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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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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

求找一篇尉裴/裴尉的长文。好文求推荐也可以

好像是直接从收养小裴东来开始养成的,挺长一完结文,写过裴东来练功,还有发现自己想♂师傅,给尉迟留了吻痕结果他神经大条意识不到,还是老狄提醒的。后期有肉,好像结局是归隐了。

貌似在晋江一个粉色的区看到的

好像是直接从收养小裴东来开始养成的,挺长一完结文,写过裴东来练功,还有发现自己想♂师傅,给尉迟留了吻痕结果他神经大条意识不到,还是老狄提醒的。后期有肉,好像结局是归隐了。

貌似在晋江一个粉色的区看到的

酱叻兔叻赤
发现b站有通天帝国就重温了一下...

发现b站有通天帝国就重温了一下,,,果然从小到大我就一直好这口((小裴是真好看啊,,,,

发现b站有通天帝国就重温了一下,,,果然从小到大我就一直好这口((小裴是真好看啊,,,,

我狐

沙雕一波╮(‵▽′)╭
第一张女王受石锤了
后面是我找到的万恶之源◑▂◑
点我看少卿跳舞(有生之年涂色)

沙雕一波╮(‵▽′)╭
第一张女王受石锤了
后面是我找到的万恶之源◑▂◑
点我看少卿跳舞(有生之年涂色)

我狐

翻到以前的课本涂鸦
魔改式女装(不喜勿喷)
p1尉迟真金
p2丘将军
p3来俊臣(还有他的小狐狸)
p4裴东来(东来我对不起你,我一定是被大理寺外传里的白牡丹迷惑了双眼把你画成这个鬼样。。。555)
除了裴东来,其他都是妄想的女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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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改式女装(不喜勿喷)
p1尉迟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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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4裴东来(东来我对不起你,我一定是被大理寺外传里的白牡丹迷惑了双眼把你画成这个鬼样。。。555)
除了裴东来,其他都是妄想的女装

我狐

第一次画色彩,画面还有很多毛病,不喜勿喷Ծ ̮ Ծ
是裴少卿一大早赶去办案的场景
我不会画马。。。
滤镜替我画画

第一次画色彩,画面还有很多毛病,不喜勿喷Ծ ̮ Ծ
是裴少卿一大早赶去办案的场景
我不会画马。。。
滤镜替我画画

普通导演
“我的红玫瑰,我的白月光” 旧...

“我的红玫瑰,我的白月光”


旧图,炸号转存。

“我的红玫瑰,我的白月光”


旧图,炸号转存。

展哩个乱乱

起先只是 觉得图四老狄表情又欠打又可爱

然后就忍不住沙雕了一下…

(别打我qwq

起先只是 觉得图四老狄表情又欠打又可爱

然后就忍不住沙雕了一下…

(别打我qwq

展哩个乱乱

【尉狄/裴狄】《击鼓》七

避雷:魔改史向+3P+生子。具体食用说明见第一章

没有什么感情是掉一次悬崖不能促成的

【柒】与谁同

TBC.

我特么到底怎么了这么正经的谈恋爱都说我敏感词



避雷:魔改史向+3P+生子。具体食用说明见第一章

没有什么感情是掉一次悬崖不能促成的

【柒】与谁同

TBC.

我特么到底怎么了这么正经的谈恋爱都说我敏感词



月舞云泽

纯情老师俏学生(二)

裴尉养父子cp向,狄沙cp向


“尉迟老师,你看看你班学生干的好事!”

这边儿尉迟真金还没从开会时偷偷打盹后的混沌劲儿里缓过神来,就看见水月风风火火地闯进理综办公室。起床气不咋严重但也不是没有的尉迟被猛地一叫,脸先黑了半截。听完水月说完,好么,这脸跟糊了的锅底一样了。


班级里,几个大男孩儿正凑在一起小声哔哔。

“我说哥们儿,你完犊子了啊。”

“就是,遇见谁不好,偏偏是那个母老虎。”

“哎我说,这可是校产,你咋整啊?”

“怎么办…凉拌吧,谁知道能这样儿啊…”


此时,尉迟真金还有五秒到达战场。


“薄千张,你把你名字后头那个张去了叫抱歉得了!”

什么叫怒发冲冠,眼前...

裴尉养父子cp向,狄沙cp向


“尉迟老师,你看看你班学生干的好事!”

这边儿尉迟真金还没从开会时偷偷打盹后的混沌劲儿里缓过神来,就看见水月风风火火地闯进理综办公室。起床气不咋严重但也不是没有的尉迟被猛地一叫,脸先黑了半截。听完水月说完,好么,这脸跟糊了的锅底一样了。


班级里,几个大男孩儿正凑在一起小声哔哔。

“我说哥们儿,你完犊子了啊。”

“就是,遇见谁不好,偏偏是那个母老虎。”

“哎我说,这可是校产,你咋整啊?”

“怎么办…凉拌吧,谁知道能这样儿啊…”


此时,尉迟真金还有五秒到达战场。


“薄千张,你把你名字后头那个张去了叫抱歉得了!”

什么叫怒发冲冠,眼前的尉迟就是。

“我就去开个会,你们体育课四十分钟还没玩儿够啊!把走廊当操场啊!现在知道消停了,闭嘴了,哑巴了,早干嘛去了?我说过多少次不许在走廊里拍球了?!”


“这是咋的了啊…能让咱老金子发这么大火…”

上官静儿和银睿姬在裴东来的身高掩护下,趴在桌子上顶风作案,小小声咬耳朵。

“我听他们说是薄千张在走廊里扔球,手滑把廊灯打了…”

“嚯,不愧是他…”


“…以后咱们班,不许私自携带篮球。体育组不是有球吗,上课借完下课直接还回去。以后谁再带篮球来,我看见一个没收一个!薄千张跟我出来,给你家长打电话。”

“不是,老师您看,我这也不是故意的…”

“对啊对啊老师,就是他一不小心手滑…”

“少跟我狡辩!要是你们老老实实拿着球,安安稳稳地走路,我就不信球能自己长翅膀飞到廊灯上去。”

薄千张脑袋上顶着个大写的惨字,程安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脸上写着兄弟自求多福吧…


“不是说打了一个灯有多贵怎么怎么样,而是你拿着这个球,灯都砸碎了,万一这个球打着人呢?隔壁文科班女孩子那么多,磕了碰了怎么办?”

尉迟苦口婆心化身老妈子,旁边水月还帮腔。

“高三了,收收心吧…”


“所以最后怎么办的?”

下了晚自习,裴东来磨磨唧唧地收拾书包,直等到班里最后一个人都走了才拎包关灯关门,去理综办公室去找尉迟真金。

“让他爹给买个新灯安上,写个检讨,就这样呗。半大小孩儿,也不是故意的,给个教训得了。”

尉迟放下教案打个哈欠,起身拿上为数不多的贵重物品,转着车钥匙往地下停车场走。

“收工收工,回去给你煮个面条当夜宵——”


鸡飞狗跳的一天结束了。

展哩个乱乱

“裴少卿莫生气,生气伤身。”

————————————

给四时花第二章涂的插图吧算是,图二全图走链接 ,老狄上半身角度有一点参考大秦帝国王八夫妇的截图,手部动作参考了其它素材

(以前画过一张类似角度的尉狄,现在看看真是黑得不能再黑的历史osz

别屏了撸否爸爸,我是良民啊

“裴少卿莫生气,生气伤身。”

————————————

给四时花第二章涂的插图吧算是,图二全图走链接 ,老狄上半身角度有一点参考大秦帝国王八夫妇的截图,手部动作参考了其它素材

(以前画过一张类似角度的尉狄,现在看看真是黑得不能再黑的历史osz

别屏了撸否爸爸,我是良民啊

展哩个乱乱

【裴狄】《四时花》二

分四章,一章一个一发完的小故事

前两章是试阅,如安利包不窗的话后两章要晚一些放。

号外,你裴把狄【哔】怀孕了(假的)

-------------全程擦边--------------

【贰】《芙蕖子》

夏日光远天长,临到了平日暮色阴沉的时候也依旧霞光满天,穹顶交金织红的云彩一朵衔一朵地铺成一张流光溢彩的画,好似随时都能从中钻出个飞天仙女来。不过,锣一响,该收摊还是得收摊。晚霞照映下的伊水渠边聚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手脚快的船家已经抖开油布幔盖船,手脚慢的还在清点忙活一天的收获。一个年轻汉子绑着船桩,冲不远处的荷花丛中大吼:“哎何老三!还不快点!等着武侯来你睡水里吧!”

一阵簌簌抖动,披满...

分四章,一章一个一发完的小故事

前两章是试阅,如安利包不窗的话后两章要晚一些放。

号外,你裴把狄【哔】怀孕了(假的)

-------------全程擦边--------------

【贰】《芙蕖子》

夏日光远天长,临到了平日暮色阴沉的时候也依旧霞光满天,穹顶交金织红的云彩一朵衔一朵地铺成一张流光溢彩的画,好似随时都能从中钻出个飞天仙女来。不过,锣一响,该收摊还是得收摊。晚霞照映下的伊水渠边聚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手脚快的船家已经抖开油布幔盖船,手脚慢的还在清点忙活一天的收获。一个年轻汉子绑着船桩,冲不远处的荷花丛中大吼:“哎何老三!还不快点!等着武侯来你睡水里吧!”

一阵簌簌抖动,披满霞彩的浅碧深红中钻出一只小舟,舟上的中年人正奋力挥桨划向岸边,满渠水波荡开圈圈绚烂。“整啥呢?”年轻人瞪着他的船问,那里头躺着几只新鲜莲蓬。何老三把莲蓬往怀里一抱,猫着腰跳上岸,“家里婆娘想吃……”话音未落面上划过一道劲风,差点又把他刮回船里。他踉跄着站到一边,发现面前停了匹狂打响鼻的白马,马上跨着个黑衣服的人。他没敢再往上看,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黑衣服翻身下马来到他跟前,头上紧跟着罩下一片黑压压的伞影。“你这个,怎么卖。”对方指了指他怀里的莲蓬,声音低沉。

“回贵人的话,这个不卖,是奴摘给……内、内人吃的。”何老三低声下气道。对方嗤了一声,语气有点不耐烦:“你难道不是这的商家?哪有商家不卖货的!”

何老三扑通一声跪下,头低得更低:“回贵人,今日已经收摊了。就这几个也没、没法称,贵人不如看看别家……”话没说完被暴躁地打断:“别家早走人了!你想要多少钱,说!”

