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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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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哩个乱乱

起先只是 觉得图四老狄表情又欠打又可爱

然后就忍不住沙雕了一下…

(别打我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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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狄/裴狄】《击鼓》七

避雷:魔改史向+3P+生子。具体食用说明见第一章

没有什么感情是掉一次悬崖不能促成的

【柒】与谁同

TBC.

我特么到底怎么了这么正经的谈恋爱都说我敏感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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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感情是掉一次悬崖不能促成的

【柒】与谁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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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哩个乱乱

“裴少卿莫生气,生气伤身。”

————————————

给四时花第二章涂的插图吧算是,图二全图走链接 ,老狄上半身角度有一点参考大秦帝国王八夫妇的截图,手部动作参考了其它素材

(以前画过一张类似角度的尉狄,现在看看真是黑得不能再黑的历史osz

别屏了撸否爸爸,我是良民啊

“裴少卿莫生气,生气伤身。”

————————————

给四时花第二章涂的插图吧算是,图二全图走链接 ,老狄上半身角度有一点参考大秦帝国王八夫妇的截图,手部动作参考了其它素材

(以前画过一张类似角度的尉狄,现在看看真是黑得不能再黑的历史osz

别屏了撸否爸爸,我是良民啊

展哩个乱乱

【裴狄】《四时花》二

分四章,一章一个一发完的小故事

前两章是试阅,如安利包不窗的话后两章要晚一些放。

号外,你裴把狄【哔】怀孕了(假的)

-------------全程擦边--------------

【贰】《芙蕖子》

夏日光远天长,临到了平日暮色阴沉的时候也依旧霞光满天,穹顶交金织红的云彩一朵衔一朵地铺成一张流光溢彩的画,好似随时都能从中钻出个飞天仙女来。不过,锣一响,该收摊还是得收摊。晚霞照映下的伊水渠边聚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手脚快的船家已经抖开油布幔盖船,手脚慢的还在清点忙活一天的收获。一个年轻汉子绑着船桩,冲不远处的荷花丛中大吼:“哎何老三!还不快点!等着武侯来你睡水里吧!”

一阵簌簌抖动,披满...

分四章,一章一个一发完的小故事

前两章是试阅,如安利包不窗的话后两章要晚一些放。

号外,你裴把狄【哔】怀孕了(假的)

-------------全程擦边--------------

【贰】《芙蕖子》

夏日光远天长,临到了平日暮色阴沉的时候也依旧霞光满天,穹顶交金织红的云彩一朵衔一朵地铺成一张流光溢彩的画,好似随时都能从中钻出个飞天仙女来。不过,锣一响,该收摊还是得收摊。晚霞照映下的伊水渠边聚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手脚快的船家已经抖开油布幔盖船,手脚慢的还在清点忙活一天的收获。一个年轻汉子绑着船桩,冲不远处的荷花丛中大吼:“哎何老三!还不快点!等着武侯来你睡水里吧!”

一阵簌簌抖动,披满霞彩的浅碧深红中钻出一只小舟,舟上的中年人正奋力挥桨划向岸边,满渠水波荡开圈圈绚烂。“整啥呢?”年轻人瞪着他的船问,那里头躺着几只新鲜莲蓬。何老三把莲蓬往怀里一抱,猫着腰跳上岸,“家里婆娘想吃……”话音未落面上划过一道劲风,差点又把他刮回船里。他踉跄着站到一边,发现面前停了匹狂打响鼻的白马,马上跨着个黑衣服的人。他没敢再往上看,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黑衣服翻身下马来到他跟前,头上紧跟着罩下一片黑压压的伞影。“你这个,怎么卖。”对方指了指他怀里的莲蓬,声音低沉。

“回贵人的话,这个不卖,是奴摘给……内、内人吃的。”何老三低声下气道。对方嗤了一声,语气有点不耐烦:“你难道不是这的商家?哪有商家不卖货的!”

何老三扑通一声跪下,头低得更低:“回贵人,今日已经收摊了。就这几个也没、没法称,贵人不如看看别家……”话没说完被暴躁地打断:“别家早走人了!你想要多少钱,说!”

“啊?”何老三畏缩地往两边撒了撒眼,还真如这人说的,其他商户早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没走的看到他这边情形也加快了收摊的动作。他为难地看向这不近人情的买家,这一看又把他吓了一跳:来人白发白面黑脸色,要不是长得俊倒活像个白脸鬼。

裴东来发觉他眼神惊恐,心头那股不耐烦瞬间窜成怒火,伸手一拽便揪着人领子提起来,还没开口何老三就被吓得哇哇大叫:“都给你贵人!都给你,不要钱!”旁边那个打伞的青年见状连忙上前,低声道:“少卿莫急,被相公知道不好吧。”

“哼。”裴东来将人甩在地上,莲蓬骨碌滚得到处都是。他看着何老三手忙脚乱地拾着莲蓬,耳边是张训的劝告:“少卿不如明天再来吧,都收摊了,也快禁夜了……”

他言之虽有理,但裴东来依然懊恼。上次忘了,这次又空手回去,免不得要让狄仁杰失望。他望了一眼水渠,娇粉的荷花已经染上了暮霭沉沉的灰,漫天霓光正在退却。“喂,”他唤了一声何老三,“哪个是你的船。”

何老三抬起头,向前指了指。

“借船一用。”裴东来说着抽出横刀,何老三慌忙抱头趴下。“噌”的一声,船桩麻绳断为两截,裴东来划向荷花丛。奈何他撑船技术实在不够高明,被花丛夹得进退不得。张训正欲逮何老三帮忙,忽见白发少卿腾身而起,人如轻燕,一柄横刀化作四抖寒光削向绿荷红蕖。霎时间,叶倾珠,莲折腰,缀瓣青蓬扶风倒。裴东来捞起朱碧一把,踏船再起,横刀随他半空旋转的身形画出一道光弧,惊起渠池连绵的簌簌嚓嚓,小船已逾那黑衣数步。岸边观看的人不由得屏住气息,对即将到来的落水又是担忧又是期待。然而采莲人不慌不忙地在荷花丛中一点,安然跃回舟上,撑桨划向渠畔。

而原先被他削采过的花丛中,只余一只光秃秃的莲蓬迎风摇动。

“好……”招呼过何老三的年轻人蹲在岸边,呆呆地望着水上的黑白身影,脸上逐渐浮上一层歆羡,“好啊!好身手!”

“好!好身手!”围观的众人也纷纷欢呼起来,全然忘了天色已暗。裴东来抱着满怀荷花荷叶加莲蓬回到岸上,张训立即从马上解下一个袋子将它们悉数装进去。“喂,你刚才说这些莲蓬是给你内人摘的?”他冲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何老三问道。

何老三连连点头:“回贵人的话,不错。内人有了身子吃不下油腥,想吃点清气儿的……”

“噢,”年轻人忽然一笑,白面上的黑气骤然退去,竟有几分温柔,“我家那个也是。”

何老三张大了嘴巴:这般脾气这样貌,也有姑娘敢嫁?

不过这种作死的疑问千万表露不得,因此他满面堆笑:“好事好事,莲蓬多子,多子多福嘛。”

张训装好袋子,将马牵来。裴东来跨上马去,一下子又想到了什么,忙问抬脚要走的何老三:“还有个事,莲子……怎么做好吃?”

“啊?这个,”何老三挠了挠头,“煮个稀饭,熬汤,都成。不过内人还是喜欢直接剥了生吃。”

“成。”裴东来点点头,从革囊中掏出一吊钱扔到他怀中。也不等何老三感恩戴德地道完谢,便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袅袅淡烟钻出三足香炉,牵起一缕清幽的甜,在寝堂中悄然弥漫。“哗啦”一声水响,烟香撞入雾中,溶进朦胧的水汽。男人闭上眼睛,细细品嗅着水雾中幽微的甜意。忽然间零星凉意沾到身上,陌生的清香扑面而下。他惊讶地睁开眼,抬头看见裴东来怀抱着最后一枝菡萏。年轻人见他惊讶,便将那朵欲放的花苞轻轻探入他身前。

鲜红倚倒在狄仁杰胸前,娇嫩的葩尖儿轻戳着他的下巴。狄仁杰垂眸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朱粉,一瓣瓣一朵朵,漂入他弥散在水中的乌黑发丝。裴东来的手还在往下伸。他低头轻轻拨开身前菡萏的花瓣儿,屈起双腿夹住水中欲行非礼的不速之客。“别闹。”他凝视着手中绽放的荷花,唇边流露一丝笑意,“你就不怕伤到孩子。”

“我又不碰你。”裴东来俯首吻住狄仁杰的额角,手穿过水流缓缓抚摸他的肚腹。狄仁杰轻轻侧了侧头,让他的吻顺着自己的脸颊下滑。“我给你采了点儿莲子。”裴东来低声说。

狄仁杰摸着他的脸:“采的?”

“嗯,商家都收摊了。”隔着浴桶亲吻总归不过瘾,年轻人性急地托起他的头,温热的唇瓣一路擦去了沾满荷香的水珠。狄仁杰摇着手中的荷花轻打了他一下:“好了,我洗完了,回避。”

裴东来趴在浴桶边,眨了下黑眼睛:“为何回避?”

“我要换衣服。”

“我知道。你都有我的孩子了,我有什么好回避的?”

狄仁杰愣了愣,从桶中捞起一把水往他身上泼去。裴东来哈哈大笑着躲开,扯下布巾绕到浴桶另一侧将狄仁杰包住。“咝,冷,拿衣服来。”狄仁杰抱着肩膀命令道。裴东来搂住男人瑟缩的身子,手臂一勾将人抱起,连带着几朵荷花也一同捞进怀中。“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他小声对冷得直往他怀里埋的狄仁杰道,“就穿这个。”

“……三闾大夫泉下有知,必斩了你这……狂徒……给我衣服!”狄仁杰又冷又气,脸上泛起羞恼的红。裴东来这才挑起浴桶边的外袍罩在他身上,却未将他抱上床榻,而是直接带到屏风后的案几前。青翠的莲蓬堆在案上的托盘里,莲子饱满,鼓鼓囊囊,如同一个个圆圆的胖娃娃,在旁边一摞卷宗的映衬下更显娇憨可爱。

狄仁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愉快地欣赏着满案翠生生的小胖娃。虽然刚用过飧食不久,但那满桌油腥实在没多少对他胃口,兼之夏日闷热,勉强吃下去后总忍不住反胃。莲子虽未入口,但有青翠盈目,清甜的味道早已在唇齿间弥漫。裴东来切开一枚莲蓬,几颗椭圆的青子滚到案上。他有点笨拙地撕开它青绿的外衣,勾出一粒白白胖胖的果实。狄仁杰按住他准备投喂自己的手,将去衣的莲子又掰开,扯出里面一根莲芯。“这个苦,不过可以留着给王溥备药。”

裴东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学着他的手法剥莲子。一粒粒白滚滚的果子落进碗里,不一会儿就堆了半碗。“吃。”狄仁杰掂起一瓣莲子塞进他嘴里。

嫩莲入口,满嘴清甜。裴东来连吃了好几颗皆是如此鲜嫩美味,有点住不下嘴。但看见狄仁杰还在一个劲儿地剥,莲芯都堆成了小山,方才回过神来。“不对啊,带给你吃的。”他把满桌莲蓬拨到自己跟前,狄仁杰笑着推了他一把,“这么多,得剥到半夜啊。”

“没事。你有身孕,别忙活。”

狄仁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几日前,洛阳的天儿热得吓人,一股一股的热浪漫过伊水浮过雒水直跨过漕渠还不消停,狄仁杰也被热得没精打采。可没法子,大暑将至,最热的时候还没到,前面只能熬着。偏狄相为官又是一等一地勤勉,纵然被热气蒸得头晕眼花也绝不放过每一道呈到眼前的文书。如此过了几天,相府的厨子先按捺不住了,偷偷问府里的管事主人是否对自己手艺有所不满,不然何以将每日的饭菜撤下那许多呢?

管事答,热得。可心也是放不下。日日辛劳又不肯好好吃饭,再结实的身子也撑不下去,更何况狄仁杰身子不算得多好。但他劝没用,得亲近人劝才有用。于是一日裴东来“拜访”府上时,他便偷偷说与这位少卿听了。

狄仁杰见到大理寺少卿,总算打起点精神,可还是不太爱说话,聊不了几句就趴在案上昏昏欲睡。让裴东来也不忍心对他动手动脚,只好捏了捏他的小胡子,俯身问,想吃什么?

“莲子。”

“嗯?”

“莲子。”狄仁杰微微笑了笑。这时候,正是嫩莲子出水的日子。一颗水灵灵脆生生的莲子入口,便能将整个夏季为数不多的凉意都纳入腹中。光这么想想都觉得口舌生津,通体清爽。

若要在洛阳城里找莲子,最好的去处便当是东南角的伊水荷塘了。每年夏季都是一派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的美艳盛景。沿岸靠水吃水的商户们在过人头的荷花丛中采摘莲蓬,堆得船头船尾一片青绿,拉到岸上当日就能卖完。正巧那两天裴东来接到集贤坊的案子需要现场考察。案子不棘手,看两眼便能判断出是非。只是从皇城跑到城南着实累人,断完了案他便撑着伞欣赏起了伊水荷景,河风渡面,花香扑面,真真令人心旷神怡。

裴东来一直歇息到身上的热劲儿都消散尽了才骑着马悠悠离坊。当日惬意,不如再添点欢愉,于是他直接溜达到了尚贤坊相府门口。一进府看见王溥正掰着手指头,似乎在盘算什么。而主人则撑着头,发髻中漏下缕缕发丝,一副不爱动弹的慵懒模样。“病了?”裴东来关切地问。

“不算病。”王溥嘟囔道。狄仁杰徐徐睁开眼,朝他笑了笑。这一笑笑得裴东来莫名其妙,下意识地怀疑对方是否又在瞒他什么。他看了眼王溥,想让他先回避一会儿,可狄仁杰忽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腹上,“东来,”他笑容还是悠然的,但有些羞涩,“我有身孕了。”

裴东来僵在原地,眼睛瞪着,嘴巴张着,胳膊伸着,身子滞着,一动不动。

狄仁杰轻握起他的手腕,将那条僵硬的手臂折回他身前。旁边的王溥嘴唇乱抖,说出的话也一字三抖,“你你你……你怎么能……”他颤着手指指向狄仁杰,风池穴一阵作痛。狄仁杰瞥了他一眼,按下他筛糠似的手,“好啦,反正是他的孩子,该让他知道。”

王溥手重重地落下,翻了个白眼,好像要厥过去了。

裴东来艰难地捡起碎裂一地的神智,胡乱拼凑拼凑塞回脑子。他呆呆盯着狄仁杰,对方已然不再笑了,脸上满是难得一见的羞红。他抓向狄仁杰的肩膀,半途又转向对他俩目不忍视的王溥。“喂,喂,是真的?怀英有我的孩子了?”他拼命地摇晃着老医师,对方被他摇得又翻了个白眼,不得不打开他,“行,有!你听他的吧!”他哭笑不得地看了一眼脸上半是错愕半是惊喜的年轻人,手脚并用爬起来,唉声叹气地走出了大门,仿佛一眼都不愿多看这俩人。

剩下裴东来一个人,坐在不言不语的狄仁杰对面,一双漆眼珠儿死死地盯着那张素日狡黠得令人捉摸不透的脸,想从中盯出丝破绽来。可狄仁杰就是不跟他对视,好像还沉浸在自己方才语出惊人造成的羞赧中。“你骗我的吧。”裴东来沉声问,心里却盼着他给一个否定答案。尽管,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抬眸接住他的目光,神情淡然:“不信便罢了。”

“本座当然不信。”裴东来抱着手臂,漫声道,“男人怎么可能有身孕。”

“是啊。”狄仁杰慢悠悠地起身,从柜子里拣着香丸,“与能让人体见光自燃的赤焰金龟相比,男人怀孕未免太不可思议。”

裴东来皱了皱眉。

“与封魔族能轻易混淆真假的移魂大法相比,男人怀孕的确难令人信服。”

裴东来交叉着两手,不语。

“唔,与能把人变兽的东岛奇蛊相比,男人怀孕也是匪夷所思。”狄仁杰挑好香丸,却没有立即放入香炉,而是静静地注视着它们,“当初尉迟跟我说……”裴东来暴怒而起:“不准提他!”

狄仁杰背对着他,没有言语,未几身子被怒气冲冲的白发少卿猛地搂入怀中。“你有我的孩子,还敢提别的男人!”裴东来咬牙切齿地恨声道。

狄仁杰歪了歪头:“信了?”

裴东来紧抿着唇,盯着他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怪不得。他暗暗地想。怪不得狄仁杰这几日萎靡不振茶饭不思,说不上几句话就昏沉起来。对,如王溥所言,怀孕当然不算病。他不是一点不懂,知道这分明就是有孕之人怀孕初期的症状。狄仁杰从他怀中抽出身,将香丸一一搁进香炉中。不一会儿,沉香清幽的芳甜柔柔弥漫开来。“也是啊。前天晚上两次,再往前哪天是三次……还是四次?这还因为天热次数才少了,往前天没那么热的时候,我都怕没法去上朝。”他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却有止不住的笑意:“裴少卿果真是天赋异禀啊。”

裴东来面红耳赤地把他拽进怀里,手上动作却不敢粗暴了,“多久了?”他低声问。

狄仁杰拨弄着他红得滴血的耳垂儿:“一个月。”

“噢。”裴东来不安地摸了摸他的肚子,瘪瘪的,毫无迹象,“那我之前……不要紧吧?”

“要紧我就说了。不过这几天你还是消停点吧。”狄仁杰笑嘻嘻地打开他的手。裴东来看着他不以为意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所以然。“那你,有没有想吃的?”他眼巴巴地问。

狄仁杰回过头,一脸期待:“莲子啊,上次不是拜托你去集贤坊查案时帮我带些。”

集贤坊去了,伊水畔也去了。赏过满塘红蕖冉冉,享过河畔微风习习,自然,也见过万千卖莲船家。

裴东来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两手。

就是忘了买莲子。

 

“那里的店家跟我说这东西煮粥熬汤都好,不过他那内人有身孕喜欢生吃。”裴东来边说着边剥莲子,他现在已经能很灵活地给莲子去衣抽芯了,“他还跟我说,莲蓬多子,多子多福。”狄仁杰可以确定,说到最后这小子的脸一定灿烂得像朵盛放的莲花。

“嗯,是有这个说法。”狄仁杰面不改色地往嘴里丢了颗莲子,咀嚼出一嘴清香。“你想要几个?”

