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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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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数据更新于2020-02-22 22:05
茶梗

[剑三]行人 七

章七

扬州城的人,不兴晚上吃豆花,得是早上吃,改个名字,叫豆腐脑。

陆风去旁边酒肆要了几个菜,特意叫老板多加了辣,然而此地人口淡,看起来还是不辣。等他端回租住的小宅子,唐俨已经揩好了手脸,又成了他当初一眼望见的模样:长眉细目,眼尾上挑,内中盛着一条鱼儿,正是红背白鳍,神气得不行。

陆风放下汤汤水水,凑上去吻他,原本只想吮得那薄唇充血,好叫他难说出什么利落的话来,不想一年多没见,情难自禁,欲念陡生,提刀立枪,先过了番招。

两人办完了事,菜早凉透了,只好烫上一壶酒就凉菜。早先陆风跟着董道长学汉话,将将一个月,学得杂七杂八,后来跟唐俨厮混,中原话没学好,荤话川话倒学了一堆。唐俨知道他不懂,故...

章七

扬州城的人,不兴晚上吃豆花,得是早上吃,改个名字,叫豆腐脑。

陆风去旁边酒肆要了几个菜,特意叫老板多加了辣,然而此地人口淡,看起来还是不辣。等他端回租住的小宅子,唐俨已经揩好了手脸,又成了他当初一眼望见的模样:长眉细目,眼尾上挑,内中盛着一条鱼儿,正是红背白鳍,神气得不行。

陆风放下汤汤水水,凑上去吻他,原本只想吮得那薄唇充血,好叫他难说出什么利落的话来,不想一年多没见,情难自禁,欲念陡生,提刀立枪,先过了番招。

两人办完了事,菜早凉透了,只好烫上一壶酒就凉菜。早先陆风跟着董道长学汉话,将将一个月,学得杂七杂八,后来跟唐俨厮混,中原话没学好,荤话川话倒学了一堆。唐俨知道他不懂,故意教他些什么情郎好哥哥,陆风只当情人都是这般叫法,床榻之间叠声叫他俨哥,唐俨被他顶得话都说不出句整的,还要听他俨哥俨哥地叫,臊得不行,耳根到眼角都烧成了水红。

陆风给他添酒,又从怀里掏出铁面,替他里外擦了几遍,笑道:“你这么爱扔面具,命也是随便丢的?”等了半天不见唐俨搭话,便把面具搁到一边,伸手去拢他的鬓发,乌发间几根银丝亮得扎眼,陆风坐不住,过去揽着他的腰,往肩窝红梅似的吻痕上再吮一口。“俨哥,你看看,一年添了这么些白头发,我真是怕了你。”

唐俨笑起来,他披着陆风的单衣,身量大了些,那衣服又是宽袖,一抬手就露出大半手臂。“怕我?是怕我还是生我气呢?”

“又怕你,又生气。”他一只手正往唐俨腰里探,被唐俨一把按住,挣了一挣居然没挣动,知道对方下了力气,也就不挣了,拿手掌熨着腰。“大哥问你是不是耍朋友,你说耍着玩,我怎么不气。”

“气了就离家出走,你要名分,我定下八抬大轿娶你就是。以后你做唐夫人,缝缝补补洗洗涮涮,你行不行?”

陆风一脸我听不懂。

“你不要装,我看你官话说得比我还好。”唐俨松开手,搛了一筷子鱼肉。鱼一冷,腥味就盖过了鲜,他皱皱眉头,顺手喂到陆风嘴里。“以前多老实的一个人,怎么现在油嘴滑舌装傻充愣全学会了。”

陆风收起笑,仰头喝干了自己的杯子。他本来五官就长得硬,这下没了笑意,看起来更冷。“唐俨,”他说,一开口连嗓子都是哑的,“你防我如防贼,还怕我真成了贼?”

他话音每一顿,唐俨的手就抖上一分,只好放下筷子,改去抓烫得温热的酒壶。

“你心软要留我,又怕我是明教的探子,我说的是不是?你怕我进内堡,怕看不住我,又怕我听了你的机密,偷偷递出去,所以日日熏香,好叫我就算隐去身形你也找得到,我说的是不是?你不是斩逆堂的刀,你是斩逆堂的眼睛,耳朵,要时时盯着西域,我说的是不是?”

唐俨垂下眼不看他。“我留你是舍不得你。”

“你什么都能欠,唯独欠不了命,你把命放在斩逆堂,放在唐家堡,你拿什么欠给别人?”陆风凑在他耳边,跟从前一样,把下巴抵在他肩上。“俨哥,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耍着玩的,你不要心软顾忌我,长痛不如短痛。”

三四月的雨,下起来就没完,软绵绵地来,软绵绵地去,好像钝刀子杀人,总不给个痛快。要在大漠里,劈头盖脸一顿,卷沙带土,下的都是泥点子,来得猛去得猛,下不了一个时辰。

陆风亲着他的耳朵,看见薄红慢慢爬上来,心里反而松了。“你放心,我不留在中原。我父母都是牧人,我跟你说过,我到乌孙去,老风口后头风光好着呢。没攒下多少钱,先从二十只羊开始放吧,春天一来,草场都是绿的,马可以放了缰绳随便跑。”他理理唐俨耳后的散发,声音放得很低,好像情事之后的呢喃,“我二十三岁碰上你,二十四岁那年,董道长给我寄了封信,说他卜了一课,我将来多子多福,能尽享天伦之乐,我以为算得不准,原来是准的。”

唐俨手抖得厉害,但不妨碍他抓着陆风。“董道长是火居道士,喝酒吃肉娶媳妇样样不误,他你也信?”

“不信?不信你又把命托给他?”

唐俨吸了口气。陆风握住他的手,这手往日稳得很。

“我怕我找不到你,怕你躲着我。”他说,声音也是抖的。“你是明教,我是唐门,是不是?大哥问的时候,人多口杂,我说不是耍着玩,众口铄金,我不能叫堂首难做。我盯着西域,要是消息有损明教,我报不报?你我共室同床,你知道这消息,你报不报?”唐俨说得很急,脸上又有了血色,“明教和我,你怎么选?你和唐门,我怎么选?”

陆风不好说,用力捏着唐俨的指节,强笑道:“我们一起隐了身,只当世上少了两个人。”

唐俨摇了摇头,松松地笑起来。“太难选,我不要你选,早求过堂首了。当年我们师兄弟七个人进西域,马贼风寒大漠狂沙,活着回龙门的只剩下四个,我知道堂首心疼,慢慢都把人从前线往里收了,我要避嫌,只有往下放,手里过些流水账就好。”

“堂首怎么说?”

“不能直接跟堂首说,要找个由头。之前在长安,我不是扮过波斯人么,这是一条远线,搭上不容易。”

陆风笑了笑。“我只记得波斯人不穿亵衣。”那日唐俨易了容,长袍大袖,一想到底下是怎么一副柔韧的躯体,他就口干舌燥。

“是了。”唐俨眯起眼睛,眼尾都溜出光来。“其实我会些胡语,为了这波斯商乱七八糟都学了点,你在床上说的那些肉麻话,真以为我都听不懂?”见陆风哑然,他又笑道:“我手上的事差不多都交出去了,堂首肯放我,以后用不着防来防去,每年报个平安就成,更不会长白头发。你要小心了,胡人老得快,你不要老到我前头去。”

陆风还能说什么,什么都让这人想好了。他只好去烧热水,三四月湿气重,洗个热水澡睡觉才舒服。他一边往炉灶里添着柴火一边想,师兄说的对,中原人弯弯绕太多,年纪轻轻就长白头发,总要先把唐俨的头发都养黑了才成。

 

END

写了半年多终于写完了!果然暂A游戏才有动力!

明唐简直太多萌梗,想一想就能开好多小剧场,喵哥的人鱼线炮哥的腰(¯﹃¯)

写了一个从什么都不懂的老实人变成一个油嘴滑舌但还是老实人(对媳妇儿)的喵哥,一个有点活泼不那么冷冰冰有点小心机的炮哥,简直舍不得让他们BE

题目就是那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生活里不全是好事啦,但是走下去总会遇见好事XD

总之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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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梗

[剑三]行人 一

扬州城门口有个茶馆,挑着担子的农人,能坐下喝碗凉的;舞刀弄枪的江湖人,能坐下喝碗热的;抄着手兜两袖风的闲人,能坐下喝碗烫的,就点花生毛豆米,多长的下午都过去了。这天飘着小雨,阳春三月春雨喜人,兼之雨下得小,往来行人,大多连伞也不撑。茶馆里坐了三五闲人,从老板娘那儿饶了几把瓜子,正跟一个三十上下粗布长衣的道士闲侃。那道士生得算是好看,眉目舒朗,一手搓着花生衣子,一手在半空中比划,说那正宗的金陵盐水鸭该是皮白肉红骨头绿,风味绝佳,肉烂骨酥。


王二咂咂嘴,见那道士花生吃得飞快,脸上居然还是一副正经表情,接口道:“道长,肉烂骨酥,那是烧鸡啊。”


“哎呦,串词了,串词...

