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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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觚不觚咕

大过节的给自己产点糖

  • 不是精汉不是精汉不是精汉重要的事说三遍!!!

  • 王衍单推,黑粉勿入。


盛世无双,汉室长存。

文人里一呼百应的嵇康位高权重,天天和外戚贾公激情对骂。钟会是暗搓搓的脑残粉,每日都在努力成为一人之下把叔夜赶回去开演唱会。

阮籍总在流浪,喝多了酒抱着树便开始恸哭,偶尔会乘兴长啸。刘伶就要简单不少,只在自家屋里睡着以天地为衣裳。

王戎没多少功夫去忽悠人当官,主要忙着收拾便宜从弟惹的烂摊子:

洛城谁不知道衍小霸王,抢了某康的琴去烤羊祜心尖尖上的鹤,转眼便从国舅那讨了把更好的赔回去。哦,还指着彭城王的快牛硬说身姿优美差不多,气得开国元勋差点秃了头。

就是不知道那齐名的中书郎又该作...

  • 不是精汉不是精汉不是精汉重要的事说三遍!!!

  • 王衍单推,黑粉勿入。


盛世无双,汉室长存。

文人里一呼百应的嵇康位高权重,天天和外戚贾公激情对骂。钟会是暗搓搓的脑残粉,每日都在努力成为一人之下把叔夜赶回去开演唱会。

阮籍总在流浪,喝多了酒抱着树便开始恸哭,偶尔会乘兴长啸。刘伶就要简单不少,只在自家屋里睡着以天地为衣裳。

王戎没多少功夫去忽悠人当官,主要忙着收拾便宜从弟惹的烂摊子:

洛城谁不知道衍小霸王,抢了某康的琴去烤羊祜心尖尖上的鹤,转眼便从国舅那讨了把更好的赔回去。哦,还指着彭城王的快牛硬说身姿优美差不多,气得开国元勋差点秃了头。

就是不知道那齐名的中书郎又该作何想。

哎呀呀,总之是一派盛世太平海晏河清好风光。

觚不觚咕

我写了个屁的虐文。我要是真的想搞刀子,那我就会写:


王衍是个张扬肆意的小朋友因堂哥的缘故认识了待人礼貌温文尔雅脾气特好的裴楷,仗着世交的身份裴楷也乐意哄。偶尔小王想起来了会翻墙去找小裴喝酒吃肉,入朝后裴楷还专门来道了贺。

人们都觉得他俩关系好,小王也笑着揽小裴肩膀说“那可不咱两谁跟谁”。

然后有天小王和他哥吵了架,越想越委屈跑出去找小裴。小裴家里静悄悄的。小王推开窗翻进去小裴躺在床上看着他,忽然就来了一句“我不认识你啊”,小王愣了下,小裴就走了。

然后王衍半滴眼泪没流就又出去了,找到他哥,说:

“我想当宰相。”

我写了个屁的虐文。我要是真的想搞刀子,那我就会写:


王衍是个张扬肆意的小朋友因堂哥的缘故认识了待人礼貌温文尔雅脾气特好的裴楷,仗着世交的身份裴楷也乐意哄。偶尔小王想起来了会翻墙去找小裴喝酒吃肉,入朝后裴楷还专门来道了贺。

人们都觉得他俩关系好,小王也笑着揽小裴肩膀说“那可不咱两谁跟谁”。

然后有天小王和他哥吵了架,越想越委屈跑出去找小裴。小裴家里静悄悄的。小王推开窗翻进去小裴躺在床上看着他,忽然就来了一句“我不认识你啊”,小王愣了下,小裴就走了。

然后王衍半滴眼泪没流就又出去了,找到他哥,说:

“我想当宰相。”

觚不觚咕

“衍楷的一生,是财富、漫不经心和永远得不到注意。”                                              ...

“衍楷的一生,是财富、漫不经心和永远得不到注意。”                                               

——概括cp的一生


艹???哪里来的刀子???

AI成精现场?

摩尔曼斯嗑
书咱也没看啥不好的,身体倒是一...

书咱也没看啥不好的,身体倒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咳

书咱也没看啥不好的,身体倒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咳

沧晗

【武侠/华主】《十年灯》 第四章

第四章 楼台杳霭迷花雾


二月初春,枝头衔月。

朱雀司坐落于晋楼东南角,而晋楼又在华府豪邸之间,二人走了很久,一会儿是野猫从他们脚边蹿过,一会儿又是打更人的灯光浮动,竟然都没有遇到什么路人。直到接近西市,耳边才又响起人马之声,四周弥漫着红尘滋味。张华的心情由担忧转化为放松,他本以为司马炎是要和他商量一些事情的,但对方一直保持了沉默,依他们之间相处的方式来讲,若是楼主不想说,那张华就一定不会问。直到对方想开口。

前方传来了熟悉的酸辣味,张华一看,原来是有小贩在卖不翻汤,锅里小火保持沸腾的是白色的高汤,而一碗碗金针、粉丝、韭菜、虾皮、木耳、紫菜等混合的鲜菜正盛在一边,等客人要...

第四章 楼台杳霭迷花雾



二月初春,枝头衔月。

朱雀司坐落于晋楼东南角,而晋楼又在华府豪邸之间,二人走了很久,一会儿是野猫从他们脚边蹿过,一会儿又是打更人的灯光浮动,竟然都没有遇到什么路人。直到接近西市,耳边才又响起人马之声,四周弥漫着红尘滋味。张华的心情由担忧转化为放松,他本以为司马炎是要和他商量一些事情的,但对方一直保持了沉默,依他们之间相处的方式来讲,若是楼主不想说,那张华就一定不会问。直到对方想开口。

前方传来了熟悉的酸辣味,张华一看,原来是有小贩在卖不翻汤,锅里小火保持沸腾的是白色的高汤,而一碗碗金针、粉丝、韭菜、虾皮、木耳、紫菜等混合的鲜菜正盛在一边,等客人要了,就配合鏊子上新出炉的薄饼稍稍加工即可食用。与不翻汤对着的浆面条的摊子,酸味和前者区别甚大,而且面汤雪白如膏,与碗中的芝麻叶与萝卜丝对照,正似好女披红挂绿。穿上新袄的孩子在人群里疯跑,父母则在后面焦急地呼唤,害怕他们闯到了食摊;偶尔有一两对幽会的情侣停下买一碗,然后一人捧着一碗,笑着走掉……由于日头变长,生意人现下总经营到很晚,他们才能在散步时看到这样的景色。

忽然,司马炎幽幽地开了口:“过去父亲会偷偷带我来路上买这些。”

这背后的情况,作为他的朋友是知道一些的:司马家起于草莽,虽也读过几代书,起居饮食很久都上不得台面,如今精细之貌还归功于他母亲王氏;夫人出生东海官宦大族,嫁给老楼主时曾带了一班做鲁菜和官府菜的厨子来。可他父亲始终放不下,中州沉沦,却也有几百样的小吃浑食,张华刚入晋楼那几年还在路边摊碰见过好几次。他知道楼主是思亲了。

“若安世想来,我之后愿意陪你。”

司马炎露齿一笑,“你还是陪我多下下棋吧。其他人都爱让我,和你下虽然心有不甘,却有意思的多。”最得他意的下属精于博弈,楼主往往十难赢一。

他们走到洛阳城中最大的银杏之前,此时虽然尚未生冠,但每到秋日那通天的金色张华却还是记得的;旁边是一汪泉眼,附近卖茶的老妪正在汲水。年轻的楼主忽然说自己口渴了,便带着他去了那茶铺。今夜这店客不算多,老板见有人来才把芝麻倒下锅,又加了米、姜丝、花生、盐巴等把料炒熟,再下茶汤,等放到他二人面前时,已如浓粥。

“想不到就在这市井巷陌,还有如此古意。”张华吹了吹表面的浮沫,如今士人阶级流行沸水泡茶,炒茶的很少见了。

司马炎的眉头涌上些愁绪来。“我年幼的时候,江湖上遍地豪杰,如今也不过传说耳。”说起来他很是耿耿于怀,不自觉地盯着自己的手掌看,“很多人都说富贵荣华是过眼云烟;但我认为,反正时光总要逝去,不如在短暂的生命中扬名证道。”他身后是喧嚣的夜市,轻快的行人,可是安世却始终无法彻底融入那份快乐。张华忽然意识到,这个比自己还轻一岁的男人身上压着他想象不到的责任,又来自故人的,也有来自他那份野心的。它们在过去的几年间极快的改变了他,使茂先再也无法将其同苏州一行的少年人重合。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合不合适,但当时他还是心一横,握住了楼主张开的手掌。司马炎的手很是火热,仿佛又将他带回了牡丹园被焚烧的夜晚。

身着深青色衣袍的男人便是一怔,张华以为对方嫌弃,一时惭愧,就想收回来;但司马炎并不打算放开他,有些愣愣地问道:“茂先,你的手……怎么会成这样了?”