“啊?”何老三畏缩地往两边撒了撒眼,还真如这人说的,其他商户早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没走的看到他这边情形也加快了收摊的动作。他为难地看向这不近人情的买家,这一看又把他吓了一跳:来人白发白面黑脸色,要不是长得俊倒活像个白脸鬼。

裴东来发觉他眼神惊恐,心头那股不耐烦瞬间窜成怒火,伸手一拽便揪着人领子提起来,还没开口何老三就被吓得哇哇大叫:“都给你贵人!都给你,不要钱!”旁边那个打伞的青年见状连忙上前,低声道:“少卿莫急,被相公知道不好吧。”

“哼。”裴东来将人甩在地上,莲蓬骨碌滚得到处都是。他看着何老三手忙脚乱地拾着莲蓬,耳边是张训的劝告:“少卿不如明天再来吧,都收摊了,也快禁夜了……”

他言之虽有理,但裴东来依然懊恼。上次忘了,这次又空手回去,免不得要让狄仁杰失望。他望了一眼水渠,娇粉的荷花已经染上了暮霭沉沉的灰,漫天霓光正在退却。“喂,”他唤了一声何老三,“哪个是你的船。”

何老三抬起头,向前指了指。

“借船一用。”裴东来说着抽出横刀,何老三慌忙抱头趴下。“噌”的一声,船桩麻绳断为两截,裴东来划向荷花丛。奈何他撑船技术实在不够高明,被花丛夹得进退不得。张训正欲逮何老三帮忙,忽见白发少卿腾身而起,人如轻燕,一柄横刀化作四抖寒光削向绿荷红蕖。霎时间,叶倾珠,莲折腰,缀瓣青蓬扶风倒。裴东来捞起朱碧一把,踏船再起,横刀随他半空旋转的身形画出一道光弧,惊起渠池连绵的簌簌嚓嚓,小船已逾那黑衣数步。岸边观看的人不由得屏住气息,对即将到来的落水又是担忧又是期待。然而采莲人不慌不忙地在荷花丛中一点,安然跃回舟上,撑桨划向渠畔。

而原先被他削采过的花丛中,只余一只光秃秃的莲蓬迎风摇动。

“好……”招呼过何老三的年轻人蹲在岸边,呆呆地望着水上的黑白身影,脸上逐渐浮上一层歆羡,“好啊!好身手!”

“好!好身手!”围观的众人也纷纷欢呼起来,全然忘了天色已暗。裴东来抱着满怀荷花荷叶加莲蓬回到岸上,张训立即从马上解下一个袋子将它们悉数装进去。“喂,你刚才说这些莲蓬是给你内人摘的?”他冲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何老三问道。

何老三连连点头:“回贵人的话,不错。内人有了身子吃不下油腥,想吃点清气儿的……”

“噢,”年轻人忽然一笑,白面上的黑气骤然退去,竟有几分温柔,“我家那个也是。”

何老三张大了嘴巴:这般脾气这样貌,也有姑娘敢嫁?

不过这种作死的疑问千万表露不得,因此他满面堆笑:“好事好事,莲蓬多子,多子多福嘛。”

张训装好袋子,将马牵来。裴东来跨上马去,一下子又想到了什么,忙问抬脚要走的何老三:“还有个事,莲子……怎么做好吃?”

“啊?这个,”何老三挠了挠头,“煮个稀饭,熬汤,都成。不过内人还是喜欢直接剥了生吃。”

“成。”裴东来点点头,从革囊中掏出一吊钱扔到他怀中。也不等何老三感恩戴德地道完谢,便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袅袅淡烟钻出三足香炉,牵起一缕清幽的甜,在寝堂中悄然弥漫。“哗啦”一声水响,烟香撞入雾中,溶进朦胧的水汽。男人闭上眼睛,细细品嗅着水雾中幽微的甜意。忽然间零星凉意沾到身上,陌生的清香扑面而下。他惊讶地睁开眼,抬头看见裴东来怀抱着最后一枝菡萏。年轻人见他惊讶,便将那朵欲放的花苞轻轻探入他身前。

鲜红倚倒在狄仁杰胸前,娇嫩的葩尖儿轻戳着他的下巴。狄仁杰垂眸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朱粉,一瓣瓣一朵朵,漂入他弥散在水中的乌黑发丝。裴东来的手还在往下伸。他低头轻轻拨开身前菡萏的花瓣儿,屈起双腿夹住水中欲行非礼的不速之客。“别闹。”他凝视着手中绽放的荷花,唇边流露一丝笑意,“你就不怕伤到孩子。”

“我又不碰你。”裴东来俯首吻住狄仁杰的额角,手穿过水流缓缓抚摸他的肚腹。狄仁杰轻轻侧了侧头,让他的吻顺着自己的脸颊下滑。“我给你采了点儿莲子。”裴东来低声说。

狄仁杰摸着他的脸:“采的?”

“嗯,商家都收摊了。”隔着浴桶亲吻总归不过瘾,年轻人性急地托起他的头,温热的唇瓣一路擦去了沾满荷香的水珠。狄仁杰摇着手中的荷花轻打了他一下:“好了,我洗完了,回避。”

裴东来趴在浴桶边,眨了下黑眼睛:“为何回避?”

“我要换衣服。”

“我知道。你都有我的孩子了,我有什么好回避的?”

狄仁杰愣了愣,从桶中捞起一把水往他身上泼去。裴东来哈哈大笑着躲开,扯下布巾绕到浴桶另一侧将狄仁杰包住。“咝,冷,拿衣服来。”狄仁杰抱着肩膀命令道。裴东来搂住男人瑟缩的身子,手臂一勾将人抱起,连带着几朵荷花也一同捞进怀中。“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他小声对冷得直往他怀里埋的狄仁杰道,“就穿这个。”

“……三闾大夫泉下有知,必斩了你这……狂徒……给我衣服!”狄仁杰又冷又气,脸上泛起羞恼的红。裴东来这才挑起浴桶边的外袍罩在他身上,却未将他抱上床榻,而是直接带到屏风后的案几前。青翠的莲蓬堆在案上的托盘里,莲子饱满,鼓鼓囊囊,如同一个个圆圆的胖娃娃,在旁边一摞卷宗的映衬下更显娇憨可爱。

狄仁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愉快地欣赏着满案翠生生的小胖娃。虽然刚用过飧食不久,但那满桌油腥实在没多少对他胃口,兼之夏日闷热,勉强吃下去后总忍不住反胃。莲子虽未入口,但有青翠盈目,清甜的味道早已在唇齿间弥漫。裴东来切开一枚莲蓬,几颗椭圆的青子滚到案上。他有点笨拙地撕开它青绿的外衣,勾出一粒白白胖胖的果实。狄仁杰按住他准备投喂自己的手,将去衣的莲子又掰开,扯出里面一根莲芯。“这个苦,不过可以留着给王溥备药。”

裴东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学着他的手法剥莲子。一粒粒白滚滚的果子落进碗里,不一会儿就堆了半碗。“吃。”狄仁杰掂起一瓣莲子塞进他嘴里。

嫩莲入口,满嘴清甜。裴东来连吃了好几颗皆是如此鲜嫩美味,有点住不下嘴。但看见狄仁杰还在一个劲儿地剥,莲芯都堆成了小山,方才回过神来。“不对啊,带给你吃的。”他把满桌莲蓬拨到自己跟前,狄仁杰笑着推了他一把,“这么多,得剥到半夜啊。”

“没事。你有身孕,别忙活。”

狄仁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几日前,洛阳的天儿热得吓人,一股一股的热浪漫过伊水浮过雒水直跨过漕渠还不消停,狄仁杰也被热得没精打采。可没法子,大暑将至,最热的时候还没到,前面只能熬着。偏狄相为官又是一等一地勤勉,纵然被热气蒸得头晕眼花也绝不放过每一道呈到眼前的文书。如此过了几天,相府的厨子先按捺不住了,偷偷问府里的管事主人是否对自己手艺有所不满,不然何以将每日的饭菜撤下那许多呢?

管事答,热得。可心也是放不下。日日辛劳又不肯好好吃饭,再结实的身子也撑不下去,更何况狄仁杰身子不算得多好。但他劝没用,得亲近人劝才有用。于是一日裴东来“拜访”府上时,他便偷偷说与这位少卿听了。

狄仁杰见到大理寺少卿,总算打起点精神,可还是不太爱说话,聊不了几句就趴在案上昏昏欲睡。让裴东来也不忍心对他动手动脚,只好捏了捏他的小胡子,俯身问,想吃什么?

“莲子。”

“嗯?”

“莲子。”狄仁杰微微笑了笑。这时候,正是嫩莲子出水的日子。一颗水灵灵脆生生的莲子入口,便能将整个夏季为数不多的凉意都纳入腹中。光这么想想都觉得口舌生津,通体清爽。

若要在洛阳城里找莲子,最好的去处便当是东南角的伊水荷塘了。每年夏季都是一派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的美艳盛景。沿岸靠水吃水的商户们在过人头的荷花丛中采摘莲蓬,堆得船头船尾一片青绿,拉到岸上当日就能卖完。正巧那两天裴东来接到集贤坊的案子需要现场考察。案子不棘手,看两眼便能判断出是非。只是从皇城跑到城南着实累人,断完了案他便撑着伞欣赏起了伊水荷景,河风渡面,花香扑面,真真令人心旷神怡。

裴东来一直歇息到身上的热劲儿都消散尽了才骑着马悠悠离坊。当日惬意,不如再添点欢愉,于是他直接溜达到了尚贤坊相府门口。一进府看见王溥正掰着手指头,似乎在盘算什么。而主人则撑着头,发髻中漏下缕缕发丝,一副不爱动弹的慵懒模样。“病了?”裴东来关切地问。

“不算病。”王溥嘟囔道。狄仁杰徐徐睁开眼,朝他笑了笑。这一笑笑得裴东来莫名其妙,下意识地怀疑对方是否又在瞒他什么。他看了眼王溥,想让他先回避一会儿,可狄仁杰忽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腹上,“东来,”他笑容还是悠然的,但有些羞涩,“我有身孕了。”

裴东来僵在原地,眼睛瞪着,嘴巴张着,胳膊伸着,身子滞着,一动不动。

狄仁杰轻握起他的手腕,将那条僵硬的手臂折回他身前。旁边的王溥嘴唇乱抖,说出的话也一字三抖,“你你你……你怎么能……”他颤着手指指向狄仁杰,风池穴一阵作痛。狄仁杰瞥了他一眼,按下他筛糠似的手,“好啦,反正是他的孩子,该让他知道。”

王溥手重重地落下,翻了个白眼,好像要厥过去了。

裴东来艰难地捡起碎裂一地的神智,胡乱拼凑拼凑塞回脑子。他呆呆盯着狄仁杰,对方已然不再笑了,脸上满是难得一见的羞红。他抓向狄仁杰的肩膀,半途又转向对他俩目不忍视的王溥。“喂,喂,是真的?怀英有我的孩子了?”他拼命地摇晃着老医师,对方被他摇得又翻了个白眼,不得不打开他,“行,有!你听他的吧!”他哭笑不得地看了一眼脸上半是错愕半是惊喜的年轻人,手脚并用爬起来,唉声叹气地走出了大门,仿佛一眼都不愿多看这俩人。

剩下裴东来一个人,坐在不言不语的狄仁杰对面,一双漆眼珠儿死死地盯着那张素日狡黠得令人捉摸不透的脸,想从中盯出丝破绽来。可狄仁杰就是不跟他对视,好像还沉浸在自己方才语出惊人造成的羞赧中。“你骗我的吧。”裴东来沉声问,心里却盼着他给一个否定答案。尽管,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抬眸接住他的目光,神情淡然:“不信便罢了。”

“本座当然不信。”裴东来抱着手臂,漫声道,“男人怎么可能有身孕。”

“是啊。”狄仁杰慢悠悠地起身,从柜子里拣着香丸,“与能让人体见光自燃的赤焰金龟相比,男人怀孕未免太不可思议。”

裴东来皱了皱眉。

“与封魔族能轻易混淆真假的移魂大法相比,男人怀孕的确难令人信服。”

裴东来交叉着两手,不语。

“唔,与能把人变兽的东岛奇蛊相比,男人怀孕也是匪夷所思。”狄仁杰挑好香丸,却没有立即放入香炉,而是静静地注视着它们,“当初尉迟跟我说……”裴东来暴怒而起:“不准提他!”

