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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系12CP风雅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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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鲸

【风雅颂图文解禁-风】黑虹/文-《周颂—维天之命》

这是帮虫大代发的一篇文呀!超级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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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草鱼饭
【风雅颂图文解禁-颂】黑虹/画...

【风雅颂图文解禁-颂】黑虹/画

依旧是...!

【风雅颂图文解禁-颂】黑虹/画

依旧是...!

千鹤晚归

【风雅颂图文解禁-颂】虹跳/文-《周颂-振鹭》

振鹭于飞,于彼西雍。我客戾止,亦有斯容。在彼无恶,在此无斁。庶几夙夜,以终永誉。            
 ——《周颂·振鹭》...


振鹭于飞,于彼西雍。我客戾止,亦有斯容。在彼无恶,在此无斁。庶几夙夜,以终永誉。            
 ——《周颂·振鹭》

                                              
 他走进茶楼时,裹着满身沥沥的风雪。
 我的手指正压在书面上,诗经第二百八十四篇。

他问:“你我相识,有多少年岁了?”
 于是我只低垂着眼睫,缓慢细声地答。

“十二年。”

00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终于在连日动荡蹁跹里放了晴,日影渐西斜,而后片刻,面有倦容的男子推开了茶楼的大门。他缓步走进来时,连风都是凛凛冽冽的寒冷。我便起身、接迎、候坐,一气呵成。

这样的温度促使我拢紧外衣,而虹猫却脱下暗红的风裘,袒露出繁琐却并不如何保暖的衣饰来,对于这样的寒冷绝口不提。细雪随他的动作抖落,四下顿时晕开一片水渍。当他坐定,面对着我时,往日少年意气的执剑人以那样古井无波的眼神看过来——

于是我便垂了眼睫。自多年前仰慕拜识而始,时至今日,仍不敢与其那样正面地对视。耳畔荡起半声轻笑,于是悄悄地半抬了眸又极为快速地敛下来。

有些东西是不能被岁月抹去的,我想。比如那双瞳孔里面依旧存着微火,有暗星在其中明明灭灭,不定闪烁。

“不必如此拘谨。”已经被岁月打磨的武林盟主端着温和的礼仪,标准得让人心惊。但不知为何那样温润的眼神却勾起我脑海里另一个人的形象记忆。太单薄也太脆弱,还没有来得及成型便被打断——他缓声道:“鹤姑娘,请坐吧。”

于是大梦初醒,才恍然想起今日约谈的缘由来。

他的目光追逐着不可知的他方,我也随之望去,才见是一桌一扇一醒木,距其较近的人群三三两两地挤围上去,片刻就半点也看不到了。

“在我生命的前十七年里,金戈铁马、动荡起伏;后来笔走游龙,宾客宴集。再后来,只听得见这吱吱呀呀诺诺哝哝的唱句……千灯万盏。”

啪嗒、说书人响了惊堂木。

01

后来的虹猫依旧很难忘记那场茶馆里的说书。也许是说书人的语调过于婉转动听,起承转合一收一折;或许是故事令人感同身受,将情绪渲染到底,他人言说总归是道听,在啼笑皆非里化作虚无,又或者,其实是昔时金衫的青年款款然站起,折扇一打,于是尽身温润的气度便化作一种昳丽的风骨。

就像每一场离别都必然会有大雪,圆月总要亏缺,流水长逝、风起不止那样,以败花作笔的薄暮,在翻云趋雨后终究彩彻区明,一息销霁,也销是年昔年,气势贯虹的惊龙一剑,一一跌落江潭。

也许等到春秋变过千万载、白石烂烂、长夜终旦之后,那段回忆起来动荡波澜、活在明枪暗箭下、走在烽火硝烟里的岁月,的确是最为喜乐的一段。少年只晓得快意恩仇,三河并马——而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时,顺理成章地,原本零零散散的几人也逐渐淡了联系。

“聚在一起的话,我怕我忍不住会去想。”彼时的逗逗捧着个药盅,有些纠结地皱着眉。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不规则状的黯淡阴影。

他说:“总之六奇阁离这里也不是很远,门永远是留着的啦。”

一重一重,一起一起。只是跳跳却在西海峰林里待了段日子,直言自己“无地可去,身为七剑之首定要对此有责任担当,衣食我有积蓄,只差一个起居”。

但等到后来虹猫被正道推上盟主之位时,也不出意外地收到跳跳的辞别信。

那场说书起于虹猫最后约的一次饯别。茶楼里人声鼎沸,桌上的茶摆了两盏,透彻的液体安静而平稳地流淌着。

“盟主好兴致。”跳跳轻轻地一挑眉,整个身子懒懒地靠在椅上,手指随意地找了个面搭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伴随着哪处隐隐有的冬鹭扑起的声音,落在耳里就显得过长,涩塞漫凝。

“咳、假如实在有什么事情不能在传信里说的话,请吧?”

白气氤氲在空气里,窜进鼻腔里有种呛人的热意。虹猫挥走了伙计,端端地坐着,过了会儿又调整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

“不是说不说的问题。”他这样讲时,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但笑意堆叠在被公事琐物缠绕的眉角,和着跳跳一声无端无言的叹息。

“而是这出话本,必须得本人来听。”

“好吧,讲的是什么……呃、啊——江湖七剑?”

02

定场诗:“忆昔去年春,江边曾会君。今日重来访,不见知音人。”

03

“魔道出世天下怨,火林燃云落玉蟾。

“招亲比武惊鸿舞,华灯窗纸夜红烛。

“海棠金鞭醉花客,真假难辨谁自知。

“金鞭黄龙一捧酒,诺金付心两不闻。

“碧血真情有七叶,自古多情只一心。

“药隔十里访六奇,酒夺三丈识奔雷。

“九州日照潮水平,玲珑紫竹伞骨轻。

“十年一剑青光意,承死舍生伏魔雨。

“血涌噬志前功弃,画廊竹泉借宝玉。

“协威作迫天子山,冰魄心灵断合璧。

“春秋作结七剑成,绝情谷内万世平。”

其实跳跳大抵已经猜到三分。话本……说来实是可泣,仅在七剑合璧大破魔教后数日,那些经历便纷纷被著了浓墨,成了雨后挂着的春笋,在说书人口中竞相冒头。往日的山高水阔、鳞鸿不觅,入书皆化连珠妙语。

一剑摧绝峰,蔼蔼生夏草。燕起燕落,云舒云卷。只教离光生六凤,五雁行空,徘徊绕双龙。雾甸迷迷……嗤,说得倒挺好听的。

可因何只道七剑破敌后傲然的无上荣光,却对被碾碎的血肉、残躯遍遴的疤痕绝口不提?

一笔带过。

“你听听看。”他懒懒散散地应答,依旧是没有骨头似的。虹猫细细听去,习武之人要在拥挤吵闹的叫好声里寻到那出陈词并不是什么难事。

叙事渲染、铺垫褒扬兼而有之,唯独少了——

玉蟾宫内,一瓶鸩毒,若非一把铁镖在那样的时间精妙地将其打落,长虹剑主的心脏就不会有再跳动的机会。

黄龙洞里,白衣的少年与蒙面的恶人起招落招,一条铁鞭涌来万千气势,对面的女子喋喋冷笑,每一声都在他的身上落下一道血淋淋的剜口——她以那样居高临下的姿态,道他:“长虹剑主,怎就这么点本事?”

伞坊之下,若非对面魔教少主意气怒急,又或者,他从未答应过这个提议,又哪里还会有今日的武林盟主?

寒冰洞的冷烟,清极寒极,凉气从铁链浸透进皮肉里,长虹剑主的一身骨气被血瘾打碎了一遍又一遍。蓝兔在倾盆大雨里作跪,泪水顺凄风和入雨幕,说出“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时,递给他的是长虹,而他却只能拿得起一把竹剑……

太多了。

虹猫不禁向对面的青年看去,最后也止言,只道晨起征铎而梦已回澈。

“这样只是为外人而道的东西,盟主也不觉听得耳朵起茧子?”

都腻了。

虹猫又抿了一口茶,青光剑主方才的动作露出了半点瘦弱手腕下的掌心,那里留了道狰狞可怖的疤痕。

“我也并非要找你讲这个。”

他轻声道。

04

“姑娘也早已将这些熟记于心了,对吗?”

哪里是熟记于心,是……倒背如流。

05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吗?”

虹猫能很清楚地记得,当初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怒急的他欲带着麒麟突围时被拦。长虹向眼前人划去,他只是抬手挡了挡,没有躲。

“西海峰林。”

“青龙门。”跳跳笑了一声,虚着眼回忆着曾经深谷大壑的春。

昔时家中长辈尚在,你来访我。

彼时的白猫一袭白衣,来时有鹭鸟惊起。跟在他身旁的小孩儿悄悄伸手就折了紫白的葡花,少门主在窗外望了会儿,然后那孩子若有所感地抬头,仿佛边疆大漠的流金都破碎溶解在他的眼睛里。

“好吧,这次换我来问可好?”虹猫的表情里有些歉意,极不舒坦。他想,忘记是最大的过错,“你说,茶不胜酒?”

彼时的西海峰林,每逢露季便浮起白茫茫的雾气,从山脚到山顶,一万三千三百三十三级阶梯,西郊有棵老银杏,树下埋着过冬时暖胃的陈酒。后来统统被一把大火付去,只留了片空荡荡的大地。

十里画廊的东江泽畔有竹林,半支古莲步入春庭。新鲜的茶叶在眼前动荡起一片波澜起伏的绿意,儒士捧来一盒青岩茗翠,洗盏倾杯行云流水。

——鱼死网破,战或不战,谁之罪耶?

“蓝兔曾经说她的玉蟾宫内,每逢三月落出大片的桃花。紫兔会从酒窖捧出两坛的桃花酿,同她在荷花池里泛舟,细细轻饮。
 “据悉,金鞭溪客栈平时里待客用的都是最好的婺源雪菊,可后来竟也再未提及。”

他在疑问,或予诉无声的谴责:是否需要对你的行为做出审慎?

跳跳只笑,拢袖拥茶盏一捧,而回应是理所应当的,神色仅仅动容在朝夕旦暮间。笑语零零散散地淌过贪泉整合起来。

酒类侠,茶类隐。酒辛辣而味苦,茶干咸而性涩。酒亦不胜茶。

“茶不输酒,两势相平则不容。”

这句话让虹猫有些恍惚。他曾经也说过的,只是从未想过,昔日对答里那样无声的定论。那时七剑合璧过后不过数日,跳跳站在西海峰林里,那片被新土掩盖了旧时焦痕的大地上。

“那么、少侠。

“你说,我哪儿还有什么好下场?”

听听,听听,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做人问心无愧便好。”

"可是少侠,若是……我问心有愧呢?"

当时的虹猫看不到,但此时的虹猫很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其实不应该来。或许应该就此别于这四海八荒。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有缘再逢。

06

“阿鹤。”他突然唤我,用以往我记忆中的熟稔语气,并不再唤我姑娘了。

他问:“你我相识,有多少年岁了?”

多少年岁呢?从他的弱冠,到他的而立。七侠事迹流传了究竟多少年,又是在哪一天再也激不起一丝波澜,只有在再次提起时才有会心一笑的呢?

于是我只低垂着眼睫,缓慢细声地答。

“十二年。”

07

是跳跳出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跳跳摆摆手说,那轮到我了?虹猫只振作起精神点头。试图将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

“你我二人。如今年岁多大了?”

“这——”

其实并不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只是虹猫突然想起,在他们的这个年岁,竟已经没有了彼时少年意气。十几岁的儿郎可以肆无忌惮地驰骋江湖,将一山一川都踏遍,可二十刚出头的人却已经要在丝竹管乐里,在举杯觥筹里,将眉角都堆积满世俗,温驯达礼都合乎谈吐。

蓝兔在前年去了大漠,以武林第一美人的名义从中原往至边疆,带着红妆十里,浩浩荡荡地去和了亲。虹猫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最终也只能附上一份礼,再带两句恭贺。只有收到从那边传来的信件时,他的手会微微地颤抖,尽管里面说她一切安好。

始终是愧疚的。

从跳跳到西海峰林的那一天开始,逗逗每一个月都要送来大堆大堆的药单,连带着所有的生冷忌讳,都在告诉他眼前青年的身体并不算好。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就会想起眼前人在魔教摸爬滚打了多少年——并非所有东西都能靠麒麟真血抚平。

至少剩下的人是安稳平淡的吧。他想。

仿佛一场温柔却死寂的秋天。

跳跳等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些受不了这种诡异的安静。他面前敛过霜岚的瓷碗里纳着三颗青梅,被字句敲打着,涣出满身昳丽的气骨来。

“假如从青龙门那一场开始算的话。二十二岁,十七年。”

阴影碎裂时虹猫的指尖触及瓷杯,茶已经凉了,只留得一片冰冷传递到心头,满目皆是模糊了时空的隔绝感。

——而事实上,他对于跳跳真正的认识从十七岁开始,五年对于他来说,太短暂了。

但是跳跳记了十七年。

五岁那年初识,七岁那年灭门,后来走过月魔谷,再到登上魔教第二堂,于十六岁的末端再逢。

——“而十七岁那年你曾问我,何时能取其项上人头?”

就像光明的极致是黑暗,大起之后必有大落。与之相对的,世界的温度在刹那跌至零点,浮云蹁跹。所有的言辞都说不清、道不明,只能夹着土崩凋落的感情一并涩在虹猫喉头。

彼时的虹猫方戒过血瘾,比不得曾使长虹的威势,一招一合只能扯动依偎蔓草,徒惹来几叠灰尘。夜深也本该人静,但有一式演毕,他抬眸便看见跳跳站在不远处,一片良久的沉默无言。

光影模糊而破败。

虹猫心里也是有郁结的。眼看大战在即,可、可偏偏就这么被耽搁了去。他苦笑了一声,面对这个曾经的魔教护法,旧时的黑衣朋友,如今的青光剑主,才表露出一丝焦急来。

“何时可以大破魔教,给苍生一个交代?”

取那魔教教主的命,来告慰先父在天之灵?

跳跳面上或许有一种微妙的神情,即使在近处也辨不清面容的冷。近十年里,他看着寒怆热病也伴冬蛰钻进黑虎崖里,听凭病症摇落魔教教主几茎白发时,安静默然得像个鬼影那般滚进墓门。假如有天风过碧,或许能看见青茵浓密的地土上纠结起满目清浅疏影的紫,或是良久失修所谓言之来路枯骨。

虹猫看着他义无反顾地走向深渊,又或者,他其实一直都在深渊底部,从未见过太阳。而他也从未靠近过。

何时取其项上人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宴陈王之平乐,恣斗酒之欢虐,为无怀葛天之子民,得见海晏河清,天下盛景?

08

就连他的白衣上都沾染令人难言开口也辨不清的晦涩。但我能猜度,在梦沉时,比身体更为清楚的时令习惯性遗落。玉蟾的桃花散了,金鞭的海棠败了,西海峰林的阶梯太高,雾气太浓,就连掩在道旁七零八落的水泽也要消弭了。

梦与醒的边界,已经快要消散。

我有些想打断他,想告诉他,盟主大人,不用再讲了。但是舌底发涩,从未想过这样简单的,并不需要费尽心思的文字,在临近齿关时竟只会连自然宣诉都无法跌下牙隙。只有短暂的音节在唇隙间流淌——被半掌盛世的轮廓阻碍了。

国泰民安。

09

跳跳举了杯,茶水已经凉透,或许这将是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为何会聚集在一起?”

有人说七剑是神兵利器,七剑传人应了运,合该为天下苍生,黎民百姓。有人说七剑为侠,个个皆是英勇意气,舍了生,忘了死。但七剑其实不过是几许浮萍,在时代的潮流下逐走沉浮。而风起于青萍之末。

“同握大义。”

“而大义已结,人非物非,那之后呢?”

或许是两人对于说书的不在意表现得过于明显,跳跳突兀地被评书先生点了名,硬要他来指点几句。

而青年就那样款款然地站起。

“过往种种,

“不过子虚乌有尔。”

10

白鹭、日色、火云。所有的一切都在远去。泯灭在看不见的灰尘里。

我的眼睛有些发涩,他们也只是普通人,端了盛名。

虹猫轻轻抿了一口茶。而我握紧瓷杯,里面的液体也早已经冷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先父曾告诉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继承长虹’。”

或许是对天下动荡时七剑必须担起除恶责任、舍弃生死的叹息,或许是对于七剑聚首、山河将乱的预判,但当时的白猫,是否真的有一丝对于幼子的祝愿与祈福?是否已经预料到,往后种种,从拿起剑的那一刻起,无论天下平定与否,都是一条不能回头的道路?

恍惚间,我又听见了那句话。

何时取其项上人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宴陈王之平乐,恣斗酒之欢虐,为无怀葛天之子民,得见海晏河清,天下盛景?

11

“前缘珍重。”

评书先生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停了,如此定词。

虹猫只能看着这四海三山,看着青年起身,一如当初他也只能看着父辈赴死。长虹的剑光入了鞘,一切都在远去,也许振鹭一别,从此西行。

无人能再定你去留。

12

“鹤姑娘。”

我看见有只鸽子在窗外扑腾着,虹猫脸色未变,却起了身。告别是平稳的,红衣猎猎,匆忙地消散在雪里。

13

他离开茶楼时,即将裹上满身沥沥的风雪。
 我的手指正压在书面上,诗经第二百八十四篇。

他是我戾止的客,也有一袭白衣,可称斯容。在此在彼,皆有终誉。可唯独不能是振飞之鹭——他陷在水泽里,脱不了身。

他问:“你我相识,有多少年岁了?”
 或许我能低垂着眼睫,依旧像个小女孩儿那样缓慢细声地答。

“二十四年。”

——————————
 很荣幸能作为一个画手来参加风雅颂的文篇(。)起初选这个题目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很多的想法,也找不到立意,最后在刷b站的时候看到了一条弹幕:我们已经等过十二年。又看到:我们还有很多个十年。最终选了这样很粗浅的内容,写的过程不很顺畅,校对和我在几个晚上的互相折磨里跌跌撞撞最终出来了这一篇,假如能够表达出一些意思是最好不过了。

最后感谢风雅颂所有参与人员,感谢cctv,感谢张家界,我们还有很多个十年。

Shadow

【风雅颂图文解禁-颂】蓝莎/文-《商颂-有客》

       眼看到了三伏天,外头一日比一日燥热,好在金鞭溪客栈坐落山间,又借了后院溪流蜿蜒迂回的潺潺水势,时节往复总比山外慢些。院中海棠不愿入夏,春意便顺从地在枝头蹲着,满树花色如火如荼,映得树下紫云也热烈起来。

       莎丽执剑于左手,刚摆出紫树花开起手式,忽地捕捉到一声异响,眼神飘向院门,轻声念道:“来了。”她将紫云背在身后,刚向院门迈出两步,忽又顿住,满目疑惑,微微侧身凝神细听稍许,脸上忽然绽出笑来,同时收剑回鞘,蕴了轻功两步并作一步地向院...

