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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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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坨猫爪呼你脸上
我发现我只可能写七八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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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露

《猎安西》豆瓣阅读版

https://read.douban.com/column/33372110/

这篇小说我还贴在了豆瓣阅读,感兴趣的朋友欢迎取阅,那边网页比这里干净整齐一点。

贴个党小朋友本体,看这大爪爪和长尾巴,是小朋友本人了。

[图片]

https://read.douban.com/column/33372110/

这篇小说我还贴在了豆瓣阅读,感兴趣的朋友欢迎取阅,那边网页比这里干净整齐一点。

贴个党小朋友本体,看这大爪爪和长尾巴,是小朋友本人了。



调露

猎安西(十)

荆镝一整天守在地牢里,早已分不清白天黑夜。他颇恼恨地望着吃完就睡、睡醒又吃的党九,隐约觉得党九是来这儿享清福的,自己才是囚犯。------------这是熊猫和饲养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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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春圭进了西州城后,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

他丝毫也不着急,先绕进了都督府,再故意放慢脚步,看后面有没有人跟来。

他跟一个西州兵攀谈了两句,以为对方已经被甩掉了,就打算从另一道门出去。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感觉到远处墙后有人窥探。

这人居然能跟进都督府?

穆春圭这么想着,也不回头,径直上了楼,然后藏在窗后,悄悄向下窥视。

一个西州兵...

荆镝一整天守在地牢里,早已分不清白天黑夜。他颇恼恨地望着吃完就睡、睡醒又吃的党九,隐约觉得党九是来这儿享清福的,自己才是囚犯。------------这是熊猫和饲养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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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春圭进了西州城后,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

他丝毫也不着急,先绕进了都督府,再故意放慢脚步,看后面有没有人跟来。

他跟一个西州兵攀谈了两句,以为对方已经被甩掉了,就打算从另一道门出去。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感觉到远处墙后有人窥探。

这人居然能跟进都督府?

穆春圭这么想着,也不回头,径直上了楼,然后藏在窗后,悄悄向下窥视。

一个西州兵走来,正要开口,被穆春圭一转身掩住嘴巴,示意噤声。穆春圭知道去抓跟踪者容易失手,就想先看清楚对方样貌。

可是,他窥探了一会儿,却不见有人出现。

又等了一会儿,他只好下楼,四周望了望,确定那个跟踪者已经逃跑了。

穆春圭想:这人真是见机得快,好本事!

他出了都督府,在离双林寺不远的一条街坊里找到了当铺,把那枚小竹片递了过去。

掌柜正在看账本,不耐烦地瞅了一眼,朝恹恹的伙计喊了一声。等东西拿来,掌柜一抬头,才发现眼前站着的是个关中兵,阴郁尖刻,似乎还颇有身份,立刻毕恭毕敬起来:“军爷,只要二十文铜钱。”

他见穆春圭依然冷沉着脸,以为这军爷是生气了,立刻将伙计手里的东西抢过来,看也不看就捧到穆春圭眼前,说:“实在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军爷拿走就好!拿走就好!”

穆春圭把铜钱摆在案上,又问:“这是什么时候送来当掉的?”

掌柜的对这问题很迷茫,好在伙计知道,连忙说:“约莫两个月前。”

最后穆春圭被当铺送瘟神一般送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拿的是个竹筒。

 

裴行俭到牢里去看屠户郑麻子,见他受了酷刑,满脸青紫,手臂都被打折了,连声喊冤枉。裴行俭没有问他杀人的事,却询问他对阿伦遮都知道些什么。

郑麻子顿时哼哼唧唧,说阿伦遮是个狗畜生,贪财又好色。“那天我们在女肆外遇上,我问他哪里弄到钱,莫不是偷了哪个旅客。本是开个玩笑,谁想他一拳就打在小民脸上,这谁能忍得了呢?不过是打了两下,吵了几句,我也不想理他和他那女人啦,当场就走了。谁想会遇上这等冤屈!再打,小人就要没命了!”