狄仁杰背对着他,没有言语,未几身子被怒气冲冲的白发少卿猛地搂入怀中。“你有我的孩子,还敢提别的男人!”裴东来咬牙切齿地恨声道。

狄仁杰歪了歪头:“信了?”

裴东来紧抿着唇,盯着他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怪不得。他暗暗地想。怪不得狄仁杰这几日萎靡不振茶饭不思,说不上几句话就昏沉起来。对,如王溥所言,怀孕当然不算病。他不是一点不懂,知道这分明就是有孕之人怀孕初期的症状。狄仁杰从他怀中抽出身,将香丸一一搁进香炉中。不一会儿,沉香清幽的芳甜柔柔弥漫开来。“也是啊。前天晚上两次,再往前哪天是三次……还是四次?这还因为天热次数才少了,往前天没那么热的时候,我都怕没法去上朝。”他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却有止不住的笑意:“裴少卿果真是天赋异禀啊。”

裴东来面红耳赤地把他拽进怀里,手上动作却不敢粗暴了,“多久了?”他低声问。

狄仁杰拨弄着他红得滴血的耳垂儿:“一个月。”

“噢。”裴东来不安地摸了摸他的肚子,瘪瘪的,毫无迹象,“那我之前……不要紧吧?”

“要紧我就说了。不过这几天你还是消停点吧。”狄仁杰笑嘻嘻地打开他的手。裴东来看着他不以为意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所以然。“那你,有没有想吃的?”他眼巴巴地问。

狄仁杰回过头,一脸期待:“莲子啊,上次不是拜托你去集贤坊查案时帮我带些。”

集贤坊去了,伊水畔也去了。赏过满塘红蕖冉冉,享过河畔微风习习,自然,也见过万千卖莲船家。

裴东来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两手。

就是忘了买莲子。

 

“那里的店家跟我说这东西煮粥熬汤都好,不过他那内人有身孕喜欢生吃。”裴东来边说着边剥莲子,他现在已经能很灵活地给莲子去衣抽芯了,“他还跟我说,莲蓬多子,多子多福。”狄仁杰可以确定,说到最后这小子的脸一定灿烂得像朵盛放的莲花。

“嗯,是有这个说法。”狄仁杰面不改色地往嘴里丢了颗莲子,咀嚼出一嘴清香。“你想要几个?”

裴东来从后面抱着他,手一伸拣出两个没脱青衣的莲子。“两个吧?”他把莲子并排摆好。胖乎乎的莲子颤了半天,好像两个站不稳的小孩。待它们好不容易站稳,裴东来又摇摇头:“有点少了。”

狄仁杰咀嚼的嘴一停,惊讶,不,是惊恐地看着他。

“四个吧。”刚说完年轻人又摇摇头,“不行,这个数不吉利。”

你还信这个?狄仁杰有点惊奇。四个已经是个令他震惊的数字了,但他倒想听听裴东来还有什么虎狼之词。果不其然,裴东来又拣出四颗青莲子,把它们在案上一一摆好。莲子们颤悠了半天才勉强排成一条直线。“六个。”裴东来满意地说,“三男三女。咱俩的俸禄加起来,养六个应该没问题。”他说着摸了摸狄仁杰平坦依旧的肚腹,思绪已经向远处飘去。这几日他也了解了点这方面的事,头三个月难捱,过了三个月一般就会显怀,那时候怀英可不能在朝堂上呆了,得找个地方好生休养着……或许可以回长安,在终南山下找个幽静的宅子……青莲子们一个个站起来,凹来凸去,生出眉眼,长出四肢,粉雕玉琢的小鼻子小嘴灵动似风荷,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小腿水灵如莲藕……六个小团子手牵着手,都像怀英……

他正一厢情愿地神往着,狄仁杰捡起一个莲蓬往他肩上砸去,把他的神儿砸了回来:“你真当我是个莲蓬啊,生这么多是想累死我?”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也累死你。”

裴东来得意地往他颈窝里埋着脑袋,像只蹭欢儿的大猫一样拱来拱去。“来日方长嘛。”他悄声说。

狄仁杰慢慢抽回莲蓬,往前坐了坐,身子紧贴着满当当的案几。“你想得美。”男人心虚地盯着那碗白生生的莲子,心里迅速盘算着该怎么弥补,“莫说六个,一个都没有。”

裴东来笑意还没收回:“什么?”

话到这田地再委婉也没用,还是先坦白吧。狄仁杰无声哀叹,把头发全数拨到脑后,转身时一脸大义凛然引颈就戮的决绝:“……东来,你怎么会相信男人能怀孕?”

“……”

“好歹是大理寺少卿……”话未说完一道厉风当面劈来,狄仁杰眼疾手快地抄起一只卷轴横格。“咚”的一声闷响,卷轴横断为两截,脆弱的纸张皱巴巴地飘落在地。狄仁杰心疼地看了眼那根被劈断的上好黑檀,肩膀被年轻人死死抠住:“你骗我!”

狄仁杰往一边挪了挪,然而那只手轻易便将他拽回来。“不算骗,我开玩笑的……”男人越说声音越低,心里虚得没底儿,但还是将最后一句可能招来对方暴怒的埋怨吐露出来:“谁知道你真信了。”

“你……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有孕之身,装得那么像!还敢怪本座!”裴东来气结地扔下他,心里止不住地懊恼。他狠狠地捶了一下额头,恨不得捶碎里头那颗轻易就被这只老狐狸忽悠的脑子。前几日盘踞脑海的美好幻想骤然烟消云散,原先水灵可爱的莲蓬现在也变得无比碍眼。他烦躁地扫向它们,狄仁杰连忙按住他。“好了,别气了。”男人滑进他怀里,手臂温柔地勾住他僵硬的脖子。还没等裴东来将自己扒下去,他便轻轻贴住对方额上那块红印。“我错了……”

裴东来一把将他推下去。

狄仁杰又勾上来,固执地贴住他的额头,任对方怎么甩都不撒手,“裴少卿莫生气,生气伤身。”他赔着笑脸,软声软气地说。

裴东来缓缓抬眸,瞪着那双七分小心三分狡黠的狐狸眼,心头火气不知怎么居然真的矮了些许。“那本座辛辛苦苦帮你采莲子怎么算?”他硬邦邦地质问道。

采莲子很辛苦吗?狄仁杰迷惑地眨眨眼,拣起几枚莲子填进他口中:“都给你吃。”

裴东来胡乱嚼了两口吞下肚,余怒又被落入腹中的清凉压下三分,但就这么算了也太没颜面了。他拧着眉把男人拨开,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那一拨拨得狄仁杰身上的外袍歪下半截,露出被他掐得青红斑斑的肩头。见到这景象,火气顷刻便让位给了心疼。他捂住那处淤伤,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

狄仁杰身子一倒,侧倚入他怀中。明明是个男人,耍起这等勾人手段来倒柔得像捧水。白发少卿勾起他的下巴,捏着那里薄薄的皮肉:“那前两天为何吃不下饭?”

“就是热得嘛。”狄仁杰懒洋洋地说,“这么热的天你还三天两头地来找我,我又不是你们年轻人,吃不消,得想个办法……嗯……”撬开唇齿的年轻人不单扫荡了口中残余的莲子清甜,还不忘惩罚似地钉一下柔软的唇瓣。狄仁杰捱不住他咬来咬去的疼,拼命仰起头来挣出一口新鲜空气,而对方的吻则一路畅通地顺着脖颈滑下。沉香的甜香,荷花的清香,混和一点皂荚的微辛,从怀中男人半湿的皮肤中钻出,如绵长柔韧的蛛丝缠绕上来,拉扯着他压得更低一些。最终那个吻刻在了锁骨上,狄仁杰气喘吁吁地推了他一下:“停,刚说了我吃不消。”

“嗯。”裴东来按了按他被自己烙印的地方,“可我也真想你生。”

怎么又提这茬?狄仁杰观察着他的神色,看不出生气的迹象。他干笑道:“不可能的,我是男人。”

“你先前不是还说我天赋异禀?”

狄仁杰快要接不上话了,哭丧着脸道:“可我没那天赋……喂!”身子骤然腾空,裴东来又把他往上一抱,几乎要扛到肩上。狄仁杰慌乱地蹬着腿,奈何腰上手臂如钳。“不试试怎么知道。”裴东来悠声说着,绕过屏风,床榻近在眼前。

“别闹东来,不行我刚洗过澡……喂!裴东来!……”

【完】


展哩个乱乱

狄:“看你师父多厉害。”

东:“……我也会。”(内心os:只是射得没他远没他准还有师娘你能别摸我头了吗)

—————————

本来只是想画个射箭翅总练习下人体然后突然开了图二的脑洞orz,可以看作《琴瑟》里一个小插曲x

想着再画个射箭的东来着,但是太懒了就这样吧,阴影都是xjb打的毕竟我线稿都僵硬得一批(画画好难T T

图一有参考,弓箭怎么会比人体都难画(ni)算了根本原因都是我菜

图三是去年考研复习摸鱼的一个狄,然而不像(。

狄:“看你师父多厉害。”

东:“……我也会。”(内心os:只是射得没他远没他准还有师娘你能别摸我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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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只是想画个射箭翅总练习下人体然后突然开了图二的脑洞orz,可以看作《琴瑟》里一个小插曲x

想着再画个射箭的东来着,但是太懒了就这样吧,阴影都是xjb打的毕竟我线稿都僵硬得一批(画画好难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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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是去年考研复习摸鱼的一个狄,然而不像(。

展哩个乱乱

【尉狄/裴狄】《击鼓》六

避雷:魔改史向+3P+生子。具体食用说明见第一章

终于写到情敌撕逼了hhh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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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探丸郎

赤丸杀公吏,白刃报私雠。

                         ——【唐】陈子昂·《感遇诗三十八首》其三十四

“死芋头你睡死啦!太阳照腚了还不起...