裴东来从后面抱着他,手一伸拣出两个没脱青衣的莲子。“两个吧?”他把莲子并排摆好。胖乎乎的莲子颤了半天,好像两个站不稳的小孩。待它们好不容易站稳,裴东来又摇摇头:“有点少了。”

狄仁杰咀嚼的嘴一停,惊讶,不,是惊恐地看着他。

“四个吧。”刚说完年轻人又摇摇头,“不行,这个数不吉利。”

你还信这个?狄仁杰有点惊奇。四个已经是个令他震惊的数字了,但他倒想听听裴东来还有什么虎狼之词。果不其然,裴东来又拣出四颗青莲子,把它们在案上一一摆好。莲子们颤悠了半天才勉强排成一条直线。“六个。”裴东来满意地说,“三男三女。咱俩的俸禄加起来,养六个应该没问题。”他说着摸了摸狄仁杰平坦依旧的肚腹,思绪已经向远处飘去。这几日他也了解了点这方面的事,头三个月难捱,过了三个月一般就会显怀,那时候怀英可不能在朝堂上呆了,得找个地方好生休养着……或许可以回长安,在终南山下找个幽静的宅子……青莲子们一个个站起来,凹来凸去,生出眉眼,长出四肢,粉雕玉琢的小鼻子小嘴灵动似风荷,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小腿水灵如莲藕……六个小团子手牵着手,都像怀英……

他正一厢情愿地神往着,狄仁杰捡起一个莲蓬往他肩上砸去,把他的神儿砸了回来:“你真当我是个莲蓬啊,生这么多是想累死我?”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也累死你。”

裴东来得意地往他颈窝里埋着脑袋,像只蹭欢儿的大猫一样拱来拱去。“来日方长嘛。”他悄声说。

狄仁杰慢慢抽回莲蓬,往前坐了坐,身子紧贴着满当当的案几。“你想得美。”男人心虚地盯着那碗白生生的莲子,心里迅速盘算着该怎么弥补,“莫说六个,一个都没有。”

裴东来笑意还没收回:“什么?”

话到这田地再委婉也没用,还是先坦白吧。狄仁杰无声哀叹,把头发全数拨到脑后,转身时一脸大义凛然引颈就戮的决绝:“……东来,你怎么会相信男人能怀孕?”

“……”

“好歹是大理寺少卿……”话未说完一道厉风当面劈来,狄仁杰眼疾手快地抄起一只卷轴横格。“咚”的一声闷响,卷轴横断为两截,脆弱的纸张皱巴巴地飘落在地。狄仁杰心疼地看了眼那根被劈断的上好黑檀,肩膀被年轻人死死抠住:“你骗我!”

狄仁杰往一边挪了挪,然而那只手轻易便将他拽回来。“不算骗,我开玩笑的……”男人越说声音越低,心里虚得没底儿,但还是将最后一句可能招来对方暴怒的埋怨吐露出来:“谁知道你真信了。”

“你……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有孕之身,装得那么像!还敢怪本座!”裴东来气结地扔下他,心里止不住地懊恼。他狠狠地捶了一下额头,恨不得捶碎里头那颗轻易就被这只老狐狸忽悠的脑子。前几日盘踞脑海的美好幻想骤然烟消云散,原先水灵可爱的莲蓬现在也变得无比碍眼。他烦躁地扫向它们,狄仁杰连忙按住他。“好了,别气了。”男人滑进他怀里,手臂温柔地勾住他僵硬的脖子。还没等裴东来将自己扒下去,他便轻轻贴住对方额上那块红印。“我错了……”

裴东来一把将他推下去。

狄仁杰又勾上来,固执地贴住他的额头,任对方怎么甩都不撒手,“裴少卿莫生气,生气伤身。”他赔着笑脸,软声软气地说。

裴东来缓缓抬眸,瞪着那双七分小心三分狡黠的狐狸眼,心头火气不知怎么居然真的矮了些许。“那本座辛辛苦苦帮你采莲子怎么算?”他硬邦邦地质问道。

采莲子很辛苦吗?狄仁杰迷惑地眨眨眼,拣起几枚莲子填进他口中:“都给你吃。”

裴东来胡乱嚼了两口吞下肚,余怒又被落入腹中的清凉压下三分,但就这么算了也太没颜面了。他拧着眉把男人拨开,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那一拨拨得狄仁杰身上的外袍歪下半截,露出被他掐得青红斑斑的肩头。见到这景象,火气顷刻便让位给了心疼。他捂住那处淤伤,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

狄仁杰身子一倒,侧倚入他怀中。明明是个男人,耍起这等勾人手段来倒柔得像捧水。白发少卿勾起他的下巴,捏着那里薄薄的皮肉:“那前两天为何吃不下饭?”

“就是热得嘛。”狄仁杰懒洋洋地说,“这么热的天你还三天两头地来找我,我又不是你们年轻人,吃不消,得想个办法……嗯……”撬开唇齿的年轻人不单扫荡了口中残余的莲子清甜,还不忘惩罚似地钉一下柔软的唇瓣。狄仁杰捱不住他咬来咬去的疼,拼命仰起头来挣出一口新鲜空气,而对方的吻则一路畅通地顺着脖颈滑下。沉香的甜香,荷花的清香,混和一点皂荚的微辛,从怀中男人半湿的皮肤中钻出,如绵长柔韧的蛛丝缠绕上来,拉扯着他压得更低一些。最终那个吻刻在了锁骨上,狄仁杰气喘吁吁地推了他一下:“停,刚说了我吃不消。”

“嗯。”裴东来按了按他被自己烙印的地方,“可我也真想你生。”

怎么又提这茬?狄仁杰观察着他的神色,看不出生气的迹象。他干笑道:“不可能的,我是男人。”

“你先前不是还说我天赋异禀?”

狄仁杰快要接不上话了,哭丧着脸道:“可我没那天赋……喂!”身子骤然腾空,裴东来又把他往上一抱,几乎要扛到肩上。狄仁杰慌乱地蹬着腿,奈何腰上手臂如钳。“不试试怎么知道。”裴东来悠声说着,绕过屏风,床榻近在眼前。

“别闹东来,不行我刚洗过澡……喂!裴东来!……”

【完】


展哩个乱乱

【尉狄/裴狄】《击鼓》六

避雷:魔改史向+3P+生子。具体食用说明见第一章

终于写到情敌撕逼了hhh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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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探丸郎

赤丸杀公吏,白刃报私雠。

                         ——【唐】陈子昂·《感遇诗三十八首》其三十四

“死芋头你睡死啦!太阳照腚了还不起...

避雷:魔改史向+3P+生子。具体食用说明见第一章

终于写到情敌撕逼了hhhhhhhh

--------------正文分割线--------------

【陆】探丸郎

赤丸杀公吏,白刃报私雠。

                         ——【唐】陈子昂·《感遇诗三十八首》其三十四

“死芋头你睡死啦!太阳照腚了还不起床!”

“噗。”狄仁杰一头栽到尉迟真金胸前。男人捏了捏他笑得一抖一抖的肩膀,中气十足地朝门外喊道:“等着,就来!”

两人昨晚闹得激烈,眼下还需好好整理仪容。净过面后狄仁杰把尉迟真金按在自己身前,抄起一把梳子给他顺理头发。往日他们欢爱时,狄仁杰总喜欢扯开男人的发髻,欣赏红发如流散的霞火倾泻到自己身上。但尉迟真金不乐意,说梳头麻烦。他那一头红毛和他本人性子一样硬扎,事毕光理顺就够人烦的。狄仁杰不想放弃眼福,只好哄他结束后自己伺候他梳头。两次三番下来,便成了惯例。

如今也是。狄仁杰面前红发分成两拨,一拨捞入掌心,梳齿细细地楔入那些深浅不一的缝隙。他梳得很慢,以防不小心扯痛了男人。起初尉迟真金还不信他会伺候人,待他上手后又嫌他动作磨蹭,可身子却惬意地放松下来。狄仁杰低头微笑,长发荡到身前,弯弯绕绕地落在手中一匹红缎上。尉迟真金捏住一缕滑到自己颊边的黑发,还给他。

他怔了怔,头垂得更低,没有去接。乌墨般的青丝接二连三地落入红发,纠缠不休……“胡闹,一会儿还是你给本座梳头。”尉迟真金摆脱他掐自己鼻子的手,抱着他一个打滚儿。腿间又被对方坏心眼地乱顶,狄仁杰立即哀声求饶。男人意犹未尽地枕着他的肩,抬手,看见一条细细的金链绕在自己手腕上,延到榻上的一段末尾拴着颗小小的金球,球上一双并蒂金莲灿烂地绽放在满床红黑缠绕的发丝中。他得意地笑了起来,手指滑过发丝夹住香囊。“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有板有眼地念道。

居然会念诗了。狄仁杰把他重得要死的脑袋从自己肩上推下,伸手拉过他探向香球的手臂绕住自己。“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他低声接上,与身上人五指相扣,莲花抵在他们掌心中。

“征夫……”狄仁杰立即按住了他的嘴。“后面就别念了,不好听。”尉迟真金咬了下他的手指,狄仁杰连忙收手。“哎,你说苏武李陵写这些诗干啥,莫非他们和我们一样?”狄仁杰一点他的脑门,嘴上先笑出声:“乱讲,苏李怎么会写这些。这都是后人的愿望,怕实现不了又没人知道,才假托他们的名。”

尉迟真金歪着头,抓回他胆敢教训自己的手不依不饶地又咬了一下。“那我们比那些人都幸运,不是苏武也不是李陵,不用有国难归有家难回,也不用天各一方,嘿嘿……”他抱着狄仁杰又翻了个滚儿,链球在腕上摇晃闪亮。

“怀英。”

狄仁杰一惊,方从回忆中脱身。尉迟真金疑惑地侧过头,他忙把那缕发接回来。“待会儿你换件衣服,那件红的太显眼。”尉迟真金道。

狄仁杰梳完了一边,捞起另一边的红发:“他们知道我是豫州刺史。”

尉迟真金揉了揉眉心,可越揉眉间烦闷却越紧:“说真的,我找了你那么久,刚听说你出……出现在洛阳,还没想好怎么办你就来豫州了。”狄仁杰听见他低声冷笑,“也好,省得我还得在洛阳动手。”

梳子缓缓一停:“你不知道我在鬼市?”

“不知道。”尉迟真金说,“只听说你出狱后查办焚尸案,妖后登///基后你又消失了,我还以为她又玩兔死狗烹那一套。”他叹了口气,“再找不到你,我的人就要逼进上阳宫了。”

“你参与过焚尸案?”狄仁杰眉头锁得不比他松。

“没有。”尉迟真金摇头,未理的红发从狄仁杰手中滑下,但对方并不在意。“我根本不知道沙陀那小子留有这么一手,还害得你差点见不了光……”狄仁杰掰过他,急切问道:“那沙陀知不知道你和水月都活着?”

“……他不知道。”尉迟真金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他说着扶住狄仁杰,不出所料掌下的躯体紧绷得像块铁。“好了,不说这些了,你有没有想过你是怎么来豫州的?”

狄仁杰动了下嘴唇:“没。”

“我刚到豫州没多久,你就来了。”尉迟真金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奈何狄仁杰还是铁板一块僵着不动。“几年前,我就发觉有人在调查我们。我本来想杀了那小子,但我那时还不能动京官。好在他那时人微言轻,又拿不出证据,所以没人理他。”他静静地注视着狄仁杰逐渐清明的眼睛,想在里面找出惊讶,“后来他翻阅了大理寺以往的卷宗,知道了你我的事情,他猜到我可能还活着。当终于得到机会后,他向妖后提议把你送到豫州,以此来……引出我!”

“可,可东来怎么会知道你在豫州?”

“所以我才后悔当初没直接杀了他。”尉迟真金抬了抬嘴角,“能有本事帮你断案,自然也有本事推断出我可能会去哪。”他松开手,转过身把头发撩回身后,等了一会儿才感到梳子重新贴上头皮。狄仁杰没说话,他也保持沉默。待两人都装点整齐准备出门时,尉迟真金忽然回过了头。

狄仁杰一身白衣素带,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脸上的光都被他的身影遮挡。男人拉住他的手:“待会儿好好跟着我。”

 

出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水月一张黑气冲天的脸,恁谁见了都不怀疑若是屋内两个人再磨蹭半刻她都会操刀进去砍人。“水月,好久不见。”狄仁杰温声笑道。见到一直以为生死未卜的故人总归是件开心的事,哪怕故人已被风霜打磨了昔日的明丽,看见他时黑脸上还压下几分阴沉,但在狄仁杰眼里看来她还和在大理寺时一样,明艳热烈,生气时好像只瞪眼的小老虎。

水月懒得说话,对他点了个头算是见礼。“审完俘虏了?”尉迟真金问。

“审完了,没审出什么。留在后院等你处理呢。”水月一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你昨天怎么走山后那条路,不是不好走吗?”尉迟真金又问。

“你要是出了事,密道那条路可能也暴露了。你要没出事,我走山路也没什么坏处。就算是有绝壁,我的人也不怕。”说完感觉身边阴影一重,水月抬头看见尉迟真金正蹙着眉:“你一走此地没人守,被人发现了岂不是更危险?”

“这大山沟的能有谁发现?”水月不甘示弱地把他戳离自己半臂,“昨晚老娘左等右等等不回人,我不出去找弟兄们也得催我出去找。还有我看更危险的是你,今天不肯起床,指不定哪天就被狐狸精骗得晕头转向给拐跑了呢。”她嗓门大,说话时已经引得附近人来听,听到最后一句周围已是笑声一片。尉迟真金翻了个白眼,回到狄仁杰身边,发现他也在笑。

“你笑什么?!”

“嗯,笑水月和沙陀真像,说得你还不上嘴。”狄仁杰眨眨眼睛,接着就被恼怒的尉迟真金用力搂住了腰。他努力维持着平衡,抬头时正好接到水月狠狠甩来的眼刀。

后院跪着七个人,皆被麻绳五花大绑,中间一个鼻青脸肿的正是火海逃生又带人返回树林的领队。听到脚步声他先抬起了头,“使君?你还活着?!”他发现狄仁杰身着与这几个山贼无二的白衣素带,瞪大了眼睛,“你和、和他们一伙的?”旁边几个俘虏听见他的话,也纷纷抬起了头。狄仁杰脚步微滞,又向他走去,尉迟真金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叛徒!奸细!枉我们弟兄舍命保护你!”见狄仁杰乖乖地站在那红发贼首身边,领队心中怒火中烧,破口大骂起来,“人模狗样的混账……唔!”他重重撞倒在另一个俘虏身上,邝照又往他肚子上踹了一脚,踹得他满嘴喷血说不出话才把他拽回原地。“这人是领头的,嘴最犟,怎么揍他都不出声。”水月对尉迟真金道。红发男人上前掐住领队的脸,挤出的血沫滴滴答答淌了一地,“怀英本来就是我的人,八年前就是,用不着你们保护他。”他微笑道,“现在跟我说,张光辅那边还有什么安排?”

领队甩开他的钳制,狠狠啐出一口血:“我他妈怎么知道!”尉迟真金擦去脸上的血点子,手掌忽然覆住他的头顶,“咔嚓”一声轻响,领队歪着脖子软倒在地。

“都杀了吧,确实没用。上次摸到红丸的在哪?”尉迟真金抬手一招,邝照立即带着几个持刀汉子割断了剩下六个俘虏的喉咙。“哎,别去,血脏。”狄仁杰抓住拦在身前的手臂,却被强硬地又挡回去几步。他瞪着近在咫尺的碧眼,似乎不敢相信这是昨晚还与自己温柔缠绵的人。尉迟真金盯着他惊愕的面孔,眉毛一挑:“吓着你了?”

“……尉迟!”狄仁杰猛地推开他,尉迟真金一个趔趄,踩进满地污腥。“他们无辜!”

“昨晚死伤的七个弟兄可不这么想。”尉迟真金神情渐冷,碧眼也失了轻佻,“不杀他们难道留着养?还是割了舌头放回去?”他忽然一笑,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便朝最边上那个持刀人招招手。皮肤黝黑的青年立即上前,向尉迟真金行礼。“张开嘴给他看看。”

青年面向狄仁杰,张开了嘴巴。黑糊糊的口腔如一个黑洞,里面空无一物!

狄仁杰冷汗骤下。

“你别看他没舌头,八年前他可有个当羽林卫的阿兄。”尉迟真金按住青年的肩膀,将他别到身后。“你知道那件事,十几个羽林卫一起喝酒,其中一个嫌废了皇///帝却没得到犒赏,还不如直接去伺候庐陵王。被人告发后说话的砍头,他阿兄那些没说话的被认为知情不报,全部绞死①。他去给兄长喊冤,结果被下狱拔舌。”他摸了摸青年的脸,对方顺从地低下头,“在牢里呆了两年染了病,被扔出来等死,邝照捡到他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邝照,”他勾勾手指,邝照大步来到他身边,“跟老狄说说,你经历了什么。”

邝照转过眼睛,与狄仁杰对视。那双眼睛和八年前似无二致,平静而冷淡。当初尉迟真金就是看中他的沉稳,才坚持不让他跟自己来金吾卫,而是留在大理寺守着狄仁杰。上次见这双眼睛里泛起什么情绪,还是在他娶妻的时候。“受你牵连,我一家被流放南方。妻儿染了瘴疠,都死在那里。”他淡淡地说,眼神依然平静,静如死灰,“我钻了个空子想逃回北方报仇,但我丢了过所②,被人当成逃奴抓走。说来也巧,”他忽然一笑,眼底却尽是悲哀,“霍耿的女儿被没为官奴后也在那家当婢女。我找到机会想带她走,但她只求活命,把我告发,我只好自己先跑。领君得知我的事后,想办法找到了我。”说完他侧头看了一眼尉迟真金,对方颔首,他才退下。

“这里的人都和他俩差不多,要么就更惨,反正都是被妖后逼上绝路的。要是一一说给你听,怕是得说个几天几夜。”尉迟真金走出血泊,地上踩出了几个猩红的脚印,“不过等你加入探丸郎,想什么时候听都行。”

探丸郎,相与探丸为弹。得赤丸者斫武吏,得黑丸者斫文吏,白者主治丧。

七百年前被长安令尹赏活埋在虎穴中的鬼魂③,如今从洛阳的权谋征伐的战场中复活,披着一身血腥重新回到阳光下。

“八年前,你带头反对妖后。”男人的手缓缓抚上脸颊,明明是温暖的,却如一条冰冷的蛇,咝咝吐着信子盘住他的呼吸,红发男人与浮屠内阴冷如鬼的监工影像逐渐重合。“她辜负先帝恩情,残杀李唐宗室和朝廷重臣,还逼死亲生儿子,窃国篡位!怀英你说过你要守大唐,现在就是机会!”他一指满院肃立的探丸郎,碧眼中升起疯狂的火焰,“杀了她!杀了她就能还政李唐!不然先帝——还有那些冤魂死都不会瞑目!”

狄仁杰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不用担心风险,探丸郎人数不止你今天看到的这些。长安,洛阳,豫州朔州幽州,淮南道江南道甚至岭南道全国到处都有我们的人,我们还……只要时机成熟,我可以号召天下探丸郎汇集洛阳,剿灭妖后和她那帮乱臣!”尉迟真金捏着他的下巴迫他抬脸,对方并未如他想象一般惊慌地别开目光,“还政李氏匡复大唐,不是你想要的吗,怀英?”

狄仁杰嘴唇翕动,胡子随着他开口抖了两下:“……现在的天下,只有陛下能治理。”

尉迟真金眉头一凝:“你说什么?”

