需要勇气。这两个原因我猜都有,然而到底哪一个占得分量更重,我们都无从得知了。

我私心希望是后者,然而谁也给不了我们答案。


少主尾随下山的时候还杀气腾腾地要虹猫彻底消失,发现我蓝之后脸上腾地一红(没错我清楚地记得他捂住了脸……),什么长虹什么合璧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我蓝说出那一句“还不是为了你”的时候,他沉默了片刻,说,我虹猫何德何能,值得你对我……如此付出?

我从没听过感情如此复杂的句子。这句话一出,我整个人都呆在电视机前,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看下去。此处应该继续引用萤火,我觉得那里已经写出了我所有的感受——

我黑小虎何德何能,得以亲见你这样关怀备至、这样眉眼含情、这样娇美如花,而他虹猫又何德何能,值得你这样对他?

他的语气里似有醋意,可语意中更多的却是悲愤的沉痛,短短一句,意蕴无穷。每当想起这句话,我都会想,少主在假扮虹猫的时候,心情到底复杂到了什么地步?


他那时候更加坚定地想着要为了合璧更为了蓝兔除掉虹猫,眼神凶狠,像足了蓄势待发的猛兽。然而当他愣头愣脑让蓝上来、又在反应过来之后脸上一红慌忙退开的时候,我几乎找不到之前那个神色狠厉的魔教少主的影子——黑化之后的少主,居然还能露出这样青涩又单纯的神情。

没错,事实上我蓝在这一点上丝毫没有信错他。他虽然紧张又心动,虽然背过身后依然无法平复心情,但真的不曾动过一丝一毫污浊的心思。从这一方面来讲,我蓝这一场豪赌,其实已经赌赢。

就冲这一段,我们也应该清楚地看到,他对她的执念真的是爱,而不是欲望。

我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小说版里用了一个让我很久不能平复心情的词语来形容他这时候的感受——心猿意马。

这个词真是用得恰当之极啊,透着一点青涩又透着一点浮躁和暧昧,黑蓝那点情愫晃晃悠悠,在这个深潭之外悄然发酵。

我总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然而莎丽的手帕依然飘来,上一集遗留下来的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又开始弥漫。

少主终究抓住了那块手帕,第一反应便是——蓝兔从来不用这种颜色的手帕。

这个小小的细节看得我心里一动。他跟她朝夕相处不过几天,就已经知道她惯常不用这样的手帕,这该是怎样不断留心的暗中窥探之后,才能有这样的了解呢?

他被压下的戒心终于再度被这块手帕挑起,我蓝在背后看到他的样子,心知不妙,抢先下手,而少主明明轻而易举就可以打败她,却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想要把戏再演下去,谁知却被她一句”魔教少主借别人的面目活在世上“戳到痛处,恼羞成怒地回复原貌,说出了那句”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善良“。

每一次听到这句话我都在心里想,可你爱的,不就是她的善良么?


随后他们过招,少主起初连剑都不肯拔,蓝招招狠厉,终于以枯叶伤了少主右手,逼得少主拔剑。然而她依然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少主拔剑说出那一句“身手不错嘛”的时候,我每每被那种漫不经心又傲气天成的气势摄住,然而最终她的冰魄被踢落、闭目等死的时候,他还是掉转剑锋,徒手握着剑刃,以剑柄轻轻碰了她一下,两人一同落回地面。

逼她服下招魂引的时候他终究不够忍心,所以背过身子让她考虑,从而给了她冒险服下神医之前那瓶解药的机会。

喂她吃药的时候她悲愤之极:黑小虎,想不到你变得这么卑鄙!而他眼神躲闪了一瞬说,我的卑鄙都是因你所致。

其实他也是胆怯的吧?卑鄙的手段就是卑鄙的手段,哪能怪得了任何人,又哪能用别的借口洗白呢?他也知道自己不对,所以才不敢看着她的眼睛吧?

他们之间走到这一步,或者说,他走到这一步,真是充满着宿命的必然,又充满着宿命的悲伤。

我们作为旁观者,终究只能隔着屏幕唏嘘嗟叹,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一段无比精彩的故事最终,是她装作中了招魂引之毒,潜藏在了他的身边,而后来那样敏锐试过跳跳的他,竟然丝毫没有发觉——或者说,不愿发觉她的隐瞒。十里画廊这场本该天衣无缝的假虹猫阴谋,终于进入最高峰,少主的计划里也终于由此埋下了最深的隐患。

【哦,你要问后来大奔被控制的梗?对不起他在如此重要的黑蓝戏份里真的……没啥看头…………

本集标签:感情戏、黑蓝主场、那些年我们不能错过篇


 第102集

缓了这么久的101之后下一集终于出现了!依然是如此扣人心弦的102!

这一集我相信也被很多人记挂了很久……因为它的梗也实在太出名了……


讲道理,我跳在我心里一直是七剑最聪明敏锐的一个,套用古龙江湖里的一句话——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看出少主的阴谋,那这个人就该是我跳。【什么鬼……

神医之后,终于又有一个七剑传人发觉了少主假扮少侠的真相【虽然方式比较神奇……】,而他识破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去找其他人,而是去找除他之外唯一还算安全自由的我蓝。

其实,如果分析一下当前的局势,长虹被人假扮,紫云本就是卧底,雨花显然被控制,奔雷被控他可能不知道但是大奔一看就不适合商量这种大事……【你够】,旋风又刚刚认识,冰魄确实是此时能共商大事的唯一人选。然而我心里的跳蓝之魂还是熊熊燃烧着……总感觉我跳很多事都只想找我蓝商量啊有没有!!【你

咳咳,正色。说实在,当初第一次看这一集,我跳提出那个解救神医的法子的时候,我心里是激动而震惊的。

这是我跳第二次利用少主对我蓝的喜欢。第一次雪崩之时他前去报信,让少主不仅放弃了追踪少侠、匆匆赶回阻止猪无戒,还促成了那惊天动地的纵身一跃。这一次他说到要逼黑小虎给神医解毒的时候,我的心就提了起来。结果果不其然,他说的办法果然跟我蓝有关。

虽然这是护法对少主感情的再次利用,谈不上什么两相对垒光明磊落,但我倒是依然觉得无可厚非。

其一自然是因为少主易容潜入七剑,本身就已算不得什么磊落行径,此时此刻到了拼命的关头,大家各凭本事,如果再事事求全,非要七剑不使手段,未免强人所难;其二,我跳是个情商智商都很高的人,卧底十年大概学会最多的东西就是洞察人心。兵法攻心为上,他作为七剑里大概除了我蓝之外第一个发现黑蓝感情的人,在这种我虹武功全失、其余四剑情况不明的情况下,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最有效也最好实行的办法。论武功来说仅凭他和我蓝显然无法硬拼,所以唯一的办法只能是从少主的软肋下手。

然而令我更震惊的时候,在我跳权衡之外提出这个苦肉计后,我蓝竟然答应得自然而然,丝毫没有半点惊讶之情,仿佛跟我跳心照不宣——这是不是说明,这个法子其实也在她心里思索了许久呢?

大家都没有错,但是无数次刷这一段里的对白后,又想起后来黑蓝的细节,总免不了让人心里难过。

有时候也忍不住想,如果跳蓝真的存在,护法真的对我蓝有剑友之情以外的感情,他此时提出让她受伤来利用别人对她的爱,心里是什么滋味呢?


抛开各种计谋来看,其实从这一段也能看出,少主的武学天分真心是虹七诸人中的翘楚。犹记得开头马三娘练到紫云剑法第九层的时候,教主那样的人都赞不绝口,此番少主短短时间内居然能将七剑中为首的长虹剑法练至可以合璧的第十层,这该是怎样的天赋异禀?

少主能使长虹剑法,我总觉得这是虹七里特别有深意的一段,写文的时候也总忍不住屡屡用到这个梗。

后来虹木里也有提过,长虹剑上可以作为钥匙打开麒麟居所彩虹洞上的铁环,可见正气凛然。剑通人意,长虹显然不同于紫云,练剑之人的人若是心思阴暗、全无半点光明心肠,大约也是无法领会剑中真意的。所以我始终在想,他最终能练成长虹剑法,是不是因为,直到此刻他心底还是带了一点光明的向往,没有彻彻底底堕入黑夜之中?

【纯属楼主自己开脑洞,如果觉得脑洞太大无视我就行了……


然而在他练成剑法、开心地奔入第一个想要告诉的人房中的时候,她正在跟剑友商量对策……而看到跳蓝在一起少主明显愣了愣,但也没有深究,依然很开心地表示长虹剑法已经练成,于是我跳顺理成章答应合璧。

合璧成功之后我蓝主动撤剑,那一段中细节简直戳人极了。少主以为自己剑法有问题才害得我蓝受伤,奔过去抱住我蓝就往屋子里赶,连冰魄剑都没顾上拿,护法在后头一直在喊“你慢点”他却充耳不闻,用脚直接踹开门把她放在床上。这一串动作真是半点停歇都没有,少主的焦虑和疼惜跃然眼前。

计划其实还算顺利,然而我跳并没有想到其实少主也会一点医术,所以他和我蓝再次心照不宣,又多服错了一味药,这才逼得少主放神医出手。

这一段里,我跳递给我蓝药,而我蓝完全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就不假思索服了下去,后来神医一搭脉就知道我蓝服了沉香草,却马上一惊一乍地说她病得不轻啊,大家并没有提前商量的机会,但如此配合顺利,七剑的默契和信任让我温暖了很久。而少主起先坚定,后来一听到我跳说出那句“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就立即决心解了神医的毒,种种纠葛,实在令人心情复杂。

这一段最后还有个总被人争论的梗,在于少主放出神医又支开我跳之后,放了把匕首在我蓝头边,威胁神医要好好治病。总有人以此说少主其实并不在意我蓝的性命,若真在意就不会以她的性命胁迫神医。

然而我始终觉得,这个地方少主的逻辑完全不通,因为他以我蓝的性命威胁神医做的事,是给我蓝治病……也就是说,他的人质就是他费尽心思要救的人,那么若他真不在意我蓝的命,真能随手拿出来做威胁,那直接不救她就好了,何必冒着出乱子的危险解开神医的招魂引?

我觉得此时他把匕首摆在那里,纯粹是虚张声势,对神医表示“主权在我手里你可别想乱来”,跟我蓝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甚至觉得如果神医反应过来,夺过他的匕首搁在我蓝脖子边上,谁威胁谁都不一定……【你够!!


可惜我跳费尽心机,我少主还是从容应对、见招拆招,这一招苦肉计依然没有达到他们想达到的效果,而且还暴露了我跳,导致了下一集里我少主的反击……

大家智商都如此高,看着真是令人痛快啊QUQ

虽然我少主依然没有怀疑到我蓝身上,大概以为我蓝是被我跳拉进来演戏的无辜路人吧……【你够!!

本集标签:情节戏、黑小虎蓝兔跳跳主场


第103集

终于到了大家一起拼智商的103!!

讲道理我小时候追虹七的时候也不造是什么缘分,每次都错过101,每次都能看到103,而比起我跳我蓝真的装得一点也不像,所以我当时一直以为我跳这样都能被发现,我蓝那个表现肯定不是受了招魂引控制,而是有什么别的毛病,比如撞到了头什么的【什么鬼】……

我始终觉得这一段里少主和我跳的智商都太高了……在达达被威胁要给我跳下药的时候,年少的我就毫不担心,也不知道是信任达达不会下手,还是信任护法不会让他得手【估计后者比较多……】我跳被达达封住穴道的时候猜测他不是真正的旋风剑主,我当时还在心里吐槽了很久“我跳你是觉得紫云剑主是假的所以旋风也可能是假的么?!魔教一招不会用第二次啊!再说你看看马三娘什么性格,如果要搞个假旋风会让达达这种性格的伤吗?!”

这一段里萧瑟的秋风和枯叶我也一直印象深刻,达达凄然说我对不起这把旋风剑的时候我心里也是一酸,论起来七剑合璧这一路上最倒霉的也就是他和莎丽了……然而对于他横剑自刎这个梗,我依然非常嫌弃。我总觉得若角色调换,达夫人是旋风剑主,少主抓了达达来威胁她,她纵然束手束脚不敢动作,可自刎这事是绝对做不出来的。达夫人在我心里是个坚强又刚烈的人,我猜她宁愿孤身前去跟少主拼命,也绝不会这样轻易想放弃自己的性命——轻生这条路,终究是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现实的人才会做的选择。

不过话又说回来,达达也并非没有跟少主拼过命,只是从未成功而已……加上眼睁睁看着七剑一个个被控制,那种负疚感和痛苦也确实是其他人都体会不到的。虽然我觉得其他人处于达达这个位置并不会像他这么做,但毕竟其他人都没落到这样的处境里,所以还是心疼一下达达……

而我跳在听完来龙去脉之后决心将计就计,少主尾随的时候原本就要发现他们的秘密,好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蓝跟在少主后面用了点小计俩提醒了他们,于是护法和少主的较量正式开始。

【插一句,其实我觉得我蓝这个关头想的法子倒是还挺俏皮的QUQ估计少主当时一定一肚子火~要是他知道是我蓝干的估计又发不出来~23333想想都很有爱啊~【你快够!!


我跳假装中招魂引的一系列动作我都觉得活灵活现,作为外人我反正是瞧不出什么破绽,如果少主对他的警惕心稍微低上一点,估计就可以蒙混过关。只可惜,或许是由于我跳在做护法时已经骗了教主十年所以少主根本不肯给他半点信任,又或许到了这个关头,除了他自己他不敢轻信任何外人,不是自己亲手喂的药他终究不放心,于是他封了达达的穴,命令护法去刺达达的心脏。

这个试探的方法确实一针见血,饶是那样灵活机变的青光剑主在那一刻也想不出半点法子。其实我总觉得在他迟疑的那一瞬少主心里就已经有了定论,于是冷笑一声说,你不听我命令么?

那种迫人的锋芒逼得我跳都只有拔剑一条路,估计他在缓慢走过去的时候已经转过了千百个年念头,然而最终依然毫无办法地选择了最冒险的孤注一掷。其实现在想来,应对这个试探的唯一办法就是真的不顾一切刺过去,赌少主为了七剑合璧不会让达达这么死了——然而此时的少主喜怒无常心思莫测,七剑又是那样重情重义的人,谁敢拿兄弟的命来这样赌呢?

【其实我一直想,如果对面站着的是我蓝,我跳说不准就敢赌上一把,不顾一切地刺过去,毕竟之前少主的表现已经清楚地证明他是绝不会不顾惜我蓝性命的……


少主说出那句“我黑小虎的独门点穴法岂是你能解开”的时候我又被他这样骄傲而得意洋洋的样子帅到了……于是我跳和达达终究都落入了他的手中,连教主都骗过的护法此番也没有骗过少主,而达达吃了招魂引我倒觉得是个解脱,毕竟终于不用清醒地坑队友了……

而我蓝在背后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以她的性格其实是应该不顾一切跳出去的,好在神助攻小七拽住了她的衣角,于是她只好含泪写信给我虹,同时继续一个人留在少主身边,等待新的时机出现。

而我虹看到她的信后不顾火舞未成的事实执意出关,又为后期跟少主那一场打斗埋下了伏笔QUQ那句“蓝兔危险我要出关”我还是听着很开森的QUQ~~【你够!!

这一集真是气氛紧张节奏飞快,看的时候一直提心吊胆地看双方斗智斗勇,到了此时,五剑都已被控,七剑想要翻盘其实几乎是不可能的……

且看后两集里卧底的我蓝和开挂【你够】的我虹如何翻盘QUQ~

本集标签:情节戏、剧情篇、跳跳黑小虎主场


第104集

这集就是纯情节戏了!本来我是不打算推荐的!但是奈何老猪实在是太搞笑了2333333看一次我就要笑成狗一次,重温党们开森地跟我一起看一次吧哈哈哈哈!

从这一集可以再一次发现,我虹其实是个天然黑啊!!这种“既然黑小虎假冒我那我也假冒他给你们看看”的态度简直23333333就喜欢这个调调的少侠~

其实从少侠一出关先跟莎丽分头解决达夫人和灵泉宝玉这两件事就知道,他真是心思缜密又极其顾惜朋友的人,趁着少主以为他真的归隐山林不知去向的时候先把后顾之忧解决了再去直面少主那头,免得到时候又被人质牵制,打起来的时候也就可以甩开膀子来了【你这什么鬼形容】QUQ

而少主的机关虽然精密,还是被少侠将计就计又误打误撞地进去了……这就是所谓的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吧……少主披着少侠的皮晃悠了这么久,以至于少侠反过来装逼的时候老猪都反应不过来,哪怕少侠他并不会易容术也成功地扮了一回少主233333

我永远记得这一段里我虹努力学着少主的口气骂老猪,然后老猪暗自嘀咕:少主今天怎么这么温和?我当时内心是笑成狗的……所以少主黑化之后到底是凶残到了什么程度啊!?果然我虹骨子里还是温和很多,怎么努力也学不像……


而这一集前半段虽然一直戳笑点,但老猪的智商也是一直在线的,他中途到底还是反应过来了,我虹虽然救到了达夫人但差点就把自己也搭进去,好在他虽然武功大不如前,但敏锐地想到了老猪的软肋——神仙丸。

虽然我并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神仙丸梗的【猜测是跟护法通了通气,虽然感觉好像他们碰头后并没有啥时间讨论……】,但这个关头,确实只有故弄玄虚又激起老猪赌一把的贪欲才能骗得他冒险开机关,少侠的急中生智也是非常有用的QUQ

老猪对血魔疯癫丸的反应其实还是让我心里酸了一把——这样药性剧烈生猛的毒药,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研制出来了解药我虹才能活下来,谁能料到他居然是以雷电那样冒险的方式硬生生戒掉毒瘾的呢?其实我一直想,既然我虹可以用雷电根除毒性,教主未必不行吧?只是教主那么多年才练成的功力,那么努力才靠近的武林霸主之位,又怎么舍得这样放弃,从头再来?贪欲是那样可怕的东西,教主只怕宁肯没了性命,也不会愿意尝试这样的法子吧?

【原谅我又开始开脑洞了……


然后让我插一句,这一段里少主的失态真是让人心里酸楚QAQ这是他在我蓝留在他身边的时候做出的最失态的事情吧?终究不能容忍她依然挂在口中的“虹猫少侠”,所以抓着她的肩膀双目血红地说,我比虹猫强一千倍,一万倍啊!

QAQ其实正是因为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他永远及不上少侠,所以才会这样执着而扭曲地非要分个高下吧?也不知道蓝那个时候面上虽然不能有丝毫波澜,可心里想的是什么?

总之,这一段我虹和老猪的比试又搞笑又精彩,老猪其实也算个聪明又谨慎的人,能活到最后其实还是有道理的……实在是不容错过><!!

本集标签:情节戏、搞笑篇、虹猫主场


第105集

虽然这一集是如此精彩的反败为胜,但我对这段是抗拒的T T

至于抗拒的原因你们都懂T T

我虹在上一集和莎丽分别解决了后顾之忧,于是莎丽继续潜藏,我虹前去单挑少主,而少主这个时候丝毫不知道这个变故,还在布置捕杀麒麟的现场,预备假造七剑合璧。

这集开头莎丽担忧我虹的安全,我虹那一句“相信我,我们还有蓝兔呢”让我记挂了很多年。虽然小时候并没有明白这句话到底有怎样的深意,但长大之后真的不得不探究,这句话代表的到底是黑小虎不知道蓝兔没被招魂引控制所以她可以跟我里应外合,还是黑小虎喜欢蓝兔所以她更有机会出其不意?

原谅我这么想,讲道理,理论上来说我虹应该是隐约知道黑蓝感情的……生生造化丸那段就说过,连大奔都知道这东西只有魔教教主和少主有,我虹出于对蓝的信任毫不犹豫服下药,可心里总得想想,黑小虎为何要给她生生造化丸吧?以我虹的机智,我觉得他没道理半点苗头都看不出来,但是我又觉得以他这样磊落坦荡的性格,加上对我蓝的感情,怎么可能把赌压在少主对蓝的感情上呢?他性格跟我跳终究不同,我总觉得他纵使知道,也不会这样利用少主对蓝的爱……

如果他也利用的话……那少主该多悲哀啊……总觉得少侠这样的人不会这样……尽管我现在还没想通……


之后就到了我同样挂念很久的黑蓝相处。我蓝不过是给少主端了一杯水,他就喃喃说要是以前你也对我这么好,那该多好啊。她此前对我虹的照顾还历历在目,从疗伤到喂药,从做饭到补衣,从并肩作战到同生共死,而少主不过喝了她一杯水,就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也是因为她听不见吧?他不用担心她听见了会有什么样的表情,所以才敢这么说吧?

从小到大,这个细节都让我心痛如绞。

而她的擦汗也好,端茶倒水也好,其实都不过是想查探招魂引解药而已。

虽然正邪矛盾早已到了这个地步,双方都是无可厚非,但少主对她,确然是一心一意不曾怀疑的。所以心里还是有点难过QAQ也不知道我蓝听着少主这样的话,心里会怎么想呢?


然后转折终于来临,少侠登场,少主终于如愿与他一战,结果两人的剑在这样的内力冲击下同时折断。竹剑断了也罢,长虹这样的神兵连后来的天地同寿都经得起,怎么可能就这样折在这里呢?于是少主起疑,我蓝在这个时候抛出了真正的长虹,我虹接过,局势真正开始逆转。

那时候少主回头看着我蓝说,你骗得我好苦啊。

这句话无端端让我觉得凄楚。虽然确实是他先对七剑下手,虽然我心里明白他怨得毫无理由,可他这句话一出口,我心里还是难受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少侠得了长虹,两个人开始正式对敌,按理说火舞未成的少侠并不是少主的对手,所以他一开始一直在一味躲闪,但是由于灵鸽的谜之神助攻,他终于在最后关头参透了火舞第十层的真谛。

——心中无我,方能无畏无惧无欲无求无怨无悔,方能收发自如,人剑合一,终能无坚不摧。

【这句话我也是从小就记住了,跟同学讲的时候她还是很震惊我居然能把原话背出来……

这也是虹系在虹七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武学道理和人生道理融为一体的领悟吧。我看来的话,火舞旋风第十层,说到底其实是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不记挂目标也不顾惜自己,放空一切地出剑。【理解浅薄,大家有什么想法欢迎探讨……

其实公平地说,我并不觉得火舞第十层具备一出手就打败天魔乱舞的实力,这一段里少主这么快落败,归根结底还是之前我蓝出其不意的所谓背叛对他震惊太过,他本来此时就心浮气躁,加上少侠神功初成锋芒太盛的缘故。所以我一直遗憾,长虹剑主和魔教少主这两个横绝当世的人物,终归没能真真正正地全力以赴,来一场最公平的对决。

真想看看火舞旋风和天魔乱舞,在全盛状态到底哪一个才是胜者啊……【别跟我提后来的火舞十三层和天地同寿,我会打人的


这其中还有个梗,在于总有人说少主知道被骗后恼羞成怒,对我蓝动了杀意,所以直接一掌就劈向我蓝,但我一直想说的是,如果他那时真是想杀了我蓝,神功未成的我虹赶过来随手一剑就可以挡开他必杀的一掌?答应我,别逗了好么?

少主一直是个性格十分真实也确实有很多缺陷的人,他诚然动了怒生了气,但跟【一怒之下就想杀了我蓝】还是挂不上钩吧?

总之,这一战的结果依然如故。七剑转败为胜,少主伏倒在地,看着虹蓝二人在月光下牵手走远。我一直觉得这一次牵手虽然可以说是两个人因为我虹练成火舞开心所以情不自禁,但更大的原因仿佛是为了给少主补刀_(:з」∠)_压弯少主的最后一根稻草,大概就是落败之后眼睁睁看着他们携手同行吧?

他那样骄傲自负又那样偏执的人,怎么能忍受这样的败?

所以后来,他才会最终走上那样一条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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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集

讲道理,对于虹七里的这一集,我一直是拒绝的_(:з」∠)_

这一整集的重点分为两半,一半是七剑如何突围,另一半便是少主的不顾一切。七剑各种方式突围这里暂且按下不表,我觉得这一段最大的重点,其实在于少主的心态。

此前少主的种种行为和心理都说明,他看似强大,其实是个傲气偏执、心智并不成熟的人,此前教主担心他初入江湖经验不足,并非没有道理。黑化之前他一心想跟少侠公平对决,少侠却屡屡利用他这样的心理突围,并不曾跟他认真一战,而黑化之后他一心想杀了少侠永绝后患,少侠却在他即将成功的前夕出现,将他的计划全盘扰乱——骄傲如他,必定觉得自己一时不防,才败在火舞旋风这样新成的招式之下,对这样的败局怎能甘心?

客观地说,这大约就是所谓的“输不起”。

没错,不管我有多喜欢少主,我都不得不承认,比起少侠来说,他确实是个不能接受自己失败、也不能容忍自己失败的人。他不愿承认自己会输给虹猫,更不愿面对蓝欺骗他许久还跟虹猫里应外合的事实,所以他杀红了眼,放弃了此前假造合璧的计划,只想把七剑统统杀光!

为此,他甚至第一次这样激烈地反抗教主,这样难过地将真心话都脱口而出。

——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的感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其实愣了愣。自古以来就有“父爱如山”的说法,大约不仅是说父爱深沉如山,也是说父爱沉默如山。父子之间普遍交流不易,更何况是霸道如教主这样的父亲,和倔强如少主这样的儿子?

少主大约从来没有跟教主说过自己的想法吧?即使他这样爱他唯一血脉相连的父亲,为他父亲的安危殚精竭力,却从来不曾跟教主提过半句吧?

被种种打击逼到无路可退可他父王却还是心心念念着合璧大业的时候,少主终于忍不住声嘶力竭,吼出了心里一直想说的话——大业比你的儿子更重要吗?

我总在想,他以死相逼迫得教主退后的时候,纵然是一时冲动,可此前心里一定把这句话想过了千次万次吧?


教主终究不敢跟他硬扛,没有拦住他,没料到反倒将他推上了绝路。

从小到大,这一集的发展都让我目瞪口呆。讲道理,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我都万万没有想到,少主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小时候被我爹误导以为虹七有120集,所以看到106的时候以为结局还早,看到少主踏入雷区也没有放在心上,然而他竟然就这样在自己布下的圈套中走向了生命的终结。

——开什么玩笑?

看完这一集,小时候我心里只有这么一个疑问。

他是黑小虎啊,是这个江湖里风华无二的魔教少主,他还没有跟少侠真正全力以对一决高下,也没有跟蓝彻底了断,他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

时至今日,我也并不愿意接受他的死亡。

然而就如萤火里写过的一样,不这样死,他还能怎么样呢?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年,最终得出的答案大概也只有,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够杀他。难道要天魔乱舞神功败给火舞旋风剑法,要他一身骄傲尽数折在长虹剑下?难道要他和他爱了那么久的姑娘站在彼岸,任由那柄冰魄斩断他此生最后的羁绊?

他不能死在长虹剑下,也不能死于冰魄手中,可这世上除了长虹冰魄,还有谁,配取他黑小虎的命?

所以,他只能死在自己手中。没有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他的生命戛然而止,可他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至于七剑突围的方式,我只能说少侠作为敌人果然对他极为了解,所以用言语激怒他再三,最终激得少主暴怒之下失去理智,自寻死路。

公平地说,少侠此招只为助七剑突围,未必预料得到少主会踏入地雷阵,然而少主却还是失去理智到这个地步,大概他这样的人,真的只能死在自己手里吧?

我一直在想,那时候风筝上的蓝到底知不知道少主追进地雷阵了呢?如果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就算他后来真的丧尽天良,成了你口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人,可他也是真的从未伤害过你,你怎么可以不回头呢?

以我蓝的性格而论,我想她是不知道的。他永远闭上眼的时候她并未听闻他的死讯,所以才没有回头,而是和她的朋友一起笑得开心。


两年前我去张家界,知道少主埋骨之地的天门洞就在玉蟾宫所在的天门山上,心里复杂无比。

当时我跟同行的小伙伴一步都没有停,没有休息地爬上了那几百层台阶,一路外放着那首心中想的就是他,不知道少主若是在天有灵,是否能够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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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集

这一集同样也分为两个重点,一个是少主的死,一个是七剑的突围。

一开篇就是惨烈之极的硝烟四散,少主在踏入雷阵后心脉俱断,于是终于放下了此前那些倔强的心事,第一次垂下头来低声说,父王,我不能再帮你抓麒麟,也不能看到你称霸武林了。其实他何曾认同过教主抓麒麟后称霸武林的野心呢?只不过如今一切成空,在弥留之际,即使从前再如何倔强,也不想再跟老父过不去了罢?

他这一辈子其实都困在他父亲的野心和梦想里,何曾为自己做过什么呢?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抬眼望向头顶的天空,终究只留下一句凄厉之极的“我不甘心”。

何止是他不甘心呢?我们都不甘心啊!魔教少主即便注定生在魔教,注定宿命悲凉,这一生也本不该是这个样子!他曾那么努力地抗争了那么久,可为什么最后的归宿依然是那样凄凉地死在唯一的亲人怀里,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原本有机会改变这一切,原本有机会为自己而活,他的生命原本还有别的选择,如今却行差踏错,误入歧途,终究落得这样的下场,就算是罪有应得,又怎么能甘心?

我猜他临死之前既没有挂念他的父亲,也没有挂念他爱的姑娘,满心在意的东西,都只是这一句我不甘心——他不甘心他的命运终究没有逃离“魔教少主”这四个大字,他不甘心就这样活了一遭!

我猜少主这样突兀而仓促的死,大约是这些年里许多同人文写作最初的理由。至少于我而言,在最开始的时候拿起笔,就是为了给我爱的这个人一个选择的机会。【啊,想想初二时期写的那个从来没放出来过的长篇,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有坑啊……

不论如何,在我心里从未当他真正离去过。他的故事永不结束。【任性!打我咯!


而这一段的另一个争议点,在于教主对少主的感情。总看到有人说教主对少主其实感情深厚,只是不善表达,所以最后为了少主的死他不顾一切,连筹谋了这么久的七剑合璧都不在乎了。

讲道理,教主爱不爱少主呢?

显然是爱的。

虎毒不食子,少主到底是他唯一的儿子,是跟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他确然不善表达,平时也绝不会把这点爱放在口中,但是,怎么可能完全不在乎呢?

然而我依然觉得,他对少主的这点亲情,根本比不上所谓“大业”在他心里的分量。87集山洞梗已经分析过的东西我这里就不再赘述,我现在想说的大概是,一个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才想起自己除了是魔教教主之外还是一个父亲的人,谈什么感情深厚?他明明知道少主阻止合璧都是为了他好,明明知道少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考虑,可还不是对少主动辄打骂,直到最后才一脸幡然悔悟的样子?

活着的时候不好好待他,死了之后再来后悔,这叫什么珍惜?