       眼看到了三伏天,外头一日比一日燥热,好在金鞭溪客栈坐落山间,又借了后院溪流蜿蜒迂回的潺潺水势,时节往复总比山外慢些。院中海棠不愿入夏,春意便顺从地在枝头蹲着,满树花色如火如荼,映得树下紫云也热烈起来。

       莎丽执剑于左手,刚摆出紫树花开起手式,忽地捕捉到一声异响,眼神飘向院门,轻声念道:“来了。”她将紫云背在身后,刚向院门迈出两步,忽又顿住,满目疑惑,微微侧身凝神细听稍许,脸上忽然绽出笑来,同时收剑回鞘,蕴了轻功两步并作一步地向院门跃去。

       细碎的尘埃在阳光下飞舞,官道上一人一马由远及近,马是照夜玉狮子,人如月色凌霜雪。良马温驯,不等主人令下,自觉在院门前停下马蹄。莎丽仰头对马上的人笑道:“正在愁三伏天生意清淡,不想竟有贵客驾临。你怎么来了,今日玉蟾无事?”

       蓝兔翻身下马,宫装摇曳裙摆同乌发划过同样饱满的弧度,探身向店里瞧了一眼,见店中寂寂,才对莎丽道:“前几日听说你生意不错,怕你忙不过来,特意想来帮衬,没想到生意清减至此,看来我白跑一趟了。”

       莎丽熟练地挽过马缰,一边牵马同蓝兔进院子,一边上下打量着蓝兔:“我可没见过来干活的人穿着如此隆重。一个月的工钱怕也赔不了这一身衣裳。”她今日既未束发也未佩剑,劲装时的凛冽气质为之一变,倒多了几分清贵威仪之气。

       蓝兔似乎这才意识到不妥,提着裙摆一脸为难地左右看了看,忽又冲莎丽眨眨眼,笑得乖觉讨好:“走得急了,没顾得上这些。老板娘可愿借我身衣服?”

       莎丽白了她一眼:“堂堂玉蟾宫主,竟然来我这儿骗吃骗喝骗衣服。”她随意挥了挥手,牵着马向马厩走去,“楼上房间,你自己找,随你喜欢穿哪件。”

       蓝兔在她身后虚情假意地一揖,口中唱喏:“多谢老板娘!”刚转身向楼上走去,蓝兔忽又回头向莎丽背影道,“你可别薅它的毛了,你把它薅秃了,我以后骑什么来看你呢?”

       莎丽刚搭上马鬃的手尴尬地僵住,回头恼羞成怒地吼了声:“你还去不去换衣服!”

       蓝兔掩唇轻笑,乐不可支地上了二楼。莎丽看着自己定在原地的手,自己也忍不住扑哧一乐。

       栓好了马,她又看向院外,目光锐利又倔强。山间天气本就多变,又值盛夏时节,一大团墨色的云缓缓靠近,天色渐渐暗下来。被蓝兔扬起的尘土仿佛还未落地,远处隐有轰鸣。莎丽向背后伸出手,却在碰到紫云剑的瞬间停住,想起什么似地回头看向二楼自己的房间,忍不住勾起嘴角:“什么都瞒不住这丫头。”


       轰鸣声渐近,尘土飞舞得愈发张扬,客栈大堂蹿出两个姑娘。两人年岁相仿,一人容貌妍丽非常,削肩细腰,眉梢眼角俱是风情,腰间佩剑,观其行进举止,似乎懂些功夫;另一人相貌平平,气质却端正温雅,颇有大家风范,明明瞧上去手无缚鸡之力,却将身边的姑娘紧紧护在身后,脸上血色尽褪,仍是不屈不惧的神情。懂些功夫的那位也不肯让她,两人僵持一阵,最终携手并肩站在一处。

       其中一人看见莎丽站在院门前,慌忙向她礼道:“家族乱事,恐起纷争,不敢给老板娘添麻烦,请老板娘回避罢。”

       莎丽饶有兴味地摆了摆手:“我既敢收留你们,自然也不怕麻烦。”说话间,她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己的房间,微微一笑,“况且,我有底气。”

       两位姑娘面面相觑,不解其意,方才问话的温雅姑娘思虑稍许,试探道:“老板娘知道我是谁?”

       莎丽淡淡一笑,不作应答。

       乌云当空,日色昏聩,哄乱很快逼近院门,马蹄声、嘶鸣声、说话声杂沓不绝,莎丽只能勉强分辨出“禀老夫人和公子,小姐就在这里”“今日必要将她带走”“家族蒙羞”等琐碎片段。不等尘土落地,已有人冲进院门,没头没脑地向莎丽扑来。莎丽微微侧身躲过,鞘中紫云同时光芒大盛,穿透尘埃,总算让双方打了个照面。

       打首的是位而立之年的贵气男子,衣着华丽,面容冷冽,他身后乌泱泱跟了一群人,再往后是一顶织金软轿,轿旁立着四位神情恭敬的侍女,想来轿上的人尊贵非常。

       男子本神情暴怒,然而目光在紫云剑上落了片刻,面色一变再变,终究不情不愿地抱拳行礼:“湘南蒋府蒋志南见过紫云剑主。”

       湘南之地,蒋府为尊。以当年魔教为祸湘西之力,却硬是对湘南无可奈何,寸步难进,湘南百姓因而免遭灾难,蒋府势力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莎丽不行女子万福礼,也如对方一样抱拳还礼道:“蒋公子客气了。公子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蒋志南一眼瞧见在大堂门口携手同立的两个姑娘,面色铁青:“不劳烦剑主,在下只是来带家妹回府。”向着二人的方向,蒋志南怒吼道,“还不跟我回家!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纠缠在一起成什么体统!”

       莎丽回头瞥了一眼那两人。气质温雅的姑娘面色惨白,触及蒋志南目光时更是瑟缩不止,另一位姑娘立马跨步上前将她护在身后,直视蒋志南凶恶目光,寸步不让,莎丽却瞥见她的拔剑的手都在颤抖。

       莎丽回头,侧身迈开两步,正挡在蒋志南和两位姑娘之间,朗然笑道:“开门做生意,来者皆是客,令妹和她眷侣既住在我店里,我自然会照顾周全,蒋公子不必忧心。”

       蒋志南似被激怒,瞳孔蓦地收紧:“紫云剑主慎言,女人而已,何来眷侣?”

       “哦?”莎丽故作惊讶道,“若非眷侣,令妹何故逃婚至此地?如今世道下龙阳之好能上得台面,偏就女儿家的心意见不得光?”

       蒋志南逼近一步,目光阴沉:“家务事,还请剑主不要插手。”

       “家务事?”莎丽直爽惯了,最不耐烦世家名门的花花肠子,当下冷笑道,“贵府早早放出消息,哪家客栈收留令妹,”莎丽刻意顿了顿,“和其眷侣,就要哪家店毁人亡。我是生意人,指着开门纳客讨生活的,我让什么人住我的店,要赶什么人走,这也算贵府的家务事?”

       阴云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虚空中隐有水气,气氛一下子便冷了下来。

蒋志南面色更加难看,但到底名门教养,尚未失分寸:“剑主言重了。剑主收容家妹之恩,在下铭感五内,银两即刻奉上,还望紫云剑主不要与我为难。”他言辞仍客气着,左手却背在身后向自己人打手势,手下卫士以网状悄悄逼近。早有卫士攀爬而上,沿二楼绕过莎丽向大堂逼近,却不知怎的,行至半路忽地没了声息,似被点了穴道定在原地。

       莎丽以余光窥视左右,早知其意,却也不避不让,大大方方地一笑:“在我店里闹事抓人,以后我还怎么开门做生意,当是蒋公子不要与我为难才是。”

       蒋志南无法,只能隔空向自己的妹妹怒吼道:“你还不给我过来!还嫌家族不够蒙羞吗!”

       本被护着的温雅女子仍瑟缩不止,开口时却语带坚毅:“阿玥自小受教,‘行方正,行无愧,行不惧’。阿玥如今无愧无惧,并未给家族蒙羞。”

       “好好好,真是蒋家的好女儿!给我上,抓住她们!”蒋志南一声令下,身边卫士一跃而起,却在行至半空时被后发先至的莎丽以剑鞘重重拍在肩膀上,跌落下来。莎丽落在蒋志南面前,面上依然带笑:“客栈不许动手,请蒋公子见谅。”

       “你!”蒋志南暴怒已极,低吼道,“我敬七剑除魔卫道,才叫你一声紫云剑主,你一个乡野小妇,懂什么礼义廉耻,也妄想插手我蒋家事务,你……”

       “乡野小妇?”切冰碎玉的女子声音从高处传来,蓝兔凭虚御风而下,一身宫装如彩云跌落人间,转眼便立在蒋志南面前,眸若寒星,“多年不与蒋府走动,不想蒋府礼仪教化没落至此。”

       蒋志南万万没料到蓝兔在此,惊得几乎要将眼珠子瞪出,顿时后悔不迭:“见过玉蟾宫主。志南失言,请紫云剑主见谅。”

       蓝兔敛衽为礼,笑容清淡得紧:“蒋公子,好久不见。”

       莎丽歪着脑袋看向蓝兔:“不是叫你换身衣服吗,怎么还穿着这个?”

       蓝兔收了清冷神色,摇头笑道:“瞧你这店里果真生意惨淡,统共只有两个客人,眼看着还保不住了,我便是换身衣服,也没有活儿干啊。”

       蒋志南低头听着两个姑娘交谈,额上冷汗涔涔。虽同为七剑,金鞭溪客栈和玉蟾宫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蒋府与玉蟾宫交情匪浅,便是老太爷亲自前来也得卖蓝兔情面,蒋志南能对莎丽下手,对上蓝兔,却是不敢不敬。

       蓝兔打趣完莎丽,向蒋家小姐招手。阿玥犹豫片刻,牵着另一位姑娘来到蓝兔面前,俯身见礼:“蒋玥见过蓝兔宫主。”

       蓝兔扶起她二人,温声问执剑的姑娘:“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小影。”她早将剑收回腰间,只是仍处于戒备的姿态。如今直面蓝兔,她眉目间仍不惧不退,左手紧紧牵着阿玥,似乎没有什么能让她们分离。

       “我本不该插手,但偏有个天生侠义心肠的老板娘。老板娘吩咐的事,店里伙计怎么都得完成。”蓝兔含屈带怨地瞥了眼莎丽,却止不住嘴角上扬。莎丽负手在后,海棠颜色映得她眼底红霞一片。

       蓝兔又看向两位姑娘,正色道:“我只有一句问你们。此后若世路依旧难行,是否能永葆今日真意,至死不离不弃?”她看向蒋玥,补了一句,“尤其是你。”

       小影闻言一惊,抬头看向蒋玥。蒋玥轻轻一笑,伸手替小影拭去额上细汗。小影捉住蒋玥的手,二人都不言语,只相视浅笑,眸中波光潋滟。

       蓝兔见此情景,也不多问:“你们随我来。”蓝兔携莎丽带着二人径直向人群最末的织金软轿走去。

       一宫之主自然当与一族之长对话,蒋志南不好阻拦,只得噤声立在原地。蓝兔停在织金软轿前,高声见礼:“玉蟾宫宫主蓝兔,拜见蒋老夫人。”

       蒋玥在她身后跪下:“阿玥拜见祖母。”她扯了扯小影的衣角,小影虽不情不愿,到底还是顺从地跪在她身边:“给老夫人请安。”

       轿内传来轻微响动,侍女掀起帘子,一位华贵非常的鹤发老夫人端坐在轿内,看向众人的目光如石上青松,岁月风霜都在里面。她开口时,语带叹息:“我并非瞧不起市井江湖,只是市井之间与名门府第到底有别,蓝兔宫主,你当明白。”

       蓝兔仍低着头:“蓝兔明白。士族名门靠名望聚财力人心,以财富人力抚育后人,后人浴此恩德成才,自然当事事以门楣荣耀为先。然人各有志,事已至此,勉强不过粉饰太平,于族于己无益。”

       老夫人摇了摇头:“老身不是说这个。”她目光在跪着的蒋玥和小影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蒋玥身上,缓缓开口,而声若雷霆,“既是蓝兔宫主求情,我可以放你自由,但从此不入户籍不登门楣不冠族姓,你也再不可见蒋家族人——就当你死了。如此,你可愿意?”

       小影猛地抬头,心急若焚地看向蒋玥,后者却似早知此事般神色寥寥,只端正跪好,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再开口时已改了称呼:“多谢蒋老夫人恩典。”

       “不要,不要这样……”小影惊得语无伦次,“那是你的亲人,你说过你舍不得,阿玥……”蒋玥仍磕着头,额上沾满了血和尘。

       小影手足无措,慌忙转向蓝兔想要求情,却见蓝兔和莎丽皆如蒋玥一般似乎早知如此,皆满面悲悯地看着蒋玥,顿时又惊又怒:“血浓于水,为何要如此绝情……”

       蒋老夫人斜眼看她,目光坚硬如铁,言语铿锵,容不得半点质疑:“老身风雨半生,见惯荣辱,光耀门楣什么的,我这个糟老婆子从来看不入眼。但人活一世,名誉与责任共担。要受人敬慕信任,自身便不能行差蹈错。蒋府出了个逃婚磨镜,受人耻笑尚是小事,万一日后魔教再起,蒋府威信不复,再无力组织力量与之抗衡,其中后果,你可明白?”

       “我……我……”小影无力地跌落在地。与蒋玥望族出身不同,她自小在乡野摸爬滚打,世家恢弘门楣背后的沉沉重担,于她就像日光尽头的虚影。

       蒋玥轻轻拉住她的袖口,面色惨白如纸,含泪笑着宽慰道:“没关系的。从和你在一起开始,我就做好了准备。”

       老夫人却在此时看向眼眶微湿的蓝兔和莎丽,言辞间意味深长:“紫云剑主今日紫云剑不出鞘,玉蟾宫主更是不佩冰魄,想必是明白其中道理的。”

       蓝兔和莎丽互相在对方的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两人微微一笑,同时垂下眸子:“自然明白。”


       山间天气多变,那场大雨终究没能落下。蒋玥和小影相扶相携远去时,正是黄昏时分,墨色的云早已飘远。夕阳穿海棠花而下,丝丝缕缕如织金锦。蓝兔和莎丽站在海棠花下,并肩看那二人遁入浩渺天地,直到身影被霞光完全淹没。

       “这样真好。”莎丽感叹道。

       “是啊,真好。”蓝兔同样叹道。

       莎丽不问蓝兔今日为什么急匆匆地赶来,蓝兔也不问莎丽为什么偏要管这桩闲事。

       海棠花瓣盛满霞光,落在蓝兔鬓边,莎丽发上。

       良久,蓝兔轻声道:“我该走了。”

       莎丽转身看着她。落花簌簌而下,她与她相隔数步,近得呼吸可闻。

       但谁也没有再上前半步。

       大批人马撤走,客栈便显得冷清寥落,莎丽不禁叹道:“客栈开门迎客,却不能留你常住。”

       蓝兔伸手拂去她发间落花:“人生百年,谁不是客,不拘这一时一刻在不在一处。这样……也好。”

       莎丽看进她眸中,缓缓点头。

      “这样,也好。” 

---我是分割线----

      作为12CP中唯一GL(原来没有马莎邪教?),我写不出蓝莎万分之一的美好呜呜呜呜呜呜呜,请大家爱这两个全天下最好的姑娘。

       请允许我再吐槽一下颂组的死亡选题,《风雅》的标题是真风雅,到了《颂》这儿就,鲁国好啊商国好,马壮车豪祭祀酷什么的,我emmmmm。

       感谢浮生带我玩,主催大人真的好辛苦,又花时间又花心血还花钱,想给你递好多好多小红心。吹爆staff全员,混进神仙合志这事儿我能再吹一年!

       最后,大家新年快乐,祝新的一年里你的CP天天发糖!

一字连宸
【风雅颂图文解禁-颂】黑跳/画...

【风雅颂图文解禁-颂】黑跳/画

解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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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卿

【风雅颂图文解禁-颂】黑跳/文-《商颂-烈祖》

                                        (一)年少未善筹谋


    人生值得悲春伤秋的事情很多,但我通常没有太多机...

                                        (一)年少未善筹谋


    人生值得悲春伤秋的事情很多,但我通常没有太多机会难过。你知道蜉蝣么?那十年,我学会了让所有的痛悔都随着太阳的脚步,朝生暮落。


    冬。

    无边夜色铺散在空中,小男孩残破的锦袍上遍布血污,如一只受惊的小兽般,在林子里逃窜,我轻飘飘地跟在他身后,偶尔帮忙引开些附近的追兵。

    男孩分明才开蒙没几日,功夫不够有章法,呼吸也不够匀称,一路上逃得分外艰难,唯一股子不屈的信念撑着,才没倒在途中,可眼看到了包围最紧密的外圈,他却已经力竭。

    我长叹一口气,终究不能深藏功与名,日后相见,恐又是一桩恩怨难分抵死纠缠,可如今,我到底不能见死不救。轻吐一口气,我沉身下树,挡在他面前。

    他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右手艰难地把一人高的剑横在身前,还未出声已经被我打断:“我不是来杀你的,把剑收起来。”

   “别在我身后动歪心思,就凭你的本事,别说现在,就是平时,十个你也不会是我的对手。”

   “前面已经被魔教重重封锁,硬闯出不去的。往东四百步,有一条河,深度足以藏身,你跳进河里,闭气等待,魔教每隔一炷香会缩小一次包围,只要你能坚持过这一轮搜索,就可以离开。”我一口气将所有事嘱咐完,他却没有什么反应,我终于装不住,“你,听懂了么。”

     他木讷地点点头。

     我急道:“那还不快去!”

     他仍是没有说话,只是依着我的话,机械地向东挪动着步伐,才走出几步,就又停了下来。我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一脚将他踢进河里,他却突然转头向我发问:“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我一顿:“你不必知道,也不要知道,这样最好。”

     他点点头,倒也不追问,这次坚定地转身跑开了。

     我心里老怀大慰。

     努力了十几家,终于这一次遇到个稍微机灵些的,或许,这赵家后继有望。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依着吩咐,包围渐渐缩小,属下们也朝着我这边围拢过来。我掣了折扇在手,装作一路风尘仆仆,方才与他们“偶遇”会合的样子,领头的队长朝我行礼:“堂主。”

       我寒了一张脸:“可有漏网之鱼?”