“只有陛下能治理当今天下。”狄仁杰镇定地说。“庐陵王与太子年纪尚轻性情柔顺,即便复临帝位,也会被世家大族和外戚重臣操纵,届时朝堂必定四分五裂,祸起萧墙。而李唐宗族有为者已多被屠戮,至于武家子弟更是荒诞无能,无一人有治世之才。放眼天下,能安顿这个国家的只有陛下一人。”他叹了口气,又道:“如今四海平定,国泰民安,这八年来你也看到了,何必……再生祸事呢?”

“那他们呢?我呢?!”尉迟真金怒气冲冲地卡住他的肩膀摇晃,像是要把他满脑子的治国安邦摇得粉身碎骨,“我们的冤屈就是活该了吗?凭什么我们不能给自己讨公道?!”

“他们已蒙不白之冤!若再跟你行这些暗箭伤人的勾当,只会坐实罪名!”狄仁杰打开他的手,无所畏惧地与愤怒的碧眼对视:“你凭什么觉得人多就能攻下洛阳?国号虽改,但军队还是大唐的军队,大唐军队何等骁勇你难道不知?你觉得你们能比汉代的探丸郎下场好多少!”

安所求子死?桓东少年场。生时谅不谨,枯骨后何葬!

尉迟真金缓缓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再启唇时竟有笑意:“那我就看看,谁敢当这个尹赏。”

“还说讨公道,你和这些人只是想报私仇。”狄仁杰好笑地摇了摇头,“什么是公道,天下为公。如今天下大势已定,你们却擅起兵祸滥杀无辜,是罪……”后半句话止在喉头,同时停止的还有探丸郎们拔出一半的刀。尉迟真金掐紧了手,把这张清瘦的脸掐得扭曲滑稽,就像掐那个犟脾气的领队一样。“我告诉你,这八年来我天南海北地跑,救了这么多人后也想明白一个道理……”狄仁杰不屈不挠的眼神像一泼油,成功浇旺了他心中腾腾燃烧的怒火,碧眼中再次涌起血色。

他拉近男人,声音轻而决绝:“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该顺着你。”

 

夜阑,人静,鸟倦归。

然而瀑布外并不安宁,板桥咯吱咯吱地下坠,如一把年久失修的锯笨拙地切割着湿润的空气,惊得附近鸟雀走兽纷纷往深林里逃窜。两个守桥人最后拉了拉绳子,确定放下的板桥已经在对面固定好,便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瀑布后走出一个探丸郎,他踏上板桥,刚走到一半,颊边厉风骤起!他顾不得脸上擦出的火灼急忙回头,发现一个守桥人已经眉心中箭倒下。

“收……”半截字音被利箭钉死在喉咙里。裴东来眯起眼睛,对准那个拼命收绳索的守桥人又引一箭。尸体软软扑在地上。年轻人收起弓,在林中又蹲了一会儿。待确认对面没有其它动静后,他向身后举起手臂:“张训带士兵先过去,记得我之前说的,走两边,动静小一点,尽量别让他们发现。武将军和羽林卫跟着我。”

 

竹制的屋舍小巧简朴,东一案西一榻,再加上墙上开出的一个竖满铁栏的小窗,便是这间竹舍的全部家当。笔墨纸砚一应俱无,至于每日吃饭时用的碗筷,都要在用完餐后被收走。

狄仁杰倒也不意外,吃完饭就趴在窄小的案边小憩,享受着窗子吝啬给他的一束阳光。太阳下山了就照常上床睡觉,安分得让人找不到理由生疑。探丸郎没打算对他客气,只给了一床薄被,连枕头都没有。好在他们之前把他那件碍眼的官袍官带全扔了进来,正好用来垫头。

他安安生生地过了两天一夜,有人先安生不住了。傍晚他刚爬上榻,门口就吱呀作响。他静静地侧卧着,直到男人把他掰转过来。

“怀英,生我气了?”

狄仁杰用力一抽胳膊,重新侧躺回去,不理他。

“好了,我当时是怕我手下动手,你话说得那么绝……”尉迟真金叹着气抱住他,鼻尖蹭了蹭怀中人柔软的颈窝,“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言罢他感到怀中的躯体颤动了一下,片刻,狄仁杰转过身来,摸了摸他的脸。

尉迟真金立即抓住他的手腕,往唇边贴了一下,见对方没有拒绝他才安下心来。“前天咱俩都急,有些事我没说全。探丸郎多是官家子弟出身,就算没有入朝为官,也或多或少地通晓朝廷内务,不是平常乌合之众。我们杀的都是妖后走狗,不会滥杀无辜。谁是乱臣谁是忠臣,我们分得清。”

狄仁杰笑笑:“那支持你们的贵人是哪位忠臣?”

“……”

天光寂静地褪,屋内只剩下一层朦胧的雾灰,黯淡地蒙在男人的脸上。狄仁杰心中默叹,又翻回身去,他感到尉迟真金还是固执地贴了上来。“她会是个好皇///帝。”他轻声道。

“那又如何,就算她有治国安邦之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窃国贼子!她滥杀忠良,我杀她天下人称快!”

“可她死了,谁能安定这江山?就算你不顾天下治乱,那琅琊王和越王起兵都干不成的事,探丸郎能干成么?”狄仁杰哀叹,说来说去还是绕回来了,

“他们干不成是他们无能。探丸郎不是军队,但取京官首级如探囊取物,轻而易举。”待朝中无人,看那妖后还能凭借何力回天!

“就说那王本立,”尉迟真金眯了眯眼,俊脸上浮起一层解气的得意,“当初明明是他自己有罪,居然还敢记你参他一道的仇。你上书后曾与你交好的同僚要么被贬官要么被下狱,都是他提前搜罗的功劳!我说过,他敢动你我绝对饶不了他。”男人抬身向前,几乎要压在狄仁杰身上。狄仁杰闭上了眼睛,听见他继续道:“后来我查出我被陷害的事,也是他在背后向妖后献策搞鬼。”不然光凭丘神勣一介莽夫,哪来的这等智慧。

“探丸郎如此有为,为何不直接杀丘神勣?”狄仁杰斟酌着问。论作用论作为,丘神勣远甚于王本立,更何况他当年将尉迟真金伤成那般。然而这次尉迟真金没有立即回答,半晌才道:“本来是要杀他,但一来这人防心甚重不好接近,二来当时我忙着和李宵周旋,行动太多容易暴露。”

“李宵?”

“是。我与他达成协议,探丸郎可以助他起事,但前提是他得先把你带给我。”尉迟真金道,“但我不能暴露身份,所以他并不知我是谁。现在想想,”他笑笑,“有点后悔。”

“那多亏他没把我带过来。”狄仁杰盯着已经暗成一团黑灰的墙壁,道,“陛下早有准备,而他起事又如此仓促,就算你派了探丸郎过去,也未必能赢。”话音刚落他就被一股大力猛地翻过来,男人气势汹汹地撑在他身上,黑暗中灼灼的碧眼如锁定猎物的狼眸,“我当然能赢,”他咬出五个字,大佛一倒,帝国无主,军队不击自溃,若不是——“若不是你救下了妖后!”

狄仁杰安静地凝视着他愤恨不已的碧眼,抬手揽住他的后颈。尉迟真金重重地垂下头,脱力一般落到他身上。“我还是那句话,她会是个好皇///帝。”他抚摸着掌下的红发,声音依旧轻轻的。

“草民怎么想她我不管,反正她欠我们的血债必须偿还!”尉迟真金冷冷地说,薄薄的被褥在他手中揪成一团。“我阿耶的命是从太宗皇///帝那里捡回来的,”颈窝一下子被压紧,狄仁杰不由得吸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一直受于阗那边怀疑,为了不让这份怀疑牵连到我,他早早辞官隐退。他劝过我不要受妖后笼络,可我一心想着我不能和他一样窝囊,功不成名不就便缩在终南山脚虚度残年。但结果还不是这样,”血与火的往事如猛涨的潮在脑海中翻腾,他不得不紧紧靠住狄仁杰,“他被人软禁,活活饿死。而我给妖后当了半辈子的鹰犬,却因为她一点怀疑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她不仁不义,我又何必忍气吞声!”

狄仁杰捧起他深埋在衣被里的脸,拇指从他眼角擦过。男人粗重地喘息,身体颤抖。八年的血仇,八年的怨恨,每一日都如毒虫噬心,若不放下就只能以血还血地洗清。“尉迟,你会赔上自己的。”

“那你就留下。”尉迟真金又握住颊边的手,这一把清瘦的温热好歹帮他平复了一下心绪。他偏过脸吻了一会儿他的掌心,才感到左胸急鼓咚咚逐渐平静。“若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这些年我要怎么撑下来,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你……怀英我等了你八年。”他用额头抵住方才吻过的掌心,喉头哽咽得几要窒息。狄仁杰一遍一遍地擦过他的脸颊,低微的呜咽漏出指缝,锥子般刺入耳膜。他紧咬嘴唇,终于把男人抱进了怀中。

 

山间的正午阳光明媚,暖而不灼。一只白鸽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啄着食。可惜它今日来得晚,米粒已经被同伙吃得差不多了。它失望地展开翅膀飞向旁边的竹屋,右翅上圆圆的黑斑在阳光下发亮。

竹屋里的窗口正飘出黍米饭的香气,它探头探脑地观察着,发现香气是从地上传来的,一个披着红袍的男人正坐在一边。忽然间那人抬起了头,一人一鸽目光相对。白鸽警觉地耸起羽翼,随时准备逃走。

但是男人向它伸出了手,手中有一小把黄澄澄的黍米饭。紧接着他把黍米饭倒在地上。白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扛不住美味的诱惑,扑棱着翅膀飞了下来。

它这厢啄食得正欢,那厢狄仁杰正抖开一块血迹斑斑的布进行检查。虽不甚明晰,但也只能画到这程度了。他只能默默祈祷收到它的人能看懂。

白鸽吃完了地上的米,却还没有饱。它眼巴巴地望着那个红袍人,对方真像变戏法似地又掏出一小把米。白鸽蹦到他身前,低头啄向他手心。待它快吃完时狄仁杰将它抱进怀中,迅速在它腿上缠好布条。他抱着白鸽走到窗边,仔细听了一会儿墙外的声音后,将鸟儿向上一托。

去吧,去找你的主人。他望着栏杆间越飞越远的小身影,默念道。

“咯吱。”

狄仁杰回过头,一道修长的身影伸了进来。水月背着光,站在门口。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向她笑了笑。

水月关上房门,还是站在门口,仿佛一寸都不愿接近他。“我问你,沙陀怎么死的。”

狄仁杰安然地立在原地,沉默。

“你不敢说?”水月向前走了一步,站定。突然她大步流星地跨步上前,一拳将狄仁杰击倒在地。她揪着男人的领子,像提一只小鸡般把他拽起来。“你不敢说,他是被你害死的对不对?!我听说他被活活烧死,妖后还扬了他的骨灰,她要让全天下!让全天下以为他是自作自受!”她将狄仁杰重重地一扔,抓着他的头磕向墙壁,狄仁杰没有躲。“他死无葬身之地,他尸骨无存啊……你知不知道……”铁勒女子瘫坐在地上,明亮的眼睛被泪水浸得一塌糊涂。

狄仁杰按了按疯狂跳动的太阳穴:“我劝过他……”

“你有个屁资格劝他!”水月抓起他的脸,狠狠甩了一掌过去。狄仁杰疑惑地摸着被打的地方。“不疼是吧?”水月捋起右手的袖子,一条粗如小蛇的疤狰狞地盘在她手腕上,“看看这个!当初就是因为你我才被没入掖庭,逃脱不成,那些人要挑断我手脚筋!要不是贵人来得及时我早不知道在哪烂死了!因为你,全是因为你,沙陀被剁了一只手,我这只手也跟废了差不多!”她抄起案上的碗砸向狄仁杰,零落的黍米洒得男人满身都是。狄仁杰挡住她挥下的手臂,急声问:“那沙陀是不是你说的那个贵人救的?”

水月掰开他的胳膊:“是又如何?”

这就是了。一个涉身谋反大案的小医官,光凭自己上述表忠心证清白,谁人肯理?其中必有帮扶。“那贵人为何不让他知道你还活着?若他知道你还活着,必不会如此疯狂。”

水月皱起了眉,重新揪起他的领子:“少他妈挑拨离间,说你是怎么害死……”

“住手。”

水月慌忙回头。尉迟真金疾步走过来将她拽开,扶起狼狈不堪的狄仁杰,顺便把滑脱的红袍给他披好。水月气不过,一上前又被尉迟真金挡开。“你还护他?!”她难以置信地瞪着红发男人。

尉迟真金看了她一眼:“等他跟我们走了你想怎么问都行。你先出去,带他们清点人马。”

水月瞪了他一会儿,可对方根本无动于衷。她恶狠狠地剜了狄仁杰一眼,气呼呼地摔门而去。

待她离开,狄仁杰轻轻拨下男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要走了?”

“嗯,今夜再探一探豫州城的动静,若无大事,明早就启程。”见狄仁杰没有表示反对,尉迟真金开心地笑了笑。他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小俑人。狄仁杰眼睛一亮:这是自己当年送给尉迟真金的那个。

“重新上漆了,好看吧。”尉迟真金晃了晃小俑人,把它塞到狄仁杰怀里。新漆过的小俑人衣着光鲜,红发火烈,碧眼熠熠,看上去十分精神。狄仁杰低头摩挲着它,身子被男人轻轻搂入怀中,“好了,以后跟着我,看遍大唐江山,不必再老守在洛阳一处了。”他亲了亲狄仁杰的额头,对方的温顺让他十分满意,“放心吧怀英,以后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是夜,戌初。

小小的竹屋前披满月辉,仿若漆银。漆银的竹门前,尉迟真金负手而立。

水月打磨着手里的弯刀过来,看见他这副上神的样子,抿了抿唇:“想看就进去看看。”

尉迟真金摇头:“不必,他想静静。”而且过了今夜以后有的是机会两相看。

谁前两天还说不能顺着他的。水月心中不屑,嘴上却道:“还是进去看看比较安全,他那么多心眼儿……”话未说完她整个人被尉迟真金往旁边一拨,一支利箭擦过胳膊。“守好这里!”尉迟真金把她一推,按刀冲了出去。

据点外甲兵林立,手持横刀弓箭的探丸郎们拦在竹院前,正和对面的军人对峙。豫州城的士兵人手持弓守在前头,后面的羽林卫身跨骏马紧握长刀,严阵以待。火光照映得双方兵器锋芒凛凛。尉迟真金拨开众人,一眼就看到横尸在前的几个探丸郎与士兵。“栈桥被他们封住了。”邝照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尉迟真金颔首,眼睛定定地盯视着士兵中间白马黑衣、面孔雪白的年轻人。

“本座大理寺少卿,河南道黜置使裴东来,奉圣命来此缉贼。”年轻人毫无惧色地迎接男人阴沉的目光,“尔等山贼速速交出豫州刺史狄仁杰,原地就擒,或可留一条性命。”

武承嗣也懒洋洋地开了口:“尉迟真金,落到这地步就别死要面子了,命要紧呐。”说着他从旁边猎户手中夺过那只死鸽子,扔到探丸郎面前。

有人有马,必不会是走那条有绝壁的山路,只有前几日回此地时的那条暗道才容得下这么多人马。

不愧是狄仁杰!尉迟真金恼恨地攥紧了拳。纵然无法眼观八方,也能凭耳听六路辨出来路,还偷偷利用阿赵的鸽子报信!他劈手夺下一个探丸郎的弓箭,眨眼间众人只闻一声惨叫,箭矢已经牢牢钉穿了猎户的心口。猛然撞来的尸体惊得武承嗣马儿抬蹄长嘶,“羽林卫护、护我!”武承嗣惊恐地扯着马缰喊道。“尉迟!”男人回过头,看见狄仁杰双手反绑,一脸愕然地瞪着自己。水月在他身后踹了一脚,狄仁杰踉跄着向前跪倒在地。

“他要跑我才绑他的。”水月赶在尉迟真金开口前没好气地说。她朝裴东来一扬下巴,一脚踩住狄仁杰肩头。“喂,白耗子!姓狄的在这!带着你的人滚出去,不然我断了他的手!”她故意踩着狄仁杰晃了晃,抽出弯刀别在他肘后。

狄仁杰困难地抬起头,无声地望着面无表情的年轻人。裴东来按紧横刀,盯着铁勒女子的眼神冷若寒铁。尉迟真金垂眸,发现跪在地上的男人正紧紧地注视着裴东来,心头大恼。他扭过狄仁杰的下巴,迫他与自己对视:“大理寺少卿?”

火光在漆黑的眼瞳中跳跃,狄仁杰没有说话。耳畔是武承嗣的大喊:“别管那娘们儿,死一个狄仁杰算什么?!杀贼首者,赐金加爵,赐金加爵啊!”

“比我当初见你时低一级。”尉迟真金甩开他的脸,拔刀向前一挥,刀锋直指兵士中间的黑白身影。一声令下,诸探丸身如鱼跃,奋不顾身地扑向对面挥刀而上的士兵们。

“杀了他。”

【TBC.】

注①《资治通鉴·唐纪十九》二月,戊午,太后集百官于乾元殿,裴炎与中书侍郎刘之、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勒兵入宫,宣太后令,废中宗为庐陵王,扶下殿……有飞骑十余人饮于坊曲,一人言:‘知别无勋赏,不若奉庐陵。’一人起,出诣北门告之。座未散,皆捕得,系羽林狱。言者斩,余以知反不告皆绞;告者除五品官。

PS.《朝野佥载》记载这里的“飞骑”是金吾卫,但张鷟这个人有点语不惊人死不休,而且里头很多比较魔幻的野史,故暂不以书中记载为据。本文以我查到的飞骑即唐羽林卫为准。

②过所:唐代流动人员的身份证明。

③见《汉书》卷九十《酷吏列传·尹赏》


展哩个乱乱

【裴狄】《四时花》一

分四章,一章一个一发完的小故事

是给裴狄安利包写的文,不窗的话还有书签贴纸哦~通天十周年一起搞事情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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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桃花春》

    缰绳微紧,马儿缓缓驻步。张训翻身下马,抱下挂在马后的一坛酒向门内走去。坛口封得严实,却挡不住里头芬芳的香气争先恐后地往外钻,到哪都遗下一路醺甜。刚经过阍室,一道瘦影忽然出现在面前。张训下意识地想把酒坛往身后藏,可这么大一物什早入了对方的眼,实在躲无可躲。他只好抱着它笨拙行礼:“张训见过相公。”...


分四章,一章一个一发完的小故事

是给裴狄安利包写的文,不窗的话还有书签贴纸哦~通天十周年一起搞事情鸭☺️

----------------正文分割线----------------

【壹】《桃花春》

    缰绳微紧,马儿缓缓驻步。张训翻身下马,抱下挂在马后的一坛酒向门内走去。坛口封得严实,却挡不住里头芬芳的香气争先恐后地往外钻,到哪都遗下一路醺甜。刚经过阍室,一道瘦影忽然出现在面前。张训下意识地想把酒坛往身后藏,可这么大一物什早入了对方的眼,实在躲无可躲。他只好抱着它笨拙行礼:“张训见过相公。”

    狄仁杰向他伸出手:“给我。”

    张训踌躇片刻,还是没胆量反驳,犹犹豫豫地把酒坛递给了他。狄仁杰抱着一坛酒:“买了多少?”