扬州城门口有个茶馆,挑着担子的农人,能坐下喝碗凉的;舞刀弄枪的江湖人,能坐下喝碗热的;抄着手兜两袖风的闲人,能坐下喝碗烫的,就点花生毛豆米,多长的下午都过去了。这天飘着小雨,阳春三月春雨喜人,兼之雨下得小,往来行人,大多连伞也不撑。茶馆里坐了三五闲人,从老板娘那儿饶了几把瓜子,正跟一个三十上下粗布长衣的道士闲侃。那道士生得算是好看,眉目舒朗,一手搓着花生衣子,一手在半空中比划,说那正宗的金陵盐水鸭该是皮白肉红骨头绿,风味绝佳,肉烂骨酥。

 

王二咂咂嘴,见那道士花生吃得飞快,脸上居然还是一副正经表情,接口道:“道长,肉烂骨酥,那是烧鸡啊。”

 

“哎呦,串词了,串词了。”那道士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意思,又吃了一把花生,喝了两口最便宜的茶渣子,用袖子把面前的花生壳子扫到地上,然后跟老板娘点了点头,拎起地上两只木桶出去了。烟雨濛濛中,就见他大袖飘飘,肩宽腰直,乍一眼还真有几分出尘之姿,却提了两个木桶,只好说是不伦不类了。

 

常来茶馆的都知道,这道士在这儿得有大半年了,一开始是身无分文,老板娘可怜他,给他碗茶喝,让他有地方歇歇脚。要不怎么说长得好看也是本事,这道士在茶馆打起了旗子,说是华山纯阳门下的修行道士,能算姻缘前程,兼司安宅选址,要价不高,几个铜板,亏了他的好皮相和好口舌,不少妇人找他,生意居然还不错。

 

道士自称姓董名二千,自小生在纯阳观长在纯阳观,虽说在师门里小一辈中算是个有资历的,架不住四体不勤,资质愚钝,一招两仪,练了七年;再练四象,又是七年,因此年近三十,将近而立,才下山行走。他又没什么江湖经验,钱袋并长剑都被飞贼裹去了,跌跌爬爬,流落至此。承老板娘的情,自己也还有几分力气,每日帮茶馆提水。

 

华山纯阳观剑气两支天下闻名,扬州城百姓也不乏有见识的。那道士既然说两仪四象,想必练的是紫霞内功。往常纯阳观炼气的道长多是广袖飘飘,端素如神人,偏这道士没个正形,不知是没有架子,还是根本摆不起架子。扬州城里的少年儿郎们打马从茶馆前过,争胜心起,非要跟道士切磋两局,这道士从不拒绝,有赢有输,赢是小赢,输也是小输,一招半式,叫人实在不好细究。但他这假道士的名头却是坐实了:华山雪深,终年不化,世人心里头早把每日扫雪赏雪的道士们神化了,要真是纯阳弟子,怎么着也得打得更精彩不是?

 

茶馆再往南走,有个茅屋,便是这道士的住处。屋里一张圆桌,一张靠背磨得发亮的椅子,加一张窄床,竟是连个放衣服的柜子都没有。

 

没一会道士提了水回来,大家伙说了些闲话,雨下得淅淅沥沥,一时都觉得有些没趣。道士把一枚花生米在手中捻来揉去搓了半天,忽然笑了起来,叫众人伸头去看。众人抻着脖子,只见官道上打马扬鞭来了一个胡人,高鼻深目,发色深灰,像是明教弟子打扮,一箭的功夫,便从茶馆门口穿了过去,那明教弟子正要入城,忽地勒马打了个转,驱马悠悠地到了茶馆跟前,将缰绳给了小二,径直进来坐在道士对面了。众人跟他打了个照面,这才发现这胡人生了一双湛蓝的眼睛,汉话说得流利,招呼小二上茶,听口音居然像个川人。

 

“道长从哪儿来?”

 

“从来去来。”

 

“往哪儿去?”

 

“往去出去。”

 

胡人笑道:“日你先人板板”但看他脸上神情,却好似说的是道长果然高深莫测。

 

道士一掸袖子,扬了扬眉毛。“看相还是算卦?”

 

“卦资怎么算?”

 

“宴宾楼,喝一壶好的。”

 

众人心中不禁称奇,这道士往日不过喝点茶叶渣子,卦资不过够再添一碟花生米,今儿个居然

坐地起价,要去宴宾楼喝一壶好的。坐在宴宾楼,吃饭都不用自己提筷子,进去不花个十几二十两别想出来。嗬,好家伙,十几二十两,再添个二十两,能到再来镇置间独门独户的大院子。

 

“要是算得准,喝十壶也是应该的。”明教弟子要笑不笑地折起马鞭,“我今年二十有七,三年前那一卦,道长说我多子多福,能尽享天人之乐,现下看来不准,道长怎么赔我?”

明教近年来势力逐渐向东发展,颇有卷土重来的意思,这明教弟子一会说四川话,一会又是中原官话,舌头倒是捋得直,居然都讲的很地道。

 

他二人说话并没什么忌讳,众人听得清楚,似乎这明教三年前上当受骗,是来算账的。道士的功夫怎么样,茶馆里这些闲人都知道,高不高低不低,半瓶子水晃荡,看那胡人背后的雪亮双刀,十有八九会是道士挨打。非亲也算故,大半年下去了,就是条狗也要养熟了,众人虽说抄着袖子各聊各的,却都竖着一只耳朵,以防最后打起来,别让道士给打废了。也有几个大胆的,拿眼睛偷瞄那胡人的裆部,传说胡人都能金枪不倒,没成想也有为子嗣烦心的,谁知道他那灰头发是不是愁的。

 

道士刚抬起眼皮子就又垂下了,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缺了个口的茶盏。“那一卦是准的,怪你自己命里没定数。”

 

“请教道长,什么叫定数?”

 

道士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铁面具。据说蜀中唐门的弟子好戴面具,男女样式还不一样,

不过见的人少,见过的多半死了。而道士摸出的这块面具,看着像。

 

“这就是你的定数。”他的手悬在半空,那明教弟子似乎怔住了,居然没去接。“宴宾楼,喝一壶好的,贫道等着。”说罢,也不管那胡人,把面具丢在桌上,收拾起东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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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梗

[剑三]行人 二

道士和胡人什么时候去的宴宾楼,大家伙儿都不知道。看那胡人穿金戴银的,想来也是个出手阔绰的角色,谁料这之后,那胡人就天天跟道士同进同出,道士在茶馆里算卦呢,他就坐在旁边听着,什么都不点,一坐坐一天,还要蹭点花生米吃,好像是赖定了。

道士给一位读书人看手相,嘴里啧啧两声,还没说话,那胡人就道:“这位公子,我看你命纹纵横,格调不凡,必定大有作为。”道士拿眼横他,胡人便做出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低下头,好似专心在数茶叶梗,却又忍着笑道:“随口说说,随口说说。”

好容易道士看完了手相,一转脸瞧见那胡人,恶向胆边生,端了茶慢慢地问他:“晚上还想不想吃肉了?”

“道长客气了,无肉,鸡也可。”

“蛋都没...

道士和胡人什么时候去的宴宾楼,大家伙儿都不知道。看那胡人穿金戴银的,想来也是个出手阔绰的角色,谁料这之后,那胡人就天天跟道士同进同出,道士在茶馆里算卦呢,他就坐在旁边听着,什么都不点,一坐坐一天,还要蹭点花生米吃,好像是赖定了。

道士给一位读书人看手相,嘴里啧啧两声,还没说话,那胡人就道:“这位公子,我看你命纹纵横,格调不凡,必定大有作为。”道士拿眼横他,胡人便做出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低下头,好似专心在数茶叶梗,却又忍着笑道:“随口说说,随口说说。”

好容易道士看完了手相,一转脸瞧见那胡人,恶向胆边生,端了茶慢慢地问他:“晚上还想不想吃肉了?”

“道长客气了,无肉,鸡也可。”

“蛋都没有,还想吃鸡?”

“道长此言差矣。鸡鸭鱼肉,道长要是想要,某这就去取。”

“怎么取啊?偷还是抢啊?”

胡人笑眯眯地拨了拨头发。“拿切糕换啊。”

“你们那切糕能把人齁死,谁买谁脑子是驴踢的。”茶馆里突然多出来一个戴斗笠的短衣汉子,看不清脸,手臂露在外头,泛出种发黄的蜡色。在场拢共也就十来人,倒没一个瞧见他是怎么进来的。天色渐晚,这人却不摘斗笠,一双手也同他的手臂一样泛出蜡色,然而指节修长,十分稳定地垂在身侧。

道士笑笑,伸手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唐”字。“谁的账谁算,我先回去做饭。”又转脸向老板娘要了壶好茶送到短衣汉子面前,记在了胡人账上。“万事和为贵,”道士拢着袖子,面上着实肉痛,“要还是不行呢,大不了贫道做个东,请你吃碗面,加鸡蛋。”见那汉子不语,道士伸出了两个指头,“加两个蛋?”

“吃你个馕球蛋,道长,光有蛋是不够的,还要加辣子。”胡人仍然坐在原位,一柄弯刀悄无声息地横着送到了短衣汉子跟前,刀上一碗茶叶渣子。“喝茶,要辣子吗?”

馕球,馕球,骂着还挺带劲的。董道长摸着袖子里的春宫图册,不免有些怅然。天要下雨,最适合这样那样十八样的天气,晚上只好一个人吃三个鸡蛋了。

董道长自己的名字不大潇洒,也不乐意别人潇洒。比如陆风吧,董道长在龙门荒漠碰到他——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胡人的名字,念着都嫌麻烦,董道长问他汉名,说是还没取上,又说自己深慕中原风雅,董道长一拍大腿:“不如就叫陆风雅。”陆自然是跟了明教教主陆危楼的汉姓,喜欢风雅,直接把风雅都带上了,姓陆的风雅,简单直接,好得很。至于陆风学好了汉话,知道这名字是怎么的直白露骨,怎么不眠不休地把纸上留下的名字都改成陆风,都是后话。

陆风还有点侥幸,当时他跟董道长勾着脖子划拳,董道长没给他取个名儿叫五魁首就很厚道了。名字这东西,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看知道的人多不多了。然而行走江湖,先得有个好名,万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报家门不能堕了威风,日后传扬出去,旁人听着名字,必将这少年郎当个风流人物大加称颂。

陆风师从夜帝,夜帝寡言,门下弟子大多也是行踪飘忽,唯独一个师兄,光明寺之变死里逃生,面上留下一道狭长箭伤,最爱拉着一帮师弟聊天,每每一开头就是酒要摇,人要跑,千金也要买一笑。光明寺之变过后,教中元气大伤,青年弟子折损大半,师兄破了相已经算是万幸,因此平日懒散,连寒王都对他睁只眼闭只眼,旁人更不管了,居然落得个清闲自在,可以在往生涧下种葡萄了。陆风要去中原,师兄叫他先在龙门客栈等他一个“风流潇洒”的朋友,这个朋友就是董道长。

那一天漫天黄沙,平心而论,白衣飘飘的董道长确实有几分潇洒,况且舌灿莲花,几个时辰

就让陆风这种汉话水平停留在“好买要”的人掌握了麻将牌九掷骰子,从此走遍大唐,不愁交不到朋友。交代的差不多,董道长刚想问陆风先去长安还是洛阳,陆风开口了,这一开口把董道长吓了一跳。