     “回堂主,没有。”

     “那便好,缩小包围。”

       手下应了声“是”,便渐渐向前围去。

       我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于微不可查地松下一口气。可几乎就是我低头那一刹那,空气中传来撕裂般的逼仄感,我震惊地看向河边,结了薄冰的河水间突然升腾起一人多高的浪来,向着对面的树当头淋下,一道瘦弱的身影从衰败的树间缓缓滑落,本就破碎的锦袍为枯树刮碰,丝丝缕缕,迎风而散。

      不消探查,也知道他的五脏六腑,已经碎尽了。

      我几乎捏碎了扇骨,却逼着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迎向不知为何到此的黑小虎:“少主大人今儿倒是好兴致。”

      他皱了皱眉:“猪无戒这厮,若是有好处的事绝不会让给别人,我听说他一心向父王举荐你,就过来看看。”

    “你真是特意为我来的?”我追上去两步,扯出嬉皮笑脸的表情来,“不是吧,属下何德何能能请得少主相助,真是三生有幸啊……”

    “有这时间,你该教教你属下那些蠢货,怎么找人。真放跑了赵家人,神仙也救不了你。”

    “那不还有少主替我美言?”

    “滚!”

      ……

     那年,我十四岁。自魔教开始灭门屠家,以加重自己对武林的威慑,这是第二十七家被灭门的家族。因着我的疏漏,跟黑小虎不告而来的“一番苦心”,赵家,满门尽灭。

    就像我不知若有机会日后相见,那个孩子将如何在恩怨中抉择,对于为救我而来的黑小虎,与那个无辜孩子的性命,或许,遗忘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就像,蜉蝣。

    朝生暮落。

 

                                          (二)空念韶华逐水流


       他的性子有八分随了父亲,霸道冷漠又充满棱角,仅有的两分温柔,是在我回山前,他对我说,要我小心。


       春。

       自虹猫那小子打出西海峰林,至今,也快半年光景。黑虎崖上传令兵来了又去,就像天边飘散的云。

       我已经许久不知,山下是何情状。

       每天重复着给黑心虎送血、陪黑武士扯淡的日子,顺路给黑虎崖加上几道“无伤大雅”的机关,八卦八卦狂刀怒剑学艺时的往事……前段时间忙碌得久了,这一静下来,就觉得岁月分外空虚可怖。

       我是在黑小虎下山时被调回黑虎崖的。黑心虎重伤已久,无力操持教中日常事务,黑小虎又经十年闭关,魔教的势力早已被各堂堂主蚕食殆尽,唯因二人功夫太过高强,大家才不敢生出另外的心思。黑心虎也是个老江湖,制衡之术用得混熟,猪无戒与牛旋风这两个对外的堂主,一向彼此看不惯,他又不加高下区分,只每次安排任务时指定正副,再加上我这个虽无实权地位却极高的护法,三人彼此制约,倒也平衡。

     而金鞭溪一战,少主出山,这天下,总归该是新王的了。

     我回山那天,他破天荒地来送我,棱角分明的五官,带着些僵硬的愧疚。“父王只是觉得不需要来这么多人,你不必瞎想。”

    “不敢劳少主相送。”我跪下,“一切但凭教主安排。”起身时,我却笑着凑到他耳边,低声:“这烂摊子可算交到你手里了,我可是乐得清闲。”

       他撇撇嘴:“他俩还这么能折腾?”

       我耸耸肩:“一直如此。不过你来了,倒也该消停些了吧。”我随即踏轻功要走,却被他叫住:“听说七剑的手段蛮厉害,父亲把精锐都交给我下了山,山上的事,你要多加上心。”

     “蛮厉害”的七剑之一的我握紧了拳头,良久:“好。”

        后来再山上时,我也常常听闻起他在山下的故事:冷血残酷,杀人如麻,无论是自己人还是七剑中人,落在他手中,都难免厄运。

       每当这时候,我都会想起回山前的那一夜。

       他的性子,有八分随了他父亲,霸道冷漠又充满棱角,仅有的两分温柔,是在我回山前,他对我说,要我小心。

       而我,却永远无法回应。

 

                                     (三)往事莫回头

          

        我自认平生机警,少有做错。唯二做过的蠢事,一是帮他挡剑,二是,劝他放下。

    

      夏。

      好久没睡过这样的安稳觉,待我醒来时,日头业已高悬,看起来,竟已是晌午光景。夏日的蝉鸣总是格外聒噪,我被吵得不行,正打算捻颗石子惊飞它们,抬手时,却觉得胸口撕心裂肺地疼,这才想起,昨日夜里,我仿佛被人捅了个对穿。

     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身上的伤口,你不注意时,它便似不存在一般,只要不惊到它,它也不会打搅你,可一旦你注意到,它便似被惊醒的幼儿一般,用尽全力来吸引你的注意。我被连绵不绝的锐痛击得一头冷汗,连呼吸都不得不放轻几分。有的时候,我也会怀疑自己究竟在坚持些什么,像是昨日那种情况,或许,直接身死会好受些?

     可惜逗逗到得太快,医术又太精湛。

     人生诸般苦,求死不得,当算其中一件。

     陆盟主在得知我清醒后就赶到了我身边,一身锦绣朝阳袍,被血浸的云纹四卷,开口时沙哑的嗓音,与之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黑小虎诈死还生,身上重伤未复,纵使功力尚在,也当虚弱不堪。”

     我沉默片刻:“是。”

   “祁明是祁家少家主,一手祁家剑法,卓越不群,再加上你堂堂青光剑主,当不会有失。”

     我再回:“是。”

    “可是,祁明死了,死在天魔乱舞下,而他的祁家冰泉剑,插在你的身上。”陆盟主不再说话了,沉寂又哀伤的样子,像极了旷远的山川。

    “是我负他。”我低声。

       陆盟主倒是笑了出来:“我知道,你与黑小虎有十年兄弟之谊,可昨日,我却力排众议同意你去追杀他,结果,他不见踪影,而祈明,成了冤死之鬼。”他微微仰起头,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泪水,“祁明与我,亦是八拜之交。”

    沉默,良久的沉默。

    或许,死亡对我来说,真的是比较宽容的选择。

 

    昨天夜里。

    夏日的晚间愈发闷热,被烈火灼烧过的黑虎崖尤其如此。属于七剑与黑心虎的最后决战,就这样拉开序幕。围观的,是无数魔教信徒,与匆匆赶来的各派掌门教众。

    麒麟的血灌溉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我抬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不是国泰民安的祥和,而是他匆匆赶到的身影,不可置信地望着山崖顶端,在那里,曾站着威立于整个武林顶端的枭雄,而现在,却只剩下一道残影,与这片万物复苏的袁家界,格格不入地,灰飞烟灭。

    徒留他一个人在人世间饮尽悲凉。

    或许是当日的假死已经造成他太重的内伤,他强行支撑到此,已经疲惫之极。我看着他猝然倒下,一大口血自嘴边喷薄而出,仓皇又无助的样子,竟有几分像是西海峰林时的虹猫。

    飞溅的麒麟血不仅救治了受伤的人们,也催发了无穷的贪欲。想要麒麟血的人愈发的多,连带着许多所谓正道也撕破脸面拔剑相向,虹猫他们挡在麒麟身前,元气未负的身子拼死舞动着剑光,却只见左支右绌。

    方才接任不久的少年盟主陆云祥显然没什么威信,喝止不了逐渐狂热的人群,只得与祁明一道拔了剑,也加入到这等乱战之中。

    黑小虎出现的时候,陆云祥几乎是下意识地纵身而起,却被我一把拉了下来:“麒麟很危险,七剑重伤支撑不了多久,盟主,这边要紧。”

    “我绝不会让魔教少主活着离开这!”他咬牙切齿,眼中恨意翻涌。与他对视一眼,都觉得要被焚化。

    我苦笑,果然。

    今天来到这里的,图权的图权,图名的图名,两个都不图的,还有仇。

魔教横行江湖二十年,历来崇奉斩尽杀绝,足下踏过不知多少世家的血。死者不曾安息,生者不得忘记,而今风水轮转,终也逃不过株连九族的结局。

    “我去。”我坚定的看着他,“我去抓他回来。”欲望的力量强大得可怕,我们几句话的功夫,虹猫他们已经后退一大截,黑夜里衣服的颜色愈加黯淡,不知浸染的是谁的血。“帮我们守护麒麟。”

    祁明也过来:“小祥哥,青光剑主说得对,麒麟要紧,黑小虎那边,我跟他一起去就够了。”

    他终究是同意了。

    事后,我无数次回想那一夜。我一向自认机警,却为什么在那一夜,会一蠢再蠢?而陆云祥,又究竟有没有后悔过?

 

    与黑小虎的交手很顺利,重伤的他早已是强弩之末,我与祁明合力,很快就将他击倒。可当祁明的冰泉剑刺向他心脏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我挡在了他身前。锋利的剑刃刺穿了我的身体,眼前祁明惊愕的表情渐渐模糊,他自身后扶住我,而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劝他:“少主,你放下吧。”

    他没有放下。

    我听到掌力喷薄、骨头碎裂的声音,而后周遭的一切都渐渐模糊。山河永寂。

 

                                      (四)却道天凉好个秋


      有的人,看起来雄才大略,实际上却是个不务正业的主,学了这些年的韬略,没建了半分功业,却只教人永世都忘不得他。

 

    秋。

    秋天,一向是喝桃花酿的好季节。

    兄弟几个约了去玉蟾宫喝酒赏月,而我终究因没什么心情,爽了约。

    入夜,林间传来沙沙的轻响,我听得脚步声,自林间抬起头来,看着下方笑嘻嘻的逗逗:“你不去玉蟾宫喝酒,跑到我这干什么?”

    “谁让这边有病人,喝酒哪有治病重要不是。”他骄傲的晃晃手里“包治百病”的招牌,“我可是神医。”

    我“切”了一声,又躺回去:“你就编吧,浑身一股子桃花醉的香气,难不成你是给酒窖里的耗子治的病?”

    “又没说非要用药啊。”他眨眨眼,“心病,算不算病?”

    我僵住。

    他幽幽叹了口气,竟有几分少年老成:“跳跳,一年了,你放下吧。”

你放下吧。

    我心口锐痛,愈合了很久的伤口仿佛又撕裂开来。

    这可真像当年我劝他的话。

    “怎么放下。”我幽幽长叹,“这混蛋,看起来雄才大略,实际上却是个不务正业的主,学了这些年的韬略,没建了半分功业,却只教人永世都忘不得他。”

 

    “他们竟然派你来杀我?”

    “是我自己来的,他们做不得这事。”

    “你?你也差得远了。”他的手松开,被捏碎了喉骨的尸体缓缓滑落,失却了神采的眼中还留存着死亡前的惊愕与不可置信,“知道你们七剑为什么会被逼到今天这个地步么?跳跳,你的心,还是不够狠。”

    “你信不信,今天死在这里的,也会是你,而不是我?”

乌云遮蔽了明月,死一般的寂静中,剑刺入肉体的声音,同掌打在人身上的闷响,一般可怖。

    那是七剑与魔教的最后一战,也是我与他的最后一次见面。

    七剑合璧之后,魔教四分五裂,被屠杀殆尽。而由于栖身魔教、放走黑小虎,我被武林正道人人唾骂,不得不与七剑划清界限,归隐山林。

    说是归隐,倒也不是真的不问世事,只是改用些暗地里的身份去帮忙,而不能与他们一道以七剑传人的身份匡扶正道。大家对此倒也看得蛮开,毕竟合璧之前,我们的合作与现在差得也不多。

    直到,黑小虎二度出山。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在短期内集结了那么多的部下的,总之,魔教复燃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血洗几家帮派,震动了整个江湖,然后气势汹汹地,向七剑宣战。

    虹猫当即就要动身,却被我拦住。

    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彻底拒绝七剑之首的决定。

    他的命,是我救的,这些人命官司,也当由我了结。

 

    当我到达约定地点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输了。

    这是我回山前,他送我的山崖。

    他早就知道会是我来。

    “熟悉么?”他笑着问我,沾了血的脸颊带着一丝笑意,“我教沦落至此,我不恨虹猫,也不恨蓝兔,我只恨你,跳跳。”

    “你应下我要你照顾我父亲的承诺,却亲手杀死了我父亲。这笔债,你又要我,怎么讨呢?”

    “动手吧。”我横了青光剑,“从前比武的时候,你总说我不尽全力,这次,我拿了青光了,我们,不死不休。”

    那一架,从天明打到深夜。彼此太熟悉,想要打倒对方就显得艰难无比。我与他一路打到悬崖边上,无视逼人的罡风,提青光迎着他天魔乱舞的气劲而上——这一剑,正是同归于尽的路数。

    青光锋利的剑刃毫无阻碍地刺透他的胸膛,他却诡异地笑出来:“你帮我挡过的剑,我还给你了。”我震惊时,胸口已经被狠狠拍了一掌,整个人倒退两步,连带着青光剑也被拉了出来。

    血喷如箭。

    将一向自诩锦袍冠带血不染襟的我淋了个透。

    他声音轻微如同呢喃,却带着几分讥诮,还有些我从不曾从那个不可一世的少主口中听到过的,孩子气“而你欠我的,终究还不清。”

    “我要你,带着对我的愧疚,活下去。”

    “但这一次,你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阳光下了。”

        双臂张开如鹏翼,他向后仰倒,自崖边飞落而下,猎猎西风呼啸,刮动他衣角的同时,也将他炽热的血风干在我身上。

     不明就里的各派群众围上来,恭贺我为武林除害,不负青光威名,而只有我知道,我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我恐怕此生都忘不了他。

 

    “我教沦落至此,我不恨虹猫,不恨蓝兔,跳跳,我只恨你。”

    这是他那堆忽悠各大门派的废话里,少有的几句真心话。

    对此,我深表不满。

    丫的双重标准得很,两军对垒各凭本事,他扮虹猫骗我们的时候,我们也没说什么,却因为我骗了他一直记恨到死。

    却不知,他后面的那句“而今我先你身死,必在黄泉路上等你”,作不作得数呢?


木天蓼喂猫-浮生

【风雅颂图文解禁-雅】黑心马/文-《小雅-何人斯》

文/浮生


林木苍翠映着古寺的木门,寺门的上方是爬满了青苔的黑瓦飞檐,檐上洒落了些斑驳的日光。晨初时分的光平和而温暖,将前夜里凝结的白霜抹去了几分,却仍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呼啸的山风自寺中穿过,卷着古钟的长鸣与大雄宝殿里僧人的早课声,一同灌入了寺庙后山的山洞中。


马三娘被这寒风冻醒,她摸摸索索地裹着袄子坐起,往洞中将息未息的柴火堆中扔了几根树枝,火焰逐渐升起,周身总算有了暖意。

洞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她却恍若未闻般,依旧是一副恹恹的模样缩在火堆旁。

橘红的火光将她苍白的脸上染了一层血色,她双唇泛青,低眉顺目地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她本就长得不差,且惯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所以当洞外...

文/浮生


林木苍翠映着古寺的木门,寺门的上方是爬满了青苔的黑瓦飞檐,檐上洒落了些斑驳的日光。晨初时分的光平和而温暖,将前夜里凝结的白霜抹去了几分,却仍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呼啸的山风自寺中穿过,卷着古钟的长鸣与大雄宝殿里僧人的早课声,一同灌入了寺庙后山的山洞中。


马三娘被这寒风冻醒,她摸摸索索地裹着袄子坐起,往洞中将息未息的柴火堆中扔了几根树枝,火焰逐渐升起,周身总算有了暖意。

洞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她却恍若未闻般,依旧是一副恹恹的模样缩在火堆旁。

橘红的火光将她苍白的脸上染了一层血色,她双唇泛青,低眉顺目地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她本就长得不差,且惯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所以当洞外的僧人披着风雪走来时,入目的便是她这一副着实惹人怜惜的柔弱模样。

事实上这本便是她惯常用的招数之一,专对付那些“怜香惜玉”的正道大侠,给了他们无数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机会。

但今天这位却不为所动——因为他是个和尚。

其实也不尽然,按说就算和尚不动情欲,却最是悲天悯人,或者说多管闲事——看着她这副模样,再不济也会多给两分怜惜与同情。

但这和尚却不同。

这已是马三娘在这洞中待的第十日了。十日前她自令人绝望的剧痛中睁眼醒来,莎丽那一剑当胸贯入,她几乎在一瞬间便失去了意识,谁料竟让她死里逃生,在这洞中睁开了眼。但没死总是好的,只要命还在,她总能找到翻盘的机会。

就在这时,那和尚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眼前一亮,原来是个和尚救了她——和尚好啊,心软、好骗、不杀生。

可这次她却错了,眼前这僧人尚未等她斟酌措辞诉说“悲苦身世”,便已开门见山地道出一句:“阿弥陀佛,贫僧圆觉,在河边遇上了重伤的马施主,请了乡间村妇替施主上药更衣。施主已昏睡月余,如今终于醒了。”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纵使玲珑如她闻言都呆了一呆。她未曾想这和尚竟开口便叫出了她的名字,且,圆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她脑中顿时警觉起来,面上却滴水不漏,仍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多谢圆觉大师……大师可是认识我?我这觉醒来脑中记忆全无,我是姓……马吗?不知大师……”

可她这柔弱尚未装完,便已被圆觉打断,他声调平平地在这洞中响起,却如石入枯井般,入耳有一种空旷的寒凉感:“马施主果然与他所说无二,”他的目光隔着数丈的距离直直地盯上了马三娘,“你重伤刚愈,切忌多思,贫僧对你并无恶意。”

话已至此,马三娘干脆收了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眼中敛了最后一丝温度:“你到底是谁?”

“阿弥陀佛,贫僧圆觉。”

“……你口中的‘他’又是谁?是‘他’救的我?”

“施主口中的‘他’,早已不在这世间——是贫僧救的你。”

马三娘眯着眼将这和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翻,慢慢将他话中的线索穿了起来:“有人在死前让你来救我?他为什么自己不来?他又怎知在他死后我定会有危险?”

——更重要的是,这人是谁?

