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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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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露

猎安西(十四)

我也想养小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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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都支却没有去看眼皮底下这颗热乎乎的脑袋,他聆听着帐外的声音。

片刻,可汗的狼牙附离们进帐来了,他们拧着十几颗滴着血的突厥人首级,献于可汗脚下。为首的勇士名叫科罗,是达漫之下的狼牙附离第二首领,他一只手犹如铁箍般押着思摩的亲信也里,将对方按在地上,又一脚踏上他背上,说:“其余的人全投降了!”

可汗这才笑了,对说:“大家不要慌乱,这是处置叛徒。“

帐内一片轰然,汗廷的威严也止不住大家惊疑愤怒的吼叫。思摩方才摆出一副赤胆忠心、无所畏惧的样子,原来背地里早就私通唐人了!看来是在碎叶城久了,...

我也想养小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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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都支却没有去看眼皮底下这颗热乎乎的脑袋,他聆听着帐外的声音。

片刻,可汗的狼牙附离们进帐来了,他们拧着十几颗滴着血的突厥人首级,献于可汗脚下。为首的勇士名叫科罗,是达漫之下的狼牙附离第二首领,他一只手犹如铁箍般押着思摩的亲信也里,将对方按在地上,又一脚踏上他背上,说:“其余的人全投降了!”

可汗这才笑了,对说:“大家不要慌乱,这是处置叛徒。“

帐内一片轰然,汗廷的威严也止不住大家惊疑愤怒的吼叫。思摩方才摆出一副赤胆忠心、无所畏惧的样子,原来背地里早就私通唐人了!看来是在碎叶城久了,学透了唐人的奸猾。

被押进来的亲信也里瑟瑟发抖,可汗一挥手,议论和咒骂声才低下去。

可汗龙睛虎目注视也里,问:“你受思摩指使,悄悄跑去联络安西都护杜怀宝,想要把碎叶城献给唐人,这事我早就知道了。”他指着可敦舅舅说:“苏禄派出了很多‘耳朵’,到龟兹附近的小城周围,装作是小商贩,到处售卖吃食杂用,你刚到龟兹边境,就被他们盯上了。你同杜怀宝说的每一句话,我也都亲耳听了一遍!”

也里一边一边叫喊:“没有献城的事!没有!那是思摩干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可汗面色铁青,目光骇人。他下令将也里推出去处死。

也里哭着哀求饶命,称愿将家产和女儿献给可汗抵罪,还拽住思摩的表弟车薄,恳求他为自己求情,可是没人理睬他。他被科罗拖走砍下了脑袋,魂灵飘去了黑暗之域。

 

思摩等人尸体全部被放在木柴上,堆起来烧掉。这是可汗格外开恩,按照突厥惯例,叛徒的尸体只能扔在荒野中,让野犬豺狼分食。

车薄绕着火堆行走,见兄长的尸体被大火吞没,一边哀嚎一边用刀割脸,缕缕鲜血顺着耳侧往下淌。可汗温言劝慰他,说他的兄弟之情令人感动。

车薄痛哭说:“汗王杀得对,哥哥一定是被巫术疯迷了心窍,变成了一个失魂鬼,否则怎么可能跟唐人勾结呢?”

等可汗离开了,苏禄拍了拍还在痛哭的车薄肩膀,说:“你很好。要不是你,我们都被思摩骗啦!”苏禄轻声嘱咐,“碎叶城的吐屯之位,还有思摩的部众,汗王就全交给你了!”

离火堆不远的地方,站着左厢的首领斛瑟罗和忠节,他们虽然都没有看向车薄,却正在小心谈论他。

斛瑟罗低声说:“苏禄可以赞赏唐人,别人却万万不能。我们唯一能为汗王做的,就是勇敢地战斗,再荣耀地去死。”这番话很是有气魄,语气却颇有几分讥讽,忠节在其中感觉到了疑忌的火苗,便说:“小心你的舌头,千万不要让汗王知道你的忧惧之心。即便你把忧惧之心告诉亲戚,也有可能被出卖,然后被砍掉脑袋。”

 

可汗回牙帐时,有人奔到路边,浑身尘土,重重跪下。

苏禄说:“裴行俭遣哥利向可汗致书,他也已经来啦。”

于是,哥利被可汗召入帐中,禀告了西州情况。听他讲起裴行俭追查沙漠行刺一事,阿史那都支沉默了半晌。

接着,可汗拆了信,要可敦念给他听。

可敦念到裴行俭邀请康、米二姓酋长携带最好的货物去参加西州大佛会,以便与唐廷交易,也不禁停顿一下,惊异起来。可汗听完,从宝座上站起来,两根手指在椅背上抚摸,这是可汗感到烦恼、犹豫时的动作。

近年大唐的很多事,即使在数千里外的异国,也不是什么秘密。

仪凤四年,高宗皇帝卧病难起,武氏皇后大权在握,太子李贤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被废被杀。中原天灾不断,洪水、瘟疫泛滥,牲畜死亡,菽粟不稔,饿殍相望。四夷交侵,兵车岁驾,太阳现出血红之色,彗星时常划过夜空。高宗皇帝与武氏皇后还在嵩山附近修建奉天宫,劳役不休。

裴行俭没有带多少兵来西域,是因为关中根本已经没有足够兵员了。比兵员匮乏更可怕的是没粮,且不提近年兵乱、灾异,数千里转输运粮何其困难。即便在最好的年景,征发二十万大军,集举国之力,恐怕最多也只能支持西域三个月战事。

大唐在西域府兵不足,伊、西、庭三州能召集一万,安西都护府能召集一万,可是如果这些地方没有了府兵戍守,那就好比把弓箭都带出去猎狼,家里婴儿却放在狼窝边。十多年前,的确出过这样的事。

唐将苏海政带兵南下去打吐蕃,却不防庭州空虚,被当时还是处木昆部部落首领的阿史那都支攻破,庭州刺史来济战死。正因为这场惨败,唐廷下诏调裴行俭任金山副都护,要他在庭州建立一支能战的军队,以防突厥人侵犯。对阿史那都支来说,庭州一战是崛起成为可汗的第一步;而对裴行俭来说,既然深知苏海政的做法会吃大亏,应该不会重蹈覆辙吧。

或许裴行俭此行,自己心里也清楚,跟突厥硬战是没有希望的,只能用别的手段进犯。

像思摩这样的叛徒奸细,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这些回忆和念头,已经在“十姓可汗”脑中转了无数遍,他拿过那封信,转头问苏禄:“裴行俭要‘昭武九姓’的豪商酋长齐聚西州,究竟是想干什么?这些胡商个个财大气粗,有钱有兵,奸猾贪婪,万一起了贼心,还真不好对付。”

苏禄失笑了,说:“汗王,胡商们能支持唐官什么?他们又不傻。他们好比鱼虾,若被海潮掀起,海潮退了,鱼虾无法退回,就全部死在岸上。况且,他们虽有无数家丁、武夫,可这些人全是散沙,连打强盗都未必能赢,真打起仗来,谁知道要闹出多大笑话。裴行俭要是指望胡商们参战,那他可真是疯了。”

苏禄说完这些,自然也知道可汗最担心什么,又说:“可汗不必忧虑。除了思摩,没有首领会反叛了。裴行俭想勾结我族中有异心的人,是根本做不到的。倒是他自己,已经走到悬崖边上,就差我们再踹上一脚了。”

这话一出,可汗与可敦都暗觉讶异,不禁对望一眼。

可敦忙问:“舅舅为何这么说?”

苏禄反问:“裴行俭当吏部侍郎已经很多年了,至今没有升迁,原因何在?”

“因为武皇后很讨厌他。”

苏禄摇了摇头:“讨厌一个人很容易改变,对政客来说个人好恶并不算什么;涉及到权势、利益之争,才是真正水火不容,哪怕至亲之间也要杀个你死我活。裴行俭出仕不久就任长安令,可真是青云直上。然而,永徽六年的一个夜里,他却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蠢事。从此被贬至西域,十年都在边陲,几次遇险,差点丧命。幸而他家世不凡,也有亲友为他疏通关系,才能重回中原为官。”

苏禄精通唐廷各种内幕、掌故,他说的事传扬很广,可汗也很早就知道。

永徽六年可谓多事之秋,唐廷腥风血雨,高宗皇帝想要废掉王皇后,改立武氏为皇后。长孙无忌、褚遂南等权臣坚决反对,还邀裴行俭夜会,悄悄议论如何才能使皇帝改变决定。显然,他们低估了高宗皇帝与武氏的雄猜与意志,两位顾命大臣此后满门被屠。

“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武皇后还牢记在心吗?”

苏禄冷笑,说:“裴行俭此行西域,副使是王方翼。这人正是被废掉的王皇后的堂兄。王皇后被废牵连很广,王家被残杀殆尽,王方翼的朋友赵持满也被杀,弃尸在街边,王方翼痛哭着去收尸,更令武皇后对他仇恨不已。眼下唐人的皇帝病了很久,听说就快死了。唐廷的官儿们假如以为,武皇后只想在深宫里当一个幽居的太后,那他们就错了!这种时候,她难道还想让过去反对过她的人掌握兵权吗?绝不!裴行俭想为自己谋后路,心怀不轨,他在军队里威望越高,对武皇后来说就越危险。武皇后当然想把裴行俭召回去,她只需要一个借口和契机而已。”

“那我们要怎么才能踹这一脚呢?”

苏禄提起嘴角,笑了一笑,颇似狐狸品味着猎物之甜美。“裴行俭与长孙无忌、褚遂南等人夜会,本是私密之事,却被一位官员揭发,这才获罪。这位官员是最早支持武氏封后的人,此后也算飞黄腾达了几年,然而,等武皇后位置稳固,他就因故被贬到了西域。更倒霉的是,如今裴行俭都已经东山再起,他却还在西域苦熬。汗王你说,现在他会怎么想?”

“你说的是安西副都护袁公瑜。”

苏禄点头:“袁公瑜出生世族大家,是武皇后旧人,在京中广有人脉。以他和裴行俭的旧怨,对他许以重利,他一定忍不住要报私仇。我们有人在长安,正可以利用他的门生故旧结交北门学士,这些人都是武皇后的心腹,是为她掌权做准备的。只要有其中一位,能在武皇后那里弹劾裴行俭,说他在西州牵延不进,别有用心,武皇后一定会将他召回。”

可汗停止敲击宝座扶手,笑了起来。

“汗王!舅舅!”可敦一手扶着一人肩膀,“这事最快也要四十天才能有结果,如果决意要做,今天就要派人去见袁公瑜。”

 

于是,苏禄立刻叫过哥利,将此事告知,问:“去龟兹见袁公瑜,你能办好吗?”

哥利与袁公瑜非常熟悉,可是这事实在干系太大,十分危险,哥利听得满头冷汗,迟疑说:“这……

阿史那都支怒问:“这点小事,有什么难办?”

苏禄对愁眉苦脸的哥利说:“你知道安悉延吧?”

安悉延是“昭武九姓”中的安国大酋长,他常年居住在龟兹城外,方圆近百里都是他的庄园。裴行俭当年任安西大都护时,也立刻就去了安悉延的庄园拜访,谁会没听过他大名呢?

哥利使劲点头。

苏禄说:“你以可汗使者的身份去找安悉延,他会见你的,你告诉他你要立刻见袁公瑜,要办非常机密的事,他会帮你办好。”他说着,脱下手上戒指戴到哥利手上,并把宝石的一面反转到掌内。“如果安悉延或者袁公瑜不信,你就把这枚戒指给他们看。”

哥利十分纳闷,暗想:原来安国大酋长已经为可汗效力,不惜与唐廷为敌了?

裴行俭在书信中还请可汗将默啜派往西州,以便双方联络,“十姓可汗”虽然猜不透他为何这么干,却觉得这对自己是好事。默啜是可汗堂叔,对唐廷也很了解,说不定能在西州探知一些消息,想办法传给可汗。于是,苏禄又写了个很简短的手信,命哥利带去给默啜。

哥利磕头之后急匆匆出帐,险些撞到一个人身上。

抬眼一看,这胡人衣着朴素,身材矮瘦,鹰鼻鹞眼,栗色椎髻,白脸上满是爱说爱笑的皱纹,不说笑时皮肉便垮着,有种寡言厉色的阴鸷。

哥利赶紧又跪在一边,等这人离开。

原来,来人是康国的豪商、大酋长康艳典。

 

康艳典带领的骑队中午到达千泉,经过黑烟阵阵的尸堆。

康艳典父亲是康国王子,母亲是突厥贵族。他对突厥人习性极为熟悉,也用羊脂涂抹头发,用芦苇当吸管喝酒,吃羊酪马酪。

他的夫人米野那是米国大酋长之女,跟在他身后,一脸愁苦之相,仿佛生了病一般掩着胸口,低着头不愿见人。

康、米二姓本就是“昭武九姓”当中势力最强大的,富过国君。近年靠与西突厥的密切关系,占据了碎叶以西全部贸易之路,堪称是坐拥了金山银海,对可汗自然奉若神明。

夫妻二人一进帐,可敦便亲手搀着米野那,要她同去看可敦的儿女们踢毽子、骑马。

苏禄毕竟老了,忙碌一天已经疲累,喝了一会儿酒,脸色才又恢复。

他说:“裴行俭在西州召集‘昭武九姓’各族豪强酋长,怎么可能只为买卖货物?他特意向可汗致书,邀请康、米二姓去西州,是为了试探汗王。如果我们不派人去,就不会知道他在搞什么鬼花样,一定要去了,才能看穿他的阴谋诡计。”

“让谁去?”可汗问,“康艳典?”

“不能让康艳典去,他去了肯定会被裴行俭借故扣押,挟为人质。既要能随机应对,又不会被裴行俭抓起来,这很难办。我有个主意,让夫人去。”

“哪个夫人?”

“自然是米野那夫人。她身份尊贵,很适合去做这件事。”

“你觉得她是女人,就不会被裴行俭扣下了?”

“夫人是个极有头脑的女人,即便遇到麻烦,也能出想法子脱困。”

米野那最初嫁给康艳典时,两家势力相当,可是随着米野那父亲去世,康艳典的势力已经远远超过了米家。米野那还曾为此和她亲弟弟起过冲突,据说姐弟俩扯着头发大打出手。直到近年,两家才又缓和了关系。

可汗还有犹豫:“胡人多妻。康艳典宠爱二夫人,据说还想要二夫人的儿子继承家业,他们夫妻日渐不和,会不会弄出麻烦?”

这一次苏禄思索了一会儿,最后问:“汗王真的要阙特勤娶米野那女儿吗?”

阙特勤是可汗的小儿子,阿史那都支点头,可是苏禄却在其中看出了迟疑。他知道,米野那女儿的价值,取决于米野那的价值。如果她被丈夫抛弃,完全失势,可汗是不会同意她的女儿嫁给特勤的。

如此一来,如何保证这个极有头脑的女人毫无保留地把她在西州所见全告诉可汗?

更糟的是,米野那心狠手辣,万一她起了歹心,暗中使点绊子,那可怎么办?

“康艳典的堂弟也来了,正好让他和米野那一起去西州。”

“我知道这个年轻人,总觉得他不够机灵?”

康艳典这个弟弟喜欢音乐,正在帐外吹奏一支笛子。他双眼迷蒙,脸上经常露出一种呆滞、心不在焉的神气,仿佛对世间一切都不感兴趣。

“用不着太机灵的人,只要提醒米野那别太过分,并跟‘雪山下王’通上消息就行。”

听到那几个字,可汗神色一凛,轻声说:“‘雪山下王’久久没有任何回信,他曾经向我保证,一定会让裴行俭命丧沙漠,如今却根本没做到。我还能信任他吗?”

说起这个,就连苏禄也不禁叹气:“他还会再出手的,汗王眼下也只有信任他啦。”

 

龟兹这天起了大风,安西大都护府的旗帜狂卷了一阵,被吹落了。

安西都护杜怀宝早已得到传报,说宣诏使来了,他特地出城迎接,险些被旗帜砸中。

高宗皇帝写给杜怀宝的密旨,与裴行俭读给崔怀旦听过的,并无多大区别。领完旨,杜怀宝恭恭敬敬将将宣诏使送了出去,然后请吕休璟来见。

吕休璟把裴行俭的话转述了一遍,杜怀宝沉吟片刻,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走了几圈,叫过一个亲信,起草了一封给裴行俭的书信。接着,杜怀宝叫过亲信赵元玖,要他领着二十人的队伍,以参加大佛会为名,去西州见裴行俭。临行之时,他也对赵元玖详细交待了一番。

杜怀宝在听说朝廷要送波斯王子回国时,也已经隐隐猜到裴行俭用意,皇帝的密旨不过印证了他的猜测。要调集安西四镇的府兵并不难,难的是眼下吐蕃也在南边集结军队,恐怕准备要趁虚而入呢。为此,杜怀宝与副都护袁公瑜商议过好几天。

袁公瑜当时怎么说的?

杜怀宝想到这儿,便问左右:“袁都护呢?”

有人告诉他,袁公瑜出了城,似乎是去乡下了。杜怀宝皱起眉毛,叹了口气,嘀咕说:“这乱糟糟的时候出城,万一遇上匪人可怎么办?”

 

几天后,吕休璟回西州时,半路正遇上一支游猎的队伍。

原来,伊州和庭州的几千府兵已经全部齐聚西州城,裴行俭再次选了两千精兵,出西州城打猎。伊吾城在隋朝时曾依附中原为一郡县,到了隋末天下大乱时,又臣服于突厥。贞观四年李靖灭西突厥,擒颉利可汗,太宗皇帝遂以伊吾城为伊州。而庭州过去的名字是可汗浮图城,也为突厥占据,如今是北面军事重镇。

裴行俭见了赵元玖和吕休璟,十分高兴,要他们加入狩猎队伍。吕休璟也看出,裴行俭是刻意要借狩猎之机,选出伊、西、庭三州最有实力的将领,这毫无疑问是战争准备。

    吕休璟以为这种场合,党九必然要大显一番身手,谁知却听说,党九右手受伤未愈,裴行俭不准他动兵器,反倒要他去学认字,见他左手十分灵巧,还要他练习左手写字。

这天休息时,吕休璟被安排了新差事,教党九用毛笔。

党九没写两个字,弄得一手全是黑黢黢的,他腻烦了,就开始在纸上乱涂。

吕休璟看了说:“他这哪里叫写字呢?分明是拿棍子往纸上乱戳。”

裴行俭说:“他写不好,就是你不会教。”

吕休璟明白了,他越讨厌党九,裴行俭就越是要他去教,这就是故意叫他不痛快。

党九年少无知,有时也引人发笑。有一天,裴行俭说到长安与塞外的不同,党九立刻说:“我知道,长安的雪是紫色和蓝色的,泥土是粉色和黄色的。”

裴行俭愕然,问:“你这是听谁说的?”

“我妹妹说的。”

原来是他的小未婚妻。这把裴行俭逗乐了,他大笑起来。

吕休璟也笑得前仰后合,党九见旁人都在笑他,却不明白怎么回事,咬起毛笔尖,咬得整张嘴都变成黑黢黢的了。

调露

猎安西(十三)

继续更~

试了一下发AO3,被搞得快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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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还要再问,穆春圭进来了,在他耳边低声禀告了几句。

党九站得近,耳朵灵敏,全听见了。

原来,他刚一离开地牢,荆镝就带人去抓假囚犯和他那兵曹同伙。然而,假囚犯眼疾手快,一见要落网,竟然一刀将同伙喉管切开了。他自己逃不掉,也想自戕,却被按倒缚住,眼下正关在牢里,要拷打审问。

裴行俭命人给党九解绑,党九傲然问:“你要怎么处置我呢?”

这桀骜不驯叫裴行俭也头疼起来。

他命人端上酒肉,还要党九坐在案后,同他一起吃喝。

一整套酒盏瓷碗食箸...

继续更~

试了一下发AO3,被搞得快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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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还要再问,穆春圭进来了,在他耳边低声禀告了几句。

党九站得近,耳朵灵敏,全听见了。

原来,他刚一离开地牢,荆镝就带人去抓假囚犯和他那兵曹同伙。然而,假囚犯眼疾手快,一见要落网,竟然一刀将同伙喉管切开了。他自己逃不掉,也想自戕,却被按倒缚住,眼下正关在牢里,要拷打审问。

裴行俭命人给党九解绑,党九傲然问:“你要怎么处置我呢?”

这桀骜不驯叫裴行俭也头疼起来。

他命人端上酒肉,还要党九坐在案后,同他一起吃喝。

一整套酒盏瓷碗食箸被摆在案上,牛羊肉热气腾腾。

党九还没忘记上次被裴行俭灌豪麻汁的事,闻着酒饭香气诱人,满脸警觉,一动不动。

裴行俭一边自斟自饮,一边问:“那天你为什么要去救波斯王子?”

党九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看出我是刺客,对我动了杀心,如果我不去,你肯定会杀了我。”

裴行俭微微颔首,知道这话说出了一半事实。而另一半的缘由是,党九想要裴行俭知道他的能为,他想表明:你没想错,我就是那个刺客,我就是有那样的本事。

这心性既是孩子,也是豪杰。

裴行俭虽恼恨这桀骜,却也不禁暗地叹赏。

“你杀掉那伙强盗之后,本来是有一个机会逃跑的。你骑马在河对岸,即便逃了,我也没法派人去追你。况且,你救回了王子,我没有理由责罚你家人。可是你却没有趁机逃跑,反而游过河回来了,这是为什么呢?”

党九愣着没有答话,仿佛无言以对了,过了半晌,他说:“你还是杀了我吧。”

他眼睛红了,眼泪突然流了一脸。这简直像老虎或者鳄鱼突然哭了一样不可思议。

党九桀骜凶暴的神气全消失了,两眼圆睁全是悲伤。他知道裴行俭留下他的唯一原因是想要收为己用,而他是真的不愿意为裴行俭卖命。

“难道我比虎豹还可怕吗?”

党九点点头。

“养鹰的人会把鹰的眼睛缝起来,慢慢地熬它。驯马的人会用马鞭笼头,让它忍受百般折磨。我不能当你的爪牙,太屈辱。我忍受不了,我早晚会杀了你,或者别的狗官。”他想要说服自己似的,又补了一句:“替你杀人,只会死得更快。”

说完,他已将裴行俭视同无物,转而伸手抓着盘子里的肉大吃起来,仿佛马上要被狗官杀掉了,最后一顿绝不能亏待自己。

    

党九吃完,大剌剌地舔着手指和嘴巴。

裴行俭打开那个灰色的小布包,露出那枚可见骨头的手指。

“这是你哥哥的手指。”

裴行俭说得非常笃定,党九愕然地望着他,一时连喝酒都忘了。接着,他血红的眼里怒意满溢,凶光爆射,明明刚才都想等死了,这会儿一怒之下又想杀人了。

裴行俭曾仔细思索,党九为何要为突厥人杀人?他曾做过一个猜测:或许党九哥哥并没有死,反而投靠了突厥人。但后来他发现,这猜测是错的。

“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党九又惊又怒,瞪着裴行俭,忘了说话。

“大约一年前,你跟你哥哥去打猎,遇上了突厥强盗。这些强盗本来是专门劫杀商人和农民的,可是不知为什么,你们跟他们起了冲突,打了起来。那就是你第一次杀人吧?你们只有两个人,你哥哥很快被掳走了,突厥人本来要把他杀掉分尸泄恨,可是你一路追袭,一定杀了不少强盗,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们不敢轻易杀你哥哥,就杀了一个农民,或者旅客,切成几块挂在树上,以此警告你,如果再要去追,就把你哥哥也如法炮制。“

“过了两个月,你发现那帮强盗在龟兹附近出没,便一路风餐露宿,想去抢人。然而,你撞上了那边的官兵,没有过所文书,当成是流民,押送回来交给西州。法曹将你下狱杖打,你性情本就暴戾,气急败坏,照脸给齐判官一拳,险些打瞎了他眼睛。你还大发脾气,把那文吏‘丁送终’也殴打了一顿。卢参军大怒,说你通匪,将你扔进死牢要杀掉。可巧‘长者’知道了你的事,托人替你说情,花了很多钱,保下了你性命。你若还想救回你哥哥,就得老老实实听‘长者’的话。这枚手指就是那时候切下来送给你吧?他是不是还告诉你,只要能在沙漠里杀掉我,就放了你哥哥?”裴行俭最后说,“法曹官吏与你深结旧怨,以为你得了高官青眼,会对他们不利,所以一番商量,一定要把杀人的死罪扣在你头上。”

党九沉默了一会儿,说:“哼,你的确有高高在上的官位,这不是因为你比别人仁义道德,也不是有什么强过别人的地方。自古以来,杀的人越多,官位就越高。突厥人和唐人,又有什么差别?你们凶残狡诈,全都该死。你能两次骗过我,那是你的本事,如果要杀我,我也毫无怨言。”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令人侧目。裴行俭不以为忤,反而笑了,说:“人和人当然有差别。你为突厥当刺客,原该是他们的宝刀利剑。然而沙漠刺杀之时,他们却要你当狼牙附离的助手,这是识人不明,愚蠢庸懦。换成是我,一定会让别的勇士都辅佐你行刺,若是这样,被刺者已经死了,你也早就安全了。”

党九愣着没说话,似乎被他这套说辞唬住了,裴行俭又说:“那天打猎时,你能杀死那么多强盗,难道就只是因为你自己神勇无敌吗?我见你的弓不敌风雨,立刻就把射月弓给了你,若非如此,你怎么可能成功救出王子?你自恃神勇,然而只要我想下手,便能用‘豪麻汁’将你迷倒,令你毫无还手之力。良禽尚知择木而栖,你为蠢人卖命,不觉得羞耻,却觉得为我卖命是耻辱,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不知是被裴行俭的话刺痛了,还是酒意上涌,党九突然满脸通红。

他浑身发抖,生命蓬勃的热意在心里蒸腾。

他突然恐惧起死亡,望向裴行俭的目光里竟也有了几分畏惧之意。

裴行俭朝党九看了一会儿,知道这头野兽已经被降伏了。至少今晚,它暂时被降伏了。用兵之道,抚士贵诚,制敌尚诈。如今正是推诚之时,裴行俭笑了一笑,说:“你去陪着你妹妹吧。”

 

第二天天明,吕休璟和荆镝才回到都督府中。

他们赶去那酒馆时,已经有一大半伙计都跑了,百般搜查都没找到掌柜在哪儿。

裴行俭说:“我昨天早上就下令封住城门口,不准出城,无论掌柜在哪儿,一定都还没逃出城去。”

这时,穆春圭来报,有百姓在一条沟渠中,发现了掌柜尸体。

经查验,他是被人杀死的,不是自杀。

穆春圭说:“如果这人就是主谋,怎么会被人杀了?”