    “回相公,两坛。”他干咳一声,“这坛本来就是少卿送给您的。”

    “是么。”狄仁杰笑了笑,“那把剩下一坛也给我。”

    张训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张了张嘴,半天才道:“这……不太好吧。”

    “你若真为裴少卿好,就把酒给我。”狄仁杰也不知从哪摸出一吊钱,搭在青年胳膊上,“再把这个给他,让他买点生姜。”

    张训无法,只好接钱,回到马边解下了另一个酒坛。

 

    一星娇红脱了枝头,翩翩舞向半空,又悠悠打着转儿飘坠。三月春暖的日子,林中尽是不甘淹于灼灼群芳而飞离满树烂漫的零花碎瓣儿,和风起舞时便与万枝丹彩一同染艳了融融春光,纵是最终零落成泥也不可惜。女子拂去满台花瓣,耳边是老常客优哉游哉的吟唱: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好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又瞎念诗了,花开这么好,叹什么呢。”女子头也不抬道,她正忙着将案上几个小盅儿倒满。盅底青光润泽,一含住浅红的酒液便若那活泛游鱼,搅起一池桃色的潋滟。毕竟是明州亲戚送的越窑青瓷,果真名不虚传。老常客看着她麻利地将几个试尝酒盅摆满案头,笑道:“老板娘当然不愁,我看你最近的生意好着呢。”

    “可不是呢,像你们这样的贵人,就爱这时候看着花喝酒。”老板娘愉快地欣赏着案头整整齐齐的一列青盅儿,里头安静的佳酿如一颗颗桃红琥珀,映入她明亮的眸子。“前两天还有个大理寺的官儿来我这买了两坛。哎,他先前就买过几壶,喝得倒是挺快。”

    老常客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说不准人家不是来买酒的,是来看……”话未说完就被老板娘气急败坏地打断:“胡扯什么,亏你还是个老博士了!”说是老博士,其实也没多老,胡子都是黑的。博士也是随口叫来。老板娘光知道这人住在附近,在国子监干事,不过每次来这转悠都穿成一副布衣模样。

    至于他到底是个什么官儿,他不提,老板娘也没问过。

    “哎呦,能配上履道坊春光美景的,不也就你这老板娘了。人俊酒也香,这美名可是远近闻名。”老常客一脸无辜,好似根本没看到老板娘脸上飞起的两团红霞,比那满树桃花还热烈。“美什么呀,还不是为了吃口饭。”老板娘摇着头,转身回屋。算起来,她在这卖自家酿的桃花春也有三四年了,也就这两年生意才有点起色。不解民生艰辛的文人墨客只把她想象成当垆卖酒的卓文君,却未见她的眼神如何一年年老下去,再不复当年初生桃花般的清丽。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老常客感慨地望着桃林,里面人影穿梭——风姿绰约的娘子,孔武有力的郎君,活泼灵动的孩童,头发斑白的老翁……皆被艳丽的花影遮去面孔,只余稀疏笑语穿枝拂叶而过。

    “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他望着那一抹皤然白发,喃喃道。“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惜红颜美少年……”

    等等,美少年?!

    “不是美少年,但是美丈夫哪。”老板娘抱着两个新封好口的小酒坛出来,朝两位劲装来客迤然施礼,抬头时一双桃花眼顾盼神飞:“裴少卿这次要买多少?”

    裴东来从张训手中拿过伞。青年会意,上前一步道:“烦请老板娘装两坛小的便是。”

    老板娘利索地装下两小坛酒,仔细地封着口。裴东来早已打着伞向拴在树下的马儿走去,完全没在意那老常客暗中观察的目光。老板娘给酒打着包,问张训道:“前两天不是才买了两坛大的,喝得这么快?”看那心事重重的样子,不会是在借酒浇愁吧。

    “呃。”张训顿了一下,对她摆摆手,“那个,要是有人来问,可千万别说少卿今天来过这。”

    这就奇了。老板娘望着那俩人带酒匆匆离开,隐入桃林片刻便不见。不过买个酒而已,干嘛偷摸得像做贼呢。

 

    门阍一见裴东来回府,一手拍着小仆役进屋通告,一手殷勤地伸过来给他牵马:“阿郎可回来了,狄相公在里头等您多时了。”

    裴东来一惊,脱口而出道:“他怎么来了?”

    门阍也愣了:“啊……?不是您请他来的吗?”

    裴东来当然记得是自己请他来的,可没想到狄仁杰来这么早。他迅速和张训交换了一个眼神,解下酒壶塞到他怀里,无声地指了指后门。

    中堂南设垂帘东设窗,窗外不远处一株桃树在习习微风中不紧不慢地摇晃着叶子,几粒浅红的花苞隐匿在绿叶间,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宽阔的庭院。庭院宽阔,留给它们的空间可不宽阔,前头侧房的门墙投下深重的阴影,把阳光逼走一大片。只有一粒花苞钻进了为数不多的暖和里,细细地抽出娇嫩的蕊。

    “这棵树再往南栽一点就好了。”裴东来靠近时,听见狄仁杰如是说,“这样花能开得好些。”

    “麻烦。”裴东来揉了揉鼻子,觉得还有点痒。先前薛勇还劝过他在院子里换棵高大点的植物,槐啊杨啊都好,这么一株成天晒不到阳光蔫不拉几的桃树未免碍眼。谁知裴东来压根不在乎这些,还说桃树搁这就挺好,正好挡挡厨房飘出来的油烟。狄仁杰转过头,看见他揉红的鼻头:“买生姜了吗?”

    一提这事裴东来就有点恼,目光故意越过他投向窗外的桃树:“没呢,麻烦。”

    “什么都麻烦,就跑半个洛阳城去买酒不麻烦。当初不是说好了病好之前不碰酒吗?”狄仁杰说着,又转回了头。裴东来不情愿地抿着嘴,上前抱住男人。他比狄仁杰高出半头,胳膊一圈过来狄仁杰就顺势靠进了他的颈窝,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绕了过来。“反正都被你没收了嘛。”裴东来闷闷道。

    狄仁杰叹了口气:“东来,你这风寒什么时候的?”

    “正月底吧,忘了哪天了。”

    “正月底到现在,一个多月了。”狄仁杰掰着他扣在自己身前的手指。裴东来长年习武,平日也不大生病。但他毕竟体质特殊,生起病来比常人难调理得多。“平时查案子就够忙的了,有空还不好好养养病。”

    就是因为平时查案子够忙了,有空才想逍遥会儿。裴东来有点委屈地低下头,下巴搁在狄仁杰肩膀上。一只手轻轻贴住他的脸颊,有点凉,他偏过头亲吻着男人温热的颈。窗外,阳光下的桃花静静绽放。

 

    是夜,子时三刻。

    裴东来从被子里抽出手,小心地探到枕边人鼻下,均匀悠长的气息轻扑扑地落在指上。看来是睡熟了,睡前那三顿折腾果然有用。狄仁杰自打升相位后日理万机,有些日子没由着他这样胡来了。“我怀疑你是在报复。”结束时狄仁杰躺在床上,喘息着道。

    “哼。”报不报复,他自己心里自然明白。裴东来凶巴巴地咬住身下人的喉结。不让喝酒,还不让从别处寻回点补偿么。若非之前男人已泄出哭腔叫停,他还真愿意多“报复”几次。

    半夜起床动静不小,饶是狄仁杰睡得正沉,裴东来也不得不小心又小心地放轻动作。从被子里抽出身后,他迅速拉下衣架上的裘衣塞回自己原先躺着的位置。一缕月光从竹帘间隙中漏进来,水一般滑到床上男人脸上,微微照映出他依旧宁静的睡颜。

    堂外一轮皓月正当空,洒下的银辉将那几粒白日挣扎出来的花苞洗成了冷色。春夜的风还沾染着点干燥的寒气,好在已算是柔和了,拂过沉睡的桃树时带出了悠悠的芬芳,竟有些醉人。

 

    翌日清晨狄仁杰先睁了眼,身边白发的年轻人睡得正香,一条手臂还拦在自己身上。今日竟没早起,真是少见。不过今天无需他朝参,多休息会儿也无妨。狄仁杰撑起头,手指缓缓擦过他雪白的眉鬓。一绺白发粘在淡色的唇上,狄仁杰伸手给他拨开。

    “嗯。”裴东来被痒醒了,但漏进来的日光刺得他又闭上了眼。狄仁杰向前探身挡住光,低头印住了年轻人的唇瓣。

    熟悉的清香缠绕过来,却又与昨日有所不同,仿佛有些许洌洌的甜。狄仁杰微微蹙眉,压重了这个吻。一大早就有温香软玉投怀送抱,裴东来惬意地揽住他的腰,上下摩挲着那片薄薄的脊背。狄仁杰是真瘦,两根起伏的蝴蝶骨嶙峋地硌着他的手指,好似只转瞬便可碾碎的蝴蝶。看来昨晚能撑下三次已经了不得了。今日不用上朝,至于大理寺那边晚去一会儿应该也不打紧……年轻人胡思乱想着,嘴上毫不留情地吮咬着男人的唇瓣,片刻也不容他逃离。狄仁杰直到被他一把翻到身下,才有机会呼吸新鲜空气。“你……”男人的眼睛亮得裴东来心一沉,“喝酒了?”

    “……”裴东来擦了擦嘴唇,“没有。”

    “那为什么有酒味儿?”

    “昨晚喝了点三勒浆。”

    “昨晚你和我一起吃的饭。”狄仁杰眯了眯眼,手滑进他的胸口,在左胸处流连。坊间街鼓声起,一阵阵隐耳隆隆恰合着指下快速的跳动:“这里怎么跳得这么快?”

    裴东来抓住他的手腕,将那整条手臂绕到自己背上。“你太主动,被你吓得。”他轻松拨开男人松垮的衣领,俯身不由分说地吻住他桃痕斑斑的胸膛。

    “嗯……别闹,我还得上朝①……”

 

    出皇城时天上已有稀疏的星星眨眼,到了宅门口,天色只剩了一点不打紧的亮光。裴东来收起伞踏入宅门,直奔后厨而去。昨日搁置美酒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他揪过一个仆役:“昨天放这儿的酒呢?”

    仆役被他阴冷的神色吓得舌头打了结,话都说不利索:“被、被狄相、相公……拿……拿走了!”

    裴东来勃然大怒:“他要拿你们就给他拿?!”这里到底是谁当家!

    仆人几乎要给他跪下,可领子还被裴东来揪着,双膝只能难堪地悬在半空。“这……狄相说是您送他的,还说,说您要是后悔,可以找他对质……”他哭丧着脸,哀哀道。家里阿郎得罪不起,但武周宰相他也得罪不起啊。

    后悔个屁!裴东来恨恨地把人一扔,大跨步地冲出门外,全然不顾身后门阍一个劲儿地嚷嚷“阿郎要禁夜了”。还好此时街上行人稀少,方便他一路纵马狂奔,赶在武侯出动前直冲到尚贤坊相府门口。相府阍人还没来得及看请来者是谁就被一阵黑白旋风卷了面,冷静下来后只听得中堂那头传来一声让他胆寒的怒喝:“狄仁杰!”

    中堂中间,狄仁杰摆了一张案几,案上端端地蹲着两个小酒坛,坛边还有一盘被吃了一半的点心。狄仁杰擦去胡子上的一点碎渣,举起一个小酒坛:“源匡赞送的,不知为何少了一半。”他说着摇了摇手中的胖乎乎的小坛子,“不会是你昨晚喝剩下的吧。”

    “那是我买的!”裴东来说完又觉得不对,立即补充:“之前买的!”

    “我看是昨天买的。”狄仁杰盯着他,放下酒坛,“一个风寒都能拖这么久,还管不住嘴?”

    裴东来一掀衣摆,在他对面坐下:“有何证据?”

    “你昨晚换下的靴子粘有桃花。”

    裴东来冷哼:“我家也有桃树。”

    “唔,咱们不是昨天一起看着它开的第一朵花。”狄仁杰交叠双手,撑着下巴,平静地注视着年轻人不服气的面孔,“现在三月初,洛阳能开桃花的地方也就东南角履道坊那一片……莫非你又去欣赏那老板娘了?”

    这话一提裴东来就皱起了眉,白脸憋得通红。发现履道坊的桃花春别有风味时,他二话不说就买了好几壶,直接将医嘱抛在了脑后。结果他抛了医嘱狄仁杰又给拾了回来,宵衣旰食的宰相并未放过这一点小事,当面质问时他又不想吃亏,硬说自己不过是去赏花,顺带照顾一下老板娘生意。

    狄仁杰摩挲着酒壶:“裴少卿何时有如此闲情,还变得如此好心了?”

    如果能回到那时,裴东来确实想一板斧劈死不会说话还硬要扯谎的自己,从根源断绝自己的口不择言:“人人皆爱赏花,我为何不能。再说那老板娘年轻貌美,一人卖酒辛劳,谁人不怜。”他没看到,听他说完这一番话的张训慢慢张大了嘴巴。

    狄仁杰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回过神后裴东来懊悔不迭,可现在上门赔罪,未免太失面子。没法儿,就一个人坐着生气。一气身子就更不舒坦,喘气儿老觉得闷。张训看他一边揉鼻子一边阅案宗,不由得替他打抱不平:“狄相管得也太宽了。”

    “哼,上了年纪的人,就爱多管……啊嚏!”一阵风溜进门,拽出一个喷嚏。不过喷嚏打出来呼吸也顺畅了。裴东来轻松地舒了口气。接着他和张训心有灵犀般地回过头,瞪着门口的狄仁杰,呆若木鸡。

    狄仁杰放下药碗,关门而去。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惜红颜美少年。”狄仁杰垂下眸,漆黑的眼底滑过一丝怅然。裴东来愣了愣,捞过他的手。突起的关节抵住了掌心,他最近真是瘦得厉害。

    “源公跟我说,不是美少年,却是美丈夫呢。”

    原来那个瞎念诗的人是国子监的源匡赞②,怪不得狄仁杰如此确定自己又偷偷去买酒了。裴东来苦笑。狄仁杰看着年轻人脸上退不下去的红,直想发笑,对方突然扣紧了他的手指,“我那天胡说的,我不该那么说你。”裴东来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硬要把那双幽黑静谧的湖泊盯出几丝涟漪,手上力道紧得近乎固执,“而且那个老板娘再好看我也没仔细看过,你别生气了。”

    狄仁杰淡然地笑了笑,摇头。他抽回手,将点心推到裴东来跟前,起身离开。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只青瓷杯。裴东来疑惑地咀嚼着点心,便见他启开一坛酒,桃红佳酿大方地盈满了酒杯。

    “准你破例一次。”狄仁杰倒完酒,在他身边坐下,“但喝酒总归伤身,况且你风寒难愈。病好之前,要么别碰酒,要么别碰我。”

    裴东来咽下点心,一把将男人搂入怀中,大笑起来。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张训在桃树边找到裴东来时,年轻的少卿正举着伞上神。这几日阳光都好,天气一个劲儿地回暖,连这株生不逢地的桃树都努力开出了不少花。半树青青吐珍珑,深红映浅红。

    “我打算把这棵树往南挪一挪,你看怎么样?”裴东来忽然说。

    张训一怔,这才发觉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啊,都好啊。”他附和着点点头,发现裴东来脸上似有笑意。“狄相把酒还您了?”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裴东来抱起手臂,伞一摇一摇地夹在肘间,“下一句?”

    张训呆呆开口:“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裴东来点头,伸手一弹桃枝,明艳的花朵悠然落入雪白的掌心:

    “本座舍酒而取怀英者也。”

【完】

注①:唐朝规定三品以下官员每月逢一、五(初一、初五、十一、十五、二十一、二十五)朝参,三品以上(含三品)每月一、五、九朝参(初一、初五、初九、十一、十五、十九、二十一、二十五、二十九)。

东来是四品少卿老狄是三品宰相,所以此处东来不用上朝但老狄还得去x

②履道坊,源匡赞宅所在地。源匡赞为国子祭酒,不过应该是玄宗年间的事,史未载其生卒年月和具体政治经历,故文中未说明他是什么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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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狄MV《易燃易爆炸》——论暴躁小狼狗如何攻下腹黑老狐狸

找了很久的歌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听的这首贼适合裴狄,凶巴巴的小狼狗随时都能把撩人的老狐狸扛上床。2020了裴狄也冷得一批,就当是通天十周年献礼了。

1:47有几秒伪开车预警x努力踩点然而节奏快的地方还是有些翻车,不足之处还请各位大佬指点♪(・ω・)ノ

b站链接:av836546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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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狄/裴狄】《击鼓》五

避雷:魔改史向+3P+生子。具体食用说明见第一章

东哥这一篇没出场不打人物tag了

---------------本章翅总挨揍专场【ntm】---------------- 

【伍】身名裂 

TBC.

一回家就又懒又废▄█▀█●写了三天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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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了要抱抱


人体废还是参考画的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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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几个大头应该不会屏吧。。P1尉狄P2裴狄,两张都是参考着画的。没基础的人不会上色和阴影,线条也硬就瞎涂涂orz轻喷

东哥画壮实了我的锅_(´ཀ`」 ∠)_画的时候老想着镜州美♂好的肉体就出戏了(住口

图3是改的表情包,猜猜孩儿他爹是谁x(n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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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剩1p加不进来了直接点链接或者尉→狄←裴这个tag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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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鱼名场面,纯属娱乐不针对任何人

图太多了分两批发

东哥画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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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狄/裴狄】《击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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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了尉→狄←裴这个tag,不喜本文3p的可屏蔽本tag

【肆】魂梦同

小别胜新婚,久别当上🛏️

下次更可能得12月底了,放心不会弃的,我以我的发际线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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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好畫渣別打x

P12是背英语摸🐟

不慎露出狐狸耳朵被俩老攻发现的狄和因为对方反应过激而生气的狄_(:з」∠)_(修正帶真好用xwx

P3是前些日子的摸的狄,线条硬是永远挽救不了的硬伤_(´ཀ`」 ∠)_

我对披发老狄的执念也没救了(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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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狄/裴狄】《击鼓》三

避雷:魔改史向+3P+生子,具体食用说明见第一章

终于在中秋肝出来了,液(^-^)V

【叁】北风凉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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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中秋肝出来了,液(^-^)V

【叁】北风凉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先秦】佚名《诗经·国风·北风》

“又跑了三个,你们干什么吃的!”眼见鞭影猛厉厉地劈下,法曹吓得抱头缩尾。“明公息怒。”一人慌忙按住那只挥鞭欲打的手,鞭子从法曹耳边呼啸而过。张光辅恨恨地把他甩开,怒道:“跑了这么多人犯,定是这群饭桶懒散渎职,你回护他们作甚!”