他说少主不在了他纵是喝了麒麟血又有什么意思,可最后看见七剑即将合璧的时候,不还是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总觉得,即便他在最后两集被少主的死刺激到要毁灭此前全盘的计划,也终究还是抱了“七剑若是合璧我便与他们对上一对”的心。

他对少主最后一点温情,少主也终归没能亲眼看见。

而这点温情比起那些冰凉的霸业雄图,算什么呢?

黑心虎诚然在最后表达了一个父亲的悲痛和懊悔,可是若说要洗白他对少主的爱超过野心,我是万万不信的。


至于七剑这一段,大概就是虚虚实实地跟黑心虎拼心机,赌黑心虎在前山还是后山了……讲道理我觉得黑心虎这智谋果然不一般,此时达达受伤并不能合璧,其实只要七剑遇到教主,如果不耍手段基本就是死路一条……如果不是马三娘这个内应中途反水给教主添乱子,我觉得七剑能逃出去的可能讲道理并不大……

好吧,我觉得七剑突围这一段并没有什么可讲,少主不在了我心情非常难过你们懂一个边截图边想哭的人吗

情节戏等下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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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集

万万没想到这个帖子居然一直写了两年才写到第一部的大结局……我对我自己的速度非常绝望……

讲道理,虹七的大结局并不新颖,即使十年前第一次看虹七的时候我才十一岁,也知道这个故事最后的结局必然是七剑合璧打败魔教,天下太平。就好像之前看过一个吐槽里说的,国产剧的结局总是避免不了“一个曲折的故事有了一个光明的结尾”这样的套路,但这十年里我无数次看这一集,依然无数次为之感动。

虹七主线其实并不出人意料,不过是七人聚集铲除魔道,看开头的时候我们就猜到了结局,然而这么多年过去,这七个人出生入死的情义、所有人对正义和光明的坚持、这一路走来的风雨相随相知相伴,都依然让我这样的旁观者久久难忘。

于我而言,大概七剑最感动我的地方除了彼此之间的互相了解、并肩作战,就是他们不论在怎样的黑夜之中,都始终相信光明会来临。他们虽然初出茅庐,却都不是什么养尊处优、没有见过江湖风雨的贵胄子弟,在历经了一切腥风血雨和生死擦肩之后,他们仍然心存希望,坚定地相信自己能还世人一个太平天下——这大约就是我爱了十年的少年们。

想起前两年看龙三的时候很喜欢源稚生,大概就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向风魔小太郎表示了对黑道的鄙夷,那时候风魔家主对他不屑:一个没有见识过黑暗的人,有什么资格鄙夷黑暗?然而过了十年,在这个可怕的人吃人的地方浸泡了十年,他依然如十年前一般坚信着光——是的,见过了最深切的黑暗之后,依然那样相信着光的存在。这就是我所敬仰并想要永远铭刻在心的品质吧……【扯远了,不用理我……

所以,即使从情节上来说这是个中规中矩的结局,我依然非常喜欢,而且还将继续喜欢下去。


这一集七剑跟教主赌时间,教主要等炮弹而七剑要给达达疗伤,双方僵持不下,马三娘出手想劝服教主,然而并未如愿。

说实话,看到教主手里那张泛黄的少主画像的时候,我鼻子狠狠一酸。少主到死都不知道,父亲手里居然有这样一张画吧?终归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不够珍视,也珍视得太晚。

其实我一直不太懂为什么教主非得等到炮弹来再开始进攻七剑,虽然七剑所在的地方易守难攻,但教主人马众多,自己又是神挡杀神的水平,为啥不直接攻上去呢……虽然中途马三娘说神医在山边下了剧毒,不过没有给镜头,也不知道是诓教主的还是确有其事……何况我也不觉得下个毒就能阻上教主这样的人物十个时辰,不然大家都去炼毒了,还要学武功做啥……

然而看此时教主的态度又不像想放任他们七剑合璧的样子,后来虽说跃跃欲试也是因为没能阻止成功的缘故,所以并不是很懂这一段……

以及七剑仿佛都对少主的死完全不知道,没有一个人发表一句看法……虽然这个关头大家顾不上,但是还是觉得莫名奇怪,毕竟马三娘知道要说服教主不要被悲痛冲昏头脑,说明她显然知道少主的死讯,她知道,七剑也没有道理不知道啊…

而且后续的虹系里从没有人提过少主一个字_(:з」∠)_我……满心悲伤你们看到了吗……马三娘在虹木里继续当主角就算了,连老猪都在虹剑里刷了一把存在感,怎么我少主就好像被遗忘到天子山顶之下了一下,大家提都没有提过,好像没遇到过这么个人一样_(:з」∠)_……


好吧,让我们抛弃这些问题,来看最终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所谓的七剑合璧非伤即残,其实真要参加合璧也是需要勇气的……讲道理,我小时候并没有想到他们真让马三娘参加合璧再玩这么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以为最终莎丽的右手会好的……现在想来我还是很喜欢这个脑洞,七剑会反过来利用别人,主角的病也不是都能治好,这样很好QUQ【然并卵,宏梦你告诉我为什么虹剑里莎丽参加合璧参加得这么顺溜……尼玛至少解释两句吧……

七剑合璧对上教主之后威力果然是惊天地泣鬼神,教主死的同时大家也都快浑身是伤的样子,然后马三娘终于露出了真面目,莎丽也在潜藏锋芒这么久之后终于登场,手刃了这个害她良多的敌人。

然而结局又到了万万没想到的地方,马三娘临死前居然还是对麒麟挥了一剑,麒麟血依然遍洒大地,虽然我觉得那一刀对麒麟肯定没啥致命损伤,但泽被苍生的同时治好了合璧的后遗症,这简直太好了……虽然虹木里后来说麒麟若死天下也要完蛋,但这里看起来麒麟受了伤好像暂时天下也没啥问题,不知道这神兽麒麟和天下命脉具体到底是怎么样的关联……

我总感觉马三娘这一刀是给后续系列做伏笔,虹木里讲马三娘复活是因为雪舍利,我就不信跟麒麟血毫无关联……所以我少主一定也因此没死!哼!!谁也不许否认我!!【你快够


于是这一集结束的时候,万物复苏,枯木逢春。那个在开头时无力远离、望着火舞旋风的光芒无法靠近的少年终于完成了父亲的嘱托,找到了同行的战友,维护了脚下的土地,那把交到他手里的长虹剑不曾松开,也不曾被埋没。

我记得虹七闹停播风波的时候,有人说少侠最后在山巅之上告诉他爹魔道被打败,说明这整个故事围绕的都是为父报仇的暴力主线,对此我简直无力吐槽。他那样努力地打败黑心虎,为的岂止是报仇而已?看故事的人眼光该有多狭隘,才能看不见他们的坚持和守候,看不见他们的正气和仁义,只看得见所谓的以牙还牙?

七侠之首的使命,他父亲的期望,从来都是让他顶天立地,用手中的长虹守护天下安宁,荡尽不平之事,不是么?

所以一切归于宁静之后,虹蓝二人策马奔向远方,征途从未停止,无限的可能已然展开。

这诚然是虹七的结束,但也是这个江湖崭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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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七完——

(以下是当时完结时候的废话,写于2016年5月2日)

maya有生之年我终于更完了虹七…………想哭…………

于是以上是虹系第一部《虹猫蓝兔七侠传》【第1——108集】的内容推荐,下一部要讲的是谜之秀恩爱的虹木,不过楼主得滚去休息以及论文查重了,目测虹木应该要到暑假才继续更了吧……

天知道虹七大家公认最好,所以我一开始根本不是为了虹七才开的贴,我是想让没看过后续的大家感受一下其余几部的美好啊!!万万没想到虹七就更了两年,我想去死一死……………

不过讲道理,虹木我好久没看了啊!除了上回跟妹妹一起看了雷兽那段之外整体好久没重温了啊!虹木那么美好那么甜一整部都在发糖啊!!23333333等着我满血复活继续更贴的一天!!

于是如果大家觉得这个帖子还有些许可取之处的话,或者被哪一集哪一点触动了心里某个地方,就回去点开视频把虹七再重温一遍吧!!爱你们!!

它们都值得我们无数次重温啊~

还是那句话,楼主她虽然更的慢,但不会弃的,毕竟楼主是个强迫症……


蓝蓝蓝蓝儿

【思无邪系列】第一季·春·青青子衿

系列开篇作,现在看来有些细节太需要修整了……以后完结的时候再说吧……不过虹蓝还是很甜的……

很高兴认识你,风临渊少侠QVQ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

<楔子> 

空中一碧如洗,正是初春里难得的好天气。

青衣男子负着双手站在屋檐下,神色淡淡,不知是在看水湄中央那株开得到正盛的桃树,还是河岸不远那条在风中轻拂的柳枝儿。

这些年来,若能被他这样专注的目光盯着看一瞬,恐怕江湖上的姑娘们心跳都要停歇。可他的眼神却总是游离不定的,仿佛在无比深情地注视着你,又仿佛透过你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这许多年过去,他的背影依然冷峭而挺拔,岁月轻飘飘地跟他擦肩而过...

系列开篇作,现在看来有些细节太需要修整了……以后完结的时候再说吧……不过虹蓝还是很甜的……

很高兴认识你,风临渊少侠QVQ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

<楔子> 

空中一碧如洗,正是初春里难得的好天气。

青衣男子负着双手站在屋檐下,神色淡淡,不知是在看水湄中央那株开得到正盛的桃树,还是河岸不远那条在风中轻拂的柳枝儿。

这些年来,若能被他这样专注的目光盯着看一瞬,恐怕江湖上的姑娘们心跳都要停歇。可他的眼神却总是游离不定的,仿佛在无比深情地注视着你,又仿佛透过你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这许多年过去,他的背影依然冷峭而挺拔,岁月轻飘飘地跟他擦肩而过,如同白鹭掠过湖面,涟漪都不带起几点。他还站在那里,就仿佛时光还静在那里。

 

远处堤岸上的柳枝忽地一动。

一个身影从树后闪了出来,动作奇快,青衣男子眉尖一挑,身子却分毫不动,眼神也依旧波澜不惊地注视着河面。那道身影一腾一跃,手中一剑划出,连挽好几个剑花,在空中摇曳出清影万千。只见得剑光霍霍一闪,那人往后一退,整个身子轻飘飘落在地上。这一套剑法使得行云流水,身形也极是迅捷,直看得人眼花缭乱。然而青衣男子依然面不改色,那人见状清叱一声,手中的长剑忽地往后一撤,霍然带起一道劲风!

这一招一出,剑气全变!先前的身形翩然、意态从容统统消失不见,这一剑再无半点花哨,既不从容也不优雅,却是真正凌厉的、用来杀人的剑!如果非要为这一剑找一个形容,那么只能说……它快得像一道闪电,一道拖着紫色长弧划过天幕的、最凌厉的电光!

待得这一剑收回之时,河岸的那枝柳条还在树顶微微发颤,整株柳树的树干却纹丝不动,而那人将长剑一横,单膝跪地,只见那雪亮的剑刃上整整齐齐地落着七片色泽最鲜嫩的柳叶。

 

青衣男子脸色还是淡淡,嘴角却终于抿了丝笑意:“前头的分花拂柳剑太胡闹,最后这招平地风波倒不错,勉强算七成火候。唔,再过些时日,青光剑也能放心传你了。起来吧。”

那人这才把剑收入鞘中,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却原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件檀色的短衫,相貌平平,一双眉毛却生得极富特色,斜斜飞入鬓角。他眼睛不大,眼里的神采却极是狡黠,年纪轻轻就有几分说不出的气度。见青衣男子转身进屋,他笑嘻嘻地紧赶几步追了上去,摆手道:“别别别,师父你还风华正茂风韵犹存,徒儿现在可受不起这青光剑,还是再等个十年二十年罢!”

青衣男子听了他不伦不类的话,却连眉头都不动一下:“我知道你还乳臭未干,不用提醒为师这么多遍。”

“……”少年顿时语塞,只好一边在肚子里念叨着“姜还是老的辣”,一边冲自家师父低声下气,“是是是,我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所以才练不好师父您创的分花拂柳剑嘛。想当年您在御剑阁的武林会上使出这套剑法,那一剑风华万道流光,迷花了多少姑娘的眼哟……”

“少废话。”青衣男子瞥他一眼,“这次练剑这么卖力,说说看,又想来打探什么?”

少年闻言双眼一亮,讨好地蹭到青衣男子身边,“嘿嘿,师父你不要一副讨债的口气嘛,临渊只不过是好奇心重了些,追求真相的渴求强了些……”

是八卦的兴致大了些吧?

跳跳抚了抚额,也不知道自己当年千挑万选,怎么就挑中了这么个徒儿:“要问快问,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唔……”事到临头,少年反而又支支吾吾了起来,“不过,这次我问的问题,师父你可别生我气……”
“别一副拖泥带水扭扭捏捏的样子。”青衫男子扫了这个素来明快爽利、胆大妄为的徒儿一眼,“风临渊,你上回连‘盟主最得宠的小妾和副盟的二夫人为何生得好像’这种问题都问过了,如今还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装给谁看哪?”

“我……”风临渊又犹豫了一瞬,终于下定决心,伸手指了指一侧他家师傅常睡的竹榻,一贯飞扬的模样忽然沉静下来,“我想问,师父枕边的木匣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青衣男子的表情忽然一窒。

之前的宁定淡然在这句话之后忽然通通消失不见,他陡然沉默下来,眼底深处有复杂的波澜在翻涌。仿佛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面上淡淡道:“左不过是些小东西,有什么好问的。”

“九年前我刚来这里,那匣子就放在那里。这么多年过去,我从没见师父打开它瞧过,可匣子上也没有落半点灰尘。师父你眼神永远都飘忽不定,只有停在那匣子上的时候才会沉下来——如果那匣子里只是些小东西,临渊也实在好奇,能这样令师父牵肠挂肚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小东西?”风临渊咬了咬牙,一字字道。

青衣男子听了他的话,竟然并不反驳,也不像往常那样作出讥诮的神态,反倒叹了一声就阖上了双目,沉默许久。

 

风临渊小心翼翼地觑了一会他师父的脸色,终于被这恼人的沉闷磨得失去了耐心。他本就不是畏首畏尾的人,认定的事也没那么容易回头,清了清嗓子,正要再度开口,就听青衫男子低低叹了一声,慢慢挥了挥手:“也罢,你既想知道,便把那盒子拿来罢。”

风临渊早已做好跟师父软磨硬泡的打算,不料自己一向不好说话的师父这么轻易便应承下来,愣了一愣才忙不迭地跑去捧那只匣子。他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瞥了眼坐在案前的青衣男子,不知为何,竟觉得师父方才挥手的模样无比疲惫,而那张被时光遗忘、永远神采飞扬的脸上,也似乎终于有了倦色。

 

青衣男子盯着被捧到眼前的檀木小匣,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慢慢伸手在匣侧敲了几下,机括转动的声音清脆入耳,随即匣盖轻轻被打开。

风临渊睁大了眼睛,一眼便看见那对光华流转的剑佩。那两块剑佩形状相同、质地相似,一块赤红一块冰蓝,在匣中封存了这么久却丝毫不见黯淡,并不耀眼的光芒隐隐沉在玉中。

“……雪魂火炎?”风临渊忽然明白过来,扭头去看青衣男子,“难道,这里头装的全是长虹冰魄的东西?”

青衣男子此时的神色已经复了平静,对他的话却并不肯定也不否认,望着那半开的匣子良久,方才淡淡道:“不是好奇心重么?我许你从里头挑一样东西来问。”

风临渊眉间掠过一丝喜色,立马低下头去,却毫不犹豫地避过了那一双剑佩,反倒小心翼翼地在匣子深处翻翻拣拣。

“咦,”这回换跳跳吃了一惊,“怎么,你不想知道江湖上这对最著名的雪魂火炎有什么故事?”

“这有什么好问的,大大小小的话本子里都唱了多少遍了!什么‘火舞旋风雪山闯,冰天雪地火里藏’,什么‘雪魂附了灵犀共你思量,才不枉火炎横刀立马这一场’,啧啧,听都听腻了!现下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当然要挑江湖上都不知道的东西问啦!“风临渊说到这里,眼睛忽然一亮,”好啦,我就选这个了!师父,你给我讲讲它的故事!”

青衣男子扫了一眼,只见被搁在案上的是一张印花小笺,纸张已然微微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

写了一半的信笺上,最醒目的就是右上角一个清隽挺拔的“虹”字。

 

<壹>

虹大少侠从塞北回来的时候,江南的桃花开得正盛。

 

三月前他出发的时候,树林子里还到处覆着薄雪,想不到转眼便已是绿枝新芽。这一次,果真离开得太久了么?

虹少侠一边沿着天门山的石板路一路往上,一边在心里颇为感慨地想。那路边的桃花随着山势走高而开得愈发好,云蒸霞蔚,灼灼怒放。

看到玉蟾宫那扇熟悉大门的时候,虹少侠的心情也跟这满树桃花一样,端得是灿烂之极。想想她看到他提前回来时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虹少侠不由扬了扬眉,冲站在门口见他回来、正预备去通报她们家宫主的疏影和暗香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进了门。

素来门禁森严的玉蟾宫竟也并不拦他,一袭绿衣的疏影还冲他比划了个手势,小声道:“宫主应该在流岚阁。”“知道了!”虹少侠同样小声地冲她点点头,身子几个起落之后就消失在了两人眼帘。

 

“宫主上回不还在和虹少侠吵架,连虹少侠三月前出征都没出门相送么?咱们连声通报都没有就把虹少侠放进去,会不会……不大好?”性子谨慎的暗香迟疑道。

“得了吧,他俩吵架第二天虹少侠就接到急报去了塞北,宫主醒来不见他人,可心不在焉了好几天呢,别说你没看出来!这三月里,捷报一来宫主脸上就带着笑,战况危急的时候宫主连胃口都不大好,现下虹少侠可算是回来了,咱们哪能再拦着他!”疏影撇了撇嘴,见暗香脸上仍有犹豫之色,便拉着她衣袖脆声道:“哎哟我的好姐姐!你是下山太久了所以还不清楚,虹少侠在咱们宫主心里是什么位置!再说了,就算宫主生气,也有虹少侠哄着她,哪轮的上咱们操心啊?”

“倒也是……”暗香迟疑地点点头,转头望向门内,“就是不知道宫主现在还在不在流岚阁……”

 

——蓝宫主显然不在流岚阁。

虹少侠脸上还保持着翩翩公子的从容做派,脚步却比风还快,一进门就直奔流岚阁而去。然而,等他驾轻路熟地进了蓝宫主的闺房、又往偌大的房里飞快扫了一眼之后,脸上的喜悦沉寂下去,默默下了结论。

昨天一到湘西的地界,他就把行军队伍扔给了跳跳和达达,一个人骑着快马紧赶慢赶,终于比预期时间早到了一天半。本来还指望着给她个惊喜,可她这时候会去哪里呢?

惊弦阁里弹琴?承影阁里练剑?

不不不,惊弦阁虽然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管弦器具云集之地,承影阁里的神兵利器也绝不会少,可依她的性子,恐怕宁愿对着桃林荷池,也不会喜欢一个人在阁楼上弹琴练剑。可这样的话,玉蟾宫里她能去的地方就多了去了……

虹少侠在脑海里按她平素的习惯思虑了半天,也没琢磨出蓝宫主到底去了哪。他想了想,决定先去南边的桃花林看看再说,哪知刚要出门,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瞥见书案上一抹淡淡的胭脂色。

奇怪,她向来素颜,偶尔跟他出门也只是淡扫蛾眉,如今他不在家,她用胭脂做什么?

 

虹少侠眉头一蹙,抬脚就往书案走了过去,走近才发现那竟是一张胭脂色的印花小笺,上面的墨迹深深浅浅。

虹少侠环顾一下,见周遭无人,便慢慢探过头去,一个“虹”字立刻跳入眼帘。

——莫非这是蓝写给他、却又没寄出去的信?可她也不是扭捏的性子,为什么信没送到他手里呢?难不成、难不成这其实是……蓝写给他的情书?

虹少侠一时心跳加速,赶忙低头继续往下看。

 

她的字迹一如既往,并没有寻常女子的纤细,反而隽秀挺拔,带着他所熟悉的力度。

——虹:自君去岁出已三月光景,前线战况已收,任君唯用。吾闻君况孔棘,不敢轻信问之,枕戈待旦,吾明君之苦,切记加餐勿忘。

信到这里,笔锋忽然变得柔和了些,墨迹也比之前新了,仿佛是搁笔许久之后重又添上的句子,敛了字里行间的棱角和锋芒。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从君离去今日,皓月几重圆缺……

 

堪堪又读了两句,一股劲风忽然自身后袭向颈边,虹少侠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格挡,手中一松,信笺就被人夺了过去。

虹少侠猛一回头,便见蓝宫主一袭明黄宫装,松松挽着长发站在他身后,右手握着一根竹笛,左手攥着那张从他手里夺去的信笺,双颊嫣红。

“蓝……?”他吓了一跳,还不等继续说下去,蓝宫主便气恼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话说的,你就这么不想我回来?”虹少侠愕然,而蓝宫主撇过了头,恨恨道:“回来就回来罢,谁许你乱翻我东西!”

 

虹少侠听了她口气,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哄她,话还没出口,目光扫过她手里的信笺,忽然灵光一现,回过神来:“不对……这信本来就是写给我的,我为什么看不得?”

“……”蓝宫主霎时语塞,虹少侠心知她不会轻易把信笺再给他,又急于想读完后半段内容,也不多说,劈手就要去夺。蓝宫主左手往后一撤,右手斜切,那根竹笛便带了三分力道打在他手腕上。虹少侠吃痛,却更不迟疑,五指一并就往前探去。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便已过了数十招,却谁也没讨着谁的好。虹少侠身子翻到书案另一侧、同时手中再出一招,见她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终于忍不住气喘吁吁道:“不就是封信么,反正也是写给我的,你藏什么藏!”他顿了顿,见她脸上红晕未消,葱白似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胭脂色的信笺,忽然眉头一扬,“怎么,该不会这真是封情书吧?”

“……谁要给你写情书!”蓝宫主跺了跺脚,面色更绯,狠狠瞪了他一眼,将那信笺往袖中一藏,转身就出了屋子。

虹少侠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她方才脸红跺脚的模样……实在是可爱得紧。

 

<贰>

那封信里一定有玄机。

那天蓝宫主匆匆出了屋子之后,虹少侠愈发笃定地想。

 

于是这几天来,虹少侠一直琢磨着要怎么把那张信笺弄过来。

可是蓝宫主自那日之后,愈发跟他赌起气来,一连几天都见不着她人影。

这天午后,虹少侠估摸着她该在荷池边练剑,便轻手轻脚地摸去了荷花池边的朝暮亭,果真见她一袭蓝衣,剑光在水面上潋潋而舞,和池水反射的日光相映,轻纱裙摆一齐飞扬。

虹猫默默在树后看了一会,几乎舍不得打碎这样一幅画卷。然而念及那封疑似情书的信笺,他定了定神,一声清啸便拔出长虹迎了上去。

他一剑斜斜划出,人在半空中的蓝宫主显然吃了一惊,一个旋身避开他这一剑的锋芒,身子向后退去,虹猫却紧跟不舍,长虹在空中幻出清影万千,流光浮动,从四面八方逼紧了她。蓝宫主迫于无奈,只得回身与他对上一剑,剑刃在空中一击,撞出泠泠的声响。两人都被对方的内力迫得向后飘开几丈,双双收剑,蓝宫主刚想缓上一口气,虹少侠却在半空中忽然变招,忽地又迫近过来,剑锋斜斜往她衣袖削去。蓝宫主措手不及,侧身想避,那张被她藏在宽大衣袖里的信笺便被剑光一撩,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虹少侠抢上前一把伸手抓住,足尖在荷叶上迅速几点,整个人落在荷池对面,冲蓝宫主扬了扬手里的信笺,朗声大笑。

蓝宫主怒极,却也一时抢不回那信笺来,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低下头去,含笑将那纸上的内容读完。

 

她被虹少侠夺了信去,又气又恼,扭过头不肯看他,哪知片刻过后,虹少侠抬头失声道:“这信……怎么没写完?”

“本来就没写完啊。”蓝宫主睨他一眼,收了剑就要往回走,而虹少侠紧赶慢赶跑到她身边,纳闷道:“怎么到了这句‘捣衣望月’就没了?后面的内容呢?”

“本来也没打算寄出去,我干嘛非得要写完?”蓝宫主淡淡瞥他一眼,脚下步子不停。

“那那那……这句话后头你本来准备写什么?”虹少侠不死心,一路追着她问,直跟到她进了流岚阁的大门,也没问出个结果来。

 

“虹大少侠,你总追着这东西不放,是个什么意思!”蓝宫主回了房把剑放下,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实在被问得不耐烦,没好气地回头瞪着他。

“这三个月你都没给我写半封信,现在好不容易看见一封,我不就想知道你想给我写什么么,你这么大反应干嘛……”虹少侠小声。

“……”蓝宫主见他脸上带着几乎可以叫做“委屈”的神情,忍俊不禁,连忙转过脸去绷紧了声音:“你不都看到了么,还不就是那么些东西,又没什么别的可以写!”

“可是可是,这信显然是没写完啊。”虹少主急了,一步跨到她面前,而她摊了摊手,“写到那也差不多了,没什么好写了啊,我不就想关心一下边陲战事,又不是关心你。”

“……我不信!”虹少侠一急,抬手就握紧了她手腕,“你要只是关心战事,那为何不敢把信寄给我?‘皓月几重盈缺’,这战事跟皓月有什么关系!”他难得咄咄逼人了一回,俯身凑过去盯着她,于是她恍然发现他们竟离得如此之近,呼吸都隐约可闻。蓝宫主脸上不由得一红,赌气般甩开他手,“对啊,不就是在信的末尾顺口提了你一句么,你这么穷追不舍地做什么?要论起来,这些年你给我写过的信,难道还少?”她转身就从书案后的雕花大木柜里取出只匣子来,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了一大摞,全是虹少侠的笔迹。

 

“……”虹少侠也没料到自己这几年来竟断断续续给她写了这么多封信,一时怔忪,呆在了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蓝宫主以为他终于无言以对、不会再来追问之前那封信的内容,正暗自舒了口气想要收起匣子,两根手指却忽然搭在匣盖上,同时耳边传来他恍然的声音:“……诶,原来我给你写的信,你都这么好好地留着?”

“……”蓝宫主顿时语塞,脸上一热,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他就又凑近了些,重新握紧了她手腕,声音清朗,说不出的好听:“你看,我一想起你就给你写信,几年来都积了这么一大摞了,你呢?难道你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想过我,嗯?”

“没、没有!”蓝宫主偏头不去看他,他却低声在她耳边笑起来:“没有?那你脸红什么?”

“我……”蓝宫主无言以对,只好恶狠狠瞪着自己被他抓紧的手腕,“你放开!”

“不放!除非你告诉我,那封信后头到底写了什么?”他难得露出孩子一般的口吻,蓝宫主被他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心里暗暗叫苦,完全不明白虹大少侠素来在某些方面迟钝的神经今天怎么会敏锐至此。她正不知如何脱身,暗香的声音忽然随着她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宫主,江南四府家的两位少主特来拜访玉蟾宫,疏影已将他们引到偏厅去了,您是现在去见,还是……?”

“当然现在去!”蓝宫主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

 

<叁>

蓝宫主万万没料到的是,此番一同来造访玉蟾宫的,居然是江南四府里的姜家少主和温家小姐。

听着姜家少主在偏厅里滔滔不绝地大谈了一个时辰剑道之后,蓝宫主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早早寻个借口,将这位一口一个“在下仰慕玉蟾宫主已久”的清贵公子打发了,现在人都进了门,想赶他走都抹不开面子。

蓝宫主端起茶杯,仪态优雅地放到唇边,借由杯子的遮掩,目光趁机瞟向屋外。只见屋外晴空碧蓝,空气里仿佛半点尘埃也无,路两旁的桃花开得绚烂已极,而虹大少侠一袭白衣,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碧草如茵之上、花团锦簇之中,支着头听温家小姐弹琴。他背影挺拔,目光柔和,状若专注,然而右手的食指却一直在轻轻敲打着腰上系着的火炎。这个不为人知、但她却熟悉的小动作被不经意看到,蓝宫主几乎可以想象到他此时面上微笑、心里不耐的样子,不由得莞尔一笑。

那姜家公子兀自说得口干舌燥,忽见佳人轻抬素手,微微一笑,这一下惊艳非常,目光都挪不开来,只痴痴道:“蓝……蓝宫主可是赞同在下方才的见解?”

“啊……”蓝宫主这才回过神来,心下愧疚,连忙将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到姜家公子身上,温和而又仪态万千地一笑,“姜公子所言极是有理。”

那姜家少主受了她这一笑的鼓舞,说话愈发卖力起来,俊朗的脸庞上神采奕奕,仿佛要将平生所见所学都浓缩在此刻讲给她听,只求能再搏她一笑。

蓝宫主一边微笑地应和他的话,一边在心里努力地想——这姜公子全名是叫什么来着?

 

话说此时,疏影远远观望着花丛中琴歌相和的温家小姐和含笑倾听的虹大少侠,愤愤道:“哼,才回来两天就和别家小姐眉来眼去的,也不看看自己站在谁的地界上,真把我们玉蟾宫当自己家了不成!”

“可是……咱们家宫主现在不也正和别家公子谈笑风生么?”暗香挣扎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该站在公道的一边。

“……那怎么一样!”疏影柳眉倒竖,“咱们宫主是武林第一美人,哪家公子倾慕都是理所应当,姜家少主想要拜访宫主也是人之常情,可他——”她瞪了远处的虹少侠一眼,撇嘴道:“他凭什么!”

“可虹少侠相貌堂堂,武功智谋都是当世无匹,性子也极好,长虹剑主的温文尔雅在江湖上也是出了名的……”暗香老老实实地替虹少侠辩白,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疏影恨铁不成钢地打断:“暗香你……我真不知要说你什么好!虹少侠是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为他说话!”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呀。”暗香委屈地辩驳道,“再说了,他刚回来的时候,你不也说他在宫主心里不同寻常么?”“此一时彼一时,我是盼着他回来哄宫主开心,可不是让他在宫主眼皮底下陪别家的姑娘!”疏影素来知她老实,也不多跟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便住了嘴。她的目光在屋子里一转,最后停在桌上,眼睛忽然一亮:“诶有主意了!——暗香,咱们去给虹少侠送茶吧!”

“送……茶?”

 

<肆>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春风拂面,碧草如茵,色泽青翠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对面正在低眉弹琴的少女生得颇为水秀,面含微笑,十指纤纤。佳人美景,本该是赏心乐事,然而虹少侠面上虽挂着温文的笑意,心里却万分无奈地想——这支曲子怎么这么长?