他说的是句川话,做什么的意思。

董道长心想,深藏不露啊,官话说的不好,原来是说川话的?明教开始给弟子教川话了?不得了,真是一盘好大的棋。正想的入神,陆风拍着他又说了一遍,一阵比划,董道长连猜带蒙,总算搞清楚他想问什么,答道:“这是川话,蜀中人才说。”陆风当即拍案,要去蜀中,蜀中道路崎岖,当地人性子泼辣,又是唐门的大本营,唐门对明教怎么也谈不上亲和,然而陆风执意要去,董道长劝不过,只好带他去成都。一路跋涉且不提,将将在广都镇找了个小店吃饭,董道长跟小二绑了马,才没过脸,就把陆风丢了。

潜行追踪,明教弟子若认下第二,如今还没有谁敢称上第一的。董道长转了一圈不见人影,估摸着陆风是有事要做,也就作罢,天高海阔,任他耍去。

一耍耍出来断袖之癖,董道长万万没想到。

要按陆风自己的说法,纯粹凑巧。

陆风认识唐俨,比认识董道长还早。确切地说,他救了唐俨。

唐俨行三,外堡弟子,出于某种考虑,当时他告诉陆风他叫“张三”,这种明显作假的名字,也就只能骗骗不会汉话的胡人。唐门的商队想要向西域开拓,一方面扩大贸易区域,一方面也是以商业的形式渗透进明教的势力外围。为了替商队考察路线,堡中派出七名弟子先行调查,其中就有唐俨。他们七人在龙门备足干粮找了向导,分走不同路线,唐俨速来行事稳妥,因此走的是最远的一条,要一直去到乌孙人的聚居地。他约在十一月初进入西域,天山以北已是大雪纷飞,一夜新雪便能直接没过小腿,更不提朔风凛冽,直把积雪吹成层层薄冰,好似刀剑森罗,旧雪未化,新雪再覆,半点看不出异相,贸然催马上前,连马带人都要折在雪窟窿里。向导不肯再走,道是这时节没有人敢顶着风雪赶路,况且要去的是乌孙人的地盘,必须经过老风口,老风口两侧都是山崖,中间狭路,狂风比之其他地方更盛,往日行走已是不便,日下接近隆冬,风中带雪,雪助风威,暴雪一来,直接把人埋在里面都有可能。唐俨好话说尽,好歹说动向导替他找了几户转场的牧民,跟着他们一起去乌孙人的牧场。

原来此地人民多是放牧游猎为生,天山山脉上多的是青草丰美的牧场,然而天山巍峨,气温变化极大,牧民每到时节便要驱赶牛羊长途跋涉,寻到温暖之地,称之为转场。这种时节,也只有转场的牧民会去老风口,走过老风口,便是乌孙人的草原。

唐俨原先胸口大敞的衣服在龙门荒漠穿着还行,进了明教地界就扛不住风,只好当作里衣,外面再披上羊皮袄子,此时更是入乡随俗,恨不得将眼睛也遮起来。独当一面也戴不得,铁面冻得生硬,搞不好还要黏上皮肉,早被唐俨收起来揣在怀里。唐俨和牧民本来是骑马,三家牧民一共十四人,连唐俨十五个,一人两匹马每日换骑,后来马也不能走了,风雪太大不辨东西,要人牵着马走,一路走一路丢羊,都不知是在风雪中走散了还是被雪豹叼走了。

接近老风口的那晚他们在背风处扎下毡房休息,女人给大家分肉吃,就听见外面的羊群骚动,马嘶不断,羊羔于牧民最是宝贵,一家的小女儿就要去把自家的羊羔抱进来,羊羔体弱,本来大半的路都是被小女孩抱着走的,大人们也没当回事,依然围在一起聊天。唐俨是土生土长的蜀中人,蜀中气候湿润,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吃羊肉吃得嘴上燎泡,稍不注意鼻头一热,就是一手的血,女主人分肉他也只就着清水吃了两口,便靠在门口闭目养神。入了夜雪下得更大,耳边尽是风声,等到唐俨发觉不对掀开帐门,小女孩已经被金雕提着背心带到了半空。

那金雕生的极大,双翼展开几有丈长,稍一侧身便借风势躲了唐俨两枚飞镖,风大雪大,这倒也在唐俨意料之中,他本意就是借此阻一阻那金雕,转手好抽出千机匣,没成想一路严寒,千机匣展开之时机括顿了几分,就这一顿,没防到这扁毛畜牲居然是结伴出来,唐俨侧身要躲,肩上仍是挨了一记,千机匣几乎脱手,他背后那只金雕在风中一个转身,探爪勾起一只母羊直冲而上,长鸣一声,先前那只金雕便丢下女孩,二鸟得逞,几息的功夫便振翼而去。

先前那只金雕为了接应,本已飞得不高,又躲了唐俨飞镖,恰巧盘飞在草料上方,女孩掉下来添了几处擦伤,却没什么大碍,倒是唐俨,金雕爪钩锐利,这一下直接抓破羊皮,将唐俨穿在里面的门派衣服一起撕破,所幸他避得快,只是伤及皮肉,样子凄惨,还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唐俨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第二日仍是按计划进老风口。风雪中赶路最忌拖延,拖延一日就难走一分。老风口这条道长约二十里,狭窄逼仄,其中风雪肆虐,唐俨一行人连着羊群,就像香肠里的肉馅儿,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推着他们后退。半日只走了三里,人困马乏,连羊群都安静下来,沉默地迈着步子。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都是麻木的,先是冷,接着发热,然后失去知觉。羊群渐渐不肯挪动,无论牧人怎么驱赶,都只是一头挨一头紧紧地贴在一起。唐俨头昏眼热,只想一觉睡过去,恍惚中好像有人接过自己的缰绳,等到再清醒过来,人已经在一个封闭的洞穴之中。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身上还有厚厚的皮毛,旁边还有个身材高大的人在拨弄火堆。唐俨见那人转过头,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又是明教弟子打扮,咳嗽两声,把自己跟向导学的那几句全倒了出来:“我,张三,经商,找乌孙人。”

那胡人见怪不怪地点点头,递给他一个水囊。

这胡人正是陆风,他在乌孙传教期满,打算过了老风口再作打算,况且年年都有在老风口受困冻死的牧人,明尊在上,也许赶上了还能救一两个。明教弟子常年在死亡之海训练,风雪虽大,要过老风口,谨慎行事便是。居然真的让他碰到,五十几只羊站在一起,全部冻死了,牧人蜷缩在羊肚子下,也没逃过,陆风念了一遍《大光明录》,正想要走,见一个牧人姿势有异,挪开身体,下面还压着一个汉人,冻得嘴唇发紫,陆风探了一探,居然尚有鼻息,就把他背了出来。


茶梗

[剑三]行人 六

章六

道士写在桌上的那个“唐”字,眼尖的都瞧见了,当下掷了茶钱便走,几个不明情况的,一并也被拉扯着出去了。江湖中人,唐门还是知道的,唐门的热闹看不得。短衣汉子戴着斗笠,面目模糊,但那一双腊色的手,众人却是看得清楚,若是不慎触到霉头,扬州城里虽不至痛下杀手,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人肚内翻滚、上吐下泻,总是容易的。

客人能走,老板和小二是走不得的,路口生意,多年老店,什么风浪没见过,给这两人沏了壶新茶,便坐在柜台后头一门心思装聋作哑起来。

要叫陆风自己说,暗沉弥散的要诀,不过一个忍字。师兄弟们推他为首,并非他真有什么过人之处,耐得住性子而已,有时候太耐得住性子,反而误了出手的最好时机。中原人说当断...

章六

道士写在桌上的那个“唐”字,眼尖的都瞧见了,当下掷了茶钱便走,几个不明情况的,一并也被拉扯着出去了。江湖中人,唐门还是知道的,唐门的热闹看不得。短衣汉子戴着斗笠,面目模糊,但那一双腊色的手,众人却是看得清楚,若是不慎触到霉头,扬州城里虽不至痛下杀手,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人肚内翻滚、上吐下泻,总是容易的。

客人能走,老板和小二是走不得的,路口生意,多年老店,什么风浪没见过,给这两人沏了壶新茶,便坐在柜台后头一门心思装聋作哑起来。

要叫陆风自己说,暗沉弥散的要诀,不过一个忍字。师兄弟们推他为首,并非他真有什么过人之处,耐得住性子而已,有时候太耐得住性子,反而误了出手的最好时机。中原人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约就是这个道理。当日他缀着唐俨,经过唐家集,路过一江碧水,最后进了个一进一出的小宅子,院子里一棵歪歪斜斜的树,开满了细碎的白花,靠边还晾着几张被单。陆风坐在房顶上看了一圈,晚风渐起,落日熔金,不由地无声打了几个哈欠。这宅子小归小,收拾得却很干净,陆风看着屋主走来走去,先是铡草喂了马,接着从马背上卸下背篓,从里头拎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就在院子里料理起来,像是准备做晚饭了。本来他来中原,就是为了个突然的念头,结果真让他见到唐俨,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看着这人忙里忙外,不一会弄了两三个菜出来,摆在院里的石桌上,一边吃一边伸脚逗一只圆滚滚的木头小猪转圈。等吃的差不多了,来了一男一女,都跟唐俨长得很像,只是年纪长些,一人带了两个小坛子,唐俨放在墙根边,又坐下跟他们喝了两杯。

陆风来之前,师兄跟他说中原人若是以数字自称,那就是说家里的排行,譬如某人姓王,家里老大,便可自称王大,一二三四,这都是正常的,如果算到十几二十几,那就是把家里的堂兄弟都算上了。陆风心想自己行四,三三四四,这倒是很有缘分,“缘分”是他新跟董道长学的,董道长教他,见人说有缘,万万不会出错。

晚上天不好,瞧着要下雨。唐俨送走哥哥姐姐,顺便在河边把碗筷也洗了,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花,引得许多半指长的鱼苗聚在他手边,不怕人似的。唐家集那些热热闹闹的声音到这就止住了,竹海将人都隔起来,四下只有些沙沙声,唐俨捡起块削薄的石子丢出去,陆风听见他说话,视线却跟着那石子在水面上跳跃,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弯来。

他说:“晚上要下雨,你还有没有别的去处?”