那人后退半步,恭谨地行了个礼:“城中祸事方平,但乱象不止。李贞同党数量庞大,有人若趁此机会暗中劫囚,狱官一时管不过来也是情有可原。”

“人犯带着枷锁走路都困难,若非他们懒散怎么能给放跑了!”张光辅用鞭子一指那地上战战不止的法曹,“还是你们中有内鬼,同贼人里应外合暗中私自放人,说!”法曹慌忙伏倒在地,两手护着头,两侧火把簇出的光影在他身上幸灾乐祸地跳跃。“拉下去一同锁了!”张光辅不耐烦道。几个士兵上来拖人,法曹叫破了音:“元帅饶命!小……小的实实不知情啊!”他一边挣扎一边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方才行劝的那人,他知道这人虽不过一个小小记室参军,却是个能在张光辅面前说上话的人。“明公您不能关他,”参军果然又开口了,“您是诸军节度①,不可插手州狱事务,否则按律您还要担罪。”

“那你说怎么办,等他们把人都放跑吗?”张光辅挥了挥手,法曹被扔回地上,溅起一地土。“如今我顶着诸军节度这个名号,多少人把我当眼中钉。我不罚这些人,等过几天此事传到朝堂上那里通外贼的人就是我!”他厌恶地皱了皱眉,脑海中又浮现出刑狱中那几个酷吏的脸,一双双豺狼般的眼随时搜索着下一个以冤屈血肉铺就他们青云直上的猎物。“许参军,你可知道?”张光辅盯着身边恭顺持手的人,慢慢道。

许参军自然明白他铺垫了一大通并非只为一句质问,沉吟片刻便道:“依属下看,到目前为也不过跑了三十余人,相对于李贞那数百同党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明公不如暂且压下此事,待新任刺史来了必得先查办这些人。到那时,一切……让他担待就是了。”他微微笑道,火光点进他的眼睛,雀跃地亮,“明公装作不知情,只管犒劳将士即可。这样既能保清白,也避免越俎代庖之罪。”

这倒是个办法。张光辅眯了眯眼,将马鞭插回身侧。许参军会意,对一干将士喊道:“诸位跟随元帅平叛辛苦,不宜关注旁事。今日之事诸位便当没看到,元帅自有犒赏。”

 

火撤人离,没了照明的大道瞬间黑魆魆一片。法曹从地上抬起头,扑面而来的风卷了他一嘴沙子。“呸,呸。”他胡乱抹着嘴,一束火光忽在身边亮起。他难过地望着那张缓缓俯下的脸,嗫嚅道:“许参军……”

许参军伸手扶他起来,帮他拍去身上的沙土。“不可不可,小人还没谢过许参军救命之恩。”法曹受宠若惊地推阻着,对方闻言勉强笑了笑,落下的叹息沉重:“委屈你了。”

 

出了驿站不逾十里,官道竟渐渐狭窄起来。想是前两年少了打理,道侧的树木一个劲儿地往里逼,往前也不见宽敞的模样。随从担心这种地方易出山虎,因而紧紧跟在狄仁杰马侧。与随从的紧张不同,狄仁杰本人压根未分心思给这条道路。豫州啊。他仰起头,林间疏密不一的日光洒在他脸上。宫中给使手捧圣旨踏入裴府大门前一刻他还在看黍娘哼着小调儿在院子里晾晒衣被,下一刻他已跪在给使面前,静听他宣读女皇任命自己为豫州刺史的旨意。给使尖细的嗓子扭捏得那旨命有些刺耳。一旨读毕绯红的官袍滑进他怀中,正中一道犀带绕佩龟,完整压住了衣前襟成双展翅的鸟儿。

“郎君穿这身精神多了。”黍娘后退一步,打量着换上新衣的狄仁杰。只是这御赐的四品官服虽光鲜却有些大了,纵有犀带束着披在狄仁杰身上也略显松垮,坠得胸前那两只鸟儿伸不开翅膀。正逢裴东来进来找狄仁杰,先让她出去了。“一回来就把我往外撵,看来陛下还真是不欢迎我啊。”狄仁杰解开新衣两颗扣子,任它从身上脱落半截悬在腰带上。“是你先惹陛下不快。”裴东来在案几边坐下,从怀中抽出一轴长卷搁在案上,“知道你想查尉迟真金的案子,也不用这么急。”

“我回来不就为两件事,帮你查案和查他的案。”狄仁杰也坐下,半截红袍萎靡地瘫在地上。裴东来见状挑了挑眉。同为四品官身这样的红袍他也有一件,但由于他平日常常亲身查案,为避注目几乎不穿,落在那些老臣眼中自然又是一番悖礼违道。只有黍娘操持裴家多年才明白他心底心思,“什么显眼,他就是嫌难看,”管事娘子每次看到那件压箱底的精美绯袍都痛心疾首,“浪费。”

“郑敬玄已死,那谁接他的位子?”狄仁杰盯着卷轴莹润的轴木,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但还不想看。“暂时无人,估计也没人想去。”裴东来哼笑一声。前有薛勇后有郑敬玄,现在大理寺卿已成了个高危官职,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王本立的位子也先空着。贼人如此猖獗,陛下也得考虑保护她的臣子。”裴东来说道。狄仁杰轻轻摇了摇头:“不妥。空位无人,其政难谋。”新皇登基不久两处负一司统领之责的职位便出现空缺,且拖延不补,实易引起叵测之徒觊觎争执。“这你不用担心,户部有那些侍郎,至于大理寺,”裴东来冷笑一声,“郑敬玄就是个摆设,陛下最爱听那位周兴周少卿②说话。”

周兴?狄仁杰回忆了一下,好像从焚字库出来前不久是在某道奏疏上见过此人名讳前冠了个“大理寺少卿”。他记得这人早年寂寂无名,也就最近这些年才以出色的刑罚逼供手段为人所知。难怪裴东来这个大理寺少卿当得郁郁寡欢,有这么个靠颠倒黑白博宠的同僚谁都不会乐意。“郑敬玄……也是担心他,才去找王本立的吧。”狄仁杰慢慢道。

“或许。不过要我说他算是找错了人,王本立前不久才从宰相被罢为地官尚书③,他居然还眼巴巴地给他送东西。”裴东来想起后来王家管事惶惶上交的一尊金器就想笑。当时挥挥手就让他送还给了安定大长公主,毕竟这么大一尊金弥勒肯定熔了她不少首饰。他听见狄仁杰叹了口气:“那王本立还真是本性难改。”

“嗯?”

“早年先帝在时他是左司郎中,仗先帝宠幸多行不法之事,被我弹劾过一次。”狄仁杰眨着眼睛,神情间竟有些小得意。当年王本立风头正盛,连先帝也不打算治他的罪,满朝文武更没几个敢说话,甚至有要好同僚怕他遭报复都劝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算了,毕竟王郎中官不高可家世大④。只有尉迟真金听了用鼻子一哼,“一个五品官就把这些人吓成缩头乌龟,”金吾卫上将军满脸掩不住的嫌弃,把沉思的侍御史往怀里一抱就铺纸端墨,“写,太原王氏又怎样,他敢碰你半分本座饶不了他。”

如此说来狄仁杰还算得罪过王本立。裴东来盯着陷入回忆的男人,想。不过他今日来找狄仁杰主要可不是为了谈案子。年轻人懊恼地抓起卷轴一抖,长长的名册展露在狄仁杰面前。“越王李贞同党的名单,拿着这个去豫州。”

“这么多。”狄仁杰盯着卷面上密集如蚁爬的文字,上头居然还有几个佛家法号。在裴家这几日他也打听过一些女皇登基之后的事,知道越王李贞的叛乱紧跟琅琊王之后,不过起事仓促不成气候,没想到牵连出的人数竟也如此之巨。“这已经是剩下的了,韩王鲁王他们早就被周兴收押⑤,前不久刚刚自杀。”裴东来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狄仁杰神色渐凝的脸,“你别让陛下失望。”

 

别让陛下失望。

狄仁杰负着手站在监狱外,一道道纵栏将里头拥挤的犯人切割成缕缕长条,栏内或惊慌或漠然的面孔支离破碎地映入他眼中。他慢步向前走去,步伐轻缓地像是在悠闲散步,一旁的豫州法曹见他似乎优哉游哉的样子,更是加紧了催促:“……不瞒使君说,这叛贼同党数量庞大,挤得其他犯人都只得暂押别处。唉,这些人也不好看管,不如早些杀了了事……”

“你说什么?”

“啊,下官说,叛贼同党心怀不轨,祸乱一方,留着必会酿成大祸,不如趁早,”法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斩尽杀绝。”

狄仁杰抿了抿唇,继续向前走。法曹呆了呆,忙上去阻拦他:“使君,今日晚了,这牢房味道也不好闻。您赶了一天的路,先歇歇吧。”

“你也知道这里味道不好闻?”狄仁杰似笑非笑地推开他,继续向前走去。越往深处灯火越稀疏,幽微摇曳在高墙深牢间宛如一簇簇鬼火,只能依稀照出几间略显空旷的牢房,平均每间里面的人数不过七八,与开头人挤人枷连枷锁链缠锁链的牢房形成了鲜明对比。最深处一间窄小牢房似乎是临时开辟的,里面只关了一对母子和一个老人。那母亲不知得了什么病,躺在少年怀中发着抖。老人则瑟缩在一旁离他们远远的。见到狄仁杰一行人来,少年忙扑上去晃着栏杆。“救救阿娘!”他的小细胳膊从栏杆间探出来,一把抓住了狄仁杰的衣袍。法曹脸色大变,一脚把他踹回去。“住手。”狄仁杰皱着眉把法曹拽开,扶起给自己吹手的小孩。“你阿娘怎么了?”他说着打了个手势,要狱吏开门。“贵人别进来,他阿娘得了砍头疮。”里头那老人突然开口了。

法曹脸色一白。果不其然,狄仁杰回头看向他时神色更严厉了。“犯人生病,为何不延医诊治?”他喝问道。方才一路走来时他发现牢内不少犯人似已有感染伤寒的迹象,神色恹恹的占多数,还有一些已是气息奄奄。见法曹只是低头听训,也不吭声,狄仁杰对他更加反感,正待催促时一个典狱吏慌里慌张地跑进来:“长官,啊还有使君,张、张元帅来了。”

法曹大松一口气,狄仁杰眉头却拧得更紧。他刚入豫州不久就接到张光辅派人传来的口信,明言暗语的尽是索求犒赏之词,他全作未看到,见面时只敷衍个礼数了事。没想到眼下他竟又亲自找上门来了。“使君初来豫州,也不在张某那多坐一会儿。”披甲重铠的将领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向站在州狱门口面无表情的狄仁杰遥遥笑道。一列人马分成两行,在他身后站定。“张元帅来得不巧,狄某正在查验犯人。”狄仁杰悠悠然地踱向那队人马,法曹要跟来,被他一个眼神瞪呆在原地。“马上去找医师诊治犯人,不然杖你六十⑥。”他轻声道。

张光辅见那法曹不知听狄仁杰说了什么话就一溜烟跑了,心中对这位新任刺史更是警惕。“狄公应该知道我们这些领兵的,有什么事喜欢趁早说明白。”他翻身下马,手按横刀跨步走向狄仁杰,身后一干士兵也纷纷下马,一行人大马金刀地逼向州狱。“使君初来乍到不明豫州形势,张某便说个清楚。眼下越王虽已死,但他那些余党仍然为祸一方,搅得豫州不得安宁。”张光辅在狄仁杰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清瘦的豫州刺史,对方毫无惧色的清亮眼神让他很不舒服。“将士们平叛疲累,天天就盼着朝廷能多加抚恤。如今使君来了却连看都不看他们,张某得给他们讨个说法。”

“噢,”狄仁杰笑了笑,“可我真没带多少财物,张公是不是也要反?”

张光辅脸一黑:“使君言重!你未免太看不起我张光辅为人!”

“我是看不起你。”狄仁杰冷冷地盯着他,“祸乱河南的原先只有一个李贞,现在死了一个李贞不算,又冒出上万个李贞。”

“你什么意思?!”张光辅怒喝,身后士兵纷纷抽刀。天色晦暗,却暗不下刀身凌厉的霜芒。几个典狱吏哪见过这等场面,吓得围在狄仁杰身边不知该不该跑。“我的意思明公明白,”狄仁杰似乎根本未看到那些金铁寒光,依然盯着张光辅,“明公总兵三十万,要诛杀的是李贞一人而已。城内的人听说官军到来,冒死翻城墙也要出降。但明公您怎么做的?”质问的声调陡然抬高,张光辅脸色愈发阴沉,目光却不自在地躲闪起来。“纵容将士劫掠,杀降冒功,所欠血债只怕上万个李贞也抵不上⑦!”通往豫州的官道两旁丛林中腐肉融泥白骨缠草,拖着半条腿的人歪倒在草堆里,任乌鸟一只接一只地聚集到自己身侧,饱食血肉的欢叫声肆意践踏着妇孺绝望的痛哭。而远处冥冥蒲苇迎风摇曳时的轻盈一如既往,激激水流来到它们身边时也变得和缓,悄无声息地聚拢了远道而来的浓稠血腥。

冽彼下泉,浸彼苞稂。冽彼下泉,浸彼苞萧。冽彼下泉,浸彼苞蓍!

上天空有好生之德,却不知人间早已是尸山血海的炼狱修罗!

“狄仁杰,”张光辅深吸一口气,自打出生以来还没人敢跟他这样说过话,连他侍奉过的二圣都没有,“本帅轮不到你指责。你还以为你是亢龙锏使吗?”

“亢龙锏若在我手,按先帝旨意,明公早该被本官斩首以祭豫州冤魂。”狄仁杰丝毫不理会他话语中的讽刺,直言不讳道。“请回吧。”话音未落,州狱内忽然传出一声模糊的喊叫。几个典狱吏习惯了犯人不时发神经,并不理会。但狄仁杰脸色一变,急忙冲进了狱中。

典狱吏的尸体横躺在地上,颈上伤口血流已缓。戴脚镣的老人瘫坐在一边,见狄仁杰过来,慌里慌张地扑过去。“贵、贵人,杀人了,杀人……哎呦!”张光辅将他踢翻在侧,抽刀便要砍。“住手!”狄仁杰本能去拦,奈何武将手劲儿大,他不得不吃力地抱住那条粗壮的胳膊。“住什么手!这人犯私自出逃,杀了典狱被我们撞上,自是该死!”但狄仁杰死不放手,张光辅被他抱得难受,没好气地一甩膀子收刀回鞘。

“人不是他杀的,他没那个力气。”狄仁杰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典狱吏的伤口,伤口笔直利落,非常眼熟。“你身为人犯,为何私自脱逃?”他问那老人。

老人磕了个头,道:“老朽略通医术,法曹便先让我出来给其他人看个病。啊,贵人,小人不是……不是人犯,不是叛贼,”他抬起脸,一双浑浊老眼泪汪汪的,“小人于七奴,从博州来投亲,谁知撞见这位,这位张大帅的人听说我是博州来的,就说我是什么琅琊余孽。贵人明鉴啊!”他接连磕着头,狄仁杰愣了愣,忍不住问道:“为何离开博州?”

“小人在博州原是给人府上看病的,后来博州来了个厉害官,不知为何屠戮了许多家……小人也差点没命,一身家当也没了,实在活不下去了……”那场血淋淋的祸事一夕之间夺去了他的所有,满地翻滚的断体残肢早已成为他脑海深处的梦魇,如今完整地重述出来,其恐惧与恶怖丝毫不亚于生剖心肝。于七奴伏倒在地,横淌的眼泪溶进了狱吏半干的血迹中。“法曹呢?”一个典狱吏回过神来,问道。事发这么久,法曹竟然还没现身。

提讯室本就不算宽敞,眼下地上又铺了一具人尸还淌了满地血,一行人进去后更是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狄仁杰捻着指尖的黏血,大概判断出二人的死亡顺序。“都这个时候了,你们法曹为何会来提讯室?”狄仁杰问那几个典狱吏道。按理讲现在时候已晚,若非特殊情况审讯应该放在白天。

那个最先发现法曹不对劲的典狱吏被同伴推到了前头,无奈开口道:“回使君,法曹先前听人说怕还有越王同党逃匿在外,所以除了每日正规审讯外,还会在晚上加讯几次。”

嘴上说着数百人犯不好管理,而私下又想牵扯无辜邀功。狄仁杰厌烦地蹙了蹙眉,低头看向横死的法曹,颈上那道干脆利落的熟悉伤口狠狠刺入他的瞳孔。“这就好说了,定是那些人犯不服审讯,暗中合谋杀了法曹。”张光辅冷哼道,“使君还是赶紧把他们治罪上刑了事。”

“我有一事不明。”狄仁杰从法曹尸体上挪开目光,手指翻动着讯案一卷名册,“为何元帅您和法曹都这么急着催我给人犯定罪上刑。”名册一敞到底,几百个名字蚁爬于案。“是不是因为人死了,就不会再有犯人失踪了?”

张光辅的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长卷上,上面的名字他一个都看不清。“本帅不清楚州狱之事。”

“你的人都敢擅自给博州难民栽上叛贼罪名往州狱里送,是跟谁学的胆子?”狄仁杰瞅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一层的监狱越往深处走,里面的犯人就越少,但是牢房却很宽敞。为什么不把外面那些人犯匀给里面一些,也好管理?”

“本帅说了不知道州狱的事!那岂不是越俎代庖!”张光辅一脸不耐地偏过头去。狄仁杰不理会他的欲盖弥彰,又看向那几个鸦雀无声的典狱吏:“你们说呢?”

“……回使君,因为那里面的人犯是新近丢的,我们没来得及,也、也不敢把别的人犯往里带,生怕一不小心又少了人。”最前面的典狱吏低声说。

“好。”狄仁杰赞许地看着他,“那你跟我说说,谁指使你们法曹对人犯进行加讯的?”