在她马三娘的生命中,还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到死都还会惦记着她的人——莎丽大概算一个,那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惦记”了。

圆觉的爽快应答却到此为止,对于马三娘的推测他不置可否,更半字不肯吐露任何关于“他”的线索,马三娘见此也不再多费口舌。圆觉将手中的圆钵放在火堆旁边,钵中的白粥尚冒着热气,只听他道:“马施主先是合璧力竭,后又心脉受损,身体损耗太大,若不妥善将养,恐日后留疾。”

他转身朝外走去:“贫僧不在时,洞外有两名弟子守候,马施主有何难处直接吩咐他们便可。”

——这便是将她囚在这洞中了。

 

马三娘看着洞外踏雪而来的僧人,脑中慢慢过着这十日中与圆觉沟通的点点滴滴。这人知晓她的底细与手段,对她冒充莎丽参加七剑合璧的事情更是了如指掌,最重要的是——他在防她。

他日日来看她,与她的对话却从来都要隔着数丈的距离,他有时给她送来稀粥与吃食,有时还会带点伤药。但每当这时,圆觉都会隔空点了她的睡穴,马三娘重伤未愈自是无力招架,当她苏醒时,身上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过。

——他在防她。

她马三娘惯是心狠手辣的人,且善用毒药暗器,更重要的是,圆觉和他的弟子未必怕她,但被他请来给她换药的“村妇”却不同,有朝一日她得以脱身,必不会放过那些知晓她伤势、见过她面貌的人。

这和尚是当真了解她,了解到……让她产生了一种,仿佛面对着黑心虎的错觉。

——是了,是黑心虎。

 

她在外漂泊十数载,在看人这方面,她自诩眼光毒辣。正如她能看穿那些正道君子想要的是个能“怜香惜玉”的对象,她便朝着柔弱无辜的方向去演;能看穿虹猫蓝兔他们想要的是义薄云天的“紫云剑主”,她便朝着巾帼女侠的形象去演;此刻,她亦能看穿眼前的这个和尚。

这些天天把“普度众生”挂在嘴边的和尚,最爱干的事无非便是劝人从良,“回头是岸”——她太过清楚别人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她。

而真正的她却只有她自己明白——若是以前,还能加个黑心虎。

马三娘在他身边跟了整整十三载,教中其他人怕他、敬他、畏他,却独有马三娘一人,她了解他。并非是她无惧于黑心虎的狠戾性子,恰恰相反,正因她怕他,所以才了解他——为了能在他手下活命,为了能更好地争取到自己想要东西,为了成全自己的野心,更为了……有朝一日取而代之,坐上他的位置,俯瞰众生,笑傲武林。

这十三年里教中的护法和堂主换了一轮又一轮,马三娘却始终跟在他的身边。时光倥偬,十三年的日月在二人间匆匆溜过,却如同被巨浪拍打过的滩涂般,浪潮褪去,多少留下了些他们以为不曾存在的东西。

在她费尽心机讨好迎逢黑心虎的同时,黑心虎理所当然地也对她熟悉了起来——事实上,黑心虎只用了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全部。

如今的武林中对魔教教主黑心虎的传闻已是“动辄暴怒”“行事癫狂”“不择手段”。可马三娘却是见过的,见过十三年前那个以一己之力将教派推上武林之巅,以一教之力硬碰正道所有门派的魔教教主;那个性格暴戾却从不失算,手段与计谋都不输其武功的枭雄——黑心虎。

“枭雄”,是马三娘能想到的、对他最高的评价。

若此刻站在这洞中的是十三年前的黑心虎本人,她绝不会有翻盘的机会——可这和尚不是黑心虎,黑心虎已经死了,这世上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他。

这世上再也无人会像他那样了解她,再也无人如他那般令她忌惮,再也无人能阻她野心。

 

马三娘在又一天的晨光中睁开眼,对着火堆对面的和尚开门见山地道:“我也和你打个赌。”

圆觉眉目不动。

马三娘重复道:“我也要像他那样,和你打个赌——”

她不愿再与那和尚过多纠缠,直言道:“我知你救我是因数年前的一个赌注,你输了他,便应了他一件力所能及,且不违背道义之事。”

圆觉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似乎并不意外马三娘会知悉此事。

“我知你相救于我,却将我囚在这洞中,是怕我再度为恶江湖,”她的目光直直地迎上了僧人的视线,看见那双仿佛蕴着霜雪的目中微微一震,“我不多作狡辩,即便说了你亦不会信。

“我现下无法向你保证任何事——我无法向你保证离去后就立刻‘放下屠刀’,不再作恶,甚至,眼下便有一个让我再度出手的缘由。”

她这幅理直气壮、浑身正气的模样当真有些唬人,圆觉便有些被她唬住,他尚未信她,却有了同她谈话的兴趣:“是何缘由?”

马三娘垂下长睫,将得逞的笑意掩在眼底,复又抬头,一下看入了圆觉审视的目光中:“为‘他’报仇。”

“马施主说笑了,就算‘他’未死在七剑合璧下,你也不会放过‘他’。”

“是。”

她这一声干脆利落,面上坦然的神色纹丝未动。

“我本也是要杀他的,但如今他死在七剑手中——我却也不介意为他报仇。”

为称霸武林的野心,为那同路的十三载日月,她总是要手刃七剑的。

“大师,可愿与我一赌?”

 

圆觉不是黑心虎,他了解马三娘,却没他那么了解马三娘——更何况,马三娘在说这一句话时的确坦然得分明,当真发自肺腑般。

马三娘站起身,从石床边的阴影中走了过来。圆觉并未拦她,马三娘也只走到火堆边便不动了。她拾起地上的树枝,顺手一划,在地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线来。

那线歪歪扭扭地,只浅浅一条,她重伤未愈,自是丹田亏空,毫无内力。

“以此线为界,你我分坐两头。以‘辩’为注,你辩赢了我,你便进一丈;我辩赢了你,我便进一丈,谁先过界便为胜。”

圆觉看着火堆对面的马三娘,目有震颤。

“你胜,我便随你皈依佛门,若我胜,你放我走。”

圆觉的目光在马三娘开口的那瞬间便已深远起来——眼前这个场景太过熟悉,熟悉到一下便将他拉回了十年前的风雪中,他与那个分道扬镳的旧友也如现下一般,分坐火堆两头。

“你胜,我便听你的,从此放下屠刀,随你皈依佛门,”他的旧友在风雪中笑得张扬,“若我胜,你即刻下山还俗,入我圣教。”

年轻的和尚在漫天白絮中沉了眉目:“我并非来劝你皈依佛门,亦不会入你魔教。”

听和尚如此说,那位故人也毫不吃惊,摆摆手笑道:“也罢,你胜,我便自此封山,再不入中原武林;我胜,便教你应我一个条件。”

眼前的马三娘与十年前风雪中的旧友渐渐重合,隔了近十年的光阴后,那个当年一直随侍在侧的人,从故人的阴影中走到了火堆边,坐到了自己面前,和自己立下了一场暌违十年的豪赌。

当日他未能以此赢了旧友,令其向善;如今,他似乎有了再次弥补的机会——她已料准,他难以拒绝。

“阿弥陀佛,”他如十年前那般合掌叹道,“我佛不渡无心人,与人强求总是不美。”

圆觉并指在地上划出一道劲气,将方才马三娘画的那浅浅一道加深了痕迹:“若贫僧能辩赢施主,便教你发下宏愿,此生再不染血,为过往赎罪。”

马三娘却不肯轻易答应:“你这与叫我送死有何区别?若有人来追杀我,我也只能干坐着等他下手?”

圆觉闻言,眉目间难得有了些松动的柔和。若马三娘一口答应,他尚担心她不过搪塞,既肯如此狡辩,当是真心将他的要求听了进去。

——十年前他没有做到的事,如今已有了补救的机会。

“切忌伤人性命。”

马三娘沉默半晌:“一言为定。”

 

她想起这个和尚是谁了。

那是在早些年魔教最为鼎盛的时期了,那时黑心虎血瘾尚浅,神思清明,正是他最为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的时候,灭人教派更是常事,后山的水牢中成日成夜地“人满为患”,凄厉的尖叫与谩骂绕梁又何止三日。

——当然了,这是在马三娘尚未研制出“招魂引”之前。

招魂引的研制,其实并未在黑心虎眼皮底下进行——因为这是一颗被马三娘用来问路的石子。

彼时正逢后山的水牢中来了一位难啃的“硬骨头”,已审了十日之久,却仍未能撬开他的嘴巴。马三娘挑了一日到牢中巡视,挥手将那些愁眉苦脸的手下赶走,抓起身旁的一根铁链朝墙上使力一荡,眨眼便将那俘虏拎了出来:“水牢这种东西用来罚罚自己人也就算了,真要审问起人来效率也真是够低的。”

她的手一点一弹,眨眼便将一颗绿色的药丸给那俘虏喂了进去,玉箫声起,她看着地上痛苦地抱头嘶喊的俘虏,眼中慢慢有了得色——这是她第一次切实应用招魂引,效果似乎比她想得要更好些。

一曲过后,那人的眼中失了光彩,形容僵硬,已成了一幅傀儡的模样。

她放下玉箫,挑着音调,在那俘虏耳边呵气道:“你是谁?”

那人缓慢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一字一顿,毫无感情。

马三娘脸上的笑容愈发艳丽起来,连声调中都多了几分妖媚之意:“你家的祖传剑谱是什么?”

“归云剑谱。”

“谁写的?”

“第三十六代传人。”

“这本剑谱现在何处?”

“在陈伯手中,他将剑谱藏在了弟弟的襁褓中,三日前朝东跑了。”

“呦,还有漏网之鱼——”

马三娘对这个测试结果非常满意,正想给人再踹回水里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牢房门口响了起来:“这就是你的‘高效率’方法?”

此声一起,马三娘手中玉箫“哐啷”落地,摔得四分五裂,她却干脆利落地回身,“噗通”一声便跪在了满地碎玉上:“属下见过教主!”

比她的问安声更响亮的,是她陡然奔腾起的心跳。

招魂引的制作虽未报备黑心虎,却也未刻意隐瞒,以黑心虎之能,他该是知道的。今日惯例是黑心虎坐镇本部的日子,她又特意挑了个黑心虎在后山练功的时机,恰恰好地,让他看到了这一幕。

若换了别人,或许会以为她是“对此药信心不大”,故而未第一时间禀报上头。可她是知道的,黑心虎不会作此想法。

因为他是黑心虎,是那个只用了一眼,便看穿了她眼神深处潜藏的野心与欲望的,那个魔教教主。

“你的眼睛非常漂亮。”

野心昭然、心思深沉——光凭这两点,她似乎便足够令任何上位者忌惮了。

——你的眼睛非常漂亮。

马三娘品不明白他这话中的深意,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比起野心,黑心虎更看重她的能力——她于他有用。

后山的水牢空旷阴森,水波不动时,连呼吸声都会被放大数倍,马三娘抱拳跪在地上,听着自己的呼吸渐渐与心跳声重合,直到……和眼前那人的脚步声一并契合。

然后她听到黑心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记得提醒孤,赔你这根玉箫。”

她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他便给了她这个机会。

当夜,她去了他的房间。

房中亮着灯,门口守卫的狂刀怒剑也并未突然出现阻拦与她,这一切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

她敲响了房门。

“进。”

——他在等她。

并或许,已等了许久。

 

圆觉的故事便是她在那之后得知的。却也是个老生常谈的故事了,当称得上是“恶有恶报”的绝佳典范。马三娘当时听得稀奇:“你是说,在全家灭门后,他追凶千里,报了仇后就遁入了空门?”

……他当了一辈子的恶人,却在了却心愿后剃度出家?

黑心虎的视线落到了她身上:“未至苦处,不信神佛。”

马三娘便顺势倒向了他,不知是讥是嘲地娇笑一声。

说到底,那是一种他们二人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们的信仰是对权利与欲望的追求,尸山血海皆可成舟,阴谲鬼道尽是天梯——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


马三娘看着对面的圆觉——没有什么能阻挡她。 

他们各自在火堆两旁三丈远处坐下,圆觉的目光定在了火堆后的人影上,分明只隔着六丈的距离,他却已看不清马三娘的身影。

跳动的火苗将四周的空气晕得稀薄而扭曲,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一身黑衣的老友。

对面的人开口道:“所谓‘譬如动目,能摇湛水。又如定眼,由回转火。’当如是说。”

“阿弥陀佛,然也。”

“却不闻‘眼见为实’?”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可我却不愿见这‘如来’。大师,你观我之‘相’,可见得‘如来’?”

火堆那面的和尚定目看去,却并未给出答案,他缓缓摇头:“阿弥陀佛……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此生空过,后悔莫追!”

“大师莫要顾左右而言他,往生之事尚无定数,我既是我,此生过后,来世非我。且不闻‘佛渡众生’?”

“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你所造业,与佛无关,即所谓‘菩萨清凉月,常游毕竟空,众生心垢净,菩提影现中’。”

马三娘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向前挪了一丈坐下。

 

暂时的失利并未影响到她,不知是想起了黑心虎,还是想起了当年他所说的故事,她的唇边渐渐勾一丝捉摸不定的笑容:“圣僧高见,佛灭七情、断六欲,却不知大师如何看待当年为摩登伽女所惑的自己?”

哪怕数载佛门清修,妻儿老小全家丧命的过往,亦将会成为他永世的伤疤——马三娘对此非常肯定。

圆觉却在她的目光中微微一笑:“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善恶变化,追逐所生,道路不通,会见无期。”

圆觉的表现平静得令马三娘微微一愣,却不过片刻——是了,什么“未至苦处不信神佛”,说到底,若是圆觉当真对妻儿有如此深情,比起遁入佛门,追他们而去才更该是他的选择。

但下一瞬,她便看见圆觉站了起来,向着火堆的方向走了一丈。

“——我很想这样回答你,”白眉和尚的脸上第一次被火堆染上了暖色,“‘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自身光明,炽燃照耀无量无数世界。’药师如来为渡众生,发下十二大愿,此乃佛之大德。

“可我却是个俗人——愿我来世,不得菩提。”

马三娘眉尾一跳,看向圆觉的神色间有了些不一样的地方。

“此生我已造了太多杀孽,可我不愿入地狱。”

圆觉说这话的样子她眼熟得很。

 

那是在黑心虎血瘾已深的时候了,毒与血的诱惑侵蚀了他的身体,马三娘看着一代枭雄用了十年的时间,将自己一步步放纵成了如今动辄燥怒的暴君。

她是乐见其成的,甚至其中少不了她的手笔。

在她确实地得到了“卧底七剑”的任务时,她终于确定,黑心虎已大不如前,若放在当年,他绝不会将这任务交给她。

——十三年了,她终于等来了她的机会。

那日她自金鞭溪客栈回教禀报时,黑心虎站在黑虎崖上最险之地,面前有一方墓碑。

她看着那个曾在同一个崖边傲视云海、自比尧舜的魔教教主,在那方刻着“白梨”的墓碑前蹲了下来。

那一瞬,马三娘的心中蓦地一突。

她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向他汇报紫云剑主的情况,从头到尾,黑心虎都没有说话。

“马三娘。”就在她将要退下时,黑心虎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再过段日子小虎便要出关了。”

马三娘脑中“嗡”地一声,突然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黑心虎终于还是老去了,就像她所期望的那样。

人老多情。

她曾以为,黑心虎的世界同她一般,是没有“感情”这个东西的。

又或者他一直有,只是如今衰迈的他已没有了掩藏的力气。

 

火堆那边的圆觉似是回忆起了与亡妻的点点滴滴,连目中都溢出了温柔的笑意来:“我不愿入地狱,因为我要……与她来世团聚。”

我苦修一世,不为大道,只为来世还能再遇到你。

眼前的和尚与那年崖边的黑心虎在她眼前重叠起来,她心中一笑——

“那么,我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马三娘突然暴起,手中暗器数发,更拔了头上木簪便向圆觉攻去,后者未曾料到她的暴起发难,终是慢了一招。

三招过后,圆觉倒在了火堆边,马三娘将簪子从他心口拔出。

她从来没想过皈依,也没想过要放圆觉走——她从头至尾都只有一个目的,杀了他,杀出去!

可他不愿近身,她的武功又未完全恢复,在忆起“圆觉”其人时,她便已定下了此计。

 

马三娘与黑心虎终究是不同的。

黑心虎没有对自己的故旧下手,马三娘却不会手软——恩将仇报的事她已做了不少,圆觉不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她连母子亲情尚可抛弃,谈何救命之恩?

“……这些天,你说过一句真话吗?”

马三娘在呼吸渐渐冰冷的圆觉旁蹲下:“说过,一句。”

就在圆觉合眼的那一瞬,不知出于何种心态,马三娘突兀地问了一句:“是不是他?”

可已不会再有人回答她这个问题。

 

她站起身,朝着洞外的夕阳走去。

一如十三年前那个如血的黄昏,那个俾睨天下的魔教教主在她身前停了步伐。

“你的眼睛非常漂亮。”

野心与欲望在其中糅杂成黏稠的黑色,只一眼便似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这些天你说过一句真话吗?

说过,一句。

——为他报仇。

 

【end】


最后,惯例放上reference(?):

1. 譬如动目,能摇湛水。又如定眼,由回转火。——《圆觉经》

2.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金刚经》

3.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此生空过,后悔莫追。——《涅槃经》

4. 菩萨清凉月,常游毕竟空,众生心垢净,菩提影现中。——《华严经》

5. 摩登伽女——传说中试图勾引阿难尊者坠入凡尘情爱的人。

6. 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善恶变化,追逐所生,道路不通,会见无期。——《无量寿经》

7.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自身光明,炽燃照耀无量无数世界。——《药师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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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今天接任宫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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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CP25参加的虹猫蓝兔七侠传无料本的稿子解禁

*CP跳跳x蓝兔(单恋BE),内有虹蓝|奔莎CP,大家元旦快乐!


[一点感言]

虽然早就构思好也和朋友讨论好了剧情,但因为总觉得太苦情了不是我的风格,所以迟迟未正式动笔,拖到了最后一天才一气呵成,意外的是十分潇洒的一篇文,也是因为这两个人非常光风霁月。因为限定是原作背景,所以这对CP是注定BE的,但并不苦情,希望可以喜欢。


白驹


魔教被平定后,七侠美名远扬中原武林,然而他们七人经历了短暂的各奔东西。每个被毁了的故居都亟待重建,众人相约来年在十里画廊聚会,达达夫妇自然欣然同意。


而一路行侠仗义...

*去年CP25参加的虹猫蓝兔七侠传无料本的稿子解禁

*CP跳跳x蓝兔(单恋BE),内有虹蓝|奔莎CP,大家元旦快乐!