正当他苦思冥想着如何脱身方能不驳了人家姑娘面子的时候,带了些欢快的脚步声靠近,随即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温小姐远道而来,疏影和暗香特来给小姐奉茶,打搅了少侠和温小姐的雅兴,还望温小姐不要见怪。”

虹少侠先是一惊,随即惊喜地抬头,见那厢温家小姐已经止了琴声,落落大方地起身接过暗香端来的茶,而疏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跟前,正端着茶杯,笑吟吟地看着他。

“是不是你们宫主让你来给我解围的?”虹少侠暗喜,压低了声音,哪知疏影瞟他一眼,反而高声应道:“宫主与姜公子聊得兴起,姜公子说想尝尝宫主泡的茶,宫主这才吩咐我们支了炉子。见虹少侠跟温小姐也言笑晏晏,甚是投缘的样子,特地让我跟暗香端茶来给温小姐尝尝。我跟暗香见茶还不少,顺带就给少侠捎了一杯。”

“有劳二位了,原就是辛夷和姜家哥哥冒昧来玉蟾宫打搅。还请疏影姑娘和暗香姑娘替辛夷多谢蓝宫主款待。”那温家的辛夷小姐也是机敏,几句话之间就记住了疏影和暗香的名字,仪态也极是端庄,温婉间自有一分气度。暗香对温辛夷福了福身,含笑以应,疏影则挑眉望向被晾在一边的虹大少侠,语声婉转如莺啼:“少侠,茶水烫,您可当心着点儿!”话音刚落,疏影手腕一翻,手上端着的满满一杯茶水便“一不小心”倾翻过来,尽数泼在虹少侠雪白的前襟上。

虹少侠正出神,郁闷地想着“一个养尊处优的姜家少主罢了,她能跟他有什么话题聊得兴起,居然还给他泡茶,我平日里都难得喝到她的茶,什么叫顺带捎一杯,敢情不是温家小姐顺带的话我就啥也喝不到了?”这样的内容,忽然冷不丁被热茶洒了一襟,本就郁闷的心里不由得一怒,正要发作,就见眼前的绿衣少女已经扑通一声半跪在地,语气极恳切的样子:“疏影一时疏忽,洒了宫主的茶水,望少侠恕罪!”

“……”见她态度如此,虹少侠纵然明知她心里指不定在怎么笑,却也碍着温家小姐不能发火,只好僵硬地微笑道:“不碍事。”

 

“不过,少侠方才怎地如此心急?这么烫的茶水怎么自己伸手来接,又不是没喝过宫主的茶!”疏影见他退让,又大惊小怪地暗讽了一句,随即装作谦恭地掏出张手绢去帮他擦衣裳。虹少侠面上还带着“本少侠宽宏大量毫不在意”的微笑,却压低了嗓音,口气咬牙切齿:“你不要仗着你们宫主疼你,就真以为我不敢惩治你了!”“少侠莫生气,疏影也是为您考虑呀!您不是正愁没法子从温小姐这儿脱身么,现下不正好有了借口?”疏影狡黠地眨眨眼,擦净了他白衣上的茶渍,换了一副恭敬的姿态,低眉跪下:“少侠的干净衣裳都在归鸿居,疏影粗心大意,求少侠责罚!”

“……区区小事,何谈责罚。起来吧。”虹少侠费了好大劲才把满腔怒火压下去,温言对她说罢,定了定神,转身对温辛夷拱手道:“温小姐清音,竟是无福再赏,虹某失礼,先失陪一步。”

 

<伍>

虹少侠在归鸿居他自己的柜子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件他平常穿的白衣。他站在柜子前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上回出征前他跟蓝吵架,蓝一个赌气就让疏影把他的白衣全扔了出去,疏影那丫头还笑嘻嘻地说“少侠也该换个颜色穿穿了,不然别人还以为少侠整天奔丧呢”,气得他大半夜在蓝房门口站了半天。

……好吧,虽然最终还是没敢进去把衣服要回来。

虹少侠认命地叹了口气,心知这当口她更不会把衣裳还他,只好继续在柜子里找,最后终于翻出来件跳跳之前落在他房里的青衣,勉勉强强地开始穿。

挑挑拣拣穿衣裳的空当,虹少侠想起疏影之前活灵活现地说她家宫主正和姜家少主聊得开心,心里不由得一堵——我时时刻刻都在寻借口想跟那温家小姐告辞,你倒好,还跟人家聊得兴起了?那种纨绔子弟,没上过战场没历过生死的,空谈几句剑法就以为自己少年英才了?你还跟他废话那么久,什么眼光!!

 

虹少侠恶狠狠地换了干净衣裳,也顾不得这青衫穿在身上不大习惯,拔腿就往玉蟾宫待客的偏厅走。正当春日,玉蟾宫风光如画,虹少侠这时候却也懒得再看,只顾着低头往前走,哪知却在小径跟刚送了姜家少主出门的蓝宫主迎面遇上。

因为一直低着头的缘故,直到蓝宫主快走到他跟前,虹少侠才反应过来,抬头却看见蓝宫主也没注意他,一副神游天外、心不在焉的样子。见她迎面朝他走来却还浑然不觉的样子,虹大少侠气不打一处来:“……喂!”

“……啊?”蓝宫主这才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咦,你怎么也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

“……”虹少侠眉头一皱,口气禁不住酸了起来,“离了姜远淮连路都不看了,怎么,这么舍不得他走啊?”

话音刚落,就见蓝宫主眼睛一亮,拊掌恍然道:“啊对,终于想起来了,他是叫姜远淮!亏得青儿刚刚还跟我争,信誓旦旦地说他叫姜远道!我就知道不对劲,姜远道明明是他大哥嘛……”

“……”虹少侠顿时默然,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她连人家名字都记不清,显然没把他放在心上,偏偏自己方才还一副很在意的样子,岂不是平白惹她笑话?

 

好在蓝宫主也没借机笑话他,反倒认认真真地盯着他,仿佛被惊住一般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才诧异道:“你……怎么穿着跳跳的衣裳?”

“还不是上回你把我衣裳都扔了,你的好疏影又把茶泼在我身上,我有什么法子!”虹少侠一听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带了点怨气小声嘟囔。蓝宫主看着他难得抱怨的样子,心里莫名就开心起来,觉得他这模样实在也可爱得紧,便故意皱了皱眉,板着一张俏脸:“穿不出人家跳跳的味道就别穿,你不知道你没他高,衣裳下摆拖这么长不好看么?白白糟蹋了这么好的颜色!”

“……”虹少侠顿时又是失落又是愤怒,抬手再次握住她手腕,咬牙道:“我稀罕他的衣裳么!谁让你把我自己的衣裳都扔了的!不就三个月前吵了次架么,我错了还不成吗?至于我一回来就挤兑我,这么久连封信都不给我写?你不知道大奔达达都隔几天就收一封家书,就我一个人在边上,在边上……”

“在边上干什么?羡慕得紧?”蓝宫主也任他握着手腕,笑意盈盈地瞅着他。

“就是羡慕了!怎么着!”虹少侠硬扛不下去,索性破罐子破摔,闷声道。

 

“得了得了,不是给你写了信么,你也看到了啊,没寄出去而已!”蓝宫主对这个答案显然满意得很,此番见逗他也逗得够了,笑容满面地说完,就要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哪知下一刻虹少侠便目光灼灼地低下头来盯着她:“那也就是说,那封信后面的内容真是专程写给我的?”

“……要不是你那么不让人省心,我才懒得管你。”蓝宫主见推脱不掉,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去,虹少侠却愈发凑近过来:“所以,你承认喽?”

“对啊我当初就是担心你,所以给你写信了,怎么着吧!”蓝宫主本就不是扭捏羞怯的性子,见他越逼越近,索性心一横,往后退了一步,瞪他:“你说你平时整天赖在玉蟾宫里,好不容易出去一趟,除了惹人担心还会做什么!”

虹少侠不去理会她的问话,依照着跳跳当初教他的法子,自顾自地迫近她的脸:“会专程给我写信,也就是说,我对你很重要,是不是?”

蓝宫主又开始感受到他气息的压迫,脸上越来越热,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想起他之前提到的大奔达达,急中生智道:“这、这信也不是只给你一个人,我给大奔跳跳他们都写了!”

“……真的?”虹少侠显然不信,蓝宫主却一脸坚定地望着他,煞有其事的样子:“我难道还骗你不成!不信你待会跟我去流岚阁,我拿给你看啊!”

 

“……”虹少侠将信将疑,顿时泄了气,松开她手腕,半真半假地垂下眼睫,素来清亮的眼里此刻装满了沉痛和委屈:“原来在你心里,我跟他们都一样啊……”

“本来就一样啊,大家都是剑友嘛,你还以为你是什么?”蓝宫主被他放开,顿时松了一口气,歪着头看他,双眸弯弯,唇畔不自觉露出浅浅的酒窝来。

“我还以为……跟外头传闻里的一样呢……”虹少侠小声说了一句,随即委屈地盯着她:“难道、难道你也把他们给你的传书收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起?”

“人家几个给我的传书加在一起也没你的多啊,还要整理做什么?就你一个人没事就给我写信!”蓝宫主声音清柔,黑白分明的眸里含了几分澄澈的笑意,带着揶揄的神色望着虹少侠。

“我……”虹少侠脸上一红,看着她嘴角噙笑的样子心里又莫名一动,一时头脑发热,也顾不得再遮遮掩掩,索性跨上前一步将她揽住,低声示弱道:“对啊,我想你所以才给你写信啊!你呢,承认一句想我就这么难?”

蓝宫主冷不丁被他抱在怀里,面颊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能清晰听见略略急促的心跳声。此时天光正好,暖风拂在脸上极是温柔,路边的柳枝儿也在风中款款舞动,空气里弥漫着微渺的香气,让人的心也经不住温柔起来。蓝宫主心不由得软了,也不再逗他,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傻,不想你还想谁?”

 

“那倒也是……除了我,你哪还有人想!”虹少侠终于听到她亲口说出一个“想”字,忍不住微微得意,不经思考便脱口道。

“谁说没人了!”蓝宫主听他这口气就气不打一处来,语气不禁又是一冷,“姜远淮姜公子还没走远呢,刚刚是谁用那么酸的口气提他来着?再说,山下想见一眼玉蟾宫的世家公子多了!”

“没事,你又看不上他们。”虹少侠淡然应对。

“谁说的?!”蓝宫主大怒,用力一推就想挣出他怀抱,“我现在就让疏影把姜家公子请回来,正好他的剑道还没说完!虹少侠不也跟温家小姐相谈甚欢么,倒是我耽误了少侠听琴的雅兴!”

“别别别!你还不知道我,哪来的兴致听她弹琴!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你可千万别让我再回去,我笑得脸都僵了!”虹少侠见她真生气了,慌忙把她拥紧了些。他心里对她这难得使小性子的娇俏模样其实喜欢得紧,口中却凶巴巴道:“那个姜远淮肯定对你有想法,以后不许单独见他了!”

“对我有想法的人多了,又不差他一个。”蓝宫主撇嘴。

 

“好好好,对你有想法的人多了去了,你能想的人也多了去了,我错了还不行么……”虹少侠一脸委屈的模样,默默将下巴搁在她肩上,闻着她发间若有若无的香气,心中莫名安宁下来,孩子气地补上一句:“不过你不说我也知道,本少侠跟他们不一样!”

其时恰好一阵微风拂过,吹得虹大少侠青色的衣袂舞动飘飞,衬了这满园春色,竟为他平添几分风流潇洒来。

蓝宫主终于没再反驳,只静静闭眼靠在他怀里,低低笑道:“厚脸皮。”

 

<尾声>

 

“啧啧,原来江湖传闻里温润如玉果断从容的长虹剑主,在冰魄剑主面前竟然这么……这么……”风临渊听完故事,一时找不出词来形容,而跳跳淡淡瞥他一眼,接口道:“厚脸皮。”

“对对对,就是厚脸皮!”风临渊一拍大腿,看着他家师父,颇为感慨地摇头道:“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长虹剑主这等人物,宠冰魄剑主居然宠得这么无法无天!”

“……无法无天是这么用的?”跳跳扶额。

“哎呀师傅,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风临渊干笑两声,却见他家师父正对着他,一如既往的青衫磊落、眉目悠远,淡淡道:“不过,你要是见了她本人,就知道他怎么宠她疼她都算不得过分——她原是值得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这么宠的。”

“啧,师父你不要总是一副看透世事的口气行不,害我小时候总以为自己拜了一个算命的做师父……”风临渊小声嘟囔了几句,随即兴致勃勃地凑到他家师父身边,“不过既然师父你一脸了然的样子,你知不知道冰魄剑主当初那半封没写完的信里要讲什么?”

 

“还能是什么,一猜不就知道了么。前头都有了‘捣衣望月’,后面不就‘惟愿流辉寄思’这种情致殷殷的话呗。古语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她那么一颗心放在虹猫身上,也就虹猫那种榆木脑袋才看不出来,还缠着她问来问去。”青衣男子说完,见风临渊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挑眉:“你还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你要问的我不都告诉你了么。”

“嘿嘿,嘿嘿嘿……”风临渊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我要是说了,师父你不许打我!”见跳跳不置可否,他贼兮兮地凑上去:“师父你的衣裳,到底是怎么到虹少侠柜子里去的?”

“……”青衣男子扶额,再一次深刻地想——我当时怎么会挑中他的来着?

 

他不再搭理笑得不怀好意的徒儿,弯下身重又开了匣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张胭脂色的信笺放回原来的位置。风临渊眼尖,一眼就瞥见那匣子里除了雪魂火炎,还有一块成色上好的玉,仿佛被人打碎过,后来又被仔仔细细粘了起来。风临渊眉毛一扬,凑过头去就想细看:“咦,那块碎玉来历不凡的样子……”

“缩手!”青衣男子毫不客气地将他伸过来的手打开,“想看别的东西,练好了青光剑法下一招再说!”

“练就练嘛,有什么大不了的……”风临渊撇了撇嘴,揉着自己方才被跳跳打下去的手,龇牙道:“师父你下手真狠,我手背都肿了!你就我这么一个徒儿,也不心疼心疼,同是七剑,我听说人家神医待他小徒弟可好了……”

“人家徒弟是女孩子,你是么?”青衣男子头也不回,一句话就将风临渊接下来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再不理会徒儿的念叨,只是“吧嗒”一声扣上了盒盖,匣上的铜锁泛着温润的光泽。

 

=========正文完=========

 

<例行后记>

 

嘛,上个礼拜查过了,今年是五月五号立夏,而我五一要出门去南京,所以说如果这个周末不写完的话一定就要拖到夏天去了,于是我非常勤奋地在这个星期之内写完了手稿><

嗯,《思无邪系列》是去年冬天的时候莫名产生的灵感,大概是严肃的情节、悲伤的结局写得多了,而我其实骨子里又是个喜欢喜剧的人,所以就想写一组这样的故事,小喜悦、小争吵、小温暖,估计不会有大起大落,也不会有天下大义,就是一些他们在那个世界里安安静静、像平凡人一样生活的片段。

其实读诗经是我高二高三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还会在早自习上拿一本诗经一首一首念过去,现在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但诗经的美,一定不用我赘述。现在有时候看小说,看到封面推荐词上会有【好得不能改一字】这样的话,我每每都在心里吐槽,哪有什么小说是一字不能改的?唯有中国古典文学里的诗句们,美得浑然天成,才是真的不能多一字、不能减一字。

这个系列每一篇都跟诗经里的某篇有关,应该也都是以诗经里的句子为题,每篇可以独立,但也有关联,他们的关系也算有缓慢的进展。我想要每个季度写一篇,让他们在故事里同样经历春夏秋冬的季节变化,也算是圆满心里的执念,让那个世界与我们终归有了几分交集。

所以说这个系列应当是一年四篇,目测要写好几年……目前已经有了整体思路和顺序,但愿我能写到完结的那一年,也但愿那时候,现在看文的你们都还在。

当然,我完全写不出诗经的感觉,这个我明白……不要嫌弃我嘤嘤QAQ

 

跳殿和他家小徒儿我特别喜欢><他俩就是整个系列的线索人物啦,每篇都会出场的><风临渊这个名字我也很喜欢><后面会讲到它的来历来着~然后整个系列不一定都是虹蓝啦,虽然是主虹蓝CP,但是其他CP也会乱入嗯!!虽然前几篇好像都计划是写虹蓝两个人的……还有玉蟾宫的小宫女疏影和暗香啊><疏影简直就是站在我的立场维护我蓝殿!谴责虹木头!【够!】姜公子和温小姐作为江南四府的两位少主,以后别的文里肯定也会出场的啦~姜远淮这个苦逼的炮灰啊QAQ!

本来是准备每篇控制在一万字以内的,因为子衿是开篇,所以楔子写得略长了些,于是就超字数了QAQ但愿下一篇我不会话痨!!

 

嗯,于是呢,本系列的第一篇《青青子衿》就在这个暮春时节里完成了w希望大家喜欢。

下一篇大家也在尾声里看到了,跟碎玉有关,大家可以猜猜是诗经的哪一篇哟~我保证在立秋之前写完XD我们夏天再见啦><

 

=======全文完========

 

【终字:13649】

蓝儿  亲笔  于郑州

2014.04.26

甲午年暮春

 


蓝蓝蓝蓝儿

【重温剧集推荐】为你细数虹系中不能错过的那些集数(1)

最近在更这个坑,所以想起把文字版搬一下~截图太麻烦了就不搬了×

想看截图版的话可以戳贴吧~

重温过程中瞎几把写写,如果有小伙伴能跟我一起重温我是很开森的QVQ

开坑的初衷大概是以我时而文艺时而逗比的眼光为想要重温虹系、但又不愿意一集一集看下去的小伙伴推荐我觉得不容错过的集数,毕竟看虹系是现在为数不多能让我忘记一切 、真心快乐的事情啦

开头几十集大概是四年前写的,比较简短也比较浅,后来大概好些……不过中间都穿插了很多吐槽【】

虹七01~20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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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七——


第001集

虹七第一集,我素来认为是非常经典、绝不容错过的集数。

那...

最近在更这个坑,所以想起把文字版搬一下~截图太麻烦了就不搬了×

想看截图版的话可以戳贴吧~

重温过程中瞎几把写写,如果有小伙伴能跟我一起重温我是很开森的QVQ

开坑的初衷大概是以我时而文艺时而逗比的眼光为想要重温虹系、但又不愿意一集一集看下去的小伙伴推荐我觉得不容错过的集数,毕竟看虹系是现在为数不多能让我忘记一切 、真心快乐的事情啦

开头几十集大概是四年前写的,比较简短也比较浅,后来大概好些……不过中间都穿插了很多吐槽【】

虹七01~20集。

-----------

——虹七——


第001集

虹七第一集,我素来认为是非常经典、绝不容错过的集数。

那时候的虹还不是白衣长剑的少侠,而只是一个跟麒麟一起玩耍的孩子。他那时候的天真和笑容,是我此后在整个虹系里再也没有从他身上看见过的东西。

这一集同时也是白猫唯一一次出场。他目送着儿子离开,握着长剑神色坚毅,然后在火舞旋风的万丈光华之中化为飞灰。

那一句“你想喝麒麟的血来提升武功称霸天下,永远是痴心妄想”是我对虹七最初的印象。犹记得当年在央视的广告里,第一次听到的便是这么一句。

少时的虹猫目睹父亲为了抵抗魔教死在面前,哭得那样声嘶力竭。

于是他接过了父亲给他的长虹,在流过泪也流过血后,在这一刻真正踏入了这个波云诡谲的江湖。

西海峰林已经在他背后成为火海,他再没有后退的机会,只能握紧了手里的剑,一路往前。

本集标签:情节戏、热血篇


第002集剧情简介:虹猫和麒麟一同在火海中逃窜,与牛旋风大打一场,最终因为跳跳的帮忙逃脱。


第003集

我想有很多人,都是从这一集开始爱上这个白衣少侠的吧?

这一集最闪光的地方,在于两个场景。

一个是虹猫站在高处,举着长虹立誓说,我一定找到其他六剑传人,打败魔道,让森林恢复和平与安宁!

过往的美好与如今的漫天大火鲜明对比,从这一刻起,虹猫开始褪去少年的青涩。他已经不再是山野间自在逍遥的少年,而是担负着天下重责,想要让他的家园恢复宁静的长虹剑主。

虹七的主旨在这一集里体现,虹猫也是从这一集开始,怀着这样的信仰真正开始他的征程。

另一个场景,则是我虹的坠崖。

我虹在整个虹系里坠崖的情况不少,主角坠崖不死定律虹七也并未免俗,但这一场坠崖,实实在在震撼了我。

少年面对着敌人的围捕,镇定自若地说出那一句“七剑合璧之日,便是你归天之时”,随后跟麒麟一同飞跃险崖。故事的最后,为了保障麒麟的安全,少年口衔长虹,在麒麟身上推了一把,自己身中数箭,落下悬崖。

少年衔着自己的剑把麒麟推离危险的一幕,这么多年我仍然不曾忘记。

那便是……我们一直爱着的少年啊。

本集标签:情节戏、热血篇、虹猫主场


第004集剧情简介:魔教发现玉蟾宫的书信,猪无戒请旨去玉蟾宫搜捕虹猫,事成之后想求娶蓝兔。牛旋风被关水牢,险些丧命,后因猪无戒、跳跳求情被放出,协助猪无戒前往玉蟾宫。


第005集

这一集的看点在哪里一定不用我说~

本命蓝宫主的出场真是美不胜收,古老的宫殿、盛开的荷花、曳地的长裙,还有手上散发着寒气的幽蓝长剑,我蓝你要不要这么美QUQ!!

蓝的出场着实惊艳了我,而虹蓝的初遇也美得让人心醉神迷。

他受伤昏迷,她出手将他救下,他睁眼便看见她如花的笑靥。

他们的缘分自这一刻开始,两人的命运自此真正紧密地连在一起,再也不能分开。

虽然未必是一见钟情,但虹睁眼看见蓝时那一瞬间的怔忪,我想大家一定都看出来了><我可以理解成惊艳嘛惊艳嘛><!

这样美好的初见,实在是值得虹蓝党无数遍重温的东西><

本集标签:感情戏、虹蓝初见、蓝兔主场


第006集

嘛,这一集之所以推荐,完全是因为——实在太美了!!

论剧情来说,它与后面的荷花池之战什么的没太大区别,算不得十分精彩,但是这一集的画面实在太美,美到让我忽视不能……

一直觉得老猪何德何能,居然能看见我蓝这样的出场……总感觉蓝第一次见虹的时候温柔静美,第一次见少主英姿飒爽,真正惊艳无双的,居然是跟猪无戒第一次见面……【】

像老猪这种连六嫂都觉得是美人的色中饿鬼,看到这样的蓝宫主,自然是怎么样都不肯放手了……

于是为了拖延时间,我蓝顺理成章地提出七天为限的比武招亲【说到这个我就忍不住怨念……尼玛啊!!我少主怎么就没赶上好时候呢!!他要是来了谁能跟他比啊!【够】

而后来的桃花林之战,亦是惊艳无比。

落英缤纷里那样美丽的身影,我只想说,真可惜只有猪无戒这样的人有缘目睹。

多说无益,动态的视频会比文字美丽很多><

本集标签:情节戏、画面篇、蓝兔主场


第007集剧情简介:由于日前在桃花林平手,蓝兔与猪无戒在荷花池继续比武,蓝兔心软,在最后关头放过猪无戒,最后反被猪无戒所伤。大奔与牛旋风山下比武,牛旋风输,放大奔上山,大奔与猪无戒约定来日再比。

第008集剧情简介:大奔与猪无戒擂台比武,猪无戒使诈赢了比赛,然神仙丸发作,急待解药。虹猫伤势并无起色,蓝兔乔装下山取野蜂蜜为他疗伤,一路上戏弄牛旋风,最终安全返回。


第009集

这一集的重点呢,我觉得在于两个方面。

其一依然是我美好的蓝殿><【楼主是我蓝脑残粉请不要介意】这一集里我蓝戏耍牛旋风,以绣花的方式各种拖延时间,一举一动都是极美~

绣女神针、神针降魔锁这两样绝技,离开玉蟾宫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见我蓝用过了QAQ而这招式威力不错,偏生被她使来又美得令人移不开视线,所以怎么能错过这一集><

其二呢,其实我始终觉得这一集展现了魔教内部非常微妙的关系……老猪和老牛,护法和老猪老牛,护法和教主,老猪和教主,老牛和教主,联系老牛在水牢那一集来看的话,基本上可以从侧面读出他们之间不同的利益关系。

牛旋风是魔教里最简单的一个——俺听教主的,教主叫俺干啥俺就干啥,俺要抓麒麟立头功!

猪无戒呢则多了许许多多自己的小算盘——怎么做能让自己利益最大化,我就怎么做。什么,你说要我遇到危险冲在最前面?开什么玩笑!

护法呢自然是不用说的,作为七剑里隐忍冷静的卧底,他始终保持着头脑清醒,周旋在所有人之间。

然而我觉得最微妙的一点是,教主把控制他们的神仙丸给了我跳【跳殿你到底是有多得黑心虎的信任??】而我跳之前利用神仙丸让猪无戒没工夫找蓝兔的麻烦,后来给他神仙丸的时候,又莫名让我感受到了几分对老猪的朋友之谊……也许不是朋友,但他给猪无戒喂药的时候,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腐请退让,我真的没有半分腐的意思OTZ】这几乎让我觉得,我跳殿在魔教卧底的时候,恐怕对这些人……也不是全无感情的。

好的以上一大段都是楼主的YY可以无视掉……

除了画面美和侧面烘托之外,第九集还让我非常欣赏的一个地方是,少侠那把拔出一半又悄无声息收回鞘里的剑。

之前虹在密室里听到蓝受伤,想出门去帮她,长剑已经拔出一半握在了手里,然而这时我跳殿出面调停,牛旋风中计,执意要跟猪无戒比试一场,我虹非常冷静地默默在密室里做出了清醒的判断,而这一集的最后一个镜头,便是他慢慢把剑插回了剑鞘。

个人认为,这是虹七里一个非常非常出彩的细节,如此巧妙并且合理,将虹的心理如此贴切地用动作表示出来,让人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虹的成长——他再不是那个遇到事情就不顾一切拔剑拼命的少年。

短短几天的时间虹的成长,虹七里一句台词都没有标明,却透过这个细节写得清清楚楚。

我为此折服。

本集标签:情节戏、细节篇


第010集

这一集想要推荐的看点,依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片段。

一个当然就是众多虹蓝党津津乐道的采灵芝啦><其实关于这个情节我一直想吐槽,前一集老猪不是给了迎风七步倒的解药给你吗我蓝!!你当时就算做做样子把解药扔了,过后不知道找回来吗!!还非要这么纠结去采灵芝干啥!

咳,好的,姑且让我们认为编剧大人是觉得该展现一下我大虹蓝的感情发展了><!于是这一集就顺理成章出现了~

虽然说这个梗实在是不新鲜,我们虹大少侠为女人采药在整个虹系里也并不少见【默默参见虹勇里为叮当采七星草……】,但是我依然非常喜欢这一段。

首先呢,这是虹第一次明确表达出对蓝的关切之情。

之前他们的相处总带了一点淡淡的客套,蓝虽然为了虹用尽法子拖延时间,看得出虹也非常感激并且理解她的做法,但是总觉得哪里差了一步。采灵芝,就是他们感情进一步发展的体现。

蓝毒性恶化,虹不顾自己内伤加重,避过魔教的重兵把守,孤身出门为她采药。【忍不住想要吐槽……偌大一个玉蟾宫难道会没有灵芝吗!!我虹你去采药前能不能先问一下紫兔姑娘啊!你以为人家财大气粗的玉蟾宫是你们西海峰林吗!!【够!

我虹用烧鸡吸引小兵们注意这一段是非常萌的><看着他烤烧鸡的样子我又饿了嘤嘤嘤QUQ

后来他爬山崖的的时候不慎摔下,差点没命,却在那时候表情坚毅地抬头看着上方,说出了那句至今还让虹蓝党们津津乐道的话。

——为了蓝兔,哪怕有再大的困难,我也一定要采到灵芝!

以虹的性格,说出这句话其实并不奇怪,即使不是为了蓝,他也一定会锲而不舍地尝试。然而,这里的的确确体现了他们感情的深化。

重看这一句我总是忍不住想起虹剑里去地心之谷之前,神医说此去地心之谷千难万险,他却淡淡说,为了蓝兔,再险再难也要去。

用几乎同样的语气和神情。

呐,这句话,几乎贯穿了他们之后的人生。

这便是我们感动了这么多年的、最美好的爱情。

而另一个看点,其实也算是我个人的偏好。

猪无戒和牛旋风的这一场比武,并不比他跟大奔那场精彩,然而我却看得很悲愤。

老猪耍了阴招,让本来大有赢面的老牛输得惨烈无比,而他站在擂台上哈哈大笑说,还有谁能向我挑战?

老牛是个老实人。他没想过要用偷袭用暗器,也根本没料到要防范自己兄弟的阴招,所以他输得这么惨,可又这么百口莫辩。

看到老牛奋力地抓紧了擂台边沿不肯认输,而猪无戒毫不留情用脚踩在他手背上的时候,我几乎遏制不住心里的悲愤。

看东西的时候,我喜欢沉重的命运,还有压抑的悲愤。所以这一段,我看的时候觉得心中热血,沸腾不止,可又清晰地明白,老牛这样的人即便在现实里,也终究……是赢不了老猪的。

本集标签:感情戏、虹蓝感情深化


第011集

好吧,这一集依然是比武招亲里一个片段,论情节不算特别出彩,我之所以推荐这一集,是因为这一场竹林里的打斗着实精彩无比。

以前看的时候只觉得跳殿跟老猪打得好看,后来在B站重温的时候,有弹幕说【真心童年良心作,居然连竹子在脸上投出的阴影都做出来了】,我才发觉原来真的有投影……竹子在他们打斗的时候投出来的影子一直在随着他们的动作变化,虹七的画面真心美好QUQ

老猪刚开头武功着实厉害啊,虽然我跳最后让了他,可是他们两个在竹林里比轻功,我跳殿总是在竹子上头飘来飘去,最后老猪发功毁掉了整片竹林什么的,真心是虹七里印象非常深刻的一场比武。

还有就是><这一集里头我觉得有跳蓝啊有跳蓝><虽然当年完全没注意,可是后来每次重温,我跳殿说【蓝兔美色果然天下无双,我也想抱得美人归】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燃起来了!!!【咳咳咳请原谅一个ALL蓝党的作死【捂脸><

本集标签:情节戏、画面篇


第012集

→我记得B站有很多人都是空降到这一集的……没节操的人永远这么多【够

这一集的题目实在是各种引人遐想啊嘤嘤嘤!洞!房!之!夜!再次感慨可惜是跟老猪TUT…

这一段情节其实并不算特别突出,场面也算不得很绚丽,但是总有一些集数,比如虹七的这里,比如虹剑的100集,这些集数是你明知道什么也不会发生,却还是咬牙切齿想要看下去的东西。


我蓝穿嫁衣的样子真美QUQ她那时候对老猪说话的语调声音我整个人都鸡皮疙瘩啊啊啊啊!我蓝你这样真的好吗!!老猪会心痒难耐的!【啊呸呸呸呸呸

我记得还看到过一个丧病的弹幕,说老猪背我蓝入礼堂的时候请注意他的手,注意之后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虹后来踢老猪踢得那么狠……

好吧这么内涵的东西我们都懂的对吧!