 

仲秋时分的桂子芳香甚是浓郁,白鸽低头啄着身上星星点点的小黄花,未几被一只手拂去满身芬芳。“别乱动。”手的主人细心摆弄着它小细腿上的卷条,门外响起几道来源不同的脚步声。他推开鸟儿,翻身爬上窗台。“别动!”撞门而入的兵士举弩喝道。他向他甩出了手中灯火,在箭雨中飞身扑向黑夜。“跑!”他仰头大叫道。

黑影从房梁上窜出,踏箭奔向城外。“抓那个人。”狄仁杰一马当先地扬鞭紧追,领队带着十数披挂人马紧随其后。而在他们身后箭雨已停,满地狼藉中趴着一个刺猬般的人。张光辅用脚尖将他踢翻过来,瞪着那张垂死的脸:“许参军。”

“明公。”许参军僵滞地扭了一下眼珠,望向他,微笑。“我姓赵。”

一缕鲜血从他上扬的嘴角中滑出,缓慢地停在下颌边,不动了。

 

寂寂人定初,朗月上高树。

城外地势尚算平坦,且今夜月色清明,照人亦清明。然而多草多林和野兽疾走的环境还是让人不得不举起了火把。这样一来暴露自己的位置实则等于打草惊蛇。领队打量着周围的丛生密林,估摸着今夜是抓不到人了,却不知这位使君为何还要继续这场辛苦。

“往左。”狄仁杰招招手,一行人紧忙跟上。“使君怎么知道是向左啊?”领队好奇地问道。狄仁杰踩了踩脚下的草丛:“这里的草是新倒的。”

可是不对。狄仁杰看了眼身边的树木。枝干纵横而粗壮,足以承载成年男子的重量。那人轻功卓绝,为何不走上面而非要在地上留下痕迹?最后一束火把也没入密林,狄仁杰迅速环视了周围一圈,除了吓得四处乱窜的野兔黄鼠狼没有其他活物。他正要松口气,第一声惨叫自队末传来,“保护使君!”第二声惨叫伴着领队的高喝一同响起,众兵士纷纷拥向狄仁杰,将那两具被竹箭钉在地上的尸体丢在身后。两根倒下的火把点燃了一片草丛。“人……人在哪?!”一个年轻士兵拔出刀,慌张无措地打起了转儿。除狄仁杰外他们尚有十二个人,可十二把火炬兼那一小片火海都照不出暗敌在何处。“别出声,都往前走!”狄仁杰低声命令道。火封住了退路,而两根竹箭又是来自左右两方。狄仁杰额上渗出一层冷汗——自入林起他们就被包围了。

“使君,”领队靠狄仁杰最近,因此狄仁杰能听见他说话时粗重的低喘,“可还要继续往前?”再往前就是老林子,黑魆幽深,鲜有人至,不知会藏着什么猛兽。

狄仁杰不语,从他腰间取下一弩往左右各发两箭,左右皆无人声。他望了一眼那纵横蔓延的火海,似乎不大爱往左烧,便从领队手中拿起火把向左前方走去。事至如此,他不能再为心中那一丝疑虑牺牲他人性命了。“使君当心!”他猛然回头,领队将他往前一推,回身拔刀劈向那些纷攒而至的竹箭。这次竹箭并未伤及士兵,横七竖八地插在林间,一落地便烧起一丛火焰。眨眼间工夫静谧丛林便燃成了烈火地狱,焦黑的人影在其中翻滚,声声惨叫如恶鬼嘶吼贯穿黑夜。“不……”狄仁杰跌跌撞撞地扑向火焰,却被人勾着后衣领拖回来。“放开!”他拼命撕打那贼人,他已经不想管他是谁他只想救人,人肉焦糊的臭味儿刺激得他双眼酸涩。挣扎间他脸上挨了对方一拳,官帽狼狈地扑落在地。他抓出革囊中的匕首扎向那人,肩颈处骤然捣入一股钝痛。“你……”狄仁杰软软地倒在地上,半个身子都脱了力,但这并不妨碍他在看见那人面目时瞪大了眼睛。

“……邝照?”

 

火势渐浓,惨叫声渐息。邝照半掩着口鼻将狄仁杰往后拖了一段路,而后单手将他扛起向前走去。“跟我走,有人要见你。”他简短道。

“谁,是不是……咳咳!”那引火物中大概掺杂了大量的白磷硫磺,燃烧时刺鼻的恶臭呛得狄仁杰到现在都说不清话。没走多久邝照忽然一眯眼,翻手将狄仁杰卸下打起呼哨。清越的哨声响起,四面八方窸窸窣窣地响动起来。与此同时,渐行渐缓的火海映出了一片连绵甲光。号令不闻,人马疾走。“正北!”邝照喝道,接着将狄仁杰一裹伏趴在地匍匐前行。而他们头顶一侧箭飞如雨,一侧重重黑影提刀而出,踏枝踩箭,身轻如燕地扑向援军。厮杀声起,邝照重新扛起狄仁杰拔腿疾奔,不时抽刀挡下乱飞的箭矢。“使君在那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领队,他还活着。狄仁杰头脑一清,吸进一口湿凉的空气。他勉强抬起头,看见两侧林木渐疏,漏入林间的点点银辉已经能相合绵延。邝照低咒一声,再次将狄仁杰卸下往草丛中一藏,亲身提刀上阵。

倒是低估了张光辅的速度。他甩刀斩下一个士兵的头颅,古井无波的眼中浮出一层恼恨。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便是在城里住了大半辈子的人可能都想不到城外延绵不绝的密林之外还有一处只生桂树的芳香河畔,一入秋那沁人心脾的清香就裹上三分水汽,袅袅络绎入云。如值月圆之时携酒于此听水闻香赏月,披一身悠然清静,可谓再享受不过。

眼下密林中火海滔天杀声震天,可却丝毫未影响与它相邻的桂树林的清静。明明距胜地不过数十步之遥了,那道红影还是踉跄着站起来,竟是要往战圈方向走。男人按紧了腰侧的刀,翻身下马。他旁边的人见状也要下马跟来,被他抬手阻止。入林后桂花香气瞬间减淡许多,男人静静地调整吐息,提气纵上一棵高枝,无声抽刀。

狄仁杰隐约瞥见有什么人加入了前方的战圈,但眼睛尚酸涩,加之光线昏暗,他实在辨不出那人是谁。“后撤!”前方邝照疾吼一声,较先前稀少许多的黑影秩序井然地撤向他这一方。“追!追他们!”援军见敌人后退,斗志大涨,前赴后继地冲这边扑来。冲在前头的士兵已经看见了狄仁杰的红袍,年轻面庞上露出兴奋的笑容——兴奋随着脖颈的断裂永远凝在了他脸上。第二颗,第三颗头颅脱体飞出,在同袍的踩踏下滚成一个个和土肉球。狄仁杰茫然地瞪着滚至面前的这颗脑袋,它脸上还保持着生前的笑意。他抬手想为它合上眼睛,腰上倏地勒进一圈锐痛。未及弄清状况整个人便随着那股拉力飞了起来,飞越了地面上混乱不休的杀戮,飞越了林中重叠枕籍的尸首,重重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他们一同跃出丛林,飞入了芳香桂林,体性轻柔的暗淡清黄乘风离枝卷风而舞,落成漫天金雨纷纷扬扬,落入月色织就的铺天盖地鎏银华幕,马儿俯首低咴,准确无误地接住了他们。

狄仁杰抬起眼睛。月华就是在那一刻开始收拢,丝丝缕缕,有条不紊地披在了面前人身上,用宁静的银一丝不苟地勾勒那片张扬的红,仿佛在安抚一簇火焰。男人忽地笑了一下,月华便凝成两滴水珠,在碧眸中荡开了层层涟漪,温柔地惊散了狄仁杰心底的怀疑。“尉迟。”他小声唤道,犹豫地伸出手,去摸那火红的眉鬓。

尉迟真金扣住他的手腕,五指迫不及待地与他交叉叠合,按在自己脸上。熟悉的温度彼此触碰时的难舍难分缱绻如旧,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是我,怀英。”

 

太初宫,贞观殿。

“如卿所言,狄仁杰是引出了贼首。但是张光辅没能抓住他,”女皇轻轻抚平着案面上那一纸急奏的折痕,“还弄丢了朕的刺史。”

“张元帅先前不明状况,易遭贼人暗算也情有可原。”裴东来镇静地回复道。他揖手向前,继续说:“臣愿前往豫州捉拿贼人,营救州使。”

女皇望着阶下冷淡的黑白身影,忽然笑了。“营救?裴少卿可否想过,或许狄仁杰是自愿跟贼人走的呢?”

“那臣会把他带回来问罪。毕竟是臣向陛下举荐他当豫州刺史,他若有罪,臣当无免。”

“好。”女皇将急奏拨开,一旁侍女忙上来将它卷好撤下。“裴东来,即日起朕任你为河南道黜陟使,赴豫州查办狄仁杰失踪一案。”

“臣领旨。”

女皇抬起头,望向殿外那一方淡乎灰白的天色。她想这个年轻人或许在微笑。“武承嗣与你一同去。”

武承嗣?裴东来惊讶抬头:“陛下……”

“朕会从左右羽林卫中抽调将士,由武承嗣率领,助你缉拿贼人。”女皇目光不动,并不去看年轻人因反感而逐渐阴沉的脸。“陛下,左右羽林卫身负中央宿卫之责,当以保卫皇室为重,不宜外遣。”

“所以他们最忠于朕。”女皇敛回视线,看向阶下尚有不甘的大理寺少卿。少顷,裴东来轻叹一口气,稳声说道:“臣还有一事,望陛下恩准。”

“讲。”

“若此次缉捕事成,狄仁杰自当交与陛下处置。若事不成,”他顿了顿,“为防万一,可否请陛下将狄仁杰暂时交与臣看守。”

女皇这次似乎思考了很长时间。裴东来跪在阶下良久,直到端起的两臂都有些发酸,才听见她淡淡道:“再议。”

【TBC.】

注:

  1.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越王贞闻冲起,亦举兵于豫州,遣兵陷上蔡。九月,丙辰,命左豹韬卫大将军麴崇裕为中军大总管,岑长倩为侯军大总管,将兵十万以讨之,又命张光辅为诸军节度。

  2.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天授元年……乙未,司刑少卿周兴奏除唐亲属籍。

    这里的“司刑少卿”就是“大理寺少卿”,武后于光宅元年(AD684)将大理寺改名为司刑寺,其实高宗年间就改过名字叫详刑寺,神龙元年(AD705)又改回原名大理寺了orz.前两个名字一般都不大常用而且真的有点难听(小声逼逼)为保证阅读体验以及配合电影,文里还是叫大理寺。

  3.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天授元年……左肃正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王本立罢为地官尚书。

    “同凤阁鸾台三品”即“同中书门下三品”,即为宰相。武周时改中书省为凤阁,门下省为鸾台。

  4. 《资治通鉴·唐纪十八》:调露元年……左司郎中王本立恃恩用事,朝廷畏之。仁杰奏其奸,请付法司,上特原之。仁杰曰:“国家虽乏英才,岂少本立辈!陛下何惜罪人,以亏王法。必欲曲赦本立,请弃臣与无人之境,为忠贞将来之诫!”本立竟得罪,由是朝廷肃然。(当时狄仁杰任侍御史。王本立出身无有记载,据其姓氏与仕途判断出身应该不低,可能来自当时大族太原王氏。)

  5.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及贞败,太后欲悉诛韩、鲁诸王,命监察御史蓝田苏珦按其密状。珦讯问,皆无明验,或告珦与韩、鲁通谋,太后召珦诘之,珦抗论不回。太后曰:卿大雅之士,朕当别有任使,此狱不必卿也。”乃命珦为河西监军,更使周兴等按之。于是收韩王元嘉、鲁王灵夔,黄公譔、常乐公主于东都,迫胁皆自杀,更其姓曰“虺”,亲党皆诛。

  6. 邵治国《唐代监狱述要》:法律的规定和现实的管理难免会有脱节,考虑到这一点,唐律也规定了相应的惩罚监督制度,对于克扣医药口粮,压制狱囚的行为分别作出了相应的处罚规定:狱吏对于“诸囚应请给衣食医药而不请给,及应听家人入视而不听,应脱去枷、鏁,杻而不脱去者,杖六十;以故致死者,徒一年。即减窃囚食,笞五十;以故致死者,绞。”

  7.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时张光辅尚在豫州,将士恃功,多所求取。仁杰不之应。光辅怒曰:“州将轻元帅耶?”仁杰曰:“乱河南者一越王贞耳,今一贞死,万贞生!”光辅诘其语。仁杰曰:“明公总兵三十万,所诛者止于越王贞。城中闻官军至,逾城出降者四面城蹊,明公纵将士暴掠,杀已降以为功,非万贞而何!恨不得尚方斩马剑,加于明公之颈,虽死如归耳!”

    文里狄仁杰和张光辅的这段对话由本段改编。


    另:琅琊王、越王等诸王起兵反武是在公元688年,即武则天称帝前。文中配合电影情节将此段史实挪到公元690年,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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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狄/裴狄】《击鼓》二

避雷:魔改史向+3P+生子。具体食用说明见第一章

有一丢尉狄車,走链接

【贰】人情恶 

爆字数了=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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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2020年普通大理寺问事全国统一搞狄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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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狄/裴狄】《击鼓》一

我又作死开长篇了,本文接通天时间线

※食【避】用【雷】说明※

1、V字3P修罗场,翅总东哥略黑化……算了就是OOC

2、尉狄裴狄车都有,含生子

3、伪史向,涉及魔改历史和乾坤大挪移历史时间线,涉及历史的部分会在每章文末说明

4、出于剧情需要含私设和部分原创人物

5、每章前头的诗词是和内容有一定相关,但由于我的理解和各位看官的理解可能不一样,所以觉得迷惑可以问我,ky恕不接受。

6、如觉雷人,劳请点叉;如有意见,评论区提;不喜可以,不要举报;逻辑混乱,文力薄弱;卑微写手,还请体谅

7、没了,等我想起来再补充

-----------正文分割线----------

【壹】夜未央...

我又作死开长篇了,本文接通天时间线

※食【避】用【雷】说明※

1、V字3P修罗场,翅总东哥略黑化……算了就是OOC

2、尉狄裴狄车都有,含生子

3、伪史向,涉及魔改历史和乾坤大挪移历史时间线,涉及历史的部分会在每章文末说明

4、出于剧情需要含私设和部分原创人物

5、每章前头的诗词是和内容有一定相关,但由于我的理解和各位看官的理解可能不一样,所以觉得迷惑可以问我,ky恕不接受。

6、如觉雷人,劳请点叉;如有意见,评论区提;不喜可以,不要举报;逻辑混乱,文力薄弱;卑微写手,还请体谅

7、没了,等我想起来再补充

-----------正文分割线----------

【壹】夜未央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

                                  ——【先秦】佚名·《诗经·小雅·庭燎》

火舌绕上松枝,温柔舔舐泌满枯皮的莹润脂油,恋慕之态如拥情人。便是那木枝随着男人的手不断升抬,它亦不肯罢休地探长身体去亲吻那层脂滑,腰肢抻成岌岌可危的细弱也不舍缠绵缱绻。它攀卷上松枝,簇起的一行明光倏忽点亮了一角暗红。

“你仔细烧手。”说话间呼出的白雾飘然四散。他的手穿过白雾,也许下一刻还将穿过火焰。然而松枝坠风而落,将火束重重压回火盆,砸出火星迸溅,一瞬间庭院中仿佛燎火四起,可他的眼前却骤然寂灭于黑暗。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

狄仁杰伸着手,指尖在漆黑虚空中停滞。半晌,他缓慢地屈起五指,恋恋不舍地收回掌心。

墙角冒出窸窸窣窣的响声,颇似某种小动物在扒墙角,再伴上门外汪驴急匆匆又气冲冲的脚步声,可以想见他养的百毒们集体造反逃遁的盛况。狄仁杰叹了口气,翻身面向墙壁,一只百足虫刚从墙壁与床板中的夹缝中探出个头,就被老鬼医猛然撞开门板的喝声吓得肝胆俱裂:“狄仁杰,起来喝药!”

“……”

“不用装睡,喝了药有你睡的!”

狄仁杰默不作声地弹开虫子,百般不情愿地起床,跟着汪驴来到他稍显亮堂点的药庐。只可惜这份亮堂照亮的只是满室横七竖八的狼藉,一块宽大的的黑布蒙在墙边,不时被顶起几个蠢蠢欲动的角。汪驴从炉子边端起一个缺口碗塞给狄仁杰,棕黑的药汤差点从缺口中溢出来。狄仁杰端着药碗踱出房门,听见汪驴在后头喝道:“你干啥去?”

“烫,出门凉凉再喝。”

“屁,在这一样凉。你敢给我倒半点以后自己抓药配吧。”汪驴气哼哼地擦着手。自打前两日他给狄仁杰换了药方,一向谨遵医嘱的男人忽然就和他过不去了,趁他不注意时把药喝一半倒一半。汪驴发现后罕见地大发雷霆了一回,直嚷嚷要撵他出去。毕竟别人觉得他行医不靠谱也就罢了,狄仁杰和他多少年的交情居然也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实在可恨。谁知狄仁杰一声不吭地承受完他劈头盖脸的呵骂后,云淡风轻地给出了一个堵得他接不上话的理由:“苦。”

这么大一人居然会因嫌药苦而不遵医嘱,汪驴自然不会反思自己的药方是否过于刁钻,只能把这归结为狄仁杰有小孩子脾气,以后吃药时还需多加看管。眼下他便紧跟着狄仁杰出了门。男人端着药碗,在门前湿朽的扶栏前坐下,两腿从扶栏间空中一伸,垂在半空中晃荡。

汪驴慢腾腾地挪过来,也搁他旁边坐下,无聊地望着水雾缭绕的鬼城。算算时辰,此时当是未时中了,正是洛阳城一天当中的热闹时分。自打女皇定都东都后,这洛阳城的西市南市就更加火热了,远道而来的胡商情愿牺牲多走几百里的脚程钱换来赚得盆满钵满,摇晃了一路的驼铃叮咚一入坊市便被鼎沸人声淹没。毕竟西域那些瑰丽珍奇啊,就是能花了人眼博人欢心。汪驴现在想想自己从胡商手中淘到的奇异药材都忍不住啧啧赞叹。他一转眼,发现狄仁杰还保持着端药的姿势,额头抵在扶栏上,人定定地望着对面水岸暗红的火光。水雾飘渺,将火光也染上了冷色,在幽暗中更显清寂。

当然汪驴是无心品味鬼城这日日可见的诗情画意的,一咳嗽把狄仁杰的神儿唤回来:“药凉了,喝吧。”

狄仁杰目光下移,盯手中药碗片刻后屏息将汤水灌下,末了难过呼出一口气,只觉嘴巴好像成了汪驴煎药的那个炉,真真苦不堪言。“你就不能加点糖。”

“多大人了喝药还加糖,加糖伤药性。”汪驴嗤之以鼻道,“你要想尽早出去,就别跟一碗药计较。”

“我又不急着出去,这儿挺清静,多好。”狄仁杰靠在栏杆上,望着脚底缓缓流动的河水,黑乎乎的水面倒映出他一小团白影,还有两条轻轻荡悠的腿。“鬼信。”汪驴又嗤了一声,“你这种不安生的人,觉得这清静是图新鲜,叫你往后都在这养老你不反了天?”

“我在焚字库就安安分分地呆了八年。”

“嗯,一边干活一边看那些疏表,皇帝看多少你看多少。”说不定比皇帝看得还多。汪驴挑了挑眉,也学着狄仁杰往栏杆上扒,刚一靠上去扶栏就晃了两晃,吓得他赶紧撤离。他惊魂未定地瞪着狄仁杰波澜不惊的侧脸,一丝迷惑漫上心头。“老狄啊,你真觉得这好?”