[一点感言]

虽然早就构思好也和朋友讨论好了剧情,但因为总觉得太苦情了不是我的风格,所以迟迟未正式动笔,拖到了最后一天才一气呵成,意外的是十分潇洒的一篇文,也是因为这两个人非常光风霁月。因为限定是原作背景,所以这对CP是注定BE的,但并不苦情,希望可以喜欢。



白驹


 

魔教被平定后,七侠美名远扬中原武林,然而他们七人经历了短暂的各奔东西。每个被毁了的故居都亟待重建,众人相约来年在十里画廊聚会,达达夫妇自然欣然同意。


而一路行侠仗义之事亦不必多说,一年未见,经历了生死患难的同伴们丝毫不见生疏,推杯换盏把酒言欢,除了大奔戒酒以外,就连蓝兔都小酌了一杯。


忽有一声清脆的口哨声响起,众人回眸,见竹林飒飒,青年急勒缰绳,唇边时衔着方才飞下的一片竹叶,显然正是发出口哨的物件。


见众人看来,他翻身下马,深深作揖:“诸位,某来迟了。”


“原来是跳跳!”还是蓝兔先反应了过来,少女轻笑出声,“来迟了还不自罚三杯?”


“宫主说得是。”跳跳将马栓好,笑着走来,与其他朋友一一打了招呼。


莎丽醉眼微醺地看了过去,调侃道:“卿是哪里来的白马如玉好郎君?许久不见竟然与我们这般客套!”


跳跳连声说“不敢当”并自罚三杯,而大奔已经不服地嚷嚷了起来:“莎丽你果真是喝多了,何故只夸他不夸我?”


莎丽斜他一眼:“这一年来在客栈和山庄我夸你还少吗?”


众人皆笑,跳跳恍然,笑道:“哟,二位这是好事将近,预备何时成婚?”


虽说是各忙各的,但大奔先去金鞭溪帮助莎丽重建客栈,后又和莎丽一起去快活林重建山庄的缘由,大家自然明白。


江湖儿女,提及此事倒也不会羞恼,莎丽微红了脸,大大方方地说道:“这可不急,我和大奔前面还有少侠与蓝兔呢。”


“怎么好端端地说到我们身上了?”被提名的虹猫与蓝兔俱是一怔,然后二人相视一笑,这番默契引得达达都开玩笑说想要提前散了宴席,回屋陪娇妻爱子了。


逗逗眨了眨眼:“西海峰林和玉蟾宫还挺远的吧。”


距离哪里会影响到感情?


纵是蓝兔不介意这事,此时被好友一起围攻说笑,也有些招架不住。她扫了一眼众人,见跳跳正端着酒杯置身之外,转了转眼睛便笑道:“你们怎么只说我们,这里不还有个孑然一身的吗?”


“是啊。”莎丽歪着头看了过去,“要论年龄,跳跳可是和达达一样都是我等的兄长,但他孩子都一岁了呢。我和大奔一路上可听说了,你四处英雄救美,成了好多女郎的梦中情郎。”


蓝兔和虹猫俱是诧异:“还有这等轶事?”


达达笑道:“我也听说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惜跳跳似乎没有看中的女郎,故而也没有留下佳话。”


“竟是我每日在玉蟾宫不闻世间趣事了。”蓝兔摇了摇头,她下意识看向没有说话的跳跳。而大奔突然福至心灵,恍然来了一句:“跳跳,你心中已经有了喜欢的女郎?”


“我看你没喝酒都醉了,净浑说些什么。”跳跳哈哈一笑,“只是路见不平拔剑相助而已,没想到竟然传成这样了,是我疏忽。”


大奔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的,随后就被跳跳扯着说许久不见不如切磋一番,他本就性子直,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拿了奔雷剑就要和好友过上几招,众人都说说笑笑地看了过去。


只有蓝兔微微蹙眉,然后才将目光从跳跳那里挪到了两人交替往来的剑影之上。

 

逗逗年少不擅饮酒,喝了两杯下肚便面红耳赤,结果翻来覆去都找不到解酒丸,非说是落在外面了。他要跑出去找,其余人哪里放心,跳跳便主动请缨去陪他。


再等了一会,逗逗摇摇晃晃地回来了,说跳跳见皓月当空,诗兴大发,要在外面吹冷风赏月。同伴们虽觉诧异,却也只道一句好雅兴,并未前去打扰。

夜空中是一轮圆月,骑来的白马在谷中安眠,跳跳坐在青石上发怔。


逗逗找到了解酒丸,分了他一粒,他分明已经服用,却依然觉得酒意未醒……不然为什么会觉得心里闷闷的呢?


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在莎丽将谈话聊到蓝兔与虹猫时,目睹两个人默契一笑的时候?还是在蓝兔说她在玉蟾宫不闻外界之事的时候?


是啊,她又何必知晓外界发生了什么趣事?虹猫在西海峰林短暂待过之后,便去了玉蟾宫陪她重建宫殿,这连他都有听说……两人每日煮茶论剑,做一对恩爱侠侣,自是除了外界动荡的大事以外,旁的事情充耳不闻。


所以,还是在蓝兔将话茬轻巧地抛到他身上的时候,心中开始钝痛的吧?


她讲话坦坦荡荡,因为她对所有人都光风霁月,所以她可以轻轻巧巧地把话茬丢给他,而他却像是背了数斤之重的青石那样喘不过气——概因他心生不该有的情愫,陷入庸人自扰的境地。


皎洁月色照在他的脸庞上,倒真似莎丽调侃的那般,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如玉郎君。


然而年轻的郎君此时身心苦涩,半晌,他终于喃喃地喟叹出声:“我那时候参加比武招亲,不全是为了拖延时间。”

 

“其实,是有几分真心的……”

 

**


七侠众人一路走来,经历许多坎坷,大多数人童年之时便无至亲存世。而双亲惨遭魔教杀害的跳跳更是一路跌跌撞撞自幼时成长至少年,为了做卧底复仇,他付出了很多努力。


而在他成功进入魔教之前,他做过乞人行过讨,做过店里的小帮工,还做过街边的卖艺人,这些经历使得他熟知人间冷暖——在对人世的冷淡体会到一定程度时,便会发现自己再也不会对世间失望了。


而在这一次又一次的过程中,他的信念也更加坚毅。


为了达到目的,总是要不择手段的。


纵是日后魔教教主会赏识他、信他做得力手下,小厮们仰慕他,同伴帮助他,这也统统不是动摇他复仇的理由。


这是一条很难走的路,以至于在结束那场动荡之后,他休息了很久,要平复复仇快感与覆灭昔日十余年同伴所在之地的复杂情绪。


只有跳跳自己知道,在玉蟾宫那次比武招亲,并非他与蓝兔初见。


身为最清楚自己是七剑传人,早早就背负血债深仇的跳跳,早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时候就开始根据父母遗留的书信调查寻找其他的同伴,而声名在外的玉蟾宫是他最先找到的。


父母当年曾带着他来这里拜访过,在很久很久以前。


可以说,蓝兔是他少年时代第一个在心中明确知道对方是同伴的人。


为了调查,他流浪四方,最终不得不在玉蟾宫山下混入了一个卖艺团暂时存些盘缠,同其他人演些不入流的杂剧。


跳跳本可找上蓝兔表明身份,但他并未前去打扰。一来是听闻蓝兔生活安好,二来是因为他所谋之事重大,无需与他人提前有所牵扯,否则双方都会因此而被牵累。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少年见到了那个身为他同伴的少女。


“这位小郎君,我们女郎请你过来。”这日表演之后,有位紫衣侍女向他手里放了铜钱,请他过来叙话,跳跳很是惊讶,当他在见到蒙着面纱的蓝兔时,他险些以为对方认出了他的身份。


“你有这么好的武艺,是缺少盘缠拜入名门吗?”蓝兔轻声问他,“我看出来了,你不属于这里。”


他微微沉默,开口道:“四处流浪之人,何须女郎挂齿?”


“你这人——”侍女急了,蓝兔却轻笑着制止了她,跳跳猜想那侍女可能是想说“不识好歹”,但蓝兔却没有被他惹恼:“既不想说,那便不说了吧。我赠你些盘缠……不要因为恨意而冲昏了头脑,忘记了自己是谁,还望你成事之后,勿忘初心。”


见跳跳讶异,少女解释道:“我虽不知你因何眼中俱是恨意,但人生在世总有不得已,今日一见实属缘分……你可别笑话我,我是不知为何竟觉得你有些亲切。”


“万望郎君行事小心,珍重自己。”


钱袋放入手中,跳跳抬头。


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却是更为可贵、更值得他珍重的一份情谊。


“你呀,应当是一个骑白马而来的如玉郎君。”蓝兔并未嫌弃他的灰头土脸,她甚至还开了句玩笑,而身旁侍女催她快些回去,跳跳这才恍然,她竟然是偷偷溜出来玩的。


谁也想不到如今温柔而又大方稳重的玉蟾宫主,当年曾经有厌学偷溜到山下玩耍的活泼模样吧?


而他曾有幸见到。


跳跳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到少女安静地站在原处,同他挥了挥手。


而少年点了点头,与她就此别过。


那一刻他握住的其实并非前往魔教的银两,而是明日与希望。


有这样的同伴,他想,魔教终有一日会覆灭,而他一定会不负她的期望,成为帮他们通风报信的一大主力。

 

**


在魔教混迹的数年中,跳跳有很多时候都会有些恍惚,他是谁?他是怀揣着恨意来复仇的、卧薪尝胆的青光传人,为何手中同魔教一样沾染了别人的鲜血?


为了取得教主的信任,总是要付出很多代价的。


但每每想到当初的那个钱袋,少年的眼神便会立刻恢复清明。那钱袋虽然普普通通,没有玉蟾宫的痕迹,但为了蓝兔的安全,他依然将钱袋丢掉了。


但她的那番心意,他将永藏心底。


既然早就做好了放弃属于青光传人这个身份以外的一切,就不要被其他的事情冲昏了头脑……魔教的野心越来越大,而他距离与同伴们相聚、并肩作战的日子也一天天近了。


跳跳从来没有将这一切告诉过蓝兔,哪怕是从招魂引中醒来,他思绪万千之时,也没有告诉她,他们曾经见过不止一次。


更不用说那些,她是他年少时一片黑暗里梦境一般的一束光,斩断他的惶恐、助他克服千难万险的温暖。


因为她身旁已经有了别人。


跳跳自己都不知道这份感情是何时发生变化的。若说一直以来他是因为知晓蓝兔的身份,而对她多有关注和欣赏,少年时代的帮助于他而言也不过是珍重的一份情谊,他真正的怦然心动可能是在那时的比武招亲。


面对负伤的虹猫,蓝兔毫不犹豫地救下了他,并为他担上可能导致玉蟾宫毁于一旦的风险,设下比武招亲与猪无戒开始周旋。


她对于同伴的庇护,一如当年面对他时所怀揣的赤子之心。


出于种种原因,跳跳参与了比武招亲与猪无戒打了一场,他当时开玩笑说武林第一美人,他怎么不可以倾慕?现在回想起来,那份侠骨柔情,是真的打动了他。


只是当时他不自知罢了。


后面一路走来,从碧血真情七叶花到每次对同伴的不离不弃,再到招魂引,他对蓝兔的欣赏愈发深厚。跳跳一再在心底强调那是欣赏,蓝兔分明与虹猫更为般配……


然而他在此刻,却被自己刚刚酒后吐出的真言惊到。


酒后真言,始觉他竟然也是个痴心的情深者。


但这是一段不应该存在的感情。他因意识到这份感情而痛苦,如果蓝兔知道了,对于是否回应他、以后如何与他相处,也会产生苦恼。


并非所有的喜欢与爱恋都是美好的产物。


他心悦她,因为她美好而吸引他,他控制不住地被她吸引,但仅是欣赏和喜欢,并非一定要求一个结果。


如果她有一个更好的,比同他在一起更安稳的结局,他会祝福她,然后追逐自己的人生。


事实就是这样,比起美名在外的虹猫,他身上有诸多争议——七侠其他人是信任和维护他的,然而世人呢?跳跳早就知晓,世人会对他有诸多指责和争论。


为了报仇跟着魔教所犯下的恶事是不可抹杀的,跳跳清楚这一点,所以对于其他人同他一样的复仇,他坦然相对,从不因自己除去魔教这点就以大侠自居。


他依然在行善事,却知晓自己不是合格的侠客。


当初虹猫身中魔教剧毒,发疯发狂的模样让很多人畏惧,但蓝兔却从没有放弃过他,那已经不是纯粹的同伴之情。且不说这份一路走来的扶持与信任是他无法比拟的,单就在一起是否安定这一点,他就远不及虹猫。


他注定是个颠沛流离的流浪者。


就算心中没有蓝兔,他亦觉得还是不要祸害其他女郎比较好。因身份而带来的不安定,因藏起的情谊而无法回应的全部心意,这让他都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夫君。


很多时候,不是遇见更早就可以在一起的。


他合该孑然一身,都是命数。


跳跳以为他可以藏得住自己的喜欢,毕竟比起爱而不得还要祝福的这番痛苦,他心中背负着更多的煎熬,孰轻孰重,他是分得清的。


然而如果喜欢藏得住,那就未必是情根深种。


比如此刻,他方才以为无人时下意识说出的话,便是藏不住的喜欢。


跳跳心想,等到此次聚会结束,他便再度远走天涯,距离蓝兔更远一些,这样他迟早会放下。若是被别人看出这件事,反而对蓝兔不好,成了她的负担。


他其实也是个很骄傲的人。


这份骄傲不同于有些人去张扬地维护自己的自尊,这体现在他可以落落大方地送上祝福,他可以为了目的做出很多事,但这并不代表他心中不会有所烦恼。


他也不想在还喜欢蓝兔的时候,去看她和虹猫两情相悦来给自己平添烦恼。


人总是有几分自私的,青光剑主亦不能免俗。


**


竹林依然飒飒,而回去的少女神情却有几分复杂。跳跳以为周围无人,他在自言自语,殊不知蓝兔因为担心他而出来,听了个正着。


她看到空旷山谷月光下的白驹与这个并肩作战的同伴,那个像玉一般剔透却命途多舛的挚友,心中长叹。


早在方才把酒言欢时她便觉得跳跳有些不对劲,没想到竟是因为这种原因……


蓝兔是何等冰雪聪明的女郎,她一直隐隐有些察觉跳跳对她有种特别的信赖与维护,但她从未多想。因为她早就从整理父母遗物的信件中所知道,青光剑主夫妇曾携幼子来这里拜访过他们,还和她一起放过河灯。


只不过跳跳没说,她也就从未提过——她是个相当体贴的人。


她其实知道,那时候她遇到的卖艺少年是谁。


不是因为她记性好,看他灰头土脸还能认出他的模样。而是因为跳跳有一招剑招不小心打出了青光剑法的一式。而这一式,当年青光剑主曾经在她面前与母亲这么切磋过,而母亲对这招颇为介怀,曾和她提过数次。


她未必认得对方,却可以识得剑招。


那一瞬间蓝兔是想将故友带回玉蟾宫的,可是他既然来到这山下却从未找她,定然是有他自己的想法,她若是贸然开口,会不会妨碍他的计划,或者伤害到他的骄傲?


毕竟就算流落至此,他依然是凭借手艺在行走江湖……


想了又想,蓝兔唤紫兔叫他来,馈赠了银两,并且说出了这番嘱托。


她是自始至终对跳跳都并无旖思,甚至在当时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却也能明白这十余年他在魔教有多难熬,她想,她其实不用跟跳跳说些什么,他都清楚。


她若是开口,反而会伤害到他,甚至可能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


翌日,跳跳看到莎丽拉着大奔在忙,他有些诧异:“你们在忙什么?”


莎丽快言快语:“是蓝兔提议的,难得大家聚在一起,我们今晚一起放河灯吧!”


象征团圆与愿望的河灯啊……


每个人都在忙碌,跳跳想了想,也扎了一盏灯。


见其他人成双成对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放河灯,逗逗有些着急,回头却找不到同样和自己形单影只的跳跳了:“跳跳人呢?”


蓝兔回头跟虹猫说道:“我去看看。”


跳跳自己找了个无人的地方,远远地听着同伴们的欢声笑语,他静静地放了自己这盏河灯。


“跳跳!”身后有人唤他。


跳跳微微一怔,这声音他自然知道是蓝兔,他错愕地回过头来,看到少女对他灿然一笑:“你怎么跑到这里了,逗逗在找你呢。”


原来是逗逗找他……跳跳并没有失望,反而松了口气,他指了指河灯:“这就准备回去了。”


蓝兔随口问道:“你许了什么愿?”


跳跳笑道:“自然是希望诸位都能够平平安安的愿望。”


蓝兔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半晌,她抬头看他:“你要走了吗?”


“嗯……总不能给你们添麻烦啊。”跳跳说道,他指的是被其他人追杀的事情,而知晓这份情意的蓝兔却听出了双重含义。


“盘缠还够吗?”她眨了眨眼睛问道,“我想,我这里还有一些银两你可以用。”


跳跳微怔,再度得到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钱袋。


“跳跳,无论发生了什么,七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蓝兔抿唇一笑,“万望珍重。”


跳跳同她深深作揖:“多谢。”


蓝兔莞尔:“都是朋友,何须道谢?”


“你虽然是这么说的,可还不是受了这礼?”跳跳也同她说笑。就是这样,这样就很好,她受了这礼,他们依然是朋友。


她可能隐隐有所察觉,但这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蓝兔并没有因此而厌弃他,他们依然是朋友。


他可以潇洒地走向属于自己的江湖。

 

**


次日跳跳准备悄然离开,不过离开之前却被其他同伴发现,大家纷纷前来送行。虽然大奔看着还很懵,不知道他为何要急急忙忙地走:“不再留几天?难得见一次呢!”


跳跳翻身上马,回头笑道:“没事,还会再见的!”


白马行至山下,跳跳回头,看到熟悉的身影在山谷上与他挥手,他点了点头,与她就此别过。


或许在未来他会邂逅其他同伴,但是七剑给予他的情谊他不会忘却。


他虽与她相遇更早,但终究不是她的良人,缘分欠缺,便就此祝福她吧。


跳跳放河灯时祈愿的不过是同伴平安喜乐一生无忧,对于他自己的事情,他从不在意。


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他所求的,也只能去求的平安喜乐,其实就在身侧。


**

 

“蓝兔,你先前河灯许了什么愿望呀?”莎丽问道。


“我呀。”蓝兔收回目光,“莎丽,你知道诗经里有一首白驹吗?”


 **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与白驹一起离开的像琼英一样美好的挚友,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传回音讯以及这份情谊,请好好珍重自己。


距离哪里会影响感情?