在生命前二十八年,他的手本来是握笔的;可是如今却全是练剑和厮杀的痕迹,即使伤口已经消弭,但是茧子却留下了。

不待下属解释什么,他自己猛地灌了口茶汤。

“茂先为我鞠躬尽瘁,西去抚蜀,却遭横祸,九死一生——此恨怎能忘?这些天你先回玄武堂行事如常,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话虽如此,张华却是不愿意让楼主一个人伤神的,他知安世要他避嫌,可那夜见他如此苦闷,说什么也不愿从此撒手;何况同行的弟兄有二三十人,全都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凄苦的蜀地,怕是九泉之下,不得安心。

当夜他未顾得上休息,先去了雷焕落脚的客栈,讨了自己的太阿古剑来。

雷焕是个极沉毅稳重的汉子,见到他重返自由,也激动的红了眼睛。他与玄武堂主相识不过几日,却像是为友了大半辈子。他实在想不通这样的侠义之士为何会受委屈,便求他说给自己,好与他出谋划策。张华苦笑,如今他也不过一知半解,只能坦诚这事情尚未水落石出。雷焕听后,本来打算若茂先雪冤出狱便要回襄阳的,现在也不走了。

对方听了,连忙劝道:“如今楼主保我,是必定没有事了。”

那人却不为所动,紧锁的眉头依然显眼。“茂先,我要说的话固然不好听,但你得知道我是为你着想,”张华略微诧异,他忽然有些不妙的预感,“多年前晋楼主人迎娶弘农贵女,全天下都流传了他二人的桃夭之好;可自去年杨夫人生病,他却趁机讨了胡家的小女儿来……我知道你想说这是人之常情,只是世间未有薄夫妻而重朋友者。”

他的言辞很是铿锵,瞬间散了茂先反驳的锐气。

“那么世间又有几人万事皆完美?”

雷焕的眼睛黯淡了下来。他想起那雨夜过后,男人在床上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身影,就在那几个时辰里,他的嘴重一直在念叨着一个名字。这件事他是不会向别人提及的。

“你好好地留在洛阳也好,如今朝廷对江湖人颇多忌讳,什么占地,什么走私的……你若还去蜀中少不了这些麻烦。”



第二天张华就回到了晋楼。只是他第一个去的地方不是他自己的玄武堂,而是青龙门。与他审批收支和人员调动的玄武堂不同,青龙门更像是一盘群英荟萃,但凡其余三家不管的,它都得做。自从裴门主仙逝之后,由于兹事繁冗,如今由三人暂代管辖。

其中与他关系较近的便是裴楷,裴楷乃先门主的堂弟,才华过人,处事通滑,司马炎托他暂管内务这一块儿,就和张华成了一条河的上下游,往来自然少不了。

今日归位,玄武堂下属全都严阵以待,堂主自己却提着好酒转去了晋楼西北。这里房屋不比他处阔绰,兼多仓库,由此颇为幽静;更不知是何人在这里开垦了许多土地,植花树作物,初春时节比洛阳城中许多地方都更青翠。张华就是在一棵樱桃树下找到的裴楷,他正好对含苞待放的春蕾品茗,看起来和楼中的腥风血雨毫不相干。

“茂先,这蜀地的桃花是不是已经都开了?”

他本来就生的极俊美,天下女子不知感叹了多少遍裴郎早婚;如今还活得如此闲趣,让张华羡慕不已。他放下手中的酒,是早年有人从江南带来的,就当熟人间的见面礼。

“我走的时候还没有。成都的正月没有雪,木叶也不凋,就看见腊梅到处乱开。蜀人不重桃花,锦江夹岸全是木芙蓉,但当地人说要等夏秋之交时才开花。那时候天气还炎热着,姑娘们便会赤脚,有的还会露出小腿,在水边玩耍——风俗不与中原同。”

对方转过来笑他,打趣几句后,二人转向了正题。

“还请裴先生指教,当日晋楼派人前去勉县,到底探查的是怎样一番情况?”勉县是广元至汉中的必经之地,恰好又是汉水上游,所以张华才想到改道襄阳、博一线生机。

裴楷叹气,他请仆婢开了同僚携来的好酒,先与他一人倒上一杯,“十九天前,长安分舵发现日常传书断掉,便派了队伍迅速在路线上寻找,到那里的时候,只发现了除你之外所有人的尸首,以及部分货物。”他停下来让玄武堂主喘口气,毕竟张君爱人以仁,听到好不容易一齐在外走一趟的人都死了,他肯定很难过,“后来发现,货物中最珍贵的丹砂与芒硝缺失了,白虎部的人收集了证据,说你有勾结蜀中敌寇,妄想自立。”

听到这里,张华有些不解,从楼主的反应来看,白虎部的证据并不奏效,但他的对头向来不愿无功而返,这次怎会如此莽撞?

“后来楼主收到了你从襄阳发回的信,便私下底找到了我们这几个,当场为你求情。可是贾充——”贾充便是白虎部的主人,他已掌握这个晋楼下最大的机构十几年,根系纵横,“——他却说铁证如山,要楼主杀你。最后僵持之下,双方各退一步,楼主允许朱雀司收监,却要当着朝廷使臣的面,证你清白。”于是便有了昨日傍晚,何劭威逼利诱的那场戏。他的确一开始就觉得朗陵社次子神情有异,想不到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一时间心头七上八下。“贾充究竟拿出了什么证据?朝廷又为何会牵扯进来?”

丹砂芒硝虽在市场上为稀物,却也支撑不起叛逃一词;而朝廷也不会为了三教九流之人的命轻易派出使者。这背后,一定很多隐情。他仔细回忆十九天前的勉县之袭,月黑风高,山穷水远,确实适合盗贼出没;可在对方出手的一瞬间,张华便立即判断他们是冲着命来的,而非是货物。也许,丢失的东西并不是关键,这一切不过是为他设计的局。说起来,他和贾充积恨,并非出自个人恩怨,而在于名利。杜预还在时,玄武堂实际上闲的很,主要是炼毒、救治以及统计收支,那时候两部一点冲突也无;到了张华走马上任,司马炎以他不善岐黄之名,倒是把医、毒部分又划给了白虎部,却将人事调动和月钱的定夺分到年轻人手里,玄武堂地位陡增,也叫对面的记恨很久。这次贾充出手,若为了这些,也不是说不通。

“具体证据是什么,那就只有贾、冯以及楼主自己知道了。”裴楷看着杯中樱桃花苞的倒影,一时间眼神有些飘渺。“倒是朝廷派的使臣人选……有意思。”

张华正心意交战着,听他话里玄机,便问他是什么有意思。

这下轮到裴楷惊讶了。“看来楼主确实不愿你忧心此事:你应该已经见过那使者了,他却没告诉你身份?”

他说得张华也蹙起眉头,握着酒碗的手不自觉地停在半空。

“楼主称他为荀大人……”男子脑内灵光一闪。荀大人,和之前追杀他的荀家人莫非出自同一家?若真是,那么如今朝中对得上号的只有当年金殿传胪时、名动汴梁的探花郎。“竟然是荀勖?”

他之前没这么想是因为荀家跻身各行,有做官的,有讲学的,有从商的,甚至有人精于耕地种粮的;而且荀氏虽非张、王这般常见,却也不止这一家。

“让我理理吧,”想到这里,饶是精明如他也感到分外棘手,“这几天还是把自己都关在玄武堂好了。”他忽然便记起了司马炎的建议来。

裴楷嗯了一下,忽然就笑了,“你是怕见着那荀大人还是贾老啊?可惜明晚楼主就要给那使臣开洗尘宴,你是不见也得见了。”

沧晗

【魏晋/琇攸】屠苏夜话

(这是一个关于破除封建迷信的案子,单口相声,要素过多)

(啊,忘记说了,过年三把刀的最后一把终于上线,自然砍向我最爱的齐王)

(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土豪同学留言:我难,我太难了)

(希望所有乐乎上的亲朋好友都能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个新春佳节,肺炎不要怕,宅宅更健康)


咸宁五年冬,有方士携徒云游至洛阳,曾化浊酒为钱币,再能口吐金蟾,众人见之,皆以其为神异,高门竞相邀约,一时间京中仙道风靡。


 “陛下竟然相信了这样的事?”

裴楷一时有些语塞,对面的卫恒看上去比他还无奈,可是认命归认命,新晋的秘书丞却只是卷起手里的锦书。菑阳公次子酷似其父年轻时候的模样,却比卫瓘更怡清,如若...