裴行俭说:“掌柜根本不是幕后主使,只是个传话的。真正的主谋潜藏得极好,绝不会轻易露面。阿伦遮就是发现了这一点,还说了出来,才被杀掉的。”

“那吏部觉得,真正的主谋是谁?”

“那人恐怕就藏在双林寺中。阿伦遮去双林寺,就是想去找找他吧,党九跟踪进去,想必也早就看出来了。酒馆与寺庙极近,且人来人往、耳目繁杂,正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说不定两处之间还有地道,要再遣人去酒馆看看。”

裴行俭要穆春圭立刻在双林寺外开起诊铺,以便监视。

最后,他又对吕休璟说:“这里有一件差事,你立刻去办。随军的宣诏使要去龟兹,由你带兵护送,见到了杜怀宝再回来。”

龟兹城乃是安西大都护府所在地,距西州七百余里。

吕休璟见裴行俭只调拨给他二十名兵员,便想:去龟兹,沿途会不会遇上突厥军队呢?万一遇上,又该怎么办呢?

裴行俭像是看出了他想法,说:“到了碎叶城,才是突厥人领地。碎叶城以东,都是唐域。你们一路小心,便不会遇上麻烦。”

 

从西州到碎叶,路途有千里之遥,到处是沙漠盐泽、荒弃城池。

就在吕休璟出发这天,一个突厥人进了碎叶城中,对留守的达干说:“我要赶去见可汗。”这人正是哥利,他气喘吁吁,满头是汗,马匹也累得口吐白沫。

达干知道军机紧急,连忙送上快马,让他赶往千泉。

哥利又奔驰了四百里,来到热海附近,时值夏日,草色青青。

草野上有丘陵,丘陵顶端立有一块黑碑。这是杀人石,但凡有不服从“十姓可汗”的小部落,被可汗杀灭之后,都会立上记功的黑色巨石,犹如一只黑色眼睛俯瞰四方行人。

哥利牵着马,被两名狼牙附离引着,经过丘陵之下,往热海边的千泉行去。

前方便是阿史那都支的牙帐,也正是可汗汗庭所在。

 

可汗与可敦率武士们外出狩猎了,哥利只好等待。

大纛上血色的巨大狼头迎空飞舞,是可汗的王旗。

突厥人为匈奴别种,乘毡车,制鱼胶,穿蒿制成的粗布,名叫勃布,逐水草而牧牛羊。

他们自称狼的后代。

据说在几百年前,西域一个小部落被邻国所破,尽灭其族。部落中有一个姓阿史那的男孩,只有十岁。邻国军人将他双足砍断,抛弃在草泽中。有一头母狼见了,用肉喂养他,等他长大,与母狼交媾,使母狼怀孕。

某日,邻国国王听说男孩还活着,派兵去将他杀死了。怀孕的母狼逃去高昌国之北山,藏匿其中,生下了十个男孩。他们长大之后,各去娶妻生子,各有一姓,故称“突厥十姓”。阿史那姓为十姓之首,也即是突厥王族。

如今的阿史那都支自封西突厥之王,故称“十姓可汗”。

 

午后,千泉日色突暗,细细的白雪突然从天上飘散,被热海一蒸,在半空里消融,化为晶莹水滴落在花草上,也落在橐驼、牛、羊身上。不一会儿,雪停日出,光芒照射,风舞千万花朵,仿佛无数璀璨剔透的宝石散满天地间。

几百匹油亮的骏马在草海中驰走,为首者的大氅上也缀满了细碎水滴。

他便是“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这位四十多岁的可汗头戴貂帽,身披波斯锦的袍子,骑马姿势如端坐宝座。

都支生了黑色浓密须发,紫铜肤色,身为王者之尊,他眸光也异于常人。在强光照耀下,那对眼珠是浅蓝的,待天色转暗,又变成了深黄了。

千泉是突厥可汗夏季避暑之地,南面是大雪山,其余三面都是平原。水源丰沛,土地肥沃,草木葱茏,就连各种树木都比别处繁茂。鹿群翩跹来去,在林间原野中蹦跳。历代可汗都禁止杀这些鹿,猎取它们的人要被斩首示众,它们是可汗的宠物。

一个女人伸手逗弄小鹿,她穿着茜色的短袄和长裙,头戴鹿角形的金冠,骑马跟在可汗身后。她是可敦阿史德氏,也即是突厥王后。

与她并辔而行的,是可敦的舅舅,年过五十,脸颊清瘦,发色灰白,名叫阿史德苏禄。他精通汉语和胡风,被突厥人称为笑面豺狼。他和侄女可敦都以聪明博学、足智多谋著称,他是可汗最为信任和倚重的人,也是部族首领。

跟随可汗游猎的队伍有几百人,都骑着骏马,其中有个二十多岁武士最为引人瞩目。

武士叫达漫,英伟凶顽,粗暴残忍,很小就杀死过几头狼。他左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据说是打猎时他的刀砍折了,别无武器,便用牙咬狼颈子,咬出满口狼血,野狼拼命挣扎,利爪抓裂了他的脸。

达漫十八岁时已经是西域威名赫赫的勇士,他脸上有种极傲慢、又极卑下的神气,眼睛忽明忽暗,犹如鬼火。

可汗夸赞他悍如头狼,要他当狼牙附离们的统领。

 

突厥人崇拜日出,可汗清晨去热海边打猎要敬拜朝阳,大帐向东方敞开,也是为了迎接日出。可汗弃马入帐时,各部落首领们全跪在地上。

牙帐外摆着战鼓、大纛。

帐内有两只孔雀椅,嵌满宝石,金碧交织。可汗与可敦在孔雀椅上坐下。

所有部落首领进帐后全部跪下,将头低埋在双手之间。

其余的人跪在四周,众人齐声拜颂,半唱半念:“向东方,向日出之方向;向南方,向日中之方向;向西方,向日落之方向;向北方,向半夜之方向——在此范围内之一切民众,莫不悉用王命,悉听王言!”

汗廷礼仪虽然不比中原皇廷朝仪三呼舞拜,却也庄严尊贵。

可汗威仪不可逼视。

在突厥人的世界里,上有光明之国,下有黑暗之地,其间都属可汗统辖。

阿史那都支目光逡巡,紧握住孔雀椅扶手,问:“‘十杀’当中,还有哪位没来?”

原来,贞观年间,西突厥势力强盛,可汗开始设立十部,每部首领各赐一箭。汗廷的王座之后也挂了十支箭,如唐人的符令,用来征召首领,意思是“如箭之疾”。这十个部落,又分左右两厢,十部落首领是可汗之下最有权势的贵族,也被称为“杀”。

此时汗廷之中,除了左厢的苏禄、伏念、婆实、夷男之外,还有右厢的歌楞、斛瑟罗、忠节、泥孰。

“十杀”之一的李遮匐拥兵数万,在怛罗斯东北方独立盘踞,与阿史那都支只有名义上的君臣关系。几天前可汗送箭到他帐中,他便派了他的弟弟染干来到王廷。

汗廷已经开始议事,最后一位部落首领才急急忙忙地赶到。

他便是镇守碎叶城的阿史德思摩,管苏禄叫叔父。

 

思摩来到千泉后,心神不定,抬眼只见卫队林立,兵戈森严。

苏禄出帐来迎接,望了望他带来的近百名随从,笑着说:“汗帐哪儿挤得下这么多人,叫达漫带他们去休息。”他拉住思摩袖子,低声告诉他:“康国和米国的酋长都来了,他们献给汗王几名美女,几匹宝马,‘十杀’里有人正盘算着要向汗王索要呢。”

思摩想:怎么这当口还有人心心念念想着美女?

大帐内果然有几位美姬,其中最美的一位捧着一只直径两尺的玛瑙盘子,被日光一照,宛如一大汪龙血,思摩被这龙血盘晃得更头晕恶心了。

行跪礼之后,可汗要他坐在离自己最近的毯子上。

苏禄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说:“唐人奸诈,他们的皇帝派在西域的官员各有所长,要么仁而爱人,要么深沉有谋,要么骁武善战,其实都不足为虑。可是裴行俭兼有此三者,那就不能不防备了。他如今明取波斯,暗图千泉,汗王召见大家要商议的,正是这件事。”

苏禄的阿史德氏部落,在“十姓”之中是仅次于王族的强大部落,若说汗廷也有宰辅,阿史那都支的宰辅便是苏禄。

苏禄言必称唐人之美善,实际上却是突厥部族之中最反唐的势力。

思摩管理碎叶城时,曾建议汗王将此地筑作王城以统领四方,苏禄立刻反对,说唐人才筑城而居,突厥人就应该游牧四野。他甚至不允许自己部族的人穿唐人丝绸。

思摩见可汗望着自己,似是要听他的意见,便说:“叔父这话不对!虎豹怎么会惧怕狐狸呢?裴行俭若敢西进,我在碎叶城就能挡住他去路!”

众首领有的面面相觑,有的暗中皱眉,都觉得思摩的话未免轻率了。可汗闻言,与苏禄对望一眼,苏禄嘴角掠过一丝哂笑。

这时,帐外传来异样的声响,思摩恍觉不安,抬头探看究竟。

王座上的可敦却笑着对他说了几句话,还要亲自给他斟酒。

片刻,帐幕一掀,达漫走了进来。很多人朝这位野兽般的勇士望去,为他猛虎般的形貌和恶鬼般的面容感到敬畏不已,可是只有目光非常锐利的人,才能看见他锦衣下摆上溅了几个血点子。达漫坐下,很缓慢地朝可汗做了个手势。十姓可汗见了,向他颔了一下首。

此时,思摩正跪在地上,从可敦手里接过金杯。

他刚低头,便有人来到了他身侧,一道寒光闪过,只听一声很轻的奇异响动。

思摩头颅滚在地上,手里兀自还捧着杯子,保持着跪姿。接着,“噗”一声,颈血喷洒了一地,猩红的鲜血混着绛红的酒液,溅上了可敦的茜色裙摆。她已经从宝座上站起来,张开双臂,迅速用身体蔽住可汗,唯恐有人趁机发难。

挥刀之后又立刻收刀的人,正是达漫。

他已经一个箭步退回可汗座下,一转身将长刀挺在身前。他刚杀了人,神色却极冷静,鬼火般的眼睛移动着,在帐内众人间逡巡。

帐内众人有的大惊失色,有的惶恐不安地乱跑,有的抽刀喊叫,大帐内一时间轰隆隆乱成一团。直到可敦大声喝令,要众人原地站住、不必动弹、不要着慌,喧嚣才停了下来。

美姬拾起那颗鲜血淋漓的头颅,嘀嗒嘀嗒的滴血声清晰可闻。

她将头颅端端正正摆在玛瑙盘子中间,托到可汗和可敦宝座下。

调露

猎安西(十二)

随便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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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西州都督崔怀旦在兵曹看西州各折冲府检点名藉。

接连几天西州兵曹从上到下都在忙这件事,进进出出,乱成一团。吕休璟借口帮忙抄写文书,把几个折冲府的情况都弄清楚了。直到傍晚,事情才算结束,崔怀旦邀请众官吏用了酒饭。饭后,兵曹众人正要各自回家,张玄澜突然来了,说:“裴吏部请申元虎校尉点十个兵去法曹,有一点小差事要办。”

被叫到名字的人是申元虎,一个毫不起眼的兵曹武职,他一脸错愕,问:“这……这没弄错吗?”张玄澜笑着说:“卑职只是个传话的,一切都听崔都督定夺。”

申元虎还愣着,似乎摸不着...

随便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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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西州都督崔怀旦在兵曹看西州各折冲府检点名藉。

接连几天西州兵曹从上到下都在忙这件事,进进出出,乱成一团。吕休璟借口帮忙抄写文书,把几个折冲府的情况都弄清楚了。直到傍晚,事情才算结束,崔怀旦邀请众官吏用了酒饭。饭后,兵曹众人正要各自回家,张玄澜突然来了,说:“裴吏部请申元虎校尉点十个兵去法曹,有一点小差事要办。”

被叫到名字的人是申元虎,一个毫不起眼的兵曹武职,他一脸错愕,问:“这……这没弄错吗?”张玄澜笑着说:“卑职只是个传话的,一切都听崔都督定夺。”

申元虎还愣着,似乎摸不着头脑。崔怀旦叫他立刻带人去见裴行俭,自己也领着亲信去法曹看裴行俭审案。

一行人来到法曹,正是二更鼓响之时。

法曹灯火通明,卢彬礼等四人被押在堂下。

除了站在四周的关中兵,只有穆春圭一人侍立在侧。

穆春圭此前曾很疑惑地问过裴行俭:“吏部既然说,如果要查西州都督府里的人,就必须小心谨慎,那为什么突然又把法曹的人下狱了?”

裴行俭告诉他:“法曹虽栽赃党九,却未见得是突厥人内奸。我要找的奸人,根本不是法曹那几个人。”

穆春圭忙问:“吏部的意思是,栽赃党九的人,并非突厥人在西州都督府的内奸?”

“对,先把法曹那几个人下狱,真正的内奸就会松一口气。”

这回答叫穆春圭隐约明白了,此刻堂内其他人却仍是满腹疑问。

 

裴行俭正襟危坐,烛火照着他的脸,目如深海,明暗不定。

法曹为何要栽赃陷害党九?为何派文吏到军营里抓人?是因为法曹中有人知道党九参与沙漠行刺的事,见裴行俭突然对他极为关注,担心暴露,才想要灭口吗?——裴行俭想知道的,一直是这一点。等他突然想明白了这个问题,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

法曹乃至整个西州都督府内,有权位的官吏,应该都不知道党九参与沙漠刺杀的事,因而也就都不是内奸。否则只要提前去兵曹说两句情,打声招呼,党九就根本不用受到征召去打猎,也就不会遇见裴行俭,没有了暴露之虞。

张团儿也说,法曹上下的官吏都是贪酒懒惰的糊涂虫,哪里像是能当内奸的样子呢?

真正的内奸,包括跟踪穆春圭的人,应该是某个藏得很好的小角色。

那么,法曹官吏究竟为何陷害党九呢?

审讯绿衣胡女的整个过程,只有书办一人一直在侧。裴行俭单独拿下他,原本是想逼问审讯前后状况。可是很快就用不着了,那本关于党九的卷宗已经解答了他的大部分疑问。此刻,裴行俭问:“要胡女指认党九翻墙而入,是谁想出来的?”

能猜到凶手事先藏在女肆中,一定是个聪明人的主意。

卢彬礼在狱中苦思已久,早就决定了要将一切都推到死人头上,立刻说:“卑职不敢有分毫欺瞒,声称党九杀阿伦遮的,一直都是那个法曹文吏丁某人。他说胡女看见了党九从女肆翻墙而入,却不肯出面指认,还自告奋勇要去吏部军营中把党九抓回来细审,谁知道一去就被强盗杀了呢!”

他这么说了,其余三人也众口一词,拼命磕头谢罪,说是误信了蠹吏。

裴行俭微微冷笑。

崔怀旦忙了一整天,被烛火的暖意一熏,实在撑不住眼皮打架,悄悄用袖子掩着嘴打了呵欠,说:“本官近日忙于军戎,这件事实在疏于查证,吏部以为该如何处置?”

裴行俭知道他不想多生事端,说:“阿伦遮是突厥奸细,我以为他是被同伙的内奸杀掉的。”这话一出,厅内一片低呼,就连崔怀旦也猛然精神了。

众人都以为裴行俭要大肆查问一番,他却话音一转,说:“此案十分诡谲,期限之内确实难以缉拿凶犯归案,也算情有可原。法曹诸官吏误信谣言,不加查验,以假作真,应当罚俸半年以示惩戒。真凶至今在逃,就由我继续追查,尽快令其伏法,不知崔都督意下如何?”

这正中崔怀旦下怀,他连连颔首。

裴行俭一转头,声音冷厉,向卢彬礼等人说:“我虽体谅你们办案不易,却终究于法有亏。这件事,以后不准任何人再提起了!”

众官吏连声答应。

吕休璟不禁想:吏部说这话,到底是为了袒护法曹官吏,还是为了袒护党九?他特意选这么晚的时候,是想悄无声息地解决此事吗?事情真的解决了吗?

裴行俭离开法曹时,满面忧悒之色,仿佛困在莫贺延碛之中、卧佛泉边的那个傍晚。

吕休璟四周一望,又想:申元虎现在在哪儿?

 

地牢里暗无天日,听不见更鼓,但是几天来,党九已能根据看守换班的动静分辨时间。二更一到,荆镝会离开,换来另一个关中兵,今天也不例外。牢门外,一支火把恹恹地燃着,两个关中兵困倦地打着瞌睡。

党九从牢里地上站起来,暗中活动了一下手脚。今晚他特意没有吃任何东西,就是为了行动便捷。轻微的饥饿像一团小火苗,在他心口燎烧。

那个被阿伦遮称作“长者”的人,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今天,假囚犯隔着墙告诉党九:“二更一到,会有人来给你武器,连同那两个看守,也会一并替你解决掉。”

党九当时有些诧异,觉得那几个关中兵都不好对付,要怎么才能解决掉?“长者”如果能在西州都督府里安插那么多奸细,怎么不早点去把狗官们都杀了呢?

这时,他听见脚步声,便又抱着膝盖蹲坐,从手臂上方偷望。

来人是兵曹的一个军士,此前从未见过。这人要看守牢房的关中兵为他打开隔壁牢门,以便查看那假囚犯。进去之后,他却突然惊慌地叫起来,说假囚犯晕死了。

两个关中兵都凑上前去查看,原本昏睡在地上的假囚犯突然从地上暴起,掐住一个关中兵脖子,使劲推往墙上,“砰”一声将他撞晕。另一个关中兵见势不妙,转身要跑,被兵曹来人和假囚犯一起打倒,两人将关中兵堵住嘴捆好,桀桀阴笑。如此一来,原本是看守的关中兵反被锁在牢房里,即便拼命吼叫,声音也根本传不出去。

党九心跳得更激切,他已经迫不及待要闯出这个鬼地方了。

兵曹军士递给他一柄短刀、一袋子箭,还有一柄弓,说:“这是申校尉给你的。没错吧?”

这是党九挂在家里墙壁上的弓,是他打猎时用的。他接过来,点了一下头,眼里渐渐地腾起凶光。

兵曹军士用钥匙打开了一条尘封的密道门,并给他指了方向,最后说:“你去杀掉裴行俭,申校尉会接应你逃出都督府。”

党九对这话将信将疑。他觉得自己真的杀了裴行俭,“长者”也不会留下自己,说不定还安排了人要将自己也杀掉。不过,这也没关系。只要有武器在手里,他就谁也不怕。

 

党九顺着漆黑地道一路向前走,转了两次弯,走到尽头,是一截木制楼梯。

从楼梯往上走,就到了一个出口。党九将手举过头顶,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被栓死的木门,用刀挑开,接着使劲一推。

一些灰尘坠下,党九早已闭住口鼻,蜷伏在黑暗中。

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他便狸猫般蹿出去,返身重新将门掩上,然后四面张望。

如假囚犯所言,这里是一处荒僻杨树林,四周没有任何守卫。党九一边观察,一边往树林另一侧跑去,月色下,他看见一堵墙。党九跑到墙下,纵身一跃,两手攀住樯顶,再揉身一翻,就跳到了墙的另一面。这里是一道夹墙,早已荒弃。

“今夜乃是天赐良机。兵曹和法曹的守兵,要么忙了一天回去休息了,要么去送崔都督离开。此地荒僻已久,周围没有守卫。裴行俭亥时才去法曹审案,之后他回歇宿之地,必然要经过这里。他身边随从不多,且毫无防备。你只要埋伏在夹墙另一侧,就可以悄无声息将他射死。”兵曹那人如此说。

党九双手攀住墙头,翻了上去。他蜷伏在墙头上,将脸紧紧贴住砖石,仔细观察四周。

远远有火把光亮,除此之外,的确毫无人迹。

现在,只要等着裴行俭出现就行了。

月色下树木的影子随风摇动,发出簌簌声响,静谧又狂乱。

在党九脑中,杀掉裴行俭,是一个乌黑模糊的念头,犹如迷离鬼影,时而隐,时而现。过去他觉得那很简单,只要去做就行了。眼下他好像才恍觉,这是一件很复杂的、需要仔细思索的事。可是,现在也再没有思索的时间和余地,只要杀掉那个狗官,一切就可以结束。

黑夜中,的确有人从庭院经过,越来越近,但是隔着回廊,分不清哪一个是裴行俭。

党九在风声树声中辨别着裴行俭一行人的脚步声,再不动,就更看不清对方了。

党九深吸一口气,从墙上跳下,轻如一片落叶,掉在回廊暗面一侧。

他脚步轻巧,朝着有光亮的方向挪了几步,藏在廊柱之后,偷偷瞥去。只见十几个人逶迤而来,被拥在中间的人峨冠博带,一望即知是个大官。党九盯了片刻,却没有轻举妄动,心想:那真的是裴行俭吗?他可是诡计多端……

他正要再偷望,一行人已经近了,火把和月色猛然照在那人脸上。

那确实是裴行俭。

党九一伸臂,肩上的弓落在掌心。

他的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是,某种野兽般的直觉,令他突然警觉起来。没等他举弓捻箭,他发现裴行俭已经转过头,正直直望着他,高声喝令:“放下弓箭!”

党九惊觉不妙,一咬牙,不仅不后退逃跑,反而从廊柱后转出来。

刹那,十多支箭已经对准了他,箭尖在火把下闪着锐光。

裴行俭身后穿官吏长袍的人,其实全是身藏武器的关中兵。党九一下就看出,他们袍下都穿了细甲,一个个如临大敌,只等号令便要放箭,显然早有准备。

 

党九很冷静地估摸局势,一点也不像被诱入了陷阱的濒死之人。他与裴行俭之间只隔了十步,几乎与上一次刺杀一模一样。

党九最熟悉杀戮之地,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能依仗的就是谋略、勇力、胆量,与之相比,门第、权势、诡计,全都不起作用。这距离令他感到心安。他估算着杀人之后的行动,却猛然发现,裴行俭神气与上次截然不同。沙漠那夜,裴行俭很失措,这一次却不闪不避,显得好整以暇。

这态度激怒了党九,暗骂:狗官好大的胆子!上一次没能杀掉他,是时运不济。他以为这次能逃过吗?

党九目光如火,神色好似恶鬼。裴行俭清清楚楚地明白了其中含义:杀了大官再逃。

党九抽箭搭弓,突然抬起,动作奇快,倏地拉弓,他自恃臂力惊人,满以为不费什么力气,可是弓竟然没拉开。党九惊怒交集,又拉一次,还是拉不动。

他终于发现,手中拿的是一柄大膂力弓,是用来练臂力的,而不是用来射箭的。

奇就奇在,这柄弓外形和他自己的猎弓像极了,必须在光亮之下仔细看,才看出不同。

党九又惊又怒,再次举弓强行去射,突然伤口迸裂,一手鲜血。

他虎口一阵剧痛,再要拔刀扑上,也失却了气势与先机。

明明只有十步之距,却再一次失败了,何其可恨!

恼怒、懊丧、痛恨一齐涌上心头,党九眸光变得猩红狂迷,扔了弓,左手抽刀,拔腿就跑。再要翻墙已经不可能了,如果能活着跑出前方中门外,说不定能有办法逃走。

他以为身后必是箭落如雨一片簌簌声,却没有听见,他一路飞奔,刚抢出中门,突然间几支火把在前方廊屋上亮起来,离他一丈之地,有一队西州兵弯弓搭箭,挡住他去路。

党九无路可逃,索性站住了。他转过头,只见身后裴行俭的人也追了上来。

前方十来个兵曹西州兵中,为首者正是申元虎。

党九心里一动,又想要逃走,申元虎却一箭朝他射去。

党九惊怒之下,几乎避让不及,强行侧闪,那箭擦着他肩膀飞过。

裴行俭高声喝令,要申元虎放下弓,他却不管不顾,接连几箭射向党九,不将他除掉誓不肯罢休。党九连滚带爬地躲避,两次堪堪避过。

申元虎也急躁起来,还要再射,裴行俭一挥手,关中兵们早就得到命令一般,簌簌箭去如雨,瞬间将他射死在地。

等箭雨止息,党九惊魂未定从地上爬起,他拔刀挡在身前,却发现箭不是冲自己来的,十分诧异。再要逃跑,又已经被唐军围在垓心。党九也不禁绝望起来,这绝望犹如突如其来黑翳,一时之间将他击倒。遭受过的种种侮辱和苦痛、困厄与阻塞都扑上心头,要想不被压垮,杀人就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到了杀人也无济于事时,他。

裴行俭亲自抽出剑,架在党九脖子上,目光深静对上他蒙昧狂乱的眼睛,像仔细端详费尽力气擒获的猛兽,冷然问:“你是要降,还是要死?”

党九脸色煞白,一动不动。裴行俭见他不敢动弹,喝令:“扔刀!”

党九万般不愿地扔开了刀,接着,立刻被扑上来的唐兵按倒缚住。

 

裴行俭下榻之处灯火通明,从楼梯到走道再到厅内,全是擐甲持戈的关中兵。

党九一脸警戒,穆春圭将一柄猎弓扔在他脚下时,他眼睑跳了一跳。

裴行俭说:“假囚犯去牢里跟你接头,你以为事情周密,其实荆镝他们当天晚上就来禀告我了。我派人去查了那两个押送假囚犯的人,发现他们是兵曹军士,却并未见他们有什么异状。我又遣人去打探,到底是谁下令把假囚犯押进牢里,听说那是个叫申元虎的校尉。穆队正去搜查了那申校尉的值所,兵曹忙乱,那儿一个人也没有,穆队正居然在墙上看见了一件根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你的猎弓。假囚犯去牢里联络你,当然是为了想要再次刺杀我。可是,为什么非要取来那柄猎弓呢?那是你自己要求的吗?我想了很久,总算明白了你的意思。于是,我特意命人挑了一柄大膂力弓,略加改造,重新挂在申元虎的值房内。地牢昏暗无比,你心里急切,不会细看,当然就着了道。我让整个都督府都知道,今天夜里何时何地审讯法曹官吏,也是故意引你们来埋伏袭击。仅凭一柄猎弓就抓申元虎,当然不能服众,他的党羽还藏在都督府中,必须一起抓出来。我陪你们演下去,原因就在于此。”

党九紧抿双唇,看起来傲慢凶戾、冥顽不灵,裴行俭厉声问:“究竟是谁指使你刺杀我的?你们在沙漠里无功而返,这一次更是枉费心机!几次三番,如同跳梁小丑,不觉得可笑吗?”