愿你平安喜乐一生无忧,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他不会在河灯许下的愿望,就交由她这个好友来许下吧。


END

 



我个人比较在意的点就是明明先遇到但是却没有发展的这种意难平,所以我写原创文一般男女主都是最先遇到的,为了避免这种情况……

但是大家还是会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倒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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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冷

【风雅颂图文解禁-雅】黑蓝/文-《小雅-渐渐之石》

蓝兔掂起曳地裙摆急匆匆绕过九曲回廊的时候,高大威严的铜环朱门外正传来几声战马嘶鸣。蓝兔秀眉紧蹙,一时顾不得披带飘扬,几大步奔至院中,双手狠狠推开玉蟾大门:“疾风!”


那唤作“疾风”的马儿本已高高扬起前蹄,正要狂奔而去,却被马上男子猛地止住身势,一时被困束前行不得,只得原地转了几圈,刚劲有力的前蹄狠狠扒拉数下地面,扬起一地烟尘翻腾。

马上人正欲策马下山,不料此时闻得耳畔风吟,连忙死死拽住手中缰绳,回头望来。


她身侧是刻有“玉蟾宫”三个大字的定山青石,身后是青瓦楼台、雕梁画栋,而她玉颊樱唇、衣袂飘飘,正立于山风晚景间,眉目如画。...


蓝兔掂起曳地裙摆急匆匆绕过九曲回廊的时候,高大威严的铜环朱门外正传来几声战马嘶鸣。蓝兔秀眉紧蹙,一时顾不得披带飘扬,几大步奔至院中,双手狠狠推开玉蟾大门:“疾风!”

 

那唤作“疾风”的马儿本已高高扬起前蹄,正要狂奔而去,却被马上男子猛地止住身势,一时被困束前行不得,只得原地转了几圈,刚劲有力的前蹄狠狠扒拉数下地面,扬起一地烟尘翻腾。

马上人正欲策马下山,不料此时闻得耳畔风吟,连忙死死拽住手中缰绳,回头望来。

 

她身侧是刻有“玉蟾宫”三个大字的定山青石,身后是青瓦楼台、雕梁画栋,而她玉颊樱唇、衣袂飘飘,正立于山风晚景间,眉目如画。

 

 

蓝兔走上前来,手抚上疾风笼头,试图安抚焦躁不得前行的马儿。马上人原本在欲策马奔腾而去之时心事重重、薄唇紧抿,可眉宇间的冷凝之意却在回头瞥见她的身影时瞬间散去。黑小虎不由得扬起一个极清朗的笑来:“怎么还追出门来了,这么舍不得我?”

 

蓝兔默了一瞬,却也顾不上脸红,抬起眼帘直直望进他乌黑眼眸深处,似乎想把眼前的马上人看得更清、更透:“你这次……当真要去?”

“去,怎么不去。”

黑小虎没有半分犹豫,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异样,语调更是平铺直叙:“魔教这半年来单打独斗久了,难得也能与盟主府通力合作、共同抗敌一次,倒是从不曾有过的新鲜经历。”

蓝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拽住垂下的长长缰绳,一圈圈绕在指间:“这次盟主府既能来信玉蟾求援,情形必是比往常更要艰难得多。此去凶险,而盟主府也不比玉蟾宫,你坦荡磊落,他们却未必会真心待你,反而可能更生警惕,事事防你。你非要与他们相处,只怕未必自在……”

那人依旧温柔地望着她,神情不起分毫波澜:“我此去洛阳城,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自在,更用不着他们真心待我。不过是先去洛阳城共议一番,领了任务后,各自率兵罢了。更何况,魔教仗势行凶这么些年,突有一日竟换了性子,嚷嚷着要改邪归正——换我是虹猫,我也不信。”

 

见他说得这样坦诚,显然是已经思量甚足,蓝兔蹙着细眉,还想要再说些什么,黑小虎却微微勾起唇角,俯下身揉了揉她头顶:“好啦,别担心。我既已在你玉蟾宫的玉贤姑姑面前做了保证,定在半年内率魔教归于正道,才好教你风风光光、名正言顺地嫁进来——都道蓝兔宫主非盖世英雄不嫁,我可绝对不能委屈了你。”

 

 

那天他离开的时候,日光浓烈绯照,山风吹起一地落英,而他打马而去,唇角笑意灼灼,一字一句皆烙在她心上。

她晓得,他做这些自己未必喜欢的事情、做这些魔教从前断断不会去做的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蓝兔还清晰地记得半年前的那一番会面。

 

玉贤端坐在首位的太师椅上,手中捧着袅袅浮香的玉瓷茶盏,眉头蹙地很紧,眼角浸满岁月痕迹的褶皱纹路更是自他进屋后便不曾舒展开来。

玉贤姑姑三十多年前便已以总令之名执掌玉蟾宫大小事宜,自蓝兔母亲病逝后,更是尽心尽力辅佐蓝兔,将之视如己出,蓝兔的婚配之事自是也要经她首肯。

可偏偏当这女婿成了魔教少主黑小虎时,玉贤姑姑的这个头,是始终点不下来。

 

玉贤眯着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规矩恭顺的长身男子,只见他面容英朗,五官有如刀刻,俊极也锋利极,眉宇间凌厉锋芒不掩,神情却难得地恭顺有礼。这人显然平素里尽处高位,凌厉倨傲惯了,极少人前低头,此时却一声不吭地立于房间中央,颔首躬身,展臂至胸前合,行了个规规矩矩的拜礼。

“晚辈黑小虎,拜见玉贤前辈。”

 

玉贤缓缓垂眸,目光落在掌中香茗上,低头啜了一口,始终不动声色地晾着他。黑小虎亦是不吭不响,身形始终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未有半分懈怠轻慢之意。立于黑小虎一侧的蓝兔倒是先沉不下气,前迈一步,亦行了个拱手礼,低低唤道:“姑姑……”

玉贤瞥了她一眼,似是有些责怪的意思,却终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黑小虎站直了身,深吸一口气,徐徐开口:“晚辈此次前来,是为……”

玉贤眼都不抬一下,直接打断:“少主三年前迷魂台闭关时,猪无戒来玉蟾宫比武招亲,往后江湖上便流传了这样一句话,不知少主可否听过?”

“……还望前辈明示。”

“蓝兔宫主,”玉贤掀起杯盖拂去茶沫,“非盖世英雄不嫁。”

“蓝兔是我玉蟾宫的宫主,那这夫婿,也是得千挑万选慎重地择出来的。我不是个冥顽不灵的老古董,只是如今半截身子都入了土,怎么着也希望我玉蟾的闺女嫁出去,万万受不得半点委屈才是。少主年少有为英姿飒爽,确乎是世间难得之英才,在魔教遭七剑重创凋零后还能重整军心收复旧山河,倒是个横绝一世的人物,只是……”

 

玉贤眼皮抬起,目光终于再次落回面前人身上,语气淡淡却意味深长:“不知这盖世英雄四字,少主当不当的起?

“你也莫说是我玉贤为难你,这话可是蓝兔三年前自个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去的。少主虽是人中翘楚,可在‘盖世英雄’四字上是连个边儿都不大沾。过往斑斑劣迹暂且不谈,魔教如今在江湖上,也仍是个非邪非正的存在——天下人还对你魔教心存忌惮得很哩。

“我玉蟾宫世代行江湖正道之事,冰魄剑流派更属以‘行侠仗义’闻名遐迩的七剑之一。可是,若我玉蟾的姑娘,就这样轻易嫁去了三年前为祸武林的魔教,天下人,又将如何评说?少主估摸是不大在意,可少主愿意,教蓝兔替你背上那莫须有的骂名么?而这悠悠众口,你又堵得住么?”

 

闻她此一番长言,阶下长身而立的黑小虎眼帘始终低垂,敛了眸光,眉宇间半点情绪也无,不知道是想些什么。一侧的蓝兔不由得咬紧了下唇,衣袖边缘已经被手指拧出一道细碎的褶皱,万万想不到三年前自个儿对猪无戒信口胡说的搪塞之言,此时竟会被玉贤姑姑拿来堵他的求亲。

她一咬牙,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黑小虎后退一步,平展双臂双手交叠俯身下去,再行了一个大礼。只听他徐声道:“前辈所言极是。七剑行侠仗义,乃是为天下苍生福祉计,天下民心所向,方为七剑之碑处。今日,晚辈愿在这里应下前辈一句——半年之内,率我教归于正道,再不叫天下人有指摘的余地——如此一来,不知前辈可否满意?”

 

蓝兔一怔,下意识转过头去望他,只见他在满堂惊异目光下缓缓抬起面庞,眉宇间笃定又果决,周身笼在正午的夺目阳光之下,一身靛蓝长衣竟也映出熠熠的光彩来。

 

 

天门山一别,再见便是在两月后盟主府的庆功宴了。

蓝兔早便得了他全胜归来的消息,一进门便远远瞧见了那熟悉的身影被一群年轻世子哥簇拥着把酒言欢,言笑晏晏的样子倒是与她素来熟识的那个冷厉男人很是不同。蓝兔顿下步子,转身也从琳琅满目的宴桌上执过一壶清酒,为自己小斟了一杯,站在人群边缘,将青铜小杯握在指尖慢悠悠地转着。

 

这些世家公子哥向来桀骜不驯,平日任凭谁管教也不服,她有所耳闻,也与这些人从没什么来往。想来是这几位公子哥的族中长辈意图教晚辈去外头走走磨练一番,便也被强迫着派去了南疆。她从夏姵的暗卫那儿听闻,这几位公子哥被家里人才送去南疆时便与魔教的人碰上了。

魔教惯有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的恶名,近几年才转了性子,而这几位自恃名门出身,对魔教从前的行径极是不齿,一路来多是恶言相向。她多次信中劝黑小虎莫要将他们放在心上,毕竟南疆事端未平,祸起萧墙总是不妙,反倒容易落人口舌。幸而黑小虎原本也瞧不上这种风流且无用的公子哥,压根没将他们搁在眼里,不欲与他们争口舌之快,这才免了许多是非。

前些天来信,他随手提了几句,说是与南疆巫蛇族一战中他顺手救下过几位武林中的名门世家公子——不过瞧如今这样子,那几位江湖上出了名的纨绔膏粱,倒是已经彻彻底底地对他惟命是从。

蓝兔低下头,思量间唇角不由得露出一丝浅笑——也是,这些公子哥虽向来目中无人惯了,但其实少不经事、资历尚浅。当真在外头碰上点儿事,难免会畏缩受了惊。此番境遇中再碰上他这般杀伐决断又本领卓绝的人物,又是一番救命之遇,从此心服口服、甘愿对他马首是瞻,也是常理之中。

 

蓝兔站在人群边缘的长廊上,并不走近,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前头那群人。这半年来他过得实凶险,为了得一份玉贤的认可,他算是哪儿艰哪儿险便往哪儿冲,兢兢业业地率着魔教众人为凛正之事,更如行钢丝之上,不知遭了多少冷眼排挤。他虽并无与世家交好之意,对旁人轻蔑之意亦不大在乎,可如今她见他逐渐得了众人信服,心中也由衷地为他欣喜。

 

蓝兔又低头呷了一口清酒,清洌酒香滑入喉中。她将酒杯随手搁在长廊宽阑上,理了理身上衣衫,正准备走下台阶朝他走去,却被一匆匆走来的小厮拦住。

“蓝兔宫主,虹猫少侠与诸位掌门人请您房中一叙。”

 

蓝兔拧起眉头,却也跟着那小厮走了过去,绕过前头千曲百折的回廊走到一处偏房门前,她上前一步推开门,果然瞧见当今武林中数位有头有脸的掌门人俱在其中,只是首位空悬,而虹猫坐在首位之左的头把交椅上,其余掌门人皆在其下而坐。看来老盟主身体渐虚不问世事,这种议事的场合已经不再出席,这是要将盟主决策大权尽数移给虹猫之手的意思了。

 

虹猫正凝目朝门口望了过来,见来人是她,抬手示意她坐过来,显然是独等她一人的意思。

蓝兔敛目颔首,向众人一一行礼后便走到虹猫身旁的空位坐了。她四下打量一番,正要开口询问,便瞧见众人围坐的长桌上一个不寻常的物件,瞬间周身一凛,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虹猫知她已注意到了那桌上的物件,也不作声,眼神示意对面的顾掌门说些什么。这厢蓝兔已经扶着桌子探身过来,将那小瓶握在手中仔细打量,随后拔下血红的瓶塞绒布,皱眉闻了闻。

虹猫瞟见她动作,连忙伸手握住她手腕,在她俯首嗅味的瞬间将那瓷瓶挪得远了些,目露无奈:“……是七巷香,小心些。”

“七巷香?”

七巷香乃杀人于无形的剧毒之一,蓝兔闻言额头青筋不由得一跳,望向对面正欲开口解释的顾掌门:“这盟主府庆南疆平匪之功的宴席上,顾掌门竟将自家独门秘药奉上案头,这是个什么意思?又是在,针对什么人呢?”

“蓝宫主,”顾掌门见她言辞犀利,不由得生出几分怯意,但与周围几位世家掌门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后,重又稳下神来,平平开口,“此次密谈乃是商讨魔教之事,而我取来顾家独门秘药七巷香,自是也为了帮大家更快地拿出个主意。蓝宫主与魔教素来关系匪浅,此事上理应回避,只是虹猫少侠一力坚持需有蓝兔宫主在场,这才请了宫主前来。”

“哦,魔教之事?”蓝兔心知不好,但面上仍不动声色地将布塞塞回瓶口,淡淡道,“不知顾掌门拿出自家的独门秘药七巷香,又是要如何庆功呢?”

 

“蓝兔宫主。”

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悠悠开了口,蓝兔识得他,是江北青云派的大当家。

“他黑小虎此次虽战功赫赫,可毕竟出身魔教。魔教多年来与七剑有不共戴天之仇,黑心虎更是死于七剑剑下,这往日恩怨,难道一朝割得尽么?魔教实力不容小觑,如今大张旗鼓为盟主府效力,我等虽乐意见得青年人改邪归正,可该防之事,却不得不防。”

“大当家所言极是,”华禹派副掌门附和道,“此番魔教南疆之行,他已然立下战功拔得头筹,若是以后声名立下后愈发壮大,却反戈相向倒打一耙,只怕更是江湖动荡啊!”

“是啊是啊。”随后又有一人跟道,“要我说,半年多前的那一战就该与魔教死磕到底,不该轻易放过他们。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今日不做个决断,日后只怕还要再生事端!”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了下去,甚至已经谈到了今晚该如何在黑小虎醉酒之时趁机下毒才最为妥帖,还说是魔教俱以黑小虎为首,只要黑小虎一死必定树倒猢狲散,再难成大器。

一番争论下来,蓝兔已经彻底晓得了他们的意思,所谓的论魔教过往是非为假,忧黑小虎他日再反之意为虚,说到底,无非是魔教如今声势愈发壮大,且得了功勋后怕是要在武林位席上分得几杯羹,诸位掌门人忧心自个儿反遭削弱罢了。

 

蓝兔心底不由得冷笑起来,再不欲与他们多言,站起身径直道:“我竟不知,素来以仁义宽厚著称的武林盟诸位,如今竟连个改邪归正的机会都这般吝啬?你们口口声声道魔教其心可诛,可这南疆之战,魔教之功怕是不比盟主府少吧?”

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此次南疆之行我并未随行其中,只是听闻魔教于平匪之事上也算立下汗马功劳,大小战役皆拼在前头,折损之数不下盟主府,甚至超过在坐几位掌门人手中兵力之和。今日盟主府庆功之宴,虽说是庆众位英雄豪杰之功,可要我说,单是魔教之功,亦值得诸位浮一大白。”

众人原本见她一直低头不语,瞧样子是限于自己的七剑身份,不好明目张胆地袒护魔教,不想此刻她竟直接将众人一直刻意避开的魔教之功摊开来说。此次魔教于南疆之战中显露出的强势,俱是众人心怀忌惮的重点,原本只想轻轻揭过,却被蓝兔直接拿来与他们的功绩做了比,一时面上都有些不大好看。

 

她抬眼望向方才滔滔不绝的华禹派掌门人,声音冷冽:“听闻赤水河一役,贵公子一路轻敌冒进直入险地,所幸为魔教教主黑小虎所救,此后信服于他,索性弃了领军之位,甘愿在黑小虎麾下做个随从。怎么,如今救子之恩尚未得报,掌门人这就急着落井下石了吗?”

 

华禹派掌门不料她突然发难,表情不由得有些僵硬,索性直接逼问道:“所以听蓝兔宫主之意,是要一意孤行袒护魔教了?”

他算准蓝兔限于七剑身份,此时最明智之举为置身事外,绝不该有任何袒护偏爱之举。却不料蓝兔抬起眼帘,眸光清冷浅淡,嘴角轻轻一扯。

“蓝兔,正是此意。”

 

一屋死寂。

 

虹猫适时出声:“七剑的意思,总是一致的。”

 

 

诸位掌门人的一番算计落了空,一屋人不欢而散,蓝兔也全然失了来前的兴致,更是为那人一番辛劳不值,只觉心下疲累不已。

蓝兔揉了揉眉心,踱步绕过九曲回廊,摆了数十桌庆功宴席的大堂就在前头,宴席已经散了大半,还剩几桌青年人在划拳拼酒,有些已经醉伏在桌上直不起身。她抬起眼帘,视线越过嘈杂的人群,正瞧见那华禹派掌门人之子端着酒壶殷勤笑着,为当中靛蓝衣袍的那人满上酒杯,而那人虽面上平平,可眼中带笑,抬手擂了掌门之子肩膀一拳,张口不知说了些什么。

 

蓝兔远远瞧着,只觉他兴致颇好,顿觉心下宽慰。蓝兔轻衣缓带,徐徐走下长廊,朝他步去,正见他抬起手腕,就要将杯中满溢的酒汁倒入口中。

蓝兔脑中一个激灵——方才倒酒那人是,华禹派掌门人之子!

 

她脸色瞬变,登时蕴了轻功几大步越过众人奔至他身前,一把将他手中酒杯打落在地!