口气听起来倒很和善,特地跟陆风用了官话,虽然没董道长讲得那么字正腔圆,但是讲得慢,听懂不成问题。陆风向来对自己的潜行很有把握,被他突然撞破,吓了一跳,气息也就乱了,慢慢显出形来,正想要问他发现了多久,只觉耳侧劲风拂过,唐俨收回手来,两指间夹着条青绿色的小蛇。

“本来没发现你,只是看这条蛇奇怪,好像这里有个人,居然猜中了。” 那蛇在他手中扭来扭去,唐俨理都不理,用劲掐死了七寸,对陆风轻飘飘地笑了笑,“哎,都能听懂吧?”见陆风点头,又说:“我呢,姓唐,你叫我唐三也行,叫我唐俨也行,立人俨,这么写。”他伸手在陆风前襟上写,边写边笑,“不认识也没事,这个字有点难。”

细长的指头几乎戳得他心痒。

陆风发觉他笑起来有点懒洋洋的,人也长了点肉,脸上有光,不像之前那副灰败的样子,总怕他睡下去就起不来了。然而再怎么灰败,张三笑起来眼里都是亮的,他以为能看透,想来不过是这人玩的小把戏。

“唐野?”

“俨,舌头往下压。这可是个好字,明崇俨的俨,将来要羽化成仙的。”

陆风一头雾水,只想逃回圣墓山,跟师兄好好学上一年半载的汉话再出来。唐俨一手勾住他脖子带着他往前走,手里还捏着那条蛇,陆风不得不低下头来。“蛇?”

“拿回去泡酒,巴适。”见他跟着走,唐俨便不再勾着他,改推着他背心。“晚上凑合住一下,明天我替你安排,好好带你逛逛。”

他把“下”说的好像“哈”,话讲得很快,然而很好听,像是真为陆风能来感到高兴一样。夜风一阵凉似一阵,吹得陆风越发清醒。若是在西域,看上了谁,骑马去追就是了,有意无意,只看那人马鞭抽在身上痛不痛。他师兄有次经过绿洲,喜欢上一个波斯商人的舞女,趁夜将人掳到映月湖,照样被一通好抽,连夜又将人送回去。陆风渐渐有些回过味来,张三只是为了让人救他,并非喜欢他,或是他特别。倒是他巴巴地跑来,要求什么似的,简直有些可笑。

天上铅云密布,飘起了雨点子,唐俨把他让进屋,随手开了坛酒把蛇扔进去,自己去收晾在外头的被单。风刚卷起来雨就下成了线,打得院子里那棵树簌簌地往下落白花,唐俨那只木头小猪结结实实磕在陆风腿上,愣了半天,直到被唐俨踢了一脚,才一溜跑进屋里。

屋里摆设很简单,桌子椅子床,跟陆风在圣墓山住的那间也差不多,桌上放着只糊了一半的风筝,竹篾还是青的。唐俨点上灯,看陆风还站在门边,笑道:“怎么,还怕我吃了你?” 烛光映得他脸上发红,额发有些潮,被他一把拢到后头。 

陆风从怀里摸出铁面搁在桌上。“你的命,我不要。”

唐俨挑挑眉毛,铁面触手还是热的,他捡起来覆在脸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命抵一命,不好?”

他好像把这当成了一场交易,陆风拧着眉头,嗓子里直发涩。“做好事不用报酬。”外头雨越下越大,积水从檐上淌下来,几乎成了一帘幕布。陆风打定主意,等到雨停他便原路回去,跟董道长到长安,都城里正有个明教的办事处,去了再看教里怎么安排。他从来没看过张三戴面具,铁面森冷得很,陆风生怕对方再开口,也是那种凉凉的味道。

唐俨笑了笑,好像很无奈一样,俯身吹灭了蜡烛。黑暗中陆风只觉耳廓湿热,跟着鬓边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这个要不要？”
陆风不答话，伸手摸到他的脸，指头在两片快刀似的薄唇上顿了顿，揭掉面具搁在旁边， 对方很配合地坐到桌上，散开头发，低下头跟他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陆风从他嘴里尝到些清淡的甜味，不知道是不是他晚上吃的那条鱼，于是变本加厉地去舔他齿间的软肉，逼得唐俨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吞咽不及的唾液顺着下颌流下去，滴到他大敞的胸腹间，凉得像是外头的雨点子，打了唐俨一个激灵。见他打颤，陆风放慢了动作，细细去吻他的眉眼鬓角，手上也没闲着，顺着腰线摸到腰封，摸索了几遍没解开，还是唐俨被他弄得好笑，带着他的手才摸到暗扣。
唐俨直起腰方便胡人解开腰封，任他从耳后亲到脖子，转头贴在陆风耳边笑起来，温热的气息全扑在他脸上。“怎么，紧张？你在山洞里不是会脱得很？”
“那不是……”胡人拧起眉头，像是在想怎么说，唐俨按着他眉心的川字，按了两下没按平，心里一软，又叹了口气。“知道你不是。”说着一手解开了陆风腰间的皮扣，拉下裤沿，将那勃发滚烫的阳具掏了出来。
那时候连天暴雪，他们俩在山洞里，都是男人，放尿懒得出去，掏家伙事也没避着过谁，何况也不能出去，外头大风大雪的，尿完直接连命根子都冻在地上。两人还比过谁尿得远，唐俨一瞥之下，是觉得西域人确实有些优势，但也没到让人咋舌的地步，现下手里沉甸甸的一把，一想到这器物待会放哪儿，唐俨就头昏眼热得不行。
好在暗中陆风也看不见他的脸，唐俨攥着胡人的阳具撸动两下，自暴自弃一样脱了裤子，抓到对方一只满是刀茧的手，陆风立时会意，将两人的器物并到一起磨蹭。唐俨交了权，往后一撑，一手戳破了给侄子糊的风筝，一手带翻了自己倒的那杯凉茶，水都凉透了，茶盏滚下去，听声音像是碎碎平安了。欠债难还，人命债更难还，最难还是债主不要命，要人，帕赫尔那点心思，唐俨早都清楚，要不刮脸就刮脸，顺带还亲什么亲。他是家里的老幺，哥哥姐姐全都膝下有子家室和睦，传宗接代不用他烦心，又不要吃斋守戒，自然没什么忌讳，何况这胡人还是个傻的，唐俨看见那双蓝汪汪的眼睛黯下来，怪委屈的，鬼迷心窍，就这么自己挖坑自己跳了。
手没处放，唐俨只好去搂着陆风的脖子，后者摸到他腿根的湿意，居然还对他笑，气得他张口咬在帕赫尔肩上，心想笑个锤子，啷个茶都摸不出来。帕赫尔的阳具直挺挺地贴着他的，这人还嫌不够，两手握着他的脚踝就想往后提，唐俨几乎挂在他身上，跟他说了好几遍床，胡人才抱着他离了桌子。原先那么大段话都听明白了，就这一个字听不懂，唐俨简直断定了他在装傻。
四肢刚挨到床，他就整个人摊开来，要在桌上遂了帕赫尔的意，明早非爬不起来不可。外头雨下得越发大了，床上更是漆黑一片，帕赫尔脱了外袍，摸到他的脸，手指贴在他唇上，让唐俨含到嘴里，不时还要夹着软舌狎玩，好听唐俨发出些断断续续的呜咽，直等唾液都打湿了一小片单子，他才俯下身来。
那吻倒是很轻柔，只是唐俨满脑子都在想，白白逛了这么些小倌馆，事到临头，连瓶润滑用的油膏都没顺回来。好像是抗议他的分神，帕赫尔将舔湿了的手指搭在穴口揉揉按按，弄得唐俨一阵腰软，没费什么力气就进去了半根指头。唐俨被他搞得没什么力气，索性横下心，两腿夹住了胡人的腰，任由帕赫尔慢慢开拓。这人身材倒是很好，肩宽腰细，唐俨胡乱摸了两把，胸腹的肌肉烫得他指尖发软。再往下就是对方耸立的阴茎，唐俨从自己的性器上沾了点腺液，故意捏了捏敏感的马眼，就着一手湿滑从茎身滑到底部，揉弄起胡人蓬勃毛发下两个沉甸甸的囊袋，果然听到帕赫尔从喉咙里发出些低沉的喘息，唐俨脸上一烫，双腿几乎夹不住，被胡人托了一把，鼻尖滑到起伏着的胸膛前，叼着涨得发硬的乳头狠狠啜了口。唐俨被这突如其来的啜吸闹得浑身酥麻，头脑发昏，旁的事再没心思去想，手指软软地搭在他脑后，也不知是邀请还是推拒。
穴里含着胡人三根手指，抽插了一阵，渐渐放松下来，流出些肠液，被胡人混着精液全抹在唐俨腿根上，湿淋淋得好似才捞上来的鱼。帕赫尔拨开他垂下的手按在一边，将那乳头又舔又咬蹂躏了一通，一手搓揉着另一颗，阳具硕大的头部抵着后穴，慢悠悠地耸动着腰胯。后穴被他开拓一番，此时竟有些食髓知味，张张合合地迎着胡人滚烫的器具。唐俨只觉身上燥热，伸手摸到性器想要纾解，又被胡人拨开，只好用手背遮住眼，抬腿勾了勾胡人的腰。
帕赫尔接连在他腹间吮了几口，又凑上来吻他，皮肉贴着皮肉，每一下磨蹭都叫唐俨想靠他更近。唇舌交缠，竟吻出些啧啧水声，唐俨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情欲逼得人难过，连眼角都有了湿意。
“哈……进、进来……”
帕赫尔总算不再磨蹭，伸手托着他的腰，性器榫舌似地往里嵌，第一下就进了大半。虽说做了扩张，他这器具比起手指还是太大，穴肉绞得死紧，动一动都难，帕赫尔只好停下来，轻轻地去舔唐俨脸上的汗水泪水。看他勾人的样子像个老手，结果用到后头还是第一遭，帕赫尔揉着这人腰眼上的软肉，听他声音里鼻音浓厚，整个人颤了起来，好像瑟瑟发抖的小动物。就男人而言，这腰着实细了点，帕赫尔要一手环住也不难，然而并不乏力，肌肉削薄而均匀，摸到哪一处都觉得底下韧得可以。他揉了一会儿，看唐俨不再抖得那么厉害，沉下腰将性器整个送了进去，里头太紧致，有种血肉融合的错觉。
唐俨被他这一下顶得眼前发黑，黑暗中只觉失了声，心里有些委屈，居然掉下泪来。穴口被人撑得满满，又涨又酸，痛意倒是渐渐小了，有种莫名的快感从脊椎窜上来，叫人不禁想要得更多。唐俨缓了一会儿，感到脸上的温热游移，胡人正用嘴唇摩挲着他的耳廓。
“唐俨……”那调子软得像是在哄，唐俨心想他总算发对了音，也不去管他后面那串胡语说的什么，转头摸到他的脸，脸上也一样汗津津的，想来也不好受。
唐俨叹了口气，手指顺着眉骨摸到颧骨、鼻梁，最后停在湿润的嘴唇上。“帕赫尔，动——哈啊……啊……慢……”话音没落就拔高成了呻吟，胡人抓着他的腰，每一下都顶到最里，抽出时又只留下顶端，穴肉吞吐着挽留，又被重重地碾着带进去。这么大开大阖地顶送了数十下，帕赫尔像是过了瘾，动作慢下来，变换着角度找着什么，唐俨双腿软得早勾不住腰，被他捉住脚踝架在肩上。
门户大开的羞耻感叫唐俨紧紧闭上眼睛，帕赫尔舔咬着他的膝弯，阴茎擦过一处，就看唐俨腰腹紧绷，像是江里跳出来的白鱼。“别……哈啊……哈……太、太快了……”帕赫尔根本不理他，几十下都又快又重地顶在那里，甚至俯下身，将他濒临释放的性器含到嘴里，连做了几次深喉。
唐俨只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炸裂，在那人嘴里抖着腰射了精，后穴登时绞紧，帕赫尔跟着抽插数下，也缴了械。唐俨被他烫得打颤，呻吟全被胡人堵在嘴里，想起这人刚做了什么，伸手要推，然而好像被热水漫过了四肢百骸，舒服得不想动，也就算了，虚搭在腰上，任他亲了一会。
外面透出些光来，积云都散了，只是空气里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唐俨在胡人怀里窝着，想到什么一样，翻了个身，问道：“汉名取了没有？要是不跟你们教主的姓，叫明烨怎么样？”他凑过去，咬了口胡人高挺的鼻梁，懒洋洋地笑起来，“跟你眼睛很像。”
“取好了，陆风雅。”陆风看他脸上的笑突然僵了，摸到窄臀揉了两把，以为是翻身带出些黏糊糊的液体不舒服，将他推到床里，披衣起来点亮了灯，轻车熟路摸到厨房烧水去了。
唐俨睡了一觉，又被他弄起来擦身，总觉得忘了什么好笑的事，怎么都想不起来。听到外面吆喝着卖豆花，懒得再想，叫帕赫尔出去买了两碗甜的回来吃，后面又睡了一觉，彻底忘了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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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短衣汉子端起茶碗呷了两口,陆风去摘他的斗笠他也没躲,斗笠下一张脸相貌平平,也是蜡黄的,眼睛倒很亮,然而眼角耷拉着,连那点神气都盖住了。陆风揉他的眼角,没什么用,心想这次易容做得彻底,瞥见这人鬓边一丝银色,心下一软,脱口道:“啷个头发都白唠。”