裴行俭命人把他提出来,指着一处低矮的房屋说:“你现在爬到这个屋顶上去。”

郑麻子不敢多问,手脚并用,可是连窗户都爬不上去,引得法曹兵们偷乐。

他一脸不明所以又羞愧难当的样子,让裴行俭也忍不住笑了,说:“把他押回去吧,不准再打他了。”

穆春圭带着竹筒回来,已经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这时说:“吏部,这人被打成这样,自然爬不上去了。可没受伤的时候,兴许能爬得上去呢。”

“倒不为这个。”裴行俭说,“如果真是他爬到女肆屋顶上杀人的,突然听我喊他爬屋顶,一定会恐慌畏惧吧。”

穆春圭想:郑麻子方才的确没有任何神态不自然之处。而且,能爬到屋顶上,和能悄无声息爬到屋顶上,难度是完全不同的。郑麻子恐怕没有这个本事。

他拿出那枚竹筒,说:“当铺掌柜是汉人,是个不晓事的,见了竹片没什么反应。那家当铺跟阿伦遮的死之间,多半也没什么关联。伙计说东西是两个月前送到当铺的,那不是我们准备从长安出发的时间吗?”

裴行俭打开竹筒,发现里面是个锦囊。

锦囊里有一张麻质手帕,上面绣着九个小黑点,排布得很怪异,而且大小不一样。

裴行俭和穆春圭再三细看,瞧不明白其中含义,于是又探究起锦囊。

锦囊上绣的是佛教的图案。

一面绣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另一面绣着一位宝相庄严的菩萨。

两边都缀有一颗珍珠,或许因为这个原因,才能当到一点点钱吧。

裴行俭说:“这些小黑点是什么意思,鬼怪和菩萨是随便绣的吗,阿伦遮为什么要把东西放进当铺?他被杀的原因,和这个锦囊有关吗?”

穆春圭点了点头,半晌说:“现在有两种可能。第一,阿伦遮就是党九杀的,西州法曹有人知道了,却苦于无法定罪,就指使胡女诬陷,还栽赃了钩索,好把案子做死。另一个可能是郑麻子杀了党九,法曹有人吃了他的贿赂或者与他是同伙,便要另外寻个替罪羊。”

他见裴行俭凝神听着,并不开口,就又说:“卑职方才说得不对,还有第三种可能。凶手是其他人,可能就是西州法曹里的人。他杀了阿伦遮,再嫁祸给党九,将他们两个人一起除掉。这个中缘由与蹊跷,还得仔细探究。”

为了解释这猜测的由来,穆春圭又对裴行俭讲了被跟踪的事。

裴行俭说:“如果要查西州都督府里的人,就必须格外小心,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他望了望外面天色,又说:“我记得阿伦遮被杀,正好是暮色降下,快要宵禁之时。这会儿离宵禁还有一个时辰,你再去女肆看看,暮色之中,那胡女到底能不能看清楚党九翻墙。”

穆春圭领命,最后,裴行俭告诉他,准备将他升为队正,并且要开一个医铺由他负责,连其中暗探消息的人员也由他去选择。

穆春圭也不禁面露喜色,称自己一定谨慎周备,不辱使命。

 

这天晚上,穆春圭从女肆回来,去向裴行俭复命。

之后,他在灯下来回翻看起阿伦遮那个锦囊。他一边翻一本厚重的佛教图册,一边找着锦囊上的画像。翻完整本图册,他都没找到,正纳闷呢,就见张团儿从屋外走过去。

穆春圭叫住他,拿出锦囊向他请教,问为何找不到这尊菩萨。

张团儿笑了,耐心解释说:“队副,这根本就不是菩萨。”

“那是什么?”

“是雪山下王。”

“什么叫作雪山下王?”

张团儿见穆春圭一脸惊异迷茫,明白他对佛教一无所知,就很详细给他讲解起来。

原来,西域传说中,有个特别精彩惊险的佛教故事。

几百年前,贵霜王朝的迦腻色迦王崇信佛法,把健陀罗国建成了一个伟大的佛国。可是在他去世之后,王国却被讫利多种姓占据,新王驱逐僧人,毁坏佛像,铲灭佛法。

此时,邻国吐火罗的国王是释迦族子孙,被称为雪山下王。他倾心向佛,礼敬僧人,听说健陀罗国新王无道,便召集国内勇士三千人,假扮为商贩,携带大批宝物,暗藏武器,来到健陀罗国。新王重利,很客气地接待了他们,不久,雪山下王提出,他要亲自向新王献宝,新王欣喜接受了。雪山下王便特意挑选了最勇武多谋的五百武士,跟在他身后进入了王宫。在献宝时,雪山下王突然摘去帽子,持利刃冲向王座,新王毫无防备,惊慌失措,立刻被砍下了脑袋。五百勇士也一起杀来,将卫兵们制住。

待宫中局势平定,雪山下王对健陀罗臣民下令,贱种窃取王位有罪,平民百姓无辜。接着,他驱逐了辅弼大臣,重新建筑佛寺,召回僧人,使百姓安居乐业。

眼前这锦囊上,双手合十、头戴宝冠的人,就是故事里潜入敌国、手刃国君的雪山下王。

穆春圭将锦囊翻了一面,问:“这又是什么?”