酒杯滚落,一阵嘀泠泠轻响。

 

黑小虎眉头紧皱着望了过来,却见来人是她,一时又欣喜又诧异:“蓝兔,你来了……”

蓝兔并不作声,只低头去看那酒杯。黑小虎亦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望去,却不料见那酒液倾洒之处瞬间浮起白沫,一阵白雾消散开去。

 

黑小虎一怔,可面上依然无甚表情,不知作何想法。

 

大堂宴席已经散了大半,这一番动静并不大,黑小虎周遭也只围着公子哥五六人而已。可在座各位家中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是立刻便意识了其中云谲波诡,几位公子哥瞬间脸色大变,险些就要惊叫出声,却被蓝兔一个眼风横来,止住就要脱口而出的“有毒”二字。

众人俱安静下来,一时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蓝兔回过头去,见那华禹派掌门人之子仍擎着酒壶战栗不已,望着那片白沫手指都在发抖,眼神不可思议中透着惊惧。

蓝兔只一眼便知他也只是为人所用,本身并不知情,朝他走了一步,低声道:“酒壶扶稳了,若是整壶都倾倒露了馅儿,给天捅出个窟窿,可没人救得你。”随后她抬眼看向正凝目望着她的长身男子,语声淡淡道,“别谢我,毒,是我下的。”说罢转身就走,完全不瞧周遭人是何反应。

 

是了,毒自然是她下的。哪怕从未经她之手,可将他扯进武林这滩浑水来,便已经是她所下的最深的毒。

 

待黑小虎追上长廊上疾步前行的那人时,天色俱暗了下来。

蓝兔知道来人是他,却仍目不斜视,唇齿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就算是要得玉贤姑姑首肯,少主也不必非跟盖世英雄四字过不去?这一番辛劳,若当真落得如此结局——又是何苦呢?”

黑小虎默了一瞬,低低道:“其实……也不全为你而已。你从前常与我论正邪,这些年来午夜梦回,我也总是时时思量。出身已定,我不能教自己如七剑之首一般的义薄云天,只能教自己,离邪路更远几分。”

蓝兔眉心微动:“可如今少主越陷越深,日后只怕一个不小心便是行差踏错送了命——少主速来狂狷肆意,武林盟这摊子浑水,少主又何必非得搅合进来?”

“我若想站在你身侧,约莫,也只有此一条路而已。玉贤前辈说得是,七剑之人,想必定会顾念天下人心罢。哪怕可以一时洒脱肆意不在意风言风语,可从长远计,天下人之口,方为七剑之碑处——凡事牵扯到你,总得思量个万全法才是。”

 

蓝兔转过身来,定定地望着身侧长身男子,眼眸中情绪交织:“莫道万全……世上安得双全法?如今你既选了这条路,日后怕是要一条路走到黑,再不得肆意自在了。”

黑小虎愣住:“这话……又是何意?”

蓝兔掉开眼光,目光落在廊下一丛兰草上,固执地抿着唇,沉默了许久才道:“我已在众人面前表了态,此后,冰魄、魔教,二者便是站在一处的。旁人若再想对你不利亦或是拂你的面子——也得瞧我冰魄答不答应。

 

“我究竟嫁与谁、站在谁身边,难道也要天下人说的算的么?至于玉贤姑姑应不应你,我又愿不愿嫁你——你来玉蟾求亲便是了,其他的,休要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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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天蓼喂猫-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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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非晚

【风雅颂图文解禁-风】双达 /文-《诗经·郑风·风雨》

-虹系同人合志《风雅颂》解禁

-旋风剑主x扬州萧氏千金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诗经·郑风·风雨》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扬州好景胜在琼花盛放的季节,扬州大户萧家的小姐萧云竹却偏偏放着自家一院的花儿不管,在茶园子里一待就是一天。满园的茶碧亭亭的虽很是喜人,但她摩挲着茶叶一株株挑挑拣拣的模样也着实夸张了些。


云竹的婢女提着一篮新采的月季,遥遥望着她家小姐,好奇之余更多的是不解。事实上,前几日她家小姐还为自个儿的亲事愁得茶饭不思,怎的今天晨起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要说她家小姐,也是以箫声名动扬州的名门...

-虹系同人合志《风雅颂》解禁

-旋风剑主x扬州萧氏千金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诗经·郑风·风雨》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扬州好景胜在琼花盛放的季节,扬州大户萧家的小姐萧云竹却偏偏放着自家一院的花儿不管,在茶园子里一待就是一天。满园的茶碧亭亭的虽很是喜人,但她摩挲着茶叶一株株挑挑拣拣的模样也着实夸张了些。


云竹的婢女提着一篮新采的月季,遥遥望着她家小姐,好奇之余更多的是不解。事实上,前几日她家小姐还为自个儿的亲事愁得茶饭不思,怎的今天晨起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要说她家小姐,也是以箫声名动扬州的名门闺秀,一身好医术承袭自前六奇阁阁主窦老前辈,全城医者无出其右。相比之下,那十里画廊的达公子,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角色。当年画廊主人同萧老爷指腹为婚,定下了儿女亲事,如今她家小姐及笄三年有余,已是不能不嫁了。女儿下嫁常有,但嫁到那么远去,真亏得老爷忍心。也不知萧老爷信誓旦旦地保证那个什么剑主是个“温雅的正人君子”的这番论调,有几分可信性。


婢女幽幽叹了口气,她只知道,一月后,自家小姐是必然要盖头一蒙,嫁给素未谋面的人了。

 

茶园里的萧云竹哪里晓得婢女千回百转的心思,只小心地将茶叶儿边上的杂草除掉,脑中尽想着:那个人最是爱饮茶,见到这香茶必定要欣喜十分的。葱白的指尖顺着茶叶的脉络一点点滑过,她合上眼,不住地想:若能嫁给他,大概她此生都会很幸福。 


 


萧云竹在昨夜做下一个决定——逃婚。


在大婚的前一晚,她要带着他喜爱的茶,和她五年间最宝贵的心意,去寻他。

 


五年前的塞北,狂风卷着滔天的黄沙,滚滚浊流呼啸而过,天际绯紫残云忽而阴沉下去,一片墨黑。


她于茫茫荒漠中初识他,一见倾心。


蒙着铁面的少年以琴声作介,化叶为刀,将袭击她的歹徒逼退。她蜷进他的怀里,他的身上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清淡茶香,揽住她腰身的手纤长白皙,指腹却有一层薄茧,应是常年用琴落下的痕迹。


耳畔爬上一抹胭红,萧云竹从他怀里跳下来,说要请他吃酒,可那模样分明是怕他走了没人将她送回去。


少年将她带到附近小镇的酒楼,点了满桌的菜,竟有好几样都是她爱吃的。她心下便觉得这就是缘分了。结账的时候,萧云竹断不肯叫他掏银子,一摸荷包,才想起她的银子早便花在了自己那一身塞北风情的衣裙上,只能一脸歉疚地看着他。


“姑娘不必客气。”少年点点头,边掏钱币边询问道,“姑娘看着像是中原人,不知为何来这蛮夷之地呢?”


云竹哀怨道:“我家师父领我来塞北寻能做箫的珍贵古木,寻到后就钻进屋子里打磨不肯出来,我嫌闷得慌出来瞎转悠,却迷路遇上歹人。说起来,今次还要多谢公子相救了。”说完,云竹起身行了个礼。


“原来如此。你说你会箫,刚好我也随身带着我的天瀑琴,不若你我合奏一曲,如何?”


甫一听言,云竹被对面这人的思路搞蒙了,聊天聊得好好的,怎的突然便想同她合奏了?只是他于自己有救命之恩,云竹不便推辞,何况她也十分好奇这人能奏出什么样的曲子,遂点点头,从行囊中取出玉箫同他合奏了一曲。


袅袅余音绕梁,清泠琴音和悠然箫声彼此响应,相得益彰,初次合作的二人竟将手下的音符演奏得如此和谐,一曲奏毕,二人都觉得实在畅快。


少年拂袖停琴,再抬眼时眼底添了许多了然的笑意。云竹眼中也难掩兴奋,问他身份:“公子公子,方便告知明姓吗?待我回住处取到银子,定要还给您的。”


少年略一沉吟,别开眼道:“百草谷,竹林居士。” 


“幸会!扬州,萧氏云竹。”


那天下午,塞北又起了妖风,黄风呼号而过,居士在送她回客栈的路上双双被困在郊野。塞北民风豪旷,好心人家留他们住宿,傍晚时分在院里支起来篝火,星星点点的火星溅射。


他与她挨着坐,一圈围着的有偶过的旅人,有中原来的商人,更多的是晒得黝黑的本地人。


居士不好烈酒,仰躺在草堆上数星星,云竹却爱热闹,不过半晌便同一群人打成一片,穿着裙子挽着异乡人的手腕跳着不知名的曲子。


羊皮扎的酒壶传了一圈,人们趁着酒劲说着半真半假的故事。有镇守边疆的将军来塞北找寻走失的心爱的姑娘,亦有听闻北地多珍宝来探访的珠宝行商家,还有穷途末路的落第书生遍访名山大川流落至此。


有人倾了一杯酒递给居士,问他要故事。居士推开酒盏,从身后取下天瀑琴擦拭,眉眼染上几分淡漠:“茕茕此身,不知风雨。”


塞北百姓不通繁琐词句,遂追问何意。他拨了下琴弦,如泉水倾泻的琴声在手下流出,再没有说旁的话来。


询问他的那人早就随着热情的舞曲跳舞去了 ,只有在一旁的云竹将他掌下透着几许孤寂的音调牢牢记在脑海中。那时候她想,总有一日,她要问清他缘由,最好还能叫他的琴声中也充满恣意快活才好。


 


次日酒醒,他将她送回师父的住处,她邀他同住一间客栈。


十几日里一琴一箫合奏了不知多少曲子,窦师父听着云竹箫声的精进之处满意得直点头。同自己的心上人日日合奏,总会想要自己的箫声配得上他才好,何况他们的琴箫那样和谐,好像天生就该在一起似的。云竹望着铜镜中那个眉眼俱笑的女子,方知原来有了倾慕之人的自己就是这般模样的。初尝情爱滋味的小姑娘既是新奇,又是欢欣,箫声中都带着些灵动雀跃的音符。


一曲毕了,居士按住琴弦,将少女眼里的倾慕看得分明,塞北难寻新茶,此刻居士端起桌上的陈茶竟也能喝出几分清甜幽香来。那时少年心性总是高傲,洋洋自得之余还发觉到少女的爱恋总有些义无反顾的无畏和决然,竟令他也生出些向往。


只是他正事未结,父亲一纸飞鸽传书令他来不及同云竹告别。匆匆离开时他还想着,左不过还会再见到她,待到那时定要再好好道歉才是。


中秋这日,云竹起了大早,好让居士赶早尝尝自己昨个跑遍小镇寻来的中原商人新捎来的茶,却没想到他已然离去,甚至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天下之大,从别后,再难遇见。


往后数年,云竹以为就此错过终生,却仍旧不愿听从父母之命嫁给不相干的人。父亲同她频谈起那段自小定下的婚约之时,不及多说,便被她打断:“不从父母之命,不信媒妁之言。云竹要嫁,便是嫁给自己喜爱的男子。”


萧老爷气极,拂袖离去,下令将她囚在家中。


云竹仰躺在床上,看着青碧色的帐顶,忆起那人一袭青衣翩然,温煦的眉眼下总映着分明的凌厉。清泠的琴音初听来几分孤傲难近,却总也透着股不易察觉的落寞。


不告而别,大概是有不得已的理由的吧。


于是那晚,云竹做下决定——纵是百草谷有千里之遥,她也定要去寻他问个清楚。



翻墙出来时,云竹腹诽着她家墙做什么砌得这样高,摔得她一身烟紫的裙装都脏了。


从地上爬起来后,云竹先是摸了摸身上的钱袋子,接着就是包裹里的那一包干茶,万没想到在她燃起同命运斗争到底的斗志的时候,命运同她开了一个天大玩笑——甫一抬头,她竟见到了他。


云竹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


居士见她,先是一惊,随即笑弯了眉眼。她这一身像是刚从泥里翻出来的样子,怪异得很,只一双眼睛明亮如星,同初见时一般好看。


“在下送姑娘回家?”他抬头看看这萧府后墙,轻咳一声,霎时竟明白了几分,心中又是歉疚又是好笑,便道,“若不嫌弃,萧姑娘先随我回客栈清理一下可好?”


云竹尚未从二人重逢的节奏中缓过神来,心下不由得想:早知道翻墙就会遇见他,五年前便该这么做了。 


客栈上间里,空气好像凝滞了般安静。云竹低头擦好脸上沾着的灰尘,终于整理好心情,直视自己朝思暮想五年的人,扬眉笑道:“好久不见。”


那笑容真和她第一次询问自己名姓时一般无二,居士不自觉地探出手,将她鼻尖上一点没擦掉的灰尘拂去。


云竹心中忐忑,耳尖染上一层薄红,因这举动胡思乱想了许多,不知他是何用意,千言万语突然不知从何说起。还未待她开口,倒是居士收回手,悠悠然说了句:“听闻扬州城里萧家的阿竹姑娘就要成婚了,便是你吧?”


“是我。我寻了你五年。”云竹将帕子折好放在桌上,整理过后的清丽容颜同五年前尚还稚嫩的小女孩很不一样,居士看着她,竟觉出了几分惊艳颜色。


“今日随你来,我只想问你,你还记不记得我,愿不愿意随我一同回百草谷?”这句话早在云竹心里排演过数百遍,她明白没有比现在更适合问出口的时刻了。


居士听她所言,先是愣了愣,接着笑开:“姑娘这话说错了,百草谷是我的家,怎的倒是我随你回了?”他随手拨弄着桌上的剑穗,笑盈盈地问,“在下不知,姑娘的婚约又当如何处置?”


“逃了便是。”云竹斩钉截铁地答道,未曾犹疑,“我只问你愿是不愿?” 


房内一片静默,云竹紧盯着他的神情,不愿放过他的任何心绪变化。她见他略一颔首,薄似竹叶的唇轻启:


“抱歉。” 


 也罢也罢,大概是自己一厢情愿的。


云竹立起身子,这番结果也并非在料想以外的,她求的也不过是个结果罢了。她勉强牵扯出了笑容却像是欲哭出来似的,行礼向居士拜了拜:“今日,是小女子唐突了。我们……便就此后会无期吧。”说着,她从包裹中掏出茶包递给他,“我记得公子昔时在塞北极爱喝茶,便一直想要亲自种一些带给你尝尝的。你若愿意收下,也算是将我五年来的心意做个了结。”话一说完,小姑娘转身就走,半分多留的心思都没有了。


这一下换居士愣住了,他没想到她这番倒是断得干脆。


“萧姑娘留步。”


居士拦住云竹,收起逗弄她的心思。他本还想着待大喜那日给她惊喜然后再好好道歉的,现下见她一副要抽身离去的模样,却怎么也沉不住气了。他按了按眉角,无奈道:“你倒跟当年一样,真是经不起糊弄,我便是说什么你都要当真的。”


抬眸看眼前的小姑娘,眼睛竟是红红的,泪珠在眼眶里将落未落,还努力露出一个不怎样好看的笑容。居士慌了神,连忙掏出帕子将她的泪擦了擦。


云竹撇开脸躲开他的手道:“这是何意?”


居士叹一口气,想着她这副样子倒是和五年前被歹徒吓到呜呜哭的小姑娘是重合的。他抬手,将面上覆着的铁面取下,青年灿如星辰的眸子弯起笑意:


“记得五年前,还未能正式自我介绍,”居士倾身像她拱拱手,行了个雅正的拜礼。


“不才乃十里画廊之主,正是姑娘的未婚夫婿。” 


居士捧住那张泪痕交错的花脸,轻轻为她拭去眼泪。云竹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终于明白过来。她破涕而笑,扑进他染着茶香的怀抱。


“你是旋风剑主?”小丫头仅一瞬间就原谅了他之前种种,笑着抱紧了他。


那般欣喜鲜活的模样他究竟有多久没见了。


居士以手作梳顺了顺她柔软的发,将她拥紧入怀。他听到她从他肩膀处闷闷道:“真的是你,还好是你……”



这姑娘平时伶牙俐齿的,今日说话却这般颠三倒四,实在好笑。居士退开一点,瞧着她咧嘴笑着。算了,总归是他不告而别在先,他想。


居士轻轻合上眼,低头轻嗅着她身上同他相似的茶香。

 


新婚那日,锣鼓吹吹打打刚出扬州城,便全被云竹打发回去。她宁愿和他两个人这么走着,也好过喜轿同马上那人离得太远,说话都要用喊的。二人一路同行,走得不紧不慢,将江南大好风光遍赏,直至八月初十这天,才终于到了十里画廊。


居士挽着云竹的手,引她到竹林深处灵泉宝玉跟前。那是十里画廊世代守护的宝物,亦是因为去寻这块被抢夺的宝物,才叫他遇上了萧家云竹——从后他想守护一生的人。


云竹隔着盖头感受到他投来的灼灼目光,索性自个将闷人的盖头掀了起来。居士也不甚在意这些虚礼,接过喜帕,手指抚着她一头黑发滑到发梢,捉住她因紧张而显得无处安放的手。


“夫君,我有三个问题。”


“嗯。”


“为何不告而别?”


“灵泉宝玉被盗,父亲派我来漠北寻找。中秋前夜打探到消息,事出突然,来不及相告。”居士答。


“五年为何不来寻我?”云竹又问。 


“旋风剑法第九重,非闭关五年不得出。”居士略一颔首,低声道 ,“抱歉。”


云竹摇摇头,果真和她料想的差不多。


“第二个问题。你是何时喜欢我的?”云竹偏着头,一副又好奇又害羞的模样。


居士捏了捏云竹的手心,耳尖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


那实在是一个令十里画廊的旋风剑主都有些难为情的故事。


 


居士救起云竹实不算是偶然。


 早在师徒俩进城的时候 ,他便注意了到这两个穿着中原服饰的人,那老人看着乐呵呵的,武功却不低。


塞北鲜少有中原人出现,他这一趟本就是来寻灵泉宝玉,自然不能放过每一个行迹可疑的人。在跟踪师徒二人数日之后,居士才终于放下戒心。老爷子一身武功相比医术,并不那么出彩的。他眼见老爷子领着小徒弟在塞北城中一边打探那种珍惜古木,一边沿途治好了许多人的病。


何况那箫声中的浩然正气当做不得假。 


相比那个音痴师父,令居士更为在意的,是他的小徒弟—— 


师父在眼前和不在眼前她活像两个人,一面谦卑着恭维糊弄那爱听好话的师父,一面掏出兜里大半的银子去买了一身好看的衣裙,不一会功夫就对着铜镜给自己编上了北境女孩都会绾的长辫子。


她虽会奏箫会救命,却不怎么会弄头发,一头乌黑的发一会功夫就被她倒腾得乱七八糟,手上缠了许多扯掉的头发。她懊恼地揉揉头发,气得跺脚,却反而弄得更糟糕。那神情真生动极了,是居士从未见过的娇憨可爱。


他见着她跟着师父出去医好了人家本地人的女儿,她便笑颜明媚地求着那家婶子帮她编头发。小女儿的命才被这两位医者救过来,哪里会拒绝?婶子手下灵快,不一会就给她弄好了。


她接过镜子摸着自己的头发,欣喜得不行,从兜里掏出来一把糖送给小丫头,还神秘兮兮地说自家师父的药可苦了,吃糖以后就不会怕了。小丫头欢天喜地地接过来糖握在手心,说谢谢姐姐。她拍拍丫头的脑袋,回头见到师父气得吹胡子,又瑟缩起来瘪瘪嘴说本就如此。


她箫吹得不错,却看得出来并非真正喜爱,只是一副闲来把玩的样子,和行医救人时的认真程度大有不同。即使是这样,她吹奏的技术已然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乐师都要好了。他暗暗地想,她若认真奏箫,那箫音该是怎样的美妙呢?