那汉子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外面雨点飘进来打在手上,陆风突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

陆风笑得更开心,“下雨了,想到些好事,”他说,“想吃甜豆花。”


茶梗

[剑三]行人 三

西域广大,南北以天山为界,两地风貌相差极大,以北严寒难耐,以南炎热干燥,外人贸然进入,凶多吉少,便是来往商旅,也是成群结队,别的不说,补给的骆驼少也要备上几十头。唐俨虽说稳重,此次仍是出了差错,本以为能仰仗牧民,不曾想连牧民也是看老天的脾气,风雪之中,莫说常人,就是身怀绝技,一样施展不出。

唐俨接过水囊,这才发现自己连亵裤被那胡人扒了个一干二净,知道这是他们治冻伤的法子,倒也坦然。冻伤最忌急热,若是火烤,创口溃烂,更加难办。当地人若有冻伤,必定脱了衣物,取雪回来捂搓创口,直至与掌温相当,才能上药包裹。那胡人正坐在一边烤火,脚边倚着一对双刀,唐俨眼尖,刀上连血槽都是亮的,想是主人极为爱惜,心知...

西域广大,南北以天山为界,两地风貌相差极大,以北严寒难耐,以南炎热干燥,外人贸然进入,凶多吉少,便是来往商旅,也是成群结队,别的不说,补给的骆驼少也要备上几十头。唐俨虽说稳重,此次仍是出了差错,本以为能仰仗牧民,不曾想连牧民也是看老天的脾气,风雪之中,莫说常人,就是身怀绝技,一样施展不出。

唐俨接过水囊,这才发现自己连亵裤被那胡人扒了个一干二净,知道这是他们治冻伤的法子,倒也坦然。冻伤最忌急热,若是火烤,创口溃烂,更加难办。当地人若有冻伤,必定脱了衣物,取雪回来捂搓创口,直至与掌温相当,才能上药包裹。那胡人正坐在一边烤火,脚边倚着一对双刀,唐俨眼尖,刀上连血槽都是亮的,想是主人极为爱惜,心知不是个简单角色,因此打开水囊只是润了润嗓子,转着眼睛找自己的千机匣。

唐俨的衣物都被胡人堆在他脚边,长途跋涉,饶是唐俨有心也没空打理,破军服的蓝底子早已成了黑色,又被金雕勾破了肩背,倒看不出来是唐家堡的制式了。独当一面被他收在袋中揣在怀里,胡人急着治他的冻伤,居然也没留意,只是独独失了唐俨用惯的那把千机匣,不知是在老风口丢了还是被胡人藏了起来。唐俨心细,在堡中修习的也是天罗诡道,此刻没了千机匣,更被人扒了个干净,等同于束手就擒,与其先同这胡人拼个红白,不如安定下来再作打算,若是胡人能将他送过老风口自然最好,若是要将他带往明教,见机行事就是。唐俨打定了主意,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那胡人来。那人发色深灰,却并不显得老态,映着火光好似上好的缎子。他作标准的明教弟子打扮,白色的长袍,大红的里子,敞着胸口,身材高大,一身的金银饰品,腰间别着把小刀,刀柄上一样嵌着宝石。胡人脱了皮子的手套,懒洋洋地冲着火堆张开了手。唐俨看着他心不在焉地舒展手指,手上净是些老了的刀茧,估摸着不好对付,那胡人忽然对他转过头来笑了笑,一双蓝汪汪的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生的着实好看。

他笑,唐俨只好也笑,连说带比划,先谢了他的救命之恩。那胡人习以为常地摇了摇头,拾起弯刀从火堆里拨了点灰,画了几笔,指指自己说了句胡语。唐俨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的名字,跟着学了几遍,那胡人眉开眼笑,抹平灰烬又指了指唐俨。唐俨随手从火堆里抽了根树枝,一笔一划地把“张三”写了上去。他说的是剑南道官话,偏偏这胡人的舌头也是捋不直,学到最后,总算能说成“脏山”,已经算是可喜。

唐俨穿起自己那身破衣服,跟那名叫帕赫尔的胡人分吃一块很大的胡饼,当地人叫艾曼克。早在龙门客栈,吃的便不如蜀中精细,红油兔丁粉蒸肉,那是想都不要想。龙门客栈常年只有两个菜,牛肉羊肉,更不提进了西域,天天就是胡饼肉干,牧民自己做的“库入特”虽然开味,然而酸臭而涩,外人确实吃不惯的。唐俨吃完半块胡饼,跟帕赫尔拿水囊轮流喝了水,眼看他掏出一块库入特,不等胡人推让,忙不送地坐得离火堆远远的。

草草吃了饭,帕赫尔掀开唐俨先前睡的皮褥子,将灰堆拨出来全倒在了底下。原来这褥子并非直接铺在地下,而是先在地上挖了浅浅的一条长坑,然后倒入灰烬,再铺上褥子,睡起来暖和,也不易着寒。这洞穴似乎是靠山风蚀而成,四面都是石壁,地下却是泥地,开口叫帕赫尔用几根树枝绷着羊皮袄子堵了起来,所幸并不正对着风口,所以洞里还算暖和。洞中只有火堆带来的光线,估摸着天色已晚,唐俨跟帕赫尔语言不通,具体时辰也无法确定。

帕赫尔做完了这些,猫着腰站在羊皮门边,搬开抵着的石头,紧抓着羊皮门极快地向外瞥了一眼,继而失望地重新抵好了门。唐俨见他眉毛上挂着一层白霜,知道外面风雪极大,无法行进,只能在这洞里过夜了。

蜀地有剑门之险,峨眉之秀,青城之幽,嘉陵江浩浩汤汤,山灵水秀,连带蜀中弟子个个神气。唐俨身材颀长,生的长眉细目,偏他还是个爱笑的,眼尾挑起来,处处含着光,好似一盏细瓷茶碗,盛着极清的水,内中一条鱼儿,还是红的背,白的鳍,长长的尾,神气活现地游来游去。

然而再好的皮囊此时也难有用武之地。唐俨摸着自己的下颌,新生的胡茬刺得掌心发痒。唐门弟子,最重手上功夫,万幸此番手指只是轻微冻伤,虽然有些麻痒,稍有时日便好了,不然伤的重了,日后手上没有准头,那真是祸从天降。

不只唐俨,为过老风口,帕赫尔也是日夜赶路,两相对望,两幅胡子,极像两个剪径越货的马贼。

唐俨见帕赫尔拔出腰上的小刀,将一把弯刀插在地上当成镜子,刷刷地给自己刮起胡子来,

唐俨本以为那刀只是装饰用的,没想到既快且利,而帕赫尔显然做惯了这事,没过多久便对着窄窄的刀面端详起自己刮得干净的下巴来。

唐门的破军服上配了短剑,然而唐俨自问没这样的本事,七尺男儿,不刮胡子也算不了什么。正想着,没防被帕赫尔一手捏住下颌,唐俨心下一惊,帕赫尔只是笑了笑,刀刃朝着自己,做了个刮脸的动作。

唐俨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服饰过刮脸,就是去寻个小倌,早上起来,也不过是服侍漱口洗脸的,今日被明教弟子服侍刮脸,也算是有意思。他心里觉得好笑,也就任由帕赫尔刮了,这人手稳得很,然而刀锋贴着皮肤,不免叫人的睫羽抖上一抖。唐俨闭着眼,心想若是再来一条热手巾,真是安逸到家,冷不防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脸上。

“海里凯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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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入特就是酸奶子,闻起来有点酸臭,吃起来还是酸orz,但真的吃下去觉得还挺开胃的。

剑南道官话=川普【胡说八道【

海里凯西=Heyrilik keq 晚安,这里用的是维语的音译。柯尔克孜语维语和哈萨克语有区别但互相能听懂,这里直接就用维语了……orz 太具体的东西我也不懂。

茶梗

[剑三]行人 四

章四

大雪直下了两天三夜。唐俨每日跟帕赫尔比划,手脚并用,收效甚微。所幸他平日里图纸画得不错,拨些炭灰在地上画,比比划快得多。帕赫尔带的干粮是一人用度,现在带上唐俨这个伤员,一日三餐就有些告急了。好在馕饼打饱,就是没吃饱,多塞点雪团也就饱了。

寒冷来得比饥饿更快。

一开始,帕赫尔还能出去捡些枯枝回来烧,后来雪下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深,枯枝草藤全被埋在下面,要动手掘出来太难。他们不能一直升着火,洞穴里几乎跟外面一样冷,两人只剩一件羊皮袄子可穿,帕赫尔出去的时候唐俨得穿上自己所有能穿的衣服,强迫自己调息,活动手脚,免得在不知不觉中被冻掉了手指脚趾。等到帕赫尔回来,他们就缩在脏兮兮的羊皮袄子下...