党九闷声不语,裴行俭冷笑说:“你要内奸取你家墙上的猎弓给你,才肯来刺杀我,是想知道你妹妹到底在谁手里。能从你家里取到猎弓,说明能控制得了你妹妹。没想到,你干着罪不容诛的勾当,却还会护着自己家人。你看看你妹妹现在在谁手里?”

他朝身侧招一下手,穆春圭揪着刘家小姑娘头发,将她推进厅来。他本以为小姑娘会怯弱大哭,可是她被按着脑袋,却撇着嘴一声不吭。

党九扭头望了望她,然后恶狠狠地盯着裴行俭。

党九知道,自己如果再闭口不答,裴行俭也准备要杀人了。幸而,出卖所谓“长者”,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党九不躲不避地直视裴行俭,说:“双林寺门前有个酒馆,那家掌柜来西州就是为了替突厥人打探消息。两次刺杀,都是他安排的。”

裴行俭皱眉,这答案大出他意料,他满以为“长者“是潜藏在双林寺里的人。

裴行俭心觉有异,但也知道此刻党九没有撒谎。于是,他要穆春圭将党九妹妹押下去,又叫过吕休璟,要他和荆镝立刻带兵去拿人,酒馆里无论掌柜伙计,一个不留,全部抓来。

“你杀阿伦遮,也是‘长者’指使的?”裴行俭见党九不置可否,知道他是默认了,便继续说:“他为什么要杀阿伦遮?阿伦遮已经当了很久奸细,如今‘长者’正需要人手,没有特别缘由,不会命令你去杀他。是因为沙漠刺杀失败吗?不对,阿伦遮根本没有参与沙漠刺杀,他在沙漠边缘开旅店,想必是给你们做接应。是因为他无意间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吗?是不是他去向‘长者’复命时,突然说漏了嘴,所以‘长者’要你杀了他?”

裴行俭拿出锦囊和手帕,又问:“这两件东西都有什么含义?波斯王子说,他听见突厥人喊你‘黑鬼魅’,锦囊背面这个鬼怪,指的难道是你?‘雪山下王’又是谁?手帕上黑点是什么意思?阿伦遮是因为这件东西被杀的吗?”

他接连几个猜测都切中要害,党九也不禁面色微变,接着冷笑起来。

“沙漠刺杀的第二天,我去酒馆里假装送猎物,见了掌柜,也就是‘长者’。他告诉我,阿伦遮劝他杀了我,因为刺杀失败全都是我的错。‘长者’说,阿伦遮的话是胡说八道,不过他留着是个祸患,要我去杀了他。这背后当然是有极紧要的缘由。呵呵,第二天我便开始跟踪阿伦遮。他先去了酒馆,接着进了双林寺。他也觉察到我在跟踪他,便专往人多的地方挤,我无法下手,就进他常去的女肆中等候,待他进来,再将他杀掉。”

裴行俭想:这小贼果真聪明过人。

阿Q

上色垃圾技术也阻挡不了产出各种💩的决心。

求洲洲定妆照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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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Q

一只会爬树的古装书法洲。

有胡子&没胡子。


洲洲版裴行俭,冲鸭(๑ `▽´๑)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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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Q

清纯小哥再次惨遭被祸祸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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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露

猎安西(十一)

想贴AO3,发现雨果用不了,好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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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去法曹之前,又命穆春圭讲了一遍阿伦遮被杀之前的行踪。

原来,阿伦遮在被杀前一天已经进过城,有人在双林寺外的酒馆里看见他吃喝,午后他挨个去找了几个胡商,要欠付的帐。裴行俭说:“那是我军在沙漠里遇袭之后一天吧?”

“正是。”

裴行俭示意接着说。穆春圭便说,第二天阿伦遮又去找胡商要账了,中午又在双林寺外吃饭,还遇见了吕休璟一行。下午有人看见他进了寺庙内,还花钱进了后殿,不过溜达了一阵就走了。此后有人在马市上见过他,再之后,便到了女肆附近。没有人在突厥行...

想贴AO3,发现雨果用不了,好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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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去法曹之前,又命穆春圭讲了一遍阿伦遮被杀之前的行踪。

原来,阿伦遮在被杀前一天已经进过城,有人在双林寺外的酒馆里看见他吃喝,午后他挨个去找了几个胡商,要欠付的帐。裴行俭说:“那是我军在沙漠里遇袭之后一天吧?”

“正是。”

裴行俭示意接着说。穆春圭便说,第二天阿伦遮又去找胡商要账了,中午又在双林寺外吃饭,还遇见了吕休璟一行。下午有人看见他进了寺庙内,还花钱进了后殿,不过溜达了一阵就走了。此后有人在马市上见过他,再之后,便到了女肆附近。没有人在突厥行馆周围见过他,也没有人在西州都督府附近见过他,没有人看见党九跟踪他。

裴行俭微微颔首。

 

听说裴行俭要来,法曹上下的官吏们整整齐齐恭候在厅堂里。

裴行俭步履生风,昂然而入,坐到几案前,身后墙上是鲁哀公问政于孔子的壁画。二十多个关中兵冲进来,环立四周,身穿重甲,手按横刀。

裴行俭对卢彬礼说:“我听说党九以前就被抓过,他到底犯的是什么事,把卷宗拿出来给我看。”

卢彬礼见这排场已经知道大事不妙,连忙命书办去把旧卷宗找出来。书办去了一会儿,取回一本字迹模糊的册子,说:“前两个月法曹卷宗被雨浇了,淋湿透了。”

卢彬礼见裴行俭神色严厉、目泛冷光,吓得面如土色,谢罪说:“卑职失责!”

裴行俭冷笑说:“你失责的事不止这一件。”他将一条钩索扔在地上,问:“这是什么人半夜放进党九家的?”

这话一出,法曹官吏们都觉得背脊生寒。

“没人开口,那我来说吧。”裴行俭站了起来,“不光钩索是你们放进党九家的,就连胡女指认党九翻墙,也是你们当中有人指使的。本官专门派人查过,那样的天色和距离,根本看不清翻墙的人。法曹总共有三个人审问过那胡女,第一位是卢参军,一位是齐判官,还有一位是张主事。到底是谁做了伪证?”他见官吏们都惊慌失措,不敢答话,厉声说:“除了卢参军,另外两个人都给我抓去地牢!”

卢彬礼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地说:“事出蹊跷,卑职绝不敢推卸责任!卑职情愿也被押在牢里,待吏部查明真相!”

裴行俭笑了笑,说:“既然卢参军这么说了,那就按你的法子办。”关中兵将三个官员都押住,裴行俭说:“究竟怎么处置,本官要与崔都督商议再办。明晚子时我会再来法曹,全部审个明白。”

说完,他望了望厅里剩下的官吏,只见他们大气也不敢出。

裴行俭突然指着其中一个人,喝令:“把他拿下!”

关中兵们一拥而上,将那法曹书办按倒捆住。

裴行俭命其余官吏退出厅外,然后问这惊恐万状的书办:“除了那四个官员,只有你在审问胡女时一直都在,勾薄也全是由你书写。你说,是不是你威逼她说谎的?”

“卑职冤枉!卑职怎敢干出这等奸事!”书办惊慌失措地喊起来。

“那是谁干的?“

书办突然眼珠子一转,说:“……卑职这里有样东西,正要献上,吏部一见便知!”

书办对穆春圭说了两句话,穆春圭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取回一本册子给裴行俭。

裴行俭有些疑虑地翻开,原来正是他要的那本卷宗的誊写。书办说,这是他为防卷宗遗失,特意抄留的副本。

陡然遇上这种事,裴行俭的第一反应是有人造了假卷宗来骗人。不过,等他稍微细看,就发现其中内容非常详实,全是一人手抄,笔迹与勾薄完全相同,不像是临时造假。他翻了几页,大致明白了书办偷抄这个的用意。接着,他就看见了党九的案子。

裴行俭翻阅了片刻,合上了册子。

书办见他神色阴晴不定,磕头说:“卑职对长官只有恭敬,此举是担忧文书被水火毁掉。”

“你做得很好。”裴行俭说,“不过,我若现在嘉奖你,都督府里岂不是人人都觉得你在当官的背后捣鬼?不如你也到牢里呆上一天,明晚自有分晓。”

书办扑在地上,拜了两拜。

裴行俭点了一下头,关中兵们押着这书办退了出去。

 

到了午后,裴行俭准备去双林寺。

吕休璟终于有空来向裴行俭汇报西州大佛会的安排,裴行俭便要他随自己同去。

崔怀旦作为西州都督,督管伊、西、庭三州军事。吕休璟说,他已经命令三州府兵在十五日之内来到西州,届时城内会有府兵五千五百人。

各州兵员抽调,也有讲究。吕休璟说:“伊州一向安定,因此崔都督征调了两千五百兵员。庭州北面时常有突厥人南下,要留下至少两千兵员守卫,只征调了一千人。加上西州两千兵员,足以应对下个月的佛会和交易了。”

他们谈了一会儿军戎,就来到了双林寺门前。

沙弥们早已恭候在寺外,就连不能走路的老迈寺主,也被抬在双林寺门口迎接。

李洵四十多岁、一脸乖觉样,是个胡汉混血。裴行俭一眼看去,觉得此人贪婪凶悍。他虽披着袈裟,但换身衣服立刻就能当个抽人马鞭的府吏家臣。李洵身后还跟着一个胡僧,名叫浮咖潘,意思是“佛之荣光”。

裴行俭被迎进了一处极为宏丽的佛殿,这里是寺庙迎接贵客的地方。据说,玄奘法师就曾在这里为高昌国王、王太后讲经,还曾接连三天于此地为高昌百姓讲授佛法。

裴行俭觉得此地比过去更恢弘亮丽。殿中两尊塑像重用金粉与宝石装饰过,分别是东方持国天王与南方增长天王,赤足立于莲花上,头戴花冠,身穿铠甲,腰束战裙。殿内还有几大幅艳丽的壁画,一群青色和蓝色的灵鸟,围绕着四头拉车的凤凰,载着菩萨与天女在空中遨游,妖娆婀娜,飘然翩然。

裴行俭不禁欣赏了好一会儿,说:“这是新画的图。是什么人画的?”

李洵说:“是几年前从龟兹请来的画师。”

“这凤车可有什么来历吗?”

浮伽潘双手合十,口诵佛号,讲了一番绘画的道理和故事。他神色严肃,看起来是个饱学之士。除了李洵之外,殿内的僧人们都不是凡夫俗子。看来李洵虽靠寺庙捞钱,却也招揽了一些人才。

裴行俭不好佛、道,不过他夫人库狄氏崇信佛教,他外出见了名寺,有时会替夫人求一尊佛像供奉。这一次来双林寺,他自己准备了一本佛经,称要送给寺庙。

这本佛经大有来历。是十多年前他到西州后不久麹智湛送给他的,经书是一位吐蕃高僧亲手书写,颇为罕见,且很有特异之处。出于某个缘由,裴行俭一直将它带在身边,直到回了长安,才将其束之高阁。

裴行俭说:“这本佛经是十多年前我在西域所得,送回西州,算是物归原主。”

双林寺寺主毕恭毕敬地接过经书,递给了身后的胡僧。

这胡僧名叫羯槎,意思是“神奇之人”。裴行俭见寺主老病,身体不支,便要另一位侍奉寺主的汉僧将他扶回去休息。寺主告罪而去。

羯槎见经书纸色泛青,十分悦目,印制极其华美,连忙跪谢,称要当作宝物供奉起来。

李洵听了,立刻对羯槎说:“快去将我寺所藏的释迦菩萨像取来,献予吏部!”

这话一出,举座皆惊。释迦菩萨像在双林寺中只有一尊,本是高昌王宫所藏,几十年前由国王麹文泰的母亲张太妃送到寺中供奉,雕刻极美,嵌有七宝,居然就被这李洵随便拿出来送人!真是为了博得权贵欢心,无所不用其极。

浮咖潘面有怒色,正要出声反对,却听裴行俭笑了,说:“释迦菩萨像乃贵寺镇寺之宝,岂敢取要?我送了贵寺一本佛经,宝寺不妨也回赠一本佛经,等我回京,送去长安大慈恩寺供高僧们参详。”

“如此甚好,”李洵喜形于色,“不知吏部要哪本经书?”

“听说宝寺藏有一本《弥勒大云经》,我就要这本。”

李洵怔住了,看来他对稍微生僻一点的经书都一无所知,忙扭头问羯槎:“这是什么书?”

“这……这本经书……这是……”羯槎尴尬嗫嚅,连连摇头,费力地把溢到唇边的话咽下去。原来,那《弥勒大云经》是一本胡编滥造的伪经,根本无法卒读,内容不值一哂。可是眼下裴行俭指明要它,谁敢明说呢?

羯槎到底胆小,站起身,有些慌张地说:“贫僧这就去取经。”

羯槎慌慌张张地取书回来,浮咖潘按住他递书的手,神情严肃地望着裴行俭说:“吏部,这是一部伪经,不该传去中原。请恕贫僧等死罪,伪经不能胡乱送人。”

裴行俭好奇地看着对方,李洵在一旁急得恨不得抢了书献给他了,浮咖潘却不躲不避瞪了回去。裴行俭说:“我自有用处。”

浮咖潘显然很认死理,还想追问有什么用处,可是裴行俭不想多做解释,说:“不观谬误,无以鉴真知。若是一本荒谬伪经,长安高僧们见了,自然能够去伪存真,批谬驳误,这也是一件功德。”

浮伽潘和羯槎对望一眼,都觉得达官贵人对一本伪经如此执著,简直不可理解。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显然无法拒绝了,他们只好将经书双手奉上。

吕休璟本以为裴行俭到双林寺是要暗查奸细,没想到他跟寺里沙弥聊起了佛经,似乎还相谈甚欢,不禁非常纳闷。

只有李洵自以为对大官投其所好,双手合十,颂了一声佛号。这声佛号念得格外洋洋得意、腌臜油污,吕休璟听了忍不住想堵耳朵。

 

裴行俭出了佛寺,吕休璟将阿伦遮出入过的酒馆指给他看。

之后,裴行俭骑着马,一直摆弄那本伪经。他正沉思时,却听吕休璟说:“卑职听说,吏部近来都忙于探究党九杀人的事。”

裴行俭听出吕休璟不以为然的意思,不禁问:“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若吏部问如何处置党九,卑职以为早应该杀掉。”

裴行俭愕然,问:“何出此言?”

“不光我这么以为,昨晚卑职还与张都尉谈论过此事,他也说应该尽快杀掉。”

裴行俭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他以为吕休璟这样的年轻俊杰会钦佩党九的武艺与勇力,不由十分惊讶地问:“你两次见过党九身手,凶烈勇武,举世罕见。他还救过王子和张玄澜性命,你们却都觉得应该直接将他杀掉?”

吕休璟正色说:“野兽虽威猛有勇力,却不能驯化,不能教养,徒然害人命而已。况且吏部也曾说过,为将之道,靠谋略智术,而不是靠武艺。养由基能射穿七甲,楚军尚且在鄢陵惨败于晋军。党九正是那等恃武犯禁的亡命之徒,留他何用?当然杀掉为妥。”

裴行俭想:吕休璟看来完全不明白自己用意,不过敢劝谏长官,这却是好事。于是,他非常耐心地说:“吕都尉,你是将门子弟,尊父吕志本是右金吾卫将军,尊祖父乃是林黄县开国伯,再往上数几代,都是大将。就连你的兄长,也在北门禁军为官。你家学渊源,志存千里,将来必要封狼居胥。”

吕休璟被他说得两颊通红了,像被叫破心事的姑娘,忙说:“吏部谬赞,家父家祖久在营旅,以尺功而沐皇恩。小辈无能,唯恐损伤家声。”他似乎也觉得自己批驳长官意愿有些过分了,就红着脸说:“若论世家大族,天下有谁及得上闻喜裴氏,声震海内,世代公卿?”

他这强行吹捧实在慌张又尴尬,叫裴行俭笑了一声,说:“是啊,河东闻喜裴氏,天下谁不知闻?我父兄都是名将,皆亡于隋末王世充之乱。我是遗腹子,少年时特蒙皇恩,入弘文馆就学。弘文馆内全是第一等的权贵子弟,老师也尽是名家,没过几年我就考取明经出仕。此后虽然仕途多有波折,但也能支应下去。”

吕休璟听他越扯越远了,不禁纳闷,裴行俭又说:“有人说我善识人,其实不然。就像吕都尉你,本就是将门虎子,稍有机会便能脱颖而出,别人岂敢以提拔自居?我朝婚姻靠阀阅,取士靠家世,无此二者,举步维艰。朝廷如今用人专取将门子弟和死事之家,这是施恩,是好事,可是也使很多庸碌之辈占据要津。骄矜无能,祸及三军!出身贫贱、聪明勇烈的人,为这种人让路,难道是有益于国的吗?圣人尚且说有教无类,斥责不教而诛。你说党九是恃武犯禁的亡命之徒,却不知英雄遗野,是国家憾事,更是长官失责!”

大凡天下英雄才子,在有权势的人眼中,正如美女脂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以随意糟践,毫不顾惜。可是,裴行俭却并不能这么想。他这番话推心置腹,也诚心至公,吕休璟听得呆住,依然心有不甘,最后却只说出一句:“卑职懂了。”

他们说话间,荆镝和穆春圭骑马而来。

荆镝禀告了一番看守地牢的情形,穆春圭则讲了党九家里的情况。

看来,裴行俭为党九杀人的事,已经大动了一番干戈。不知为什么,吕休璟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仿佛远方乌云压到了城墙上。

 

西州人口,以汉人为多。除了曾经的高昌王族麹氏,最有势力的大族是张氏。

昔日高昌,麹氏国君时常依靠张家大族势力支持统治,且两姓时常通婚。在高昌灭国之后,麹氏与张氏也经常被唐廷任命为西州要职。裴行俭上午刚刚将法曹的张姓主事下狱,下午西州城里的张氏族长已经听说此事,连忙命人打听消息。

狱中看守甚严,张家无法见到张主事本人,于是先找人探探口风。张团儿军阶虽低,却与关中来的几位都尉都攀上了交情,因此首当其冲,被委托去问明原委。

张团儿直接去找了穆春圭。穆春圭见他十分着急,想了想,决定直接带他去见裴行俭。

裴行俭对张团儿颇客气,命赐座倒茶慢慢说。

张团儿小心地说明了来意,一抬头,便被裴行俭定而静的目光一望,顿时不敢耍任何花样,老老实实,有问必答。他很快发现,裴行俭感兴趣的并不只是张主事,很快问起西州法曹上下官吏。

“齐判官粗心大意,是个马虎人。一次有个犯人经审无罪,该立刻将人释放,结果他竟全忘了,不仅把人丢在牢里,还险些将人饿死。卢参军知道了,将他一顿痛骂。”

“犯了这种大错,怎么还能在法曹当官?”

“他是卢参军的侄儿。”

“党九犯的事你可知道吗?”

“吏部说的是哪一桩?”

“我是说他从龟兹被押送回西州的事。”

“哦,这事西州都督府上下都知道,当时闹得挺厉害。”张团儿略有不安了,似乎担心说错了话。“党九无故跑到龟兹附近,也没有过所文书,就被那边官府抓送回来。龟兹与西州之间有好几伙突厥强盗,齐判官以为党九是私通强盗的奸人,审问了几天,还打了他。后来细说分明,才知道是他哥哥被突厥人杀了,他去寻仇,法曹就把人放了。”

“这是怎么突然弄清道原委的?”裴行俭问,“有人替党九说情了吗?”

张团儿摇头说:“这个小人委实不知。”

裴行俭又问起被党九割喉的那个法曹文吏,张团儿说:“他跟齐判官是酒肉朋友,很亲近的,倒是比齐判官精细,据说时常会提点齐判官。”

裴行俭想了想,最后说:“我听说你交游甚广,最近半年,你有没有见过或者听说过一个被割掉了一根手指的人?”

这可越问越奇怪了,叫张团儿完全摸不着头脑,他摇头说:“没听说过,更没见过。”

张团儿被问完话,然后被送走了。他也从问话中大致明白了,裴行俭想要找出徇私渎职的人,族人被卷了进去。事情有多严重,暂且还不清楚。

张团儿想:张主事虽说是自己远房叔叔,实际上比自己还小一岁。平日里贪酒好色、谄媚上司,谁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不会真的惹上大麻烦了吧?

调露

《猎安西》豆瓣阅读版

https://read.douban.com/column/33372110/

这篇小说我还贴在了豆瓣阅读,感兴趣的朋友欢迎取阅,那边网页比这里干净整齐一点。

贴个党小朋友本体,看这大爪爪和长尾巴,是小朋友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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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露

猎安西(十)

荆镝一整天守在地牢里,早已分不清白天黑夜。他颇恼恨地望着吃完就睡、睡醒又吃的党九,隐约觉得党九是来这儿享清福的,自己才是囚犯。------------这是熊猫和饲养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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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春圭进了西州城后,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

他丝毫也不着急,先绕进了都督府,再故意放慢脚步,看后面有没有人跟来。

他跟一个西州兵攀谈了两句,以为对方已经被甩掉了,就打算从另一道门出去。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感觉到远处墙后有人窥探。

这人居然能跟进都督府?

穆春圭这么想着,也不回头,径直上了楼,然后藏在窗后,悄悄向下窥视。

一个西州兵...

荆镝一整天守在地牢里,早已分不清白天黑夜。他颇恼恨地望着吃完就睡、睡醒又吃的党九,隐约觉得党九是来这儿享清福的,自己才是囚犯。------------这是熊猫和饲养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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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春圭进了西州城后,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

他丝毫也不着急,先绕进了都督府,再故意放慢脚步,看后面有没有人跟来。

他跟一个西州兵攀谈了两句,以为对方已经被甩掉了,就打算从另一道门出去。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感觉到远处墙后有人窥探。

这人居然能跟进都督府?

穆春圭这么想着,也不回头,径直上了楼,然后藏在窗后,悄悄向下窥视。

一个西州兵走来,正要开口,被穆春圭一转身掩住嘴巴,示意噤声。穆春圭知道去抓跟踪者容易失手,就想先看清楚对方样貌。

可是,他窥探了一会儿,却不见有人出现。

又等了一会儿,他只好下楼,四周望了望,确定那个跟踪者已经逃跑了。

穆春圭想:这人真是见机得快,好本事!

他出了都督府,在离双林寺不远的一条街坊里找到了当铺,把那枚小竹片递了过去。

掌柜正在看账本,不耐烦地瞅了一眼,朝恹恹的伙计喊了一声。等东西拿来,掌柜一抬头,才发现眼前站着的是个关中兵,阴郁尖刻,似乎还颇有身份,立刻毕恭毕敬起来:“军爷,只要二十文铜钱。”

他见穆春圭依然冷沉着脸,以为这军爷是生气了,立刻将伙计手里的东西抢过来,看也不看就捧到穆春圭眼前,说:“实在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军爷拿走就好!拿走就好!”

穆春圭把铜钱摆在案上,又问:“这是什么时候送来当掉的?”

掌柜的对这问题很迷茫,好在伙计知道,连忙说:“约莫两个月前。”

最后穆春圭被当铺送瘟神一般送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拿的是个竹筒。

 

裴行俭到牢里去看屠户郑麻子,见他受了酷刑,满脸青紫,手臂都被打折了,连声喊冤枉。裴行俭没有问他杀人的事,却询问他对阿伦遮都知道些什么。

郑麻子顿时哼哼唧唧,说阿伦遮是个狗畜生,贪财又好色。“那天我们在女肆外遇上,我问他哪里弄到钱,莫不是偷了哪个旅客。本是开个玩笑,谁想他一拳就打在小民脸上,这谁能忍得了呢?不过是打了两下,吵了几句,我也不想理他和他那女人啦,当场就走了。谁想会遇上这等冤屈!再打,小人就要没命了!”

裴行俭命人把他提出来,指着一处低矮的房屋说:“你现在爬到这个屋顶上去。”

郑麻子不敢多问,手脚并用,可是连窗户都爬不上去,引得法曹兵们偷乐。

他一脸不明所以又羞愧难当的样子,让裴行俭也忍不住笑了,说:“把他押回去吧,不准再打他了。”

穆春圭带着竹筒回来,已经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这时说:“吏部,这人被打成这样,自然爬不上去了。可没受伤的时候,兴许能爬得上去呢。”

“倒不为这个。”裴行俭说,“如果真是他爬到女肆屋顶上杀人的,突然听我喊他爬屋顶,一定会恐慌畏惧吧。”

穆春圭想:郑麻子方才的确没有任何神态不自然之处。而且,能爬到屋顶上,和能悄无声息爬到屋顶上,难度是完全不同的。郑麻子恐怕没有这个本事。

他拿出那枚竹筒,说:“当铺掌柜是汉人,是个不晓事的,见了竹片没什么反应。那家当铺跟阿伦遮的死之间,多半也没什么关联。伙计说东西是两个月前送到当铺的,那不是我们准备从长安出发的时间吗?”

裴行俭打开竹筒,发现里面是个锦囊。

锦囊里有一张麻质手帕,上面绣着九个小黑点,排布得很怪异,而且大小不一样。

裴行俭和穆春圭再三细看,瞧不明白其中含义,于是又探究起锦囊。

锦囊上绣的是佛教的图案。

一面绣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另一面绣着一位宝相庄严的菩萨。

两边都缀有一颗珍珠,或许因为这个原因,才能当到一点点钱吧。

裴行俭说:“这些小黑点是什么意思,鬼怪和菩萨是随便绣的吗,阿伦遮为什么要把东西放进当铺?他被杀的原因,和这个锦囊有关吗?”