居士的母亲亦是爱乐之人,同他讲过那种古木。他见她被北境的黄风吹得发干的嘴唇和晒黑的小脸,便鬼使神差地暗中告诉师徒二人那古木的位置。


那位音痴前辈得到了古木,就一头钻进房里做箫去了谁也不理。他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斜斜看着她坐在窗前摆弄着手指,在桌上敲敲点点的,就知道她肯定闲不住会溜出去玩。他收起天瀑琴,心知这姑娘是个十成十的路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提剑跟上了那道活泼的身影。


他没想到的是,那天她不仅迷路还遇上歹人,被掠到了荒郊,于是他不得不现身救下她。本来他打算确保她能找回客栈便就此别过的,没想到她哭得红彤彤的眼终是令他不忍心了。


夜晚,塞北的天晴了,银河像是倾倒出一碗星子泼在天际,美得令人移不开目光。他仰躺在草堆上合起眼,听她在如水的月色下吹奏一曲《斑竹》。


他从前总想,茕茕此身,今生便这么过了。他明白知音难觅的道理,也不曾想过今生要作谁的港湾。但当他知道她的名姓同自己父亲口中那个未婚妻子一样时,心底的雀跃却使得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所幸,他们是命定就要在一起的。

 

捌 


云竹听他讲完后,掩着唇咯咯笑个不停。


居士见她很不留情面地大笑,羞恼极了,遂放下她的手,负手立着。这副姿态在云竹看来亦是万分新奇,银铃似的笑声更是止也止不住。


“第三个问题!”居士打断她,声音怎么听怎么有点羞愤的意味。


云竹摇摇头,笑眼弯弯地凑到他的面前。她本想问他那个五年前暗暗记下的寂寞琴音,不过现在没必要了。


绯红的盖头被他紧握在手里,少女踮起脚,柔软的唇在他嘴角轻轻印下一枚吻。青年手中的红盖头飘零零落下,在空中留下缱绻的弧线。他环住她的腰身,辗转着加深了这个吻。


云竹亦是环抱住他,嘴角勾起轻浅温和的笑。


她只需要知道,她会用余生探究那个答案,并且亲自将他琴声中的落寞通通抹去。


她要让他余生的每一日都欢喜。


—END—


达夫人:所以生个孩子,就叫欢欢吧。


居士: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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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雅颂图文解禁-风】画/奔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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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南

【风雅颂图文解禁-风】奔莎/文-《国风•邶风•绿衣》


我是被疼醒的,睡的时候十分不安稳,全身乏力,快要散架一样,哪怕苦练左手剑术时都没有这么累过。

一睁开眼,对上一双忧心忡忡的双眸,是蓝兔。

她见我醒来,不住地帮我擦去额头上薄薄的冷汗,担忧地问:“莎丽,感觉怎么样,有好点吗?”

“……”我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只能干干地点头,事实是没有好多少。

蓝兔见到我点头,表情才微微放松。她往房间内的暖炉添加了些炭,踱步至窗边,把窗户往里拉,关得结实些,仰头对着窗外,似是叹息般地说:“今年冬天可真冷啊。”

窗外,依稀可见霜结了白茫茫的一片,模糊了来时的路。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总觉得蓝兔在望着窗外的时候,身体难以...


 

我是被疼醒的,睡的时候十分不安稳,全身乏力,快要散架一样,哪怕苦练左手剑术时都没有这么累过。

一睁开眼,对上一双忧心忡忡的双眸,是蓝兔。

她见我醒来,不住地帮我擦去额头上薄薄的冷汗,担忧地问:“莎丽,感觉怎么样,有好点吗?”

“……”我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只能干干地点头,事实是没有好多少。

蓝兔见到我点头,表情才微微放松。她往房间内的暖炉添加了些炭,踱步至窗边,把窗户往里拉,关得结实些,仰头对着窗外,似是叹息般地说:“今年冬天可真冷啊。”

窗外,依稀可见霜结了白茫茫的一片,模糊了来时的路。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总觉得蓝兔在望着窗外的时候,身体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咿呀”一声,木门被打开,身着棉衣的高大少年抱着很多食物进来,一见到我,眼睛倏而一亮,举步生风朝我而来,在我的床边坐下。

“莎丽,你醒了。”

他的眉目萧疏清朗,声音有几分跑得过急的轻微喘息,表情是清晰的激动与欣喜,还有满得可将我溺死的关切之意。我回神过来,发现大奔的双手紧紧搭在我的肩膀上,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有着不谙世事,不懂规避世俗男女礼俗的憨实。

得亏是我,要是换了别个重名节的深闺小姐,还未过门被人一句句老婆地喊着,说不定想不开的心都有了。

我眼睛的余光瞥见蓝兔悄悄退出房间去,还为我们俩带上门,看我们的眼神透着几分狡黠。

我的视线转回大奔身上,他脸上有外面风霜的痕迹,发丝还带着湿气,此时的他没有穿往常熟悉的半袖蓝衫,而是换上一件灰褐色的棉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好像,还胖了几分。

呵,嫌弃。

我打量着他,他也紧紧盯着我,看得叫我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然而他接下来说出的话,让我立时愣住,浑身僵硬,他说:“莎丽,我们成亲吧?”

他的表情愈发认真,渐渐褪去方才的所有笑意,目光清亮,眉间坚定果断:“如果我们成亲了,我就可以像达达照顾他夫人那样照顾你。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问你冷不冷、饿不饿。你不开心的时候,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如果心情不好,大不了再给你刺一剑……”

他越说声音越小,脸上甚至呈现了违和的羞赧之色,还别过头去,不敢看我。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在害羞?

我的心上是淡淡的羞涩与欢喜。复又一想,立时知道他此时提出这个要求的原因。

关于终身大事,除去剑客身份,我作为普通的女子,自然也是期盼的。凤披霞冠,十里红妆,一辈子一次的盛景与心动。婚贴上所写的誓词,风雨不离,盛衰不弃。千秋百炼,永世缠绵。多美啊,哪里抗拒得了?

而眼前这个笨拙微胖的少年,也确实是我心上的人儿。我莎丽从来自认心高气傲,但我愿意,嫁作这个平凡的男子为妇,洗手作羹汤也罢,仗剑江湖也罢。可是……

“我不答应。”

我拨开大奔搭在我肩膀上的双手,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疏离。

大奔急了,他连忙抓住我的手臂,连说话都开始口齿不清:“莎丽,俺大奔虽然是个粗人,不像达达和虹猫他们能说会道,也不懂得怎么表达才能说清楚心底话,但我是真的想照顾你,跟你永远在一块。”

我怎么忘了,大奔可不是虹猫少侠那种被拒绝了会躲在一旁黯然神伤的人。他是恩怨、爱恨都分明的人,绝不会给厌恶的人好脸色,也不会轻易舍弃喜爱的人。会整天跟在我后面,叫我“老婆”。也会看不惯马三娘,带她去烤火,将她狠狠扔进冰潭。

再一看,他眸子里的星火灼得我心中不安,让我难以应对,只得随便诌了个借口:“我好歹有个金鞭溪客栈,家大业大,你呢?不止身无长物,还好赌好酒,你我成亲,难道还要我养你不成?”

我想,世间男子,最忌讳被人说吃软饭吧。

果然,他的眼神刻黯淡,像只受伤的小兽,双手耷拉,神情是被戳中痛处的自卑和委屈,我的心一阵刺痛,有一刹那想伸出手去,还是忍住了。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戏文里会有“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的感慨。

 

 

今天醒来,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更糟糕了,全身酸痛,尽是挥之不去的心悸感。

这次见到的是逗逗和跳跳,逗逗在我旁边焦急地熬药扇风,而跳跳嘴里叼着根草,双手交叉环在胸前,静静看着他熬药。

逗逗一见我醒来,赶紧上前来搭脉。

大奔也进了房间,之前的拒绝他像是丝毫没有放在心上,隔三差五还会来,无论我怎么无理取闹,他总是包容着,用他特有的大嗓门,大大咧咧地跟我絮絮叨叨,哪怕我没有应声,他也能自顾自地说下去。有时跟我讲欢欢的趣事,时而跟我讲虹猫蓝兔的八卦,还会拿客栈里的账本给我看。

也真的难为他了,大奔是个洒脱不拘之人,一看到密密麻麻的数字就头痛,饶是如此,还是学着帮我对账,还真是一点都没把自己当个外人。

这回,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什来。

我定睛一看,是一个翡翠镯子,光从模样看,种质细腻通透,颜色鲜艳纯正,估计价格不菲。

大奔笑嘻嘻地把手镯套到我手上,满意地问我:“你看,这个作聘礼怎么样?我把快活林的陈年藏酒卖光才换来它,贵着呢。”说罢,还不忘咧嘴朝逗逗和跳跳瞅了一眼,仿佛在炫耀着,看,这镯子多贵。

手镯戴到我手上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令我瞬间清醒。我当即把它摘下来,埋怨着:“大奔,你这可是逼婚啊,我什么时候答应嫁你?。”

失落之色迅速攀上他的眉头,他瞬间神情颓然。这就是大奔,所有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他转头,怅然向后面的跳逗二人求助:“我该怎么办啊?莎丽还是不答应我。”

跳跳用一副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们,语带调侃:“大奔,说你笨你还真笨。你问我们俩有什么用?你要问也要问虹猫和达达啊,我们要是知道怎么哄女孩,就不会到现在都是单身汉了。”

“就是啊。”逗逗本想附和一句,可越想越不对,忙说:“诶,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奔在我这受了挫折,无心理会他们的斗嘴,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句:“你们不懂,那我就问虹猫去。”

他出去后,我看着余下还在为我忙活的跳逗二人,意识有些恍惚。时间过得真快,旧时跳跳背着昏迷的我千里寻医,逗逗为我试药医治右手,仿佛都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怎么一眨眼间,过去那惊心动魄刀口上舔血的经历,那样渺远的经历都成了奢侈。

逗逗见大奔出了门,转头看我的神态登时凝重而严肃,我被他这番表情感染,也正式起来,仔细听他接下来的话。

“莎丽,我刚才替你诊脉,你的病情应该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他的语气是医者惯有的平静叙述,可脸色难掩悲恸凄楚。这般痛苦凝重的逗逗,一点都不可爱。岁月悠长,山河无恙,我们却不复当年少年模样。

 “我知道的,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我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病弱膏肓的样子。

跳跳默不作声地接替逗逗扇风熬药的活计,表情沉沉,好一会才问:“弥留之际,不想圆自己一个夙愿么?”

我听出来,他说的是我和大奔的婚事。

我靠了靠后背的雕花床板,尽量轻描淡写地感慨道:“名分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何苦要走了还要给他一个枷锁呢,大奔是个死脑筋,如果没了六嫂,还要没了老婆,他承受不了的。”

“我想,哪怕你只能作大奔一天的妻子,他都宁愿永远负上这份枷锁。而且你不是他,你又怎知这不是他所求呢?”跳跳扇风的力度越来越慢,眼角眉梢肆意潇洒被深深的悲悯取代。

我闭上眼睛,大奔裹着棉衣胖胖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朝我伸出摊开的双手,可只能僵僵地垂在半空中。

我试图不着痕迹逃避这个话题:“跳跳,如果你的心上人不曾属意你,这份情意摊开会打扰她平静的生活,若不说,便要终其一生永埋心底,你说是不说呢?”

我目不斜视地看向他,他的目光亦淡淡拂来,漆黑的眸子里藏着震惊。旁边的逗逗反应了好一会,似乎也察觉到我在说什么,惊讶到无以复加。

是的,我知道。跳跳状若无意却又灼热的眼神,总是恰到其分地落在那席蓝衣上。尽管他小心翼翼掩饰得极好,我还是一眼看破,从前经营金鞭溪客栈,锻炼了不少察言观色的本事。大概是因为自己命不久矣,我说话也变得不管不顾,想问的事情,就任性地问了,也确实是打从心底心疼这个通透隐忍的剑友。

跳跳一下子被我问得怔忡,随即反应敏捷,迅速恢复先前的从容。他声音低低地,一字一句回答了我的问题:“如果她过得好,不需要这份情意,我且置于心尖。如果有一天她不顺遂……”他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丝自嘲的苦笑,“我在说什么呢,她怎么可能会不顺遂呢。”

逗逗的身子一僵,若有所思地盯着跳跳,看他的眼神带了些陌生和审视,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再度闭上眼睛,只觉得往来光景尽是虚无。

 

 

冬天越来越冷,逗逗苦口婆心劝我不得踏出房间一步,以免着了寒气。

我从前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坐等别人给我送来三餐的生活难免有些别扭不适,但一想到大奔少见的严词厉色警告,只能乖乖呆在房间里。幸好,我寻了点好玩的玩意儿,不至于日子烦闷。

金鞭溪隔壁的木工李老头,传授给我一点木刻雕工的皮毛技艺。得闲时,我就会坐下来琢磨一二,不知不觉中,我的桌前已经摆满七只木刻的小人,虽然样子有些寒碜,依旧可以辨出些轮廓。

那只虹猫,其实我刻得不大像,很少机会正面打量过他的外貌,只记得他温和淡泊的气质,最多时候是见着他的背影,他总是会将我们都护在身后,前面纵千军万马风霜雨雪,自有他抵挡。

至于蓝兔,我没法还原她熠熠生辉的风华,甚至连她万分之一的神韵都无法刻画,无论是外在还是心底,她都美好得不似人间的姑娘。遗憾的是,再不能和这般千载难逢的知交一起执剑同行了。

故人笑比中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

我的手拂过面前一个个长得歪歪斜斜的小木人,放旷不羁的跳跳,稚气未脱的逗逗,清雅高华的达达。最后,我的手停在一樽木人前,它的五官还没完工,衣物穿得随性不拘,豪迈地露出半臂。

我在刻别人时相当流畅,唯独他,却不知该从何下刀,明明是最熟悉的面容和线条,每次动刀前都停顿迟疑,总是先将他的如霜眉眼,如刀唇鼻,尽数铭刻心中,尔后就一次次忘了动工。

我来回地摩挲了几遍那只没有五官的木人,手背浮起一阵凉意,竟是我的眼泪么?

初见时,那人将我挡在身后,霸道地说,这是我老婆。雪山之巅,躲也不躲生生受了我愤怒的一剑,还托蓝兔递来一声道歉。傻小子,该道歉的是我啊。意气用事,不顾大局是我,受伤流血的,是你呀。

漫漫时日,冗长而难捱,原是他莽莽撞撞的呆气,看似憨厚实则清醒的注视,历经世事后眼中仍汪着一片清明的星河,让我得以窥见天光。

如果,可以白头到老,多好啊。

 

“大奔。”

我费力地支起自己的身子,郑重其事地招呼他过来。

“莎丽,我在。”他稳着我的身子,顺便拿了一个枕头在我后面垫着。我不经意瞧见他发间夹了几根白发,一瞬间,有种欲落泪的心疼。这些日子来,他白天为我到处寻医问药,晚上赶回来给我熬药。不过一个多月光景,他就像已经老了几岁。

我尽量压下自己的情绪,不让他看出异样,开始轻声地嘱咐:“就算我和你干娘都不在了,你也不能沾酒沾赌。”

“好。”大奔乖巧地点点头,还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宽慰我。

“以后不能鲁莽冲动,多听虹猫的话,不能坏了大家的事,拖大家后腿。”

“好。”

“不要太轻易相信别人。”

“好。”

说完这句话,我又犹豫了。纵然他有这许多的不完美,可直率豪爽,不顾后果的样子才是大奔,难道要他活成谨慎精明、智勇双全的样子么?那便不是我喜欢的他了。

我摇摇头,收回方才的话。

“算了,前面说的,你做不做到不要紧,只消答应我最后一件就可以。”

“你说,我大奔说到做到。”他拍拍胸脯跟我保证,刚毅的眉目浸在温软的月色中。

我在心里酝酿了好一会,才说:“你要跟以前一样,活得痛痛快快。”

这次,他没有爽快地答应我。他低头沉思,没有多余的表情,难得有一天,大奔这个糙汉子也会犹豫,还会思前想后。末了,只听得他的声音有些委屈,甚至还带了微微的哭腔:“老婆,我怎么觉得,你说的这最后一件,才是最难的。”

我一怔,心头一热,却又是一阵酸痛。

“我不管,你答应我了,要好好活着。”月光的清辉下,我不容分说地命令他。

他的少年血气凝结在眉宇间,神情出奇的固执:“活那么久做什么,如果你都不在了,我一个人活到那么老有什么意思?”

“说什么傻话呢。”我鼻头一酸,眼角一滴泪差点没忍住滚落下来。

 

 

身着灰褐棉衣的少年,呆坐在金鞭溪客栈后面的小溪畔,一动不动,仿佛与身下的石块融为一体,目光空洞地投向虚无之处。

“大奔,你在这做什么?”跳跳在客栈找了大奔许久,远远望见溪畔一缕孤烟升起,心中无端生出些不好的预感,连忙过来询问。

“我在烧木头。”大奔边说着边把手上的木块丢进火堆里,任由火苗越窜越高,眼睛被火光照亮,眼里却不见一丝神采。

“莎丽喜欢雕木头,我怕她无趣,烧一些木头去陪她,她到了那边还能玩。”跳跳注意到他怀里还紧紧揣着一个没有五官的木头人,可瞧着那身形,刻的是谁却分明得很。他心有不忍,站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大奔烧木头。

末了,大奔一股脑将木头都扔进火堆里,整个人环抱着膝盖,头伏在腿间,也不顾跳跳在侧,有一下没一下地低声啜泣,只留给他一个形单影只的背影,于茫茫荒芜的溪畔间,格外寂寥落寞。

身后,一个身长七尺的男儿,见此情此景,也忍不住悄悄掩面而泣。

 

【全文完】


森沢つねか

【风雅颂图文解禁-风】跳鹿/图

我好像是第一次画跳鹿_(:D总之能参本很开心!!感谢浮生太太给我这次机会www是山茶花的主题![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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