还有老猪边洗澡边唱的那首歌,简直笑了我好几年啊><一听就觉得特别喜感><

总之,这一集有惊悚的洞房花烛和拜堂,有我蓝震碎嫁衣持剑而出,又有我跳殿妙手偷解药,还有第一次成功的双剑合璧,就冲这些元素,怎!能!错!过!呢!

本集标签:情节戏、那些年我们不能错过篇


第013集

这一集一直让我很是动容。满眼的血与火,杀伐与牺牲。我蓝出场以来,被隐藏在玉蟾宫华美表面之下的江湖,依然还是这样残忍又真实。

这一集看下来,最大的感觉便是一个“义”字。

蓝为了对虹、对七剑、对天下苍生的义,不惜一把大火烧了她从小生活的家。看着玉蟾宫着火的样子,我默默回想起初见时的桃花,盛开在彼岸的荷花,还有那么多古老华美的宫殿。这样美好的一切都付之一炬,从这一刻起,在这个茫茫天地间蓝也再没有家,她也被逼着亲手斩断了自己的退路,将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赌给了七剑,赌给了天下苍生,赌给了虹。

大奔为了自小崇敬的正义,以自己的性命护着那辆所谓坐着虹猫少侠的马车。我一直非常非常喜欢大奔,从来便觉得他是整个虹系里最纯粹最坦荡的人。他一身正气,始终坚信着那样的正义,并且愿意为他的正义付出一切。他说他自小崇拜七剑,所以我曾经一直没想到,他居然也是七剑之一。蓝让他不要蹚这个浑水,他爽朗地笑着说,我大奔就是喜欢蹚浑水!那一刻起我便深深喜欢上了这样的他。看到他为了保护马车,被猪无戒的长矛穿肩而过,可他还一心挂念着虹猫安危的时候,我心里狠狠疼了一下。如果让我选择,我宁肯嫁给这样的糙汉子,善良、纯粹、热血、一腔正义,而不是时下小说里永远流行的腹黑温柔霸道的男主。

紫兔为了对她宫主的义,自己替宫主的剑友坐上了马车,然后在一声巨响过后化为飞灰。紫兔出场不多,除了一开始扶着受伤的虹进门,以及中途戏弄了牛旋风之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镜头。然而她那一句“我不知道”,生命的光辉几乎照亮了整片黑夜。她那样简单却又壮烈地死去,却让我久久难忘。她未必明白虹和蓝坚守的天下大义,可是为了宫主,什么都可以。


我记得曾经看过有人说,这一集里虹和蓝都是自私的。他们明明知道紫兔坐进马车会有怎样的结局,也明明知道大奔会全力护着马车,却并没有告诉大奔马车里的不是虹猫,只顾着自己逃命。然而我不赞同。

大概重温一遍的人都能记得,在大奔出现以前,蓝是准备自己架着马车冲出去的——毕竟有她在,魔教中人更能相信马车里的确坐着虹。中途大奔的闯入是谁都意料不及,按蓝原来的计划,她是准备跟紫兔同生共死,拼命护送虹出去的。所以说,自私一说,何来道理?


我始终觉得这一集非常震撼。

他们所有人都为了不同的义,做了相同的选择。

这便是我们的虹七。

本集标签:情节戏、热血篇


第014集

这一集是莎丽第一次出场~

我觉得这一集的高大上之处在于情节……当年我看到的时候反正心里瘆的慌了很久,马三娘的笑声简直是年少的噩梦TUT【够!

其实小时候是不那么喜欢莎丽的,觉得她一开始太轻敌、太容易中圈套,中途有一段自暴自弃,后来又出场不多……后来越长大,反而越喜欢莎丽。


莎丽在海棠【也不知道是不是海棠……】花下的初次出场也非常非常美丽啊><

紫云跟冰魄真是太美QUQ

小红的死我觉得是我少年时代的噩梦……TUT

马三娘一直使阴招请让我默默地嫌弃她……可是光看着就能学到紫云剑法第九重我觉得马三娘也算是练武奇才了【喂重点错了!

还有我一直没想通到底为什么马三娘会知道金鞭溪客栈的女店主就是紫云剑主【原话】……


总之这一集既有美丽的画面,也有瘆得慌的情节,不容错过><

本集标签:情节戏、剧情篇


第015集

这一集我之所以写到推荐里来,大概还是因为情节的缘故。

我觉得这一集的情节也非常的巧妙。大奔进客栈闹腾,愣头愣脑地要找七剑,马三娘手段毒辣地想把他赶出去,后来听见虹蓝要进门,才换了一副嘴脸。

那一段有一个印象深刻的细节是,最后大奔手里的盘子没拿稳砸了马三娘的脚,虹猫蓝兔都付之一笑,马三娘当时的反应却是皱着眉毛一脸不悦,然后才勉强装出笑意来。这便是他们的差别,无论马三娘有没有紫云剑,他们都不是一路人,不是么?(好吧,后来有基友跟我吐槽说,虹蓝笑而马三娘怒是因为盘子砸的是马三娘的脚…………她说的很有道理,我认输了……)


上一集我蓝逞强,不肯告诉我虹自己迷路了,所以才比马三娘晚到,这一集又与前文相互呼应,虹七的细节真好啊~

大奔在闹客栈的时候说的话我一直很喜欢,日常笑傻><然后蓝用冰魄剑法去试探马三娘,那几句【冰天雪地魄散魂飞】【紫气东来云消雾散】的口诀我都非常非常喜欢><

马三娘用算盘珠子跟大奔打的那一场也非常精彩!

始终觉得这一集各种侧面烘托手法太强大~

本集标签:情节戏、细节篇


第016集剧情简介:虹猫伤重,猪无戒追来,马三娘出面,用尽妩媚伎俩与之周旋,眼见着就要将猪无戒骗走,却因为大奔的搅局而使猪无戒搜出藏在衣柜里的莎丽。马三娘恼恨猪无戒坏事,暗中传信给黑心虎。

第017集剧情简介:黑心虎发来调令支援马三娘,跳跳从牛旋风口中隐约得知魔教有卧底在客栈。猪无戒即将搜查到虹猫的藏身之地,却在最后关头无奈被调走,牛旋风接任,守在金鞭溪客栈外按兵不动。


第018集

这一集能让我推荐,其实主要在于两点。

一是我跳的聪明智慧在这里实在是让人击节赞叹。

我小时候认定我跳是七剑里最聪明的人的印象就是从这里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啊……总觉得他最擅长了解每一个人的弱点和偏好,并且能用最适当的方式加以利用,从而可以办成很多别人办不成的事情。

他拿骰子丢给大奔、又用计拖着牛旋风出来的时候真心看得笑傻了><

之前好像有看到过一种说法,说他在传信给虹的时候居然连蓝都支开了,莫非他连蓝都不相信么?

对于这个我其实想说……这个时候蓝若是留在虹身边让马三娘一个人出去查看,马三娘这等多疑的人恐怕不会放心。

把蓝支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我虹还是会把什么都告诉我蓝嘛><【够!!

当然这一集最大的看点,自然是后来的三剑合璧><

三剑合璧其实是七剑这一路上最坎坷的一次了……你们还见过哪次合璧居然一直在失败!三次了才成功吗!!

不过一直觉得在金鞭溪客栈这段日子,是整部虹七里他们难得安宁的一段时间。看到后面听到虹对蓝说【你在家等我就行】【咳这不是原话……大概这个意思我记得……】的时候简直要掉下泪来。

看着虹蓝两人在金鞭溪客栈舞剑我只能说……你们这样秀恩爱真的好吗!幸亏在边上的人是马三娘啊!如果是人家莎丽!卧槽你要人家看着你们两个各种默契,心里是什么滋味啊!前两剑在第三剑面前摆出一副【我俩很熟我俩默契十足我俩在秀恩爱】的感觉简直了!【咳咳我不会说我很喜闻乐见的><!

那一段舞剑的画面真是永远的经典啊~

后来合璧失败,我蓝摔下去的时候我虹那个焦急的样子哟~果然那个时候就已经动了感情对吧对吧!【够!!

本集标签:感情戏、画面篇


第019集

一想到这一集我就觉得阴风阵阵TUT!【够!

马三娘的笑声对于当年还在读初一的我……实在非常阴影……

好吧正色~这一集照样是两个看点~而且完全两极分化~


其一呢自然是刚开头我大虹蓝的温馨镜头><!

啊啊啊啊当年看到这个地方简直整个人都不好!我蓝躺在床上的样子真是柔弱又让人心疼啊!而我虹那么自然地坐在床边上><总觉得他俩的关系是在金鞭溪客栈这样的朝夕相处中日益密切的。那段日子里没有之前的追杀也没有过后的跌宕起伏,虽然危机都还潜伏在暗处,谜团也没有解开,但相对而言,这段日子在他们的生命里大概是一段难得的平静。

我虹要拔剑出去查看,却又默默退回来守在我蓝床边什么的不要太有爱,我的少女心啊><!【够


其二呢就是略阴森的三娘折磨莎丽的片段了……

我一直清楚记得那个分筋错骨手,还有风车,还有三娘的箫声和她可怕的笑TUT嘤嘤嘤简直阴森!

现在重温起来觉得这一段真是合情合理……马三娘要拿风车的酷刑折磨莎丽说出紫云剑法,所以带她去了河边,而大奔前一集喝醉了酒,起床之后找水喝,然后也去了河边。非常喜欢这样的呼应~还有莎丽对着马三娘一脸从容,马三娘又恰好疑心颇重,所以自然不敢冒这个险,其实这是非常机智的应对了……小时候不明白,后来才渐渐知道,莎丽这样的举动其实也很聪明啊……心疼受苦受难的莎丽……

本集标签:情节戏、细节篇


 第020集剧情简介:大奔无意说起前夜曾听见哑女说话,虹猫留心,诓着大奔去大闹客栈,大奔对着哑女各种恐吓挑衅,却还是没能逼她说话。虹猫不动声色,暗自思索,马三娘却因此对大奔动了杀心,觉得大奔过于碍事,欲除掉他。


——未完待续——

蓝蓝蓝蓝儿

【短篇】暖玉

2012年除夕文。

这大概是目前写过的虹蓝短篇里我自己最喜欢的一篇了。虽然现在看来表达还多有不成熟的地方,但从讲故事的方式到故事本身我都非常喜欢,心疼一把我虹和我蓝……

写的时候大概也在很迷茫的关头,所以透出了一点人生感悟【什么鬼】大家五一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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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书

当街边的铜锣声响起的时候,他已经照例端了个搪瓷杯儿,坐在那路边的小摊上,听那江湖人说故事。

天气渐渐地有些冷了,时常有风凛冽地刮过雁城的青石巷,将一两片半黄不枯的落叶卷向天边,却又在半路轻飘飘地落下来。路边的梧桐枝干疏疏朗朗,将天空撕裂成一张破碎的脸。

然而雁城的风,到底比中原温柔得多。

于是那说书的...

2012年除夕文。

这大概是目前写过的虹蓝短篇里我自己最喜欢的一篇了。虽然现在看来表达还多有不成熟的地方,但从讲故事的方式到故事本身我都非常喜欢,心疼一把我虹和我蓝……

写的时候大概也在很迷茫的关头,所以透出了一点人生感悟【什么鬼】大家五一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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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书

当街边的铜锣声响起的时候,他已经照例端了个搪瓷杯儿,坐在那路边的小摊上,听那江湖人说故事。

天气渐渐地有些冷了,时常有风凛冽地刮过雁城的青石巷,将一两片半黄不枯的落叶卷向天边,却又在半路轻飘飘地落下来。路边的梧桐枝干疏疏朗朗,将天空撕裂成一张破碎的脸。

然而雁城的风,到底比中原温柔得多。

于是那说书的小摊上依然是热闹得不像话。那六十来岁的老头儿一身蓝布袄子,一面手脚麻利地拾掇茶水点心,一面殷勤地招揽着客人。看到他的时候,那满脸笑容更是像要从心底溢出来似的:“墨公子,又来听七剑的故事啊?也真难为你,这么冷的天儿还来捧小老儿的场……”

一袭白衣的男子也不答话,只是捧着茶杯坐在人群中间,微微地笑。

那老头儿兀自絮絮不休,旁边早有人不耐地打断道:“喂,我说徐老头儿,你前几天都去哪了,怎么一直没来哪?上回讲到七剑合璧魔教覆灭,咱们大伙儿可都眼巴巴地等着听下文呐!”

“嗨,我能去哪啊,还不是老伴儿娘家又来人了!这回啊,来投奔我老伴儿的小丫头是她们娘家远方亲戚,人家都大老远来了,不招待那也不成话不是……”

“嘁。”台子下有人嗤笑,“我说徐老头儿,咱们镇上就属你怕老婆。”


“年轻后生懂甚么。”老头儿白了那人一眼,将桌上最后一杯茶递了出去,“这男人呐,就得家里有个女人管着制着,这才像话么!一个人啊自在是自在,日后老喽,连个暖被窝的人儿都没有……”

“……真是人越老越啰嗦,快点儿开始说正事儿!七剑合璧之后七侠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徐老头儿你倒是快点说啊!”

“知道啦知道啦,年轻人猴急什么。”徐老头儿点着头,说话间便已在袄子外罩了件长衫,随即往木桌后那么一坐,铜锣那么一敲,抚尺那么一拍,人群霎时静了下来。

徐老头儿满意地环顾了一下周遭,清了清嗓子,略微嘶哑的声音便缓缓传了出去:

“话说十年以前,那七剑合璧魔教覆灭以后,七剑传人一战成名,但个个非伤即残,各自调养,直到第二年的夏天,方才在天门山聚首。”

白衣男子揭开瓷盖儿抿了口茶,静静凝望着台上台下眉飞色舞聚精会神的面孔,神思一恍。


二、传说

那一年仲夏的天门山上,大片大片紫红色的木槿花开得绚烂已极,满山满眼的绝世风光。

那掩映在万紫千红当中的玉蟾宫本该是极清幽的武林圣地,繁花满山却独享悠然,然而此刻,却也仿佛不似往日静谧。

本该寂静的午间,忽然竟传出了一阵……打闹声?

“喂,大奔你把那壶云叶给我放下!好不容易来一回玉蟾宫,又好不容易坑蓝兔一壶好茶,我说你抢什么抢!”灰色道袍的少年怒气冲冲地咆哮道,而大奔一只手托着那茶壶,在掌心滴溜溜地转着,一面笑嘻嘻冲他道:“谁让你不肯陪奔爷爷去采药!就知道躲在这里喝什么茶,我倒要看看这什么什么云叶有什么特别的!”大奔一仰脖,“咕咚”一声便喝下一大口去,咂了咂嘴,神情困惑:“啧,就这东西,怎么跟我干娘酿的酒比啊……”

“我的云叶!”逗逗气得涨红了脸,奔着那壮汉站的地方就蹿了过去,而大奔身子虽重,却也一晃就躲了开去,拔腿跑了起来,边跑还不忘便晃着手里的茶壶,一脸得色。

斜斜倚在榻上的青衫男子眯了眯眼,望着那两个围着屋子转圈儿的人影,又伸头看了眼窗外灿若云霞的木槿,转头笑道:“怪不得你这家伙来了就不肯走。”

“唔。”一旁竹榻上躺着的白衣男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又摇头叹了一声:“诶,其实不就是壶云叶么,也用得着稀罕成这样?神医他是没尝过玉蟾绝酿疏影暗香……”

“闭嘴!”青衫男子忍不住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瞎得瑟什么,你不就是托了人家蓝兔的福过来养伤的么,怎么好像在自个儿家一样……”

“诶,谁是托了我的福啊?”跳跳话音未落,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便传了进来,随即,一袭蓝衣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扶着一身紫衣的少妇跨过门槛,而大奔一见两人便慌忙停下步子,把手中的茶壶往逗逗那边一扔,急匆匆地从蓝衣女子手中扶过少妇,讨好地笑道:“嘿嘿,媳妇儿你今天觉得还好吧?你看你都快生了,怎么还不好生歇着,还出来干什么……”

“嗷!我的云叶——!”与此同时,只听神医一声惨嚎,而身怀六甲的少妇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腹部,动作温柔,面容却是冷冷:“哼,我要是还不出来,你跟逗逗还不翻了天去?”

“嘿嘿。那是逗逗那小子不懂事儿,我不是想让他去给你采两副安胎药嘛,他非要蹲在那喝什么破茶……”大奔小心翼翼地扶少妇坐下,“诶这银狐的垫子暖不暖和?要不要再换个水貂的……”自从少妇出现,大奔便自顾自地跑前跑后忙上忙下,对好容易接住茶壶、此刻正龇牙咧嘴的逗逗正眼都不瞧上一眼。

“虽说玉蟾宫里头凉快,可这大热天儿的,还垫什么垫子啊……不过,咦,这莽汉子什么时候还知道银狐跟水貂了?……”逗逗抽了抽嘴角,随即心疼地捧着他的茶壶长吁短叹,“这男人一疼起媳妇来就不要兄弟了,真真是教人寒心呐……”

“神医你嫉妒什么,”坐在一旁哄着欢欢的达夫人温婉地笑了一笑,“你也迟早有这么一天的。”

“可不是嘛。再说,日后蓝兔若是怀了孕啊,虹猫还不定得怎么紧张呢。”莎丽朗声笑道,目光柔和地望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又渐渐定格在一旁一脸关切的大奔身上,满眼都是笑意。

“……莎丽!”蓝衣女子原本还在莞尔笑着听他们斗嘴,听到这话不由一怔,随即柳眉一扬,轻嗔薄怒,却还是遮不住她脸上薄薄的一层红晕,“自从嫁给大奔,你也愈发没脸没皮了是不是!”

“哈哈,也不知道谁去年没脸没皮地说要以六邪大捷为聘礼,娶我们蓝大宫主过门,更不知道是谁没脸没皮,到现在还耍赖没答应哟~”青衣男子舒服地在榻上换了个姿势,眉毛一挑,似笑非笑。

“用命换来的六邪大捷,谁稀罕?”蓝衣女子闻言,面容一冷,“再说,一个人非得逞英雄,害得所有人跟着担惊受怕,这又算是什么大捷了?白白糟蹋了我玉蟾宫的好药材。”

“呵呵,呵呵……”白衣男子终于躺不住,讪讪地坐起身来干笑了两声。

“瞅你那点儿出息吧虹大少侠!”青衣男子瞥他一眼,摇头晃脑道:“这时候你应该说——大不了下一场六邪之战,本少侠毫发无伤地凯旋回来,再跟你求亲!”

“……就你是情圣,怎么也没见你把人家姑娘往回领。”蓝衣女子又好气又好笑,瞥了跳跳一眼,却忽然收了脸上玩笑的神色,正色道,“说起下一场六邪之战,盟主府那边刚传来的消息,近来他们又有新动作。”

“怎么,上次败得还不够惨?”白衣男子一挑眉,沉声,“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还是入主盟主府么?”

“不。”蓝衣女子忽然转过头去看着虹猫的眸子,语音轻柔,目光深深,“据宫里的探子回报,他们这次似乎是为了……暖玉。”


“好——!”白衣男子正怔怔地端着茶杯出神,四周却忽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瞬间让他回过神来。

他茫然四顾,只见那姓徐的说书人正坐在台上喝茶润喉咙,而台下的人议论纷纷,仿佛都没有从方才的传说里回过神来。

周围的北风还在呼啸着吹,头顶的归雁还在发出凄厉的鸣叫,而他还一个人坐在风里,望着街边暗红色的酒旗飒飒鼓起。


“啧啧啧,这可多亏了虹少侠那一招长虹幻影啊,不然这场仗谁输谁赢呐,我看悬!”

“所以这第一次六邪大战才真真是精彩得紧啊!”

“说的是啊,长虹剑主那出其不意又奋不顾身的一剑下去……啧啧,也难怪七侠当年威震天下,风头无两!”

……

……

白衣男子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惊叹,指腹轻轻摩挲着茶杯粗糙的瓷面儿,低低地苦笑一声。


他铭记的那些是往事,后人津津乐道的那些……却成了传说。

往事是他一个人的回忆,传说却是所有人的故事。

【于他而言的整个世界,终究也只能成为别人一个下午就能讲完的传说。】

……可是传说里记住了凌厉的剑芒,记住了那些变幻不定的刀光,记住了拔剑而起驰骋万里、鲜衣怒马神采飞扬,却能不能记住那壶被他们争来夺去的云叶茶?

【鲜活在那些口耳相传里的是长虹剑主,而不是虹猫。】


能囊括浩浩千年的历史,却记不住那个午后,她脸上薄薄的红晕。所以……没有人能活在传说里。

他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却听见身旁有声音清脆地问了一句:“既然虹少侠这么厉害,怎么还会有第二次六邪之战?”


周遭顿时静了下来。

那徐老头儿微微一笑,眉飞色舞地将衣袖一扬,抚尺往桌上一拍,重又开口:

“这位小客官问得好啊,话说这第二次六邪之战的起因,却是为了一样宝物,叫做暖玉。”

徐老头儿见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百十双眼睛巴巴地盯着自己,便慢悠悠地笑道:“话说这暖玉啊,传说是这世上一等一的驱毒圣物,素来是以六大邪教为首的诸邪魔的克星,已经失落江湖多年。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这暖玉其实就封印在冰魄剑主的玉蟾宫里。六邪在第一战里已经吃尽了七侠的苦头,此时一听说这消息,生怕了七剑启动暖玉的封印将他们一网打尽,便抢先联合起来下手为强,倾巢出动,夺取暖玉!

“本来啊,这玉蟾宫的布置何等严密,七剑又是何等的人物,便是万邪联手,又有何惧?只是这六邪却狡猾得紧,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居然选择了一个最险恶的时机偷袭玉蟾!不知各位看官可还记得上回说过,那时候七剑齐聚玉蟾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让身怀六甲的紫云剑主在那世外之地好生休养,于是这第二次六邪之战,便爆发在紫云剑主临盆的那个傍晚!

“话说那天傍晚,紫云剑主难产,冰魄剑主在内陪护,玉蟾宫乱作一团,而六邪率领教内全部人马,兵分五路,包抄上了天门山,施了江湖上禁用的奇毒引来不计其数的毒物,又仗着人多势众、有备而来,玉蟾宫顿时危如累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长虹剑主当机立断,当即启用了玉蟾禁药梅映雪!传说这梅映雪乃是玉蟾宫内药性剧烈的珍奇药材尽数混在一处配制而成,将它焚烧起来,无色无味却跟暖玉一样,能吸引天下所有的毒物!长虹剑主利用那梅映雪造成毒物聚集、暖玉现世的假象,他料定那六邪教主个个都生怕暖玉落入其他人手中会对自己不利,必当六人一齐前往天门山主峰,而七剑便可趁机突围!

“就在长虹剑主布置一切的时候,紫云剑主终于喜得千金,母女平安,众人都舒了口气,但六邪教主却也离天门主峰愈来愈近!于是,长虹剑主一声令下,冰魄、雨花、青光、旋风各一路,紫云、奔雷共一路,各自带领一部分玉蟾人马,从各个方向向山下突围!”

寒风烈烈,台子下的众人却都还沉浸在故事里,遥想着七剑传人十年前的英姿,都不由得心驰神往。待得一会,忽然有人一激灵:“不对啊,其他六剑都从山下突围,那长虹剑主怎么不走?梅映雪已经把毒虫都引到天门山顶来,长虹剑主还留在玉蟾宫里,不是等死么?”

“是啊……”“说的也是……”台子下又开始议论纷纷。

“话说这长虹剑主为何不突围下山,”徐老头儿抚尺一拍,白胡子一抖一抖,“且听小老儿细细道来。你道那梅映雪为何是玉蟾禁药?正是因为梅映雪不是凡物,须得用真气才能将它点燃焚烧,而那个动用真气的人身上便会沾染梅映雪的气息,自身就会变成满山毒物最大的吸引,又怎能再踏下山一步?更何况,长虹剑主若是离开,谁在主峰解决邪教那六位教主,其他人又焉能平安突围?”


白衣男子怔怔地捧着茶杯坐在人群中间,眼前却又不由得一恍。

“咱们玉蟾宫的红梅果真不是凡品啊。”有纷纷扬扬的小雪温柔地落在谁的肩头。

“嘁,亏你说得出口,谁跟你是咱们?我玉蟾宫什么时候又变成你的了?”有谁的眼眸在雪地里分外澄澈。

“……我都看过你们玉蟾宫的梅花了,还不算玉蟾宫的人啊?”有谁终于舒展开眉头,笑得像个无赖又天真的孩子。

“这是什么话?看过天门山梅花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梅花算什么,你要是哪天看见了我玉蟾的奇药梅映雪,才真算是我们玉蟾宫的人呢。”有谁扬起眉毛,弯起嘴角,似笑非笑。

“诶?难不成梅映雪是历代玉蟾宫主的嫁妆?”有谁兴致勃勃地追问,眼神亮得宛如星辰。

“……你什么时候想象力这么丰富,那是玉蟾宫的禁药好么!那是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玉蟾宫人绝不会轻易启用的东西!谁拿它当嫁妆!”有谁的侧脸悄然染上红晕,默默偏过头去眉目如画。有谁的眼底温柔,笑意暖暖地浮动。

……

……


少女的面庞和眼前的景象逐渐重合,他眼前一花,就听台上老头儿大喝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长虹剑挽了个剑花,就势一扫,剑光霎时破了那毒气构成的屏障,长虹宝剑携裹着万丈风雷,一剑正中那教主的心脏!哪知就在这时,那教主忽然用尽了全身力气,反手一扣,手心里暗藏的机簧便将淬了毒的赶月镖直直弹了出去!长虹剑主一直住在玉蟾宫本就为了养伤,第一次六邪之战的旧伤虽愈,却总是身体的隐患,拼杀硬撑了这么些时候,早已心力交瘁,岂能不倦?纵然那长虹剑主有通天的本事,可是这么近的距离,他又怎么可能躲过六邪教主拼死的一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虹猫当机立断撤手放了长虹,身子向后仰倒,与此同时,只听一声清脆的撞击,一柄长剑斗然间斜刺过来,方位分毫不差,恰好将那赶月镖打落在地!那把长剑势如惊雷,打落毒镖后更不迟疑,剑锋一转,那最后一个六邪教主登时毙命!

“虹猫仰倒之后立即翻身跃起,只见那横剑灭魔的正是明明已经下山的冰魄剑主!诶,诸位看官要问了,这冰魄剑主不是已经下山了么,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须知,那长虹、冰魄二位剑主何等的情深意重,一个被困山顶,另一个又怎肯独活?

“话说六邪布下的万千毒物已经密密麻麻地包围了整座玉蟾宫,那二位剑主纵然叱咤江湖,终究也只是凡人,只能死守宫内等待援兵。哪知盟主府的援兵迟迟不来,宫门却再也守不住,而他们又岂是坐以待毙之人!于是,次日的傍晚,二人终于双剑突围,冲入了万千毒物的包围之中!”

台上口沫横飞的徐老头儿表情忽然悲戚凝重起来,声嘶力竭,不知从哪传来的二胡声似断似续,宛如呜咽:“可惜了他二位一代英侠,就这样葬身在这万虫之中,尸、骨、无、存!而那奸诈无比的六邪原来还在路途中埋有伏兵,盟主府的援兵受阻,当日夜里方才赶到山下,折了五千人马才灭了满山毒虫,这玉蟾宫却已是伤痕累累!而其他五侠虽然平安脱困,但长虹、冰魄二位剑主,却是英勇牺牲,壮烈辞世,殁于第二次六邪之战!说来也奇,就在二位剑主辞世的那日子夜时分,盛夏的天门山居然天降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半夜,山下的百姓都说,是老天爷在祭奠二位剑主的英灵……”


说书人嗓音低沉,抚尺往桌上轻轻一拍,北风也应景似的呜咽起来,台子下有人开始低声啜泣,又有人唏嘘不已。


白衣男子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头啜了一口依稀温热的茶水。

又轻轻地弯起嘴角。

【如果有一天,陪你一起走过风霜雨雪的人都已经远离,只剩你一个人坐在人群中间,听着别人津津乐道着你们的故事。然后你活在那个故事里,一次次重新拔剑,又一次次护她周全,最后终于是生死同眠。只有在那里,你才依然活着。】


“诶?不对啊!”台子下忽然又有人回过神来,尖声问了一句:“玉蟾宫不是有暖玉么?还要启用那禁药梅映雪作甚,为何他们不直接用百毒不侵的暖玉突围下山?”

“唉。传说到底只是传说,这世上,又哪会真有什么百毒不侵的暖玉啊。”徐老头儿沉重地喟叹一声,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轻轻飘动:“要是手里真有暖玉,玉蟾宫又怎会落到如此地步啊?唉……”


“长空碧血,暖玉辟邪,谁说这世上没有暖玉?”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如黄莺出谷,自道旁清晰地传了过来。

众人一惊,齐刷刷扭头朝路边看去。


三、绾晴

天色未晚,天空却还是阴阴沉沉地不见光亮,而那个方才发声的小女孩拉着一个白衣少年的手,徐徐从路旁走了过来。

仿佛有光线从天边破空而下,沿着他们走过的路途,丝丝缕缕地散开。

那小女孩不过十来岁年纪,头发乌鸦鸦地梳成双髻,眉心一点殷红朱砂,一身浅紫色的袄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生得玉雪可爱,稚气的脸上却隐隐有清冷的气质。而牵着她手的翩翩少年也不过十三四岁,面容俊朗,举止儒雅,笑容温文,俨然有一股子书卷的清气。

众人被他二人的气势所摄,竟是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阿晴,别多话!我让你不过来你非要过来,到时候让你爹娘知道了,还不定得怎么收拾你呢!”那少年低下头轻斥,而小女孩撒娇似摇着少年的衣角,央道:“沉欢哥哥,你不告诉他们就是了嘛!再说了,就算娘亲发起脾气来,爹他总还是会护着我的嘛,爹爹最疼我了!!”

她说得恳切,但那少年却只是兀自摇头,任凭她在旁可怜兮兮地央了半天,也不动容。小女孩见软言无效,将他衣袖猛地一拽,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忽然提起音调,大声道:“不肯就算啦,就知道你最胆小怕事,欢——欢——哥——哥!”

少年瞬间涨红了脸,怒气冲冲地瞪着笑嘻嘻的小女孩,低声吼道:“绾晴!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许叫我的小名!”“哼,你要是再不让我跟他们说暖玉的真相,我不但要叫,还要大声嚷嚷呢!欢……”“行行行别喊了,你爱说什么说什么,真是怕了你了。”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方才的温润儒雅早不知扔到了哪里,自顾自地嘟囔道:“也不知道你干嘛执意要讲那件事情,被爹娘听见暖玉这两个字,这几天都甭想吃饭了……”

“因为……我想给蓝姑姑讨个公道。”绾晴忽然收了玩笑的神色,小脸上竟然有了一抹凝重的色彩,“爹娘总说,公道自在人心,可是明明有那么多人被假象蒙蔽,为什么我们这些知道真相的人,不可以告诉他们公道?”