章四

大雪直下了两天三夜。唐俨每日跟帕赫尔比划,手脚并用,收效甚微。所幸他平日里图纸画得不错,拨些炭灰在地上画,比比划快得多。帕赫尔带的干粮是一人用度,现在带上唐俨这个伤员,一日三餐就有些告急了。好在馕饼打饱,就是没吃饱,多塞点雪团也就饱了。

寒冷来得比饥饿更快。

一开始,帕赫尔还能出去捡些枯枝回来烧,后来雪下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深,枯枝草藤全被埋在下面,要动手掘出来太难。他们不能一直升着火,洞穴里几乎跟外面一样冷,两人只剩一件羊皮袄子可穿,帕赫尔出去的时候唐俨得穿上自己所有能穿的衣服,强迫自己调息,活动手脚,免得在不知不觉中被冻掉了手指脚趾。等到帕赫尔回来,他们就缩在脏兮兮的羊皮袄子下,抱在一起,唐俨倒觉得这样更暖和,可能跟明教武学有关,虽然帕赫尔时不时就会按他的脸、拧他的鼻子,好让他不要睡过去。交谈中他告诉唐俨,这里外出的人们有种近似玩笑的习惯,当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们会把一部分干粮藏起来——岩石下、马贼随手击破的罐子或别的什么——不管是什么,能救命。其实帕赫尔只画了两个罐子和一条鱼,唐俨硬是理解了他的意思。这有点像他小时候在唐家堡玩的游戏,修习间隙师傅会把一样东西藏起来让他们去找,先找到的人可以去唐家集的小酒肆要上一个菜,挂账。唐俨一般要上一个小炒肉,再长大点就要冷锅兔,配上一角酒,能吃得很惬意。后来唐俨在唐家集旁边买了个小宅子,一进一出,有个挺别致的小院子,然而他不会打理,索性把那些花花草草都送了师兄弟,还剩下一棵歪歪斜斜的梨树,不好起,就任由它长了。唐俨爱热闹,外头永远都闹闹腾腾的,正好。他父母都是药堂出身,痴迷制毒,英年早逝,一生不曾同江湖人打过半点交道,不曾出过蜀中一步。唐俨从前看别人的父母拎着大包小包走过唐家集,有各式精巧奇特的玩意儿,可能来自长安、洛阳甚至更远,小孩子两手抓得满满,好不热闹,不免羡慕,之后拜师学艺,进了斩逆堂,才晓得这热闹如何难得,若能再选,还是远远看着的好。

他的伤势不重,却着实叫人困乏,倦意反反复复,去了又来。帕赫尔在还好,若胡人不在,唐俨只好强迫自己想些琐碎的东西。他想千机匣上箭槽的深度,想孔雀翎的花纹,想一百零八张麻将牌的花色,能想的都想,越细越好。

第二天晚上,帕赫尔拎了只兔子回来,漫天大雪,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得到。唐俨搓着手指看他料理那兔子,只觉得这胡人傻的可以,一个人走要比带个伤员快得多,素昧平生,何必拖累自己,况且他已经做的够多了,就是一走了之,也算仁至义尽。

帕赫尔当然不知道这个中原商人在想什么,麻利剥了皮,将兔子架在火上烤了起来。唐俨看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布兜,从里面捻了一小撮气味辛辣的粉末,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均匀地撒在了吱吱冒油的兔肉上。

也不知道在乐些什么。

帕赫尔手艺不错,兔子烤得外焦里嫩,唐俨一边吮着手上的油,一边盯着帕赫尔正在画的那张地图。胡人粗犷地画了一连山脉,又在山脚下画了个圈,指了指自己。唐俨知道这是他们现在的位置,连忙点头。“我去乌孙。”这话是用胡语说的,他早跟向导学会了,纯熟无比。帕赫尔只是摇头,用树枝点了点另一头。

“绿洲。”他说,紧跟着又是一大段胡语,唐俨只能听懂几个词,像是“商人、骆驼”之类的,再要提乌孙,帕赫尔抬脚抹开了炭灰,一言不发地将褥子下的灰坑填满,示意唐俨睡到里边去。

一夜无话。风大雪大,要去乌孙难上加难,唐俨心知肚明,只是此行西域,未有丝毫收获,难免懊丧。他们一共七人,唐俨算是好运,路途艰险,不知道再到龙门客栈,一张桌子还能坐起几个人吃饭。

唐俨是被帕赫尔推醒的,胡人将他拉到洞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皮门一掀,积雪簌簌落下,唐俨只觉鼻子一冲,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外头雪已经停了,天地之间,一片苍茫。唐俨几乎能听到雪层下陷的声音,好像在温好的油锅里炸春卷,酥得叫人浑身懒洋洋的。

帕赫尔弯腰随手捏了个雪团塞到嘴里,唐俨跟着照做,却没急着咽下,两人并肩站着,只觉天地浩大,直把这团雪尝出了老酒的滋味。相看两不厌,唐俨心想,冷不防对上胡人蓝汪汪的眼睛,久雪初霁,碧空如洗,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笑了。他此行西域,探查商路,本就是按上头的意思,意欲在明教的地界插上一手,谁料做人没有前后手,大难几死,又为明教弟子所救,偏偏这明教还是个傻的,唐俨说什么他信什么,还实心实意地要他好。唐俨出师也有些年了,开始只是在蜀地周游,后来上头有了更远的单子派下来,也下过渝州,跑过巴陵,打马看遍长安花,江湖中人千人千面,见识了不少,独独没见过这么样的。唐俨倒希望帕赫尔硬要跟他切磋两招,就是问上几句,拿只镖玩,也不妨事,然而这人一认定了他是客商,二不会半点汉话,三没有好奇心,唐俨最怕欠债,人情债难还,人命债更难,可债主还不要还。

天边遥遥一点越飞越近,举目远望,却是一只金雕,生的极大,双翅带风,飞掠而来,几乎直扑唐俨面门,却被帕赫尔一把擒住,拢了把脑袋架在臂上,那金雕转了转头,仍是紧紧盯着唐俨,后者被盯得一阵发毛,猛地想起那晚上偷袭叼羊,利爪勾肩的,可不是这么一只扁毛畜牲。这鸟似乎是胡人所养,利喙爪钩还沾着血渍,却老老实实地蹲在帕赫尔臂上,唐俨想到前日晚上吃的兔子,很可能是帕赫尔雕口夺食,看这鸟眼露精光的记仇样子,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帕赫尔放软了声调,几乎哄一样跟那金雕说了一通,那雕才不情不愿地展了展羽翼,直掠而起,在他们头上打着转。有了乌古斯,后面的路要好走许多,起码不用为吃的发愁,金雕抓到什么就吃什么,但必须让乌古斯先吃,要不这鸟耍脾气几天不见人,就只能吃雪团子就馕。

一路餐风露宿不提,好容易到了绿洲,隆冬时节鲜少客商,只有一支长安的小商队赶着回去,唐俨说尽了好话,领头的听他剑南道口音,又许诺在龙门分手,酬以重谢,总算腾出头骆驼给他,还送了套衣服,好让他换下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皮袄。

商队急着赶路,唐俨见帕赫尔倚在墙边同老爹聊天,故意落到后头,将自己贴胸揣着的独当一面慎而又慎地塞到他手里。

“这是我的命,先欠着你。”也不管胡人听懂了没有,双腿一夹,催着骆驼走了。



TBC

简直写成了一个好人有好报的故事【捂脸

茶梗

[剑三]行人 五

章五

铁打的绿洲,流水的商队,什么样的商人没见过,帕赫尔一头雾水,回纥老爹倒是听懂了,回头叫儿子杀头羊来,顺手将铁面按到帕赫尔胸前,笑眯眯地拍了拍。

“拿好了,这是他的命。”

帕赫尔揣好铁面,只有苦笑——居然救了一个唐门弟子,谁知道这唐门弟子是来干什么的?枫华谷之役时隔多年,帕赫尔连中原都没去过,更谈不上对唐门有多少敌意,况且是交是攻,全看上面的意思,用不着他这样的寻常弟子操心。只是天大地大,偏偏在西域遇到唐门的人,如何不叫人生疑。难怪,帕赫尔想到那人明明憔悴,上了骆驼,腰背仍是绷得笔直——老走的商人绝不会这么骑,骆驼爱动,这么骑着累,要放软了腰跟着晃,虽然那线条绷得确实好看。明尊在上,...