穆春圭点了点头,半晌说:“现在有两种可能。第一,阿伦遮就是党九杀的,西州法曹有人知道了,却苦于无法定罪,就指使胡女诬陷,还栽赃了钩索,好把案子做死。另一个可能是郑麻子杀了党九,法曹有人吃了他的贿赂或者与他是同伙,便要另外寻个替罪羊。”

他见裴行俭凝神听着,并不开口,就又说:“卑职方才说得不对,还有第三种可能。凶手是其他人,可能就是西州法曹里的人。他杀了阿伦遮,再嫁祸给党九,将他们两个人一起除掉。这个中缘由与蹊跷,还得仔细探究。”

为了解释这猜测的由来,穆春圭又对裴行俭讲了被跟踪的事。

裴行俭说:“如果要查西州都督府里的人,就必须格外小心,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他望了望外面天色,又说:“我记得阿伦遮被杀,正好是暮色降下,快要宵禁之时。这会儿离宵禁还有一个时辰,你再去女肆看看,暮色之中,那胡女到底能不能看清楚党九翻墙。”

穆春圭领命,最后,裴行俭告诉他,准备将他升为队正,并且要开一个医铺由他负责,连其中暗探消息的人员也由他去选择。

穆春圭也不禁面露喜色,称自己一定谨慎周备,不辱使命。

 

这天晚上,穆春圭从女肆回来,去向裴行俭复命。

之后,他在灯下来回翻看起阿伦遮那个锦囊。他一边翻一本厚重的佛教图册,一边找着锦囊上的画像。翻完整本图册,他都没找到,正纳闷呢,就见张团儿从屋外走过去。

穆春圭叫住他,拿出锦囊向他请教,问为何找不到这尊菩萨。

张团儿笑了,耐心解释说:“队副,这根本就不是菩萨。”

“那是什么?”

“是雪山下王。”

“什么叫作雪山下王?”

张团儿见穆春圭一脸惊异迷茫,明白他对佛教一无所知,就很详细给他讲解起来。

原来,西域传说中,有个特别精彩惊险的佛教故事。

几百年前,贵霜王朝的迦腻色迦王崇信佛法,把健陀罗国建成了一个伟大的佛国。可是在他去世之后,王国却被讫利多种姓占据,新王驱逐僧人,毁坏佛像,铲灭佛法。

此时,邻国吐火罗的国王是释迦族子孙,被称为雪山下王。他倾心向佛,礼敬僧人,听说健陀罗国新王无道,便召集国内勇士三千人,假扮为商贩,携带大批宝物,暗藏武器,来到健陀罗国。新王重利,很客气地接待了他们,不久,雪山下王提出,他要亲自向新王献宝,新王欣喜接受了。雪山下王便特意挑选了最勇武多谋的五百武士,跟在他身后进入了王宫。在献宝时,雪山下王突然摘去帽子,持利刃冲向王座,新王毫无防备,惊慌失措,立刻被砍下了脑袋。五百勇士也一起杀来,将卫兵们制住。

待宫中局势平定,雪山下王对健陀罗臣民下令,贱种窃取王位有罪,平民百姓无辜。接着,他驱逐了辅弼大臣,重新建筑佛寺,召回僧人,使百姓安居乐业。

眼前这锦囊上,双手合十、头戴宝冠的人,就是故事里潜入敌国、手刃国君的雪山下王。

穆春圭将锦囊翻了一面,问:“这又是什么?”

张团儿告诉他,这个鬼怪是“旷野鬼”,十六大夜叉将之一。据说它能凭借巨大的魔力,吃人肉,喝人血,残害生灵,肆无忌惮地行恶作祟。如来佛怜悯众生,于是运用神通降服恶鬼,令它服从佛法,不再杀生。

这个鬼怪在西突厥很出名,突厥人很怕它,叫它“黑鬼魅”。

穆春圭想:雪山下王和黑鬼魅,都有什么特别含义呢?

 

张团儿告辞之后,穆春圭又对着烛火查看囊中手帕。

这枚手帕不是方形的,而是个长条,横宽约有竖长的两倍。

他照着那张手帕上的小黑点,将它们描到一张同样大小的纸上,再把手帕藏好。

他试图用线把这些小黑点连接起来,可是连了几次,画出来的图形都找不出任何含义。

他又在纸上描了格子,犹如棋盘一般给每个黑点记了横竖的数字,可是这些数字也理不出任何含义。他想了半天黑点大小是何含义,甚至思索起他听说过的所有谍报之法。譬如,唐军将领传递消息,经常会命随军主薄写一首诗,将消息暗藏在诗中,这种诗叫做离合诗。即便这种诗被敌军截获,也无法拆解含义。而吐蕃、波斯、突厥、粟特胡人,也各有不同的消息传递方法。

穆春圭思索了一个时辰都不得要领,最后暂时将它放下了。

 

这天傍晚,裴行俭亲自去探视了张玄澜。

张玄澜肩上中了一箭,胸口被拉了老长一道伤口,流血很多,但万幸只伤了皮肉。

他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休息,听说裴行俭来了,连忙挣扎着坐起来。裴行俭询问了他的伤势,然后又问他:“你见过党九,对他一定有印象。你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像是那天杀掉阿伦遮的灰衣人吗?”

张玄澜显然从未有过这种想法,震惊地咳起来了,以为这是什么故意吓唬人的笑话。等他发现裴行俭是很严肃地在问他,完全不是开玩笑,才不得已承认说:“这个,这个卑职委实记不得了。”

裴行俭不禁想:张玄澜已经是个精细人了,但是比起穆春圭,就粗枝大叶不少。

“那你明天去见见郑麻子,看看他的背影像不像那个凶手。”

张玄澜忙说:“卑职腿脚都还能动呢,这会儿立刻就去!”

他挣扎着扶在一个关中兵肩上,跟裴行俭去牢狱中看郑麻子。他朝郑麻子背影看了一会儿,摇头说:“不是他,身形不同。”

裴行俭想:看来阿伦遮真不是这屠夫杀的。

他对郑麻子说:“你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你回家。”

郑麻子惊疑不定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裴行俭说:“你再仔细回忆一下,遇见阿伦遮时,他行为举止,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问题令郑麻子脸色变了两、三次,他一边拼命回想,一边揣摩着大官想要的回答,磕磕巴巴地说:“狗胡人那天的确鬼鬼祟祟,东张西望,小人跟他说话,他也魂不守舍的。”

“这是实话吗?”

郑麻子胆怯地抬头看了一眼,好像生怕大官翻脸了又把自己痛打一顿,可是猛然间,他电光火石一般想起了什么,顿时壮起胆子,大声说:“小民想起来啦!那天阿伦遮突然暴怒了,不光是因为小民讥笑他。是小民在他身后拍了一下他肩膀,吓了他一跳,他才发怒打人的。小民觉得,他好像在躲着什么人。”

这话就不像是编出来的了。裴行俭说:“你安稳睡一觉吧,明天本官就放你出去。”

天色暗尽,西州都督府内灯火初上。而在灯火照不到的黑暗中,还潜藏着什么妖魅呢?

晚上,裴行俭翻看法曹勾薄,用笔圈出了几个名字。

等他躺在榻上准备合眼休息,却突然看见榻边墙上挂了一幅西域地图。

裴行俭朝这地图望了一会儿,某个不可捉摸的念头蹿了出来,一时却想不明白是什么。

 

荆镝一整天困在地牢里,早已分不清白天黑夜。他颇恼恨地望着吃完就睡、睡醒又吃的党九,隐约觉得党九是来这儿享清福的,自己才是囚犯。

地牢在西州都督府的地下,原本是高昌王宫用来关押最重要的犯人的。这地牢也是王宫地下世界的一部分,由迷宫一样的地道组成,以前很多充作冰窖和酒窖。这些地道大部分在过去二十年中已经废弃了,被堵起来了,或者被锁死了。

有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荆镝站起来,一手按剑。

来的是两个西州兵,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囚犯,说要将人关进牢里。

荆镝听他们说要把囚犯和党九关在一起,摇头拒绝,转而打开隔壁另一间牢房。

党九听见响动,伸脖子朝外面瞪了一眼,就又趴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时,荆镝和看守地牢的两个关中兵出去洗漱透气。

这片刻功夫,党九和囚犯迅速贴着墙,背对背坐下,用极低的声音开始说话。

“你是谁?”

囚犯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说:“我是谁不要紧,你一定知道是谁派我来的。”

 

穆春圭一大早就又等在门外等待传唤了,裴行俭命人叫他进来,问有何进展。

穆春圭将锦囊和手帕的事说了一遍,裴行俭说:“既然暂时弄不明白,那就先追别的线索。张玄澜说郑麻子背影看根本不像凶手,我把他放了,不过要再派人暗中盯他几天。”

“卑职有个同乡,名叫徐光,也是太清府府兵,手脚很灵便,可以让他去跟。”穆春圭想了想,又说:“阿伦遮行动诡异,说不定就是个奸细。他如果不是郑麻子杀的,那很有可能是党九杀的,被杀那天小心翼翼,躲避的很可能也正是党九。而那党九到底是不是凶手,卑职以为还一条线索可以去追查。”

“你是说那条钩索吗?”

“正是!卑职一直在想,半夜扔进党九家的钩索,究竟是不是凶手使用的那条呢?”

“你觉得呢?”

“卑职以为,假如人真是党九杀的,那条钩索就是假的。”

裴行俭点头:“那你觉得,党九杀人之后,会把自己的钩索藏到哪里?”

“这正是卑职还没想明白的。”

裴行俭笑了,说:“这个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他叫了一声,门外亲卫领着一个人进来。

穆春圭定睛一看,疑惑起来,来人是个猎户,他记得是党九的邻居,姓刘。

裴行俭问:“你就住在党九家隔壁,你跟我们去打猎之前的一两天,他家有没有什么敲击声吵到过你们。”

刘炳似乎很诧异大官会问起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想了想,说:“有,有天傍晚击铁的声音敲了好几下,家里人正要抱怨呢,就没声了。”

穆春圭隐隐明白了什么,裴行俭挥手让刘炳回去,然后说:“党九如果想让钩索消失,该怎么做最好呢?半夜偷偷摸摸出去扔掉?不行,阿伦遮被杀了,那天晚上巡夜的西州兵非常多,万一被逮住就糟了。挖个坑埋在院子里?也容易被发现。如果第二天带出去扔掉,还得担心被什么人捡到。实际上,钩索的绳子是很容易处理的,麻线编的,在家里烧掉就可以了。也就是说,真正难处理的,只有那个铁钩。”

穆春圭这一下如梦初醒:的确!党九家墙壁上挂着山鸡、兔子、野羊腿,用的正是铁钩!混在其中的哪一个,很可能就是钩索上的铁钩改造的!

 

党九家挂在墙壁上的猎物,已经吃得没剩多少了。

穆春圭全部检查了一遍,朝墙上挂的弓箭也多看了几眼,喝问:“还有别的钩子呢?”

刘婆婆躺在床上装死,那瞎了一只眼睛的小姑娘躲在角落里盯着一个煮肉的锅。

穆春圭搜寻良久,最后终于想到什么,一把掀开小姑娘,将锅也踢得翻到在地。

从滚水和熟肉中,一个被砸直了很多的铁钩也掉落在地上。

穆春圭喝问那个小姑娘:“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这个病弱不起眼的小姑娘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

穆春圭心里阴火直蹿,他突然想到,此前自己从未认真搜索过小姑娘的床榻。他进了小姑娘房间,到处乱翻,最后在垫子下面搜出一个灰色小布包,一打开,忍不住捂住鼻子。

穆春圭阴冷冷地喝问:“这又是什么?”小姑娘的灰色眼珠一动不动,仿佛死人。接着她用没有瞎掉的那只眼睛直直望向这很吓人的关中兵,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

穆春圭大怒,想将她抓来狠抽几巴掌。

他还想把这丑丫头逮回去刑讯一番,可是想起裴行俭叮嘱过的话,便吞下怒气走了。

裴行俭拿着砸坏的铁钩看了一会儿,又拿起小灰布包里的东西,说:“这瞧着像是一根人手指。”穆春圭目送旁人出去了,才说:“是女人的手指,要么就是男人小手指。”

“这肯定不是阿伦遮的手指吧?”

“阿伦遮尸体完整,没有被割掉手指。而且,吏部你看,这手指皮肉已经烂的差不多了,骨头都露出来,恐怕砍下有几个月了。”

裴行俭说:“我当年在刑部时,曾见过这么一桩奇怪案子。有个凶犯接连杀了七个女孩,每次都会砍下一支手指或者脚趾,偷偷藏在家里,时时赏玩。这手指是不是党九从某个被他杀死的人身上砍的呢?他杀了不少人,为什么只割了这一支呢?被杀的人有什么特殊身份,令他恨之入骨吗?”

穆春圭还来不及回答,亲卫进来通报:卢彬礼在外求见。

裴行俭说:“我马上要去法曹,请卢参军先回去吧。”


调露

注册了一个豆瓣号,这是我的主页链接,由于AO3被墙,我会把小说作品也搬到豆瓣。注册名调露会是我的新笔名,因为正在写的小说是讲唐高宗仪凤四年也就是调露元年的故事,这一年还是高罗佩版《大唐狄公案》故事开始的时间。以后发表其它作品也会用这个笔名。https://www.douban.com/people/174726330/

AO3的号是tiaolu,也就是调露拼音,会一直保留。上面有两篇文,一篇是讲维斯康蒂和阿兰德龙谈恋爱的《清白》,已经完结。另一篇是讲裴行俭在西域打仗的《猎安西》,在写作中,后面内容等我出国的时候会贴出来。感谢大家,欢迎取阅。

注册了一个豆瓣号,这是我的主页链接,由于AO3被墙,我会把小说作品也搬到豆瓣。注册名调露会是我的新笔名,因为正在写的小说是讲唐高宗仪凤四年也就是调露元年的故事,这一年还是高罗佩版《大唐狄公案》故事开始的时间。以后发表其它作品也会用这个笔名。https://www.douban.com/people/174726330/

AO3的号是tiaolu,也就是调露拼音,会一直保留。上面有两篇文,一篇是讲维斯康蒂和阿兰德龙谈恋爱的《清白》,已经完结。另一篇是讲裴行俭在西域打仗的《猎安西》,在写作中,后面内容等我出国的时候会贴出来。感谢大家,欢迎取阅。

调露

猎安西(九)

这章有两段都是哭得头疼的状态下写的,是啊我就是个极度软弱的人,我不愿意失去AO3。人间悲喜永不相通,我的痛苦也不过是别人的笑话。每当我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总是告诉自己,不要浪费别人和自己的时间,要尽量写好,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现在把它发出来也是因为心里太难受实在写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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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之后,遍地泥泞。

唐军一路赶回西州城,已经又到了傍晚,又冷又累。

此时,漆黑城墙下,矗立着十多个铁灰色的人影。

一群波斯和粟特的武士,在城门外等待王子泥涅师。王子下马来到他们跟前,武士队伍起了一...

这章有两段都是哭得头疼的状态下写的,是啊我就是个极度软弱的人,我不愿意失去AO3。人间悲喜永不相通,我的痛苦也不过是别人的笑话。每当我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总是告诉自己,不要浪费别人和自己的时间,要尽量写好,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现在把它发出来也是因为心里太难受实在写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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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之后,遍地泥泞。

唐军一路赶回西州城,已经又到了傍晚,又冷又累。

此时,漆黑城墙下,矗立着十多个铁灰色的人影。

一群波斯和粟特的武士,在城门外等待王子泥涅师。王子下马来到他们跟前,武士队伍起了一阵骚动,他们一起跪下。

泥涅师搀扶他们起身,突然抽出腰刀一挥,把自己头发削去。他告诉众人,自己在长安发愿,要在西域见到故人之后,才会恢复波斯人短发。然后,他抱着武士们肩膀一一询问,这些波斯武士围着他热泪盈眶,有人哭了起来。他们大多还记得送国王与王子远去长安时的情形,多年不见,王子比从前英俊健壮多了。

武士们是从吐火罗与怛罗斯、呼罗珊这些地方赶来的,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迎接王子,报告大食消息。不过,相比大食,眼下吕休璟等人更关心的倒是西突厥。“十姓可汗”的牙帐所在地千泉距离怛罗斯和呼罗珊非常近,武士们是如何通过其领地的呢?

武士中的首领,被称为“萨宝”的,是部落的首长。他讲到“十姓可汗”,众人都屏息倾听。原来,西突厥可汗已经用牙帐中的十支长箭召集十姓部落的头领与部众,严密封锁碎叶以西的道路。波斯人和“昭武九姓”胡人想要从吐火罗一带来到安西四镇,都要小心翼翼绕行偏僻小道,躲避突厥人搜查。

吕休璟惊疑不安,转头去看裴行俭,却发现他看起来很满意。

“如果可汗不立刻召集部众,我倒要急了。”

吕休璟问为什么,裴行俭笑着说:“吕都尉对突厥人知道得不够多,你再去想想吧。”

等武士们离开了,裴行俭告诉吕休璟,大佛会和西州交易的事,还要跟西州都督崔怀旦再商议细节。届时,西州接连一个月人潮翻涌,热闹喧天,一定是乱成一团。为了维持秩序,必须把伊州、庭州的府兵调拨一半,也即是三千人,到西州来戍卫。崔怀旦作为三州最高军政长官,要为此做全盘布置,不过裴行俭要吕休璟跟着王方翼去听听他具体如何安排。

裴行俭自己明天还有别的事要办。

 

波斯王子是最后还留坐在案侧的人。

唐廷此前一直向他保证,会对他复国予以援手,可是具体举措却未曾言明。自从大食攻陷波斯国都泰西封,盛兵数十万,未来想要将其打败,又谈何容易。唐朝皇帝会派什么人镇守西域,给多少兵马,能不能遏制突厥、吐蕃,这些对波斯复国来说,都是至关紧要的问题。

王子想问问裴行俭这个“安抚大食使”,对萨珊波斯与大食之争,究竟有何打算。

他问:“吏部送我到吐火罗之后,会立刻回长安吗?”

“我会一路护送王子殿下到吐火罗,之后会在安西羁留一段时间。即便真要离开,也要等碎叶城修筑完毕,西域局势平稳之后。”波斯王子知道裴行俭此行想要收复被西突厥占领的碎叶,微微颔首,裴行俭又说:“我回长安了也不要紧,王方翼会留在西域指挥军队,任职至少三年。他是我朝大将,能统领千军,王子以后与他互为援引,必然大有裨益。”

波斯王子恭维说:“吏部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当然不能离开长安太久。可是,王方翼也是一方刺史,他就愿意一直呆在西边荒凉之地吗?”

裴行俭说:“这自然是有他的缘由的。”

波斯王子猛然想起了王方翼身世,心头一惊,知道这其中涉及政斗党争,便不问了。

王子不知道的是,他的奉承话,其实正戳中了裴行俭伤疤。

他对着西州深沉的夜色,沉浸在浩渺的思索之中,他想起自己最初被贬官到这里时,有人曾对他说:“这里是被帝国遗弃的地方,是荒凉绝望的,长安的繁荣强盛与这里无关。我们的命运就是化为血渣和肉泥。”

裴行俭突然着魔般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他觉得自己会一直留在西域。或许是再次回到这儿,或许是死在这里。

 

党九从昏睡中醒来,骨骼酸痛,头疼欲裂。

他想起那杯酒,本以为是下了毒,看来是装了极烈的迷药。四周暗得出奇,但他知道自己被关在牢房里,不禁捏拳捶地,骂了句脏话。

这一骂,更觉得饥火中烧。

监狱铁栏外,有人正盯着他,见他醒来,便递来一个盘子,上面有只羊小腿。党九扑上去用手抓着,正要张嘴大嚼,突然放下来。他知道现在想毒死他的人恐怕不少,说不定有好几拨呢。他转而抬头打量端盘子的人,发现这人他认识。

他之前抢过这人的横刀和马,不止如此,而在更早的那个夜里,他还射伤了对方手臂。

党九记得此人姓荆,是个队副,是裴行俭的亲卫之一。

他见荆姓队副怒瞪自己,就也瞪了回去。他觉得这人也是想毒死自己的,但这人不过是裴行俭的狗腿子罢了。

党九想:自己一定是被裴行俭关起来的。他能把自己抓住,是趁自己毫不防备的时候抢先下手。对付这种阴险的人,本该更果断。一定要想法子摆脱困境,阻拦自己的人,有一个杀一个。

他习惯性地拧拳头,这才发现裂开的伤口被包扎起来了,裘皮大氅还披在身上。

看来裴行俭现在还不打算杀人。

党九抓起羊腿大啃起来,油涂了一脸。

吃饱之后他又喝了一杯葡萄酒,心满意足了。

党九平躺在地上,猛然发觉,这里是西州都督府的地牢。他曾经被关进过其中某一个特别窄小恶臭房间,跟一大堆囚犯锁在一起,那里墙壁跟这儿一模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不禁又气恼起来,就干脆又打起了盹。

 

第二天一早,裴行俭叫来法曹参军卢彬礼,向他询问阿伦遮被杀一事。

卢彬礼说,他认定党九才是凶手,有几个原因。第一,绿衣胡女说她曾亲眼看见有人翻墙进了女肆,那人正是党九。第二,屠户郑麻子受了刑依然呼喊冤枉,不肯承认杀死阿伦遮,对杀人细节也讲不明白。第三,党九家里搜出了一条钩索,跟树上痕迹完全能对上。

    裴行俭想:这三条看起来罪证确凿,难怪法曹直接就遣人到军中捉拿党九,可是稍一细看,其实又每条都有问题。

裴行俭告诉卢彬礼,党九刚杀了一伙强盗,救了波斯王子,王子很关注他的事,因此案子会由他本人亲自处理。

裴行俭关心的并不是党九有没有杀胡商。党九杀的人不是一个两个,真要算起来,杀没杀阿伦遮都不值一提了。裴行俭认为阿伦遮的死与党九的行为都有内幕,他决定要把其中因果全部弄明白。

他这么说了,卢彬礼也不便异议,就询问起文吏之死。裴行俭说是被强盗杀掉的,要抚恤家属。文吏被党九杀死,只有裴行俭的几个随身亲卫看见,这些人都是他从关中带来的,嘴巴应该是牢靠的。

裴行俭决定亲自去一趟女肆,正在此时,穆春圭赶来求见。

穆春圭说:“卑职正要禀告一事。”

裴行俭示意他说下去,穆春圭又说:“吏部一定已经听说了从党九家里搜出钩索的事。那个钩索并不是党九放在家里的,而是有人趁卑职与医博士没注意的时候,偷偷把它塞进党九家的后院角落的。”

这话令裴行俭大为惊讶,问:“你怎么知道?”

“卑职奉吏部之命在党九家查探了几天,那小房子里哪怕一颗灰尘,卑职都看得一清二楚。用那根钩索嫁祸的人,一定以为那种乱七八糟堆着杂物的角落不会有人去仔细看,即便看了也记不住,可是卑职却记住了。起初两天,那里根本没有那条钩索。”

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收获。裴行俭问:“你没有记错?”

“绝不会错!”穆春圭对自己观察细致极是自信。

“你发现那钩索之后,告诉过别的人吗?”

“没有,卑职听张玄澜说起过犯人用钩索逃跑的事,知道干系重大。为何有人栽赃那小猎户,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

裴行俭微微点头,这是个谜团。如果阿伦遮真是党九杀的,那他为何要杀人?如果不是他杀的,为何他又被嫁祸?嫁祸他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吗?

“你觉得是什么人把钩索放进去的?”

穆春圭直截了当地说:“卑职以为就是西州法曹的人干的,他们迫于时限,抓不住真凶,就全推到党九头上,反正他家只有孤老孩子。”

“那为何不干脆将屠户郑麻子屈打成招呢?”

裴行俭话一出口,心念一动,猛然惊觉一事。只听穆春圭说:“这个卑职也不知道。只是法曹的人来搜查时,看起来很清楚要找什么,而且没翻一会儿就找到了,卑职觉得奇怪。或许是卑职太多疑了。”

裴行俭最后问:“你在党九家里还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物事吗?”

这一次,穆春圭显出困惑受挫的神情,低头说:“卑职失责。卑职曾想,如果那党九是一个普通猎户,吏部怎么可能专门作如此安排,因此一心想要揪出他的破绽。然而卑职看来看去,什么也没发现。”

裴行俭笑了,说:“这没什么。我正要去那家女肆,你也跟我来。”

 

阿伦遮相好的绿衣胡女作为人证,扣押在监牢里几天。直到卢彬礼遣人去抓党九,才又将她放回女肆中。

裴行俭对她突然改口最为不解,问:“你看见的翻墙人什么模样?”

“穿着灰衣,样貌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什么时候看见的?”

“在发现阿伦遮被杀之前,约莫两盏茶功夫,那会儿奴出去过一次,张都尉他们知道的。”

这话令裴行俭微微点头。

此前他猜测过,为何杀人者要进人多眼杂的女肆之后再杀阿伦遮?答案是杀人者并非尾随阿伦遮进去,而是预先埋伏在那里,等着阿伦遮进来,再将他杀掉。

他问:“为什么没有立刻禀报官府?”

绿衣胡女大哭说:“吓糊涂了,就忘了。”

她一滴眼泪也没哭出来,但一副惊恐万状的神气,却并不像装出来的。

“你认识党九?”

绿衣胡女点了点头,慌慌张张地说:“从前在集市上见过他跟人打架,被官府抓了,奴当时就记住了,奴觉得翻墙的人就是他。”

“那你是什么时候想起这件事,告诉法曹的人的?”

绿衣胡女想了一会儿,说:“是三天前的中午那会儿,奴在牢里突然想起来的。”

裴行俭将穆春圭叫到一旁,低声问他:“你觉得那条钩索是何时被塞进党九家里的?”

穆春圭也仔细思索了一下,说:“卑职三天前的早上巡视院子时,突然发现那条钩索,头一天晚上还没有那东西,应该是夜里从墙上塞进来的。”

话一出口,他眼睛一亮,似乎也明白过来了——不管何人栽赃,仿佛都是预先知道绿衣胡女会告发,才提前将钩索放在那儿。

裴行俭也不禁想:胡女被关在法曹牢里,照理是无法接触外人的。难道穆春圭猜对了,真的是法曹的人干的?

他又问:“法曹来搜查党九家,又是什么时候呢?”