避雷:魔改史向+3P+生子。具体食用说明见第一章

终于写到情敌撕逼了hhh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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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探丸郎

赤丸杀公吏,白刃报私雠。

                         ——【唐】陈子昂·《感遇诗三十八首》其三十四

“死芋头你睡死啦!太阳照腚了还不起床!”

“噗。”狄仁杰一头栽到尉迟真金胸前。男人捏了捏他笑得一抖一抖的肩膀,中气十足地朝门外喊道:“等着,就来!”

两人昨晚闹得激烈,眼下还需好好整理仪容。净过面后狄仁杰把尉迟真金按在自己身前,抄起一把梳子给他顺理头发。往日他们欢爱时,狄仁杰总喜欢扯开男人的发髻,欣赏红发如流散的霞火倾泻到自己身上。但尉迟真金不乐意,说梳头麻烦。他那一头红毛和他本人性子一样硬扎,事毕光理顺就够人烦的。狄仁杰不想放弃眼福,只好哄他结束后自己伺候他梳头。两次三番下来,便成了惯例。

如今也是。狄仁杰面前红发分成两拨,一拨捞入掌心,梳齿细细地楔入那些深浅不一的缝隙。他梳得很慢,以防不小心扯痛了男人。起初尉迟真金还不信他会伺候人,待他上手后又嫌他动作磨蹭,可身子却惬意地放松下来。狄仁杰低头微笑,长发荡到身前,弯弯绕绕地落在手中一匹红缎上。尉迟真金捏住一缕滑到自己颊边的黑发,还给他。

他怔了怔,头垂得更低,没有去接。乌墨般的青丝接二连三地落入红发,纠缠不休……“胡闹,一会儿还是你给本座梳头。”尉迟真金摆脱他掐自己鼻子的手,抱着他一个打滚儿。腿间又被对方坏心眼地乱顶,狄仁杰立即哀声求饶。男人意犹未尽地枕着他的肩,抬手,看见一条细细的金链绕在自己手腕上,延到榻上的一段末尾拴着颗小小的金球,球上一双并蒂金莲灿烂地绽放在满床红黑缠绕的发丝中。他得意地笑了起来,手指滑过发丝夹住香囊。“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有板有眼地念道。

居然会念诗了。狄仁杰把他重得要死的脑袋从自己肩上推下,伸手拉过他探向香球的手臂绕住自己。“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他低声接上,与身上人五指相扣,莲花抵在他们掌心中。

“征夫……”狄仁杰立即按住了他的嘴。“后面就别念了,不好听。”尉迟真金咬了下他的手指,狄仁杰连忙收手。“哎,你说苏武李陵写这些诗干啥,莫非他们和我们一样?”狄仁杰一点他的脑门,嘴上先笑出声:“乱讲,苏李怎么会写这些。这都是后人的愿望,怕实现不了又没人知道,才假托他们的名。”

尉迟真金歪着头,抓回他胆敢教训自己的手不依不饶地又咬了一下。“那我们比那些人都幸运,不是苏武也不是李陵,不用有国难归有家难回,也不用天各一方,嘿嘿……”他抱着狄仁杰又翻了个滚儿,链球在腕上摇晃闪亮。

“怀英。”

狄仁杰一惊,方从回忆中脱身。尉迟真金疑惑地侧过头,他忙把那缕发接回来。“待会儿你换件衣服,那件红的太显眼。”尉迟真金道。

狄仁杰梳完了一边,捞起另一边的红发:“他们知道我是豫州刺史。”

尉迟真金揉了揉眉心,可越揉眉间烦闷却越紧:“说真的,我找了你那么久,刚听说你出……出现在洛阳,还没想好怎么办你就来豫州了。”狄仁杰听见他低声冷笑,“也好,省得我还得在洛阳动手。”

梳子缓缓一停:“你不知道我在鬼市?”

“不知道。”尉迟真金说,“只听说你出狱后查办焚尸案,妖后登///基后你又消失了,我还以为她又玩兔死狗烹那一套。”他叹了口气,“再找不到你,我的人就要逼进上阳宫了。”

“你参与过焚尸案?”狄仁杰眉头锁得不比他松。

“没有。”尉迟真金摇头,未理的红发从狄仁杰手中滑下,但对方并不在意。“我根本不知道沙陀那小子留有这么一手,还害得你差点见不了光……”狄仁杰掰过他,急切问道:“那沙陀知不知道你和水月都活着?”

“……他不知道。”尉迟真金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他说着扶住狄仁杰,不出所料掌下的躯体紧绷得像块铁。“好了,不说这些了,你有没有想过你是怎么来豫州的?”

狄仁杰动了下嘴唇:“没。”

“我刚到豫州没多久,你就来了。”尉迟真金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奈何狄仁杰还是铁板一块僵着不动。“几年前,我就发觉有人在调查我们。我本来想杀了那小子,但我那时还不能动京官。好在他那时人微言轻,又拿不出证据,所以没人理他。”他静静地注视着狄仁杰逐渐清明的眼睛,想在里面找出惊讶,“后来他翻阅了大理寺以往的卷宗,知道了你我的事情,他猜到我可能还活着。当终于得到机会后,他向妖后提议把你送到豫州,以此来……引出我!”

“可,可东来怎么会知道你在豫州?”

“所以我才后悔当初没直接杀了他。”尉迟真金抬了抬嘴角,“能有本事帮你断案,自然也有本事推断出我可能会去哪。”他松开手,转过身把头发撩回身后,等了一会儿才感到梳子重新贴上头皮。狄仁杰没说话,他也保持沉默。待两人都装点整齐准备出门时,尉迟真金忽然回过了头。

狄仁杰一身白衣素带,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脸上的光都被他的身影遮挡。男人拉住他的手:“待会儿好好跟着我。”

 

出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水月一张黑气冲天的脸,恁谁见了都不怀疑若是屋内两个人再磨蹭半刻她都会操刀进去砍人。“水月,好久不见。”狄仁杰温声笑道。见到一直以为生死未卜的故人总归是件开心的事,哪怕故人已被风霜打磨了昔日的明丽,看见他时黑脸上还压下几分阴沉,但在狄仁杰眼里看来她还和在大理寺时一样,明艳热烈,生气时好像只瞪眼的小老虎。

水月懒得说话,对他点了个头算是见礼。“审完俘虏了?”尉迟真金问。

“审完了,没审出什么。留在后院等你处理呢。”水月一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你昨天怎么走山后那条路,不是不好走吗?”尉迟真金又问。

“你要是出了事,密道那条路可能也暴露了。你要没出事,我走山路也没什么坏处。就算是有绝壁,我的人也不怕。”说完感觉身边阴影一重,水月抬头看见尉迟真金正蹙着眉:“你一走此地没人守,被人发现了岂不是更危险?”

“这大山沟的能有谁发现?”水月不甘示弱地把他戳离自己半臂,“昨晚老娘左等右等等不回人,我不出去找弟兄们也得催我出去找。还有我看更危险的是你,今天不肯起床,指不定哪天就被狐狸精骗得晕头转向给拐跑了呢。”她嗓门大,说话时已经引得附近人来听,听到最后一句周围已是笑声一片。尉迟真金翻了个白眼,回到狄仁杰身边,发现他也在笑。

“你笑什么?!”

“嗯,笑水月和沙陀真像,说得你还不上嘴。”狄仁杰眨眨眼睛,接着就被恼怒的尉迟真金用力搂住了腰。他努力维持着平衡,抬头时正好接到水月狠狠甩来的眼刀。

后院跪着七个人,皆被麻绳五花大绑,中间一个鼻青脸肿的正是火海逃生又带人返回树林的领队。听到脚步声他先抬起了头,“使君?你还活着?!”他发现狄仁杰身着与这几个山贼无二的白衣素带,瞪大了眼睛,“你和、和他们一伙的?”旁边几个俘虏听见他的话,也纷纷抬起了头。狄仁杰脚步微滞,又向他走去,尉迟真金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叛徒!奸细!枉我们弟兄舍命保护你!”见狄仁杰乖乖地站在那红发贼首身边,领队心中怒火中烧,破口大骂起来,“人模狗样的混账……唔!”他重重撞倒在另一个俘虏身上,邝照又往他肚子上踹了一脚,踹得他满嘴喷血说不出话才把他拽回原地。“这人是领头的,嘴最犟,怎么揍他都不出声。”水月对尉迟真金道。红发男人上前掐住领队的脸,挤出的血沫滴滴答答淌了一地,“怀英本来就是我的人,八年前就是,用不着你们保护他。”他微笑道,“现在跟我说,张光辅那边还有什么安排?”

领队甩开他的钳制,狠狠啐出一口血:“我他妈怎么知道!”尉迟真金擦去脸上的血点子,手掌忽然覆住他的头顶,“咔嚓”一声轻响,领队歪着脖子软倒在地。

“都杀了吧,确实没用。上次摸到红丸的在哪?”尉迟真金抬手一招,邝照立即带着几个持刀汉子割断了剩下六个俘虏的喉咙。“哎,别去,血脏。”狄仁杰抓住拦在身前的手臂,却被强硬地又挡回去几步。他瞪着近在咫尺的碧眼,似乎不敢相信这是昨晚还与自己温柔缠绵的人。尉迟真金盯着他惊愕的面孔,眉毛一挑:“吓着你了?”

“……尉迟!”狄仁杰猛地推开他,尉迟真金一个趔趄,踩进满地污腥。“他们无辜!”

“昨晚死伤的七个弟兄可不这么想。”尉迟真金神情渐冷,碧眼也失了轻佻,“不杀他们难道留着养?还是割了舌头放回去?”他忽然一笑,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便朝最边上那个持刀人招招手。皮肤黝黑的青年立即上前,向尉迟真金行礼。“张开嘴给他看看。”

青年面向狄仁杰,张开了嘴巴。黑糊糊的口腔如一个黑洞,里面空无一物!