(这是一个关于破除封建迷信的案子,单口相声,要素过多)

(啊,忘记说了,过年三把刀的最后一把终于上线,自然砍向我最爱的齐王)

(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土豪同学留言:我难,我太难了)

(希望所有乐乎上的亲朋好友都能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个新春佳节,肺炎不要怕,宅宅更健康)


咸宁五年冬,有方士携徒云游至洛阳,曾化浊酒为钱币,再能口吐金蟾,众人见之,皆以其为神异,高门竞相邀约,一时间京中仙道风靡。



 “陛下竟然相信了这样的事?”

裴楷一时有些语塞,对面的卫恒看上去比他还无奈,可是认命归认命,新晋的秘书丞却只是卷起手里的锦书。菑阳公次子酷似其父年轻时候的模样,却比卫瓘更怡清,如若白云与薤叶之别。

“下官近来本就困于竹书,实在分身乏术,所以方才在太极殿里斗胆反驳了陛下,请圣明另寻他人去试那化外之人。”他有些迟疑地说着。此刻,二人正好步行出了南止车门,十二月末的风雪一个劲儿地钻入裘袄之中,冻得书法家一个哆嗦。裴叔则调笑年轻人几句,却不忘邀请他进入温暖的车厢里。巨山谢过,卸下袄来。“可是好端端的,陛下怎么就对那术士感了兴趣?”

玉人哑然,撩起车帘去探外面的情况:“如今前线大捷,天子正是春风得意时,听闻治下出了个神仙,怎么不心动?”

卫恒心领神会,却仍不放心。“可要是这神仙不是……”

这车驾的主人粲然一笑,“所以陛下才要寻聪明人为他试金。”

话及此处,秘书丞侥幸自己逃过一劫,正要谢过裴楷时,却见长辈朝自己摆了摆手,并且喝止牛车。只听那擅长朗诵习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车骑将军欲往何处去?”巨山闻之,便是魂肉抖擞,裴右军乃东堂之喉,严肃时可以声若钟罄。年轻人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借长辈掀起的帘子看到一架由红骈拉着的豪车停在旁边,方向朝宫中去;对方仅是停在那里,便已有烈香袭人。

此时,那车上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袖上金丝一闪即逝。

“年关将近,去祸无忧。右军何须如此严肃啊?”

那隐于车帏的中年男子似乎很不喜被人这样争锋相对,就连庸长的尾音都透露着厌烦;可惜他的身份又是这样高贵,连封号都有震主之嫌,卫恒一时间只能作壁上观。这时候对面玉人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

“鄙人听说临晋侯府最近宿了一位高人。”

对面传来一阵哂笑。

“右军的消息也不算迟。”车中贵人似乎是拨了一下香炉,刹那间那香气就像穿过了风雪,烧在了邻驾的二人心中。“只是那高人最近闭关,若是裴大人要请去,可有些难了。”

裴楷目光如电,流转间挽作一把霜雪剑,直扎到那车内人身上。

“鄙人与寻仙问道无缘……只想提醒侯爷,莫被歹人骗了。”

待牛车继续往前行进时,右军将军才渐渐恢复了和蔼的神情。“幸好你拒绝了陛下。”

他们身后是两行正从禁中越延越远的轨迹。



明日便是除夕了,往常这些时候,圣明大概已封笔,而官邸也停歇了往来的络绎;但这次南方征战正醇,百官只能偶尔歇口气,宫中自然也无法操办盛大的宴享,余下某些府姓单独作乐,难成规模。

可若待客的人是王济,那便另说了。

当裴、卫二人重聚于王府门口,望着往来的贵胄国戚,难免相对苦笑。他们踩着镶着碎玉、珠宝的地面,穿过那些给梁柱裹上锦绣的回廊,走了一刻钟才来到主人宾宴的华堂。此时已近黄昏,屋内灯火通明,仿佛借来日月之光;珠玑陈列,好女如云,正是一副奢贵景象。饶是左右朝事多年的裴右军,也觉得陛下这个妹夫不得了。

如今主人位置空悬,然而坐西面东的首位,却已被人占去——杨骏簇拥着一袭贵重的黑襺,金色的图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细长的脖颈从方领里伸出,仿佛一条优美的老蛇。二人先后与他见礼,临晋侯的回复仍旧是懒洋洋的,却在细长的眼尾里夹杂着含笑的讽刺。座位逐渐满了,没参与灭吴的内外亲朋几乎都出现在这个宴席上,似乎真如王济的邀请里所说那样,是一次小小的“家宴”。

卫恒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朝着门外看去,正好撞见那个孑然的影子:满座宾客皆站起来同来人施礼,而来者则从容地由来宾形成的山岭里穿过。秘书丞赶紧垂下头,在他有机会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孔前,那人黑色的下裳已匆匆由他面前摇曳而过。

来人终于在同样身着黑衣的客人面前停下了,一个年长却显赫,一个年轻却落魄,但他们却同样举足轻重,饶是在场的人皆非常人,也眼巴巴地、热切地注视着他们的对峙。卫巨山的心同众人一样紧张,可他知道,他所了解的那个人绝对不会逞一时意气。果然——年轻的来客弯下了他尊贵的头颅,向着他名义上的长辈致礼。

杨骏自然也退了一步。“齐王殿下,这是您的位置。”

可是年轻人却淡漠的拒绝了,他坐到了临晋侯右手边的次席,一双眼睛就像无尽的深海,冷冽地投射在虚无之中。人们再次有说有笑起来,偶尔扫向那端坐的神像。

没过多久,主人终于慢吞吞的到来了。当然,王济还没有放肆到要一屋子的贵胄翘首以待,他是去接更重要的客人了。

当武帝牵着太子进来时,所有人都直身肃立,恨不得连呼吸都屏住了。但是司马炎的心情却出奇的好,他甚至还一路上给自己的嫡长子介绍起了来客,当点到卫恒的时候,青年终于抬起头来,正好捕捉到陛下眼里玩味的光芒。那刺得他背脊生疼。

最终,天子的脚步停在了西面次席。

“正度,快见过你二叔。”男人宠溺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戏谑,让人听得背后发寒。菑阳公次子此时也不怕逾越,伸长脖子去看上方的漩涡。皇帝和临晋侯正一前一后地盯着齐王,他们狩猎的眼神饶是把沦为陷阱的太子也吓得够呛,司马衷的舌头更伸不直,他近乎在自己聪慧却冷漠的太子太傅面前嗫嚅起来。

齐王的脸色与他的曲领一般苍白,却并未难为幼辈。他顺理成章地询问太子近来的学习,瞬间安抚了这不安的陷阱。

宴会终于开始了,无论它的开头有多少叵测的成分,可是佳肴和珍酿却总能麻痹那些翻涌的心。两杯美酒下肚,秘书丞的胆子也大了,他走过去和齐王说话,期待二人还能像当年一样热络。可是司马攸笑容下没有松懈的眉头,就像永不融化的冰山一般,冻住了他刚刚恢复流动的血脉——最后,他记不住自己到底和对方说了什么,等他回到裴楷身边时,郁闷地喝光了长辈的酒。

“你怎么不喝?”他心中纳罕为什么右军将军不贪解忧之物,当真他已通透到无须此物?

裴楷取笑他的失态。“我总感觉等会儿会发生些什么。”玉人低声叹道,“一个本应该在的人不在,事必有反。”



夜色更深时候,王济击掌斥下歌舞。

“陛下可否还记得最近那位出名的术士?”不知是酒还是丽服的光芒,将王济清俊的面庞染上薄红。武子寻常时脾气并不近人,如今言语轻柔,着实叫天子更愿听他缓缓道来:“在下便请了他来。”

“喔?”已经醉眼迷离的皇帝振作精神,他玩笑般举起掌中羽觞,“若那人真有几分本事,今夜朕与众卿都饱眼福了。武子啊,你有功劳!”他杯中的甘泉打湿了主人鲜艳的衣裳,然而以小气闻名的王侍中却一点都没有怒色,美目流转,便拐向了西席。

“还赖杨公多劳,是他留住术士,臣也是今夜才得一见。”

他话音刚落,角落处传来了一声惊呼,原来是某一子弟忽然发现自己杯中出现了只小蟾蜍。

正在众人惊异间,门扉无人自开,一位青衣老叟正立于阶下,而他身后则跟着几位戴有各式面具、只着袴褶与裲裆的赤足青年,他们腰间都别着利器,仿佛一点都不畏惧隆冬的冰雪。屋内众嘉宾一下便被这阵势唬住了,侍卫连忙赶来,连天子的酒都醒了些。

“岁末凶兽兴,老道愿请金蟾助我一臂之力。”

说着他便念起了谁也听不懂的咒语,片刻之后,真有一只金色的蟾蜍从他嘴中蹦出,吓得门口的婢子们都尖叫起来。

此时天子见到方士似乎真有几分本事,无意驱赶这施术者,只肃然叱问:“老匹夫!正值年关佳节,哪儿有凶兽一说?”他将羽觞掷于地下,酒器随之炸碎。“你若信口开河,今夜便难逃一死。”

君王一言九鼎,却也未逼得那方士退缩。老人唤来身后一个面戴赤兽面具的弟子,解释道:“此兽乃上古邪神死后所化,正巧亡于嘉节,每每投胎也总在除夕,是兵燹与灾变之象。我这弟子仅借了那悍物的面具,便能有它三分神力。”

正在一旁诧异的卫恒脑里瞬间灵光闪过,他只觉得这老人话中有话……果然,当书法家转头去看齐王时,见到司马攸脸上明显出现了阴郁。座中还有谁比他的诞辰更出名呢?桃符,桃符,何日换旧桃?