张团儿告诉他,这个鬼怪是“旷野鬼”,十六大夜叉将之一。据说它能凭借巨大的魔力,吃人肉,喝人血,残害生灵,肆无忌惮地行恶作祟。如来佛怜悯众生,于是运用神通降服恶鬼,令它服从佛法,不再杀生。

这个鬼怪在西突厥很出名,突厥人很怕它,叫它“黑鬼魅”。

穆春圭想:雪山下王和黑鬼魅,都有什么特别含义呢?

 

张团儿告辞之后,穆春圭又对着烛火查看囊中手帕。

这枚手帕不是方形的,而是个长条,横宽约有竖长的两倍。

他照着那张手帕上的小黑点,将它们描到一张同样大小的纸上,再把手帕藏好。

他试图用线把这些小黑点连接起来,可是连了几次,画出来的图形都找不出任何含义。

他又在纸上描了格子,犹如棋盘一般给每个黑点记了横竖的数字,可是这些数字也理不出任何含义。他想了半天黑点大小是何含义,甚至思索起他听说过的所有谍报之法。譬如,唐军将领传递消息,经常会命随军主薄写一首诗,将消息暗藏在诗中,这种诗叫做离合诗。即便这种诗被敌军截获,也无法拆解含义。而吐蕃、波斯、突厥、粟特胡人,也各有不同的消息传递方法。

穆春圭思索了一个时辰都不得要领,最后暂时将它放下了。

 

这天傍晚,裴行俭亲自去探视了张玄澜。

张玄澜肩上中了一箭,胸口被拉了老长一道伤口,流血很多,但万幸只伤了皮肉。

他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休息,听说裴行俭来了,连忙挣扎着坐起来。裴行俭询问了他的伤势,然后又问他:“你见过党九,对他一定有印象。你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像是那天杀掉阿伦遮的灰衣人吗?”

张玄澜显然从未有过这种想法,震惊地咳起来了,以为这是什么故意吓唬人的笑话。等他发现裴行俭是很严肃地在问他,完全不是开玩笑,才不得已承认说:“这个,这个卑职委实记不得了。”

裴行俭不禁想:张玄澜已经是个精细人了,但是比起穆春圭,就粗枝大叶不少。

“那你明天去见见郑麻子,看看他的背影像不像那个凶手。”

张玄澜忙说:“卑职腿脚都还能动呢,这会儿立刻就去!”

他挣扎着扶在一个关中兵肩上,跟裴行俭去牢狱中看郑麻子。他朝郑麻子背影看了一会儿,摇头说:“不是他,身形不同。”

裴行俭想:看来阿伦遮真不是这屠夫杀的。

他对郑麻子说:“你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你回家。”

郑麻子惊疑不定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裴行俭说:“你再仔细回忆一下,遇见阿伦遮时,他行为举止,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问题令郑麻子脸色变了两、三次,他一边拼命回想,一边揣摩着大官想要的回答,磕磕巴巴地说:“狗胡人那天的确鬼鬼祟祟,东张西望,小人跟他说话,他也魂不守舍的。”

“这是实话吗?”

郑麻子胆怯地抬头看了一眼,好像生怕大官翻脸了又把自己痛打一顿,可是猛然间,他电光火石一般想起了什么,顿时壮起胆子,大声说:“小民想起来啦!那天阿伦遮突然暴怒了,不光是因为小民讥笑他。是小民在他身后拍了一下他肩膀,吓了他一跳,他才发怒打人的。小民觉得,他好像在躲着什么人。”

这话就不像是编出来的了。裴行俭说:“你安稳睡一觉吧,明天本官就放你出去。”

天色暗尽,西州都督府内灯火初上。而在灯火照不到的黑暗中,还潜藏着什么妖魅呢?