狄仁杰冷汗骤下。

“你别看他没舌头,八年前他可有个当羽林卫的阿兄。”尉迟真金按住青年的肩膀,将他别到身后。“你知道那件事,十几个羽林卫一起喝酒,其中一个嫌废了皇///帝却没得到犒赏,还不如直接去伺候庐陵王。被人告发后说话的砍头,他阿兄那些没说话的被认为知情不报,全部绞死①。他去给兄长喊冤,结果被下狱拔舌。”他摸了摸青年的脸,对方顺从地低下头,“在牢里呆了两年染了病,被扔出来等死,邝照捡到他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邝照,”他勾勾手指,邝照大步来到他身边,“跟老狄说说,你经历了什么。”

邝照转过眼睛,与狄仁杰对视。那双眼睛和八年前似无二致,平静而冷淡。当初尉迟真金就是看中他的沉稳,才坚持不让他跟自己来金吾卫,而是留在大理寺守着狄仁杰。上次见这双眼睛里泛起什么情绪,还是在他娶妻的时候。“受你牵连,我一家被流放南方。妻儿染了瘴疠,都死在那里。”他淡淡地说,眼神依然平静,静如死灰,“我钻了个空子想逃回北方报仇,但我丢了过所②,被人当成逃奴抓走。说来也巧,”他忽然一笑,眼底却尽是悲哀,“霍耿的女儿被没为官奴后也在那家当婢女。我找到机会想带她走,但她只求活命,把我告发,我只好自己先跑。领君得知我的事后,想办法找到了我。”说完他侧头看了一眼尉迟真金,对方颔首,他才退下。

“这里的人都和他俩差不多,要么就更惨,反正都是被妖后逼上绝路的。要是一一说给你听,怕是得说个几天几夜。”尉迟真金走出血泊,地上踩出了几个猩红的脚印,“不过等你加入探丸郎,想什么时候听都行。”

探丸郎,相与探丸为弹。得赤丸者斫武吏,得黑丸者斫文吏,白者主治丧。

七百年前被长安令尹赏活埋在虎穴中的鬼魂③,如今从洛阳的权谋征伐的战场中复活,披着一身血腥重新回到阳光下。

“八年前,你带头反对妖后。”男人的手缓缓抚上脸颊,明明是温暖的,却如一条冰冷的蛇,咝咝吐着信子盘住他的呼吸,红发男人与浮屠内阴冷如鬼的监工影像逐渐重合。“她辜负先帝恩情,残杀李唐宗室和朝廷重臣,还逼死亲生儿子,窃国篡位!怀英你说过你要守大唐,现在就是机会!”他一指满院肃立的探丸郎,碧眼中升起疯狂的火焰,“杀了她!杀了她就能还政李唐!不然先帝——还有那些冤魂死都不会瞑目!”

狄仁杰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不用担心风险,探丸郎人数不止你今天看到的这些。长安,洛阳,豫州朔州幽州,淮南道江南道甚至岭南道全国到处都有我们的人,我们还……只要时机成熟,我可以号召天下探丸郎汇集洛阳,剿灭妖后和她那帮乱臣!”尉迟真金捏着他的下巴迫他抬脸,对方并未如他想象一般惊慌地别开目光,“还政李氏匡复大唐,不是你想要的吗,怀英?”

狄仁杰嘴唇翕动,胡子随着他开口抖了两下:“……现在的天下,只有陛下能治理。”

尉迟真金眉头一凝:“你说什么?”

“只有陛下能治理当今天下。”狄仁杰镇定地说。“庐陵王与太子年纪尚轻性情柔顺,即便复临帝位,也会被世家大族和外戚重臣操纵,届时朝堂必定四分五裂,祸起萧墙。而李唐宗族有为者已多被屠戮,至于武家子弟更是荒诞无能,无一人有治世之才。放眼天下,能安顿这个国家的只有陛下一人。”他叹了口气,又道:“如今四海平定,国泰民安,这八年来你也看到了,何必……再生祸事呢?”

“那他们呢?我呢?!”尉迟真金怒气冲冲地卡住他的肩膀摇晃,像是要把他满脑子的治国安邦摇得粉身碎骨,“我们的冤屈就是活该了吗?凭什么我们不能给自己讨公道?!”

“他们已蒙不白之冤!若再跟你行这些暗箭伤人的勾当,只会坐实罪名!”狄仁杰打开他的手,无所畏惧地与愤怒的碧眼对视:“你凭什么觉得人多就能攻下洛阳?国号虽改,但军队还是大唐的军队,大唐军队何等骁勇你难道不知?你觉得你们能比汉代的探丸郎下场好多少!”

安所求子死?桓东少年场。生时谅不谨,枯骨后何葬!

尉迟真金缓缓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再启唇时竟有笑意:“那我就看看,谁敢当这个尹赏。”

“还说讨公道,你和这些人只是想报私仇。”狄仁杰好笑地摇了摇头,“什么是公道,天下为公。如今天下大势已定,你们却擅起兵祸滥杀无辜,是罪……”后半句话止在喉头,同时停止的还有探丸郎们拔出一半的刀。尉迟真金掐紧了手,把这张清瘦的脸掐得扭曲滑稽,就像掐那个犟脾气的领队一样。“我告诉你,这八年来我天南海北地跑,救了这么多人后也想明白一个道理……”狄仁杰不屈不挠的眼神像一泼油,成功浇旺了他心中腾腾燃烧的怒火,碧眼中再次涌起血色。

他拉近男人,声音轻而决绝:“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该顺着你。”

 

夜阑,人静,鸟倦归。

然而瀑布外并不安宁,板桥咯吱咯吱地下坠,如一把年久失修的锯笨拙地切割着湿润的空气,惊得附近鸟雀走兽纷纷往深林里逃窜。两个守桥人最后拉了拉绳子,确定放下的板桥已经在对面固定好,便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瀑布后走出一个探丸郎,他踏上板桥,刚走到一半,颊边厉风骤起!他顾不得脸上擦出的火灼急忙回头,发现一个守桥人已经眉心中箭倒下。

“收……”半截字音被利箭钉死在喉咙里。裴东来眯起眼睛,对准那个拼命收绳索的守桥人又引一箭。尸体软软扑在地上。年轻人收起弓,在林中又蹲了一会儿。待确认对面没有其它动静后,他向身后举起手臂:“张训带士兵先过去,记得我之前说的,走两边,动静小一点,尽量别让他们发现。武将军和羽林卫跟着我。”

 

竹制的屋舍小巧简朴,东一案西一榻,再加上墙上开出的一个竖满铁栏的小窗,便是这间竹舍的全部家当。笔墨纸砚一应俱无,至于每日吃饭时用的碗筷,都要在用完餐后被收走。

狄仁杰倒也不意外,吃完饭就趴在窄小的案边小憩,享受着窗子吝啬给他的一束阳光。太阳下山了就照常上床睡觉,安分得让人找不到理由生疑。探丸郎没打算对他客气,只给了一床薄被,连枕头都没有。好在他们之前把他那件碍眼的官袍官带全扔了进来,正好用来垫头。

他安安生生地过了两天一夜,有人先安生不住了。傍晚他刚爬上榻,门口就吱呀作响。他静静地侧卧着,直到男人把他掰转过来。

“怀英,生我气了?”

狄仁杰用力一抽胳膊,重新侧躺回去,不理他。

“好了,我当时是怕我手下动手,你话说得那么绝……”尉迟真金叹着气抱住他,鼻尖蹭了蹭怀中人柔软的颈窝,“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言罢他感到怀中的躯体颤动了一下,片刻,狄仁杰转过身来,摸了摸他的脸。

尉迟真金立即抓住他的手腕,往唇边贴了一下,见对方没有拒绝他才安下心来。“前天咱俩都急,有些事我没说全。探丸郎多是官家子弟出身,就算没有入朝为官,也或多或少地通晓朝廷内务,不是平常乌合之众。我们杀的都是妖后走狗,不会滥杀无辜。谁是乱臣谁是忠臣,我们分得清。”

狄仁杰笑笑:“那支持你们的贵人是哪位忠臣?”

“……”

天光寂静地褪,屋内只剩下一层朦胧的雾灰,黯淡地蒙在男人的脸上。狄仁杰心中默叹,又翻回身去,他感到尉迟真金还是固执地贴了上来。“她会是个好皇///帝。”他轻声道。

“那又如何,就算她有治国安邦之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窃国贼子!她滥杀忠良,我杀她天下人称快!”

“可她死了,谁能安定这江山?就算你不顾天下治乱,那琅琊王和越王起兵都干不成的事,探丸郎能干成么?”狄仁杰哀叹,说来说去还是绕回来了,

“他们干不成是他们无能。探丸郎不是军队,但取京官首级如探囊取物,轻而易举。”待朝中无人,看那妖后还能凭借何力回天!

“就说那王本立,”尉迟真金眯了眯眼,俊脸上浮起一层解气的得意,“当初明明是他自己有罪,居然还敢记你参他一道的仇。你上书后曾与你交好的同僚要么被贬官要么被下狱,都是他提前搜罗的功劳!我说过,他敢动你我绝对饶不了他。”男人抬身向前,几乎要压在狄仁杰身上。狄仁杰闭上了眼睛,听见他继续道:“后来我查出我被陷害的事,也是他在背后向妖后献策搞鬼。”不然光凭丘神勣一介莽夫,哪来的这等智慧。

“探丸郎如此有为,为何不直接杀丘神勣?”狄仁杰斟酌着问。论作用论作为,丘神勣远甚于王本立,更何况他当年将尉迟真金伤成那般。然而这次尉迟真金没有立即回答,半晌才道:“本来是要杀他,但一来这人防心甚重不好接近,二来当时我忙着和李宵周旋,行动太多容易暴露。”

“李宵?”

“是。我与他达成协议,探丸郎可以助他起事,但前提是他得先把你带给我。”尉迟真金道,“但我不能暴露身份,所以他并不知我是谁。现在想想,”他笑笑,“有点后悔。”

“那多亏他没把我带过来。”狄仁杰盯着已经暗成一团黑灰的墙壁,道,“陛下早有准备,而他起事又如此仓促,就算你派了探丸郎过去,也未必能赢。”话音刚落他就被一股大力猛地翻过来,男人气势汹汹地撑在他身上,黑暗中灼灼的碧眼如锁定猎物的狼眸,“我当然能赢,”他咬出五个字,大佛一倒,帝国无主,军队不击自溃,若不是——“若不是你救下了妖后!”

狄仁杰安静地凝视着他愤恨不已的碧眼,抬手揽住他的后颈。尉迟真金重重地垂下头,脱力一般落到他身上。“我还是那句话,她会是个好皇///帝。”他抚摸着掌下的红发,声音依旧轻轻的。

“草民怎么想她我不管,反正她欠我们的血债必须偿还!”尉迟真金冷冷地说,薄薄的被褥在他手中揪成一团。“我阿耶的命是从太宗皇///帝那里捡回来的,”颈窝一下子被压紧,狄仁杰不由得吸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一直受于阗那边怀疑,为了不让这份怀疑牵连到我,他早早辞官隐退。他劝过我不要受妖后笼络,可我一心想着我不能和他一样窝囊,功不成名不就便缩在终南山脚虚度残年。但结果还不是这样,”血与火的往事如猛涨的潮在脑海中翻腾,他不得不紧紧靠住狄仁杰,“他被人软禁,活活饿死。而我给妖后当了半辈子的鹰犬,却因为她一点怀疑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她不仁不义,我又何必忍气吞声!”