“天底下有那么多人,你以为你有几张嘴?说得过江南四门派,说得过盟主府?”白衣少年微微一哂,却见小女孩瞳孔里漫开坚决:“但是,至少我能告诉这里的人真相。”她纤手一指,一字一顿,“我能告诉每一个经过我面前的人真相,总比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好吧?欢欢哥哥?”

白衣少年却也没有再计较她对自己的称谓,只是怔怔地望着天空,喃喃:“你刚刚说的话,娘亲以前说给我听过……好像、好像是蓝姑姑说过的……”

……

——冰魄剑主,天下黎民困于水火,安定永远只是一时,你一人之力又能护几处,能救几人?你何苦?

——我能救每一个经过我眼前的人性命,总比一个都不救好,是不是?

……


空中有大雁扑棱棱地掠过头顶,长鸣凄厉,而少年仿佛在一瞬间便明白了什么,轻声:“阿晴,你去吧。我想蓝姑姑……一定也很希望听见你说出真相。”

——哪怕只是被少数无关紧要的人知晓。


绾晴轻轻点了点头,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台子上跑去,步伐轻盈。

白衣男子又抿了口茶,随着众人的视线一起静静望着那两个孩子,勾了勾嘴角,眼眶却终于红了起来。


沉欢,绾晴。

欢欢,阿晴……

——蓝,你看……当年的那两个孩子,都长大了啊。


四、真相

紫衣小女孩站在那说书的老人身旁,个子还不及那老人肩头,神色却极为郑重。

她单薄的身影掩在风里,声音像是被灌满了风一般,却依然清晰地扩散在街角。

“我娘说,现在流传的那些七剑的故事,都是盟主府编了唬人的。”小女孩脆生生地说,目光清澈无畏地望着台下众人,“其实,”她学着她娘亲说话的口气神态,倒也惟妙惟肖,“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巧合,暖玉的谣言早不传晚不传,却在七剑齐聚玉蟾宫之时传到了六邪耳中?更何况,为什么六邪可以那么轻易地挑中我……啊不,那紫云剑主难产之际进行偷袭?”

“也对,那又是为什么呢?”“有道理……”“喂喂,小姑娘!你就甭卖关子了,赶紧着往下说吧!”众人七嘴八舌,台下顿时闹哄哄起来。

“当然是有奸细在宫内卧底,将这绝密的消息传了出去!”小绾晴咬牙切齿,字字清晰,“玉蟾宫守备何等森严,寻常奸细根本不可能靠近!六邪攻山的那天傍晚,玉蟾宫里唯一的外人,就是盟主府派上山给紫云剑主安胎的产婆!所以,之前的那些传说里一直有一个破绽,就是六邪的讯息为何如此灵通,而盟主府人马众多,又何以在第二日夜里才赶到天门山救援?六邪与七侠两败俱伤,又是谁获益最大?

“六邪俱灭,从此中原武林再也不用担心他们妄图入主盟主府;玉蟾宫经此浩劫,短期内再难崛起,而七侠更是折了长虹、冰魄二剑,放眼天下武林,还有谁敢与盟主府争锋?”

她小小年纪,却凛然不惧地说出这些话来,脸上的神情极是愤慨,就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有道理是有道理,可是说来说去,还是跟那块百毒不侵的暖玉没什么关系嘛……”台下有人轻声嘟囔。

“关系自然是有的。”小绾晴正色,故事讲得纯熟又生动,显是听她娘亲讲过了多次,娇嫩的声音配上她的讲解,却也不显突兀,“难道区区万虫,便真能折了七剑之中最有本事的长虹冰魄?”她傲然,小小的脸上凝着自豪的神采,仿佛正在说着的英雄便是她自己一般,“在那场战役中,七剑之首没死,他携佩着暖玉走出了包围圈,从此下落不明,但已经逃脱生天!”

“咦,那冰魄剑主人呢?”有人诧异。

“冰魄剑主……”小绾晴忽然顿了顿,眼底有水雾弥漫,“冰魄剑主一人独留在包围之中,在那日子时启动了冰魄寒气阵,与满山的毒虫同归于尽!什么七月飞雪、天祭英魂,通通都是盟主府胡说!那是冰魄剑主毕生功力化成的大雪啊……”小女孩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身子微微地颤抖。

“可是,既然长虹剑主能凭借暖玉走出去,为何只有他一人逃脱?冰魄剑主何不跟他一起离开,又何必还要同归于尽?”台子下有看客细细琢磨了片刻,随即疑道。

“冰魄剑主彼时已是身负重伤,无力突围,于是只好……”绾晴的嗓音忽然又沉了沉,染上了些微她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悲戚之情,“冰魄虽殁,长虹却出了包围,也就成为盟主府多年来搜寻的目标。长虹剑主功力大损,已非盟主府对手,为了不拖累其他七侠,孤身带着暖玉不知流落到了哪里,至今仍是下落不明……”

“嘁,我看那长虹剑主,也不过是个懦夫!”台下有人不屑,“他要真那么情深意重义薄云天,又为何要带着暖玉独自下山?说得冠冕堂皇些是突围,说得不好听呐,那就是逃命啊!要是我,都到了那地步,死也就死了,好歹还能跟冰魄剑主死在一起,何必还要突围?”

“就是啊就是!……”台下附和声此起彼伏,场面登时杂乱起来,众人莫衷一是,争论不休。

“这……你们……”绾晴手足无措地站在台子上,衣襟被北风扬起,飘飘荡荡。毕竟还是个孩子,饶是如此伶牙俐齿的她面对这纷杂的场面,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涨红了脸,喃喃:“他、他也是为局势所迫……”


呵,什么局势所迫。他本来就是个懦夫。

白衣男子晃了晃手里尚有余温的茶杯,望着杯底那些沉浮的茶叶梗,微微苦笑。

【被世人承认的才是事实,而他们看不见的那些……叫做真相。】

活着又如何。也只能无数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他们当年的故事,听到……她的名字。

不敢回忆,却又忍不住每天都坐在这里,听着他们共同的当年。为旁人对长虹冰魄情缘的肯定而微笑,为那场战役黯然神伤。仿佛这样就能让时光流转,永驻从前。

然而心里明明清晰地明白……终归是,无能为力。

而后心被凌迟的斧,一寸又一寸伤得血肉模糊。

长空碧血,暖玉辟邪。

呵,暖玉又算得了什么天下至宝。纵然避得了毒虫蛇蝎,又怎么避得了人心奸邪,避得过生离……死别?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五、往事

那个夕阳残照的黄昏,注定是他这一生再也不想忆起的劫。

可是他还无比清晰地记得那日如血般浓稠的残阳,记得头顶比漫天晚霞还要绚烂几分的木槿花,记得周围密密麻麻腥臭扑鼻的毒物,记得……她眼睫上还在颤动的泪珠和嘴角弯起的弧度。

那时候其余五剑已经突围下山,六邪教主已经毙命剑下,他们身边再也没有任何的牵挂,亦没有任何的阻碍。

——除了周遭愈来愈逼近的毒虫包围圈。


那时候逗逗给的风萝散已经是他们撒在周围阻止毒虫靠近的最后的屏障,他的白衣和她的蓝衣上都是斑斑血迹,他的旧伤复发而她也已经精疲力竭,只能背靠背站在山腰的平地上,再也无法破开毒虫包围,亦再也无法前进半步。然而直至今日,他还是无比清晰地记得,她的喘息声在耳后时缓时促,而整个眼帘里却只看得见乌压压的一片,宛如阴暗的潮水,一点点浸没海岸,侵蚀蔚蓝的人世间。


那时候他已经把长虹拭净血迹收入了鞘中,亦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着她吼“我身上有梅映雪吸引毒虫,毒物都会冲着我来,你快走”,反而无比平静地听着她的呼吸声,背后是她,手中是回鞘的剑,面前是整个世界的阴霾。

——如果拼尽了全力都无法护她活着离开,那么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实在要死,便一起死了,又有何不可?

那时候他甚至还微微一笑,仰头去数着紫红色的木槿们花瓣的多少,从未有一次那么平和宁静地,直面死亡。

然而就在那一刻,在毒虫的层层包围之外,在距离山腰不太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婴孩的啼哭声!

他脊背骤然紧绷,闭上眼睛细心聆听,便隐约有稚嫩的童声夹杂着婴孩的哭声,顺着风灌入耳中:“你、你们是谁呀?放开妹妹!……我、我要我爹!!我要我娘——”

这、这声音是……

他陡然一惊,耳边却传来她的声音,已然冷到听不出感情,“是欢欢……还有莎丽刚出世的女儿。”


言罢,她直起身子勉力转过头去,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便轻声:“盟主府。”

“嗯。”他深深吸了口气,眸中抑不住满腔怒气。夕阳映在他瞳中,熊熊如挣扎的烈火,“哈,原来六邪也好七侠也罢,在盟主府心中竟也没什么分别。好一个盟主府,好一个盟主府!他们为了铲除六邪和七剑,果真是不择手段!现今我们已被困在此处,绝无生还可能,无论七剑还是玉蟾宫,对他们都已经再无威胁,为何还要抢夺孩子?”

她的神情忽然一凛,目光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

残阳的余晖将她整个人都融在光里,她的额头、脸颊、衣衫,都浸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红。

她墨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背后是血色的长空,咆哮着要吞噬一切。

他的心里陡然便不安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眸子。


她忽然笑了。

带着了然、释然和一股子不顾一切的决然,就这样在这片残阳下微笑,声音轻得要融进风里。

她说,还能是为了什么,自然是想逼我们用暖玉突围去救孩子,然后再夺了暖玉收入囊中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可、可是我们手里明明没有……


话音未落,他的唇瞬间被堵住。

他身子一僵,无比惊愕地看着那张瞬间近在咫尺的面前,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是真是幻。

唇畔的柔软却分明是真真实实地存在。

她闭着眸子,整个人仿佛在那一刻迸发出最炽热的光华,感情绝望又灼热地将他紧紧缠绕。

就连她背后轰轰烈烈盛开着的木槿,都在那样的光芒下黯然失色!

他再也无法多想,双手紧紧反扣住她肩膀,闭眼更深入地吻下去,手中本来握着的长虹“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响声清脆。

背对着血色的夕阳,仿佛这一刻便是地老天荒。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他缓缓松开怀抱,两个人面对着面,微微喘息。她面色绯红地偏过头去,而他怔怔地望着她如画的侧脸,下意识抬起手抚了抚自己依然炽热的唇,一切都恍在梦中。

只是心里忽然掠过了一阵强烈的不安。


她抬起左手,轻轻用手梳理着几缕散落的青丝,他便在身旁,痴痴相望。

然而就在这时,她忽然迅速俯下身去拾起他落在地上的长虹,右手拔剑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她紧紧握在左手、不知何时便已经拔出鞘来的冰魄剑柄上斩去!

他还尚未反应过来,就只听得清脆一声响,双剑同时剧烈地颤动起来,有幽蓝的光芒瞬间将空气里的水汽凝结,随即冰魄狭长的剑身猛地一震,那块剑柄上青翠欲滴的祖母绿,竟然就这样掉落了下来!就在祖母绿掉落的那一刻,她忽然扬起冰魄运起剑气,水蓝色的光华便瞬间在她腕上划了一个深深的伤口!

所有的动作都连贯而流畅地发生在瞬息之间,就好像之前已经演练过千次万次,转眼间,她便已经扔了冰魄,俯身将那祖母绿死死攥在手中,殷红的血液一点点浸染碧色。

他的脑子仿佛已经转不过来,身子却早已下意识地奔过去将她死死扣在怀中,颤声:“你……你……”

“傻瓜。你不是一直都不相信空穴来风么,这次又怎么会例外。”她在他怀里轻声笑,“长空碧血,暖玉辟邪。他们没有错,那块百毒不侵的暖玉,的的确确就是在玉蟾宫手里。”

“那……”他愣着,而她却急急将他打断,声音轻且细微,恍如梦呓,“……嘘,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其实所谓封印在玉蟾的驱毒圣物,一直都镶嵌在这把冰魄剑的剑柄上。冰魄乃是神兵,唯有用同为神兵的另一把剑与它的剑柄用足内力相互撞击,暖玉才会现世。而这块玉随着冰魄日久,本是极寒,唯有沾染上冰魄之血才能解开它的尘封,具有驱毒的功效,所以……”

“所以,所谓的‘长空碧血,暖玉辟邪’并不仅仅是句口诀,而是只有碧血浸染,才能让暖玉足以辟邪?所以,其实荡尽天下邪魔的不只是暖玉,还有冰魄之血,对不对?”他猛地晃过她肩膀,直视她眼睛,声嘶力竭:“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说啊……?”

“本来,山上这么多毒虫,外头又布满了伏兵,就算有了暖玉,你一个人……”她顿了顿,忽然仰头望着他,乌黑的眸子里光芒熠熠,仿佛落了满天星辰,“虹,我发誓,在听到哭声之前,我还打算让这个秘密永远埋藏。我知道,你就算带走了暖玉,也必定不肯独活的……所以我本来想啊,咱们两个死在一处,其实也不错。”她言罢,忽然苍凉地笑了一笑,带着无尽的凄绝,却又荡漾着欣喜,复杂地在她嘴角跳跃 ,“但是现在,你已经有了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你得去救他们……”她剧烈地喘息起来,一缕鲜艳的血丝从她嘴边溢了出来,而她将手中温润的玉费力地想塞入他手中,却被狠狠甩开。

“我不许!”他死死瞪着她苍白的脸,恶狠狠地望着她,而她急急冲他叱喝:“去晚了一刻,莎丽、达达会怨你一辈子!”

“离开了一步,我会恨我自己一辈子。”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她的表情忽然平静下来,看着眼睛通红的白衣男子,淡淡弯起嘴角,“……虹。不要任性。”他一愣,而她依然靠在他怀里,却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他,仿佛要从他眼里看到心底,“你心里很清楚,这不是饵,这是人质。饵是可以放弃的诱惑,但是人质,却是不得不上钩的威胁。”


他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抿着唇。

然而就在那一刻,婴孩的啼哭声穿过了万千毒虫的包围,无比清晰地传了过来。


夕阳已经有一半沉入了远方的天空,天色逐渐黯了下来。

风萝散的药效越来越低,整个包围圈越来越小。

她双眉一扬,忽然毫无征兆地抬手环住他肩膀,张口便咬了下去。他毫无防备疼得五指一张,手心里便被硬生生塞入了一块温润的物什。

他颤抖地抬起眼,见她的眼睛里是满满当当的……恳求。

在最后的余晖下,她用从未有过的恳求和柔和的神色望着他。

她在求他。

求他把她留在万千毒虫的包围之中,一个人走。

他的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仿佛过了许久,才偏开头避开她的视线,嘶哑着嗓音:“……我身上有梅映雪的气息,走不出去的。”

她的眸子瞬间一亮,却不说话,只是深深地望着他。

他叹了口气,用力将她揉入怀中,随即颓然松开双手,空落落地伸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白衣男子扬起右手召唤长虹,左手中死死扣住那块暖玉,缓缓往包围圈外退了一步,视线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

仿佛要把她的模样,一寸一寸地刻进心底,融进血肉。 

她依然是笑着的,双唇微微有些苍白,却依然是惊心动魄的美丽,“走罢。”

他目光颤了颤,深深吸了口气,狠狠转过头去,迈步向前,握着暖玉的手指节发白。而后传来她的声音,虚弱却清晰,一字一顿。


——不许回头。

——我不要那块暖玉落在盟主府手里。所以,你不许输,也不许死。

——还有……虹,小心。


她风轻云淡地说出那一句小心,就仿佛之前生命里无数次,她微笑着留在原地说小心,而他浴血奋战后回头握紧她的手,笑着对她说我没事。

终于到了……不能回头的一天么。


方才还开得热烈的木槿花居然纷纷收拢了花瓣,树下飘飘洒洒,一地残红。

纵然再美……也不过是朝开暮谢。一朝绚烂,而后凋零,从此便是山河永寂。

他死死扣紧手心里温润的翠玉,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一步一步地踏碎乾坤。

眼泪却终于重重地砸了下来。


归雁的双翅染上赤色,将夕阳的光芒一线一线地抽离。

最后一丝光线,终于也消失在天边。

他的背后瞬间一片沉寂。


六、墨虹

“墨公子……墨公子?”有人轻轻摇晃他的肩膀,而他猛地睁开眼来,下意识反手锁住他手腕,快如奔雷闪电。

却又颓然松开。

他微微低下头去,沉声:“徐老伯,对不住了,您没伤着罢?”

“没事没事,”徐老头儿活动了一下手腕,望着他慈爱而了然地笑,“今儿个故事都讲完收摊了,天冷,墨公子你也快回去罢。”不等白衣男子答话,他便自顾自地喃喃道:“你这孩子啊,这故事也听了这么些年了,回回听到这儿就要出好一会儿神。这么多年,什么心结也该解开了罢,唉……”

他不语,只是低头啜了一口一直捧在手里的茶,眉头一皱。

茶已凉透。微微地苦涩。

他浅浅勾了一下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徐老伯……方才那两个上去讲故事的孩子呢?”

“哥哥,你是在说我么?”话音未落,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从身旁冒了出来,白衣男子微微一惊,转头便见绾晴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正一脸好奇的神情,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白衣的少年站在她身边,眉眼深沉。

“……你可不该叫我哥哥,小丫头。”他愣了愣,微微苦笑。

“我才不是小丫头!”到底是孩子,小绾晴马上便气鼓鼓地瞪着他,,眉眼间俨然有了几分当年紫云剑主的影子:“我有名字的!我叫绾晴!”她顿了顿,忽然扬起眉毛,蛮横地娇叱道:“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也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才是!”

“……墨虹。”他温和地望着紫袄长靴的小女孩,十年来头一次笑得如此爽朗,“我叫墨虹。”

“墨虹……?”小绾晴喃喃将这名字重复了两遍,皱了皱眉,“这名字好奇怪啊……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呀?”她好奇地瞅着他的面庞,目光清亮。


他一怔。

眼前忽然掠过当日,自己手执长虹暖玉杀下山去,将盟主府五千人马尽数歼灭、漫天血雨的景象。

呵,什么中了六邪的埋伏,什么五千人马拼死剿灭满山毒虫。盟主府早有准备又实力雄厚,怎么可能还会那么轻易就中了六邪的埋伏?而那满山的毒虫,又怎么会轮到盟主府来灭?

那五千人马,分明是死在……长虹剑下。


他忽然忆起那天日光下绯红流光、染满鲜血的长虹——那漫天的血雨,只怕是它在一天之内饮过的最多的血!——尤其是,它斩杀的对象,是他们曾经心心念念要捍卫的盟主府。

那时候他的双眼赤红、目眦尽裂,他的白衣成了血衣,烈烈地在风里招展,天下再无人敢撄其锋!而他的长虹剑尖直直对准了亲自带队赶来的盟主,只要手腕那么一颤、剑尖那么一划,她的大仇便得以报了!

然而,在他握着手中剑正欲斩下的时候,一个盟主手下的小卒语音发颤地冲他大吼:“即便是没有盟主府,冰魄剑主也是非死不可,而今我们反倒救了你性命,你凭什么杀我们!”

他淡淡抬头看了一眼,冷冷勾起嘴角,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谁要你救来。谁要你救来!”

那小卒被他的气势迫得不敢动弹,而身旁一直不曾还手抵挡的盟主终于开口


——虹少侠,本尊承认,六邪攻山的确是个一石二鸟之计,为的是替盟主府清除障碍。可是,倘若盟主府障碍不除,怎样将权力集中到手中,怎样稳固江湖的局面,又怎样维护天下太平?

——盟主府不是七侠。不是只要握紧手中的剑,就可以护天下周全。它还有很多不得不存在的规则,要求每一个人遵守。

——你此刻要一剑把我杀了,原也不难,但是我死之后,虹少侠准备到哪里去找一个足以服众的人来接替这盟主之位?从头开始扶持新人,看着整个武林为了这个位置继续厮杀,还是,少侠自己来?

——本尊想要权力想要那至宝暖玉,这些都没错,可是虹少侠凭良心说,在本尊在任的这几年里,盟主府可曾出现过大纰漏,江湖上可曾有人继续为这个位置枉死?

——若是虹少侠想清楚了,那么,动手罢。


于是他站在夜色里茫然地望着对面,眼中那慑人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

他的剑尖终于垂了下去。

眼底最后一线光静静地寂灭。


盟主府侥幸活着的人堪堪舒了口气,哪知白衣男子又忽然扬起长虹横在身前,看着夜里掩映里的盟主一字一顿:

——你这条命,我赊给你。倘若日后,我要在江湖上听谁说上盟主府一句不是,虹猫定来安阳,亲自取你性命!

——悉听尊便。

那盟主反倒淡然,倒是他身旁的幕僚见虹猫貌似妥协,胆子也不禁大了起来,便冲着他站着的方向喊了一句:“虹少侠,盟主府有意纳贤,不知……”

“哈哈哈哈,纳贤?”他长笑一声,神色凛然又凄绝,“吾宁近墨而黑,也不要赤朱其伪、败絮其内!”

——吾宁近墨而黑,也不要赤朱其伪、败絮其内!

自己当日里冲天的怒吼……怎么好像恍如隔世。

记得清楚的反而是漆黑的夜里,自己抱着两个孩子往天门山外奔去,而身旁的空气却在一丝丝地变冷,然后午夜的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

他一直都没有回头,一直不停歇地抱着孩子往前走,口中却一直在无意识地喃喃着十个字。

冰魄寒气阵,观音雪莲花。

我有天地同寿长虹大法,你就有冰魄寒气阵观音雪莲花。

江湖传言说的没错呢。我们两个,果真是绝配啊。

蓝……那样的寒气里,又流了那么多的血。你、冷不冷?


“喂喂喂,你怎么这么久都不说话啊?”绾晴用力地摇晃着白衣公子的衣袖,而一旁明显稳重得多的白衣少年赶紧拉住她的手,低声喝道:“阿晴!人家的名讳也是随便问得的?”“这有什么不能问?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扭扭捏捏的!你看,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我就可以很大方地告诉你嘛。我娘说,之所以叫我绾晴,是希望无论在多么黑暗的境地里,都可以记住晴天其实就绾在头顶,只要抬头,就终能见到一片晴空!……”“够了没有啊,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的,你这名字的来历都说了八百多回了诶……”

白衣男子后退了几步,远远地望着那两个争吵不休的身影,将一直拢在衣袖里、触手升温的那块玉握得更紧了几分。


玉本凉薄,暖的从来就只是人心。

是她的血,暖了这块玉。

【所以,暖玉在我胸口,你就在我心头。】


他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一笑,随即转过头去对一旁收拾家什的老头儿温言道:“徐老伯,我帮您把东西搬回去罢,明儿天冷,不用来了。”


【后记·挑灯】


自从来到徐阿公家里,我就一直在留意隔壁的那个人。

那是个总是习惯了穿白衣裳的男人,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容,但是你要是真的靠近他,却又发现接近他是这个世上最难的事情。

我一直在猜他到底有多大。这么好看的男人,我总以为不会超过三十岁,可是他眼睛里浮起来的沧桑和深邃,却好像是我过完了这辈子也不可能看透的复杂。

镇上的男人即便娶了夫人在家,衣裳上也难免沾了油渍污垢,可是他明明一直都只有一个人,那一身白衣却总是干净得一尘不染。

我忽然想起徐阿公跟我说过的——他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才不信这个邪。

他不就是生得好看些,衣裳干净些,笑容温柔些么,怎么就成了别的世界的人了?

于是我总是忍不住到他家里串门子,而通常情况下,他都是握着一支笔,伏在案上写着什么。

而他住的院子里,总是种满了一种紫红色的花,盛开的时候灿烂得像是漫天云霞。

就连他的衣裳上,都染了那种花的香味,袍子上也时常落了几瓣嫣红。

这么绚烂又热闹的样子,跟他平日里的清冷和温润,实在是格格不入。

渐渐混得熟了,我便问他那是什么花,而他总是温和地笑着说那是木槿,朝开暮谢的木槿花。

我实在不明白他说到木槿的时候脸上那个温柔又复杂的笑是个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把朝开暮谢的花种在自家院子里。

这多不吉利啊。

也便好奇地拿他写的东西来看,却发现那只不过是徐阿公日日都在讲的七剑除魔教灭六邪的故事。

到这儿两个月来,这故事我实在听也听得腻了,能引起我注意的反而是他那一笔好字。银钩铁画,笔走龙蛇,墨迹淡淡地透了纸背。

徐阿公曾经说,看着他的字,就好像看见满纸的刀光剑影。

但是我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反而感觉那些锐利的笔锋里,是说不尽的疲惫,说不尽的温柔,说不尽的意味深长。

每回当我百无聊赖地将书稿递给他,他却总是放下手里的笔,双手将那些纸接过去。凝重得就像我小时候接过爹娘给的压岁钱一样。


他好像跟徐阿公家很亲近,但徐阿公却总是叫他墨公子。

他好像对徐阿公讲的那些故事很熟悉,但是每回徐阿公的说书,他从来没有落过。

……真是个怪人。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里头,最好看的男人。

所以我总是忍不住想,他总是一个人住,是因为没有娶亲,还是别的原因?能够配上他的女人,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绝色。

直到那一天傍晚,我闲得无聊跑到他家,他很难得地伏在书案上睡着了,桌上点着一盏烛火,映出一室昏黄的光晕。

我忽然起了兴致,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旁,竟然看见他面前的书案上,有一把我从未见过的长剑。绯红色的剑鞘,在烛火下静静流光。

而他的手上,竟然死死地攥着一块碧玉,翠色剔透,莹然生光。


有寒风蹿进了窗子,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我不禁打了个寒噤,看着他依旧一身单薄的白衣,转过身去从榻上寻了件袄子,正准备帮他盖上,猛然间却看到了我这一生中能见到的最奇异的景象。

他手心里紧紧攥着的玉亮起温润的光芒,映亮了他沉睡的脸庞。仿佛有温度从那块玉上散发出来,却并不是逼人的灼热,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暖。

而他书案上的长剑微微地颤动,他手边的砚台里明明早已干涸,却在这一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满满的清水。随即,那块漆黑的墨锭在砚台里轻轻地转动起来,不疾不徐,在桌上映出一道狭长的光影。

就仿佛……有人正在夜里挑灯,为他研墨。


而他依然沉沉地睡着,手中紧紧地攥着那块玉,口中低声呢喃着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

蓝。


----------------正文完----------------------


【最后的最后】


啊啦终于熬到了暖玉的结尾。


敲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有种很释然的感觉。其实这篇文章的题目,早在三年前便已经定下,第一句话也已在两年前写好,而初稿完成的时候是2012年的末尾,正式公布,却是2013年的除夕。

《暖玉》在我的短篇里,实在是个很特别的存在。比如它是我写过的最长的短篇,它是我所有短篇里唯一出现了虹蓝吻戏【喂喂这个你也要算上?】的一篇,它是我唯一在自习室里写完了手稿又在电脑里亲手打完的除夕贺文。


它也是我在高考结束之后,真正意义上写完的第一篇文章。

唔,其实暖玉是很不像我的风格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风格,也不像之前的短篇一样一定要有几个大转折大高潮才算完。我这次,只是单纯地想要讲一个故事。

这本来也是以一个故事的形式讲出来。说书人的故事,是世人都听见的英雄传说。绾晴的故事,是七剑对兄弟的悲愤和思念。而虹的故事,却是只属于他的回忆。

我们每个人的故事在别人眼中,都或许是另一番模样。对于旁人而言最重要的也许是那一招长虹幻影的英勇无畏,但是对于他们,也许却只是一壶被抢夺的茶,一句似嗔似怒的埋怨。

三个人,三个故事,重叠在一处,便合成了他一辈子的悲欢离合。

暖玉这件宝物,到底要伴着虹走完他的一生。所有人都在争夺奇珍异宝,其实真正的宝物,也不过是碧血人心而已。玉凉心暖,暖玉方得以现世。

我个人很喜欢虹蓝诀别的那一段。蓝其实一直比虹刚烈和果决,一直比虹更能放下。而虹纵然千般不愿,但是在听到婴孩哭声的那一刻,也不得不留下她独自逃生。只因为他们是虹和蓝,所以即便是死亡,他们也不可以肆意地选择。生离尚且有重见的一日,死别却是后会无期。然而……那才是他们。

至于盟主府,我只能说作为盟主,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因为所谓的【牺牲部分安定大局】,自古王者皆然。但是作为一个人,那位盟主无疑是罪孽深重。因为你要牺牲的那部分人,也是无辜的生命,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替他们选择生存与死亡。虹最后没有斩下那一剑,因为了什么大家也可以细细思量。

我感觉这次我写细节花了很多的笔墨……似乎留了很多的空白任由读者想象……然后废话各种多,明明是个很简单的故事,我也不明白怎么就废话了这么长……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进步,只是希望大家,听懂了这个故事。

暖玉在我胸口,你就在我心头。

于是,很感谢大家能把这个长长的故事看完。


我记得一直有人说【蓝儿你每年的除夕贺文都是悲剧】,这次很抱歉……还是没有什么温馨的结局。但是,当那块砚台被墨汁填满,当暖玉的光芒照亮沉睡的脸庞。我想你们明白的,这也绝对不是多么悲凉的故事。

因为她从未远离。


这篇文章没奢望能让谁哭或者笑,它真的就只是个平平淡淡的故事。

呐,亲爱的各位。除夕快乐。


很废的东西,望大家喜欢。


==========全文完=============


蓝儿字


终字 17201

2012.12.26  完稿  于郑州

2013.02.06  定稿  于雁城

蓝蓝蓝蓝儿

【思无邪系列】第四季·冬·北风其凉

史上冬季最甜篇,虹蓝发糖的快乐日常,甚至还有少侠自我意识觉醒的突然表白×

写完之后我就很想吃火锅……

另外标题的诗其实反其意而用之了,诗文本意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但我当年只记住了开头所以还是打算反着用……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通行。”

--------


<楔子>

风临渊捧着一个刚灌好的汤婆子,眼巴巴地往窗口张望。

青衣男子被玄色的狐毛簇拥其中,愈发显得面如冠玉,只是一双眼睛懒洋洋的,不大像戏文里常说的寒星:“别等啦,你真想看雪,现在骑马去衡山是正经。”

“都冷成这样了还不下雪,老天爷厚此薄彼!”风临渊鼓着腮帮子,气冲冲道,“您今天早上才...