晚上,裴行俭翻看法曹勾薄,用笔圈出了几个名字。

等他躺在榻上准备合眼休息,却突然看见榻边墙上挂了一幅西域地图。

裴行俭朝这地图望了一会儿,某个不可捉摸的念头蹿了出来,一时却想不明白是什么。

 

荆镝一整天困在地牢里,早已分不清白天黑夜。他颇恼恨地望着吃完就睡、睡醒又吃的党九,隐约觉得党九是来这儿享清福的,自己才是囚犯。

地牢在西州都督府的地下,原本是高昌王宫用来关押最重要的犯人的。这地牢也是王宫地下世界的一部分,由迷宫一样的地道组成,以前很多充作冰窖和酒窖。这些地道大部分在过去二十年中已经废弃了,被堵起来了,或者被锁死了。

有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荆镝站起来,一手按剑。

来的是两个西州兵,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囚犯,说要将人关进牢里。

荆镝听他们说要把囚犯和党九关在一起,摇头拒绝,转而打开隔壁另一间牢房。

党九听见响动,伸脖子朝外面瞪了一眼,就又趴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时,荆镝和看守地牢的两个关中兵出去洗漱透气。

这片刻功夫,党九和囚犯迅速贴着墙,背对背坐下,用极低的声音开始说话。

“你是谁?”

囚犯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说:“我是谁不要紧,你一定知道是谁派我来的。”

 

穆春圭一大早就又等在门外等待传唤了,裴行俭命人叫他进来,问有何进展。

穆春圭将锦囊和手帕的事说了一遍,裴行俭说:“既然暂时弄不明白,那就先追别的线索。张玄澜说郑麻子背影看根本不像凶手,我把他放了,不过要再派人暗中盯他几天。”

“卑职有个同乡,名叫徐光,也是太清府府兵,手脚很灵便,可以让他去跟。”穆春圭想了想,又说:“阿伦遮行动诡异,说不定就是个奸细。他如果不是郑麻子杀的,那很有可能是党九杀的,被杀那天小心翼翼,躲避的很可能也正是党九。而那党九到底是不是凶手,卑职以为还一条线索可以去追查。”

“你是说那条钩索吗?”

“正是!卑职一直在想,半夜扔进党九家的钩索,究竟是不是凶手使用的那条呢?”

“你觉得呢?”

“卑职以为,假如人真是党九杀的,那条钩索就是假的。”

裴行俭点头:“那你觉得,党九杀人之后,会把自己的钩索藏到哪里?”

“这正是卑职还没想明白的。”

裴行俭笑了,说:“这个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他叫了一声,门外亲卫领着一个人进来。

穆春圭定睛一看,疑惑起来,来人是个猎户,他记得是党九的邻居,姓刘。

裴行俭问:“你就住在党九家隔壁,你跟我们去打猎之前的一两天,他家有没有什么敲击声吵到过你们。”

刘炳似乎很诧异大官会问起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想了想,说:“有,有天傍晚击铁的声音敲了好几下,家里人正要抱怨呢,就没声了。”

穆春圭隐隐明白了什么,裴行俭挥手让刘炳回去,然后说:“党九如果想让钩索消失,该怎么做最好呢?半夜偷偷摸摸出去扔掉?不行,阿伦遮被杀了,那天晚上巡夜的西州兵非常多,万一被逮住就糟了。挖个坑埋在院子里?也容易被发现。如果第二天带出去扔掉,还得担心被什么人捡到。实际上,钩索的绳子是很容易处理的,麻线编的,在家里烧掉就可以了。也就是说,真正难处理的,只有那个铁钩。”

穆春圭这一下如梦初醒:的确!党九家墙壁上挂着山鸡、兔子、野羊腿,用的正是铁钩!混在其中的哪一个,很可能就是钩索上的铁钩改造的!

 

党九家挂在墙壁上的猎物,已经吃得没剩多少了。

穆春圭全部检查了一遍,朝墙上挂的弓箭也多看了几眼,喝问:“还有别的钩子呢?”