狄仁杰捧起他深埋在衣被里的脸,拇指从他眼角擦过。男人粗重地喘息,身体颤抖。八年的血仇,八年的怨恨,每一日都如毒虫噬心,若不放下就只能以血还血地洗清。“尉迟,你会赔上自己的。”

“那你就留下。”尉迟真金又握住颊边的手,这一把清瘦的温热好歹帮他平复了一下心绪。他偏过脸吻了一会儿他的掌心,才感到左胸急鼓咚咚逐渐平静。“若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这些年我要怎么撑下来,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你……怀英我等了你八年。”他用额头抵住方才吻过的掌心,喉头哽咽得几要窒息。狄仁杰一遍一遍地擦过他的脸颊,低微的呜咽漏出指缝,锥子般刺入耳膜。他紧咬嘴唇,终于把男人抱进了怀中。

 

山间的正午阳光明媚,暖而不灼。一只白鸽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啄着食。可惜它今日来得晚,米粒已经被同伙吃得差不多了。它失望地展开翅膀飞向旁边的竹屋,右翅上圆圆的黑斑在阳光下发亮。

竹屋里的窗口正飘出黍米饭的香气,它探头探脑地观察着,发现香气是从地上传来的,一个披着红袍的男人正坐在一边。忽然间那人抬起了头,一人一鸽目光相对。白鸽警觉地耸起羽翼,随时准备逃走。

但是男人向它伸出了手,手中有一小把黄澄澄的黍米饭。紧接着他把黍米饭倒在地上。白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扛不住美味的诱惑,扑棱着翅膀飞了下来。

它这厢啄食得正欢,那厢狄仁杰正抖开一块血迹斑斑的布进行检查。虽不甚明晰,但也只能画到这程度了。他只能默默祈祷收到它的人能看懂。

白鸽吃完了地上的米,却还没有饱。它眼巴巴地望着那个红袍人,对方真像变戏法似地又掏出一小把米。白鸽蹦到他身前,低头啄向他手心。待它快吃完时狄仁杰将它抱进怀中,迅速在它腿上缠好布条。他抱着白鸽走到窗边,仔细听了一会儿墙外的声音后,将鸟儿向上一托。

去吧,去找你的主人。他望着栏杆间越飞越远的小身影,默念道。

“咯吱。”

狄仁杰回过头,一道修长的身影伸了进来。水月背着光,站在门口。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向她笑了笑。

水月关上房门,还是站在门口,仿佛一寸都不愿接近他。“我问你,沙陀怎么死的。”

狄仁杰安然地立在原地,沉默。

“你不敢说?”水月向前走了一步,站定。突然她大步流星地跨步上前,一拳将狄仁杰击倒在地。她揪着男人的领子,像提一只小鸡般把他拽起来。“你不敢说,他是被你害死的对不对?!我听说他被活活烧死,妖后还扬了他的骨灰,她要让全天下!让全天下以为他是自作自受!”她将狄仁杰重重地一扔,抓着他的头磕向墙壁,狄仁杰没有躲。“他死无葬身之地,他尸骨无存啊……你知不知道……”铁勒女子瘫坐在地上,明亮的眼睛被泪水浸得一塌糊涂。

狄仁杰按了按疯狂跳动的太阳穴:“我劝过他……”

“你有个屁资格劝他!”水月抓起他的脸,狠狠甩了一掌过去。狄仁杰疑惑地摸着被打的地方。“不疼是吧?”水月捋起右手的袖子,一条粗如小蛇的疤狰狞地盘在她手腕上,“看看这个!当初就是因为你我才被没入掖庭,逃脱不成,那些人要挑断我手脚筋!要不是贵人来得及时我早不知道在哪烂死了!因为你,全是因为你,沙陀被剁了一只手,我这只手也跟废了差不多!”她抄起案上的碗砸向狄仁杰,零落的黍米洒得男人满身都是。狄仁杰挡住她挥下的手臂,急声问:“那沙陀是不是你说的那个贵人救的?”

水月掰开他的胳膊:“是又如何?”

这就是了。一个涉身谋反大案的小医官,光凭自己上述表忠心证清白,谁人肯理?其中必有帮扶。“那贵人为何不让他知道你还活着?若他知道你还活着,必不会如此疯狂。”

水月皱起了眉,重新揪起他的领子:“少他妈挑拨离间,说你是怎么害死……”

“住手。”

水月慌忙回头。尉迟真金疾步走过来将她拽开,扶起狼狈不堪的狄仁杰,顺便把滑脱的红袍给他披好。水月气不过,一上前又被尉迟真金挡开。“你还护他?!”她难以置信地瞪着红发男人。

尉迟真金看了她一眼:“等他跟我们走了你想怎么问都行。你先出去,带他们清点人马。”

水月瞪了他一会儿,可对方根本无动于衷。她恶狠狠地剜了狄仁杰一眼,气呼呼地摔门而去。

待她离开,狄仁杰轻轻拨下男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要走了?”

“嗯,今夜再探一探豫州城的动静,若无大事,明早就启程。”见狄仁杰没有表示反对,尉迟真金开心地笑了笑。他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小俑人。狄仁杰眼睛一亮:这是自己当年送给尉迟真金的那个。

“重新上漆了,好看吧。”尉迟真金晃了晃小俑人,把它塞到狄仁杰怀里。新漆过的小俑人衣着光鲜,红发火烈,碧眼熠熠,看上去十分精神。狄仁杰低头摩挲着它,身子被男人轻轻搂入怀中,“好了,以后跟着我,看遍大唐江山,不必再老守在洛阳一处了。”他亲了亲狄仁杰的额头,对方的温顺让他十分满意,“放心吧怀英,以后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是夜,戌初。

小小的竹屋披满月辉,仿若漆银。漆银的竹门前,尉迟真金负手而立。

水月打磨着手里的弯刀过来,看见他这副上神的样子,抿了抿唇:“想看就进去看看。”

尉迟真金摇头:“不必,他想静静。”而且过了今夜以后有的是机会两相看。

谁前两天还说不能顺着他的。水月心中不屑,嘴上却道:“还是进去看看比较安全,他那么多心眼儿……”话未说完她整个人被尉迟真金往旁边一拨,一支利箭擦过胳膊。“守好这里!”尉迟真金把她一推,按刀冲了出去。

据点外甲兵林立,手持横刀弓箭的探丸郎们拦在竹院前,正和对面的军人对峙。豫州城的士兵人手持弓守在前头,后面的羽林卫身跨骏马紧握长刀,严阵以待。火光照映得双方兵器锋芒凛凛。尉迟真金拨开众人,一眼就看到横尸在前的几个探丸郎与士兵。“栈桥被他们封住了。”邝照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尉迟真金颔首,眼睛定定地盯视着士兵中间白马黑衣、面孔雪白的年轻人。

“本座大理寺少卿,河南道黜置使裴东来,奉圣命来此缉贼。”年轻人毫无惧色地迎接男人阴沉的目光,“尔等山贼速速交出豫州刺史狄仁杰,原地就擒,或可留一条性命。”

武承嗣也懒洋洋地开了口:“尉迟真金,落到这地步就别死要面子了,命要紧呐。”说着他从旁边猎户手中夺过那只死鸽子,扔到探丸郎面前。

有人有马,必不会是走那条有绝壁的山路,只有前几日回此地时的那条暗道才容得下这么多人马。

不愧是狄仁杰!尉迟真金恼恨地攥紧了拳。纵然无法眼观八方,也能凭耳听六路辨出来路,还偷偷利用阿赵的鸽子报信!他劈手夺下一个探丸郎的弓箭,眨眼间众人只闻一声惨叫,箭矢已经牢牢钉穿了猎户的心口。猛然撞来的尸体惊得武承嗣马儿抬蹄长嘶,“羽林卫护、护我!”武承嗣惊恐地扯着马缰喊道。“尉迟!”男人回过头,看见狄仁杰双手反绑,一脸愕然地瞪着自己。水月在他身后踹了一脚,狄仁杰踉跄着向前跪倒在地。

“他要跑我才绑他的。”水月赶在尉迟真金开口前没好气地说。她朝裴东来一扬下巴,一脚踩住狄仁杰肩头。“喂,白耗子!姓狄的在这!带着你的人滚出去,不然我断了他的手!”她故意踩着狄仁杰晃了晃,抽出弯刀别在他肘后。

狄仁杰困难地抬起头,无声地望着面无表情的年轻人。裴东来按紧横刀,盯着铁勒女子的眼神冷若寒铁。尉迟真金垂眸,发现跪在地上的男人正紧紧地注视着裴东来,心头大恼。他扭过狄仁杰的下巴,迫他与自己对视:“大理寺少卿?”

火光在漆黑的眼瞳中跳跃,狄仁杰没有说话。耳畔是武承嗣的大喊:“别管那娘们儿,死一个狄仁杰算什么?!杀贼首者,赐金加爵,赐金加爵啊!”

“比我当初见你时低一级。”尉迟真金甩开他的脸,拔刀向前一挥,刀锋直指兵士中间的黑白身影。一声令下,诸探丸身如鱼跃,奋不顾身地扑向对面挥刀而上的士兵们。

“杀了他。”

【TBC.】

注①《资治通鉴·唐纪十九》二月,戊午,太后集百官于乾元殿,裴炎与中书侍郎刘之、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勒兵入宫,宣太后令,废中宗为庐陵王,扶下殿……有飞骑十余人饮于坊曲,一人言:‘知别无勋赏,不若奉庐陵。’一人起,出诣北门告之。座未散,皆捕得,系羽林狱。言者斩,余以知反不告皆绞;告者除五品官。

PS.《朝野佥载》记载这里的“飞骑”是金吾卫,但张鷟这个人有点语不惊人死不休,而且里头很多比较魔幻的野史,故暂不以书中记载为据。本文以我查到的飞骑即唐羽林卫为准。

②过所:唐代流动人员的身份证明。

③见《汉书》卷九十《酷吏列传·尹赏》


展哩个乱乱

【裴狄】《四时花》一

分四章,一章一个一发完的小故事

是给裴狄安利包写的文,不窗的话还有书签贴纸哦~通天十周年一起搞事情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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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桃花春》

    缰绳微紧,马儿缓缓驻步。张训翻身下马,抱下挂在马后的一坛酒向门内走去。坛口封得严实,却挡不住里头芬芳的香气争先恐后地往外钻,到哪都遗下一路醺甜。刚经过阍室,一道瘦影忽然出现在面前。张训下意识地想把酒坛往身后藏,可这么大一物什早入了对方的眼,实在躲无可躲。他只好抱着它笨拙行礼:“张训见过相公。”...