史上冬季最甜篇,虹蓝发糖的快乐日常,甚至还有少侠自我意识觉醒的突然表白×

写完之后我就很想吃火锅……

另外标题的诗其实反其意而用之了,诗文本意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但我当年只记住了开头所以还是打算反着用……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通行。”

--------


<楔子>

风临渊捧着一个刚灌好的汤婆子,眼巴巴地往窗口张望。

青衣男子被玄色的狐毛簇拥其中,愈发显得面如冠玉,只是一双眼睛懒洋洋的,不大像戏文里常说的寒星:“别等啦,你真想看雪,现在骑马去衡山是正经。”

“都冷成这样了还不下雪,老天爷厚此薄彼!”风临渊鼓着腮帮子,气冲冲道,“您今天早上才收到灵鸽的信说雁城有雪,我就算连夜出发,也得后天才到得了呢!等我赶去衡山,雪早就化了!”

“既然心里有数,还念叨个什么劲儿?”青衣男子伸出手来,凑近热烘烘的炉子,“有空去灶上瞧瞧,别把老虎粥熬坏啦。”

“知道了知道了。”风临渊不大情愿地跳起身来,边走边念叨,“好不容易从岭南带回来的方子,又好不容易得您老人家亲自下厨,我哪敢熬坏了啊?”

他推开木门,砂锅里的猪杂和米粒才刚刚邂逅,还没来得及将彼此的鲜甜交汇,雾气盘旋而上,满屋都是淳朴的香味。风临渊吸了吸鼻子,颇为遗憾地摸了摸自己空扁扁的肚子,弯腰添了一把柴火,这才退了出去。不料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窗外竟已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水气足了,天也够冷了,怎么就是不下雪呢?”风临渊探出头去抱怨了两声,随即在呼啸的北风中老老实实地缩回了脖子,委屈道,“师父,您的小徒儿饥寒交迫,只怕等不到老虎粥出锅就要饿死啦!”

“武林中人,冷就练剑,饿就辟谷,叨叨什么。”青衣男子双目半阖,头也不抬道,“练个青光心法都怕冷,你让人家冰魄流派怎么办?”

“说得也是哦……冰魄真气寒意那么重,蓝宫主他们怎么过冬呀?”风临渊一贯在这些事上机灵,立即蹭了过去,拽了拽青衣男子大氅下的袖子,“师父师父,讲讲呗?”

“刚才不是还饥寒交迫么,现下不怕啦?”青衣男子瞥了他一眼,将手缩回大氅,缓缓拿过一物。风临渊见师父手里正捧着那只熟悉的木匣,不由得开心极了,不料跳跳慢悠悠地开了匣子,取出的东西却直是叫人匪夷所思。

“这、这是个啥?”风临渊揉了揉眼睛,凑近去看,谁知躺在师父掌心的赫然是一枚风干的冬菇。


<壹>

疏影捧着新做好的雪帽、氅衣和毛茸茸的小羊皮靴子,乐颠颠地赶到流岚阁门口,不料暗香比她更早,已经在门外侍立了好一会儿。

“宫主醒了没有?”疏影还没意识到症结所在,依然兴冲冲地要往里走,不料暗香连忙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悄悄往旁边一指。

疏影诧异回身,却见门口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双绣虹霓纹样的长靴。

那靴子轻便挺括,水火难侵,正是用最好的胎牛皮制成,唯有靴帮绣着一枚小小的虹霓,纹样简约,寥寥几笔,气象尽出,分明是自家宫主的绣工。疏影大惊失色,脱口叫道:“他他他……他昨晚留宿了?!”

“小声点!宫主还没起呢。”暗香赶忙捂住了她嘴,嗔道,“留什么宿?今天一早,我跟少侠前后脚到的。”

“……你不早说,吓死我了!那就好那就好!”疏影心中大石落地,用力呼了口气,“他还没正经求亲呢,要真敢有什么非分之想,我一扫帚赶他出去!”

暗香见疏影气得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又没时时刻刻跟着宫主,怎么晓得他没求过亲啊?”

“什么意思?”疏影何等机灵,立即瞪圆了眼睛,“你是说他早就求过亲了,咱们宫主没答应?”

“答不答应我可不晓得。”暗香含笑道,“你自己问他去呗。”

“我才不呢!宫主既然还没嫁给他,那肯定是没答应了!我要是现在去问,岂不是正好给了个由头,让他有机可乘?哼!休想!”疏影扬了扬下巴,正想抬脚进门,那双摆在门口的长靴却又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她视线之中。这么一双男儿穿的靴子堂而皇之地搁在流岚阁的屋檐下,透着两分坦荡荡的亲密,疏影怎么瞧怎么不顺眼,不由恼道:“既然没留宿,那他脱什么鞋?”

“你忘啦?宫主一向怕冷,上个月咱们刚在流岚阁地上铺了软和的织皮;少侠从归鸿居一路过来,靴底沾了雪,哪里舍得踩脏宫主的屋子。”暗香见疏影仍噘着嘴,忍不住往她额角上戳了一记,“成天一惊一乍的,也不晓得稳重些。”

“我的好姐姐已经稳重又体贴啦,我鲁莽些有什么要紧?”疏影自知理亏,当下笑嘻嘻地搂着暗香的肩撒了会娇,这才弯腰脱鞋,预备进屋。暗香拿她没法子,只得笑着摇头:“只怪宫主和少侠纵容太过,宠得你这副脾气。”

疏影听到这话,大不乐意,柳眉一竖道:“要宠也是宫主宠我,关他什么事?”她小心翼翼将自己的鞋搁在檐下,想了一想,却又回过身去,将这双葱绿绣花鞋挪得离长靴更远了些。

疏影将一切摆放妥当,这才起身,边走边嘀咕道:“暗香偏心,也不瞧瞧他第一次登门的时候穿的是什么靴子,现在穿的又是什么靴子?还说宫主宠我——哼,宠我哪有宠他一半多!”

她气鼓鼓地走进门去,脚步却分明放轻了。暗香知道她的脾气,不由在嘴角抿了一丝微笑。


一进流岚阁的大门,疏影便觉得暖和。这种暖和不大像从前烧炭带出来的热度,屋里也不见火光,四面八方却都流淌着和煦的气息,屋外带来的满身寒气登时一扫而光。疏影心想自家宫主的居所果然不同凡响,当下踮着脚尖往二楼走去,岂料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声道:“你再赖床,可赶不上山脚的早集啦!说好卯时二刻就起,现在可都三刻啦!”

那声音压得比寻常低些,更显得温柔极了,疏影下意识就要撇嘴,却听见自家宫主含含糊糊地应道:“唔,三刻啦……”

她想来是尚未睡醒,声音较平日里更为温软,疏影忍不住趴在门上,小心翼翼探出头去,这一看却不由火冒三丈:那白衣白袍的虹大少侠坐在宫主床沿也就罢了,竟然还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在宫主羊脂玉似的脸颊上轻轻拧了一把,爱不释手一般。

我们玉蟾宫跟你有这么熟稔么?谁让你动手动脚的?!

疏影大怒,正要破门而入,不料蓝大宫主被他这么一碰,伸手揉了揉眼睛,竟在这时醒了过来。她茫茫然张开眼睫,过了须臾才回过神来:“卯时三刻……卯时三刻了?!糟糕!”她一个激灵便想掀被下床,却突然瞥见虹大少侠笑眯眯的一张脸,赶忙缩回身子,又将被褥抱紧了些:“你——”她本想说你怎么在这里,话一出口才猛地想起昨晚是她自己亲口叫他今天过来,当即改口道,“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虹大少侠没想到她会倒打一耙,呆了一呆,复又委屈地往前挨了一挨,无辜道:“我来了两刻钟啦,是你自己赖床不肯起。”

“我……我会赖床吗?”蓝大宫主脸上腾地一红,却也不肯就这么认了,当即含含糊糊道,“你下楼等我,我、我马上来。”

“就是!你快去楼下等着,没事别上来!”疏影总算逮着机会,乐颠颠地抱着新衣新帽们跑了出来,妄图将虹大少侠从自家宫主床边挤开,“快走快走,我要给宫主更衣了!”

虹大少侠瞥见蓝宫主双颊上的嫣红之色,心中微微一荡,哪里顾得上跟疏影吵嘴,将大袖不动声色地一拂,柔声应道:“好,我等你。”

他起身下楼,疏影眼尖,一眼瞧见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脑子里念头一转,脸色立刻变了。其时蓝大宫主已经起身,正要去接她手上的羊羔皮小靴,却见她表情有异,不由奇道:“疏影,怎么啦?”

疏影一言不发,默默走过去服侍蓝大宫主穿衣。蓝大宫主岂能不知疏影的性子,当下也不多问,认认真真穿戴起来;不出她所料,系衣结的时候疏影果然沉不住气,神色复杂道:“他、他……他这人脑子里成天想些什么玩意?!”

“啊?”蓝大宫主没料到她突然冒出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不由茫然道,“什么?”

“近几日这样冷,又是一大清早,他、他怎么在宫主屋里呆出一头的汗来!”疏影涨红了脸蛋,说话都结巴起来,“谁、谁、谁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蓝大宫主呆了许久,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刷”地红了起来。疏影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自家聪慧机变的宫主半晌说不话来,还以为是被那虹大少侠气的,正要再说,却听她怒道:“他出汗是因为动了长虹真气,直到下楼才收的功——不然你以为屋里怎么这么暖和?”疏影一呆,却见自家宫主又羞又恼、又气又怒地瞪着自己,连耳根都微微发红:“还敢说别人!你脑子里成天在想什么?”


<贰>

年节将至,早集上熙熙攘攘,各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挎着菜篮子东挑西拣,一派热闹光景。

穿灰袄的老汉今日来得晚了些,刚放下箩筐便瞧见东边人头攒动,不由奇道:“怎么,张屠户这几日打到好东西啦?”

“这几天大雪封山,野味哪那么好打!听说是从客人手里收来的,可新鲜着呢!”旁边卖白菜的小哥钦羡道,“转手价钱就翻倍,老张可算走了运啦。”

老汉头也不抬道:“野兔还是野鸡?集上这么多人,早抢光了罢。”

“嘿,这回您老可猜错啦!”卖白菜的小哥搁下杆秤,手舞足蹈地比划,“说来您不信,是这么大一头野狍子!”

“哟,这些年狍子可少见。”那老汉吃了一惊,“野东西越大跑得越快,狍子力气又足,只怕要好几家猎户一块捉呢。”

“那就不晓得啦!反正我大哥已经挤到前头去了,只盼他能买些回来,也好给家里弟妹们尝尝鲜!”小哥说罢扭头,一眼望见有人迎面走来,手里正拎着一爿顶新鲜的狍子肉,忍不住赞道:“果真新鲜——公子好快的手脚!张屠户那儿还剩下多少?”

“呃?”拎着肉的公子愣了一愣,却听他身侧有个清凌凌的女声道,“我们已经逛了一圈啦,不知道摊上还剩多少。”

这声音又清又柔,遥遥被风声送来,卖白菜的小哥只觉得心旷神怡,耳朵里简直要开出花儿来。他正想定睛瞧瞧这是怎么样一个姑娘,不料她已经走到隔壁摊上,伸手拿起几枚冬菇,喜道:“呀,这些菌子是新摘的么?”

小哥只瞥见她一个侧影,和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他默默打量,见眼前的姑娘罩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氅衣,戴着一顶毛色鲜亮的雪帽,蹬着双毛茸茸的小羊皮靴子,满身格格不入的清贵,唯有臂弯处挎着只柳条编的篮子,总算给她添了两分烟火气。他心想这等人物怎么会亲自来买菜,不由想再凑近瞧瞧,扭头一看却望见了那位白衣公子。

与那姑娘的打扮截然不同,这位公子只披了一件镶毛边的外袍,仿佛不怕冷似的。他笑吟吟地站在那姑娘身边,手里拎满了菜蔬,样貌虽然看不清楚,一眼望去却与那姑娘极是相称。

小哥猜想这两人非富即贵,只怕是高门大户里的未婚夫妇,结伴来早集上图个新鲜,然而他目光再仔细一扫,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自小在庄稼地里长大,一眼便瞧出这位公子手里的冬笋、荠菜和山药都是早市上最新鲜的——高门大户的年轻姑娘,怎么分得出菜蔬的好坏呢? 

卖白菜的小哥一边赞叹他们眼光了得,一边愈发困惑起来。穿灰袄的老汉也高兴有人识货,连忙吆喝道:“姑娘好眼力,都是今儿早上刚摘的,可新鲜呢!”

“那我们买两斤?”那姑娘侧头一望,她身旁的公子便含笑道,“你挑吧,我给钱。”

那姑娘一听见这话便笑了,一边低头选菌子一边小声说了句什么。那公子眉毛一扬,自然而然地上前两步,随手将她的柳条篮子接了过来,动作又是温存又是体贴。

卖白菜的小哥虽没听清那姑娘说了什么,却也瞧这一幕瞧得呆了。直到那两人付过钱走远了,他这才喃喃道:“世上原来真有这样的人物,也不晓得这两位是哪家的贵胄?”他话音未落,却听那卖菌子的老汉长长叹了一声:“只怕是武林世家哟。”

“咦,为什么?”小哥奇了,“没见他们佩兵刃呀。”

“没兵刃才奇呢。能徒手捉住这么大一头野狍子,衣衫上还片尘不染,只怕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那老汉从怀中掏出一个烟袋锅子,小心翼翼打起火镰来。

小哥愈发吃惊:“您是说张屠户摊上那头野狍子,是那位年轻公子打的?不可能吧,他那一身衣衫可比地上的雪还白呢!”

灰袄老汉不再答话,只慢悠悠吐出一口烟来,这才掂了掂怀里那二两碎银子——那上头还残余着一丝猪肉的腥气,昭示着它最初的来处。


回山的路上,竟然下起了鹅毛雪。

蓝大宫主临走前望见有个老妪在路边卖糯米糍粑,老人家白发苍苍,说是不卖完不能回家;她心头一热,便想将糍粑全买下来。虹大少侠好不容易当这么一回付账的人,虽然心里晓得这些糍粑委实太多了些,两个人撑破肚子也吃不完,却还是豪气潇洒地将头一点:“买!”

这一点头的后果是,此时此刻他双手都拎满了东西,活像一个刚进城回来的山里人。蓝大宫主手里捧着两块热腾腾的糍粑,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带着嘴里嚼的糯米都觉得更香甜了些。虹大少侠见她如此,微微着恼:“你还笑!”

“笑怎么啦?这么些东西可不是我买的,是你买的——我只负责挑,钱都是你付的。谁让你一路上都在点头说买的,现在后悔可晚啦!”蓝大宫主笑吟吟道,“不过,下山的路上还能顺手打只狍子换钱,以物易物,咱们七剑之首果然厉害呀。那一招日照九州真是利落极啦,用来捉狍子实在大材小用。”她说完,见虹大少侠一言不发,下巴却微微抬了抬,神情微见骄傲,心中不免好笑,只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可爱极了。她慢下步子,将手里那块还没咬过的糍粑递到他嘴边去:“喏,尝尝,不亏你的银子——真的好吃。”

虹大少侠拎东西拎得胳膊都酸了,原想再跟她赌气一会儿,然而热腾腾的糍粑就在他嘴边,如同她的笑容一般近在咫尺。他情不自禁咬了一口,软糯的滋味立即在蔓延开来,叫他的心也一同软了下去。他终于摆不出脸色来,认命地衔过糍粑,默默嚼了起来。

蓝大宫主早料到他会如此,当下笑了一声,开开心心地挎着篮子,在雪地里踩起脚印来。

虹大少侠吃完了糍粑,正想着这么上山不是办法,却在这时望见不远处有个背竹篓的农人走过。他大喜过望,赶忙将那竹篓买了下来,又把集上买来的菜蔬们一股脑儿扔了进去,两手这才空了出来。

蓝大宫主遥遥站在雪中等他,天青色的氅衣在北风中轻轻飘荡。见他白衣飘飘踏雪而来,身后却还背着一篓子菜蔬, 她觉得实在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又一阵风过,她鼻头冻得通红,忍不住将手缩进衣裳,虹少侠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边:“来的路上要赶早集,回去不必着急,咱们慢慢走。”言罢,他将右手悄悄在袍子上擦了一擦,默默伸了出去。

蓝大宫主将双手都缩在氅衣之中,掌心却仍然冰凉,不料就在这时,有只滚烫的手猝不及防探了过来,将她的手牢牢牵住。蓝宫主吓了一跳,不由惊道:“你干什么?”

“我衣裳没你厚,袖子里自然没你暖和。”虹大少侠面不改色道,“你可不能冻死我。”

和煦的真气自掌心流转至四肢百骸,蓝宫主沉默片刻,嘴角忽然一扬,轻轻反手扣住了他的掌心。


 <叁>

小熏炉里火光渐熄,暗香小心掀起镂空的黄铜罩子,疏影便将两块银骨炭扔了进去。眼见炉膛中的火苗好不容易明亮起来,疏影将怀中那几个洗净的芋头整整齐齐搁在炉罩上,这才腾出手来,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暗香见疏影委屈巴巴,不由抿嘴笑道:“宫主他们都走了大半天啦,你脑袋还疼么?”言罢,她见疏影仍噘着嘴,索性伸手搂住了疏影肩膀,嗔道,“不过敲了你两个爆栗子,还真生宫主的气啊?谁让你尽往歪处想,年纪轻轻的女孩儿家,这种话也说得出来!”话至此处,她脸上也不禁红了红,“这要是当年撞在老宫主手里,不罚你一顿才怪呢!”

“我哪会生宫主的气啊!”疏影一改平日里心直口快的脾性,过了须臾才闷声道,“我……我是在想,宫主是不是真的快要嫁人了?”她顿了顿,小声道,“我舍不得宫主。她十六岁就离了宫,在江湖上颠沛流离,落下多少旧伤,如今好不容易在家里享了这些日子的清福,我、我舍不得她嫁出去。”

暗香一呆,倒没想到这个一贯爽朗任性的小姑娘竟会生出这样的担忧,连忙伸长双臂,将她搂紧了些:“傻疏影,少侠待咱们宫主怎样,难道你没瞧见么?她嫁了人就不能享清福啦?再说,当年宫主的父亲、咱们老宫主的姑爷不就是入赘玉蟾宫么,你怎么断定宫主成亲之后就要搬出去呀?”

“你别哄我。”不料疏影摇了摇头,仍然低落道,“宫主……宫主心里别提多记挂虹少侠了,哪肯让他落下入赘这种名声?”

暗香见她此刻的低落十分情真意切,不由抿嘴直笑:“你呀,怎么跟江湖上那群闲人一般见识——咱们宫主和少侠是何等人物,哪里会在意这些虚名?再说啦,少侠留在玉蟾宫也未必就是入赘呀,归宁长住不行么?”见疏影仍然愁眉不展,暗香叹了口气,又道,“且不论别的,少侠在归鸿居住得何等舒服,你瞧他舍得走么?”

疏影愣了一愣,又想了一想,总算重新高兴起来:“唔,这倒是。他们西海峰林哪有这么冬暖夏凉的屋子!”

“你呀,白白担这些闲心。”暗香横了疏影一眼,嗔怪道,“还捂着脑袋,等着我给你揉么?”她作势要去揉疏影的额头,疏影赶忙跳了起来,总算恢复了从前活泼的神气:“我错啦我错啦,暗香你就饶了我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宫主他们怎么去了这么久啊?”

说人人到,没等她话音落下,一个小宫女便兴高采烈地走进厅来,朝疏影和暗香行了一礼:“两位姐姐,宫主和少侠回来啦,说是先在院子里烤两爿狍子肉,让咱们先备好温鼎和果蔬呢。”

“山下的市集还有狍子肉?宫主这趟玩得肯定开心!”疏影喜出望外道,“你叫几个人先把菜备好,我和暗香把温鼎烧热再说。”

“是!”小宫女伶俐地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不用去院子里帮宫主生火么?”

疏影闻言,忍不住哼了一声:“有那位虹大少侠在,还怕点不着火吗?”

那小宫女新来不久,未能完全领会疏影的意思,踌躇道:“真的不用去吗?要是外头人知道了,会、会不会说咱们玉蟾宫没规没矩,让宫主和少侠干粗活呀?”

“他们懂什么?”疏影撇了撇嘴,“情趣罢了,哪里是粗活。”

小宫女年纪尚幼,似懂非懂地去了。疏影撸起袖子,正要招呼暗香一块儿去抬温鼎,扭头却看见暗香正在含笑打量自己,不由茫然道:“怎么啦?笑什么?”

暗香笑道:“你既晓得是情趣,少侠那两回进不了门的时候又何必笑得那么欢?”

“哼!许他们闹着玩儿,还不许我笑啊?”疏影扬了扬下巴,骄傲道,“难不成以七剑之首的轻功,还能翻不过流岚阁外那道篱笆么?他要真想进去,早都进去了,我又不傻,哪能看不出来。”

暗香没想到她表面咋呼,心里却这样清明,不由感慨道:“山下那些十几岁的小丫头不懂,以为只有悍妇才会将人关在门外,神仙眷侣就得永远含情脉脉,一辈子相敬如宾才好,哪里晓得什么情趣?唉,还不许人家偶尔闹着玩么?”

“就是!咱们宫主是完人,又不是圣人,凭什么连小性儿都不能有啊?冷冰冰的相敬如宾有什么意思,过日子嘛,活色生香才好呢!”疏影说到这里,许是觉得那虹大少侠在这一点上倒是不赖,心里不由自主对他多肯定了两分,嘴上却仍旧嫌弃道,“反正咱们宫主做什么都对,要真有错,那也肯定是虹少侠的错!”

“……”暗香见她又绕了回来,不由扶额道,“咱们还是烧温鼎去吧,等清汤熬好,宫主他们的狍子肉也该烤好啦!”

她话音未落,却听先前那小宫女的声音又急匆匆地响了起来:“暗香姐姐,不好啦!”


“慌什么?”暗香见这小丫头如此毛躁,不由沉下脸来,“歇一会,把气喘匀了再说。”

小宫女自知失仪,赶忙长出了两口气,这才小声道:“暗香姐姐莫气!山脚下有个采参客昏倒在雪地里,青姐姐回宫时顺道救了他一把,带他到最外的客房里灌了碗热汤,不料他醒转之后执意要拿最好的野参拜谢此间的主人,我们拦都不拦不住……青姐姐这才遣我来问,许不许他上来?”

暗香蹙眉,正犹豫间,却听疏影高高兴兴道:“好呀,让他上来便是了,我带他去拜谢宫主。”她轻快地跳起来,凑到小宫女耳边道:“暗香姐姐平日里不凶的,你别怕,今后稳重些也就是啦!在咱们玉蟾宫,宫主的事才是大事,其他都不必慌张,翻不了天去,知道了吗?”

小宫女被她这么一安慰,一颗心才定下来,赶忙朝她二人福了一福,应声下山去了。暗香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瞪了疏影一眼:“宫主和少侠好客不假,可他们今天难得好兴致,你做什么非要招个人上来?”

“哼,我便是怕有人兴致太好,今晚真留在流岚阁不走了!”疏影小声嘀咕,起身走到窗边。院中隐约传来谈笑声,那位虹大少侠的手艺瞧来居然有模有样,北风掀起帘子,遥遥送来肉香。

疏影不由吸了吸鼻子,回过头去,正想感叹一句“好香”,不料暗香的肚子已经抢先一步,咕噜噜叫了起来。疏影一呆,见一向稳重的暗香突然之间满脸通红,这才回过神来,大笑着扑了过去,跟她闹作一团:“别扛着啦,待会儿跟我一起等肉吃吧?”


<肆>

漫天飞雪,肆意飘洒,院子里几株梅树栽得疏落,枝头的花开得也疏落,香气却幽幽不绝,在风中隐约浮动。虹蓝二人一块儿围着火炉子,眼见狍子肉缓缓变了颜色,偶尔有脂油滴进火里,那火苗便猛地窜高起来,透着一股与这寒冬时节格格不入的鲜活气。

虹少侠见肉香渐浓,从腰间拔出柄雪亮的匕首来,侧头笑道:“饿不饿?要不要先割一块下来尝尝?”

“我吃了一路的糍粑,哪有这么快饿。”蓝宫主也笑,“咱们都没烤过狍子肉,好不好吃还两说呢——要不你先尝第一口?”

虹大少侠自幼在西海峰林长大,打猎烤肉都是做惯了的,虽没进过厨房,对自己烤肉的手艺却颇为自信,如今听她如此说,忍不住道:“不用我尝,肯定好吃。”他倒提匕首,正要寻一块最好的肉割下来给蓝宫主尝尝,却听她忽然笑了起来,清若银铃一般:“我的红泥小火炉还没烧暖呢,待会儿烫两壶酒,到檐下拿肉佐酒,岂不是好?”她托着腮,微微歪过头来,神色了然,“你别急呀,我晓得你手艺好。”

“……”虹少侠惊觉自己这一整天都像是刚出茅庐的小子刻意想在心上人跟前表现一般,脸上一红,赶忙咳了一声道,“说来,南宫上个月捎了两坛羊羔酒来,说是他父亲新得的,咱们今晚要不要尝尝看?”

“好呀。”蓝宫主笑道,“早就听说羊羔酒跟汾酒同源,我还没喝过呢。”她顿了顿,眨眨眼睛,一本正经,“今夜有酒有肉,可都是托少侠的福啦。”

“不敢不敢。”虹少侠见她如此,索性抱了抱拳,含笑道,“小可愿以羊羔酒两坛,换姑娘一杯瑶光,不知可否惠赐美酒?”

“羊羔性温,瑶光去燥,如此换法,未免可惜。可见少侠并非爱酒之人。”蓝宫主学着她剑友的样子,大摇其头,“只怕——”

“那我邀姑娘同饮,便不可惜了。”虹大少侠见她口角噙笑,一时之间热血上涌,张口打断她的话,语气忽然郑重起来,“我本不好酒,所好唯有一样,近在眼前,无日或忘。”

两人相识多年,两心相照,他却少有这样直白的时候。蓝宫主先是一呆,复又一暖,反复间连耳根子都羞得烧了起来,却偏又不肯示弱,当下硬着头皮道:“眼前有雪有风,山河大好,确是佳景难忘。”

虹少侠见她如此,岂会甘心,还要再说,却见她顿了一顿,轻声道:“好景与人,尽皆难忘。”

虹少侠一怔,竟被她这轻飘飘的八个字撩得心旌摇曳,好一会儿才发觉她已经匆匆跑去檐下温酒了,眉间的神情看不真切,唯有耳根还悄悄红着,是比这银装素裹的天地还要动人的风光。


绝世的佳酿毕竟不凡,竟渐渐盖过了烤肉的香气。蓝宫主将青瓷做的酒壶放进酒樽之中,眼角余光一扫,见虹大少侠正低着头分割狍肉,一柄匕首飒飒生风,不免含笑想:先是拿日照九州来打猎,现在又用这等刀法切肉,放眼整个江湖,若论起“大材小用”来,可真没人比得过他去。

她虽这么想,心中却也甜丝丝的,只恨不得将来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他这一身本事都拿来杀鸡宰牛才好。天色渐暮,蓝宫主直起腰来,举目朝远处眺望,却发觉前院已经陆续亮起了雪灯,一串串挂在雪狮儿的脖上,瞧来十分有趣。

她料想这是宫里小姑娘们的花样,见那些雪狮们憨态可掬,嘴角也不禁跃起一丝笑意。虹大少侠将烤肉分好,一抬头便望见了这么一个笑容,心中微荡,也顺着她目光看了过去。

看清她视线所及之处,虹少侠不禁也笑了起来,迈步便往她那头走:“要不咱们也去堆个雪狮子?”见蓝宫主应声回头,他笑道,“湘西难得下这样大的雪,你就当陪我玩玩,成不成?”

蓝宫主与他何等投契,当即笑道:“那你说说看,咱们把雪狮子堆在哪儿?”

虹少侠从没玩过这等游戏,不由犯难道:“唔……屋檐下么?”

“那岂不是很快就化啦?不成,我去那头瞧瞧!”蓝大宫主将檐下打量一番,不甚满意,提起裙子便往雪地里去了。虹大少侠难得看见她这等娇俏又雀跃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可爱极了,正想跟过去,却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远远道:“喏,我们宫主就在那儿,你倒是过去呀!”

他听出是疏影的声音,不由狐疑地偏过头去,却见一个样貌潦倒的男人正在院门外踟蹰不前,而疏影正在他身边不住絮叨:“我们宫主又不凶,你怕什么?你不是要拿上好的野山参谢我们宫主援手之恩么,走呀!”

虹少侠听了两句便猜到来龙去脉,心说酒还没温好,倒来了不速之客,不由苦笑起来。他料想疏影是要横插一杠,谁料那采参客听完疏影的话却并不上前,反而又往后退了一步,弱弱道:“疏影姑娘,人家神仙眷侣谈笑风生,我们上去煞风景……不大好吧?”

虹大少侠没想到此人如此识趣,差一点笑出声来。他料想疏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是精彩,当下只作不觉,加快步子走到蓝宫主身边,疼爱道:“选好地方啦?”


“你觉得这儿好不好?”蓝宫主已经捧了两团雪在手中,笑靥如花,一张脸被雪似的绒毛簇拥在其中,更显得皎洁如玉。她素来怕冷,如今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个晶莹的雪团子,虹少侠忍不住脸露微笑,好半天才轻声道:“好。在哪儿都好。”

他答得太慢,蓝宫主见他迟迟不说话,索性自己找了个最顺眼的位置,往地上堆起雪来。她兴致勃勃地忙活,连大氅上的系绳松了都不知不觉;眼见那片比天色还要澄澈的青马上就要坠地,虹少侠赶忙抢上两步,伸手扶住了蓝宫主的胳膊。蓝大宫主一怔,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松开了手,转而认认真真地低下头来,拉紧她的大氅,解开那个松垮的绳结,重又系了一个更结实的上去。

蓝宫主被他吓了一跳,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他满意地放开了手,这才轻轻垂下目光。一看到他系的结她便忍不住笑了,心中那些旖旎的情绪悠悠荡开,却也并不作声,反而收回手来轻轻摩挲,珍而重之一般。其时虹少侠已经在她的雪堆上忙活了好一会儿,蓝宫主微微一笑,召出冰魄,提剑便往他堆好的雪团上削去。

虹蓝二人一生之中不知联过多少次手,大到破阵杀敌,小到扫洒酬答,无一不是天衣无缝,珠联璧合。如今两人再一次通力合作,蟾宫后院转眼便多了一个半人高的雪团儿。虹大少侠一路给蓝宫主做帮手,没来得及仔细端详,此时定睛一看,这才发觉他们堆出来的并非时下常见的雪狮子。雪团儿脱胎换骨之后多了鹿角牛尾、虎眼龙鳞,憨态可掬,虹大少侠反应过来,惊喜道:“麒麟!”

蓝宫主收了长剑,鼻尖冻得通红,声音却骄傲极了:“怎么样,像不像?”