刘婆婆躺在床上装死,那瞎了一只眼睛的小姑娘躲在角落里盯着一个煮肉的锅。

穆春圭搜寻良久,最后终于想到什么,一把掀开小姑娘,将锅也踢得翻到在地。

从滚水和熟肉中,一个被砸直了很多的铁钩也掉落在地上。

穆春圭喝问那个小姑娘:“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这个病弱不起眼的小姑娘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

穆春圭心里阴火直蹿,他突然想到,此前自己从未认真搜索过小姑娘的床榻。他进了小姑娘房间,到处乱翻,最后在垫子下面搜出一个灰色小布包,一打开,忍不住捂住鼻子。

穆春圭阴冷冷地喝问:“这又是什么?”小姑娘的灰色眼珠一动不动,仿佛死人。接着她用没有瞎掉的那只眼睛直直望向这很吓人的关中兵,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

穆春圭大怒,想将她抓来狠抽几巴掌。

他还想把这丑丫头逮回去刑讯一番,可是想起裴行俭叮嘱过的话,便吞下怒气走了。

裴行俭拿着砸坏的铁钩看了一会儿,又拿起小灰布包里的东西,说:“这瞧着像是一根人手指。”穆春圭目送旁人出去了,才说:“是女人的手指,要么就是男人小手指。”

“这肯定不是阿伦遮的手指吧?”

“阿伦遮尸体完整,没有被割掉手指。而且,吏部你看,这手指皮肉已经烂的差不多了,骨头都露出来,恐怕砍下有几个月了。”

裴行俭说:“我当年在刑部时,曾见过这么一桩奇怪案子。有个凶犯接连杀了七个女孩,每次都会砍下一支手指或者脚趾,偷偷藏在家里,时时赏玩。这手指是不是党九从某个被他杀死的人身上砍的呢?他杀了不少人,为什么只割了这一支呢?被杀的人有什么特殊身份,令他恨之入骨吗?”

穆春圭还来不及回答,亲卫进来通报:卢彬礼在外求见。

裴行俭说:“我马上要去法曹,请卢参军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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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你的第负一天》Chapte...

《想你的第负一天》Chapter0


我第一次写文啊,原创的玻璃文(一语双关)。开学前两三天更一次吧,开了学就周更。周更的话内容会更严谨一些。

谢谢支持,希望有小红心。

《想你的第负一天》Chapter0


我第一次写文啊,原创的玻璃文(一语双关)。开学前两三天更一次吧,开了学就周更。周更的话内容会更严谨一些。

谢谢支持,希望有小红心。

末冬
自由的味道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

自由的味道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自由的味道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调露

猎安西(九)

这章有两段都是哭得头疼的状态下写的,是啊我就是个极度软弱的人,我不愿意失去AO3。人间悲喜永不相通,我的痛苦也不过是别人的笑话。每当我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总是告诉自己,不要浪费别人和自己的时间,要尽量写好,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现在把它发出来也是因为心里太难受实在写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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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之后,遍地泥泞。

唐军一路赶回西州城,已经又到了傍晚,又冷又累。

此时,漆黑城墙下,矗立着十多个铁灰色的人影。

一群波斯和粟特的武士,在城门外等待王子泥涅师。王子下马来到他们跟前,武士队伍起了一...

这章有两段都是哭得头疼的状态下写的,是啊我就是个极度软弱的人,我不愿意失去AO3。人间悲喜永不相通,我的痛苦也不过是别人的笑话。每当我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总是告诉自己,不要浪费别人和自己的时间,要尽量写好,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现在把它发出来也是因为心里太难受实在写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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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之后,遍地泥泞。

唐军一路赶回西州城,已经又到了傍晚,又冷又累。

此时,漆黑城墙下,矗立着十多个铁灰色的人影。

一群波斯和粟特的武士,在城门外等待王子泥涅师。王子下马来到他们跟前,武士队伍起了一阵骚动,他们一起跪下。

泥涅师搀扶他们起身,突然抽出腰刀一挥,把自己头发削去。他告诉众人,自己在长安发愿,要在西域见到故人之后,才会恢复波斯人短发。然后,他抱着武士们肩膀一一询问,这些波斯武士围着他热泪盈眶,有人哭了起来。他们大多还记得送国王与王子远去长安时的情形,多年不见,王子比从前英俊健壮多了。

武士们是从吐火罗与怛罗斯、呼罗珊这些地方赶来的,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迎接王子,报告大食消息。不过,相比大食,眼下吕休璟等人更关心的倒是西突厥。“十姓可汗”的牙帐所在地千泉距离怛罗斯和呼罗珊非常近,武士们是如何通过其领地的呢?