“不说好不好,眼下也只有这儿能容我了。”一丝涟漪在倒影上绽开,将那团模糊的白层层破坏。狄仁杰轻闭了下眼,又睁开,目光却移开了。说回到人间,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似乎不错;但留在鬼城,优哉游哉地了却这余生,倒也自在。可若想到了后者,那又为何要每日服药呢?苦意漫入喉咙时他经常如此自问,只是答案尚未想出,而腥苦已经入了肚腹,平息着血肉间躁动的毒虫。

“难得,当年闹翻了半个朝廷的狄仁杰能说出这话。”汪驴挠了挠耳根,从头发间拽出一只虱子丢进嘴里。“不知道的,以为我给你灌的是迷魂汤。”

狄仁杰噗嗤噗嗤地笑了起来,压得栏杆乱晃。“别提当年了,当年的故人如今就剩你一个了。”

“哎呦,只怕他们活着也不敢认你。”汪驴凑近他,做了个鬼脸。“半辈子不将就的人突然将就了,老狄啊,你甘心这样?”

狄仁杰抬起脸,被上头的药劲儿催出个大大的哈欠。他摇晃着起身,向卧房走去。“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话音落地,随淡白的身影一同没入了黑暗。

 

鬼城的清静不同于别处,凡间清静地儿得静得单纯无波,否则一声蝉嘶就能搅出聒噪。而鬼城即便是有船棹掀起哗啦声响,也毫无活泛意味可言,一阵阵拨水声随着萦绕河面的水雾或趋近,或远去。

汪驴早已习惯通过水雾水声的动向判断渡船来往,这不现在他就一边往水里倒着药渣,一边好奇地望向渡口的方向。这么沉稳的掀水声,怕是来头不小,不像是鬼市那条破烂客船。可鬼市自有规矩,外来船只极少能获得入内许可。汪驴正没头绪地瞎寻思,那破水声已然近了,一掀一哗,一只高昂的船头耀武扬威地劈开雾帘。汪驴只往那船上看了一眼,便连忙拍着屁股起身往屋里钻。

“说你不安生你还犟,”老鬼医忿忿地嘟囔道,“你不找事事也来找你了。”

 

船只完全转入地下河之后张训便收起了伞,旁边侍立的女婢立即奉上一盏灯笼。张训打了个手势,女婢匆匆步入船舱,很快端出一个精绣锦盒,恭恭敬敬地递到张训手中。张训正要将盒子交给静坐在旁边的人,却听对方道:“你拿着。”

张训一手提灯笼,一手抱着不算小的锦盒,呆呆地站在甲板上。女婢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敛眉垂目对静坐的人柔声道:“恕婢冒昧,只是此物乃承陛下所托,将与贵人前,还请少卿稍事查验。”

被唤作少卿的人终于动了动眼珠,往她那边瞥去,女婢顿时身上一冷,听见他道:“你下去。”

女婢没有再争,缓缓地行了一礼后悄然退下。待她走后,张训才感觉松了口气,换了个提灯笼的姿势低声抱怨道:“送药这种事找个给使来办不就行,何必非要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你以为我想来。”从上船后就一直神情淡漠的少卿转过头,唇角微动,扯出的一丝笑纹如冰面忽裂的纹路,冷硬清寒。灯笼暖光小心翼翼地滑过他雪白的鬓发脸庞,却怎么也融不进那双漆珠似的瞳仁里。他抬起头,正好看见不远处的目的地一个微佝的身影正仓皇往屋里钻,估计要赶进去拉他的护身符。不多时,船停了。他令船上其他人原地等待,只带着张训登上那摇摇欲坠的木扶梯。

门掩得严实,不过没锁。来人也懒得敲门,上去就是一脚,在门板脆弱的咯吱声中喝住正往药庐深处钻的老鬼医:“喂,狄仁杰呢?”言罢他皱了皱鼻子,用手捂住了口鼻。也不知这两月此处发生了什么,竟有这么浓重的腥苦味。

老鬼医听到他的声音,浑身一僵。张训上前要按他的肩膀,对方已先一步扭回了脸,目光越过他钉在了门口那人身上。待确认眼前所见者的确是黑衣白发后,他嗷的一声叫了出来,拼命地砸起了身后的门。

狄仁杰本来睡得正香,奈何汪驴那一声怪叫嘹亮得能把鬼吓醒,他也没有不醒的道理。门外急如救火的敲门声让他强忍着惫懒爬起身,正待下床,门猛然被撞开,汪驴跌跌撞撞地扑进来,紧接着跟进一个高挑的青年,满脸不耐地绕开汪驴,大步往狄仁杰床前走去。

狄仁杰怔怔地看着这位不讲礼数的不速之客,那一身黑衣几乎要融入满房的漆暗,只有那副雪白的冷肃面庞在黑暗中分外显眼,并随着稳健的脚步声逐渐逼近。最后白发青年在他床前蹲下,目光扫了一圈简陋凌乱的床铺后,定格在男人依旧怔愣的脸上。“还没睡醒吗,狄仁杰?”他笑道。

狄仁杰动了动舌头,勉强抬出两个音:“……东来……?”

“看清楚,”裴东来抓过灯笼放在身边,灯光温顺地依偎着他,也忠实地照亮了他笑容中的一丝恶意,“我不是鬼。”

 

锦盒敞开胸怀,暴露出里面的内容:暗红色的药丸安静地躺在织锦软槽中。烛光从它身上流过时,泛出一点隐约的青。

“吃了药,跟我出去。”裴东来言简意赅道。

狄仁杰盯着药丸,没有作声。倒是汪驴先回过神来,扑到药丸边。张训急忙冲过去想拦,还好汪驴只是绕着那颗药丸左看右看,并未上手。“这什么东西啊?能解赤焰金龟毒?”

“青药。”裴东来道,“沙陀忠的笔记里写着这东西能解赤焰金龟毒,我们搜查他老窝时发现的。这东西他一直藏着,想来是给自己留的。”他冷笑一声,“有什么用,还不是自食其果。”

“什么玩意,听都没听过。”汪驴不屑道。狄仁杰微微蹙眉,抬眼看着裴东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裴东来脸上滑过一丝烦躁,他别开脸看向门口:“你吃了药我再说。”

“你不说我就不吃。”狄仁杰淡淡道。虽然早就料到他会如此,裴东来还是感到一阵气闷。他把锦盒一扣收回怀里,挥手让张训出去,拉着狄仁杰重新回到那间破旧的卧房,并不忘把汪驴关在门外,自动忽视了老鬼医不满的叫嚷。过了一会儿,外头安静了,他才漫然开口道:“替死。”

“替……可那人那么像你?”狄仁杰愈发不解了。裴东来这般的相貌本就难见,更何况那人连声音语气都与他一模一样。“他不像我,但他可以让你以为那是我。”裴东来哼笑一声,欣赏着狄仁杰从迷惑到恍然的表情变化。“你当年查捕封魔族时,有几条漏网之鱼,不过死的死散的散,没成气候。”

“但你那时……”

“我那时还小?”裴东来敛起笑容,“是,所以我不知利害,还当自己只是收留了个变戏法的。”他看着狄仁杰愈发紧绷的表情,更觉有趣,“别这么紧张,那家伙没参与谋反。他母亲当年被田仁会①流放到边疆,他一路跟去,长大后自己回来却发现封魔族已经人人喊打,差点饿死的时候被我救了。”

“他若要报答你,救你出来便是,何必一定替死?”狄仁杰心中有了个不大好的推测,只是他难以将它应用到裴东来身上。

“他们这种人认死理,给他一口饭就能士为知己者死,更何况,封魔族反的是大唐,我若查案成功便是助周代唐,他自然赶着来帮忙。”

“不对。”狄仁杰盯着他,“这不是他替你赴死的理由。”

“……”裴东来闭了闭眼,强按下心头踊跃躁动的怒火。“那我告诉你,就算他不想死,我也不能让他活着。”他转过脸,冷冷地与狄仁杰对视,“封魔族当年要杀的不只是先帝,还有当今圣上。我不能让陛下知道我收留过这么一个人。”

狄仁杰眼中浮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都没发觉自己的双眉越拧越紧:“你骗了他?”

“我可没骗他。”年轻人满不在乎道,“去贾府前我就察觉到有人跟踪,为防意外我让他暗中跟着。贾侍郎的检验报告有两份,他身上拿的是副本,原本你看到了。”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交待过他见到你该说什么,之后我潜入反贼内部探听消息,在陛下登基前一晚秘密面了圣,不然你想她怎么会那么快做好应对叛军的准备。”他愉快地笑了笑,“难怪陛下当年那么喜爱幻术,比封穴易容术还有用。”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会死。”或者就算知道,也心甘情愿地被裴东来利用,但狄仁杰还有一事不解:“陛下既然知道大佛会倒,为何不改换登基日期?”

“那你要问她。”裴东来抿了抿唇,“或许她太信得过你,再说你的确救了她。”更何况登基诸事已定,若临时露怯,只是徒给反对之人增添话柄。

退一万步说,便是女皇与诸臣真死在大佛之下又如何,东宫还有太子,太子没了,房州还有庐陵王②。

无论哪位皇嗣,都不知他那晚面圣一事。

“我说完了,你该吃药了吧。”裴东来掂着盒子,道。

“你面圣后去做什么了?”

裴东来一愣,旋即冷笑:“你是怨我没去帮你?”不等狄仁杰回应,他便继续说道:“面圣后,陛下临时部署兵力,让我给丘神勣当副将以助平叛。你在明堂前救人时,我就在城外,准备迎击叛军。”

“能耐不小。”狄仁杰笑道。看来出文入武还真是大理寺的传统,“立此奇功,你如今当是大理寺卿了吧。”

他不提还好,一提裴东来的脸便又阴沉三分,即使在暗沉沉的卧房中,狄仁杰也能看出他眉宇间陡然窜升的怒意。“陛下是予我赏赐,不过金帛罢了。朝堂上那帮老头子不会允许我爬到他们头上,四品大理寺少卿已经是他们的底线!”他恶狠狠地撂下最后一句话,冰霜般的眉目竟狰狞出了狠厉。

“朝堂就是……”狄仁杰慢慢收了声。也罢,当年他们何尝不是如此,谁没年轻过呢。只是裴东来既然这么说,那给他带解药必定另有私图,毕竟他到现在都没看到什么圣旨。“那我解了毒,要帮你干什么?”他干脆地问。

“查案。”裴东来也不啰嗦,“沙陀忠虽死,但朝中依然有官员遭受不明暗杀。陛下怀疑是沙陀忠余党,不过根据作案手法来看,应是另一拨人所为。”

“喔,大理寺能人那么多,何必非要我出去?”

“能人不多,庸人倒是不少。”裴东来似笑非笑道,他慢步靠近狄仁杰,低声说:“其实陛下登基前,就不断地有忠于武氏的官员被杀,你在焚字库应该看过。有些找出了凶手,有些没有。我检查过那些悬案,暗杀他们的人作案手法不能说完全一样,但相似之处颇多。”

“那为何成了悬案?”

“因为这些死主大都是地方小官,死了一个换一个便是。但是近几年,暗杀的目标才转移到朝中官员身上。”裴东来神色微凝。他想起自己见到的那些死尸,几乎都是一刀毙命,死得干净利落,现场亦是痕迹稀少。凶手只是单纯地为杀人而杀人,不玩任何花样,连掩饰都不屑。“现任大理寺卿是安定大长公主驸马郑敬玄③,不过看陛下的意思只是让他临时担任。我有预感,他会是下一个被暗杀的目标。眼下陛下把这个案子交给我,我必须破案!”只有破除这桩大案,他才能名正言顺地顶替那个吃软饭的家伙,才能顺理成章地堵住那群老臣喋喋不休的嘴。想起郑敬玄那张安默畏葸的脸都能顶在自己头上发号施令,裴东来只觉得一阵恶心。

年轻人的昂扬意气鸿鹄心志,经受摧残压制后的愤懑不甘,还真是熟悉得让人嗟叹。狄仁杰想。不过,这都与他无关了。他摇摇头,与裴东来拉开距离。“裴兄还是另请高明吧,狄某如今,没那份心力了。”

裴东来瞪着他,没想到自己费了半天口舌竟是这么个结果。“狄仁杰!”他怒道。

“真的,在这很好。”狄仁杰笑了笑,抬头望着破烂的屋梁与半朽的墙壁,几只逃遁未归的药虫在上面爬来爬去。“不用与你说的那些人争权夺利,不用时时担心被人暗算诬陷,饱食安居,无惧无灾,除了不能见太阳,都好。”

“少来这套。”裴东来连冷笑都懒得端了,瞪着狄仁杰的漆眸浮出一层轻蔑,“你若真是这等清高人,那八年就该安安心心地做苦工,操心什么天下大事!”

“人是会变的嘛。”狄仁杰背对着他,走向床铺。

“骗人骗己。”裴东来猛地抓住他的肩膀扭向自己,暗暗惊讶了一下掌心中硌手的硬度。“你藏在鬼市是为了躲,躲那些因你而死的人!八年前他们因你家破人亡,但你现在只想着功成身退——”年轻人眯起双眸,眼神清冷得让狄仁杰痛恨,所以他反手别开对方的手臂,但大理寺少卿的力气明显比他一个养病多日的病人要大很多,轻而易举地便破了他的招,掣着他的肩把人扔到床上。“你怕什么?”裴东来踩着低低的床沿,俯身将努力起身的男人按回去,“你当年不畏死,不畏牵连半个朝廷,如今连回人间活着都害怕?”

“陛下未下谕旨,”狄仁杰盯着他满是嘲讽的脸,冷静道,“我若不想出去,你也不能强求。”

“陛下不下旨,是希望你能心甘情愿地回来。你的官服就在船上,只要你服了解药跟我出去,立马就能穿上它回宫面圣。”裴东来微笑道。但是狄仁杰轻嗤一声,别开脸去,耳边依然是对方不依不饶的声音:“前金吾卫上将军、千牛卫大将军尉迟真金,奉命扶先帝灵驾西还,至长安后竟于太极宫前冒犯先帝灵柩,被治以大不敬罪反而率属下拒捕伤人,逃脱后携老父自焚而死。”他用力拧过狄仁杰的下巴,满意地发现男人果然咬紧了牙。“你在焚字库应该看过,他死得蹊跷,想不想查?”

狄仁杰抓开他的手,重重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当年在焚字库看着手中的残破卷轴,他也是这样闭上眼睛,两手攥了又攥,直到将那长卷攥成一团烂纸,片片破碎,飞向焚炉。他奋不顾身地扑向它们,漫天飞舞的纸絮缀着火花,如明亮的星子四散游荡。监工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拉回来,粗重的长鞭毫不留情地劈在身上。他咬紧牙关,凝视着熊熊吐火的焚炉,眼睛干痛若灼,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当年负责拘捕他的,是如今的左金吾将军丘神勣,自他被免去金吾卫上将军一职后,金吾卫权力便被移交到丘神勣手中。”裴东来慢条斯理地陈述着当年的官场变迁,“此人狠厉非常,曾暗中奉命逼令庶人李贤自杀,事后陛下为掩人耳目贬他为叠州刺史,但不久又擢为左金吾将军④。不过他毕竟身负逼杀皇子的罪名,想坐稳那个位子,就得将功赎罪。”床板猛然震动了一下,裴东来瞥见男人青筋暴起的手背,笑意略深。他拿过锦盒,手指在中间的缝隙间一抬,盒盖轻启,再度露出流青的红色药丸。“想不想查?”大理寺少卿注视着身下男人发红的眼睛,低声复问,志得意满。

狄仁杰张了张嘴,哽咽带来的窒息死死压抑着言语。“给我。”他终于将回答吐出,声音嘶哑如吞炭。

 

疼痛起先只是一根针,不轻不重地在体内戳捣刺弄,而后针逐渐生长为铁杵,铁杵又磨砺成刀剑,在五脏六腑间横劈竖砍斜冲直撞,筋脉翻卷拧转寸寸崩绞,肋骨屈拱弯折节节断裂。狄仁杰瞪着破陋的屋顶,腐朽的横梁一道一道,雷霆万钧地压下来,他被疼痛桎梏得躲避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它们压入自己的眼窝,压入自己的头颅,压得天地混沌不堪只余洪荒初始时长风浩荡而凄厉的尖啸。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惨叫。

“怎么吃之前也不问问我,啊,叫你乱吃药!”汪驴手忙脚乱地按着床上疼得不断翻腾的狄仁杰,时不时脸上就挨一道猛抓。床单已经被撕烂了,在男人不住痉挛的身体下皱成一团。“狄仁杰,老狄!”鬼医看见狄仁杰已经褪成青白的脸,吓得伸手去摸他的颈脉,手掌从他颊边蹭下一层交织的汗泪。狄仁杰自然听不见他在叫自己,只能发出一声声神智全无的嘶喊,满头长发随着他的抽搐张牙舞爪地铺了一床。刀剑以他的身体为炉,缓慢地熔炼成浆,将那碍事的脏器一一推挤排开,好在这具血肉之躯中腾出供自己肆意蔓延的天地。横流的熔浆逐一吞没了脏器并最终钻入心脏,血液从其中迸射四溅,溅到男人原已混沌一片的眼前凝成块块血斑。他绝望地抓向那些红色。“哎呦!”汪驴捂着风池穴歪倒在一旁,眼前金星子乱飞。“怎么让他闭嘴?”裴东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床狼藉,烦躁地问。

“你你还问我,我怎么知道那青药是什么东西,之前有人吃过吗?!”汪驴揉着头,没好气道。“沙陀忠笔记上没说。”裴东来眼神一凝,一个箭步冲上去扣住狄仁杰的双颊,一缕鲜血顺着男人唇角滑下。“张训,帮我把他绑起来。”
    两个人一起动手将床单撕成长条,很快就把男人挣扎不止的手脚捆了起来。为防他咬断舌头,裴东来扯下一条皮带勒进狄仁杰口中。本来就痛苦不堪的男人口中忽然被横塞进一条硬物更难受了,甩着头想躲避。张训只好压着他的额头,让裴东来给皮带打结。男人的惨叫渐渐衰弱下去,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咽。“你跟他有仇啊,轻点。”汪驴看见年轻人粗暴的手法,忍不住提醒道。

裴东来双手用力一拉,在狄仁杰脑后勒出一个结实的硬结。“静儿因他而死,他受这点苦算什么。”他冷冷道。

“……”汪驴皱着脸,面色不善地把两个年轻人推开,但是裴东来一揪他的后领把他拉退几步。“毒虫出来了。”

汪驴定睛一看,可不是,漆黑的毒虫专寻那柔软处的皮肉啮破,从男人颈窝肘窝手腕脚踝间钻出来,没爬两步就烂成一地黑脓。而那些被破碎的皮肉一旦吐出毒虫,便紧接着翻滚内旋填埋伤口,如一朵朵迅速绽合的血肉之花。裴东来单手拽着汪驴后退,和张训一起退出房间,顺带一脚踹上了房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的呜咽成了抽泣,抽泣又隐入寂静。裴东来在门边静站了一会儿,重新推门而入。他嫌恶地绕过满地点点块块的黑脓,探了探床上男人的鼻息,还在,且算得上均匀。汪驴急急忙忙地解开狄仁杰的手腕开始试脉,“怎么样?”裴东来问。

“正常了。”汪驴说着又换了只手试。正常是正常,可他总觉得哪里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对。裴东来解开那条皮带,最后一丝呜咽从男人口中泄出。“狄仁杰?”裴东来唤了他一声,将他翻成仰躺的姿势。狄仁杰半睁着眼睛,半晌才翕动嘴唇,轻声道:“出去……”

汪驴听懂了,一时间又惊又气:“出什么出,不急这一刻,你先能下床再说。”

狄仁杰无力地笑了笑,眼光投向裴东来。年轻人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张训,你背他出去。”张训按他的话照做,无奈狄仁杰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根本没法挂在他背上。汪驴见状更是不许他们动狄仁杰,裴东来懒得与他争辩,解下斗篷把床上软若无骨的的男人一裹,抱着他大步跨出门外,跳上泊在门口的一只小舟。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狄仁杰垂着眸,缓慢地抽出手臂探向那满目流动的艳红,身子随着他的动作歪向船外,裴东来把他抓回舟中,拉紧了斗篷。远处的红日渐渐西沉,有条不紊地收拢铺入水面的绚丽。水流努力地推动着他们的小舟,终于将他们送进暮光中。

淡红的流光轻柔地从狄仁杰苍白胳臂上淌过,而后滑进水里,溶入冷波。狄仁杰微微抬起头,多日不见强光的瞳孔被远处的明艳刺得有点酸痛,却让他安心。霞光温情脉脉地亲吻着他半浸入水的手臂,他方愈新伤的脖颈,他铺散如泻的长发,最终安静地融入了他的眼眸。

“走吧。”狄仁杰望着漫天流光溢彩,淡淡地笑道。

【TBC.】

注:①:《新唐书·田仁会传》:“巫传鬼道惑众,自言能活死人,市里尊神。仁会劾徙于边。”②:唐中宗李显被废后为庐陵王,垂拱元年三月丙辰迁于房州。

③:《新唐书·列传第八·诸帝公主》:安定公主,始封千金。下嫁温挺。挺死,又嫁郑敬玄。

没查到郑敬玄啥时候死的orz这里xjb发挥了(x

④:《资治通鉴·唐纪十九》:……丘神勣至巴州,幽故太子贤于别室,逼令自杀。太后乃归罪于神勣,无需,举哀于显福门,贬神勣为叠州刺史。己亥,追封贤为雍王。神勣寻复入左金吾将军。


展哩个乱乱

【裴狄】《魂归兮》(一发完)

颇类痴人说梦的中元贺文,重度OOC,不建议细读【。】

末尾有鬼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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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归来,何远为些?