天子还是惊愕着,闻言却端坐起来,他漆黑的眼睛里出现了漩涡,似乎正在仔细考虑那老人的话语。

陛下的表现硬生生叫秘书丞出了一背冷汗,他知道不管这个方士是否有真本事,但今夜过后,都将是一柄可供君王使用的剑。

明明鸦雀无声,却人人都满腹心思,就在这可怖的气氛里,一场傩戏开始了。当那些衣着鲜艳却单薄的赤足青年在雪地里乱舞时,老叟点燃了一旁的火炬,瞬间,绿色的篝火在庭院中燃起,配合起那些青面獠牙的面具,满座贵人似乎都陷入了离奇的幻境……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一人手持长刀砍向那头戴赤兽面具的青年,明明刀刃已砍入他肩胛,青年却滴血未流;待那人将长刀收走后,他身上看不出一点痕迹……接下来,这样的事情接连发生,他们或用匕首、或用铁鞭,在他腰腹四肢不曾留下一点伤疤。而每一次神迹都将引来欢呼声,即使是洛阳的公卿,似乎也无能为力地沉浸在方术的世界里……

但很快,这场驱傩出现了无可隐藏的不协调处,只见一个刚才还跟着乱舞的面具人坐到了燃烧的诡异篝火前,他把长刀插在雪地里,似乎是累了。渐渐就连他的同伴都发现了他出格的行为,停下来,诡异的望着火焰前的人。一旁念咒的老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冷淡地询问这个徒弟在干什么。

“我不干了。”面具后面的声音有些失真,但谁都听得出主人火气很旺,“凭啥别人能吃喝玩乐,而我得冰天雪地光脚跳?”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但比他们更惊异的是方士与其徒弟,他们面面相觑,因为从没听过这个声音和语调。然而那个没人认识的面具人此刻却提着刀就站了起来,眨眼功夫,那还戴着凶兽面具的人就被他一刀洞穿,连尖叫都来不及,便倒在了雪地里。刀枪不入的“神迹”就这样瞬间风吹去,当人们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滩越漫越大的暗红时,唏嘘与懊悔才从贵胄的嘴中流露,夹杂着不少的尖叫。可是那面具人并未就此罢手,他将长刀横在老叟的脖子上,属于他徒弟的血液正滴落到那身青衣上。

“你是谁?”那方士这才问道,老人还算镇定,仿佛被揭穿的并不是他。

“老头子,在下也是一介方士——”说罢他便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面具后面的面孔他并不认识,甚至不是一个年轻人,但是他的身形却骗过了他们;他的面容充盈着生命力,眉目锋利,瞳孔中燃烧着熊熊烈火。“——你的法力不中用了,就换我给你变一个吧。”

说完他吹了一声口哨,斥候的禁卫军立刻就从黑暗里走出,搭在老叟肩头的刀被扔到了雪中,溅起寒涛。

你们来处理。



等羊琇换好衣服从偏室里出来的时候,宴会已恢复了应有的秩序,庭院里带血的雪已被王家的奴婢清扫干净。音乐在乐师的指尖流淌,香炉也换了新的。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表演。可他明白,每个人都在等待一个合理的故事。他自然是准备好了说辞的。于是,甘露侯顺理成章地挤到了主人的席位上,王侍中如薄刃的眼神不值一提。

天子正坐,头疼地询问起中护军这出戏的玄妙。

 “不知陛下是否记得先帝定淮南时曾捉到一个奇怪的间谍?当时已经确定了他为城中通风报信,但是搜身之后,却如何也找不到信纸。”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咽喉,“还是先巨鹿公设计佯装放人,实则派人暗地跟踪,才发现他用容器将信保存在胃里,需要用时便呕出。”

听客们纷纷露出稀奇的表情,但天子听后的反应却与他们不一,面色陡然阴沉。

“人是不可能凭空吐出蟾蜍的,那么所用方法可能和当时那个间谍相似。我遣禁卫探查,发现这位所谓的仙人一开始的确显名于三淮。”他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将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射在君王的岳父身上。“若老头只是坑蒙拐骗也罢了,所谓愿者上钩;可要是他与陛下您有旧仇,这就是在下职责之内的事了——”

他话音未尽,便看到原本神色凝重的武帝这下都把灼热的目光投向了杨骏,中护军也大方地嗤笑起来。

车骑巍然不动,神态却带上了三分怜悯。“我出生华山,自幼受西岳众仙门照拂,以为全天下的术士都是善人;又见他实在有几分本事……结果识人不清,羞愧难当!”说完杨骏果然哀叹起来,身后一众子弟也都赶来安慰临晋侯。可是羊琇不愿让步,他本就与后族有旧怨,今夜又冻了那么久,恨不得刚才一刀捅得是这只老妖精。

但天子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诡计也好,幻术也罢,今晚无疑都是精彩绝伦的。”武帝接过婢子新端上的一杯酒,这时候,篝火中的铜粉已经燃完了,正常的火焰烧灼着干燥的柴火。“那罪人的血就当是给南方将士的献祭,祝愿他们也能摒除妖孽,势如破竹!”



一个时辰之后,与宴众人渐渐散去,只留下羊琇正在屋里盘问两名侍女,他从她们肘后的锦囊里发现了她们不可能获得的财宝和银钱,而王济则神色复杂的看着下人捡来的两条丝线。禁卫们已经把还活着的犯人带往有司,他们收集了那些做过手脚的道具,即将成为死刑的证物。

“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王济扔掉手中用来使门“自动”开启的线,“陛下明明没有命你查这件事,你为何多管闲事?”

中护军审完了从犯后,请人搬来了侍中家最好的酒,再确认过香气后,他给自己满上一杯。“你管这干嘛?是小老婆不够睡还是和公主架没吵够?”

王济今晚已经要被这人烦的升天了。

“这下人人都觉得我和你是一伙的!”武子怒不可遏,本来陛下钦点的人是他,只是侍中以为天子不过一时兴起,故而邀请了那方士。没想到拒绝了他邀约的甘露亭侯半道杀出,搞了这场腥风血雨来。“杨家肯定要来找我麻烦……”

羊琇不仅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在喝了几口后便倒在了桌案上,王济以为他装死,过去朝他的脸上狠推了两把。然而对方是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觚不觚咕

他看见了盛世无双。再往前,记忆里的少年春风得意,眉眼带笑。

那天下河清海晏,律令亦不需苛严。书生满腔的抱负可以施展,未苦于在诸王间周旋。

那人何止同自己齐名。


裴楷忽就不甘,伸出了手:

“若是盛世……”

他握到一片虚无。

门被轻掩,衣底满袖泪痕,王衍几乎端不住一身圆滑冷漠的世故。

“纵是盛世,那又能如何呢?”

毕竟,你从未认识过我。

他看见了盛世无双。再往前,记忆里的少年春风得意,眉眼带笑。

那天下河清海晏,律令亦不需苛严。书生满腔的抱负可以施展,未苦于在诸王间周旋。

那人何止同自己齐名。


裴楷忽就不甘,伸出了手:

“若是盛世……”

他握到一片虚无。

门被轻掩,衣底满袖泪痕,王衍几乎端不住一身圆滑冷漠的世故。

“纵是盛世,那又能如何呢?”

毕竟,你从未认识过我。

觚不觚咕

以楷方衍

那日晴好,他被父亲带去王家赴宴。王戎已早早等着了自己,行过礼敷衍去个时辰后总算偷着了机会,俩人溜去了后庭。
“哥?”
还没来得及彼此损上几句,便被个清朗的少年音打断了。
循声望去,裴楷不由一愣。唇红齿白的小朋友正朝自己走来,发浅浅挽于脑后,大多还是散着的,反而更衬得其俊美无双。对,虽然不过是个三四年纪的孩童,却已是叫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这是?”
“哦,”王戎见他的呆样乐了,“舍弟王衍。一天就知道管我,别理他。”
少年叹口气,走到他们面前来,礼才行到一半便被拦下了。
“不必如此。”
裴楷对小朋友说。
“……多谢。”
小朋友一顿,到底还是把动作做完了。


那个插曲裴楷并未放在心上。偶尔确实会听到些传闻,到底无伤...