武士中的首领,被称为“萨宝”的,是部落的首长。他讲到“十姓可汗”,众人都屏息倾听。原来,西突厥可汗已经用牙帐中的十支长箭召集十姓部落的头领与部众,严密封锁碎叶以西的道路。波斯人和“昭武九姓”胡人想要从吐火罗一带来到安西四镇,都要小心翼翼绕行偏僻小道,躲避突厥人搜查。

吕休璟惊疑不安,转头去看裴行俭,却发现他看起来很满意。

“如果可汗不立刻召集部众,我倒要急了。”

吕休璟问为什么,裴行俭笑着说:“吕都尉对突厥人知道得不够多,你再去想想吧。”

等武士们离开了,裴行俭告诉吕休璟,大佛会和西州交易的事,还要跟西州都督崔怀旦再商议细节。届时,西州接连一个月人潮翻涌,热闹喧天,一定是乱成一团。为了维持秩序,必须把伊州、庭州的府兵调拨一半,也即是三千人,到西州来戍卫。崔怀旦作为三州最高军政长官,要为此做全盘布置,不过裴行俭要吕休璟跟着王方翼去听听他具体如何安排。

裴行俭自己明天还有别的事要办。

 

波斯王子是最后还留坐在案侧的人。

唐廷此前一直向他保证,会对他复国予以援手,可是具体举措却未曾言明。自从大食攻陷波斯国都泰西封,盛兵数十万,未来想要将其打败,又谈何容易。唐朝皇帝会派什么人镇守西域,给多少兵马,能不能遏制突厥、吐蕃,这些对波斯复国来说,都是至关紧要的问题。

王子想问问裴行俭这个“安抚大食使”,对萨珊波斯与大食之争,究竟有何打算。

他问:“吏部送我到吐火罗之后,会立刻回长安吗?”

“我会一路护送王子殿下到吐火罗,之后会在安西羁留一段时间。即便真要离开,也要等碎叶城修筑完毕,西域局势平稳之后。”波斯王子知道裴行俭此行想要收复被西突厥占领的碎叶,微微颔首,裴行俭又说:“我回长安了也不要紧,王方翼会留在西域指挥军队,任职至少三年。他是我朝大将,能统领千军,王子以后与他互为援引,必然大有裨益。”

波斯王子恭维说:“吏部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当然不能离开长安太久。可是,王方翼也是一方刺史,他就愿意一直呆在西边荒凉之地吗?”

裴行俭说:“这自然是有他的缘由的。”

波斯王子猛然想起了王方翼身世,心头一惊,知道这其中涉及政斗党争,便不问了。

王子不知道的是,他的奉承话,其实正戳中了裴行俭伤疤。

他对着西州深沉的夜色,沉浸在浩渺的思索之中,他想起自己最初被贬官到这里时,有人曾对他说:“这里是被帝国遗弃的地方,是荒凉绝望的,长安的繁荣强盛与这里无关。我们的命运就是化为血渣和肉泥。”

裴行俭突然着魔般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他觉得自己会一直留在西域。或许是再次回到这儿,或许是死在这里。

 

党九从昏睡中醒来,骨骼酸痛,头疼欲裂。

他想起那杯酒,本以为是下了毒,看来是装了极烈的迷药。四周暗得出奇,但他知道自己被关在牢房里,不禁捏拳捶地,骂了句脏话。

这一骂,更觉得饥火中烧。

监狱铁栏外,有人正盯着他,见他醒来,便递来一个盘子,上面有只羊小腿。党九扑上去用手抓着,正要张嘴大嚼,突然放下来。他知道现在想毒死他的人恐怕不少,说不定有好几拨呢。他转而抬头打量端盘子的人,发现这人他认识。

他之前抢过这人的横刀和马,不止如此,而在更早的那个夜里,他还射伤了对方手臂。

党九记得此人姓荆,是个队副,是裴行俭的亲卫之一。

他见荆姓队副怒瞪自己,就也瞪了回去。他觉得这人也是想毒死自己的,但这人不过是裴行俭的狗腿子罢了。

党九想:自己一定是被裴行俭关起来的。他能把自己抓住,是趁自己毫不防备的时候抢先下手。对付这种阴险的人,本该更果断。一定要想法子摆脱困境,阻拦自己的人,有一个杀一个。