                         ——《楚辞·招魂》

【壹】

   出汪驴破烂的门户,逆水而行二百一十...

颇类痴人说梦的中元贺文,重度OOC,不建议细读【。】

末尾有鬼车

------------------正文分割线--------------------

魂兮归来,何远为些?

                         ——《楚辞·招魂》

【壹】

   出汪驴破烂的门户,逆水而行二百一十步,可见鬼市码头。水光映着天光,粼粼冷色起伏。

   老鬼医跟在后头,从药罐里捡着虫子塞了满嘴,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外面现在是白天,大约刚出日头,待会儿就烤人了。

“没有太阳。”狄仁杰转过头,笑意轻浅,“水光是灰的,外面是阴天。”

汪驴一伸脖子,咽下虫子。“去吧。”他说。

于是狄仁杰拿起伞,踏上漆黑的渡船。船头饰雕高昂,在水雾间伶仃地亭亭玉立。六臂琴师端坐于漆黑的墙边,琴弦间有三十根手指优雅起舞。他的长年静默使后背生满苔藓,为爬虫制造出一线可以忙碌生计的幽暗天地。狄仁杰摸出一枚铜钱丢入他膝前的碗,碗碎了,铜钱滚入水中,溅出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不要去。”琴师说,眼睛直视着前方空无一人的黑暗。

狄仁杰微笑着摇摇头,然后背过脸去。

出了鬼市,只有他一人下船,其他乘客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可能是在半路跳了水。天果然是阴的,但狄仁杰还是张开了伞。街上人头熙攘,笑脸相逐,巨大的金盆满盈芳香四溢的甘珍,趾高气扬地劈开前呼后拥的众人。飞天们簇在金盆边,双袖高举,彩带飘飞。花钿把她们的脸装饰得精美如画,如玉女瑶姬,尽是神明的冷丽。“太阴望兮圆魄皎,阊阖开兮凉风嫋。”万千欢呼中一株藤历经辛苦,终于从甘珍的压制中探出头来,扯下一朵花扔给狄仁杰。花朵有五瓣粉嫩,挡在狄仁杰面前久久盘旋不去。狄仁杰谢过它的好意,正欲回首,却被佛陀按住了后颈。

“不要看。”佛说,垂眉敛目,尽是慈悲。花朵在他的低咛中碎尸万段,一地芳香被众人欢快的脚步碾成齑粉,随风而逝。

佛收回手,回到盂兰盆后。藤跪在盆边向他柔弱地行礼,而后自行枯萎,被他轻轻拂去。

狄仁杰继续向前走,朝一个他也不知是何处的方向去。人群中他是一只逆流的船,每每被撞到岸边,或被推搡着与众人一起走。你要去哪里?法会不在前面。跟我们走。众人劝阻他道。我在找人,不去法会。狄仁杰耐心地解释道。有人在此时拿走了他的伞,但这是无用功,因为天还没出太阳。他仰起头,看见奢丽的赭金端坐于前,面目间淡淡的笑意悲悯却晦暗,如行将倒塌的通天大佛。

“怖魍魉,潜魑魅……”

熊熊烈火在笑意间燃烧,烧去了晦暗,绽开一朵业火红莲。红莲花瓣层叠复生,一瓣一瓣,一层一层,蒨蒨粲粲,焕焕烂烂,终于张开了血盆大口,无数笔墨尽葬身其中。

那是焚字库的焚字炉。

“其高也,上诸天于大梵;其广也,遍法界于恒沙……”

狄仁杰踏上炉沿,锁链无声地握住了他的踝。他轻巧地甩开它们,纵身跃入了火焰中。

【贰】

“狄卿可还好,”女皇柔声问殿前的黑衣青年,“今日可能来法会?”

裴东来抱手行揖,微微欠身道:“回陛下,狄仁杰自昨日查案为贼人所伤后一直未醒,太医只说无大碍,却暂不知醒转办法。”

“如此,可惜了。”女皇轻轻叹息,满心惋惜。裴东来略略抬眼。为了今日的盂兰盆会,她特意仿照菩萨改换了眉形,青黛点眉眉细长,从容抹去了往日的犀利。倒是众人希冀的慈悲。裴东来垂眸,想。

“陛下恕臣冒昧。时值法会,妖道作祟,现下敌暗我明,贼人上次失手,必将伺机复来。臣请暂守狄仁杰,以便捉贼。”

“也好。”女皇疲惫地闭了闭眼,“只是辛苦你们了。”

“陛下言重,此乃臣……职责所在。”揖手后的阴影中,裴东来轻翘嘴角,告退出殿。

殿外宫人忙碌,为今日女皇亲临盂兰盆会做最后的准备。鲜花追了裴东来一路,最终都被马蹄卷起的狂风裹挟而去。天方才还是阴的,但随着日光渐强,密布的云层被撕开了一道缝。裴东来扶正帽檐,催马加速。骏马驰离通衢大道,转入幽深密林,密林渐稀,露出一条青灰石路。兽首人身的石塑宽袍大袖,站在石路尽头对他拱手相迎。一只鹿忽从侧方窜出来,惊得马儿长嘶,踢翻了一尊虎头像,虎首砸在地上迸成两半。裴东来掣住马缰。鹿幽幽地瞪了他一会儿,一蹶后蹄,梅花身影隐进树林中。

“来了。”

老道懒散地坐在无极观门口,拂尘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周遭飞来飞去的苍蝇。自国师殁后,无极观便成了一座空观,荒秽丛生,无人愿来。裴东目不斜视地来经过他,直入观内而去。

观外荒破,观内却井然有序,甚至可算得上整洁,连灰尘也没多少。裴东来穿过后院,打开原用作寝堂那间屋子的房门。房内屏风错落,重重如阻,仿若在藏匿着某个秘密。裴东来绕过最后一扇屏风,看到床上的人依然在安睡。他俯下身,感到男人的呼吸似乎粗重了几分。

后院起了风,老道出现在门口。“幽精方归不久,你别乱动他。”苍老的声音越过重重屏风,五分通告五分戏谑。裴东来一眯眼,手抚上狄仁杰削瘦的身体。一层单薄白衣下,正有滚滚热意外涌。狄仁杰哽咽了一声,身体微颤。裴东来犹豫了片刻,还是将他抱起。几乎是在二人身躯相触的一瞬间,男人的肢体便急不可耐地缠住了他,只是分外绵软,并无几分力气在其中。裴东来低头咬住他的唇瓣,温柔地将那些断续的哽咽尽数堵回。男人不再颤了,但体温依旧在上升。

“我说了你别碰……”长刀铮然破风,钉进老道头颅。黑血流进老道圆凸的眼睛,蜿蜒向下,渐渐溶入皮肤,将皮肉浸泡皱缩如烂纸,最后萎靡一团地落在地上。

裴东来从男人唇上离开,手指轻轻擦过那被自己咬得湿润微肿的两瓣。感觉到抚慰的远离,狄仁杰不满地扭动头颈,支着那两三成气力往年轻人身上扒。裴东来却摘下他的手臂,将他放回床上。在狄仁杰魂魄不稳神识未清的情况下,他还不能碰他太多。然而男人方才被他点了火,眼下正难受得双眉紧蹙。裴东来揭开香炉丢了两枚香丸进去,新鲜香味徐徐漫溢,逐渐平定了榻上人的不安。

“你最好快一点,”年轻人捡起狄仁杰散乱的长发,一缕缕理顺,归在枕边,“我答应过他,今天带他去放河灯。”

风又起,吹起堂外落叶,纷纷掩盖了门口浸满墨汁的纸人符。

【叁】

狄仁杰终于明白天为何不见晴了,因为丛生的密林挡住了光。

他在林间空地中行走,脚下枯叶破碎时发出的一点脆弱哀鸣,尽为林风拨翠时的沙沙声掩埋。第一根线拦住了他的腰,轻颤,臂粗的杵箭咆哮着从他肋下穿过。他踉跄着侧倒,第二根线割破他的手指,引来另一支杵箭横贯他的身体。他倒在地上,看见少女唇角带血,笑容悲凉。

“你送我回去吧。”她声音轻轻地,很快就要消散了。

狄仁杰用小臂撑起身体,向她爬去。他现在知道她有多疼了,鲜血背叛自己汩汩逃出身体时余留下来无穷无尽的冷意。“这是哪。”他费力地挤出三个字。

少女向来冷峻的大眼睛上沾着淡淡的青粉,把她濒死的面容衬托得更加苍白。“不要问。”她说。他看着她唇边半涸的血,心疼不已,抬手去擦。可是手指带起的风摧毁了她,面前的桃李颜色霎时间支离破碎,只剩髑髅一副,躺在朱红的衣袍中,静静地凝视着他。

狄仁杰叹了口气,躺倒在她身边。他想她说得对,他不该问的。他应该躺在这里等待天荒地老,然后和枯叶一起腐化成泥。他不再冷了,或许是因为血流空了,如此一来他反而有了力气。不要去,不要看,不要问。他如此告诫自己,却只能绝望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甚至不被允许再看一眼地上的髑髅。雪白的骏马在前头悠悠带路,马缰扣上的花纹暗淡无光。他有点想去拉一下马儿的尾巴,告诉它自己不想走了。可马儿回头朝他打了个响鼻,催促他跟上。

他还是来到了那幢房屋前,此时天光已经大盛了。他的手扣在白麻窗布上,微微按压,作最后的犹豫。“打开它。”他听见熟悉的声音,便回过头,沙陀站在他身后。

“打开它。”沙陀重复道,他在下命令。

狄仁杰摇着头。于是沙陀扑上来,将他重重压在门板上,钩子从他眼前划过。狄仁杰随着大开的门一起向后倒去,却没听见轮轴飞转的声音。沙陀勾住他的后领,把他扔了进去。他慌忙爬向那根中间的柱子,可那里空无一人。他回过头找沙陀,沙陀微笑着退出长廊,光把他熔成一地焦骨。世界就在这时,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白。

“怀英。”

狄仁杰伏在地上,缓缓抬头。有人来到了他跟前,但他无法进一步看清他,或许是因为纯白的天地过于刺目,抑或是因为光与火已经把他烧灼得面目全非。狄仁杰拼命地想爬起来,爬起来扑灭那束火炬好看清他到底是谁。对方蹲下身,阻止他白费功夫的努力挣扎。“我带你出去。”火炬温柔地说。

“你……是谁。”狄仁杰再也顾不得那三个告诫,在火焰烧毁喉咙之前用力问出最后的问题。他看见皮肉下涌起岩浆,皮肉滚红焦熟,黑烟钻出眼眶,骨骼寸寸爆裂。“你跟我一起走。”狄仁杰小声说。尽管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发出声音,因为火焰已经烧到舌根了。

对方听到了,却不做回应。狄仁杰抬起仅剩枯骨的手臂搂住他,烈火温柔地将他们包裹在一起,一起焚烧,一起埋葬,一起尘归尘土归土。天地素白纯净,为那堆瑕污般的焦黑无声哀悼。

【肆】

“快酉时了。”裴东来站在寝堂门前,面色不善地盯着某个无光的角落。

“快十二个时辰了。”角落中阴影一动,老道沟壑纵横的脸从黑暗中抬起,一只眼睛漆黑,一只眼睛蒙白。裴东来厌恶地扭过头,提醒道:“你不是说过了时间,就招不回爽灵了么?”

“对。”老道耸耸肩,一搭拂尘从阴影中出来,慢悠悠地走向裴东来,“可他这样不更称你心意?等醒过来,啥都不明白,只会跟着你,就跟那市上卖的面人儿似的,”他举起手,恶趣味地捏了捏两指,“任你揉搓。”

裴东来冷笑了笑,手指在腰侧长刀上轻轻一弹。“他是怀英,不是玩具,”年轻人声音平板无波,却有暗流汹涌,“赶紧招回爽灵,不然你别想出观。”

老道哼哼唧唧地“嗤”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台阶前的阴凉地里,闭上了眼睛。不出半刻他的上身一抻,抽筋般抖索了一下。“爽灵已经回来了?”他睁开眼,奇怪道。

裴东来闻言立即冲入房内,拨开好几扇挡路的屏风来到床边。狄仁杰依旧保持着先前熟睡的姿势,连呼吸都没多少变化。裴东来狐疑地摸了摸他的手腕,恢复正常的体温让他对老道的话信了七分。“解药。”老道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用拂尘打了他一下。

裴东来强忍住瞬间翻腾的杀意,低声问道:“他醒来后会怎么样?”

“会如你所愿,什么都不记得。”老道已经不耐烦了,这话他先前明明已保证过多次了。

“爽灵是你招回来的?”

“……应该是。”老道迟疑了一会儿,道。按他的计划,爽灵应该在酉时正好归来,可实际上却提前了一会儿,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碍。“解药。”他又催促道。

裴东来将男人的手腕藏回被中,重新给他掖好被角。“那就好。”他怪异地笑了一下,忽然拎起老道向门外走去。“你干什么?!”老道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一个劲儿地用拂尘抽他,奈何颈后那只手竟宛如钢爪,牢牢地钉在他脖子上。待发觉裴东来的目的地是一片洒满了暮光的空地时,他崩溃地惨叫起来。“不能……你!”裴东来甩手一丢,老道像块笨重的石头,重重砸在满地暮色中,溅起几片落叶在光中飞舞。

“你……背信……弃……义!”最后一个字葬入火焰,风卷走肉体焦熟的臭味。火焰熄灭后裴东来收拾完剩下的焦骨,迫不及待地赶回寝堂,路上又有些忐忑不安:老道惨叫声音那么大,不知狄仁杰会不会听到。

但这份担心纯属多余。当他回到床边时,男人方才缓缓睁开眼睛。“怀英。”他唤了他一声,狄仁杰双眸迷离,似乎并未看见他。待他唤到第三声并不安地怀疑爽灵其实并未归来时,狄仁杰终于发出了一点喑哑的声音:“东来……”

裴东来这才放下心来,欣喜地亲了亲他的额头。狄仁杰犹疑着捧住他的脸,两手向后交错,轻轻搂住了年轻人。“这……是哪?”他茫然的问。

“无极观。”

“我,我们怎么在这?”

“中元节妖道作乱,你查案子受伤了,就近来无极观休息。别怕,妖道已经被拘起来了。”裴东来娴熟自若地搬出先前酝酿多时的说辞。他摸了摸狄仁杰的头发,将他揽起,满意地感觉到狄仁杰一下子抱牢了自己。“我好像,做了个梦。”狄仁杰皱起了眉,斑斓的片段从面前闪逝,每闪一次他的头就疼一分。“梦到我了?”裴东来打趣道。

梦到东来了吗?狄仁杰眼前划过一道火光,颅内顿时疼得像要炸裂。他勉力凝起精神去抓那道光,光愈来愈多,愈来愈热,凑成一束火炬。皮肉滚红焦熟,黑烟钻出眼眶,骨骼寸寸爆裂。头疼得几要承受不住,可他实在想看清那个遭受火刑的人。“好了。”裴东来的声音像一注冷水,轻描淡写地浇灭了火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窒息多时的人猛然被灌进了空气。“害怕了?”年轻人捋着他的后背,温声道。

狄仁杰搂着他的脖子,不语。“没事了。”裴东来抱起他,绕开几扇屏风来到侧间。“今天中元节,”他把梳子和镜子递给狄仁杰,“梳个头,我带你出去放河灯。”

狄仁杰端着镜子,愣愣地瞪着镜子里披头散发苍白消瘦的男人。男人也在瞪着他,眼睛乌黑惶惑,与他一般皆不知面前人为谁。镜面不大,只能照出他的脸和身后裴东来半截黑漆漆的上身。狄仁杰轻轻举高镜子,看见了裴东来微笑的脸。

【伍】

鬼车

【完】

*幽精和爽灵分别是三魂之一,前者主管性yu,后者主管智慧。


中元节前复习20世纪外国文学使人精神错乱【bu】这篇文本来就不打算走逻辑情节向所以各位看官怎么理解都行,最后我本来是想写个裴狄在荷灯环绕下水底接吻的唯美场景,结果真的词穷了,就这样吧【。】

PS。还有人愿意加我们新搞的all狄群吗,群里有肉有梗有同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兴趣的可以看下我置顶鸭【土拨鼠尖叫.gif】

 

 

 


展哩个乱乱

我又来刷节操了,建了个all狄向的群,尉狄裴狄沙狄圆狄or其他人x狄皆可,诚邀各位有搞狄意向的小可爱一起玩耍💗

Ps1.这个狄是徐克狄仁杰系列电影里的狄,非历史人物亦非荣耀狄或其他作品中的狄,加群请认清对象

Ps2.由于本群主狄右位不逆,杂食党小伙伴入群后要注意莫提逆向内容

Ps3.由于涉及范围广故多打了几个tag,有不妥请指出我会视情况删

Ps4.电影热度已过,圈冷人少言寡,群内比较冷清,粮都在相册,确定不怕冷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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