那日晴好,他被父亲带去王家赴宴。王戎已早早等着了自己,行过礼敷衍去个时辰后总算偷着了机会,俩人溜去了后庭。
“哥?”
还没来得及彼此损上几句,便被个清朗的少年音打断了。
循声望去,裴楷不由一愣。唇红齿白的小朋友正朝自己走来,发浅浅挽于脑后,大多还是散着的,反而更衬得其俊美无双。对,虽然不过是个三四年纪的孩童,却已是叫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这是?”
“哦,”王戎见他的呆样乐了,“舍弟王衍。一天就知道管我,别理他。”
少年叹口气,走到他们面前来,礼才行到一半便被拦下了。
“不必如此。”
裴楷对小朋友说。
“……多谢。”
小朋友一顿,到底还是把动作做完了。


那个插曲裴楷并未放在心上。偶尔确实会听到些传闻,到底无伤大雅。只是再把王衍放在心上已是少年成人之后的事了。“以楷方衍”四个字,不说听时可有轻蔑,每每回想,都只觉得小朋友长大了。
“裴兄?”
他醒过神来,拼命地把眼移到床边模糊的影子上,却如何也看不清。
“夷甫么?”
“是我。”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烫得裴楷几乎想抽回来。
他抽不出来。
那时的小孩如今已居了高位,哪里还是可以轻而易举被自己扶住的力气。
裴楷忽就有些难过,挣扎着用另一只手去碰王衍的脸。
他的手已举不起来,但依旧碰到了曾经的少年的肌肤。他知道那个影子躬下了身。
他终于哽咽了。
“我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你啊。”
元康元年,裴楷逝,谥号“元”。


雪夜,书童恭恭敬敬地给宰相端上了一壶热茶,笑着说起外面近来的传闻。宰相也耐着性子任他打趣,只是在听到某个问题时忽就平了嘴角。
“叔则么?我与他确实未曾相识。”
“怎么会!”侍候的少年猛地瞪圆了一双眼。
“怎么不会?去了外面也记着便是。”
宰相终于还是叹口气。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裴兄已去,莫再脏了他死后的名声。”
室内长默。
永嘉五年,王衍死叛国,无谥。


此间再无所谓以楷方衍。

沧晗

【魏晋/幕间谈】愚者

王济站在雪里,身上以孔雀裘羽织成的斗笠活像白净天地间唯一一笔翠叶。

“将军,僧人说昨夜您叔父很晚才回房,现在是见不了人的。”

听了这个消息后,他一动不动,就连眉毛都没有抬起,仿佛早已预知这结果。他派去的下人见了只是一声叹息。却也只是叹息罢,那童子转眼便跟到这冷峻的男子背后去,到底要等还是要离开,都是主人的心愿。

俄而,王济还是选择了离开。

他没有回到温暖的车里去,而是沿着伊水往西走,直到浮桥口,黑色的靴子已被雪浸出一片更深的颜色。那时天空才全然澄澈起来,凌晨的风变得没那么刺骨了。

裴楷就是在那里遇见他的。

不过裴右军没有邀其上车,反而自己下来,随其而行。

玉人并肩,自古是难得一见...

王济站在雪里,身上以孔雀裘羽织成的斗笠活像白净天地间唯一一笔翠叶。

“将军,僧人说昨夜您叔父很晚才回房,现在是见不了人的。”

听了这个消息后,他一动不动,就连眉毛都没有抬起,仿佛早已预知这结果。他派去的下人见了只是一声叹息。却也只是叹息罢,那童子转眼便跟到这冷峻的男子背后去,到底要等还是要离开,都是主人的心愿。

俄而,王济还是选择了离开。

他没有回到温暖的车里去,而是沿着伊水往西走,直到浮桥口,黑色的靴子已被雪浸出一片更深的颜色。那时天空才全然澄澈起来,凌晨的风变得没那么刺骨了。

裴楷就是在那里遇见他的。

不过裴右军没有邀其上车,反而自己下来,随其而行。

玉人并肩,自古是难得一见的奇景,早市往来匆忙的路人纷纷都停下了脚步,以惊异或叹憾的眼神观摩这两个俊秀。很快,王济和裴楷这两个名字将从传言变成了剪影,并永远镌刻在他们记忆里。

但当事人自己是不会知道的,直到接近宫苑,武子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还是同僚们驶过的牛车上的铃铛将他从记忆中唤醒。裴叔则捕捉了那刹那转变,微微一笑,正式开启了他们的对话。

“你又去满水寺看叔父了?”

王济不问他到底如何知道的,料峭的眉眼投落在面前巍峨的宫殿上,一股厌恶的阴影出现在他额头。

你知道了吧,那日陛下问我的话。

裴楷也叹了口气。那天纯粹是陛下的酒后戏谑……右军将军为他们共同的上司解释着,虽然毫无底气。但他到底知道,王济真心仰慕之人,便是天子也不可轻辱。

“他有什么资格侮辱处冲呢?”

王济此言掷地有声,分明铿锵,把同行之人吓得够呛,裴楷收敛了和煦的微笑,左右看看,忙劝道:“武子为我想想吧。”

青年真的没在说什么,只是他快步疾走,一下就把右军将军甩在身后。就连孔雀翎羽的抖动,都带着能上刀山下火海的决绝。

叔则不免在原地苦笑,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认识的人怎么一个个都那么大的脾气。

(楷:我太难了!)

沧晗

【魏晋/幕间谈】四观集

咸宁二年上巳,武帝携群臣于伊水修禊事,采兰嬉游,饮宴作赋。时有民胥远观,肩踵相依,引为当年盛纪。

三月三日破晓时,朝阳刚为浩瀚云天涂上丹朱之色,御驾便缓缓驶出端门,待过洛水浮桥,见南城碧草清润,芳蕊含露,大病初愈的天子不由得兴致高昂,已在心中定夺行觞雅事。

众人临近伊水,先设坛祭拜,再行宴饮,初巡之后,他果然没忘记诰令与宴者作赋。一时间虽有王戎、左思等珠玉在前,但张茂先的诗词总是独得他的青睐,司马炎称赞其文体自然,如彗泛画涂,逐赐金一千,另有若干珍玩宝器。

张华便埋了头前来拜谢,他一向守拙返璞,无论天子馈赠其多少钱财,也不改事浮华。今日祭祀,茂先仅着一袭得体的浅褐深衣,却在满目珠光宝气中...

咸宁二年上巳,武帝携群臣于伊水修禊事,采兰嬉游,饮宴作赋。时有民胥远观,肩踵相依,引为当年盛纪。

三月三日破晓时,朝阳刚为浩瀚云天涂上丹朱之色,御驾便缓缓驶出端门,待过洛水浮桥,见南城碧草清润,芳蕊含露,大病初愈的天子不由得兴致高昂,已在心中定夺行觞雅事。

众人临近伊水,先设坛祭拜,再行宴饮,初巡之后,他果然没忘记诰令与宴者作赋。一时间虽有王戎、左思等珠玉在前,但张茂先的诗词总是独得他的青睐,司马炎称赞其文体自然,如彗泛画涂,逐赐金一千,另有若干珍玩宝器。

张华便埋了头前来拜谢,他一向守拙返璞,无论天子馈赠其多少钱财,也不改事浮华。今日祭祀,茂先仅着一袭得体的浅褐深衣,却在满目珠光宝气中鹤立,真乃天姿秀出也。

其实他也见了齐王的诗,诗品不过中上,绝妙之处在于司马攸摈弃其闻名天下的真书,而改之为前汉章草,字字飞丝萦带,如游龙在天,暗含轻蔑之意。司马炎逐生恶气,又懒得评价,只托荀勖替他夸耀两句,便潦草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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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的宴会便移到了船上,天子曾命人打造了一支千人舟,以沙棠木为身,柴桂为柂栅;上有高台楼榭,似是东海瀛洲岛。司马炎只赐了些许宗亲、近臣上船随宴的资质,所以待来到大舟之上,众人反而略微肆无忌惮起来。

杜预必在此列,然而席间天子却为他添了件麻烦事。

起因是裴楷见坐在一起的何羊二人,见他们都难得同穿散骑常侍的制服,右军将军心底觉得稀罕,便在向黼座敬酒时顺口称赞:“朗陵公子贯汉末清贵之风;而中护军形貌飒爽,真乃辛夫人遗英。”

天子正在拿刀擘开烤熟的貊脯,闻言便瞥了眼不远处的发小:“敬祖属文,可当叔则美誉;只是稚舒狂妄肆意——”度支尚书一听便知道圣上多半又要招惹羊王孙,不由得在心底叹息,“叔则不知道方才行觞赋诗,中护军竟然一字未写。”他偏提高音量,引来众人观望。羊稚舒这才装作听见的样子,一脸意外地看向司马炎。

陛下点名中护军作赋,今日我仅着绛纱貂蝉、权常侍之事,哪里敢领常侍以外的命令呢?