他习惯性地拧拳头,这才发现裂开的伤口被包扎起来了,裘皮大氅还披在身上。

看来裴行俭现在还不打算杀人。

党九抓起羊腿大啃起来,油涂了一脸。

吃饱之后他又喝了一杯葡萄酒,心满意足了。

党九平躺在地上,猛然发觉,这里是西州都督府的地牢。他曾经被关进过其中某一个特别窄小恶臭房间,跟一大堆囚犯锁在一起,那里墙壁跟这儿一模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不禁又气恼起来,就干脆又打起了盹。

 

第二天一早,裴行俭叫来法曹参军卢彬礼,向他询问阿伦遮被杀一事。

卢彬礼说,他认定党九才是凶手,有几个原因。第一,绿衣胡女说她曾亲眼看见有人翻墙进了女肆,那人正是党九。第二,屠户郑麻子受了刑依然呼喊冤枉,不肯承认杀死阿伦遮,对杀人细节也讲不明白。第三,党九家里搜出了一条钩索,跟树上痕迹完全能对上。

    裴行俭想:这三条看起来罪证确凿,难怪法曹直接就遣人到军中捉拿党九,可是稍一细看,其实又每条都有问题。

裴行俭告诉卢彬礼,党九刚杀了一伙强盗,救了波斯王子,王子很关注他的事,因此案子会由他本人亲自处理。

裴行俭关心的并不是党九有没有杀胡商。党九杀的人不是一个两个,真要算起来,杀没杀阿伦遮都不值一提了。裴行俭认为阿伦遮的死与党九的行为都有内幕,他决定要把其中因果全部弄明白。

他这么说了,卢彬礼也不便异议,就询问起文吏之死。裴行俭说是被强盗杀掉的,要抚恤家属。文吏被党九杀死,只有裴行俭的几个随身亲卫看见,这些人都是他从关中带来的,嘴巴应该是牢靠的。

裴行俭决定亲自去一趟女肆,正在此时,穆春圭赶来求见。

穆春圭说:“卑职正要禀告一事。”

裴行俭示意他说下去,穆春圭又说:“吏部一定已经听说了从党九家里搜出钩索的事。那个钩索并不是党九放在家里的,而是有人趁卑职与医博士没注意的时候,偷偷把它塞进党九家的后院角落的。”

这话令裴行俭大为惊讶,问:“你怎么知道?”

“卑职奉吏部之命在党九家查探了几天,那小房子里哪怕一颗灰尘,卑职都看得一清二楚。用那根钩索嫁祸的人,一定以为那种乱七八糟堆着杂物的角落不会有人去仔细看,即便看了也记不住,可是卑职却记住了。起初两天,那里根本没有那条钩索。”

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收获。裴行俭问:“你没有记错?”

“绝不会错!”穆春圭对自己观察细致极是自信。

“你发现那钩索之后,告诉过别的人吗?”

“没有,卑职听张玄澜说起过犯人用钩索逃跑的事,知道干系重大。为何有人栽赃那小猎户,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

裴行俭微微点头,这是个谜团。如果阿伦遮真是党九杀的,那他为何要杀人?如果不是他杀的,为何他又被嫁祸?嫁祸他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吗?

“你觉得是什么人把钩索放进去的?”

穆春圭直截了当地说:“卑职以为就是西州法曹的人干的,他们迫于时限,抓不住真凶,就全推到党九头上,反正他家只有孤老孩子。”

“那为何不干脆将屠户郑麻子屈打成招呢?”

裴行俭话一出口,心念一动,猛然惊觉一事。只听穆春圭说:“这个卑职也不知道。只是法曹的人来搜查时,看起来很清楚要找什么,而且没翻一会儿就找到了,卑职觉得奇怪。或许是卑职太多疑了。”

裴行俭最后问:“你在党九家里还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物事吗?”

这一次,穆春圭显出困惑受挫的神情,低头说:“卑职失责。卑职曾想,如果那党九是一个普通猎户,吏部怎么可能专门作如此安排,因此一心想要揪出他的破绽。然而卑职看来看去,什么也没发现。”

裴行俭笑了,说:“这没什么。我正要去那家女肆,你也跟我来。”

 

阿伦遮相好的绿衣胡女作为人证,扣押在监牢里几天。直到卢彬礼遣人去抓党九,才又将她放回女肆中。

裴行俭对她突然改口最为不解,问:“你看见的翻墙人什么模样?”