“第三天午后。”

这时间倒是没有问题。

裴行俭指了指绿衣胡女,命令穆春圭:“去检查一下她有没有被动刑。”

穆春圭去了片刻,回来说:“她身上没有动过刑的痕迹。”

裴行俭又命绿衣胡女指出翻墙的位置,他站着看了一会儿那段墙和树,又来到发现尸体的地方,问穆春圭:“假如有人要在这里杀人,事先躲在哪里最好?”

穆春圭到处看了看,突然一指,说:“那儿?”

廊屋尽头一侧,正巧有个小杂物柜,非常隐蔽,一侧的确可以看清楚从中门进来的人。

“太小了,能藏得进人吗?”

“蜷缩起来应该可以。”

“你从树那里走过来,钻到杂物柜里去。”

穆春圭明白他的意思,特意选了不容易被看见的路走,可是裴行俭见了不禁摇头,他觉得这还是容易被屋内屋外的人看见。

穆春圭从杂物柜里钻出来,一边咳嗽一边说:“里面到处是灰尘,不像藏过人。”

裴行俭想:那唯一一种可能性,就是爬到房顶躲着,等阿伦遮进来。这里廊屋不高,窗户也敞着,别人或许很难悄无声息爬到屋顶,但对党九来说,蹿上去应该是很容易的吧。

他朝胡女抬了抬下巴,“把她给我押起来。”

绿衣胡女惊得跪在地上,吓得又哭了起来。裴行俭又低声嘱咐穆春圭:“你去查一查,法曹都有哪些人见过她、审过她。”

穆春圭点头,去法曹取审问犯人和证人的勾薄,并且将这胡女押到都督府内看守起来。

 

裴行俭觉得,法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探究凶手上,很可能是找错了方向。这桩案子到了现在,了解阿伦遮本人或许才是掌握一切的关键。

等穆春圭拿着勾薄回来,他把这想法告诉了穆春圭,要他再去查访一下。穆春圭是个行动特别利落的人,没一会儿就找到两个和阿伦遮相熟的胡商,叫来询问究竟。

裴行俭一边听这两个胡商讲阿伦遮的身世背景,一边亲自去了阿伦遮家里。

原来,作为“昭武九姓”的康国人,阿伦遮跟其他粟特胡人一样,也是二十岁开始就远离故土,在各地经商。他早年在碎叶城做小买卖,积蓄了一点资本,七、八年前来到西州城外开客栈。他并非哪个豪商的手下,只能勉强糊口。

“那怎么还有钱进出女肆?”

两个胡商对望一眼,笑着说:“他嘛,就这点爱好,又不贪酒赌博。但凡进城,要么去佛寺拜一拜,要么就去找相好了。”

“他难道没有夫人吗?”

“他说他没有。”

“他是康国人,城里有没有什么他经常来往的康国故旧呢?”

“康国和米国的商人近年依附西突厥,赚钱最容易,日子过得特别舒服,很多原本在西州做买卖的,都回碎叶城西边去了。阿伦遮兴许是没人投靠,又有客栈,故而留在这儿。”

裴行俭又问胡商们:“你们认识党九吗?有没有见过他?”

两个胡商一个说:“前两天城里都在传说他杀了阿伦遮,才第一次听说这么一个人。”

另一个说:“是个凶巴巴的十几岁孩子吧?他给阿伦遮的客栈送过羊,我还听见他们发生了口角。”

“多久前的事?”

胡商挠了挠长髯,说:“约莫一个月前。”

裴行俭思忖:党九是不是因为买卖猎物认识阿伦遮的呢?就在阿伦遮被杀之前,他刚袭击了唐军,还被射了一箭,照理该老实一阵,埋头藏好,是什么理由让他在这么危险的时候还要杀掉阿伦遮呢?是某个很特别的缘由,还是一时动怒了呢?

 

等赶到阿伦遮的客栈,裴行俭发现这里连看守的人都没有,东西被偷走了不少,一片狼藉。他觉得很生气,想:西州法曹是故意的,还是就是笨呢?

裴行俭对穆春圭说:“投降的人不带家小都会被看作是诈降,阿伦遮身为康国人,在此地这么多年都没有家小,我是不相信他的。再者,他的客栈只有两个胡人帮手,一出事就都跑了,法曹居然没有通告缉拿,这也是失责。”

他命穆春圭搜检,自己在一旁看着。

墙上有一张已经破损的符纸。

穆春圭那天没有跟张玄澜等人去西州城里乱逛,但他早就听荆镝说起过,在双林寺外的酒肆里遇见阿伦遮。他说:“这一定是在双林寺里求来的吧。”

裴行俭一听这名字,不禁皱眉,想起吕休璟曾说的话,打定主意要尽快去一趟。

客栈有两层,共十间房,其中七间是客房,外面还有马厩。穆春圭细致地寻找着,最后搜出一堆破损杂物,一个人慢慢翻看。

他在破旧衣衫里翻出几枚钱,裴行俭说:“这是高昌吉利币,现在市面上很少见了。”

整理那些日常杂物很耗时间,穆春圭翻检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破了洞的马鞍。

他拧着甩了甩,什么也没甩出来。

裴行俭已经准备离开了,穆春圭还不死心,又伸手进马鞍的破开的口子里掏,突然,他眼睛一亮,不禁“咦”了一声。原来,他从里面摸出一张有刻字的小竹片。

“这是什么?”

穆春圭看了看说:“一张当票。”

裴行俭想起,阿伦遮曾说要替绿衣胡女还债,才特意约郑麻子在女肆见面。既然如此,为什么反倒不把自己东西赎回呢?这是根本不值得赎回的东西吗?不对,如果不重要,就不会特意藏在马鞍里。

他要穆春圭拿着当票和钱去取东西,自己则回都督府提审郑麻子。



调露

猎安西(九)

还没写完,先存个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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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之后,遍地泥泞。

唐军一路赶回西州城,已经又到了傍晚,又冷又累。

此时,漆黑城墙下,矗立着十多个铁灰色的人影。

一群波斯和粟特的武士,在城门外等待王子泥涅师。王子下马来到他们跟前,武士队伍起了一阵骚动,他们一起跪下。

泥涅师搀扶他们起身,突然抽出腰刀一挥,把自己头发削去。他告诉众人,自己在长安发愿,要在西域见到故人之后,才会恢复波斯人短发。然后,他抱着武士们肩膀一一询问,这些波斯武士围着他热泪盈眶,有人哭了起来。他们大多还记得送国王与王子远去长安...

还没写完,先存个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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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之后,遍地泥泞。

唐军一路赶回西州城,已经又到了傍晚,又冷又累。

此时,漆黑城墙下,矗立着十多个铁灰色的人影。

一群波斯和粟特的武士,在城门外等待王子泥涅师。王子下马来到他们跟前,武士队伍起了一阵骚动,他们一起跪下。

泥涅师搀扶他们起身,突然抽出腰刀一挥,把自己头发削去。他告诉众人,自己在长安发愿,要在西域见到故人之后,才会恢复波斯人短发。然后,他抱着武士们肩膀一一询问,这些波斯武士围着他热泪盈眶,有人哭了起来。他们大多还记得送国王与王子远去长安时的情形,多年不见,王子比从前英俊健壮多了。

武士们是从吐火罗与怛罗斯、呼罗珊这些地方赶来的,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迎接王子,报告大食消息。不过,相比大食,眼下吕休璟等人更关心的倒是西突厥。“十姓可汗”的牙帐所在地千泉距离怛罗斯和呼罗珊非常近,武士们是如何通过其领地的呢?

武士中的首领,被称为“萨宝”的,是部落的首长。他讲到“十姓可汗”,众人都屏息倾听。原来,西突厥可汗已经用牙帐中的十支长箭召集十姓部落的头领与部众,严密封锁碎叶以西的道路。波斯人和“昭武九姓”胡人想要从吐火罗一带来到安西四镇,都要小心翼翼绕行偏僻小道,躲避突厥人搜查。

吕休璟惊疑不安,转头去看裴行俭,却发现他看起来很满意。

“如果可汗不立刻召集部众,我倒要急了。”

吕休璟问为什么,裴行俭笑着说:“吕都尉对突厥人知道得不够多,你再去想想吧。”

等武士们离开了,裴行俭告诉吕休璟,大佛会和西州交易的事,还要跟西州都督崔怀旦再商议细节。届时,西州接连一个月人潮翻涌,热闹喧天,一定是乱成一团。为了维持秩序,必须把伊州、庭州的府兵调拨一半,也即是三千人,到西州来戍卫。崔怀旦作为三州最高军政长官,要为此做全盘布置,不过裴行俭要吕休璟跟着王方翼去听听他如何安排。

裴行俭自己明天还有别的事要办。

 

波斯王子是最后留坐案侧的人。

唐廷此前一直向他保证,会对他复国予以援手,可是具体举措却未曾言明。王子想问问裴行俭这个“安抚大食使”,对萨珊波斯与大食之争,究竟有何打算。

皇帝未来会派什么人镇守西域,给多少兵马,能不能遏制突厥,这些对波斯复国来说,都是至关紧要的问题。

王子问:“吏部送我到吐火罗之后,会立刻回长安吗?”

“我会一路护送王子殿下到吐火罗,之后会在安西羁留一段时间。即便真要离开,也要等碎叶城修筑完毕,西域局势平稳之后。”波斯王子知道裴行俭此行想要收复被西突厥占领的碎叶,微微颔首,裴行俭又说:“我回朝了也不要紧,王方翼会留在西域指挥军队,任职至少三年。他是我朝大将,能统领千军,王子以后与他互为援引,必然大有裨益。”

波斯王子恭维说:“吏部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当然不能离开长安太久。可是,王方翼也是一方刺史,他就愿意一直呆在西边荒凉之地吗?”

裴行俭说:“这自然是有他的缘由的。”

波斯王子猛然想起了王方翼身世,心头一惊,知道这其中涉及政斗党争,便不问了。

王子不知道的是,他的奉承话,其实正戳中了裴行俭伤疤。

他对着西州深沉的夜色,沉浸在浩渺的思索之中,他想起自己最初被贬官到这里时,有人曾对他说:“这里是被帝国遗弃的地方,是荒凉绝望的,长安的繁荣强盛与这里无关。”

裴行俭突然着魔般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他觉得自己会一直留在西域。或许是再次回到这儿,或许是死在这里。

 

党九从昏睡中醒来,骨骼酸痛,头疼欲裂。

他想起那杯酒,本以为是下了毒,看来是装了极烈的迷药。四周暗得出奇,但他知道自己被关在牢房里,不禁捏拳捶地,骂了句脏话。

这一骂,更觉得饥火中烧。

监狱铁栏外,有人正盯着他,见他醒来,便递来一个盘子,上面有只羊小腿。党九扑上去用手抓着,正要张嘴大嚼,突然放下来。他知道现在想毒死他的人恐怕不少,说不定有好几拨呢。他转而抬头打量端盘子的人,发现这人他认识。

他之前抢过这人的横刀和马,不止如此,而在更早的那个夜里,他还射伤了对方手臂。

党九记得此人姓荆,是个队副,是裴行俭的亲卫之一。

他见荆姓队副怒瞪自己,就也瞪了回去。他觉得这人也是想毒死自己的,但这人不过是裴行俭的狗腿子罢了。

党九想:自己一定是被裴行俭关起来的。他能把自己抓住,是趁自己毫不防备的时候抢先下手。对付这种阴险的人,本该更果断。一定要想法子摆脱困境,阻拦自己的人,有一个杀一个。

他习惯性地拧拳头,这才发现裂开的伤口被包扎起来了,裘皮大氅还披在身上。

看来裴行俭现在还不打算杀人。

党九抓起羊腿大啃起来,油涂了一脸。

吃饱之后他又喝了一杯葡萄酒,心满意足了。

党九平躺在地上,猛然发觉,这里是西州都督府的地牢。他曾经被关进过其中某一个特别窄小恶臭房间,跟一大堆囚犯锁在一起,那里墙壁跟这儿一模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不禁又气恼起来,就干脆又打起了盹。


调露

猎安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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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裴行俭命人给众胡商发放马匹行礼、过所文书,让他们立刻启程,回去找各自主人,把来西州买卖货物一事禀报清楚。

众胡商都已经明白,裴行俭特意要他们出城到打猎的营帐来商谈此事,正因为西州城里奸细和眼线众多,担心生出什么枝节。他们也知道干系重大,不敢耽搁牵延,立刻就离开营地去赶路了。

裴行俭命人给党九一套唐军的黑衣,一副弓箭,党九不再拒绝,背在身上。裴行俭知道党九偷了把刀,此刻就藏在右脚靴子里,一个弓身就能拔出来。他也做了准备,叫吕休璟拿出十几支毒箭,并且把一样东西装在酒坛里。

裴行俭询问党九更西边的地理与风物,党九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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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裴行俭命人给众胡商发放马匹行礼、过所文书,让他们立刻启程,回去找各自主人,把来西州买卖货物一事禀报清楚。

众胡商都已经明白,裴行俭特意要他们出城到打猎的营帐来商谈此事,正因为西州城里奸细和眼线众多,担心生出什么枝节。他们也知道干系重大,不敢耽搁牵延,立刻就离开营地去赶路了。

裴行俭命人给党九一套唐军的黑衣,一副弓箭,党九不再拒绝,背在身上。裴行俭知道党九偷了把刀,此刻就藏在右脚靴子里,一个弓身就能拔出来。他也做了准备,叫吕休璟拿出十几支毒箭,并且把一样东西装在酒坛里。

裴行俭询问党九更西边的地理与风物,党九告诉他再跑上一天就会走到野牛、野鹿、野羊最多的地方,还会有狼、熊之类的猛兽,甚至能遇到虎豹。刘炳肩膀上一直栖着他的一头猎鹰,羽毛翕张,想要扑走。刘炳禀告说,这头鹰异常聪明,能自己搜寻猎物,只要放走它,它会飞去绕着有大群猎物的地方盘旋。

唐军策马奔走,两个时辰后,经过一片已经荒芜的田地,不知农民已经逃散了多久,田埂内外遍是野草。

田地尽头有一座很小的村落,废弃的小破屋子仿佛阴森空洞的眼睛,地上还有蚊蝇围绕的残肢断体。有府兵突然发现,一个小棚子里,还蜷着一个半死的病弱老人。他衣不蔽体,肮脏枯瘦,让人以为是干柴上支着破布,连豺狼都不屑去吃。

裴行俭说:“给他端一碗水。“

党九将水一半浇在老人脸上,令他睁开眼睛,另一半喂进他嘴里。

吕休璟看见老人右腿断了,地上却没什么血,似乎整个人早已干枯了。他问:“老伯,这里发生了什么?”

老人神智不清地摇头,似乎辨不清眼前是人间还是地狱。

“有恶狼。恶狼……我的孩子……“他哭了起来,却有声无泪。

党九说:“他活不了了。“

裴行俭见他抬腿摸了摸靴子,不由想:他是打算干脆用刀将这老人杀了吗?

西州兵里有不少是中原流放在此的罪人和罪人家属,有口齿伶俐的被叫上来禀报,说:“这个村子的人全是流放犯人,当年西州都督下令,愿意来这里垦荒的农户减免六年税赋劳役,一下子来了不少人。到现在恐怕都没有六年,村子就没了。”

唐军继续前行,日色暗淡了,林地荒凉阴森,不远的路边还有两头狼在争食一条人腿。

向西而去的路上还有好几处荒弃田园,巨大的树木被焚得只剩根基。

途经一处烽火台,裴行俭命令下马休息,自己带着几个随从登台去看。

烽火台上只有七、八个守军,兵员太少,眼看村子焚毁也只能干瞪眼。

其中有个队正告诉裴行俭:“此地不光有大群豺狼出没,还有一伙盗贼,专门在夜里用火把驱赶豺狼,招呼着它们在村里肆虐,再进村打劫。”

他还说,这些盗贼大部分是从庭州以北过来的突厥人,也有西边逃过来的突厥和杂胡。

吕休璟很生气地问:“为什么官府不派兵把他们剿了,把他们的山寨捣毁了?”

“这些盗匪根本没有山寨,就躲在林子深处,随时迁徙。他们特别奸猾,只要情况不对,立刻逃走,咱们根本找不到人。”

裴行俭望着远方山林,想:难道这些盗贼还过茹毛饮血的生活?

 

这天晚上,唐军在平原上扎营,远处是高山与湖泊,能听见群鸟齐鸣与猛兽嘶吼。

第二天,裴行俭留了三百人看守营地,自己带一千骑兵去追猎野兽。

猎鹰飞向远方一处原野,开始盘旋。

一群黄羊在河边休憩食草,被马蹄声惊动,奔逃起来。

裴行俭命令前军与左右两翼分三路包抄,将狂奔的黄羊群圈住。精锐骑兵冲击很快,可是,由于三路指挥互不熟悉,冲过去之后露出了很大缺口,立刻有几十头羊从缺口逃逸。张天山与高韦德互打令旗,双方率军闭合缺口,又各令一队人马冲去追射逃走的羊群。

大片羊群被包围,中军也已经杀到,开始四面放箭。受惊的黄羊到处乱冲,全被射倒。不一会儿,只见满地羊尸,鲜血溢满了草野。剩下一半哀叫不动的羊被绳索捆住,蹦跳挣扎的羊被横刀杀死。

这种狩猎方式可以训练协同作战,消灭剩余的伤残敌军,抓捕俘虏,甚至救援同伴。

要猎野牛群与野鹿群,就更困难许多。

有几头野牛逃逸时落在牛群之后,被唐军围住,它们蛮力十足,横冲乱撞,吕休璟问裴行俭要不要试试陌刀威力,裴行俭见野牛劲力太猛,摇头说只能射箭。有野牛身中十箭还在乱跳,最后全倒地而亡,只剩下几头被保护在垓心的小牛。它们见母牛被杀,都哀叫着舔舐尸体,惊慌逃散,被步兵手持陌刀阻挡,片刻之后,小牛也全被陌刀劈死,遍地猩红恶臭。

刘炳的鹰发现了十多头麋鹿,它们跑得飞快,裴行俭命令吕休璟率领中军几十人纵马去追,在马上将鹿射倒。唐军追到精疲力竭,还是有两头鹿逃进树林不见了。

这天午后,大家都一身热汗血污,躺着休息,仿佛刚经历了真正的战争。

波斯王子还未尽兴,又领着随从们进了密林,射死一头黑熊。

波斯王子在林子里随手开弓,拿兔子练箭,觉得有些无趣了。在他眼里,用弓箭射击猎物是下人干的事,要展示非同寻常的英勇气概,与野兽近身搏斗,这才是英雄狩猎的行径。

申时刚到,歇息停当的唐军再次整装,裴行俭命令继续享受田池射猎之乐,演练突袭、掠夺、撤退。这里大片野兽已经被扫荡完了,军队很快分成了几股各自追猎,裴行俭要刘炳跟着波斯王子,为他带路。

波斯王子带着他的随从们去了河边,张玄澜领几十关中兵跟着,又是抓鱼,又是捕鸟。

 

傍晚,天色将暗,下起了小雨。

风越来越大,远处山林怪啸,雨点和沙砾在脸上打得生疼。

裴行俭回到营地,清点人员,发现还有一百人未到,便问:“王子呢?”

众人四处张望,只见远处一人一马从细雨中跑来。

来人是猎户刘炳。他惊慌万分地向裴行俭禀告,王子催马跑得太快,与张都督失散了。张都督拼命去追,等发现王子时,他不知带人从哪里过了河,已经在对岸跟一伙强盗打了起来。水流湍急,张都督根本找不到渡河的地方,只好带着一些关中兵跳下河拼命游过去,可没有马,派不上什么用场,反倒被杀了几个。刘炳骑的是匹劣马,也不敢渡河,在岸边只见强盗接连射死人,立刻赶回来禀报。

裴行俭越听脸色越严峻,他一边命令吕休璟召集五十人的队伍,一边望向了党九。

他似乎认为,这时纵有千军万马,也抵不上党九一个人。

党九也正望着他,略有迟疑,然后拿定了主意。

两人彼此话都说得很明白了,一个眼神的交换就清楚对方念头。

裴行俭渴望网罗天下之才的激切之心,正如他想要打败突厥可汗。而这两件事或许本来就是一件事。从很早的时候起,他就认定,如果最杰出的豪杰不能支持大唐,说明大唐正失掉天命。与只会溜须拍马的无能之辈为伍,会给自己招来灾祸。

如果能收服党九引为己用,比得到世间任何珍奇之物都更令他高兴。

    

就在他们都整装待发时,营地里突然有西州兵传报,西州官府派人来了。

裴行俭不耐烦地想:难道西州城里也出事了?

来人是法曹的文吏,跪下说:“卑职奉命来拿杀害胡商阿伦遮的凶手,恳请吏部派兵押送。”他抬头正见党九一袭唐军装束,惊愕莫名,指着他说:“吏部,凶手……凶手就是他!”

文吏话音未落,党九朝他蹿了过去,然后又跳了回来。

帐中绝大多数人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几滴血从刀尖滑下。

文吏惊愕地睁着两眼,捂着呲呲溅血的喉咙,一声未发,滚在地上。

裴行俭猛然想起张玄澜那句形容,“就像割鸡脖子一样”。

党九杀人之后向后退去,接着倒跃两步,荆镝正在牵马,被他一把夺去横刀,抢走了马匹。终于有几个关中兵反应过来,持弓去射,裴行俭立刻喝令众人全都住手。

吕休璟瞠视党九行动,终于发现了什么,浑身发抖,急忙张弓搭箭,裴行俭冲他高喊一声:“放下弓箭!”党九拍马便走,吕休璟恍若未闻,侧面一箭射出。

党九倏地伏在马背上,利箭擦着他背飞出很远。

吕休璟满腔惊怒,一转头,高声叫道:“这人就是那天夜里……”

裴行俭厉声喝道:“住口!”然后又低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这一来,吕休璟更是震惊得呆立不动,好一会儿才问:“这是为什么?”

裴行俭声音严峻地对周围的人说:“诸位谨记,法曹文吏是被强盗杀死的。”

唐军面面相觑,只听冷雨飘落,裴行俭又说了一遍,他们才连忙齐声回答:“遵命。”

裴行俭跨上马,神色阴沉好似风暴聚集,过了好一阵,他声音非常沉稳地说:“王子惹上了大麻烦,只有他能把人救回来!”

 

半空里传来灰鹤与乌林鸮的哀哀长叫,雨时而大时而小,阴云滚滚。

党九一边纵马狂奔,一边观察何处能渡河。

河边杂草丛生,湍急的水流中遍布礁石,突然对岸出现了一匹黑马,它在冷雨中乱跑,看鞍辔是唐军的马,只是主人尸体早不知掉落在哪里了。

党九立刻跳下马,跃进水中,冰冷的激流中有石头将他擦伤了,但他手脚并用避开了最危险的尖角和急流。他气喘吁吁地爬上对岸,被射中过的大腿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知道那里伤势较轻,也并不要紧。

黑马似被吓着了,还在狂跑,他便呼哨几声,马匹顿住步子,乖乖转身朝他跑来。党九一跃上马,狂冲向前方。渐渐地,他看清了天上盘旋的猎鹰,也看见了远方的人。

突厥强盗们正和波斯王子打成一团,他们杀死了王子的两个随从,将尸体身上的锦衣宝刀玉带全剥去了,还牵走了马。唐军还骑在马上的只剩下五个人,又有一个被砍倒,波斯王子被强盗包围在中间,万分危急。

突厥强盗们杀得兴起,见远方党九冲来,匪首叫手下去解决他。

两个强盗一起纵马朝党九奔来。

他们身穿皮甲,发出骇人的震耳狂吼,党九则一身湿衣,毫无声息地跨马直冲。

右边的强盗先到一瞬,挺刀直刺,党九侧身后仰,让他刺了个空,接着伸手抓他胳膊。强盗惊讶间被一股极大劲力拖了过来,立刻被另一侧挥刀的强盗砍中肩膀,鲜血淋了党九一身。党九刀往他腹部一戳,将他扔下马去。党九满面血污,却如沐春风般自在,他直起身朝左侧强盗挥起横刀时,突厥人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只顾伏在马背上想逃,党九掷刀洞穿他后背,再纵马而前拔出长刀,任尸体坠马。

匪首不明白派去的二人为何瞬间被杀灭,惊讶起来,又命两骑出击。这两个强盗显然精于骑射,都朝党九放箭,然而风雨交加,不利远射,两个强盗冲来时接连射了几箭,都被轻松避开了。

党九估算对方强弓劲力,等两个强盗再次放箭,他挥刀格挡,将箭切开。然而他的马被箭雨连飞惊住,突然掀蹄,党九控制住它时,两个强盗已经扑到近前了。党九看见方才失了主人的强盗之马在身侧飞奔,立刻跳起来站到马鞍上,纵身一跃,跳上了强盗的马。

他这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毫不费力,两个冲来的强盗都看得惊呆了。

强盗的马比党九方才胯下那匹更好,党九一踢马腹,已经挽弓在手,一捻弦射死一人。另一个强盗尚不及发箭,也被射中咽喉,跌落马下。

他连杀四人,不过须臾。

    这时,在河的另一边,裴行俭与吕休璟等人也已经赶到了。

裴行俭眼看党九杀人之状,心中连称英雄。

他又见党九背了弓箭,但碍于风疾无法远射,立刻拿出自己的“射月”,要吕休璟掷向河对岸。吕休璟担心宝弓落水,扔得略高了一些,党九一伸手臂,轻巧接住了。

党九立刻挽弓搭箭,又转头望了一眼裴行俭。

吕休璟原本就不明白党九为何突然会去杀强盗,更不懂裴行俭玩的什么玄机,此时不禁想:这小贼还是想杀裴吏部吗?万一他就用这柄宝弓射过来,该怎么办?