分四章,一章一个一发完的小故事

是给裴狄安利包写的文,不窗的话还有书签贴纸哦~通天十周年一起搞事情鸭☺️

----------------正文分割线----------------

【壹】《桃花春》

    缰绳微紧,马儿缓缓驻步。张训翻身下马,抱下挂在马后的一坛酒向门内走去。坛口封得严实,却挡不住里头芬芳的香气争先恐后地往外钻,到哪都遗下一路醺甜。刚经过阍室,一道瘦影忽然出现在面前。张训下意识地想把酒坛往身后藏,可这么大一物什早入了对方的眼,实在躲无可躲。他只好抱着它笨拙行礼:“张训见过相公。”

    狄仁杰向他伸出手:“给我。”

    张训踌躇片刻,还是没胆量反驳,犹犹豫豫地把酒坛递给了他。狄仁杰抱着一坛酒:“买了多少?”

    “回相公,两坛。”他干咳一声,“这坛本来就是少卿送给您的。”

    “是么。”狄仁杰笑了笑,“那把剩下一坛也给我。”

    张训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张了张嘴,半天才道:“这……不太好吧。”

    “你若真为裴少卿好,就把酒给我。”狄仁杰也不知从哪摸出一吊钱,搭在青年胳膊上,“再把这个给他,让他买点生姜。”

    张训无法,只好接钱,回到马边解下了另一个酒坛。

 

    一星娇红脱了枝头,翩翩舞向半空,又悠悠打着转儿飘坠。三月春暖的日子,林中尽是不甘淹于灼灼群芳而飞离满树烂漫的零花碎瓣儿,和风起舞时便与万枝丹彩一同染艳了融融春光,纵是最终零落成泥也不可惜。女子拂去满台花瓣,耳边是老常客优哉游哉的吟唱: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好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又瞎念诗了,花开这么好,叹什么呢。”女子头也不抬道,她正忙着将案上几个小盅儿倒满。盅底青光润泽,一含住浅红的酒液便若那活泛游鱼,搅起一池桃色的潋滟。毕竟是明州亲戚送的越窑青瓷,果真名不虚传。老常客看着她麻利地将几个试尝酒盅摆满案头,笑道:“老板娘当然不愁,我看你最近的生意好着呢。”

    “可不是呢,像你们这样的贵人,就爱这时候看着花喝酒。”老板娘愉快地欣赏着案头整整齐齐的一列青盅儿,里头安静的佳酿如一颗颗桃红琥珀,映入她明亮的眸子。“前两天还有个大理寺的官儿来我这买了两坛。哎,他先前就买过几壶,喝得倒是挺快。”

    老常客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说不准人家不是来买酒的,是来看……”话未说完就被老板娘气急败坏地打断:“胡扯什么,亏你还是个老博士了!”说是老博士,其实也没多老,胡子都是黑的。博士也是随口叫来。老板娘光知道这人住在附近,在国子监干事,不过每次来这转悠都穿成一副布衣模样。

    至于他到底是个什么官儿,他不提,老板娘也没问过。

    “哎呦,能配上履道坊春光美景的,不也就你这老板娘了。人俊酒也香,这美名可是远近闻名。”老常客一脸无辜,好似根本没看到老板娘脸上飞起的两团红霞,比那满树桃花还热烈。“美什么呀,还不是为了吃口饭。”老板娘摇着头,转身回屋。算起来,她在这卖自家酿的桃花春也有三四年了,也就这两年生意才有点起色。不解民生艰辛的文人墨客只把她想象成当垆卖酒的卓文君,却未见她的眼神如何一年年老下去,再不复当年初生桃花般的清丽。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老常客感慨地望着桃林,里面人影穿梭——风姿绰约的娘子,孔武有力的郎君,活泼灵动的孩童,头发斑白的老翁……皆被艳丽的花影遮去面孔,只余稀疏笑语穿枝拂叶而过。

    “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他望着那一抹皤然白发,喃喃道。“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惜红颜美少年……”

    等等,美少年?!

    “不是美少年,但是美丈夫哪。”老板娘抱着两个新封好口的小酒坛出来,朝两位劲装来客迤然施礼,抬头时一双桃花眼顾盼神飞:“裴少卿这次要买多少?”

    裴东来从张训手中拿过伞。青年会意,上前一步道:“烦请老板娘装两坛小的便是。”

    老板娘利索地装下两小坛酒,仔细地封着口。裴东来早已打着伞向拴在树下的马儿走去,完全没在意那老常客暗中观察的目光。老板娘给酒打着包,问张训道:“前两天不是才买了两坛大的,喝得这么快?”看那心事重重的样子,不会是在借酒浇愁吧。

    “呃。”张训顿了一下,对她摆摆手,“那个,要是有人来问,可千万别说少卿今天来过这。”

    这就奇了。老板娘望着那俩人带酒匆匆离开,隐入桃林片刻便不见。不过买个酒而已,干嘛偷摸得像做贼呢。

 

    门阍一见裴东来回府,一手拍着小仆役进屋通告,一手殷勤地伸过来给他牵马:“阿郎可回来了,狄相公在里头等您多时了。”

    裴东来一惊,脱口而出道:“他怎么来了?”

    门阍也愣了:“啊……?不是您请他来的吗?”

    裴东来当然记得是自己请他来的,可没想到狄仁杰来这么早。他迅速和张训交换了一个眼神,解下酒壶塞到他怀里,无声地指了指后门。

    中堂南设垂帘东设窗,窗外不远处一株桃树在习习微风中不紧不慢地摇晃着叶子,几粒浅红的花苞隐匿在绿叶间,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宽阔的庭院。庭院宽阔,留给它们的空间可不宽阔,前头侧房的门墙投下深重的阴影,把阳光逼走一大片。只有一粒花苞钻进了为数不多的暖和里,细细地抽出娇嫩的蕊。

    “这棵树再往南栽一点就好了。”裴东来靠近时,听见狄仁杰如是说,“这样花能开得好些。”

    “麻烦。”裴东来揉了揉鼻子,觉得还有点痒。先前薛勇还劝过他在院子里换棵高大点的植物,槐啊杨啊都好,这么一株成天晒不到阳光蔫不拉几的桃树未免碍眼。谁知裴东来压根不在乎这些,还说桃树搁这就挺好,正好挡挡厨房飘出来的油烟。狄仁杰转过头,看见他揉红的鼻头:“买生姜了吗?”

    一提这事裴东来就有点恼,目光故意越过他投向窗外的桃树:“没呢,麻烦。”

    “什么都麻烦,就跑半个洛阳城去买酒不麻烦。当初不是说好了病好之前不碰酒吗?”狄仁杰说着,又转回了头。裴东来不情愿地抿着嘴,上前抱住男人。他比狄仁杰高出半头,胳膊一圈过来狄仁杰就顺势靠进了他的颈窝,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绕了过来。“反正都被你没收了嘛。”裴东来闷闷道。

    狄仁杰叹了口气:“东来,你这风寒什么时候的?”

    “正月底吧,忘了哪天了。”

    “正月底到现在,一个多月了。”狄仁杰掰着他扣在自己身前的手指。裴东来长年习武,平日也不大生病。但他毕竟体质特殊,生起病来比常人难调理得多。“平时查案子就够忙的了,有空还不好好养养病。”

    就是因为平时查案子够忙了,有空才想逍遥会儿。裴东来有点委屈地低下头,下巴搁在狄仁杰肩膀上。一只手轻轻贴住他的脸颊,有点凉,他偏过头亲吻着男人温热的颈。窗外,阳光下的桃花静静绽放。

 

    是夜,子时三刻。

    裴东来从被子里抽出手,小心地探到枕边人鼻下,均匀悠长的气息轻扑扑地落在指上。看来是睡熟了,睡前那三顿折腾果然有用。狄仁杰自打升相位后日理万机,有些日子没由着他这样胡来了。“我怀疑你是在报复。”结束时狄仁杰躺在床上,喘息着道。

    “哼。”报不报复,他自己心里自然明白。裴东来凶巴巴地咬住身下人的喉结。不让喝酒,还不让从别处寻回点补偿么。若非之前男人已泄出哭腔叫停,他还真愿意多“报复”几次。

    半夜起床动静不小,饶是狄仁杰睡得正沉,裴东来也不得不小心又小心地放轻动作。从被子里抽出身后,他迅速拉下衣架上的裘衣塞回自己原先躺着的位置。一缕月光从竹帘间隙中漏进来,水一般滑到床上男人脸上,微微照映出他依旧宁静的睡颜。

    堂外一轮皓月正当空,洒下的银辉将那几粒白日挣扎出来的花苞洗成了冷色。春夜的风还沾染着点干燥的寒气,好在已算是柔和了,拂过沉睡的桃树时带出了悠悠的芬芳,竟有些醉人。

 

    翌日清晨狄仁杰先睁了眼,身边白发的年轻人睡得正香,一条手臂还拦在自己身上。今日竟没早起,真是少见。不过今天无需他朝参,多休息会儿也无妨。狄仁杰撑起头,手指缓缓擦过他雪白的眉鬓。一绺白发粘在淡色的唇上,狄仁杰伸手给他拨开。

    “嗯。”裴东来被痒醒了,但漏进来的日光刺得他又闭上了眼。狄仁杰向前探身挡住光,低头印住了年轻人的唇瓣。

    熟悉的清香缠绕过来,却又与昨日有所不同,仿佛有些许洌洌的甜。狄仁杰微微蹙眉,压重了这个吻。一大早就有温香软玉投怀送抱,裴东来惬意地揽住他的腰,上下摩挲着那片薄薄的脊背。狄仁杰是真瘦,两根起伏的蝴蝶骨嶙峋地硌着他的手指,好似只转瞬便可碾碎的蝴蝶。看来昨晚能撑下三次已经了不得了。今日不用上朝,至于大理寺那边晚去一会儿应该也不打紧……年轻人胡思乱想着,嘴上毫不留情地吮咬着男人的唇瓣,片刻也不容他逃离。狄仁杰直到被他一把翻到身下,才有机会呼吸新鲜空气。“你……”男人的眼睛亮得裴东来心一沉,“喝酒了?”

    “……”裴东来擦了擦嘴唇,“没有。”

    “那为什么有酒味儿?”

    “昨晚喝了点三勒浆。”

    “昨晚你和我一起吃的饭。”狄仁杰眯了眯眼,手滑进他的胸口,在左胸处流连。坊间街鼓声起,一阵阵隐耳隆隆恰合着指下快速的跳动:“这里怎么跳得这么快?”