一时间筵席都充满了说不出来的错愕情绪,杜元凯知道这个后生向来恃宠而无畏,可这毕竟是祭祀日的宴会,座中还有无数双眼睛;眼见饮酒后的陛下也忘记分寸,恍若芙蓉殿里常行的家宴。想起叔子来信里对自己这个从弟性格的担忧,度支尚书自当为知己慷慨解忧。“稚舒平日与叔子尺素往来,明明文藻很是丰润,怎么到了修禊事就羞于显露?”他本意是化解尴尬,然而皇帝只当自己的姑父也站自己一边,不由得更加得意忘形。

殊不知羊琇听了这么久的议论都形色未动,这下却一时间冷了脸,他的眼睛如利剑般凌迟着对面的杜预。“我当然不如杜武库,四方皆知其才。”

连皇帝也不能再坐视甘露亭侯的轻慢,他高声斥责了自己的发小,可羊琇仅仅住了嘴,面色依旧寒如冰霜。处于姑父与发小之间,司马炎难以抉择,只能尴尬地叫众人都归位,装模作样地欣赏起堂下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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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恒有些厌烦船上的气氛,他对人们恍若从未出现过异状的表现感到好笑,随后便借口离开了宴会。这个高傲的年轻人本想去舱后的甲板透透气。不成想,已有人比他先出来休息了。

望着那熟悉的背影,新任的太子舍人最终在苦涩的情绪中选择了面对。齐王殿下,他的呼唤是亲近而愧疚的,在逝去的韶华里,他曾经很久都以为自己将为之奉献才学的,会是面前这个年轻人。然而时光流转,他终是无法与世界抗争。

那远眺伊水的身影最终转了过来,在暮春的畅风中,卫恒却恍若身处茫茫雪川。

“巨山,好久不见。”司马攸向来是平易近人的,卫氏次子想着,自他第一次在卫府看见被文王带来做客的清秀少年,桃符面上的和熹微笑似乎就从未改变过。只是这一切熟悉的事物,却令他感到格外煎熬。他不该离开宴会。“泰始十年后,我们竟然还不得私下里见上一面。”齐王说得云淡风轻,可他却已然明了殿下在指责旧友的背离。自齐王被赐飨食太庙以来,王府幕僚逐渐散逸,而他也在父亲的暗示里结束了齐王掾属的身份。

“不过一两年时间,殿下愈发神形明健。”他避开那些过分苦涩的、终日揪心的内容,纯粹地赞美起旧日的主人。“您的楷书如今正是受洛阳读书人哄抢的典范,恒却一事无成,愧对君颜。”他们曾因为书法而亲密过一会儿,那时候蔡邕和钟繇是他们话题的常客,如果有谁得来前辈的真迹,便会相约鉴赏。

司马攸隐秘地笑着,他错身绕过了旧友。“巨山,”仿佛要折磨他一般,齐王平静的声音自卫恒背后传来,让他后颈的汗毛几乎立起,“你如今也在东宫任职,我相信会面之事,还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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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琇还生着气。

他怏怏地歪在东堂窗边的榻上,眼睛直瞧着手里的麈尾,弄得一边的何劭和天子只能面面相觑。司马炎见状,想左右无言官随侍,便不作出威仪的态度,拍拍稚舒的肩膀便坐在他旁边。“姑父他也是好意,看在元凯多年待你宽厚的份上,便与他讲和吧。”

他还是一副失落的模样,毫不理会皇帝的规劝,压低了声音:陛下哪一次替人讲和是成功了的?

被猛戳痛处,司马炎语塞,却又想到今日是自己在宴会上挑拨了事端,便压下火气、和颜悦色道:“今天你也太过了。大型祭祀,百官之前,朕的体面还是其次;稚舒身为中护军,顾及身份也当注意,若你讥讽的不是叔父,而是另外的老顽固们,多半明日朕又得在奏章里读到对你的弹劾。”

果然羊琇烦躁地扇起了掌中的麈尾,斑斓的尾羽几乎发出鞭子的响声,还是一边的何劭看不下去他们毫无进度的对谈,端了杯茶来放到一边几上。稚舒已为此事烦恼多时了,朗陵公子的腔调十分淡然,前日我与阿琇在巡逻时分偶遇,不禁攀谈起来,却被刘尚书误认为怠职,当街训斥。

不等天子有所反应,中护军的愤懑便烧上了眼睛,一双星眸几乎喷出火来。“怠职不过他们的借口,刘仲雄等人早就想问责于我,只是还拿不出要害之事罢了。从泰始年间至今,上谏多少回了,怎么就抓着我不放手?”

司马炎听了顿觉头大,原来刚才的宴会之事还不算什么,这发小也太能惹事。“仲雄少厉清节,忠贞正直。洛阳王公贵人尚望风惮之,连朕在他面前也得安分从矩,稚舒,你多少也在他面前改改吧。”

可惜中护军向来软硬不吃,听了陛下的劝诫也当耳旁风,当面应承,回头还是我行我素。天子望着发小桀骜的表情,只觉得未来阿琇是要在刘毅身上吃亏的,到时候从宫禁到军中,都将是一场鸡犬不宁的灾难。


会飞的小吴

【王戎中心/社团paro】酒暖茶凉(1)

假如竹林七贤是一个社团  

不是正经史向

巨坑慎入

——————正文——————

“如果你觉得你身边的一个人是逗比,那可能是他逗比;如果你觉得你身边的人全是逗比,那一定是你太逗比了。”

阮籍对王戎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在一起喝酒。他们所生活的时期刚好是一个小冰河期,洛阳的冬天有点冷,需要一点酒来暖身暖心。

其实喝酒是无法暖心的。若是和你喝酒的是阮籍这样爱瞎说大实话的人,那喝酒真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情。

王戎在心里默念三遍尊老爱幼尊老爱幼尊老爱幼。这时阮籍又说话了:“不说别人,就我们竹林文学社来说,除了你和巨源,其他人不都挺正常的吗?”


如果能回到...

假如竹林七贤是一个社团  

不是正经史向

巨坑慎入

——————正文——————

“如果你觉得你身边的一个人是逗比,那可能是他逗比;如果你觉得你身边的人全是逗比,那一定是你太逗比了。”

阮籍对王戎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在一起喝酒。他们所生活的时期刚好是一个小冰河期,洛阳的冬天有点冷,需要一点酒来暖身暖心。

其实喝酒是无法暖心的。若是和你喝酒的是阮籍这样爱瞎说大实话的人,那喝酒真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情。

王戎在心里默念三遍尊老爱幼尊老爱幼尊老爱幼。这时阮籍又说话了:“不说别人,就我们竹林文学社来说,除了你和巨源,其他人不都挺正常的吗?”

 

如果能回到过去,告诫当时涉世未深的自己一句话,王戎最想说的不是“要早点认清朝廷里那群乱七八糟的家伙的本质啊”或者“多存点钱”之类的,而是:不要在社团招新的时间一个人出门,也不要和同样没加社团的朋友一起出门,甚至待在家里也是危险的。那么哪里是安全的吗?不知道,总之足够小心,应该就能避开各种社团的招揽吧。

应该……但王戎终究不会知道他到底能不能了。其实理智地分析,应该是不能的,毕竟他从小就是作为一个神童出名的。有这样的条件,想不被社团盯上是不可能的。

而且他当时正是热爱作死的年纪。在社团招新季开始不久他就作了一个大死,虽然这次作死实际上没有对他产生太大的影响,但事后回想起来他总是有点后怕。

大约在某个时候,他听说了一个叫钟会的人,于是拉上了裴楷去拜访人家。那时他大概是十岁出头,裴楷比他还小。两个小孩子去拜访一个陌生人,最后顺理成章地迷路了。

他们在洛阳的某个僻静的角落停下来。发了一会儿呆之后,王戎听到有一个温厚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唤他:“阿戎。”

王戎转过头去,没有人。

裴楷道:“你怎么了,忽然转头?很吓人啊!”

那个声音又唤道:“阿戎。”

王戎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裴楷说:“是啊,但那人不是在前面吗?”

王戎这时也看到那个人了。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书生,衣着并不华贵但是十分整洁,款款地向他们走来。他笑了笑,说:“那一定是阿戎听错了。”

王戎说:“我不认识你。”

那人说:“我却认得你。没关系,你以后会认得我的。现在,你有兴趣加入算命社吗?”

“算命社?”