“像,像极啦!”虹少侠笑起来,“下回你该去西海峰林,亲自堆给它瞧瞧才好——小麒麟一定喜欢!”言罢,他顺势牵过她手,不由分说往檐下走去,“走吧,再不回去,酒香和肉香就该打架啦。”


<伍>

温鼎中的清汤发出咕噜的声响,虹少侠将他们一早买来的野菌、冬笋、山药们扔了进去,又涮了两片上好的羔羊肉,窗外的雪落在屋檐上,簌簌有声。他又在烤好的狍子肉里挑了一块最好的,悄悄搁在对面的盘子里,这才低头将葱姜和豆豉拌在一处,盛进青瓷小碟之中。

等他把两碟酱汁拌好,酒香已经从身后幽幽飘来。刚从滚水里取出来的酒壶颇有些烫手,蓝宫主将它们放在案上,又用棉布仔细擦拭干净;她动作一丝不苟,虹少侠见自己完全插不上手,便默默将青瓷小碟和刚捞出来的菜肉一股脑儿放在了她跟前,神色殷殷。

蓝宫主觉得此举颇是可爱,不由拿起筷子,想要尝尝他亲手调好的酱汁。最新鲜的羔羊肉与酱汁一同化开,是恰到好处的鲜香滋味,蓝宫主默默咬了一口,觉得这味道虽然不甚惊艳,却同她耳边那个说话的声音一样合她心意,于是笑道:“我算替你找到生财之道啦——将来跳跳他们再拿钱这个茬儿同你玩笑,你就下山开馆子去。”

虹少侠一听便知合她口味,欢喜之余却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我又不是莎丽这样的姑娘家,开什么饭馆。”

“那你开什么?武馆?”蓝宫主笑了起来,一本正经道,“嗯,说来咱们那时候都是凤凰武馆的弟子,要不你写封信给叮当,问她能不能授权你开个分馆?”

虹少侠也不生气,索性点头道:“成呀,那我再修书一封给玉蟾宫主,问问她能不能在天门山上借个场地给我——有了玉蟾宫的名头,只怕我这分馆真要财源广进啦。”

“要什么玉蟾宫的名头?有你七剑之首的名头还不够么?”蓝宫主以手支颐,望着他嫣然道,“还没等你的牌子挂出来,只怕武馆的门槛就要被踏破啦!”


两人拥炉对酌,谈笑之间,夜色已经彻底笼罩过来,案头的烛火轻轻摇曳。

灯下看人,更增颜色,对面的姑娘笑吟吟地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双颊被烛光一照,端的是明丽之极。虹少侠正觉得心中宁静极了,不料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哧”的一声,像是沸水跳出酒樽来,压熄了炉火。

蓝宫主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跳起身道:“糟啦,炉子上还温了两壶酒,我忘了!”

“你别急,我也去。”虹少侠也吓了一跳,匆匆穿上鞋子,帮她将酒端了下来,顺口道,“今晚咱们喝这么多?”

“不是给我们俩温的。”蓝宫主嗔怪地扫了他一眼,往外间指了指,“喏,疏影她们带着客人在隔壁吃烤肉呢——客从远方来,当以好酒相赠才是。”

虹少侠对那个识趣的采参客颇有好感,当下接过酒壶,笑道:“外头冷,我替你出去当面相赠好啦。” 

“那你披上袍子,别着凉啦。”蓝宫主默默取过挂在门边的袍子,递到他手里,这才转身开门。门外不知何时,竟搁了一只小小的竹篮,蓝宫主微微诧异,弯腰去看,却见篮中放着几个热气腾腾的烤芋头,另有两棵根粗须长的野参,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蓝宫主目光一转,见疏影和暗香正同那个采参客打扮的青年人围坐在一起吃肉,一人手里还捧了只芋头,不由微笑起来:“这小丫头,也就嘴上不饶人。”

她提着小竹篮子回到窗边,剥了两只香甜的芋头,随即嘴角含笑,缓缓斟了两杯新酒。


<尾声>

风临渊将滚烫的老虎粥搁在桌上,鼓足了腮帮子,妄图将它吹凉一点。跳跳见他吹得认真,忍不住道:“怎么,这次听完故事没话说么?”

“太甜了,我一个单身的插不上嘴。”风临渊停下动作,颇有些愤愤,“有人用真气冰凉水,就有人用内息暖炉子,奢侈成这样,他们考虑过我这种人的感受么?”

“自己内力练不上去,还好意思说嘴。”跳跳挥扇在他脑袋上点了一下,“你虹师叔每天练两个时辰功,雷打不动,住在归鸿居的时候也不例外——就知道羡慕人家天分高,你有人家这份勤勉么?”

“没有。”风临渊老老实实摇头,“我要是虹师叔,在玉蟾宫铁定天天跟蓝宫主腻在一起——”他说到一半便知不妥,于是赶忙在师父的眼刀下住了嘴,嘟囔道,“本来就是嘛,连疏影和南宫都这么贴心了,天时地利人和齐备,虹师叔还不腻歪,岂不真成木头了?”

“疏影也就罢了,小姑娘舍不得宫主,嘴上跟你虹师叔势不两立,可到底是她宫里的人,心里自然有数,处事也有分寸,还晓得悄悄把芋头搁在门外;南宫又是怎么回事?”跳跳疑道,“今天这一段跟他有半点干系么?”

“有呀!跟瑶光一块温好的羊羔酒不就是他送来的么?”风临渊这下来了精神,如数家珍道,“师父您忘啦,这羊羔美酒入口绵甘,健脾胃,益腰身,大补元气!”他叨叨半天,总算说到了自己心目中的重点,“医书里可都说它是用来壮阳的……南宫的意图还不明显么?”

“……”跳跳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终于头疼地摇了摇头,端起自己跟前的老虎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猪心爽口,猪肺可口,猪肚有嚼劲,鲜甜的滋味渗入粥水,再缓缓滑进喉咙。这滋味颇是美妙,跳跳正想称赞一声,不料风临渊已经先他一步,叫出声来:“也太好吃了吧?!”他捧着粥碗,大为不解,“同样是粥,怎么师父您做就是珍馐佳肴,我做就是粗茶淡饭呢?不过话又说回来,天门山上又不是没有菜园子,蟾宫佳肴在整个江湖都是出了名的,虹师叔他们倒好,大冬天的还有闲情逸致早起赶集,做饭买菜都能当成调情,真是神仙眷侣啊……也不晓得他和蓝宫主谁能认出菜的好坏来?”

“这我还真不知道。”跳跳见他考据得这样认真,也不免笑道,“说来,这故事里还有个有趣的人物——你晓得那个采参客是谁么?”

“啊?”风临渊一呆,“他不是个识趣的路人甲么?”

跳跳沉吟道:“你看过《岱舆仙游记》么?”

“看过看过!这游记出了十几年啦,在江湖上大大有名,虽然假托了个岱舆仙山的名头,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写的是天门山玉蟾宫嘛!师父你原来也看过?!”风临渊正想深究一下自家师父为何会对这么本野史游记感兴趣,谁料另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暂且把他的八卦之心压了下去,“等等等等……师父你不会是说,写这本书的那位弄月闲客就是这个吃了疏影芋头的采参客吧?怪不得他老在书里吹山参的药效天下第一,写天门风貌又写得生动极了,原来真是亲眼见过!”他啧啧赞叹了一会,感慨道,“冬天这么冷,可算有个真正甜的故事陪我一块过了。”

跳跳本来想说往年的故事又不是不甜,回想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的话不大站得住脚,于是埋下头来,继续吃粥。窗外的雨下得愈发大了,师徒二人相对而坐,粥碗都逐渐见了底。跳跳见风临渊望着窗口,颇是惆怅,正想说“明年冬天师父带你去北边瞧一场大雪”,不料风临渊搁下碗来,突然轻轻道:“师父你不知道吧?我其实是北方人,那时候他们都不相信,冬天也会下大雨。”

跳跳一怔。他收徒之前倒也查过风临渊的身世,晓得这孩子是个孤儿,在湘西漂泊了好些年,六岁起就在江湖上讨生活,学了几套不入流的拳法,难得性情却这样开朗,胸中半点戾气也无,颇合他的眼缘。至于南下之前的事,倒从没听他说起过。

跳跳心中一动,正想再问两句,不料风临渊的深沉果然只有一瞬,一转脸就利落地收拾好了桌上的碗筷,高高兴兴道:“明年冬天看大雪,说定啦!”

他的笑容旭如暖阳,跳跳终于也微微一笑,合上了手边的木匣。


<后记>

这一篇思无邪虽然没有明晰主线,发糖发得十分纯粹,但我还是写得非常快落!今年写文的时间本来还算宽裕,然而立春居然跟除夕撞上了,再加上想要写完断鸿第三章的强迫症,你们懂同时更三篇文是什么感受吗……不过还是北风其凉好写,除夕文真是令人头秃……

虽然风临渊已经替我吐过槽了,但我还是得说:这真是本系列头一个甜得这么彻底的冬天啊,往年的冬天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点……(请你闭嘴)不过这一篇标题的本来含义其实完全不暖,我暗搓搓反用了它的意思(主要是因为我当年读诗经的时候完全对后面的主旨句没印象,就记住了惠而好我携手通行,所以脑海里的印象居然很甜……),希望大家不要嫌弃×

疏影暗香两个妹子的戏这一次史上最多~我还挺喜欢她俩丰富的内心活动2333暗香就稳重而且公允一些,而疏影就是那种聒噪又真诚的小丫头啦,疏·我蓝唯粉·谁都配不上我家宫主·少侠好是好但我家宫主天上有地下无·影.jpg她俩这次聊天倒是说了挺多我想表达的观念,所谓“相敬如宾”和“情趣”的梗。我觉得虹蓝神仙眷侣再令人向往,也还是有烟火气的,事实上真正不食人间烟火的CP反而失去了很多鲜活的美好……我是不憧憬一段以“敬”为主、一辈子连争吵也没有的爱情的,在我心里虹蓝也并不是这一类型。其他的话文里都说得清楚,我就不赘述啦~

少侠打猎我本来觉得狍子不够厉害,野兔山鸡什么的又太小,野猪这样的比较适合耍帅,但转念一想,难道我虹他拖着一头野猪跟我蓝去赶集吗……画面也太违和了,我还是放弃吧……

风临渊的身世随口提了一笔,以后也许还会再讲一点,不过肯定不复杂也不狗血就是了,大家不用担心~他的脑洞一如既往丧心病狂QUQ然后冬天真是有太多好吃的东西了,烤芋头、烤肉和火锅真的好棒啊,我实名表示饥肠辘辘……至于青光师徒俩吃的老虎粥!这是我在18年最后一天去我小伙伴那里吃到的特产,搜了一下菜谱发现果真只有那附近有,味道比皮蛋瘦肉粥还要好,所以忍不住写了一笔!艺术来源于生活×如果有小伙伴找我面基我还可以请你吃我跳同款!!

以及少侠自我意识觉醒说出来的表白实在太美好了……这口糖可以让我将来无限回味……哦对还有一个非常有趣的重点,其实那个识趣的采参客可以算是我的某个人格客串了,因为他写的那本玉蟾宫的游记,用的笔名是我以前扯过淡的说书人名字×这种呼应我觉得还蛮有趣的×

最后,其实思无邪这个系列是有主线的,而且按理说从这一篇开始主线就应该要有所变动了,但我出于不舍的心情,人为多加了一些东西……等下一季你们就会知道啦~

今年冬天的气温十分魔鬼,忽高忽低,所以我们还是把春天的快乐留给春天吧~诸位开花的时候见~


====全文完====

【终字:14095】

蓝儿 亲笔于 雁城

2019.2.3

戊戌年腊月廿九 冬末


蓝蓝蓝蓝儿

【思无邪系列】第一季·秋·匪我思存

有存稿的我无所畏惧,每天搬一篇好啦~希望同好会喜欢~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

<楔子>

秋风又起的时候,万里长空一碧如洗。山道两旁的野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一片,衬着碧蓝的天色煞是好看。

青衣男子拎着壶酒坐在门口,一边感慨十里画廊的菊花酒酿得愈发清甜,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好像又很久没见自己那语出惊人的小徒儿了?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熟悉的嗓门儿就从山道那头响亮地传了过来,“师父哟,你家临渊千里迢迢来探你啦——”

……可见人还是经不起念叨。

青衣男子扶一扶额,便看着檀衣短打的少年背着个硕大的竹篓子,兴冲冲从那头跑过来:“师...

有存稿的我无所畏惧,每天搬一篇好啦~希望同好会喜欢~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

<楔子>

秋风又起的时候,万里长空一碧如洗。山道两旁的野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一片,衬着碧蓝的天色煞是好看。

青衣男子拎着壶酒坐在门口,一边感慨十里画廊的菊花酒酿得愈发清甜,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好像又很久没见自己那语出惊人的小徒儿了?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熟悉的嗓门儿就从山道那头响亮地传了过来,“师父哟,你家临渊千里迢迢来探你啦——”

……可见人还是经不起念叨。

青衣男子扶一扶额,便看着檀衣短打的少年背着个硕大的竹篓子,兴冲冲从那头跑过来:“师父师父,徒儿可见着你啦!”

“哦,来了?”

“师父您这么冷漠,徒儿心都碎了!”风临渊一脸痛苦地学了个西施捧心的姿势,瞥着跳跳眼底露出笑来,这才笑嘻嘻继续道,“徒儿一早就想来拜见师父,奈何有事耽搁,直到现在才上得山来……嘿嘿,师父你这院里的菊花开得真好!”

“来蹭菊花酒就直说。”青衣男子随手拾起枚石子,恰恰砸在风临渊正要摘花的手上。风临渊手背被砸得通红,顿时委屈已极,正要呼痛,一壶陈酿已经被内力推到他手边,同时耳中传来他家师父的声音:“喝酒便喝酒,好端端摘花做什么。”

“哼……”风临渊委委屈屈地抱着酒壶,“师父你上回才教我,为人处事都要含蓄,我们七剑更要沉稳,别把自己的目的轻易说出来……”

“别提七剑,为师丢不起这个脸。”跳跳再扶了扶额,“怎么,新剑招练好了?”

“没……”风临渊小声说了一个字,见师父的目光顿时严厉起来,赶忙道,“不过徒儿在山下保护了一户人家,这是他们送给徒儿的谢礼,徒儿特地背上山来孝敬师傅!”他三口两口喝完壶里的酒,抹了抹嘴,颇为自豪地解下身后的背篓。

青衣男子狐疑:“保护人家?你?”

“我怎么啦!怎么说我也是正正经经的七剑传人,保护苍生是我的责任!”风临渊气恼,说完之后才发觉前面那句话实在和自己气场不符,想了一想,还是觉得应该干点实在事——比如讨好他家师父。

于是,风临渊献宝似的将篓子拖到跳跳跟前:“瞧,又大又肥的螃蟹!眼瞅着重阳节快到了,这秋高气爽的,正是螃蟹最好吃的时候!蒸熟之后剥开滚烫的蟹壳,蘸上点姜末儿,再配上一壶甘甜清香的菊花酒,一口咬下去,那滋味儿……”风临渊一边砸吧嘴,一边自顾自说得沉醉,却听跳跳若有所思道:“比起螃蟹有多好吃,我倒是更感兴趣——你帮了人家什么忙,人家才送你这些?”

“啊,呃……”风临渊脸色僵了僵,只听跳跳扳着指头一一列举:“你帮人家赶跑了山贼?抓住了小偷?灭了村里的火?找着了走失的娃?……”

他每说一句风临渊便摇摇头,问到最后,跳跳也无奈起来,摊了摊手道:“那你倒是说说看,你究竟干什么了?”

“我……我帮村子里捞鱼的婶子赶跑了勾引她丈夫的狐狸精,所以婶子执意捞了一篓子螃蟹谢我……”风临渊终是吞吞吐吐说了,他师父本来还漫不经心地喝着酒,听到后来笑得差点把酒喷出来:“哈哈,这件好事儿倒是符合你平日的作为,是为师疏忽了。哈哈哈哈……”

“师父你又笑话我!”风临渊扁扁嘴,颇为委屈地蹭到青衣男子身边,“虽然新剑招还没练好,这好事也确实小了点,您好歹看在它也算件善事的份上,别取笑我嘛!要不,我去生火给您蒸螃蟹吃,您就趁空当儿给我讲个故事?”

“罢了罢了,瞧在螃蟹的份上,讲便讲罢。”青衣男子忍着笑意,“生火去。”

等风临渊建搭好灶、生好火、将螃蟹们一只只塞进蒸笼里的时候,跳跳已经将那熟悉的檀木匣子拿在了手中,从里头取出条海棠红的丝巾,缠在手指上把玩。

“咦,这是什么?”风临渊好奇地凑上去,“蓝宫主不像会喜欢这种颜色的姑娘啊……”

“这自然不是她的东西。”青衣男子又恢复了淡淡的神色,“你既帮人赶走了狐狸精,那我便说段狐狸精的故事与你听罢。”


<壹>

素来干燥少雨的安阳这年秋天煞是古怪,日日细雨绵延。

盟主府大堂,锦衣华袍的俊俏公子百无聊赖地踱到窗口,撑着头听窗外的雨声,嘴里不住长吁短叹:“哎哟,这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要是再下上两三个时辰,本公子非得活生生闷死在这古板无趣的盟主府不可!”

“南宫公子稍安勿躁。”一把清凌凌的女声从门外响起来,“方才这话要是被老盟主听见,日后他这大门你恐怕就轻易进不来了。“

“……蓝宫主提醒得是!”南宫陌年连忙噤了声,心道忘了盟主这老头好面子,这几天武林会正开着,各大门派都来了人,自己总念叨他这不好那不好的,被听见了可得吃不了兜着走。他清了清嗓子,将腰间插着的折扇一展,翩翩然转过身去:“蓝宫主也是来参加武林会的?虹兄没一块来?”

“他代表七剑跟盟主掌门们开会呢,我乐得清闲。”蓝大宫主微微一笑,一双乌黑的眸子转向他,“方才我听南宫公子一直在唏嘘这雨,倒是有些好奇。这安阳自古就是中原命脉,本也没什么有趣儿的地方,纵是不下雨,又能去哪里玩?”

“咳……那地方难登大雅之堂,不是蓝宫主这等人物该去的。”南宫陌年咳了一声,嘴上不肯说,眼中却分明燃烧着某种奇异而促狭的神采。

蓝大宫主见他如此,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而南宫陌年见她不追问下去,自己反倒按捺不住,凑近了些许,故作神秘道:“这安阳城虽然无趣,城外却有条临川江,江那边有个极著名的富贵温柔乡,那可是多少儿郎梦里头的地方……”

“流云阁?”蓝宫主打断他,眼里倒是含着一丝笑意,“你成日往那烟花地里钻,不怕南宫老夫人打断你的腿?”

“我家老太婆也忙着跟盟主开会呢,没工夫搭理我!”南宫陌年听她提起自家以彪悍出名的祖母,心里不由寒了寒,慌忙岔开话题道:“虹兄都没被打断腿呢,哪轮得上我?”

“他?”蓝宫主诧异,“他又不去那等地方。”

“嘁,得了吧,他第一回进流云阁还是跟我一块呢,装什么——”南宫话说到一半,忽然莫名打了个寒战。他愣了一愣,猛地反应过来,干巴巴冲对面笑道:“那,那啥,今天雨真大,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蓝宫主刚刚肯定没听清我说了什么对吧……”

“既然雨这么大,左右南宫公子也无处可去,不如就在这里跟我聊聊人生,谈谈往事?”蓝大宫主扬眉,依旧柔和地凝望着他。

“讲,讲就讲罢……”南宫陌年在她的注视下冷汗涔涔,心说,虹兄,兄弟我自身难保,只好对不住你了……


<贰>

彼时,南宫公子才刚认识虹少侠不久,对虹少侠的印象与江湖上其他人一样,止步于“一身浩然正气、剑法登峰造极的少年英侠”。

他平日里花天酒地、随意不羁,却也心知肚明,这个比他还小上两岁的白衣剑客,和他素日往来的朋友是不一样的。同样是走在万丈红尘里,他们握的是折扇酒杯,背后的剑鞘装饰华贵,剑穗上长长的流苏拂过宝石镶嵌的剑柄,而他却是永远的白衣劲装,眉梢的神色与剑刃一样锋利。

所以,江湖人遇到自己的时候,总是拱手笑着喊“南宫公子”,而一旦见到他,却都会端肃而郑重地称一句“虹少侠”。

公子与少侠。

大概骨子里就是不同的。


有时候南宫公子也会想,若是那个家园破碎、临危受命的人换做自己,自己会不会也变成像他那样的人,又能不能承担起那样沉重的一切呢?

当然,他南宫陌年并不是那等“吾日三省吾身”的人,不会一直困惑于此,更不会在意虹少侠与自己之间的诸多不同。对这些事也不过闲了想上一想,交朋友么,不就图个意气相投?又不是娶老婆,成天考虑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于是,他们之间的巨大悬殊,也并未妨碍自诩豪爽的南宫公子与虹大少侠之间所谓“男人的友谊”。

至于虹少侠到底为何要跟这位纨绔大少结交,江湖众说纷纭,传闻极多。若不是南宫公子红颜知己遍布大江南北,虹少侠身边又有一位绝代风华的蓝大宫主,恐怕这二人是断袖之交的说法早已被武林默认了。

当然,这是后话,我们暂且不提。

作为看客的我们只需知晓,虹大少侠与南宫公子的友谊还算稳固,两人见面寒暄的时候,嘴角挂着的笑容也还是真心诚意的。

他们的友好关系一直持续到这一天,南宫陌年被自家老夫人赶出门来。

他气冲冲走在路上,想着南宫老夫人声色俱厉地数落他如何不务正业,张口闭口“你要是有人家虹少侠一半儿稳重,我死也能闭眼了”的模样,心里就一阵不快。

像虹少侠?

哼,像那块木头有什么好!第一美人都在身边呆了一年多还没得手,哪有本公子讨人喜欢!

后背被老夫人拐杖砸到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南宫心里愈发愤愤,正腹诽着那个每天都要被跟他一样的世家子弟骂上三遍的虹大少侠,就见前方有一大群人扎堆围在一边,把路都堵了一半。

南宫陌年素来爱凑热闹,几个箭步就跨到众人身后,还没来得及钻进去看个究竟,就见一人白衣长剑排众而出,嘴角挂着笑意,对身后众人连声说“应尽之责不必客气”,不是虹少侠又是谁?

……又在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知不知道你的光芒太耀眼,都快把其他人闪瞎了啊?有这个工夫能不能去讨讨蓝大宫主的欢心,早点成亲好让怀春少女们死心,成天跑出来做什么啊?!

南宫愈发愤懑,看着被百姓们簇拥的虹少侠,索性招呼也不想打了,扭头就要走,转头迈了两步,忽然灵光一闪——既然已经做了这么久人人爱戴的虹少侠,要么,拉他做回虹公子试试?

南宫简直要为自己的奇思妙想拍案叫绝,立马往虹少侠的方向迎了过去:“虹兄虹兄,好久不见!”

“南宫兄?”虹少侠被他这一叫,总算得以从人群中脱身,当下如释重负冲他笑道,“确实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闲情逸致到这边来?”

“哪来的闲情哟!”南宫一脸愁苦的样子倒也惟妙惟肖,“我前两天去了个害人不浅的地方,差点出不来,可把我家老夫人急得焦头烂额……”

“哦?当真有这等事?”虹少侠神色立即严肃起来,“你且仔细说说。”

“自然是千真万确的!虹兄你且跟我来!那地方里的人个个都能勾魂摄魄,不知害得多少人妻离子散,如此大事,我岂会跟你玩笑!”

虹少侠越听眉头便蹙得越紧,“……可是新崛起的门派?怎么我竟没听说过?”

“你成天在玉蟾宫里待着,听说过才见鬼呢!”南宫故意撇了撇嘴,心里得意道,自己装得这么像,便是家里老夫人也被蒙过去了,何况心眼实诚的虹少侠?

虹少侠果真上当:“也是……罢了,既有人作乱,我便去为民除害一回。那门派叫什么名字?”

“呃……流云阁。”


<叁>

走到那所谓的“新兴门派流云阁”附近的时候,虹少侠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怎么越往里走,这脂粉味就越浓呢?

难不成,这流云阁里的教众全是女子?唔,若真如南宫所言,一群女子能有这般能耐,必定有什么过人之处,倒是不可小觑了……

虹少侠一边凝神思索,一边警惕地按着剑柄,却见前方的南宫忽然停下了步子。虹少侠一愣,看着他前头这座轻纱曼舞、脂粉飘香的绣楼,心里思忖,难道这就到了?外头倒是寻常,也不知里头有什么玄机,得提醒南宫不得不防……

他正这么想着,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一只温软柔腻的纤纤素手,冷不丁搭上了他手腕,同时耳畔传来娇声:“公子在想什么,跟奴家说说可好?”

一股浓香钻进鼻孔,虹少侠浑身一僵,手已先于理智做出反应,闪电般扣住了那人的脉门:“何人偷袭?!”

“哎哟——疼!”那少女何曾受过这样的罪,当即痛呼了一声,走在前头拥红搂翠的南宫听到动静,慌忙回来让虹少侠松手,“虹兄!你这是做什么!没见过你这么欺负人家姑娘的!人家不过是叫了你一声,这么大反应作甚?!”

虹少侠茫茫然松开那姑娘的手腕,见她双眸含泪,委屈已极,周围又处处是温香软玉在怀的富贵公子们,不由得抬头一看。

红袖飘飘的绣楼上方,“流云阁”三个字溢彩流光,一手极娟秀的簪花小楷刻在匾上,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纵然虹少侠去年才下天子山,下山之后也只顾着干那些行侠仗义、拯救苍生的大事,实在没工夫来市井之地闲逛,但也毕竟是个男人。所以到了此时,他终于明白了什么,面上微微一红,拉了南宫的袖子低声问:“这里……就是跳跳以前跟我说过的窑子?”

此话一出,周遭陡然安静下来,众人都瞅着他二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有。过得片刻,依旧浓妆艳抹的玉妈妈踩着环佩叮当的声音走了过来,倚在旁边的雕栏柱上,翠眉蹙起:“哟,这位公子什么意思呢?我流云阁的姑娘们怎么说也是江湖上数得着的绝色,卖不卖身也是姑娘们自己说了算的,公子这么说话,是想来砸场子不成?”

“我——”虹少侠于风月场上的事丝毫不懂,还要再说,南宫眼疾手快捂住了他嘴,冲玉妈妈赔笑道:“妈妈莫怪,我这兄弟山里来的,这还是头一回来咱们阁里,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您多担待点儿!”言罢,一锭银子已经塞了过去。

……你才山里来的,你全家都山里来的!

虹少侠气闷,却被南宫死死拖住,发作不得。那厢玉妈妈收了银子,脸色这才好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虹少侠一眼,笑道:“南宫公子客气了。您这朋友倒也生得不俗,怎地这么大了连楼子都没进过?是家里夫人凶悍不让么?”

“休要胡说!”虹少侠被她那眼神瞧得极不舒坦,本不欲计较,听到这话却忍不住出口驳道,“谁夫人凶悍了?我、她——她是极大度温柔的姑娘,这世上谁都比不上的!”

话音刚落,流云阁门口的姑娘们相视一眼,都捂嘴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四处荡开,倒也清脆好听。

“哟,没想到还是个纯情的小子!”有看热闹的公子瞥了虹少侠一眼,搂着怀里的姑娘大笑。

南宫在一旁扶着额,只恨不得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兄弟,怎么说您也二十了吧?就算您整天为了天下兴亡奔波劳碌,没有我们这种逛青楼的低级喜好,好歹也不能在青楼门口说这样的话啊!我到底该说你对蓝宫主忠贞不二呢,还是丢人呢丢人呢丢人呢?!

玉妈妈拿团扇掩着口,好容易才止住笑来,翘起兰花指又细细瞧了他一眼,“罢了,这年头,这么有趣儿的公子哥倒是不多见了!来来来,总站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儿,公子请!”她转头朝门里喊了一声,嗓音倒是珠圆玉润,婉转极了,“姑娘们,迎客——”

虹少侠意识到自己被南宫诓了,听着流云阁里叫人骨头发软的靡靡之音,皱了皱眉,扭头就想走。南宫见状,一把攥住他腕子:“哎哎哎别走啊!来都来了,虹兄你这是作甚啊!”

“既无邪派要除,我便先告辞了。纸醉金迷徒耗光阴,于人于己都无益处,还望南宫兄好自为之。”虹少侠认认真真劝诫了他几句,转头要走,哪料南宫陌年也发了狠,将全身内力都聚在手掌上,死死拽着他不肯松手,口里低声央求:“虹兄,你就是再不情愿,也得卖我个面子吧?你这么走了容易,我以后还得在这块儿混呢,带了你来流云阁,你门都不进就走了,这不是砸人家招牌么?!虹兄虹兄,帮帮忙……”

南宫连求带蒙,好说歹说才把一时心软的虹少侠拖进了大门,一进屋子,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就围了上来。

阁里消息传得快,不过一会儿工夫,姑娘们都知道南宫公子带了个极英武俊朗的少年公子来,白衣胜雪、气质不凡也就罢了,最关键的是,他竟从没进过烟花之地,跟姑娘家说话还会脸红!

物以稀为贵,这可是方圆百里难得的孤品啊!

听说他们进来,只要有空的姑娘小厮都跑来看新鲜,流云阁大堂里以虹少侠为中心,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结实。而彼时尚且年少、见惯了腥风血雨却从没被这么多姑娘一块围着的虹大少侠,在众多灼灼的目光注视之下,不负众望地……脸红了。


见他俊脸染上红晕,就连耳根处都微微发烫,却偏还要强撑着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姑娘们哄堂大笑,都觉得这个丰神俊朗又青涩懵懂的白衣少年有趣得紧,不禁围得更紧了些,这个娇声说“公子生得真是好看,不知是哪个府上的少爷呀”,那个干脆媚笑着去拉他:“公子还是第一次吧,要不今晚来姐姐房里,姐姐会好好疼你的”……

一时间场面混乱,南宫目瞪口呆地看着虹少侠被红衣翠袖围在中央,心想,这七剑之首莫非真的气场不同?想他南宫公子来流云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凭这一副堂堂相貌也没受过这等礼遇,虹大少侠倒是好,不管进了盟主府还是流云阁,都是焦点人物!

他还在一边砸着嘴想着,那厢虹少侠好容易出了姑娘们的包围,踉踉跄跄奔到他身边,咬牙道:“南、宫,你骗我来这到底是为何!”

“啊,嘿嘿,什么骗不骗的,这么言重多伤感情!我不过是想让虹兄像个真正的爷们儿,到这男人该到的地方来瞧瞧罢了!”南宫打了个哈哈,笑眯眯地瞅着虹少侠脸上还未褪尽的红晕,心想,要是能把他这模样儿刻下来给家里老夫人瞧瞧,也不知道老夫人还会不会对他推崇备至?再怎么说他也跟蓝宫主相识一年有余了,怎么还是这个不长进的样子?