没等他转完念头,党九已经一箭将百步开外的一个强盗射落马下。

“射月”弓较一般的弓长、大,而党九手臂原本就长过旁人,吕休璟见他射箭的样子,双臂舒张,仿佛天生是为了“射月”弓而生。他长而柔韧结实的手臂能将这柄弓完全拉满,且拉弓的动作非常快,上肢、肩背和弓箭完全融为一体,像绘在壁画里的舞蹈姿势。

党九这一箭也远超群盗预想,没等盗贼们回过神应对,他接连三箭,又射落三人,强盗们慌张骚动起来。

党九离这伙强盗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前方局势,波斯王子和他剩下两个随从都被强盗捆住了扔在马上。张玄澜肩上中箭,只能左手挥刀,也被强盗砍伤。有强盗跳下马要将他斩首,被党九放箭射死。

党九的箭囊中有二十支箭,已经用去七支,剩下的即使一箭杀一人还是不够。这时只见突厥强盗兵分两路,匪首带着抢来的财物与马匹直驱向前,另外几个强盗裹挟着波斯王子,向右侧林间冲去。可是党九不去追王子,却直冲匪首而去,连发两箭,将两个抢了锦袍金带的强盗射死。其他突厥强盗们贪财,也唯恐匪首有失,又重新合为一队。

裴行俭在对岸见了,赞赏说:“兵法云,攻其所必救。他很聪明。”

党九又射杀两人,自己马匹也中了两箭,马匹吃痛,狂跑向前。党九背着弓箭跳下马,冲了两步,拽住一个强盗马尾,一跃而上,将坐在鞍上的强盗割喉扔下。

他见右前方正是一个黑帽强盗掳了波斯王子,便挺弓朝对方瞄准。那黑帽强盗冲他喊突厥话,党九理也不理,强盗只得一边用王子牢牢挡在身前,一边用汉语喊:“赎金!赎金!”党九一箭射去,强盗后仰,党九立刻再发一箭,洞穿他眼窝。

强盗中终于有人怒而回马,来杀党九。

这人头缠金貂,身裹鼠皮,面容狞恶,正是那匪首。党九朝他放箭,被他格挡,便挂了弓,手握横刀背在身后。匪首持刀冲来,猜不到党九的刀来路,便抢先挥刀。只见寒光闪动,两骑一交,党九的马嘶鸣一声,匪首被劈去了半边脑袋,尸体兀自挺立。

波斯王子摔在马下,被红白之物溅了一身,也惊得面如土色了。

剩下的强盗还有十人,早已无心鏖战,只想逃命。

他们还想抓波斯王子来要挟,但王子已经挣脱绳索跑开,其中有一个强盗被党九射中,临死之前突然嘶声喊了一句突厥语,意思是“黑鬼魅”。

听见这个词,党九原本就阴戾脸色变得凶暴,他圆睁双目,蒙昧血腥的眸光令强盗们都吓破了胆。党九俯身从地上捡起匪首的箭袋,转而跳上波斯王子的骏马,操起射月弓。不用开口,他意思很明确,这群强盗一个也不能活。

此时,裴行俭已经遣人游过河救走了张玄澜,王子的两个随从也想拉他过河,波斯王子却喊:“跟他走!”

于是三个人都骑马持弓跟着党九去追击,惊慌失措的强盗们四散狂奔。

党九不断放箭,一个个将他们射落。

这群强盗最终只剩一人,慌乱间撞到一棵灌木上,倒栽马下。

脱缰的马匹跑走了,强盗倒地后还在连滚带爬想要逃命,身后一箭射穿了他背心。

 

党九跨马回来,游过河来,被冷雨淋了,似乎这才感觉到寒冷与疲累,浑身一个激灵。

裴行俭跳下马,亲自拿起自己的裘皮大氅,披在党九身上,还要他乘自己的马匹。

张玄澜以为裴行俭会拿自己问罪,可是裴行俭温言慰劳了他几句,接着开始厉声斥责波斯王子,说他轻身涉险,害别人丧命。

波斯王子老老实实听了,等裴行俭不骂他了,他立刻就提出要党九当他的侍从。

裴行俭毫不犹豫地说:“不行。”

泥涅师不高兴了,问:“吏部为何如此小气,一名侍从也不肯割爱?”

裴行俭没有回答,只是摇头。波斯王子看裴行俭直望他的目光颇有深意,绝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顿时知道事情另有玄机,只好不提了。

 

党九杀死一群强盗,自己除了射箭时虎口震裂,毫无损伤。

亲眼见了的人都觉得他勇猛冠绝三军,只是大家都看出有蹊跷,回了营地都不敢谈论。

裴行俭命人搬出酒坛,自己斟了一杯,又叫吕休璟递给党九一杯。

吕休璟对眼前状况依然一头雾水,虽见党九能救王子,却更觉得如芒在背。仿佛一头凶残的豹子绕着他转来转去,怎么都觉得可怕。

党九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大概早已渴得厉害了。

酒一入口,他便觉不对,猛然摔了杯子,捂着喉咙,似乎想呕出来,似乎还想朝裴行俭扑过去,然而挣扎了两下,两眼一合,倒在地上。

周围的唐兵都惊呆了,以为党九是被毒死了。吕休璟连忙去抢裴行俭的杯子,却见裴行俭也已经将杯子掷了,整杯酒浇了一地。

裴行俭命人将党九捆起来抬进马车,接着命令全军休整,准备明天开拔回西州。


调露

猎安西(七)

突然磕了党小朋友和波斯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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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裴行俭下令全军比试骑射。

这一回比试,不是追逐猎物,而是全军射靶。

树立起十面靶子,每位射手十支箭,一边纵马奔跑,一边提弓射靶。

关中和西州的府兵们担当助猎者、协助骑兵作战没有问题,对骑射就颇为畏难。关中府兵大多历代务农,朝廷禁止民间养马,根本没多少游猎机会。他们会操演,会射箭,对真正的战场骑射却所知甚少,偶有高手,也不过百里挑一。

西州府兵大多善骑马,不少也打过仗,但平时根本没有功夫练习,很多人骑射尚不及胡人行商。不过,这也实在无法指责府兵或者长官。伊、西、庭...

突然磕了党小朋友和波斯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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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裴行俭下令全军比试骑射。

这一回比试,不是追逐猎物,而是全军射靶。

树立起十面靶子,每位射手十支箭,一边纵马奔跑,一边提弓射靶。

关中和西州的府兵们担当助猎者、协助骑兵作战没有问题,对骑射就颇为畏难。关中府兵大多历代务农,朝廷禁止民间养马,根本没多少游猎机会。他们会操演,会射箭,对真正的战场骑射却所知甚少,偶有高手,也不过百里挑一。

西州府兵大多善骑马,不少也打过仗,但平时根本没有功夫练习,很多人骑射尚不及胡人行商。不过,这也实在无法指责府兵或者长官。伊、西、庭三州不比长安、洛阳,百姓要维持生计、戍守城池都非常艰难了,如果经常训练,耽误生计,就更无法活下去了。

裴行俭将一千多人分成二十片场地,轮流巡视。

场中一时洋相百出,有人骑马从十面靶子前跑过,只来得及射出两箭,还全脱靶了;有人举弓射箭时根本无法控制重心,竟从马上摔了下来,四仰八叉。猎户们忙着收集和捡拾箭矢,有人明明躲得离靶子很远,无奈府兵马上射术太差,竟也将他们射伤了。

一个关中兵正要向靶子奔驰,被波斯王子拦住了,王子冲他比划了半天,这关中兵才明白,自己骑马和举弓的姿势都不对。众将官都去亲自指点府兵骑射诀窍,有人学得很快,十箭能中靶三次;也有人无论怎样教都射不中一箭。

就在这时,场中突然爆出一阵喝彩,原来果毅都尉高韦德与几名校尉、队正轮番骑马奔驰,每个人流星般射出十箭,全都中靶。高韦德又耀武扬威般纵马反向驰回,以左手拧弦射靶,也能射中五次,引得府兵们都来围观。

裴行俭父兄都是名将,早早没于隋乱,他从小春冬读书,秋夏打猎。

在刚出仕任左屯卫仓曹参军时,他曾听卫国公李靖说,汉人与蛮人最初并无差别,但是蛮人四、五岁开始便要挂小弓、短箭,靠箭术与狩猎在野外求生,出生到死亡一直在战斗,汉人就远远不及了。

那时他想:纵然如此,李卫公也能帅耕种之民北向长驱,灭突厥,擒可汗,何其勇哉!只要穷心剧力,世间无事不可为。

他静观众人骑射,昔日壮志依稀在目。

两个时辰之后,府兵们全都疲惫不堪地坐在地上。

 

午后,裴行俭看见一群关中兵在比试射箭,领头的正是那高韦德。

这十多个玩闹的人显然箭术甚好,他们放马吃草,却要党九拿着靶子从远处跑过,然后轮番朝那靶子射。

党九将靶子扛在肩上,一阵簌簌乱箭射来,有的偏靶而过,看起来十分危险,可是,乱箭飞完,也没有哪支擦着党九一片衣角。党九跑得远了,又被喝令扛靶跑回来,有个队正起了坏心,便假装失手,故意去射党九两腿,党九向前轻轻一跳,避过了那一箭。

裴行俭见他跳得很轻却游刃有余,似乎不肯也不必多使半分力气,不禁想:这就是天生的本事吧,所谓‘奏刀中音,舞合《桑林》’。若是骑马射箭,他的动作恐怕更容易辨认,这是他决不肯以武艺示人的原因吗?

波斯王子注目远方,似乎也隐约看出,党九形貌、动作都异于常人。

泥涅师像他的祖先国王们一样,天生热爱权位,喜欢狩猎,喜欢骏马和美女,奴隶、侍卫、昂贵富丽的衣装。他知道,波斯王者不但要拥有璎珞、金珠、宝石,还必须是娴熟的猎手,最要紧的是要善于笼络人心,像锁定猎物一样锁定人,将他们俘虏并纳入麾下。

这么想着,王子嘴里却说:“这小贼一脸乖戾,招人讨厌。”

裴行俭问:“那王子为何送他鹿脯呢?”

波斯王子哈哈一笑,说:“我要讲实话了,吏部莫笑。我们波斯人认为相貌丑陋的人是不吉利的,我看他长得魁秀,一定是有福气的人。”

裴行俭也笑起来,说:“王子这话有趣,我朝英贞武公也不喜欢长得丑陋怯弱的人,斥之不用,说‘面带薄命,不可与谋’。”

“吏部说的英贞武公,可是灭高丽的大英雄李勣?”

“正是。”裴行俭说,“英贞武公出生乱世,曾对人说,他十二三岁时是个无赖贼,逢人便杀;十四五岁时是个难当贼,只要心里不痛快便要杀人;到十七八岁成了个好贼,只在战场上杀人;二十岁当了大将,从此用兵以救人性命。”

波斯王子听了,摇头用一句汉语感叹说:“真豪杰也!”

 

休息停当,裴行俭命令继续骑射,这一次他派人计算中靶之数,有能射中的五次的,单独选出编成两队。对于骑兵来说,无论打猎还是作战,左右两翼都最为紧要,必须用最精锐的将士编组。裴行俭明天要去更远也更危险的原野打猎,此时重新整编队伍,命高韦德率领左翼,张天山率领右翼。

最后他又下令,依然不能中靶两箭的府兵,一人去扛一把陌刀。

陌刀对一些府兵来说,又是个新鲜东西,有的人甚至从没见过。陌刀柄长,刀身极重,前朝有猛将能扛刀马战,威力极大,劈向敌将时能令人马俱碎。裴行俭思索如何对付蛮夷骑兵时,便觉得陌刀是个绝佳兵器。他想,普通士兵固然不能扛着它骑马作战,但如果应用于步兵,或许能有奇效。

裴行俭在珧州时曾在军中试练过陌刀,这一次更准备要大肆应用,以抗突厥骑兵。他要高韦德去再训练这些人一个时辰,都学会基本动作了,才能休息。

他看了一会儿训练,说:“高韦德骁勇善骑射,使用陌刀却实非所长。”

吕休璟问:“那吏部为何要他去教呢?”

裴行俭说:“谁也不能什么都会,你既然能用陌刀,就该去帮他。”

吕休璟明白了,他和高韦德斗气,早就被裴行俭看在眼里了。他世家子弟的脾气一来,也不高兴了,说:“卑职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何反要讨好他?”

“他是你同袍,因为你升迁快而嫉恨你,如果这样你还能让他转变态度、承你的情,那就是你的本事了。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呢?”

吕休璟想:裴吏部不愧是久经官场……

他立刻低头去了。

 

傍晚,裴行俭回到河边扎营地,就听被派出去查探四周的刘炳说,远处河里有十多只野鸭子。裴行俭心念一动,便问周围的人,谁能将那群野鸭子一只不剩全部捉住。

波斯王子连连摇头,说野鸭最是机灵警惕,无论用箭远射,还是放出猎鹰,都只能抓住两三只,其它的立刻就飞走啦。

吕休璟说:“用木筏从水上渡过去,人藏在筏子下面,上岸靠近,再撒网捕捉。没有入网的,用箭射死。”

“如果是一个人出去打猎,急切之间又没有木筏,该怎么办呢?”这是猎户才会遇到的问题,众人都摇头,裴行俭问党九:“你肯定会抓鸭子,有什么法子吗?”

党九说:“去河边打猎要带小羊皮筏子,把它吹到半鼓,从有芦苇的地方飘过去,扔下饵食,再等时机用渔网捕捉。”

“那如果不是鸭子,是十几个人呢?”

“全部用弓箭射死。”

他答得不假思索,周围人听了,不知为何都心头一凛。

吕休璟忍不住说:“一个人怎么能射杀十几个人?”

众人都笑了,只有党九脸上毫无笑意,裴行俭甚至觉得他眼睛里又泛起了蒙昧杀气。

等到党九被人叫去给将官们刷马擦靴了,裴行俭才若有所思地说:“他那么说,或许因为他就是能做到吧。”

波斯王子笑着对翻译说了几句话,翻译便来找吕休璟,说:“王子问,这小猎户到底有什么能耐?裴吏部对他说话时,好像他是什么皇亲国戚似的,他却根本不识抬举。”

这问题吕休璟哪儿能回答,听了只觉得心里暗流般的焦虑涌动更厉害了。他看出党九与众不同,而且本能就感到危险,只要党九在他身周两丈之内,哪怕看不见对方,也觉得芒刺在背,仿佛正被伏在草丛里的一头怪兽猩红双目暗中凝视。

裴行俭坐在帐中写字,帐外几百人正生火造饭,将猎来的鹿与羊开肠破肚、洗涮干净,架在火堆上烤。

吕休璟走进帐中,裴行俭问:“荆队副他们来了吗?”

吕休璟回禀没有,他见裴行俭纸上勾画的好似阵图,便问:“吏部难道是在写兵书?”

裴行俭笑了,吕休璟想了想,说:“卑职在南衙时曾经听吏部说过一句话,从此铭记在心,叫做‘受降如受敌’。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还请吏部解惑?”

“投降者往往迫于无奈,因此受降之时万万不可轻心,要如临大敌一般。”

“先皇能降服各路敌将、引为己用、托以生死,苻坚之流却为降臣反噬,何也?”

“度己之力,度人之心。先皇神武盖世,四海之内无人不服,故而可以用降将而不疑。”

“如果其心莫测,又凶悍难敌,该怎么办呢?”

“只好找机会杀掉。”

裴行俭说得很是轻飘笃定,吕休璟听了,终于觉得悬起的心放下一些。

 

又过了半个时辰,荆镝骑着马,引着二十多位胡商前来营中。

裴行俭命吕休璟将他们迎入自己帐内。

众胡商满腹狐疑地骑马一天,此时进帐,定睛一看,只见裴行俭打猎三天,没有分毫疲累之意,正坐在几案之后,被帐内火把照得神采奕奕,因为入夜寒冷,披了一件裘毛大氅,地上铺了虎皮,他像是对塞外起居生活很熟悉,在青幕帐里也十分自在。

胡商们跪拜之后都受邀坐下,他们是今天早上受到传召,赶来见裴行俭的。西域“昭武九姓”的大商人,颇似战国时的豪商巨贾,积累万金,富可敌国,“以财养士,与雄桀交”,乃至与国君分庭抗礼。这些人有了钱便想要权力,要名望,因此广蓄武士、土地,乃至在西域雄踞一方。裴行俭召入帐中的,只是他们派在西州的属下而已。

裴行俭命人烤了一头羊端来分食。

“昭武九姓”指的是西域石、康、曹、米、安等国的胡人,除了胡名,他们行商时还有汉名。帐中这二十余人里,有个虬髯胡商汉名叫做安重岚,看起来精明狡狯又粗率,他显然是众胡商推举的头领,他一准备开口,众人都眼巴巴安静听着。

“大都护可还记得小人吗?”

裴行俭说:“怎么会不记得呢?十多年前本官在安西打猎,傍晚遇上了近百人的胡人队伍,被了拦下来,还以为遇上了强盗。谁知竟是无意间到了得悉延的庄园附近,你们主人非要邀请本官去家里做客。当时领人拦住我们的,不正是尊驾吗?你既然已经在龟兹为官,怎么又跑到西州来了?”

裴行俭对见过的人过目不忘,听过名字的隔上数年仍能叫出来。很多人对此十分感动,可这里的胡商多不知道,此刻亲眼见了,都啧啧称奇。

安重岚说:“在下蒙大都护错爱,曾拣选在安西都护府充一小吏,岂敢以官身自居?如今老了不能颠簸跑路,就到西州做一点闲杂事情,聊以糊口。”

裴行俭笑道:“堂堂参军,与吐蕃作战时还曾冲锋陷阵,怎能说是小吏?”

众人大笑,又有一个石姓胡商问:“大都护在西州时,曾说中原虽植有葡萄,却生长缓慢,枝叶幼弱容易冻死,特命优选各良种以移植关中。小人也曾献马乳葡萄插条,不知这些葡萄在中原生长如何了?”

葡萄与葡萄酒在西域绝不是什么稀罕物事,然而在中原却很是珍贵。几十年前,高祖皇帝大宴群臣,侍中陈叔达见桌上有葡萄,便笼起来藏在袖中。高祖问陈侍中为何不吃,陈叔达答道母亲有口渴症,想吃葡萄却吃不到,因此他要带回家送给母亲。

到了太宗朝,中原不断从西域尤其是高昌引入各种葡萄,近年葡萄在关中一带也能生长得不错,不再像过去那么珍奇了。

说完这些旧事,已经酒过一巡,裴行俭说:“今天召各位前来,是别有要事相商。”

他说着,将从突厥行馆里搜出来的纸放在几案上。

原来,自从“十姓可汗”势力大涨,侵逼安西,胡商们经过西域都要仰突厥鼻息。“十姓可汗”下令,“昭武九姓”之中唯有康、米二姓可以带货物从突厥境内通过,其余的胡商只能从他们手中获取货物。靠这法子,突厥人垄断贸易,越来越跋扈,胡商们利润越来越薄,颇有朝不保夕的忧虑。在西州城里,哥利索要钱财等物,胡商们都不敢拒绝,这几张纸正是哥利收受贿赂的记账。

众胡商一见这东西,先是骚动不安,接着就怒火高涨,一时破口大骂。如果换做“昭武九姓”的豪商头子,此刻恐怕要仔细思量再说话,不过他们都只是豪商部下,哪有什么不敢直说的?于是他们纷纷讲起“十姓可汗”如何大肆聚敛,称在千泉牙帐之中,有数不尽的明珠美玉、金银宝石,堆积成山,全是突厥近年搜刮掠取的。

等他们骂得差不多,安重岚说:“小民曾是大都护旧部,别人不敢说的得罪的话,小民要冒死替他们禀告。我们都盼着大都护能统兵二十万击破突厥,将西域乱局彻底做个了结,不知朝廷有没有这个打算?”

这话就颇为严重了。

胡商们都想要“十姓可汗”被打跑,然而看看裴行俭根本没带多少兵,又都有些失望。没有几十万唐军,商道之事该怎么解决?

裴行俭当然不可能和这些胡商们讨论军戎,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说:“眼下我先为各位解决燃眉之急。这几年商道不畅,长安的外邦货物价格疯涨。我此行有少府监官吏随行,要为宫中置办货物。你们手里有什么宝贝,可以全都拿出来。”

胡商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接话,只听寒风厉厉,吹过原野,也将篝火吹得狂舞。

半晌,安重岚顺着这话头问:“敢问大都护,皇上想要什么?”

“西域最珍奇的器具,最锋利的刀剑,最骏美的马匹,只要你们拿得出来,少府监自然能付钱。难道你们担心皇上会亏待你们吗?”

“带着这些奇珍异宝到西州来,恐怕不是容易的事。”

“下个月是佛节,西州要召开三年一度的无遮大会,你们明天就启程,去禀报各自族长,我在西州等他们,要他们把好东西全都运来。”

裴行俭竟然想要“昭武九姓”的豪商头子们齐聚西州!

胡商们还有犹疑,担心此举激怒突厥,安重岚说:“康国和米国恐怕不会来人吧。”

裴行俭笑了,说:“会来的,我已经派哥利向‘十姓可汗’致书,他们肯定会来。”

 

正事说完,裴行俭下令再添美酒,重新开宴。

吕休璟在一旁听得心驰神往,胡商中有在双林寺里就拜会过他的,来向他劝酒。安重岚见他神采英毅,便拿来取笑,说要将侄女嫁给他。吕休璟老老实实地说自己已有婚约在身,此行回家便要成婚。胡商们见党九虽然充当仆役,却十分魁秀,于是也拿他说笑起来。

党九不愿被开玩笑,说:“我已经定过亲了。”

胡商们都问:“是哪家闺女?”

“是刘婆婆的孙女。等我到了二十岁,就要娶她为妻。”

“只怕见了更美的姑娘,就要变心了。”

党九很倨傲地说:“大丈夫言而有信,定了亲就一定要娶她。别的人就算是公主,我也不要。”

裴行俭愣住了。他知道党九说的是刘猎户的女儿。刘猎户原本要将女儿嫁给党九哥哥,他哥哥既然死了,婚约也就作罢,党九为何还要娶她呢?他魁伟俊秀,居然心甘情愿要娶那样瘦小难看、还瞎了一只眼睛的小姑娘。裴行俭不禁想:都说屠狗辈多义士,这少年粗鲁无知,却懂得信义,可见其本性。

与吕休璟谈论“受降”话题时,裴行俭已经打定主意要杀了党九,此时却突然又转变了态度。他见的人多了,觉得对待强者不卑怯、对待弱者不骄横的,万里无一。

待酒宴结束,裴行俭问党九,婚娶之事可缺财物。

党九说:“我虽然是个草民,却知道无功不受禄,我这点蚊蝇似的能耐,对你们来说有什么用处呢?”

“这很简单。我在山里见了一只虎,就想看它怎么扑食;在水里见了一条鱼,就想看看它怎么游动。”

“就不能任它们在山里水里,不要去理睬它们吗?”

“不能。要么为我所用,要么杀掉,没有别的办法。”

这话让党九也受到了震动,方才他偷了案上一柄割肉的短刀藏在身上,此刻突然想要拼个鱼死网破。可是他屏住呼吸,最终也没有动弹。

等他出了营帐,在野外孑然而立,脸上神气更是复杂。


调露

猎安西(六)

写完这章,总结一下主要内容。

裴大人:到底杀他还是养他,我TM也选择困难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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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来到西州数天,第一次出都督府,居然是大张旗鼓地带着随从们去一个小猎户家里。原本就对长安大官十分好奇的西州百姓,不得围睹,兴趣更增,纷纷传说起中原大官的出行排场何等煊赫奢华,与众不同。

这天晚上,裴行俭让医博士以看病为名住在党九家里,还借故让穆春归也住在这儿。裴行俭觉得穆春归能发现突厥行馆的夹壁,是个十分细心的人,不仅现在用他当眼线,将来还准备委以别的任务。

荆镝受伤未愈,却也心浮气躁想去打猎。裴行俭将...

写完这章,总结一下主要内容。

裴大人:到底杀他还是养他,我TM也选择困难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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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来到西州数天,第一次出都督府,居然是大张旗鼓地带着随从们去一个小猎户家里。原本就对长安大官十分好奇的西州百姓,不得围睹,兴趣更增,纷纷传说起中原大官的出行排场何等煊赫奢华,与众不同。

这天晚上,裴行俭让医博士以看病为名住在党九家里,还借故让穆春归也住在这儿。裴行俭觉得穆春归能发现突厥行馆的夹壁,是个十分细心的人,不仅现在用他当眼线,将来还准备委以别的任务。

荆镝受伤未愈,却也心浮气躁想去打猎。裴行俭将他叫到一边,叮嘱了一番话。荆镝听了,知道十分紧要,连忙牢记在心里,准备去办。

这天夜里,张玄澜带着唐军精锐悄悄埋伏,将党九家的蓬草房子围了起来。只待有人出入,便要相机行事。

可是,等了整整一夜,此地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二天,西州都督府的晨鼓敲响时,裴行俭待要登鞍,却见波斯王子泥涅师一身戎装,骑马拦在楼下,诧异地问:“王子为何在此?”

波斯王子声音甚是洪亮坚执。“本王要去打猎!”

裴行俭见他精神振奋、整装待发,显然有备而来,暗叫不好,只得说:“王子万金之体,身负复国重任。若去与畜生搏斗,遇上危险有什么不测,岂不是辜负了万民期待?”