“官方名称是预言社。”那人笑笑,“你知道意思就行了。”

“不知道。不感兴趣。”王戎说。

那人似乎丝毫没有介怀。“我知道会是这样。”他说,“你们是要去找钟会吧?刚好我认识他,我带你们去吧。”

 

“山巨源你从哪儿给我找了这两个大麻烦来啊!”

钟会将王戎和裴楷上上下下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弄得裴楷浑身不自在。过了好久钟会说:“要不我给琅琊王氏和河东裴氏各去一封信,就写‘你们家孩子在我这边交钱放人’?”

山涛说:“可以啊。”

钟会补充道:“用你的笔迹写。”

“模仿别人笔迹是你们书法社的必备技能吗?”山涛感兴趣地说,“我刚刚问他们要不要加入算命社,被他们拒绝了。所以你要不拉他们进书法社?”

裴楷:……你压根儿没问我好吧!就这么被包含在“们”里面了吗!

钟会冷笑:“我自己都不想待在书法社。社团活动对我想要拯救世界的梦想一点儿帮助都没有。”

山涛问:“你确定你的梦想是拯救世界而不是毁灭世界?”

钟会冷哼一声。山涛又说:“这俩孩子大老远跑来找你也不容易,你起码对他们说些什么吧。”

钟会想了想,蹲下来对王戎裴楷说:“我觉得你们能当吏部尚书。”

【TBC】

(巨源和这段故事其实可以没什么关系,纯属我私心想让他出场。)

(一个人可以不止加一个社团)


 @幽香 我发出来了哈哈哈哈快夸我

沧晗

【魏晋/琇攸】川逝

羊祜离开在十一月的末尾,那天下了很厚的雪,当消息传到中护军耳朵里时,他已经感觉不到太深的悲哀。

大家为这场丧礼演习已久,仆从拿出备好的棺木与礼器,而夏侯夫人则同她的女儿一起将事宜安排地有条有理。羊发的儿子们即使与她有些龃龉,但在这件事上两家并未有什么争吵,一切循规蹈矩地进行了下去。

他最后一次再看了眼钜平侯的棺木,很快牛车就会载着它驶往故乡,羊祜最终还是不想成为北邙坡上的一座坟茔。看着从兄的夫人带着女儿远去,当中护军迈开腿时,蓑衣上的雪花被纷纷振落下来。

除去蓑笠,又解下填充禽绒的外袍,他才回到温暖的车中,随着风雪加剧以及牛车行进,他再也看不到羊叔子的府邸了。他只能凝视自己手间的纹路,回...

羊祜离开在十一月的末尾,那天下了很厚的雪,当消息传到中护军耳朵里时,他已经感觉不到太深的悲哀。

大家为这场丧礼演习已久,仆从拿出备好的棺木与礼器,而夏侯夫人则同她的女儿一起将事宜安排地有条有理。羊发的儿子们即使与她有些龃龉,但在这件事上两家并未有什么争吵,一切循规蹈矩地进行了下去。

他最后一次再看了眼钜平侯的棺木,很快牛车就会载着它驶往故乡,羊祜最终还是不想成为北邙坡上的一座坟茔。看着从兄的夫人带着女儿远去,当中护军迈开腿时,蓑衣上的雪花被纷纷振落下来。

除去蓑笠,又解下填充禽绒的外袍,他才回到温暖的车中,随着风雪加剧以及牛车行进,他再也看不到羊叔子的府邸了。他只能凝视自己手间的纹路,回忆最后一次去看堂兄时羊祜说过的话,不知道对方从哪里得知他在宴会上讽刺杜预,打趣他几句后才斥下仆从,强打精神地嘱咐道:“如今你是洛阳羊氏唯一身居高位的人了,行事要多加考虑。你骂陛下新任的镇南大将军,即使圣眷不移,也难免使天子有所介怀。”但随即羊祜沉默了下来,“我其实没有资格说你什么,因为当初在襄阳,我也因恣意而犯下许多错误。可是稚舒——”他干瘦而细长的手指勉强抓住了中护军的袖子,羊琇连忙握住了对方。“——我希望你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逝者如斯夫……”

逝者如斯夫,没想到从兄今日已叶落归根,那他羊琇又该去往何处呢?

 

 

咸宁五年十一月,西北大患已除,司马炎立刻通知诸将率军二十万,兵分五路,大举伐吴。六年正月,又令益州王濬顺江而下,破巫峡铁索阵,与琅琊王司马伷和安东将军王浑同逼建业。三月壬寅日,孙皓素车白马,衔璧牵羊,于王濬营门投降。至此,东吴王气黯然收,牛斗三分的传说彻底曲终人散。

四月逐改元太康。

 

又七月,谷登仓实,天子尝新,荐于宗庙。

青阳之末一扫六合,虽司马炎已犒赏众将,福赐百官,但洛阳城中的庆典筵席却从未嫌多。今年尝祭日天子誓要淫祀先祖,又于七月十三芙蓉殿内设宴三日,以吴越之女为侍婢,令与宴官员皆着江东葛,时间虽是九夏后,但殿中处处都是花团锦簇,目之所及皆为佩玉鸾鸣。

中护军坐着高位,却焦躁难安。他与伐吴之利无关,本就是宴会上可有可无的人,又眼见心仇者案前躬逢若云,酒席才过一巡,连主食都没有吃到便溜到了偏殿去,只托了熟识的小黄门去给他取了美酒来,在冷清处就着主殿喧哗的音色独酌。

然而没想到,片刻后还有一个人寻到此处,羊琇靠着窗楹、虚着眼睛瞟了下,便抱怨道:“你个宋玉找我这个哀骀它干嘛?”

裴楷忍俊不禁,他也学着中护军的模样歪坐着,不过叔则琼姿玉影,即使坐不正也不像羊琇那般难看。“你若是哀骀它,那不止卫国女纷纷愿为妾,连周王都要嫁公主给你。”他说完又低下头看先来者手边的酒食:一沓十八子樏中放着天南海北的下酒菜,而那壶酒则奇香无比,似是古酿。他询问来处,中护军点头:陛下践祚初年,在窖中发现了几十坛魏明时期的百末旨,便分了我十五件;如今,我们这部分人,难学桃杏结春意,只能从百花酿里寻冬风。说罢,他便饮下一觞。

裴楷听懂了他的意思,也有些惆怅:“算一算,我们在宦海中浮沉亦有二十载,功绩有限,才学疏芜。年初汲郡竹书出,陛下问了多少人都不能解读,只有卫恒认得;又逢伐吴典功,有个叫石齐奴的俊美英才被圣明多次赞誉……”才华横溢的人更能感知自己学识的不足,容貌艳丽的人更易发现时光的流逝,羊琇庆幸自己哪方面都没有裴右军的烦恼。

“青年才俊多了也好,我就早日乞骸骨,当效陶朱公携美泛游,或归于泰山修身养性。”

裴楷又笑了起来:“中护军果真喝醉了,你要走,也问陛下答不答应。就刚才你迟迟未归,圣上都询问过稚舒的行踪。幸好何侍中机敏,不然你得记个失职。”

羊琇笑了笑,他知道右军将军处处与人结善,只是现在他心底的野望怕是料事如神的裴叔则也猜不到。他忽然记起了之前的疑问,便问对方也离开宴会的缘由,只见玉人叹了口气,“他们一群人正怂恿陛下让归命侯作诗呢。”

归命侯便是那孙皓北上后的封号,褒讽之意,咸人皆知。那吴主的才华诗情又不一般,自司马炎得了他后,便常常拿归命侯当个新玩具使;孙皓性情虽悍戾,但成王败寇,羞辱自明。羊琇见裴楷的神情,知道殿中的玩笑怕是又开大了,而风神高迈的右军定不欲掺和。

他仰着头,后脑枕着窗楹,醉意朦胧地喃喃道:“也不知道齐王现在——”他话还没有说完,叔则奇怪地看着中护军。他佯装酒酣,“——如何作想?前几日我还见他去看望叔子的故宅,今日看这庆典上功臣满座,唯独没有羊公。”

裴右军以为他不过借齐王之口念怀钜平侯,便笑话起他也学那王濬矫功。

 

 

宴会到了第三天,羊琇只觉索然无味,他提前称病推辞,却与齐王约好相会于城西南外的别馆。

黄昏暗沉,商风吹散了夏余的闷热,司马攸带着十余员手中各自拿着东西的仆童在宵禁前出了广阳门。主人连忙殷勤地迎入齐王,引着贵客层层入内,只见司马攸凝神观望此处的景致,半晌后才叹息道:“中护军城内的宅邸已是京中无二了,这处别馆竟然更胜一筹,比肩昆仑山上的阆风苑。”