章五

铁打的绿洲,流水的商队,什么样的商人没见过,帕赫尔一头雾水,回纥老爹倒是听懂了,回头叫儿子杀头羊来,顺手将铁面按到帕赫尔胸前,笑眯眯地拍了拍。

“拿好了,这是他的命。”

帕赫尔揣好铁面,只有苦笑——居然救了一个唐门弟子,谁知道这唐门弟子是来干什么的?枫华谷之役时隔多年,帕赫尔连中原都没去过,更谈不上对唐门有多少敌意,况且是交是攻,全看上面的意思,用不着他这样的寻常弟子操心。只是天大地大,偏偏在西域遇到唐门的人,如何不叫人生疑。难怪,帕赫尔想到那人明明憔悴,上了骆驼,腰背仍是绷得笔直——老走的商人绝不会这么骑,骆驼爱动,这么骑着累,要放软了腰跟着晃,虽然那线条绷得确实好看。明尊在上,帕赫尔真希望他就是个叫脏山的倒霉蛋——张三,他还是没能发好。

其实论年龄论资历,他早该外出游历了,瞧瞧中原风物,然后留在那儿,等着圣火东归。

帕赫尔不想去。

如果二十年前没有遇上那群马贼,他现在还在牧马放羊,逐草而居呢。他的父母都是普通牧人,纵然父亲箭术高超,平日携鹰带犬,马上射猎,百发百中,被几股马贼包围也毫无胜算,要不是遇上下山布教的明教弟子,只怕他整家都早成了赛里木湖边的河泥。他当时才三岁多,拉不开弓,马却骑得很好,是被父母当作礼物送给明尊的。对父母来说,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牧人,还有个小儿子能够侍奉明尊,这是荣耀。年年朝圣就是他们一家团聚的时候,帕赫尔牵着骆驼领他们走上圣墓山,夜里风要轻柔得多,风灯静静地飘在山间,就像明尊的眼睛在无声地注视着世人。夜里人也更显老,一年一年,只靠着星光帕赫尔也能清楚地看到父母两鬓的灰意越来越少,最后全部变成了白发。

明年我们不能再来了。父亲说。帕赫尔希望自己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而他的母亲跪在明尊脚下,祈求明尊保佑他们的子女全部平安。

最后父亲解下自己的腰刀给他。“我给了老大骏马,给了老二羊群,你姐姐带走了我的琴,现在轮到你。”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沉默地将刀别在了腰间。那是一把很锋利的刀,也很好看,刀柄上嵌着宝石,从前他一直想要,此时忽然有些不想看它。

第二年父母真的没有来。第三年也没有。

他的父母就像沙粒,永远也找不到了。按照他们的习俗,去世后要带上最好的骏马。帕赫尔不知道父亲骑的是不是家里最高的那匹枣红马,他曾在赛里木湖边看到一个人,骑着高大的枣红马,他想要追上去,那匹马却跑得飞快,快得简直不像是马的速度。他绕着宝石般的湖面纵马跑了一圈又一圈,风直接吹透他的袍子,他就任由自己从马背上倒下去,直直栽进湖里。感觉很好。

那年帕赫尔十七岁,是师兄弟中暗沉弥散学得最好的一个,他要是不开口,有时候能缀上别人一整天不被发现。也是那年,师兄破了相却得以保全性命,在往生涧下种起了葡萄。帕赫尔常去,葡萄架下好乘凉,只是第一年种出来的葡萄太涩,第二年酸苦,等到第三年才算吃上一口甜的。

 师兄算是个中原通,他跟帕赫尔说,若说此生有什么最得意的事,那就是在扬州宴宾楼,坐了靠窗最好的位子,现捞活鱼,快刀片肉,鱼肉食尽,鱼尾犹动,配一壶事先冰好的陈年花雕。师兄又说,中原人吃穿用度,都讲究有趣地很,唯独说话弯弯绕,就是讨厌你,也还是会对你笑。帕赫尔心想,这也算不得什么,鱼肉刺多容易卡嗓子,活鱼咸鱼都一样,至于那样笑的人,也是哪里都有的,绿洲那个老板娘讨厌别人拍她屁股,还不是每天都笑盈盈的。

依照教里的惯例,十七岁就该外出游历了,然而当时教中生了大变,中原再去不得,这事也就搁了下来。后来情势好了,帕赫尔又不想去,一趟一趟往牧区跑,有时走得熟了,放开缰绳让骆驼自己跑,周遭静得很,月光照得沙地上一片银白,在哪儿抬头都能看到星星,其中也许正有他的父母。

帕赫尔不会说汉话,但在绿洲见过不少中原人,都带着一长串的驼队,将茶叶、丝绸和瓷器送到所有需要它们的地方去,吃穿并不怎么讲究,还常为住宿的费用吵嘴。他心里隐隐觉得张三是不一样的,有那么一双眼睛,当他在火堆旁跟他对视时,好像一瞬间直直栽进了赛里木湖。如果那湖里有鱼的话,帕赫尔心想,大约是色彩斑斓又没什么刺的鱼。

不对,不叫张三。半张铁面叫他贴肉揣着,有些硌,提醒他似的。既然是唐门弟子,想来是个姓唐的,帕赫尔记得他说三的时候,调子是有些往上扬的,很难学得像。他从绿洲回了圣墓山,听师姐说师傅不在,点卯都归了师兄管,带了两壶马奶酒就往往生涧跑。师兄听他说要学汉话,吃了一惊,倒笑起来,说是师傅走的时候都交代好了,今年让你去中原走走,不能再推了。师兄这么说,帕赫尔没有说不的道理,答应得太干脆,直让师兄问他是不是看上了哪个中原姑娘。

收了条人命,还是唐门的,帕赫尔万万不敢说,只推脱在西域待久了,想去外面转转。师兄没再追问,只叫他万事小心,中原不比西域,江湖人说话都带机锋,凡事不可尽信,又叫他入了关,在龙门客栈等他一个姓董名二千的朋友,正是要回中原的,一路有个照应。

但凡去中原,都要先取个汉名。帕赫尔不懂这个,听师兄说中原人士最爱些风花雪月的事,便照实对董道长说了,董道长也是个不靠谱的,大腿一拍,把他的汉名给定了,就叫陆风雅。这名字起得露骨之极,说起来直叫人害臊,帕赫尔后来掐了尾,干脆自称陆风。他跟董道长入蜀,路上学了不少汉话,兼有麻将牌九掷骰子,玩得不好,总算也是熟了,不会打着打着少了牌或忘了花。中原人就是会玩,往年在圣墓山,他们师兄弟不过捡羊骨当棋子下罢了,哪有这么多花样。

一路上饭菜越做越细,出了龙门,连凉菜也翻出几朵花来。陆风要了几次鱼,是比鱼干好吃,但好像又没好吃到师兄说的那个份儿上,大抵还是刺多,吃起来费事,稍不留神就要扎到舌头。

到了广都镇,董道长跟小二去绑马,陆风要喊另一个小二报菜名,巧不巧让他看见一个人骑着马慢悠悠在官道上晃,腰背绷得笔直,马尾直垂到背上,露出深蓝衣领下一小截白皙的脖子。

那发尾几乎撩在他心上,招呼也来不及打,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施了暗沉弥散,风一样轻飘飘缀上了那人。


TBC

茶梗

贪无忧

羊毒BG,谨慎食用,如有不适,迅速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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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宴宾楼,两样最出名,一是鱼脍,二来是贵。

做鱼脍,一定得是活鱼,现切,刀子要快,刀工要好,鱼肉片得薄,恰恰半透不透才最好,血水一冲就能吃,鲜甜脆,少了一样,这菜就算作废了。

天还不算热,喝冰的太早,要了一坛十年陈,温着慢慢喝。董道长兜着两袖风,手里筷子动得飞快,笑道:“两位如此破费,要是不吃,倒是暴殄天物了。”

他收了陆风师兄的信,说有个师弟要去中原,叫他关照,董道长自然应允,不曾想带人才走到蜀中,还没见识中原腹地,陆风就不告而别。要在...

羊毒BG,谨慎食用,如有不适,迅速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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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宴宾楼,两样最出名,一是鱼脍,二来是贵。

做鱼脍,一定得是活鱼,现切,刀子要快,刀工要好,鱼肉片得薄,恰恰半透不透才最好,血水一冲就能吃,鲜甜脆,少了一样,这菜就算作废了。

天还不算热,喝冰的太早,要了一坛十年陈,温着慢慢喝。董道长兜着两袖风,手里筷子动得飞快,笑道:“两位如此破费,要是不吃,倒是暴殄天物了。”

他收了陆风师兄的信,说有个师弟要去中原,叫他关照,董道长自然应允,不曾想带人才走到蜀中,还没见识中原腹地,陆风就不告而别。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个明教弟子,董道长自问没本事,海阔天空,随他去吧,自己反正乐得清闲,一路吃吃喝喝消消停停往长安去,还能落下一人的旅费,就当是做好事的报酬。也不知是不是为着这白落的几十两银子,心里总觉得愧对了陆风,加上陆风还是个连汉话都说不顺溜的胡人,董道长一想到这胡人身无分文,无依无靠,言语不通,流落蜀中,好似要他胸口碎大石,坠得心慌。蜀中人泼辣,嘴上不得饶人,唐门弟子更是嘴上手上都不饶人,董道长心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陆风真是八字走背叫唐门当探子掳了去,他怎么也得帮着捞人。搁在以前,还在浩气盟的时候,盟中也有不少唐门弟子,厚着脸皮去求就是了,到底能说上话,然而他早离了落雁山,栖霞幻境如今对他而言,真是幻境一般,这一头是半点法子没有,要求只能求几个青城山上熟识的道士。董道长自己是火居道士,熟识的自然也是火居道士,要酒要肉也就罢了,说不准还要花钱请他们逛勾栏,把这落下的几十两花个干干净净,最后搭了钱不说,还不一定能在唐家堡的老少爷们跟前说上话。

董道长思来想去,是怎么都不妥当,正是忧心忡忡五内俱焚的当口,飞鸽传书,陆风来了封信报平安,事事顺当,叫他放心。署名的是陆风,写字的却不是,端端正正一笔好字,才来中原的胡人是写不出的。江湖人走南闯北,最不缺的就是朋友,董道长只当他交了什么好朋友,谁晓得他是耍朋友。要早知怎么回事,董道长何必跟他说什么多子多福,直接给他寄春宫图更好。

“道长客气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陆风冲他笑,手上倒一点不跌软,硬从董道长筷子底下搛走了最后一片鱼肚肉。

“这叫滴水之恩吗?这是再造之恩啊。”

“报的也不是涌泉,报的可是涌泉里的鱼啊。”生怕董道长看不见,陆风夹起鱼头,“道长你看看,腮还张呢。”