波斯王子抽出腰刀,用波斯话大声说:“吏部这番话莫非是说本王怯懦胆小,武艺不精?快派个高手来与本王打一场,若是本王输了,立刻躲回屋子里。”

这简直是耍赖了。裴行俭无奈,只好扭头命令张玄澜保护王子安全,接着又要王方翼留在西州城内,有事当即处置。

二人领命而去,波斯王子与他的随从们加入队伍。

 

波斯王子纵马奔驰,弓箭和佩刀发出有韵律的撞击声,令他热血腾腾。

泥涅师执意要参加游猎,因为对波斯人来说,打猎不光是玩乐,更是王者之风的象征,代表了波斯君主的荣光。

萨珊波斯王朝的创建者阿尔达希尔,就以每天外出狩猎、打马球著称,勇武与冷静举世罕见。在波斯广为流传的赞颂歌谣中,国君巴赫兰五世夺取王位都是靠打猎。他用锤矛刺死了两头狮子,夺下被它们守护的王袍,这神一般的技巧与勇气征服了民众甚至他的敌人,迫使他们服从他的统治。

泥涅师在长安参加过几次射礼和田猎,发现波斯人与中原人打猎的习俗差别很大,对其中很多关节饶有兴趣。在中原,年年要举行射礼,这不光是比试武艺的场合,还是历史悠久的仪式,平民每年要参加乡射,天子则要主持大射。射礼处处讲究的是礼仪,要经过入场、饮酒、奏乐、射箭、设宴慰劳等几个步骤,才算完毕。

而田猎很多时候是一种练兵式,核心内容是“讲武”。

裴行俭一行千余人纵马两个时辰,来到没有人烟的原野上。

他命令就地休息,操演“坐作进退”,然后演习“五阵”。

唐军对这种练兵式异常熟悉,不管有没有真上过战场,在各地折冲府,这些都是府兵们农闲时便要演练的。

只见千余名关中兵和西州兵迅速分成东西两阵,几位将领聚在一起商议了片刻,接着,宁远将军窦隗、西州前庭折冲府的折冲都尉张天山一起前来,向裴行俭朗声禀报。裴行俭命令举起令旗,敲响战鼓,随着第一通鼓声,关中、西州的府兵们各就其位,鼓声一息,便全坐在草地上。

接着,四个府兵执起大鼓、铎镯,摆到阵前。

第二通鼓点响起,原本整整齐齐坐在地上的七百名关中府兵全部站起,持起武器,向前方冲刺。他们的步伐紧随大鼓、铎镯节奏,冲锋越来越快,鼓铎声突然一停,他们立刻止住脚步,收起武器静立。这种有节奏的冲击反复五遍,每一次距离、速度都有变化。

西州府兵在张天山指挥之下,也如此演练一遍“坐作进退”。

接着,吕休璟指挥操演“五阵”。

他举起青旗,一百名关中兵瞬间列成直阵。

再举白旗,这一百人人齐声呼喝着奔跑起来,须臾变成一个方阵。

再举黄旗,变成圆阵,所有人的兵器都突向外围。

再举赤旗,变成锐阵,这是锥形冲锋之阵。

吕休璟最后骑马突入阵中,将一面黑旗掣在手中,黑旗被风吹得猎猎飞舞。一见这面旗子,府兵们齐声呼喝,变成曲阵。

直方圆锐曲,阵型毫无瑕疵,可见府兵平时操演用心,很有默契。

裴行俭命令举起西军令旗,只听鼓点又响,张天山也指挥百名西州兵组成战阵。

东西两军交替着先攻、后攻,根据先攻方的阵型,后攻方按照“五行相克”说布阵以应。

东军摆出锐阵,呈尖锥之形,直突向前。西军立刻令旗一挥,转成曲阵相抗。为避免伤亡,所有攻战都是一触便走,刀尖、矛尖也用茅草裹住了。

波斯王子与裴行俭都骑马立于丘上,对阵列看得清清楚楚,见五种阵型运转无碍,严丝合缝。虽然双方都只有一百人,但指挥得这般行云流水,也十分不易。他们一个拊掌喝彩起来,一个点头以示嘉许。

如此重复五次,大鼓、铎镯声都停歇了,令旗撤下。

两位都尉各自赐酒一杯,二人饮完之后,又命搬上酒坛杯盏,招呼同袍们共饮。

裴行俭命重整军容,申明军令,仪式完毕,众军士大声鼓噪。这练兵式虽然只是演习,却也能管中窥豹,观其一隅。大唐民气奋发,每战常胜,故而唐朝天子内称皇帝,外称天可汗,蛮荒之王非得册封,不能君临其国。

波斯王子还未就复国之事与裴行俭有过深谈,此时见唐军气势之盛,也不禁颇为心折。他看吕休璟身为裴行俭亲卫,还能抽空演练队伍,便称赞说:“吕都尉真是英豪,竟然还有人说他年少无知,是个狗腿子、马屁精。”

裴行俭说:“吕都尉有大将之才、凌云之志,心无旁骛,只求功名事业,将来必是国之栋梁。说他谄媚长官,那是有眼无珠。真正谄事上司的人,恨不能奴颜婢膝,处处伺候周到。吕都尉对长官私事根本毫无兴趣、一无所知,这怎么能说是狗腿子、马屁精?”

波斯王子见裴行俭对吕休璟期许如此深,不禁微觉惊讶,便又朝他多看了几眼,好奇地问:“吏部又怎么知道他对长官私事一无所知,毫无兴趣?”

裴行俭笑而不答。

 

从这片草原再往西去,不到一天时间,便能来到一片密林,是曾经的高昌国王游猎的地方。此地遗留不少木桩、石墙,不远处还有山丘、森林、草地,绿树苍翠,流水潺潺,猎场中甚至建有休憩的阁楼与凉亭,不过大部分已经毁败了。

此时已经到了申时,趁着渐渐西下的落日,裴行俭命令全军进行“驱逆”。

“驱逆”又叫“三驱”,是指利用围栏、助猎者,将猎物三面合围,再由君王、贵族、武将依次进狩猎圈进行捕杀,。

如果说“讲武”主要是仪式,那么驱赶野兽、进行围猎便是实战了。

裴行俭首先命令猎户和斥候搜寻猎物最多、最便于合围的林地,接着,挑选了一百名骑射最强的武士,编成五队进行猎杀。

一千名军人担任助猎者,负责将猎物从隐蔽处惊起,手举火把,驱赶鹿、羊。他们必须在林地中围成巨大的狩猎圈,不让猎物逃逸,如果有人破坏了队形,便要受罚,长官领笞二十,士兵当晚充作仆役。射手每人只配了五支箭,如果毫无收获,也要受罚。

裴行俭亲自持弓上马,当先入场。

波斯王子兴致高昂,与裴行俭打赌,要看看谁能射中更多更大的猎物。

他大声宣布,自己五支箭要射死五头野兽,任何人都不许补箭。

裴行俭大笑,持弓纵马,小试身手,一箭将一只野兔钉在地上。波斯王子不甘示弱,转身射下一只野鸡。

他们两人动手之后,其余射手们也如收到命令一般,正式持弓开始了狩猎。

裴行俭追着一只狐狸,一箭射去,却让它带箭逃走了。这时,倏地一箭从他身后射来,擦衣而过,他的马受了惊,他连忙勒住缰绳。

他转头,只见一员部将满面惶恐,跳下马请罪。

吕休璟正拉满了弓,纹丝不动对准这人背心。

裴行俭知道是失手,要这名部将不必挂怀,继续去狩猎。

他调转马头,望向远处的党九。

方才那一箭射来时,裴行俭第一反应,竟以为是党九行刺。

昨天张玄澜枯守了一夜,什么也没发生,已经让裴行俭非常失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猜忌太过了。裴行俭并不相信会有汉人投靠突厥人,谋杀唐朝官吏,因为这是得不偿失的。可是,党九真的是汉人吗?裴行俭想起他微翘的发梢和浓黑的眼睫,觉得他看起来不像普通汉人。他声称自己只会骑驴,但今天他骑在马上也十分稳健,绝不是从没骑过马的样子。

党九看似闷声不语,实则傲气十足,无论唐军的“五阵”、“三驱”,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甚至有些可笑。

裴行俭想:不管杀不杀他,都要尽快决定才行!

他握紧手中弓箭,要吕休璟把党九叫来。

党九原本站在狩猎圈外,见裴行俭叫他,还主动给他一副弓箭,很是惊讶。

裴行俭暗哂:若真是那刺客,要夺周围任何人的兵器,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骑在马上,望着党九,目光洞悉,仿佛能烛照人心,语重心长地说:“宝马利剑,不中农夫之用;英雄豪杰,也须有人赏识。我看你虽有小伤,却不妨碍骑马射箭?”

党九看着裴行俭,惊疑不定。

“我初一见你,看你虽然年少,却勇烈刚健,必是英雄豪杰之属,可惜旁人并不相信。西域正是用人之时,不如你来与我的人比试一场,你箭术若能胜过吕都尉他们,我便提拔你做我的亲卫。不知你意下如何?”

党九看了看吕休璟等人,突然低下头,眼底渐渐浮现出轻蔑与愤懑之色。

裴行俭不禁想:他会不会忍不住显示身手,暴露行迹呢?又会不会觉得危险,趁乱逃走呢?他的家人还在我手里,他应该会有所顾忌吧?

裴行俭亲自将弓箭递过去,党九紧紧盯着这副弓箭,像是恨不能劈手夺下,又像见了毒蛇避之不及,他咬着牙说:“小民没有这个本事。“

裴行俭劝诱说:“即便做不到,也不妨试试。”

“小民不会。”

裴行俭暗想:他是猎户,怎么可能不会?若要诓骗,就该佯作答应,再假装不敌,才能不引起怀疑。

他转念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是完全错误的。像党九这样凶暴桀骜的人,如果真是那亡命之徒,恐怕宁可是死,也不能容忍自己被看作武艺低劣、技不如人。

这念头让裴行俭也焦躁起来,一踢马腹,说:“那你就去充当仆役,捡拾猎物吧。”

 

日落将近,围猎正酣。充当助猎者的千名唐军手持盾、矛、剑,听从长官指挥,四下驱赶受伤的猎物,将它们锁在狩猎圈内。

吕休璟见一只受伤的狐狸蹿过,一箭射去,却突然被另一支箭撞飞。

他扭头一看,只见果毅都尉高韦德正骑在马上,冲他冷笑。

吕休璟不知对方是故意与自己作对,还是正巧要射同一个猎物。他调转马头,看见一只獐子从树间蹿过,便又搭箭去射。

“咄”一声,又是一支利箭将他的箭撞飞。

身后竟然又是那个高都尉,吕休璟顿时明白了:裴行俭对自己青眼有加,刻意提拔,这姓高的定是颇为嫉恨。他仗着箭术超群,今天想在猎场中让自己出丑。

吕休璟箭袋中还剩三支箭,他虽然年轻气盛,却深知职责,决定不再追射猎物,哪怕因此受罚,也要留着箭保护裴行俭安全。

狩猎场中有几头发情的雄鹿正用巨角互顶互撞,有一头鹿被远处火把惊起,惊叫一声,拔腿便跑。几头雄鹿这才觉察不妙,向着围猎者冲去。

波斯王子连忙策马去追,他举弓一射,将末尾一头小鹿射倒。

几头雄鹿发狂一般向唐军猛冲,士兵畏惧军令,怕放跑猎物不敢退避,有的高举火把,有的挺起长枪,眼看有人要被鹿群踏死。

这时,林中突然响起了呦呦鹿鸣。

听得母鹿叫声,几头雄鹿都乱了阵脚,有的也仰头长鸣,有的慌忙回奔。

众人扭头一看,竟然是那党九在学母鹿叫。

这呦呦叫声重新将雄鹿们引回来,也引得猎手们乱箭齐发。

几头鹿都被射倒,最后一头雄鹿最是高大健壮,带箭狂冲。

裴行俭有心考较众将射术,喊道:“射中此鹿左眼者,赏黄金一锭!”

几支利箭射中鹿身,波斯王子也只射中雄鹿脸颊。

那头雄鹿终于不支,倒地抽搐,高韦德一箭射出,正中左眼。

他得意洋洋地呼叫,四周却无人喝彩,众人都觉得猎物倒地才射,无甚稀奇。

高韦德十分愠怒,正巧看见党九提着只兔子站在一旁呆望,便呵斥一声,挥弓砸党九脑袋,喝令党九去拖那头死鹿。党九被这一打,脸上伤口又裂开了,他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去搬鹿,听任众人拿他当仆役使唤来去。

裴行俭冷眼旁观,心中无法平静。

他想要抓住党九破绽,再将他拿下,可是,此刻一个更大的疑虑阴云般笼罩起来:假如党九真是那个刺客,那到底该不该把他当即杀掉呢?

不知为什么,裴行俭对“杀死党九”这想法非常抵触,那令他陷入难以言喻的沮丧情绪。

裴行俭宦海浮沉几十年,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见过,对口腹、钱财、情爱甚至名望、权位的欲望都已经消淡得差不多了。人说无欲则刚,他感到真正的自在快意,就连政敌的攻讦与仕途的停顿也不觉得多么令人恼恨了。他对人越来越充满了一种暖融兴趣,每当发现别人有一技所长,他总是觉得十分欣赏赞许的。

对可能刺杀过他的党九,他只感到万分痛惜。

他觉得党九至情至性,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将要坠入无尽黑暗的深渊。

 

黄昏时分,唐军在河边扎营,裴行俭端坐帐中,听取各方汇报。

吕休璟发现,裴行俭进行狩猎活动,不光为训练军人武艺与纪律,其中更涉及关中兵与西州兵的组织与配合,乃至行军、侦查、勘探、粮草、医药。

裴行俭一边询问情况,一边对众将下令。吕休璟则一边观察,一边心里默记。

月升之时,风吹长草,四野荒凉。关中兵与西州兵们混坐一起,在营帐外烤起了鹿肉和羊肉,大肆斟酒痛饮,甚至趁醉舞剑高歌。

裴行俭也在帐中聚众畅饮,不一会儿,波斯王子的翻译送来一块鹿脯。

“这是王子赏给学鹿叫的孩子的。”

众人都诧异地看党九,没想到这种鸡鸣狗盗之术还能获得嘉赏。

火把渐暗,欢声渐收,等众人走得差不多了,裴行俭叫住猎户刘炳,询问党九情况。

刘炳受了伤,也和党九一样充当向导,他与党九是邻居,对其身世了解不少。

原来,党九生于陇西羌汉杂居之地,十年前唐藩大战时,有吐蕃部将驻扎村里,全村以资助敌将被问罪,男人充军的充军,问斩的问斩,女人和孩子被罚徙边。党九和他哥哥都只有几岁,流放到了西州。两个孩子衣食无着,沿街乞讨,遇到一个善人,便是刘猎户。那刘猎户妻子早死,家贫无法续娶,老母和幼女又病弱。他看中党九的哥哥质朴英气,便将兄弟俩接进家里继承生业,要党九的哥哥娶自己小女儿,照料母亲后事。谁知,党九的哥哥有一天打猎时竟出了意外死了。万幸的是,党九打猎很厉害,总能猎到最好的狼皮和鼠皮,现在三口人全靠他打猎维持生计。

裴行俭问:“他家不是病弱老人就是无知孩子,官府就算不行抚恤,也该减轻赋税徭役,为何竟使一贫至此?”

“小人怎么敢打听官府的事?“

刘炳离开之后,帐中一个西州兵突然问:“吏部可是对那党九有什么怀疑?“

裴行俭不愿告诉对方实情,便说:“我命人去抄突厥行馆时,听说他就躲在行馆附近,鬼鬼祟祟,不知在干什么。”

“这人我认识。他虽然是个畜生,却绝不可能给突厥人当奸细。”

“哦?”

“他哥哥就是被突厥人杀掉的。据说他们兄弟打猎遇上了突厥人,意外射伤了对方,突厥人为了报复,就将他哥哥抓住杀掉,再分尸成几块,挂在树上炫耀。这党九性情本就凶狠暴戾,出了这事,更加心智失常了。”

裴行俭点了点头,说:“那想必是府兵们看错了。”又问:“你何以说他是个畜生呢?”

西州兵听他突发此问,有几分尴尬,说:“粗鲁暴戾又不识文字,可不是个畜生吗?”

一个猎户讲什么粗暴不文?裴行俭觉得其中有什么蹊跷,但那西州兵显然不愿再说,立刻溜了。

裴行俭想:难道真的是我疑心太过,完全猜错了?

他和衣躺下,只听营帐外最后一首歌也已近尾声,唯余慷慨苍凉。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这是骆宾王的《于易水送人》,因为悲壮激烈,朗朗上口,中原人人能颂。


调露

猎安西(五)

写文最不爽的就是明知写错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改,我昨晚就这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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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裴行俭就听说了杀人的事,不由想:怎么唐军刚一进城,就有凶杀?

他问:“被杀的是什么人?”

吕休璟说:“是个开旅店的胡人,来城里女肆中找他相好的。”

他还告诉裴行俭,西州是军镇重地,崔怀旦对这种罪案颇为看重,下令要西州都督府法曹参军卢彬礼亲自主持查探,限十日之内一定要捉住凶手。

中午,荆镝和张玄澜也来向裴行俭禀报详情。原来,那阿伦遮尸体一整晚都留在女肆院内,仵作验过之后,说他昨夜是被人从右后侧干脆利落地割了喉,全身只有一个伤口,看起来手法极其娴熟...

写文最不爽的就是明知写错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改,我昨晚就这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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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裴行俭就听说了杀人的事,不由想:怎么唐军刚一进城,就有凶杀?

他问:“被杀的是什么人?”

吕休璟说:“是个开旅店的胡人,来城里女肆中找他相好的。”

他还告诉裴行俭,西州是军镇重地,崔怀旦对这种罪案颇为看重,下令要西州都督府法曹参军卢彬礼亲自主持查探,限十日之内一定要捉住凶手。

中午,荆镝和张玄澜也来向裴行俭禀报详情。原来,那阿伦遮尸体一整晚都留在女肆院内,仵作验过之后,说他昨夜是被人从右后侧干脆利落地割了喉,全身只有一个伤口,看起来手法极其娴熟。“就跟割鸡脖子似的。”

至于杀人的地方,从溅血的痕迹看,就是在尸体倒下的位置。死者身上藏有一些银币,未被翻动过。凶手应该是在死者喉间一抹,便迅速逃走了。

裴行俭说:“这凶手听起来倒像个行家里手。不过,他是怎么进入女肆中的呢?”

女肆四周有很高的砖墙,靠近西面廊屋的一棵树上有蹬踏痕迹,除此之外,还有铁器留下的拉痕,找了营造军械的人来问,才知道是一种钩索。有些军人、猎户们在攀树爬墙时会用到它,匠人建造房屋时也会使用。凶手一定是从墙外用钩索套住树干,再借力爬进去的。张玄澜又说:“奇就奇在,那树枝干细弱,恐怕身体太重或者用力稍猛,就要将树压断呢。”

裴行俭又问:“卢参军怎么看?”张玄澜回答:“女肆中没人看见过形迹可疑者。卢参军说凶犯多半是一路跟踪阿伦遮、潜进女肆的,要把那阿伦遮去过的地方全查问一遍。”

裴行俭疑惑地说:“凶手如果一路跟踪而来,在女肆外面杀人明明更方便,为什么要进去之后才动手?”张玄澜说:“或许是院子外面有人,不便下手?卢参军也派人去查问昨晚在女肆附近的人了,说不定有人看见过凶犯。”

裴行俭想:这不对。女肆之内人只会更多。

不过,没等他提出这疑问,张玄澜已经又说起昨夜他追踪凶犯的事。

“你怎么肯定那个灰衣人就是凶犯?”

张玄澜讲了对方逃进高墙内的情形。今天早上,他又亲自带了西州兵去那座大宅子。发现那是一个胡商的家宅,张玄澜问起昨夜凶犯逃进来的事,无论主人、姬妾、子女、仆僮,全都惊慌失措,坚称不知,生怕跟凶杀扯上一点干联。张玄澜又去了宅后庭院,果然也在一棵树上找到了同样的踩踏和钩索痕迹。凶手一定是故技重施,用钩索翻墙进去再逃走的。

裴行俭诧异说:“久闻张都尉能徒步追鹿,连你都追不上,这人难道比鹿还跑得快?”

张玄澜笑了,说:“吏部谬赞,卑职十多年前的确有些脚力,现在可不行了。”

正说着,崔怀旦派人来请裴行俭去蹴鞠场,说西州的猎户们都来了。

 

西州都督府没有士曹,一切津梁、舟车、百工众艺、杂物之事,都由仓曹和兵曹掌管。兵曹参军王慎便负责召集猎户,等待裴行俭拣选。

西州有三十多家猎户,聚集在都督府的蹴鞠场上,牵着猎犬,挽着猎鹰,引着良驹,听说要陪长安来的大官打猎,个个喜形于色。

裴行俭选了二十多人参加游猎。猎户中有一个形貌壮伟的汉子,没有中选,一脸失望。裴行俭问兵曹参军:“这位壮士明明已经受伤,为什么还要来应选?”

王慎忙说:“兵曹并未召他,是他自己要来的。”

裴行俭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吏部,小人叫刘炳。”汉子一挺身,朗声说:“一点小伤又打什么紧?小人家贫,却能与虎豹搏斗,正想要施展身手,博些奖赏。”

众人哄笑,裴行俭见他气宇轩昂,口齿清朗,就说其心可嘉,叫人拿了一匹绢帛赏他。

接着,裴行俭又去看了军械和马匹。

西州的军马多是西域名种,从西方各个国家引进。当年裴行俭任西州都督府长史时,就曾说服麹智湛在西州西北的原野上圈大片草场,派专人养马。等到他去庭州任金山副都护,又在庭州以南蓄养战马。此刻他见群马高大矫健,腾跃灵活,有游龙之姿,便夸赞西州战马雄壮。王慎说:“马者,国之武备,天去其备,国将危亡。驯养战马之事崔都督最是关注,卑职等片刻也不敢轻忽。”

裴行俭想起自己的漆黑骏马就在不远处的马厩里养伤,便要去看一看。

西州都督府是原高昌王宫改建的,裴行俭对这里十分熟悉,他没有走回廊,却领着吕休璟从一处夹墙穿过,在一个偏门外停住,伸手推门。

木门纹丝不动,门锁都锈蚀了,裴行俭对吕休璟说:“高昌王宫地下有几个酒窖,还有通往宫外的密道。不知崔怀旦是把它们全封死了,还是另作它用了,改天要问一问他。”

 

走出荒僻夹墙,白杨掩映一片衙署。

裴行俭听见廊屋外有人吵嚷。一眼望去,只见一个小吏正和一个小猎户争吵。那小猎户不知说了什么,小吏大怒,一挥马鞭抽在他脸上。小猎户抬起头时,脸已经被抽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小吏用力太猛,将鞭柄都打断了,又殴打了对方两拳。

吕休璟准备上前喝止,却突然看现那小猎户眼中凶光怒绽,猛地暴起,按住小吏脑袋便向墙上撞去。他似乎被彻底激怒了,劲力甚大,只听“吭”一声闷响,将那小吏撞得晕死过去。小猎户一不做二不休,又抓住那撞晕的小吏脑袋向墙上掷去,动作蛮横凶暴,再撞一下,怕是要当场将人打死了。

吕休璟想不到一介小民竟如此凶戾,一言不合就敢对官吏起了杀心。他拔出佩刀,准备去拿人,然而这轻微声响似惊动了那小猎户,他扔下小吏想要逃走。

裴行俭喝令: “去追!”

小猎户跑得飞快,眼看窜到廊屋另一侧了,却迎面撞上了一群西州兵和法曹官吏。

来人正是赶来拜见裴行俭的法曹参军卢彬礼,他喊:“给我拿下!”

西州兵一拥而上,吕休璟走过来时,小猎户已经被捆得结结实实,一身尘土、满脸污血,呼呼地喘着气,身上原本就破旧褴褛的猎装已经撕烂了,露出遍体鳞伤,背上更是有很多鞭痕和杖痕,看来早就受过不少刑罚。吕休璟正对上他的眼睛,一下子便呆住了。这小猎户不过十几岁年纪,却有一种极其苦痛的神情,如同野兽活在人类中间,被斩断了爪牙、勒住了咽喉,正被一刀一刀削去皮肉。

裴行俭瞧见这小猎户被押过来,也在暗地里惊异不已。

小猎户半张脸都被打烂了,仍能看出五官很俊美,不过令裴行俭大为吃惊的是他奇特的身形和动作。他和裴行俭约莫一样高,可是手臂和小腿都特别长,肩背宽而结实,肌肉流畅分明,腰细得像猎豹。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动作,遒劲又灵巧,有种书法般的韵律,走路时脚步宛如狸猫般轻软、绵细,似警戒又似随时要一击扑杀。

京里的武师、剑客若见了这样的少年,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将毕生本领全教给他。

裴行俭这几天总是想起沙漠行刺的事,突然想:那突厥刺客是天纵之才,令人艳羡,然而,我朝又何尝没有奇才呢?西域争战不休,正是英雄一竞长短之时。这少年一看便是浑金璞玉,若能善加锤炼,谁说就一定没有那个突厥刺客的本领呢?

卢彬礼气得紫胀了脸,大喝起来:“氓庶之人,竟敢殴打官吏!先杖八十,关进死牢!”

小猎户一边挣扎一边说:“我没有打他!”

吕休璟低声对裴行俭说:“都被我们看见了,竟然还要耍无赖。”

裴行俭摇头,想:依唐律,殴打官吏是大罪,无论情由,殴伤者流二千里,折伤者绞。想要活命,只能抵死不认。这少年的确凶暴残忍,有虎狼之性。然而,边陲之地贫苦野蛮,小民素无教养,稍有触犯便行笞杖,怎能苛责一个孩子懂得礼义?我朝大将军李勣在这个岁数时,不也是个逢人便杀的“无赖贼”吗?如果有真豪杰而不能为我所用,那才是天下最大的憾事。

他对这小猎户起了袒护之心,便觉得被打的不过是个惩虐肆威的小吏罢了,算得了什么“以下犯上”?这少年落在这位卢参军手里,必死无疑,未免有些可惜。何不令他投军杀敌,将功折罪?

裴行俭阻止了西州兵们杖打,见小猎户一脸卑屈绝望的傲慢凶戾,突然忆及了古史上的荆轲、豫让之辈,那些游侠刺客穷途末路之时,是何等激烈悲壮。

他隐隐觉得自己这想法有哪里不对,正沉思间,突然听见自己的骏马嘶鸣了一声。

原来,有小吏将他的漆黑骏马牵了过来,刚进中门,骏马居然挣脱缰绳跑了过来。

裴行俭有些诧异,以为它是见了主人欢喜。谁知骏马竟一直跑到小猎户身侧,如同撒欢一般冲着他脖子嗅了嗅,还舔了舔他脸上的血。

裴行俭望着这一幕,猛然惊呆了:马通人性,这马为何像是识得这少年?

他想起了那条绑在马腿上的黑布,一个黑蒙蒙的念头渐渐冒出,接着,在头脑中雷电般炸裂开——没有任何凭据证明,那天晚上最后逃走的刺客,是一个突厥人。那人可以是任何人,可能就在西州城内,甚至有可能此刻就站在自己眼前!

这念头让裴行俭两手微颤、头发直竖,仿佛见了什么恶怖惊人的异象。

半晌,他镇静下来,再次打量眼前少年。

裴行俭对见过的人过目不忘,然而,那天夜里刺客蒙着脸,且须臾就消失了,根本无从辨认。而单看身形,的确约略有几分相似。他又猛地望向少年的眼睛,想找到那黑布之下唯一能看清的、血腥蒙昧又狂迷悖乱的目光。可是小猎户眸中怒火一收,便看不出任何悲喜之色,反倒有些呆愣愣的。

裴行俭若有所思的注视似乎也让小猎户觉察到了,他不安地抬眼偷望。

两人对视一瞬,都在暗中揣测起来。

裴行俭疑心大盛,杀意渐生,神色却更温和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民姓党,叫党九。”他嘴里自称小民,却十足桀骜,似乎根本不屑同裴行俭说话。

裴行俭想:这算什么名字?