想到这里,南宫顿时觉得自己作为情场前辈,有必要关心一下兄弟的感情问题,于是拍了拍虹少侠肩膀,促狭道:“虹兄,我问你个事儿,你可得据实交代!”

“……你说。”

“江湖传说里跟你天造地设的冰魄剑主,当真跟你在一起了?”

“唔,什么叫做‘在一起’?”虹少侠思忖道。

“呃,就是你喜欢她她喜欢你,你们情投意合心心相印,日后准备成亲生娃!”南宫谨慎地想了想,决定用最简单粗暴的解释。

“哦,那没有。”虹少侠摇摇头,南宫刚在心里腹诽说“江湖传言果然没有一句真话”,就听虹少侠一脸认真道,“按你素日的说法,我应当还在追她。”

“……”南宫瞬间石化,忽然发觉老话说“大智若愚”,原来不是骗人的。

这虹少侠的情商到底是高是低,心思到底是一眼见底还是高深莫测,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他二人说话间,大堂里已经静了些许,玉妈妈安抚好阁里看热闹的姑娘们,一摇三扭地走到二人身边,团扇作势往南宫额头上一点:“姑娘们闹了许久,倒是让公子们见笑了。不知二位今晚相中了哪两位姑娘?”

“老规矩,让袖姑娘到我房里唱曲儿去!”南宫驾轻路熟,故作潇洒地将折扇一展,虹少侠则颇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扫了一眼满堂的歌舞丝竹,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只听一声嘤咛,一个天青色衣裙的姑娘从右旁偏厅里被人推了出来,狼狈跌坐在地,厅里一个男声骂骂咧咧道:“给脸不要脸!婊子就是婊子,跟大爷装什么三贞九烈!”

南宫是流云阁常客,却从没遇见过有人砸场子。他心知玉妈妈颇有手腕,这流云阁能在临川江上立足,来头自然也不小,当即想端起架子看热闹,哪知方才还在身边的虹大少侠不知何时已到了那头,扶起了跌坐在地的姑娘,将她护在身后正气凛然道:“堂堂七尺男儿,只知道对弱女子口出粗言,还有没有起码的担当?!”

一时间大堂极静,玉妈妈一愕,随即眉梢一吊,挑起一抹笑来,抬手制止了身后正要上前的打手们,饶有兴趣地盯着堂中的人。

南宫陌年扶住额头,心里叫苦不迭,心说“少侠您就不能把您的满腔正义收一收么我们是来玩的不是来给人家当不花钱的打手啊!!”,脸上却还是不得不浮出个场面上的笑来,冲虹少侠对面的公子道:“哈,哈哈,其实我兄弟他是说呀,这男女之间的事儿,可不就是图个你情我愿么?公子若是硬来,可就什么趣儿都没有啦……”


<肆>

虹大少侠与那骄横公子的一场打斗,跟他生命里其他惊险辉煌的战役比起来,实在是乏善可陈,我们无须赘述。

我们只需知道,那公子被虹少侠说得恼羞成怒、撸起衣袖预备动手的时候,还以为虹少侠只是个跟他一样想逞逞英雄的富贵公子。

——那么,这人即便素日里比他勤勉一些,武功也不会高到哪儿去吧?大家同是锦衣玉食,同是名师所授,同是在武师们的喂招中习得剑势、积累经验,这厮看上去又比自己还小上几岁,怎么可能打不过?更何况,自己身后就是府上护卫,就是仗着人多也不会输……

他从鞘里拔出装饰华贵的剑来,“刷刷”两下刺出去的时候,心里还在踌躇满志地想。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的思绪便被一股袭来的大力打断。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整个身子便是一轻,随即被不知哪来的掌风一掀,整个人就从窗口飞了出去。站在偏厅门口的护卫们阻拦不及,此时纷纷反应过来,正要一拥而上,哪知片刻之后却是无一幸免,前仆后继地去赴他们主子的后尘了。而虹大少侠长身玉立站在门前,手中扶着那个怔愣在地的姑娘,背后的长虹不曾动过,还稳稳留在鞘中。

众人目瞪口呆之间,南宫喃喃道:“……一招。”

在南宫后来的描述里,虹少侠这干净利落的一招,简直堪与那年春天的武林大会上,青光剑主艳绝天下的那套分花拂柳剑媲美。


而他这话一出,流云阁里众位姑娘们这才明白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怎样的人物。虹少侠却还没意识到众人情绪的变化,只顾着安慰地拍了拍身旁姑娘的手臂,温和道:“日后小心些罢,离这些恶霸远一点。”

那姑娘怔怔看着虹少侠彬彬有礼地松手后退了一步,而周围的姑娘们忽然一拥而上,比之前更热切地将他围在中间,争着将自己手里的东西塞到他怀里。于是她们便惊奇地发现,方才兵不血刃、一招制敌、潇洒利落的白衣少侠,在她们脂粉香味的环绕下,再一次默默地……脸红了。

南宫站在外围,瞧着姑娘们对虹少侠殷切崇拜的模样,心中颇是不服,自顾自地碎碎念:“我南宫公子来了这么多回,也没见姑娘们拿这些玩意儿砸我,虹兄可倒好……都说流云阁姑娘们眼光、心气都甚高,只有当真见到最好的儿郎,才会以魏晋之礼,拿自己贴身的玩意儿相赠。难不成她们千挑万选,看中的人就是这样动不动脸红的?”

南宫扶了扶自己看戏时歪到一边的头冠,又振了振衣袖,自觉这份风流倜傥天下少有人及,正想出声唤姑娘们注意,就见虹少侠终于从包围里逃了出来,白似冠玉的脸上犹有几分绯红,气喘吁吁道:“蒙姑娘们厚爱,虹某感激不尽,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习武之人的本分,实在不必如此多礼……”

姑娘们哪肯饶他,依然推推搡搡,这个哀哀凄凄说“公子不肯收我们东西,莫不是嫌我们出身风尘,会污了公子清白,不配侍奉”,那个娇娇柔柔道“公子方才一出手,奴家便知道您便是值得姐妹们倾慕之人,公子可不许学那些薄情薄幸的男人,伤我们姐妹的心”……

虹少侠下山两年不到,平日里又一心扑在武学之道、苍生太平上,于男女情事本来也少有思量,此时下意识觉得收人家姑娘东西不好,只有面红耳赤,连连拒绝,直到有位姑娘被他推开了三四次,委委屈屈道:“公子这般模样,莫不是被我们妈妈说中了?尊夫人手段厉害,所以公子不敢跟姐妹们亲热?”

她话音未落,虹少侠原本还尴尬慌张的神色蓦地一凝,沉下眸子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半晌才缓声道:“她从不是那样的人。她……她极少计较这些,就算当真不高兴了也会直接找我说,不会欺我瞒我,更不会对我使什么手段。她……她是个极好的人,上天入地,我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这句话说的声音不大,语气也算不得坚定,细听之下甚至还带了少年的羞涩,然而喧喧嚷嚷的流云阁忽然间就静了下来。姑娘们瞧见他郑重其事的模样,那俊朗的脸上带着一抹无比认真的神采,衬着此前那句掷地有声的话,竟让人无法怀疑这句话的真假。

众人仿佛都透过这个少年坚毅的眸子,看见了他心里那个“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姑娘。

没人再娇嗔着要虹少侠收下自己的东西,整个大堂里静了许久,不知是谁才轻轻说了声:“公子的夫人……福气真好。”

“是我福气好。”虹少侠微微一笑,却听身后有脚步声靠近了自己。他转头,见此前他出手扶起的那个姑娘就站在跟前,手里拿着一条海棠红的丝巾,娇怯而坚定地看着他,轻声道:“公子相救之恩,阿月无以为报。阁里规矩,姑娘们若受人恩典,必定要赠以心爱之物,这条丝巾阿月须臾不离,还望公子千万莫要嫌弃。”她抬起眸子,眼神竟是清澈无比,“阿月……祝公子和夫人平安喜乐,携手白头。”

虹少侠犹豫了一瞬,见她说得真诚又郑重,眼神又带了坚定的感激,便再不好推辞,只得接过,冲她一笑。

他的笑容并不如何风华万千,却如秋日暖阳,温温和和,直叫一旁围观的姑娘们心醉神迷。


南宫在一旁被冷落许久,此时见姑娘们都瞅着虹大少侠出神,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撇了撇嘴道:“蓝宫主你不是还没追到么,怎么好意思张口闭口地说人家是你夫人,还要不要脸了?”

这话一出,举座又是一惊,随即有人茫然道:“蓝宫主……这称呼怎地这般耳熟?难道是玉蟾宫那位武林第一美人?”

南宫一听,顿时咯噔一下,心知不好,拉了虹少侠就往外头冲。

虹少侠惊疑:“你跑什么?”

“你说我跑什么!蓝宫主的名字都抖出来了,你以为你的身份还能瞒得住?若是我俩一块逛流云阁的事儿被抖出来,你是想我被我家老太婆打死,还是你被你家那位打死?!快跑就是了!”

南宫气喘吁吁地拉着他跑出流云阁大门,玉妈妈执着团扇倚在门上,含笑朝他挥了挥手:“南宫公子一路好走,以后可要领着虹少侠常来呀!”

南宫身子一僵,脚步愈发快了。


<伍>

南宫陌年战战兢兢地讲完当年拉着虹少侠进流云阁的荒唐事,偷眼去瞧蓝大宫主,却见蓝大宫主并未如他所料般露出南宫老夫人那等震怒的表情来,反倒若有所思地撑着头,“怪不得当初灭了鼠族之后,有那么一段时间,江湖人来玉蟾宫见我的时候总露出奇奇怪怪的表情,还常探头探脑,旁敲侧击地问我长虹剑主的去处,却原来是这么个因由……”

“噗……哈哈!估计那些人都是听见了流云阁传出来的风声,想来瞧瞧虹兄的腿有没有保住吧!”南宫想着那场景便忍俊不禁,忘形地笑了两声后却被蓝宫主扫了一眼。那目光也并不如何冷,依然是温温柔柔的,他却没来由地后背一寒,干笑道:“啊,我是想说——嘿,他们实在多此一举!蓝宫主素来温柔大度,爽朗豁达,区区小事又怎会放在心上!”他拍了拍自己胸脯,大义凛然道,“我作担保,那一回进流云阁,虹兄最多也就只给别人占了些便宜,他自己是半点便宜都没占别人的!”

蓝宫主本还在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雨滴,听到这话,挑了挑眉,转过头去:“哦?他被别人占什么便宜了?你且说说看。”

“呃……”南宫暗悔自己一时嘴快,支吾道,“虹兄他……他……”

就在他不知如何圆场之时,只听一声门响,虹大少侠熟悉的声音从门口朗朗传来:“诶,在说我什么,说得这么开心?”

南宫眼睛一亮,心说天助我也,正主儿终于来了不用我顶黑锅了,虹兄我已仁至义尽你也自求多福从此珍重吧!他忙不迭跳起身来蹿到虹少侠身边,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哈哈笑道:“没啥没啥,我家老夫人不是跟你一样参会去了么,我在盟主府里闲着也是闲着,就跟你家蓝宫主聊了几句,现在你既来了,我就不打搅你俩互诉衷情啦!以后有空记得来我府上玩,兄弟就先走一步了,告辞告辞……哎你就站在这!不用送了!”

话音未落,南宫就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生怕被谁拦着一样,连屋外的潇潇秋雨也全然不顾了。

虹少侠大奇,疑惑地目送南宫离开,转头笑道:“奇怪,这小子方才见了我还跟见了救星似的,这会儿怎么跑这么快,难道有人会吃了他不成?”

蓝宫主却不接他的话,一双妙目凝视着他:“盟主的会开完了?”

“……啊,是啊。”虹少侠应声,心里莫名蹿上一个念头——这个气氛,好像不大对?

“哦。”蓝宫主点点头,微笑,“有没有见着南宫老夫人?”

“呃,打了个照面,没说上两句话。”虹少侠茫然应道,“怎么,你找南宫他们家有事?”

“没事,只是我觉得有必要抽空拜访一下老夫人,跟她共同探讨一二。”

“拜访?探讨?”虹少侠愈发摸不着头脑,“你一贯跟他们家没来往的,找南宫老夫人能探讨什么?”

“探讨如果有人进了流云阁,怎么才能一招打断他的腿呀。”蓝大宫主瞥他一眼,说得不紧不慢。

虹少侠顿时浑身一凛:“……南宫跟你说什么了?”

不等她答话,他便紧张道:“我、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被南宫拉进门了才知道不对,想走又走不了,这才在里头待了一会,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见她依然静默,虹大少侠慌得不行,上前一步想拽住她衣袖跟她解释,声音里竟带了些许委屈:“我……我在里头统共就待了两个时辰不到,不信你问南宫……”

“流云阁里的床,是不是比归鸿居里舒服些?”蓝大宫主往后轻飘飘退了一步,虹少侠伸过来的手便连她一片衣角也没碰着。虹少侠见她终于肯开口,舒了口气,却又见她似笑非笑的一双明眸,语气便愈发委屈起来:“我连大堂的门都没出过,她们的房间是什么样子我哪知道,床什么的关我什么事……”说到这里,他默默瞥了蓝宫主一眼,脸上忽然热了一热,小声道:“流岚阁的床才是我睡过最舒服的……”

“……你说什么!”蓝宫主愣了愣,面上陡然腾起红晕,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睡过流岚阁的床,瞎说什么?!”

“去年冬天你喝醉了酒,晚上非拦着我不许走那一回……前年秋天我受了伤,一睁眼就躺在你床上那一回……还有上前年……”

“闭嘴!”见他还要再说,蓝宫主恶狠狠打断他,“别转移话题,你一个七剑之首,跟着南宫跑去流云阁,难不成还有理了?”

虹少侠看着她脸红炸毛的样子,心里觉得可爱极了,可又怕她当真生气,只得可怜兮兮看着她,放软了声音道:“我真的只去过那么一次,你要是实在生气,要不像南宫老夫人一样,用拐杖打我的腿?”

蓝大宫主闻言忍俊不禁,却还是强忍笑意,绷着一张脸道:“我可没有拐杖,我只有冰魄。”

“……”虹少侠听了这话,下意识看了她放在桌上的宝剑一眼,“你舍得用冰魄刺我么?这一剑刺下来,我的腿可就真废了!”

蓝大宫主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南宫老夫人凶悍之名天下皆知,可玉蟾宫主是出了名的温柔端庄,你俩怎么能相提并论嘛!”虹少侠见她不接话,大着胆子小声嘟囔。蓝宫主听了这话,挑眉望他:“听这话,我要是跟人家老夫人一样,就不温柔不端庄了?”她盯着虹少侠,笑得杀气腾腾,“少侠的激将法用得越来越好了呀。”

“我哪敢啊……”虹少侠缩了缩,愈发小声道,“现在还在盟主府呢,你给我留点面子成不成,回家再说……”

“我哪能拂了虹少侠的面子。”蓝宫主笑笑,“再说,面子上若是不好看了,不正好有那位月姑娘的丝巾可以拿来擦擦么?”

“那丝巾我早都不知道扔到哪个匣子里去了,那回跟南宫回来就再也没动过,哪会带在身上……”虹少侠委屈,“我贴身就只带了火炎,你又不是不知道……”见蓝宫主还不说话,他狠狠心,“要是打我能解气的话,你就打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南宫瞎混了……”

他认命地闭紧双眼,往前走了两步,做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来,却半天都没听见动静。

虹少侠诧异睁开眼来,这才发现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老盟主并各大门派的掌门帮主们齐刷刷站在门口,南宫躲在他家老夫人后面,探头探脑地往自己这边张望,脸上还带了一点看人热闹特有的促狭。

虹少侠恶狠狠地在心里把南宫骂了几千遍,心想这下可好,因为去流云阁被蓝宫主教训的事情要天下皆知了……

他心里的哀叹还没结束,却见蓝宫主不紧不慢地上前两步,冲众人笑道:“我跟长虹剑主闹着玩,诸位也这么有兴趣,都跑来看热闹?”

众人都愣了愣,随即老盟主狠狠瞪了南宫一眼,转头跟蓝宫主寒暄,而南宫在众人的纷纷侧目中缩了缩脑袋,不解道:“蓝宫主明明是打算收拾他呀,怎么可能是闹着玩呢……”

虹少侠顿时明白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蓝宫主旁边,大着胆子揽了她肩,冲众人微笑:“倒是我们不对了,不该在盟主府这等地方闹着玩。”

“哪里,虹少侠客气了……”老盟主还在客套,南宫狐疑地看着虹少侠搭在蓝宫主肩膀上的手,万分茫然地想,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尾声>

故事讲完,蒸笼里的螃蟹火候也足了,异香扑鼻,风临渊兴冲冲地揭开笼盖,还没张嘴,就感到一道凉凉的目光扫了过来。他一激灵,赶忙拣了只最大的螃蟹,剥了壳恭恭敬敬送到师父面前,讨好地笑:“师父,您先吃。”

见师父慢条斯理地接了过去,风临渊也抓了一只,剥干净壳,毫不客气地开始大快朵颐,边吃边含糊不清道:“这虹少侠的情商也真是不敢恭维,连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流云阁都没听说过!不过师父!我也跟南宫公子一样不明白,为啥蓝宫主听了来龙去脉,最后却没打断他腿?”

青衣男子低头吃蟹,没有理他,风临渊便自顾自猜测道:“莫非是因为盟主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蓝宫主想给他留点面子?”

见师傅没说话,风临渊觉得自己一定是猜对了,便挥舞着螃蟹壳大笑:“嘿嘿,我就知道!要说这蓝宫主也真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这种时候要给男人留面子!南宫叫了一帮子人来看虹少侠的笑话,谁知道反而帮了他大忙,这种朋友也不知道到底交得好呢,还是不好……”

“目光短浅。”青衣男子吃净了手里的蟹肉,终于不冷不热地瞥了徒儿一眼,“她哪里是为了给虹猫留面子,她是压根就没把他去流云阁的事儿放在心上。之前说的那些,不过都是寻他开心罢了。”

“啊?”风临渊诧异极了,“可女人家不都忌讳男人去青楼么?她不吃醋?”

“他是什么样的人,哪会有人比她清楚。你没听见南宫描述里虹猫的反应么?,她听了开心还来不及,哪里会生气?寻常女人才会为这等事吃醋,她么,不过是在逗他玩罢了!”青衣男子淡淡说罢,见风临渊一边不住地点头,一边风卷残云地啃着蒸笼里剩下的大螃蟹,“唔,说得也是,还是师父懂得多……”

他三口两口吃完东西,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蹭到自家师父身边:“不过师父,这条丝巾后来怎么又找到了?虹少侠从此以后当真再也没去过流云阁么?”

“怎么可能?”青衣男子抬头看着头顶的秋阳,眼里浮上一缕笑意,“只不过那些,又都是另一个故事了。”


<后记>


赶在立冬前一天完结的我就是这么萌><!

之所以对11月7日立冬这件事情这么熟悉和热衷,是因为我本来想在这一天之前完结彼岸……【你在做梦吗】因为彼岸整个故事发生在秋冬两个季节嘛,然后又是秋天开的坑,所以本来想在立冬前写完,这样就可以装逼地说一句【让这个开始在秋天的故事,也结束在秋天】了……可是现实打碎了我的想法,寒假能写完我就谢天谢地了QAQ

关于匪我思存这一篇呢~感觉就是个逗比的萌文吧,我觉得虹在流云阁里的举动还是很符合诗经里关于出其东门那一首的景象的,而蓝折腾虹这种梗呢~就如跳殿说的那样,她不是不懂他,不过是想寻他开心而已~

再见南宫公子很开森有没有!最佳损友非他莫属!

写小徒儿和跳殿吃螃蟹写得我好饿QAQ【你够

至于流岚阁里少侠躺在宫主床上这种东西~以后有机会再写啦QUQ

很开心一个季度可以见逗比临渊一次~那么新的故事,我们冬天再见啦~

【又超字数了的我……


====全文完====


【终字:13048】

2014.11.06

蓝儿 亲笔 于郑州

甲午年 秋末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2)

默默来搬个文,诸位七夕快乐~

看完这一段大家就会发现,我真的是个彻彻底底的我蓝吹【】但是我蓝她本来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啊!!!!

我爱七剑呜呜呜!

回过头来第一章其实也蛮短的……

-------------


周遭忽然静了一静。

彭彪原本杀气腾腾,此时却完全说不出话来。他呆呆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五指成爪的凶恶姿势,眼珠子却几乎要瞪出框子。从这个姑娘抬起脸庞的那一刹那起,他就将原先要做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只张大了嘴,眼睛连眨也舍不得眨——这世上,这世上怎地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

她打扮得极其简约,跟最普通的江湖游侠儿无甚分别,浑身上下半点华贵的装饰也没有,衣角沾了泥土,脸上犹带怒容...

默默来搬个文,诸位七夕快乐~

看完这一段大家就会发现,我真的是个彻彻底底的我蓝吹【】但是我蓝她本来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啊!!!!

我爱七剑呜呜呜!

回过头来第一章其实也蛮短的……

-------------


周遭忽然静了一静。

彭彪原本杀气腾腾,此时却完全说不出话来。他呆呆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五指成爪的凶恶姿势,眼珠子却几乎要瞪出框子。从这个姑娘抬起脸庞的那一刹那起,他就将原先要做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只张大了嘴,眼睛连眨也舍不得眨——这世上,这世上怎地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

她打扮得极其简约,跟最普通的江湖游侠儿无甚分别,浑身上下半点华贵的装饰也没有,衣角沾了泥土,脸上犹带怒容,然而这样的一张脸——有了这样一张脸,哪里还需要什么眉黛脂粉、容臭钗环?她维护那穷家小子的时候分明是温柔亲善的,可此时此刻她眉宇间怒气尚存,于是那柔和当中又含了一点冷傲和疏离,更衬得她如同高山冰雪,凛然不可逼视。

到底是什么样钟灵毓秀的天地,历经了多少年的沧海桑田,才能诞出这样的人物?

一时之间,众人竟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自己的喘息声惊扰了这样的美丽。


然而,另一头的裴致远却并不曾瞧见这边的情形。

他与一众家丁正在与壮汉缠斗。眼见手下疲态尽显,而对方仍旧满不在乎,又隐约听见那头安静下来,裴致远以为彭彪和冯致宁也已经输在那位救人的姑娘手底下,不由在肚子里狠狠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他心知此事已经闹大,眼下只怕半个临安城的人都听说了壮汉怒下战书、而他亲来赴约的事,倘若在众目睽睽之下输了,裴家的脸面却往哪里搁?不但他裴致远从此在武林上抬不起头来,只怕连先前钱塘帮夺砚杀人的事也会一起抖出来!

裴致远心中懊恼,暗自后悔自己不该在父亲面前强出这个头。如今骑虎难下,他心里一横,眼底飞快掠过一缕狠绝之色。


壮汉许久没打过架,正想趁机活动活动,于是一直由着这群家丁用蹩脚的功夫与他缠斗,哪知对面的裴致远不知在剑上动了什么手脚,招式顿时凌厉起来。

壮汉只道他还有什么秘传功夫没有使出来,当即举棍迎了上去,谁知裴致远动作奇快,右腕一抖挑开他的铁棍,同时剑尖一晃幻作三点,犹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扑向他防御最弱的肋下罩门!

壮汉没料到他忽然变招,铁棍一时掣不回来,情急之下运足了内力将肩膀一震,竟然硬生生将他这一剑震偏了方向!裴致远双眼血红,哪里肯停,提剑又刺,那壮汉一眼瞧见他刃上透出几点熟悉的玄光,带起的罡风锐利已极,不由脸色发白,脱口道:“你这不是裴家的剑法!”

他不敢硬接,慌忙避开这一剑的锋芒,随即伸腿一扫,将围在一旁的家丁踹翻在地,匆匆落到岸边。

裴致远此番耗了不少内力,气喘吁吁追到湖岸,手边的真气仍未松懈。那壮汉显然吃了一惊,脸色难看极了,正要开口,就听那救人的姑娘急切道:“大奔!”

裴致远两招之内没能杀了这壮汉,心知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时机,却还想再搏上一搏,不由追了过去,哪知却忽然听见那救人的姑娘喊了这么一声,像是在叫这壮汉的名字。他只觉这名字颇为耳熟,仿佛是江湖上哪个成名的人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不由回头望了那姑娘一眼——这一眼之下,他胸膛中的杀意忽然偃旗息鼓,手中的剑差点抓不住,真气霍然散开。

他平生见过的美人实在不少,可那些姿容各异的女人统统加在一处,只怕也盖不住眼前这个姑娘半分的容光。他甚至不晓得她到底美在那双弯如柳叶的眉,还是美在那双清澈如秋水、明亮如寒星的眼,只觉得这个姑娘美貌气质皆是他见所未见,不似从尘世中来。她眉间的每一分神韵都是灵动的,目光却偏偏含了一丝清冷,叫人不敢生出半点亵渎的心思来。

裴致远怔在原地,半点都动弹不得。

离他不远的冯致宁先前见了这蓝衣姑娘的真容,饶是从前再如何骄傲,此时也不由生了自惭形秽之心。她心知裴致远风流成性,平生最好清淡打扮的美人,先前停箸楼门口卖艺的漂亮姑娘若是被他撞上,只怕都会恋恋不舍,何况眼前这个如此风华的少女?

如今看他此情此态,她虽然心中有底,却仍止不住满腔委屈,泪水顿时涌了上来:“表哥——”

她话音未落,就听一把清朗的嗓子在身后道:“你们两个玩够了没有?”


这人口气平平淡淡,但冯致宁不知怎地,竟然打了个寒颤:先前只顾着吃醋,现在仔细想来,她表哥已是江南武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眼前这两人外表看来只怕比她还小,却有这等容貌武功,这一次——莫非他们惹上了大麻烦?

她硬生生忍住眼泪,转身瞧去,只见那说话之人已经当先踏上了岸。他穿一袭烟青色的袍子,身材颀长,打扮利落,嘴角分明挂着笑,神情却是淡淡的,像是山水画里被谁信手画下的一笔流岚。在他身后的是个矮他一头的小道士,衣衫鞋帽看起来都灰蒙蒙的,一双眼睛却极是狡黠,透着十二分的灵气;再往后是个浅紫衣裙的姑娘,身段窈窕,面容姣好,眼角一颗泪痣平添妩媚之色,也是个一等一的美人;最后那人仍旧站在画舫上,长身玉立,飞扬剑眉下双目神采奕奕,眉间自生浩然之气。上两月起,江湖上的年轻侠客不知怎的,一个个都好穿起白衣来,然而白色出尘,常人穿总难免沾了俗气;如今船上那人也是一身白衣胜雪,两两相衬之下,却是相映生辉了。

等他们几人都上了岸,围观众人才仿佛回过神来,面面相觑:一两位高手来此还可说是巧合,可这么一群人物一齐到了这停箸楼,难不成江南武林要起什么大变故了?

不等他们细思,那青衣剑客已经走到了蓝衣姑娘身边,笑道:“最新鲜的鲈鱼已经上了砧板,你若是再不回去,神医只怕要忍不住偷吃了。”

“怎么又是我?”灰袍道士一路小跑过来,气呼呼道,“烫鱼不是虹猫的主意么?要偷吃也是他先偷,平白又添上我作甚!”

紫衫姑娘笑着摇摇头,朝壮汉身侧走了过去;最末的白衣少侠径直过去将那蓝衣姑娘拉了起来,一手继续给那浑身湿透的孩子输内力,一手极自然地拍了拍她肩上的灰尘:“冷不冷?”


冯致宁听到“虹猫”两字,心里猛地一震,慌忙将这几人又扫视了一道,忽然明白过来——难道,是他们?

怪不得那壮汉的兵器是根沉重的铁棍,怪不得那蓝衣姑娘绝色姿容,怪不得他们都有一手那样卓绝的轻功——原来这几人竟是七侠!

那个渡水救人、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慑的姑娘,居然就是传说中貌绝当世的冰魄剑主蓝兔么?

是了!难怪她这等美貌——江湖上下,确实只有那位玉蟾宫主才能当得起这等美貌!

看到她真容的第一眼,就该想到她的身份才对!

冯致宁心中后悔不迭:好巧不巧,怎么偏偏在这里遇上了他们?


魔教肆虐之时,七剑力挽狂澜,江湖诸派无一不对他们礼敬三分,如今只怕江南四府的家主亲来,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冯致宁再不懂事也心知不好,赶忙将佩剑扔给身后的家丁,快步上前,冲那几人恭恭敬敬行了大礼:“江南四府冯致宁,不知诸位亲来临安,多有怠慢,万请见谅。”

居中那位白衣少侠扭头看了她一眼,瞧他形貌气质,当是七侠之首虹猫:“冯姑娘多礼。”

还没等他继续,就见那青衣剑客忽然“嘿嘿”笑了两声。他从头到脚将冯致宁打量了一番,似笑非笑:“神医,江南四府温裴姜方,我记得这四个氏族里仿佛没有姓冯的呀?”

他言行举止都极是无理,偏偏语气又是戏谑的,叫人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冯致宁心知这人多半是七剑当中最风流潇洒的那位青光剑主跳跳,心中又羞又气,被他那双桃花眼一望却怎么也发不出脾气来,脸上反倒烧得通红,只好掩饰着去扯身旁裴致远的衣袖:“表哥!”

她晓得这个表哥最擅场面功夫,又知道利害关系,按说早该出来打圆场,却没瞧见裴致远自从听见了虹猫的名字,脸上便骤然变色,仿佛犯下了什么滔天大错。直到现在他脸色仍是惨白的,被冯致宁一扯才勉强抬起头来,匆忙拱手:“冯家表妹不懂事,冒犯诸位了,裴某代她赔个不是。”

“嘿,这倒稀奇。”那壮汉正是大奔,他闻言扬了扬眉毛,冷笑道,“你表妹确实不大懂事,可她得罪的人只怕还没你一半多哩!你倒推得干干净净。”

“会这路剑法的人,挑了事还能认么?”那灰袍小道自然便是神医逗逗了。只见他敛了先头对剑友的随和神色,双眉攒起,冷冷道:“只怕待会,我们几个要跟着裴少侠上贵府叨扰一二了。”


裴致远脸色更加苍白了两分,却也晓得自己绝非眼前几人的对手。

如今想来,先头跟他斗了五十来招的那个壮汉,大约便是江湖传言中嫉恶如仇的奔雷剑主了。听说他的功夫在七侠当中并非翘楚,可对方剑未出鞘自己就已招架不住,倘若对上的是那柄奔雷神剑——裴致远打了个寒噤,正想再出言周旋一二,就听那抱着砚台的小子突然道:“你们当真是七剑么?”

“自然当真!”大奔拍了拍胸脯,言谈之间颇为自豪,却听那小子再问:“剿灭魔教的那个七剑?”

“对,剿灭魔教那个七剑。”虹猫点头,见他脸色已然和缓,便将功力收了回来,谁料那小子攒够了力气,忽然挣脱了蓝兔的搀扶,恨声道:“若我早生个十年,一定上山去投黑虎崖!”

他受了虹蓝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