董道长叫他噎了一口,一时居然有些愣,这要是明教人人汉话都说得这么溜,还盼劳什子圣火东归,口里枪刀棍棒齐全,光打论战就完了。

“喝酒喝酒。”只有唐俨还算给面子,拉过董道长的袖子跟他碰了一杯,“他现在官话说得好,咱们少跟他搭话。”

董道长眉毛挑得老高,但也只能算了,他可是四岁就识了字的,不跟个胡人一般见识。

宴宾楼的鱼脍是好,却没好到独一份的地步,董道长早前在南越游历,吃过一次,滋味要比宴宾楼的好,可惜那是个山野小店,比不得宴宾楼的名气。他家做鱼脍,鱼要先在山泉里饿几天,提上来一刀割尾一刀割头,只要口子,不能断了,跟着放下水,让鱼游一通,把血放干净,捞起来直接片,片出来的鱼肉雪白剔透,再拿井水隔水冰,既滑又甜。其中放血这一手最有讲究,短了淤血放不干净,长了鱼肉质散,老板防得严密,放血是不让食客看的。

要叫董道长说,看看也无妨,天生他们这些人长了嘴就是会吃会说,做是不会做的,又不是什么武林秘籍,还怕别人学去了?转念一想又觉得老板防得对,要是石春花在场,给她看上一眼,那就真让她学去了。

董道长今年三十二,华山纯阳宫门下,精修紫霞功,原本在浩气盟也是叫得上名的。他这人爱吃爱喝,早在华山上就常去落雁峰跟那些鸡鸣狗盗之徒喝酒赌钱,然而天资不错,功课没有落下,师傅也就管得松了。后来下山历练,替人画符做法事,都是些穷苦人,不好意思多收钱,手上沾不到银钱油水,赌是不赌了,倒更爱吃喝,因着这个也交上不少朋友。比如陆风他师兄,比如石春花。

石春花是个苗人,苗人取名,很有一套讲究,什么单音连名,不是他们自己人,根本搞不清楚。石春花是她的汉名,据说是因为她出生的寨子有块大石头,别的寨子都没有,这是寨子露脸的地方,所以寨子里的人都拿石当汉姓。至于春花,春天的花,好看,新鲜,石春花把个纤纤腰肢一叉,笑得很得意:老娘就是好看,就是叫春花。

大俗有大雅,这话说得对。

江湖这地方怪得很,不见人老,只见人少。董道长跟石春花吃了几次酸汤鱼,鱼是她自己做的,滋味很美,跟着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天南地北,再也没见了。

董道长走了一会神,听见唐俨在跟胡人说,手头上突然没有事,闲得都不知该做什么,便接口道:“你们往北走,还赶得上吃靖江刀,现在这个时节,江刀的刺都是软的,一口保你把舌头也鲜掉了。”

“一寸江刀一两金,我们可吃不起啊。”唐俨只是笑,伸手抻平陆风的袖子,又替董道长添满了杯子,“干炸花鱼靖江刀,河豚鲈鱼呛活虾,依我看嘛,给他吃也是浪费,天生吃饱就行。太细致的味道,他尝不出来,糟蹋东西。”正巧小二新给他们上了几个热菜,唐俨吃了几筷子虾仁,见胡人眼睛眨也不眨直盯着他,随手夹了些到他碗里,戳着盘子笑道:“怎么样?”

“好吃。”

“肉都散了,还好吃。”花雕不比烈酒,初时只觉得好入口,喝多了后劲才上来,既不冲头也不辣嗓子,等到反应过来,已经上了脸了。唐俨揩了把汗,对董道长笑道:“我就说,他也就囫囵吃个味道,根本吃不出来底子是怎么样的,给他一碗泡菜下饭足够了,何必浪费钱。”

“那是可惜,要是吃酸汤鱼,不就只能吃出酸了。”

唐俨直点头,心想要不怎么醋劲大呢,脸上有些收不住笑。“在蜀中都白吃了,一点长进没有。”这倒是真的,沸腾鱼豆腐鱼陆风都不爱吃,其实他也不是特别爱吃鱼,刺多,嫌吃起来费事,真要吃宁愿吃烤鱼,那些汤汤水水的,吃饭舍不得不泡卤子,泡了卤子怕吃到刺卡嗓子,也不敢敞开吃,一顿饭下来一头都是汗。

“吃饭不见得都要吃好的,填饱肚子第一,然后才是滋味。”小风吹了一阵,日头叫云朵遮住了,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们坐在楼上,两边的竹帘子被风吹得唰唰响。胡人拢了把头发,把整坛酒提起来掂了掂,也没剩下多少,轮着都倒了些,三人分光了。“至于滋味这个东西,还得看人。我师兄说他此生最得意的事,不过是在宴宾楼上吃了盘鱼脍,我以为能有多好吃呢,真尝到了,也不过如此,比不上饿了几天在绿洲吃上的烤全羊。”

董道长笑了笑。“烤全羊是一口关山一口漠北,当然好吃了。”这话还是陆风师兄说过的,一出口董道长觉得有些牙酸,真是书生意气,迂得不行。石春花是决计说不出这话的,石春花只会说老娘喜欢,没有为什么;老娘喜欢,你管得着吗?她非要事事摆出一副天王老子的架势来,配上她那些各式各样的红裙和叮叮当当的银饰,晃得人目眩神迷,很难拒绝她的要求。

下雨天她穿水红的裙,日头好就穿石榴红,再不然就是紫红,眼角眉梢也是带着红的,眼睛好似柳叶刀,又好似云贵的天气,一片云飘过来就是一场雨,下雨路难行,叫人只能永远留在那里。

这样的女人哭起来远不如笑着好看,她的眼睛里只要浮着云,永远都会有男人抢着去为她遮风挡雨的。不过真要讲起来,石春花也不需要别人替她遮风挡雨,像董道长这样式的她能一个打两个呢。世人常说蛇蝎美人蛇蝎美人,说的就是她吧,毕竟爱拿毒蛇蜘蛛当玩物的,搁在长安城都难找。

“老娘做的酸汤鱼,天下第一好吃。”她说,笑吟吟地望着董道长,没使力气,手指轻飘飘的,东一下西一下,慢腾腾戳着董道长的心口。“你跟不跟我走?”

董道长抓着她的手,指甲拿凤仙花染成了红色,衬得手指更白。“要是不跟呢?”

“你这么爱吃,吃不到酸汤鱼,你不会伤心?”

董道长记得自己说的是不会。外头狂风大作,雨点子劈头盖脸,打得生疼,他仰头喝干了最后一口酒,看着宴宾楼的几个小二慌慌张张地去拉竹帘,心里松落落的。

吃不到天下第一好吃的酸汤鱼,果然是有些伤心的。

十二个年头,一转眼都在江湖里蹉跎了。江湖里人人记得的大侠两只手便数得出来,成天为生计发愁的加上头发也不够数,血如瓢泼雨,然而雨就是雨,天一放晴,就看不出下过雨了。董道长在浩气盟混了十二个年头,浩气盟要的是公道正义,董道长求的是公道正义,这两个公道正义,渐渐写出来就不一样了。江湖上北有恶人谷,南有浩气盟,一南一北,铁锁横江,盟谷有别,势不共天。既然浩气盟是正,恶人谷便是恶,董道长杵在长存碑前想了两天,这世上重要的,到底是众人的公道正义,还是个人的公道正义,是四四方方的,还是半截子也行呢?他心想,自己骗吃骗喝,能诳能赌,是照半截子算,还是完全不算,这可值得推敲了。他这样的人,浩气盟里也有不少的,大家伙玩是爱玩,心肠也是一样的好。姑且算他们都是不打折扣的公道正义,要叫他们聚到一起,总还得要几个牵头的人。人和人自然是不同的,又不是金银锭子,人人欢喜,况且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牵头的这个人,难道就事事出于公道,没有半点私心?他想来想去,自己没法子说通自己,恶人谷浩气盟,都是一回事,生死干系,乾坤大事,全系在几个人身上,小鱼小虾,翻不出大浪。

第二天天光放亮,董道长找到谢盟主,头上一抹到底,算是辞别了。以前身上挂着衔,好些地方不能去,这下困鸟入深林,无事一身轻,直奔龙门去,中原人眼里老看着中原,关外的风光都埋没了。他原本打算在龙门留上一阵,龙门靠着昆仑,昆仑玉虚峰秀名在外,况且昆仑还连着恶人谷,要是凑巧碰到石春花,再吃上一次酸汤鱼也是好的。

董道长离了落雁山,身上背的人命却一条没少,呆不了两天,寻仇的恶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不能再等,只好匆匆地跟商队出关了。董道长觉得好笑,江湖人只能江湖老,不见人老,只见人少,怕是老着老着就死了。

“道长?道长?”

“哎哟,走神了。你说什么来着?”

桌上的盘子都叫伙计撤了个干净,唐俨叫了壶明前茶,董道长端起杯子一尝,凉了,倒也没在意,总比在茶馆喝的茶叶渣子强过百倍。

“我们明天就走了,跟你道个别。承蒙照顾,无以为报。”陆风笑着向他点了点头,这几句话居然说得很诚恳。“我们胡人的规矩,你要一件东西,什么都行,什么都给。”

董道长将他从脚到脚看了一遍,有些摸不准是腰间的金饰重还是手臂上的金饰重。

“买头驴送我,要脾气好不踢人的。”他说。

陆风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当下就出去了,再来镇上有驴的人家多。

唐俨留下陪董道长喝茶,两人相视而笑。这世上眼睛好看的人还是很多的,各有各的好看。董道长心想,驴可以倒着骑,走得又慢又稳,路上可以看书,也是件很雅的事,就是不知道石春花能不能看出这雅来。他又想,要是石春花还活着,挨打一顿也是值当的,能在她眼睛里痛痛快快地淋一场雨,做一朵云,反正死不了,完了他还可以劝劝她,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少了他们俩,恶人谷和浩气盟还不是好端端的。要是石春花死了……死了就死了吧,人这一辈子,不过生死两个字。



END

算是行人的番外吧,今天看了下归档,原来写第一章的时候是13年,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其实一开始是想写个酒肉穿肠过正气心中留的中年男人,写着写着控制不住痴汉心理写成了明唐orz……玩这个游戏几年了,也做过一段时间阵营小斗士,现在想想真是羞耻//////

四个最爱的体型都写过了,人生圆满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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