“你为何打人?”

可巧这时,那被打得晕死的小吏醒了过来,便一边痛呼一边哭诉经过,称自己只不过责问小猎户为何受到征召却躲避在此,不去蹴鞠场应选,便被他暴打至晕厥。

党九怒问:“小民受了伤,为什么还要陪官老爷打猎?”

“你喜欢这匹马吗?我把它送给你如何?”

“小民只会骑驴。”

众人见这小畜生凶顽傲慢,裴行俭居然还如此和气地同他说话,不禁都惊诧莫名。卢彬礼尤其莫名其妙,甚至显得十分惊慌。

裴行俭觉得少年渐渐警惕了起来,还想继续试探,却不能为人所觉察。他想起,那天夜里自己曾经射中过那个黑衣刺客,便问:“你说受过伤,所以不愿去参加游猎?伤在何处?”

党九撩起裤子,说:“小民在河边被尖石头磕伤了腿。”

他大腿处果然有一道新伤,伤口一片乌紫之色。裴行俭命人去传医博士,医博士诧异地问:“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夏天热,怕感染,浇了烈酒,擦了草药。”

医博士毫不客气地说他胡来,取了药箱为他重新上药。党九起初疼得轻轻抽气,擦上的疮药甚是清凉,他紧皱的眉松开,嘀咕了一声:“谢老伯。”这畜生大概从未对人说过谢字,说完脸已经涨红了。

裴行俭暗地里举起一支箭,指了指箭头,带着疑问向医博士示意。医博士轻轻摇头,表示伤口是什么造成的,已经看不出来了。

裴行俭左思右想,一堆疑问横梗心头:这人到底是不通事理的顽愚孩子,还是亡命之徒?眼下应该如何处置呢?

如果将人下狱拷问,并无意义。亡命之徒眼见必死,是无论如何不会开口的。最好的法子,是把他放在身边观察,寻找端倪。但是,这或许就像枕着一柄极其锋利的无鞘宝剑睡觉,一不小心就把自己脑袋切下来了。

此时,又有另一个念头涌上:如果党九就是那名刺客,西州城内多半还有突厥的细作与他的同伙。不妨以“打草惊蛇”之策,让他的同伙以为已经暴露,这样他们说不定会忍不住动起手来,正好安排围捕,将他们一网打尽。

裴行俭思索已定,便说:“明天游猎,你不必动手,就为我们带路好了。”

“我家婆婆病了,我不能去。”

他越是拒绝,裴行俭越觉得有蹊跷,说:“既然如此,也让医博士为她看看,现在就去。”

党九十分焦躁烦乱,很勉强地同意了。

吕休璟越看越觉得惊奇,暗想:裴行俭到底为何对这小猎户如此关注呢?

 

    裴行俭骑马出都督府时,张玄澜赶上来禀报,说已经抓住了在女肆杀人的凶犯。

“哦?是什么人?”

“是个屠户,经常出入女肆寻欢作乐。阿伦遮那相好的胡女管他借钱,牵延了几日没还,就被他恐吓谩骂,死乞白赖,一定要三倍偿还。那胡女十分害怕,正巧阿伦遮有了钱,她便要一个小厮叫那屠户来,赶紧把帐清了。这屠户叫郑麻子,一脸凶戾之相,被抓时身上还揣着剥皮尖刀,仵作一看便说像是凶器。一定是这郑麻子在女肆外遇上了阿伦遮,发生口角,气愤不过,便跳进去杀人。”

这倒是说得通,不过裴行俭又问:“屠户既然经常出入娼家,大可以直接走正门而入,为何要翻墙进去杀人?”

张玄澜苦笑说:“这屠户在女肆外被好几个人看见指认了,可是他现在就一口咬定他根本没有进过墙内,不肯承认杀了人。”

“钩索找到了吗?”

张玄澜摇头:“还没有,卢参军正在拷问凶犯,过两天便有定论。

裴行俭听说是普通情杀,兴趣大减。

可是,他转过头时,无意间发现,党九脸上有一种很奇特的神情。

小猎户对这桩凶杀案似乎很有兴趣,瞪大眼睛,屏息倾听。

裴行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有所思。

吕休璟叫了一声“吏部”,裴行俭才回过神,突然对吕休璟说:“虎豹从未食人之前,是不知道自己有何等本事,也不知道人肉滋味的。而等它扑食过之后,就知道自己猛不可当,也知道血肉滋味甜美了。”

吕休璟觉得,裴行俭此时神色也很奇怪,似乎正要下什么令他烦恼甚至痛苦的决断。

 

这小猎户衣衫褴褛,家里房子也是蓬草木石,进去一看,倒确实是地地道道的猎户之家。四壁挂了野鸡、兔子,还有一条野羊腿。歪歪斜斜的茅草顶下,弓、弩、投石之类最简单的器具挂得乱七八糟。

他家的刘婆婆并不知道“吏部”是什么东西,见了大官也不行礼。

不一会儿,门后又钻出一个小姑娘,她身材瘦小,黄褐的脸,五官毫不起眼,冲党九喊:“哥哥,你来帮我啊。”

这小姑娘把梳子递给党九,端端正正地在小凳子上坐好。她头发像脸色一样枯黄,党九很认真地编了起来,不一会儿,九条辫子垂在小姑娘身后,她满心欢喜地笑了。刘婆婆责怪说:“就知道缠着你哥哥。”小姑娘说:“我自己编不好。”

吕休璟见了这小姑娘撒娇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想起了自己的妹妹们,说:“我还从没见过女孩子不会自己编头发。”刘婆婆颤巍巍地坐下,说:“她眼睛不好。”

裴行俭一直暗中观察党九,没仔细看过这瘦弱不起眼的小姑娘,听了这话才注意到,小姑娘右眼眼珠发灰,看人时会将左脸侧过来,大概是右眼已经瞎了。他再扭头看党九,只见党九皱紧了眉毛,看来刘婆婆说小姑娘“眼睛不好”让他不高兴了。

裴行俭想:这是他亲妹妹吗?长得根本不像。

医博士为刘婆婆号脉,她哀苦地叹气,对党九说:“都是快死的人了,何必管我。官府要差遣你,你还躲得过吗?”

她要党九明天出去打猎,党九答应了。



有钱才是真

哈我又来了!

雉奴的地府日常①(有cp慎入)

梗改编自之前很火的那个照片。

自从李治爱上手机之后,大臣们有的忙了。

急着找大臣们玩这个梗x

薛仁贵:陛下要举高高要这么多人做什么?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我力气可大了。(骄傲)

李治:……呵呵,谢谢您嘞。

裴行俭、苏定方:……不愧是你。

(其实我觉得薛仁贵也是有野心的类型。漫画里不是不懂李治的意思,单纯不想给别人抱而已。(瓜)

p9苏定方,p10裴行俭。

哈我又来了!

雉奴的地府日常①(有cp慎入)

梗改编自之前很火的那个照片。

自从李治爱上手机之后,大臣们有的忙了。

急着找大臣们玩这个梗x

薛仁贵:陛下要举高高要这么多人做什么?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我力气可大了。(骄傲)

李治:……呵呵,谢谢您嘞。

裴行俭、苏定方:……不愧是你。

(其实我觉得薛仁贵也是有野心的类型。漫画里不是不懂李治的意思,单纯不想给别人抱而已。(瓜)

p9苏定方,p10裴行俭。

调露

猎安西(四)

写到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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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一大早被哄笑闹嚷声吵醒,向窗户外望去,只见波斯王子和他的随从们正在玩蹴鞠,王方翼竟然也在其中,一群人个个身手矫健,踢得不亦乐乎。

裴行俭不禁笑起来,看来王方翼找了个不错的法子让王子消磨时间。他见王子这么喜欢蹴鞠,突然又有了个主意,派人去告诉王方翼,如果王子玩腻了蹴鞠,还可以去打马球。

可是,等他抬头向更远处张望时,微笑便消失了。

西州城白天看来,越发显得陈破灰败,民生凋敝,物力耗竭。十多年来西域战乱不断,不论怎样恢复,都无法重现繁华旧观。

自古知兵者不好战,是因为深知其中代价。

或许,若此行...

写到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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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一大早被哄笑闹嚷声吵醒,向窗户外望去,只见波斯王子和他的随从们正在玩蹴鞠,王方翼竟然也在其中,一群人个个身手矫健,踢得不亦乐乎。

裴行俭不禁笑起来,看来王方翼找了个不错的法子让王子消磨时间。他见王子这么喜欢蹴鞠,突然又有了个主意,派人去告诉王方翼,如果王子玩腻了蹴鞠,还可以去打马球。

可是,等他抬头向更远处张望时,微笑便消失了。

西州城白天看来,越发显得陈破灰败,民生凋敝,物力耗竭。十多年来西域战乱不断,不论怎样恢复,都无法重现繁华旧观。

自古知兵者不好战,是因为深知其中代价。

或许,若此行波斯的使臣不是自己,而是别的什么人,西突厥也不会紧张到立刻派人来行刺吧。他想:可是,我若不来,又该让谁来呢?将来还有改变西域局势的机会吗?或许很久都不会再有了。去年宰相李敬玄兵败吐蕃,已经使西北战局恶化到极点,若再丢了西域,吐蕃与西突厥不久便会侵逼关中,甚至在几年后直接打到长安城下。

眼下内忧更甚于外患,不仅国运莫测,连同他自己的命运,也充满了诡谲之感。他想起临行前高宗皇帝的话,“卿务必一役以收全功”。这的确是唯一的办法。

裴行俭端坐于坐榻上,先召见了看守突厥行馆的三个西州兵。他问及昨天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入行馆,哥利和他的随从们有没有出过门,西州兵们告诉他,哥利出去过,但是没人来过行馆。

接着,吕休璟将哥利押了过来。

哥利在三尺铁柜里蜷缩了一夜,一跪就瘫倒在地上。裴行俭厉声说:“咸亨元年,吾皇诏封西突厥处木昆部的阿史那氏为左骁卫大将军、甸延都督,恩赏不断,礼遇有加。阿史那氏也立下重誓,说要忠谨事君,抚民向化。如今他却背信弃义,在西域惩肆凶残,竟然还敢谋刺王子和唐使,到底是何居心?”

哥利摆着双手大叫:“大都护莫受奸人离间!行刺之事,可汗绝不知晓!”

裴行俭怒问:“你叫我什么?”

“吏部恕我口误!”哥利可怜巴巴又颇为狡猾地说,“杜怀宝虽然当了快十年安西都护,但是西域人说起‘大都护’,人人皆知说的是吏部你。”

裴行俭被这鬼话气笑了,指着两具狼牙附离的尸体要他辨认。

哥利见了却说:“这实在冤枉!我族族人为了生计,有不少给商胡当保镖。他们假造狼牙附离的纹身,好抬高自己身价,多收财物。若真是可汗所派,怎么可能留下这种标记?最近几年吐蕃入寇西域,十八州沦陷,可汗迫不得已才虚与委蛇,从来没有反唐之心。吏部此行波斯,只管一路向西,可汗定然亲自护送王子与吏部过境!”

裴行俭想:这哥利真是罕有的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只可惜,这些口舌毫无实际用处。

他见哥利,是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参与行刺。既然没有参与,也不清楚内情,说明此人在可汗眼里地位甚低。裴行俭想,自己的谋算若要实现,必须要换一个更得突厥可汗信任的人才行,于是说:“你不必留在西州了,回千泉牙帐,叫可汗把阿史那默啜派到西州来。”

裴行俭说的这位默啜,是可汗的堂叔,此时正被派驻在龟兹的安西都护府当使者。默啜曾经劝止过吐蕃劫掠安西,深得民众爱戴,西突厥可汗根本不担心他在安西会有危险。

哥利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问:“吏部此去龟兹,快不过几天便到,何必非要把默啜叫到西州来?”

“谁告诉你我要去龟兹?”裴行俭说:“我在西州冗事繁多,至少要住两、三个月。你快回去告诉可汗,我相信此事与他无关,叫他不必多心,赶紧把默啜派过来!”

哥利十分哀怨地问:“我十多年前就曾在安西都护府为吏部奔走驱驰,现在吏部为何非要撵我呢?”

裴行俭顿时变了脸色,将那叠写着突厥文字的纸张拍在案上,反问:“这是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哥利慌了手脚,连忙拜了两拜,说:“鄙人这就回千泉去见可汗,吏部只管等待好消息。”

 

等哥利被押走了,裴行俭要吕休璟去西州城里转一转。

远处佛寺铜钟又响了起来,吕休璟发现裴行俭正望着钟声传来的方向,便想:我且去逛逛,看西州城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好回来禀报。

他想邀张玄澜同去,却发现对方正和荆镝、还有一个名叫张团儿的西州兵玩双陆,吆五喝六,骰子翻飞,好不快活。听说要去城里闲逛,张团儿立刻说自己能领路,于是四个人一起出了都督府,向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寻去了。

西州五县只有四万多人口,这天人潮却如上巳节的长安曲江池边一般,到处人头攒动,很多人鞋子都被踩掉了。吕休璟问那西州兵张团儿:“西州城里怎么还有突厥人?”

张团儿笑了,说:“都尉你看,他们腰间全挂着牌证,否则不能进城。”

原来,突厥人腰间全都挂了一块黑色木片,里面是掏空的,塞进了户曹文书。

吕休璟又问:“若是这东西被人抢去,岂不是谁都能混进来?”

张团儿告诉他,自从“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劫掠大唐州县,西州城里早就没几个突厥人了。现在还能进出城门的,是早就定居西州、家小全在此地的。即便这样,也要本地两家联保,才能得到牌证。经常进出的那十几张脸,西州兵早就认熟了,想混进来是不可能的。

“今天街上人怎么这么多?”

“双林寺里有高僧讲经。”

吕休璟等人顺着钟声和人流,也寻去双林寺。只见寺庙外全是从乡下赶来的善男信女,他们憔悴瘦弱,情绪亢奋,哭叫下跪,有的光着脚,衣衫褴褛,却捧着大把铜钱在草棚里买香花蜡烛,准备供奉金身。

不远处的酒肆中酒香醉人,张玄澜说:“咱们何不也进去坐坐?”

吕休璟等人都被挤得一头是汗、心烦意乱,不由连声称是。

进了酒肆,只见美貌胡姬穿梭来去,不论汉人胡人,人人衣饰光鲜,面前都大杯大盏盛着酒菜。一个四十岁年纪的胡商从外面进来,店里立刻有人笑着问:“阿伦遮,你不在城外守着你那小旅馆,进城来干什么?拜佛吗?”阿伦遮刚找了个座位,有人便嘲笑说:“拜什么佛?是来拜他那相好的!”

一群人哄笑起来,看来是经常拿他说笑惯了。

走南闯北的商人们吵吵嚷嚷,互相打招呼、说买卖、谈见闻,有人还讲起了故事。

“且说龟兹曾有一个胡女,和母亲靠缝制狼皮袄子为生,长到十七岁时,成了天仙般的美人。有一天,她被一个大官看见了。那大官说她貌若朝霞、目有清光,乃是贵相,竟然想要娶作儿媳妇。旁人劝说全部不听,第二天就命人去说媒。大官世家贵胄,妻子已逝,儿子刚满二十,嫁入他家不仅可以去天下最繁华的长安享尽富贵,还是父母之命明媒正娶的少夫人。自古只有不愿出塞的中原公主,怎么会有不愿嫁去帝都的边陲贫女呢?媒人以为那胡女闻言必定欣喜若狂,满口答应,谁知,等她说完,竟被对方一口回绝。”

这倒真是奇事。酒肆里众人都竖起了耳朵,只听那人又说:“媒人再三劝说,胡女坚决不肯,此事只好作罢。那大官讨了好大一个没趣,便不许任何人再提这事了。第二年,没等大官另外找好儿媳妇,突然噩耗传来,说他儿子暴病去世了。大官大哭一场,好不伤心。然而过了几天,他突然又把媒人叫来,要媒人再去向那个胡女提亲。”

吕休璟对这些婚嫁纠葛的事本来不感兴趣,这时也忍不住好奇起来,想:好歹是个大官,被拒绝一次还不够吗?而且儿子都死了,还提什么亲?

“这一次是大官替自己求亲。”

众商人诧异问:“那胡女难道能答应?”

“立刻就答应了。”

酒肆里众人都被这故事惊住了,却猛听一声大喊:“你们脑袋舌头都不想要了?”

有人嬉笑问:“掌柜的,你老婆呢?”

掌柜的生气了,连声斥骂,商人们不仅不发火,反而笑得更凶了。原来,这掌柜有个凶顽跋扈的老婆,是个母老虎。大家都忙着拿他惧内嘲笑他,倒也不再谈什么大官了。

谁也没注意到,阿伦遮与这掌柜交谈了两句,接着在一片喧闹中离开了。

这时,外面又进来了一个帮闲模样的白衫汉人。这白衫汉人径直坐到一伙胡商中间,低声说了什么,还暗中朝吕休璟四人指了一指。听了这人的话,正在喝酒的几个胡商都脸色微变,他们看见吕休璟等人付钱离开,立刻转头低声商议了起来。

 

双林寺里,高僧已经讲完经离开了,大批信徒还在嚎啕大哭,撕扯衣服和头发,在地上爬滚着磕头流血。吕休璟在关中见过很多虔诚佛教徒,无非是饭僧坐禅、抄经学法,这么多人狂迷疯癫、自伤自残的景象还是第一次看见。

有钱的教徒还可以去后殿瞻仰,若能拿出一把罗马金币、萨珊银币、各种珠玉之物,便能被知客僧迎进去。吕休璟掏出铜钱,立刻便被僧人双手捧回来,毕恭毕敬地请他们止步。

荆镝愤愤地问:“六根清净之地,为何瞻仰佛像还要给钱?”

知客僧合掌说:“屋舍狭窄容不下太多人,一点香火钱是定规,施主莫要为难我们。”

吕休璟也不高兴了,明明是对方贪婪,说得倒像是自己欺负出家人似的。他见很多远道而来的教徒两脚流血、苦苦哀求,都不被允许进去朝拜佛像,便还想再同这知客僧理论,可是,他忽然发现张团儿在身后扯自己衣服。

一位灰衣僧人从旁走来,说:“几位施主请随我来。”

灰衣僧人引着几个人进了一间僧房,张团儿介绍说:“这位是我弟弟。”

这灰衣僧人名叫张愿儿,他为四人奉了茶,吕休璟问双林寺为何如此香火鼎盛。

张愿儿告诉他,寺主鸠摩罗什七十二岁了,是西域闻名的得道高僧,他目生白翳,两腿残病不能行走,除了研读佛经,见见信徒,做不了别的事了,平时全靠一胡一汉两个僧人照顾起居。寺主不理庶务,就将寺庙全部托付给一个名叫李洵的僧人照管,这人十分有能耐,将寺庙经营得极为兴盛,四方信徒都来敬拜。

张愿儿问:“兄长今天怎么来寺里了,可有公干?”

张团儿告诉他,自己身边这三位是裴吏部的亲信,想知道双林寺的情况。

张愿儿闻言,四周看了看,低声说:“实不相瞒,双林寺里信徒太多,往来极是繁杂,崔都督担心生出事端,专门找我等几个僧人盯着,若有什么大动静,便要立刻报他知道。”

吕休璟不禁点头想,崔怀旦考虑很周到。他又问这佛寺可有什么蹊跷不明的事,张愿儿说:“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那李洵太能捞钱了。赚到的香火钱说是寺产,其实大部分进了他自己的腰包,他还派人把钱带去凉州买田买地,说将来要回去养老享福呢。”

僧房内点了熏香,吕休璟闻着香味,恍惚起来。

隔着窗格,他隐约看见,对面的僧舍的房顶上,有一道灰色影子掠过。

吕休璟惊诧之下站了起来,可电光火石的瞬间,那灰色影子已经看不见了。

他立刻追出门去,向远处屋顶张望,荆镝等人也追出来问发生了什么,吕休璟摇头,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午后,高僧鸠摩罗什和几个沙弥在菩提树下看视病人。沙弥们将符纸送给病人们,告诉他们如何挂在家里。鸠摩罗什则宽慰病人,念诵佛法,甚至用手轻抚对方满是脓血的创口。据说只要被他干枯瘦弱的手掌摸过,疾病就能自愈。

不过,从吕休璟等人所站的地方看,大部分穷人仍然被挡在很远的地方,只能眼巴巴望着,被拒的病人们放声大哭,迅速被架了出去。

张玄澜笑问:“小老弟,你的胳膊不去让他摸摸吗?”

荆镝不屑地说:“我才不在这里看病!”

眼看这么多虔诚的教徒哭着被劝走,吕休璟觉得很气愤,再望四周种种金碧辉煌、宝相庄严,也变得狰狞势力起来。

他们寻着僻静之地向寺外走去,几个胡人突然出现在走廊里,围了上来,吕休璟吃了一惊。接着,这几个胡人齐齐向他弓身拜了下去。

“吕都尉,我们都是西域的商人,突厥可汗阻断商路,我们都遇上了大麻烦。你让我们见见裴吏部吧,这天大冤屈我们一定要面诉。”

吕休璟猛然发现,这几个胡商他方才在酒肆里就遇到过。他们专程来恳求自己,原来是为了想见裴行俭。看来,自己才入城半天,这些胡商就已经摸清了他的身份,弄明白了他在裴行俭那里的职位。

吕休璟想了想说:“你们的处境吏部全都知道,他这次来西州,正要处理商道不畅的事。你们且先回去,等他召见便是。”

几个胡商央求了一阵,又拿出金玉之物说要酬谢。吕休璟答应替他们说情,却拒绝收他们财物。

离开双林寺之后,张玄澜等人都觉得意犹未尽,张团儿便说,再绕几条街,就是那红袖奉酒、翠衫依人的花柳之地。张、荆二人顿时兴冲冲地要他带路,张团儿问:“吕都尉不去吗?”吕休璟摆着手说自己还得赶回去。

 

吕休璟回到都督府,将一天见闻禀报裴行俭。

谈及疯狂崇佛的景象,裴行俭说:“西州战乱频繁,贫苦百姓只觉生死飘忽,命运不定,活着也没有乐趣。富贵之人想要保有身家财富,更要谄事神佛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吕休璟提到胡商们的请求,裴行俭说:“这些胡人都是替‘昭武九姓’的富商们运送货物、跟官府打交道的,常年在西州办事,都督府内外一定都有他们的耳目。”他思索了一会儿,又说:“长安城多有权贵靠僧道传递消息,我看这双林寺里多半也有什么蹊跷。”

“大人要见见崔都督暗地里差派的那几个沙弥吗?”

裴行俭摇头说:“暂且不必。让我们此行带的两位医博士、五位医学生去给西州百姓看病,让他们在寺庙对面开个诊铺,被寺庙拒绝的穷人都可以去看病,等他们有空了还可以去县乡里巡疗。”

吕休璟问:“光是看病吗?”

裴行俭笑而不语。吕休璟明白了:这诊铺里也要安插耳目,专门负责打探和交换消息。

裴行俭最后问:“城里还有什么流言吗?”

吕休璟突然想起龟兹大官和胡女的传闻,便告诉裴行俭,好奇地问:“这说的是谁啊?”

裴行俭很惊诧地看着他,说:“这种十多年前的流言还管它干什么?不要再提了。”

吕休璟纳闷地退了出去。

 

荆镝饮着葡萄酒,将最美的少女邀在身边唱曲,得意洋洋。

日暮时分,华灯初上,举座欢颜,只有一个绿衣胡女向隅独坐,愁眉不展。姐妹们说:“莫要理她,她心里惦记老相好呢!”这绿衣胡女气得一甩袖子,向外面跑去。

张玄澜一直与一位丰艳妇人攀谈,吃喝已毕,便揽着那妇人想要上楼。

正在此时,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尖锐刺耳。

众人都冲出来,只见那绿衣胡女跌坐在地,吓得瑟瑟发抖,仿佛看见了极为可怖的事。

众人一看,不远处有一具死尸,趴在地上。

张玄澜上前将尸体翻了过来,“咦”了一声,说:“这人怎么瞧着眼熟呢?”

荆镝灵光一闪,猛然想起,酒肆里那个被胡商们拿他“老相好”取笑的胡人,一拍大腿,说:“是那个在酒肆里被叫阿伦遮的!”

张玄澜说:“血又湿又热,一定是刚死,凶手恐怕都没跑远。”他问绿衣胡女:“你可曾看清杀人者样貌?”绿衣胡女大哭着摇头。他又指着尸体问绿衣胡女:“这是你在等的人?”绿衣胡女抹着眼泪低头称是。

这时快要开始宵禁了,街上行人很少。张玄澜命张团儿立刻去追凶手,遇上巡城的西州兵就喊他们搜查可疑行人。张玄澜与荆镝也追了出来,遇上两条岔路便各走一边。

张玄澜跑过两条街巷,发现西州兵比行人还要多。他对追上凶手已经不存多少指望了,谁知,两个西州兵刚刚从前方经过,一条灰影突然从远处墙角隐蔽处钻出来。张玄澜喝问:“什么人?站住!”

那灰影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张玄澜连声喝令对方止步,可那人越跑越快了。张玄澜忍不住想:难道这人就是凶手?

他拼命追赶,钻进一片民宅,跑了两条巷子,竟然与那人越离越远了。

张玄澜只顾着狂追,又跑了一阵,突然发现前方三面都是高墙。

灰影早已消失在夜色里。

难道他逃去了别的方向?还是从高墙上翻进去了?这么高的墙怎么翻入呢?

张玄澜看见高墙内有一棵大树,仔细一看,树上果然有踩踏的痕迹。

他气喘吁吁,想绕到正门,让宅子主人放他进去搜人,可是,真进去恐怕对方也早逃走了。他十分失望地往回走,突然,又有人影从一旁窜出,张玄澜吃了一惊,使劲拽住,定睛一看,却是荆镝。两人都惊魂不定,追不到凶手,只好也悻悻然回都督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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