    裴东来抓住他的手腕,将那整条手臂绕到自己背上。“你太主动,被你吓得。”他轻松拨开男人松垮的衣领,俯身不由分说地吻住他桃痕斑斑的胸膛。

    “嗯……别闹,我还得上朝①……”

 

    出皇城时天上已有稀疏的星星眨眼,到了宅门口,天色只剩了一点不打紧的亮光。裴东来收起伞踏入宅门,直奔后厨而去。昨日搁置美酒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他揪过一个仆役:“昨天放这儿的酒呢?”

    仆役被他阴冷的神色吓得舌头打了结,话都说不利索:“被、被狄相、相公……拿……拿走了!”

    裴东来勃然大怒:“他要拿你们就给他拿?!”这里到底是谁当家!

    仆人几乎要给他跪下,可领子还被裴东来揪着,双膝只能难堪地悬在半空。“这……狄相说是您送他的,还说,说您要是后悔,可以找他对质……”他哭丧着脸,哀哀道。家里阿郎得罪不起,但武周宰相他也得罪不起啊。

    后悔个屁!裴东来恨恨地把人一扔,大跨步地冲出门外,全然不顾身后门阍一个劲儿地嚷嚷“阿郎要禁夜了”。还好此时街上行人稀少,方便他一路纵马狂奔,赶在武侯出动前直冲到尚贤坊相府门口。相府阍人还没来得及看请来者是谁就被一阵黑白旋风卷了面,冷静下来后只听得中堂那头传来一声让他胆寒的怒喝:“狄仁杰!”

    中堂中间,狄仁杰摆了一张案几,案上端端地蹲着两个小酒坛,坛边还有一盘被吃了一半的点心。狄仁杰擦去胡子上的一点碎渣,举起一个小酒坛:“源匡赞送的,不知为何少了一半。”他说着摇了摇手中的胖乎乎的小坛子,“不会是你昨晚喝剩下的吧。”

    “那是我买的!”裴东来说完又觉得不对,立即补充:“之前买的!”

    “我看是昨天买的。”狄仁杰盯着他,放下酒坛,“一个风寒都能拖这么久,还管不住嘴?”

    裴东来一掀衣摆,在他对面坐下:“有何证据?”

    “你昨晚换下的靴子粘有桃花。”

    裴东来冷哼:“我家也有桃树。”

    “唔,咱们不是昨天一起看着它开的第一朵花。”狄仁杰交叠双手,撑着下巴,平静地注视着年轻人不服气的面孔,“现在三月初,洛阳能开桃花的地方也就东南角履道坊那一片……莫非你又去欣赏那老板娘了?”

    这话一提裴东来就皱起了眉,白脸憋得通红。发现履道坊的桃花春别有风味时,他二话不说就买了好几壶,直接将医嘱抛在了脑后。结果他抛了医嘱狄仁杰又给拾了回来,宵衣旰食的宰相并未放过这一点小事,当面质问时他又不想吃亏,硬说自己不过是去赏花,顺带照顾一下老板娘生意。

    狄仁杰摩挲着酒壶:“裴少卿何时有如此闲情,还变得如此好心了?”

    如果能回到那时,裴东来确实想一板斧劈死不会说话还硬要扯谎的自己,从根源断绝自己的口不择言:“人人皆爱赏花,我为何不能。再说那老板娘年轻貌美,一人卖酒辛劳,谁人不怜。”他没看到,听他说完这一番话的张训慢慢张大了嘴巴。

    狄仁杰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回过神后裴东来懊悔不迭,可现在上门赔罪,未免太失面子。没法儿,就一个人坐着生气。一气身子就更不舒坦,喘气儿老觉得闷。张训看他一边揉鼻子一边阅案宗,不由得替他打抱不平:“狄相管得也太宽了。”

    “哼,上了年纪的人,就爱多管……啊嚏!”一阵风溜进门,拽出一个喷嚏。不过喷嚏打出来呼吸也顺畅了。裴东来轻松地舒了口气。接着他和张训心有灵犀般地回过头,瞪着门口的狄仁杰,呆若木鸡。

    狄仁杰放下药碗,关门而去。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惜红颜美少年。”狄仁杰垂下眸,漆黑的眼底滑过一丝怅然。裴东来愣了愣,捞过他的手。突起的关节抵住了掌心,他最近真是瘦得厉害。

    “源公跟我说,不是美少年,却是美丈夫呢。”

    原来那个瞎念诗的人是国子监的源匡赞②,怪不得狄仁杰如此确定自己又偷偷去买酒了。裴东来苦笑。狄仁杰看着年轻人脸上退不下去的红,直想发笑,对方突然扣紧了他的手指,“我那天胡说的,我不该那么说你。”裴东来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硬要把那双幽黑静谧的湖泊盯出几丝涟漪,手上力道紧得近乎固执,“而且那个老板娘再好看我也没仔细看过,你别生气了。”

    狄仁杰淡然地笑了笑,摇头。他抽回手,将点心推到裴东来跟前,起身离开。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只青瓷杯。裴东来疑惑地咀嚼着点心,便见他启开一坛酒,桃红佳酿大方地盈满了酒杯。

    “准你破例一次。”狄仁杰倒完酒,在他身边坐下,“但喝酒总归伤身,况且你风寒难愈。病好之前,要么别碰酒,要么别碰我。”

    裴东来咽下点心,一把将男人搂入怀中,大笑起来。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张训在桃树边找到裴东来时,年轻的少卿正举着伞上神。这几日阳光都好,天气一个劲儿地回暖,连这株生不逢地的桃树都努力开出了不少花。半树青青吐珍珑,深红映浅红。

    “我打算把这棵树往南挪一挪,你看怎么样?”裴东来忽然说。

    张训一怔,这才发觉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啊,都好啊。”他附和着点点头,发现裴东来脸上似有笑意。“狄相把酒还您了?”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裴东来抱起手臂,伞一摇一摇地夹在肘间,“下一句?”

    张训呆呆开口:“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裴东来点头,伸手一弹桃枝,明艳的花朵悠然落入雪白的掌心:

    “本座舍酒而取怀英者也。”

【完】

注①:唐朝规定三品以下官员每月逢一、五(初一、初五、十一、十五、二十一、二十五)朝参,三品以上(含三品)每月一、五、九朝参(初一、初五、初九、十一、十五、十九、二十一、二十五、二十九)。

东来是四品少卿老狄是三品宰相,所以此处东来不用上朝但老狄还得去x

②履道坊,源匡赞宅所在地。源匡赞为国子祭酒,不过应该是玄宗年间的事,史未载其生卒年月和具体政治经历,故文中未说明他是什么官。

Ranwater
东来在水里的样子咕噜咕噜…

东来在水里的样子咕噜咕噜…

东来在水里的样子咕噜咕噜…

迟墨长玦

注意:以下这段【裴东来x上官静儿】纯属个人爱好,并非电影分析,如果不介意可以当个同人。

再注:徐老怪场景服化道太美了截的图都放一下\^O^/

————————

原本满脑子只有查案的暴躁青年第一次被突如其来的情愫撞了腰,连关注都成了脱口而出的互相嘲讽。但他的目光是骗不了人的,鬼市一战中,他频频看向身边着男子袍服的女孩——那么勇敢而炽烈,为了她信仰的天后而战,明亮得让他眼睛刺痛却舍不得移开视线。


从虫罐翻倒时伸臂一拦开始,到头顶木石塌落时下意识地保护;借着战斗几次直呼她的名字,熟稔如多年老友;明知可能有调虎离山之计,却莽撞地一头扎回去相助……他没说过什么,但却在旁观者眼中不断暴露内心。...

注意:以下这段【裴东来x上官静儿】纯属个人爱好,并非电影分析,如果不介意可以当个同人。

再注:徐老怪场景服化道太美了截的图都放一下\^O^/

————————

原本满脑子只有查案的暴躁青年第一次被突如其来的情愫撞了腰,连关注都成了脱口而出的互相嘲讽。但他的目光是骗不了人的,鬼市一战中,他频频看向身边着男子袍服的女孩——那么勇敢而炽烈,为了她信仰的天后而战,明亮得让他眼睛刺痛却舍不得移开视线。


从虫罐翻倒时伸臂一拦开始,到头顶木石塌落时下意识地保护;借着战斗几次直呼她的名字,熟稔如多年老友;明知可能有调虎离山之计,却莽撞地一头扎回去相助……他没说过什么,但却在旁观者眼中不断暴露内心。


可惜上官静儿自始至终只惦念着天后的安危,他也尚未来得及修炼成狄仁杰的老谋深算,在某一刻走进她的心里。

他的疾病让他与阳光无缘,直到他死于阳光之下;

紫气未曾东来,爱情也没有。



老张仲景

裴少卿的美颜截图第二弹√

我恨不得把电影一帧一帧的看😭

本来还截了一些他和静儿的图但是没弄好,下次有机会再放上来。

以前看古装剧里的白发就只有头发白,觉得好不真实啊像染的一样。

裴东来他是从头发到眉毛再到睫毛,他都是雪白雪白的😭

还有最后1P,实在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少卿的美颜截图第二弹√

我恨不得把电影一帧一帧的看😭

本来还截了一些他和静儿的图但是没弄好,下次有机会再放上来。

以前看古装剧里的白发就只有头发白,觉得好不真实啊像染的一样。

裴东来他是从头发到眉毛再到睫毛,他都是雪白雪白的😭

还有最后1P,实在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张仲景

P1:试一下粉红少卿(其实就是懒得上色

P2:三倍的少卿三倍的快乐(你们大理寺为啥这么盛产猫猫😭

P1:试一下粉红少卿(其实就是懒得上色

P2:三倍的少卿三倍的快乐(你们大理寺为啥这么盛产猫猫😭

老张仲景
狄:东来这么白,脸红的时候应该...

狄:东来这么白,脸红的时候应该很明显吧……


尉迟:那倒也没有,只有一点点红色。


狄:你看过厚?


尉迟(悄咪咪):…他小时候会脸红。


狄:现在不会了?为什么啊?


尉迟:因为他长大了。


狄:为什么现在不会脸红了啊?


尉迟:因为他长大了。


狄:为什么为什么呀?


尉迟:因!为!他!长!大!了!!!!


裴:……

狄:东来这么白,脸红的时候应该很明显吧……


尉迟:那倒也没有,只有一点点红色。


狄:你看过厚?


尉迟(悄咪咪):…他小时候会脸红。


狄:现在不会了?为什么啊?


尉迟:因为他长大了。


狄:为什么现在不会脸红了啊?


尉迟:因为他长大了。


狄:为什么为什么呀?


尉迟:因!为!他!长!大!了!!!!



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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