主人有些得意,他这别院是前朝三公的私宅,屋檐似青琳,房室若紫朱,梁上的蛛网也结得比它处更大。经他多次修葺,佐以瓀珉异宝;加之南临洛水,形似龙蟠,气势更加恢弘。走了一刻多钟,众人才来到后院,竟见此处直通河岸,烟波浩渺,阵阵凉风将廊前绫罗都吹拂起来。

“这地方也只能夏天来了,冬天得把人冻死。”

见他抱怨得天真直快,桃符不免笑起来,他正巧站在那扬起的杏红丝帷前,明灯之下,轻纱与玉容红白相宜。羊琇再次意识到他真的很年轻,眼眸如江水般深邃而明澈,却无奈身陷囹圄,大部分时候不得痛快。

“舅舅,”司马攸见他似是在沉思什么,不免先提议道,“不如先祭故人,再论其他。”

中护军点头,他和齐王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众手持祭物仆从,来到了洛水边上。等前边的步骤由齐王主导完成后,羊琇示意十数名美婢将一早便准备好的河灯取来。司马攸先将献给祖父母的灯放走,再取了写好他父母名称的灯,赫然是景帝和羊徽瑜的名号。中护军懂他的意思,心底一时唏嘘。齐王虚怀若谷,除了一干司马家的人等,竟还同时纪念了许多人,如傅嘏、石苞、邓艾等。最后,桃符放走了一个写着夏侯太初的灯。

“在我记得稚舒舅舅以前,母亲告诉我夏侯玄也是我的舅舅。”

他黑亮的眼睛追随着灯光远去,而悠远无际的洛水,仿佛真的可以连通幽冥之地。羊琇心下一动,他走过去拉住了桃符的手。“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二人相视一笑,便揭过此篇。

羊琇要祭奠地不过是羊氏众人,他凝视着自己的灯顺流而下,逐渐与下游百姓放的汇聚在一起,即使每一盏只如萤光,但千门万户都有所思者,洛水上下亦如星瀚般灿烂而壮丽。

二人相携回到堂皇的屋室中,又分头褪去小祀用的玄色袍,换上了节日的礼服。等再次于亭榭中相会,年长者着赤缘的鱼白裙襦,腰系翠青带,倒是文雅不少;齐王却穿了件青缘的鹰背色深衣,硬生生压下仪表的风流。相互见礼后羊琇邀贵客上座,布下麟文席和华芜香,又令女乐陈列于帷屏之外,在绫罗帐中以驼羹雀鲊等奇珍款待他。

只惜未过太久,司马攸却放下了手中的牙箸。自从羊琇帮他掩盖孝期服散一事,二人亲近了不少。

“只怕这样纯粹令人欢愉的景致我看不了多久了。”他的叹息让羊琇很是不解,只能由齐王继续解释道,“原先属于齐王府的掾属已经散落,想必不出两年,我就会被逐出洛阳。”

他的眼神已是纯粹的凄凉,面上包藏愀凄与讽刺,羊琇想到原先文王时期便辅佐桃符的嵇喜已被司马炎征召伐吴,而曾经同齐王在学术上情投意合的卫恒亦作了黄门郎。如今朝中还能为司马攸说话的也只有诸位节臣,可偏偏这些人的势力微弱;而朝中大权又基本上被氏族垄断。羊氏是泰山名望,自然与其他门阀来往密切,他早已得知多数人无意接触司马攸,至多观望齐王的生死。

“舅舅?”司马攸看着中护军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比他还凝重,连捧在手中的碧筩杯已经倾泻、将浅青色的袍子染出熟红也不知道,他小心翼翼地为年长者扶正了杯盏。

可是齐王是无法体会羊琇心中的惊涛骇浪。他喘了一口气,将桃符为他满上的佳酿一口吞下,却什么话也说不出。他能说什么呢?那一瞬间涌上的酸痛与愧疚是不能明言的,藏在中护军心里的秘密足以吞噬他们现在微弱的纽带。

从一开始,他就是羊氏抛给当今天子的联系。

“齐王殿下,”羊琇坐直了身子,他极少正襟危坐,恐怕连他自己都很难想象会在一场私人饮宴上,在女乐和珍馐中,严肃地说起山盟海誓,“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抛弃您的。”

 

 

他做了梦,在梦里他回到了甘露二年,那时他刚刚被泰山郡举为上计吏,得意洋洋地在司马府中的后院同何劭练着剑。这是他才得来的一把古剑,剑首用黄金和宝石装饰,然而剑身却其貌不扬,有不匹之嫌;只有羊琇自己知道它有多顺手,再将何敬祖第九次打败后,他将注意力投向了在一旁枯坐的司马炎。

见到新任的给事中愁容满面,羊稚舒心思通透,怎么会猜不出对方的烦恼,他对着何劭嚷嚷没意思,体弱的发小喘着粗气便要叫司马炎来同他练。谁知一向维护何劭的司马炎并没有理睬他,而是继续陷入沉思。

“安世,你还在担心仲思的事吗?”敬祖问着,他满脸通红地走过去喝了口摆放在桌上的凉茶盏,然而对方仅叹了口气。

羊琇笑了笑,他拿着手中的剑,端详剑柄的装饰。

“你把他想的太蠢了。”何劭和司马炎同时看向了正在观赏手中利器的给事中,司马炎冷脸问了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却只是勾着嘴角,片刻才拿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俩人,“仲思去东吴为质,吴主定然不会伤他;大将军平淮南叛乱,也一定能够成功。这些道理安世当然都想得到。”他骤然收起了宝剑,然后走到了两个发小的身边,司马炎的眼睛里还凝滞着霜寒,但是冰川之下却孕育着某些嬗动的风暴。羊琇先从漆盒里拾起一个杏肉脯,摆放到石桌上面,然后又捡出一块桃脯,将它摆到杏脯的左侧。“你在想大将军究竟会选择哪一个。”

司马炎扬起眉毛,他倏忽间爽朗地笑起来,随手为自己这个发小倒了一杯茶。“依阿琇之见,吾又当如何?”

羊琇也不着急回答,他坐下来剥了一个橘子。“你前几天不是已经给你老丈人写过信了吗?”

何劭不太清楚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但他刚坐下来就听到司马炎叹道:“可惜弘农杨氏的势力更多在关陇,而如今大将军急于拉拢河东、兖州等地的家族。”说完他便将脸朝向把橘子剥得惨不忍睹的羊琇,他瞧着不像样,便将那水果从稚舒手里拿了过来、替他分成三份。羊氏的幼子斜眄着他,过一会儿才接过司马炎掌中的橘瓣。

“引荐的事情我自然可以办到。”羊琇的下巴傲慢地挑起,他胸有成竹的时候总是神采飞扬,即使态度令人不爽,可从结果看他总是靠谱的,“但能不能把握住,就看大公子你的造化了。”

三人又呆在后院说了会儿话,临走时何劭在门外轻轻牵住了羊琇的衣袂。他见敬祖有话说,便不急着上车。“你和安世是不是谋划的太早了?”他的神情有些复杂,似乎在忧虑什么,羊琇自然不客气地回敬道:“早什么早,等桃符长大了,他司马炎的事就难办了。”说罢他望了望四周,“氏族的力量也是大将军的倚势,若这些人都支持安世,怕是大将军再偏心也无力回天。”

 

 

他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意气风发的少年经历现在回忆起来恍若隔世,他叹了一口气,想不到人到中年,他竟要对付的是自己的过往。可谁叫他蓦然抬眼,在咸宁二年的正月,看见了雪地里绽放的桃花。

待羊琇在婢女的服务下穿衣梳头,已过了半个时辰,透过铜镜,他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恣意的自我。他常食丹脂,沐浴琼膏,无奈青丝滋生华发,而眼睛也变得疲倦。不过,他无意于追悔逝去的时光。

从玉鉴前离开,他打开向南的窗户,从高楼之上可以眺望洛水边昨宵欢宴的亭阁,羊琇清醒地记得自己的誓言——结盟只结地与天,天地无从衰死年。从此再无权宜之计。君令,或不可违;恩义,或不可逆。即便如此,人还是应当追随自我的心意,不可不问一己良知。无力绝处逢生,拟作蟪蛄与学鸠,至少不得加深齐王的痛苦与灾患。

仆从前来禀报齐王已洗漱完毕,别馆主人点点头,请他共进朝食。

 

 

太康元年,冬十月,中护军命亲信给北军中候成粲悄悄送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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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就是最后一章了,羊琇刺杀杨珧的光荣事迹,然后和司马炎决裂——当然这部分我加了许多大胆的脑洞,比如大胆猜想羊琇的意图,洛阳诸位臣子的勾心斗角,还有最终羊琇的死因,慎入啊,怕你们被雷。

啊,羊琇死后一年,司马攸也死了。司马家真是绕不开一年梗和十年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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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盟只结地与天,天地从无衰死年。

天长地久不可问,此盟万古犹留传。

——《金云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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