“穿着灰衣,样貌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什么时候看见的?”

“在发现阿伦遮被杀之前,约莫两盏茶功夫,那会儿奴出去过一次,张都尉他们知道的。”

这话令裴行俭微微点头。

此前他猜测过,为何杀人者要进人多眼杂的女肆之后再杀阿伦遮?答案是杀人者并非尾随阿伦遮进去,而是预先埋伏在那里,等着阿伦遮进来,再将他杀掉。

他问:“为什么没有立刻禀报官府?”

绿衣胡女大哭说:“吓糊涂了,就忘了。”

她一滴眼泪也没哭出来,但一副惊恐万状的神气,却并不像装出来的。

“你认识党九?”

绿衣胡女点了点头,慌慌张张地说:“从前在集市上见过他跟人打架,被官府抓了,奴当时就记住了,奴觉得翻墙的人就是他。”

“那你是什么时候想起这件事,告诉法曹的人的?”

绿衣胡女想了一会儿,说:“是三天前的中午那会儿,奴在牢里突然想起来的。”

裴行俭将穆春圭叫到一旁,低声问他:“你觉得那条钩索是何时被塞进党九家里的?”

穆春圭也仔细思索了一下,说:“卑职三天前的早上巡视院子时,突然发现那条钩索,头一天晚上还没有那东西,应该是夜里从墙上塞进来的。”

话一出口,他眼睛一亮,似乎也明白过来了——不管何人栽赃,仿佛都是预先知道绿衣胡女会告发,才提前将钩索放在那儿。

裴行俭也不禁想:胡女被关在法曹牢里,照理是无法接触外人的。难道穆春圭猜对了,真的是法曹的人干的?

他又问:“法曹来搜查党九家,又是什么时候呢?”

“第三天午后。”

这时间倒是没有问题。

裴行俭指了指绿衣胡女,命令穆春圭:“去检查一下她有没有被动刑。”

穆春圭去了片刻,回来说:“她身上没有动过刑的痕迹。”

裴行俭又命绿衣胡女指出翻墙的位置,他站着看了一会儿那段墙和树,又来到发现尸体的地方,问穆春圭:“假如有人要在这里杀人,事先躲在哪里最好?”

穆春圭到处看了看,突然一指,说:“那儿?”

廊屋尽头一侧,正巧有个小杂物柜,非常隐蔽,一侧的确可以看清楚从中门进来的人。

“太小了,能藏得进人吗?”

“蜷缩起来应该可以。”

“你从树那里走过来,钻到杂物柜里去。”

穆春圭明白他的意思,特意选了不容易被看见的路走,可是裴行俭见了不禁摇头,他觉得这还是容易被屋内屋外的人看见。

穆春圭从杂物柜里钻出来,一边咳嗽一边说:“里面到处是灰尘,不像藏过人。”

裴行俭想:那唯一一种可能性,就是爬到房顶躲着,等阿伦遮进来。这里廊屋不高,窗户也敞着,别人或许很难悄无声息爬到屋顶,但对党九来说,蹿上去应该是很容易的吧。

他朝胡女抬了抬下巴,“把她给我押起来。”

绿衣胡女惊得跪在地上,吓得又哭了起来。裴行俭又低声嘱咐穆春圭:“你去查一查,法曹都有哪些人见过她、审过她。”

穆春圭点头,去法曹取审问犯人和证人的勾薄,并且将这胡女押到都督府内看守起来。

 

裴行俭觉得,法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探究凶手上,很可能是找错了方向。这桩案子到了现在,了解阿伦遮本人或许才是掌握一切的关键。

等穆春圭拿着勾薄回来,他把这想法告诉了穆春圭,要他再去查访一下。穆春圭是个行动特别利落的人,没一会儿就找到两个和阿伦遮相熟的胡商,叫来询问究竟。

裴行俭一边听这两个胡商讲阿伦遮的身世背景,一边亲自去了阿伦遮家里。

原来,作为“昭武九姓”的康国人,阿伦遮跟其他粟特胡人一样,也是二十岁开始就远离故土,在各地经商。他早年在碎叶城做小买卖,积蓄了一点资本,七、八年前来到西州城外开客栈。他并非哪个豪商的手下,只能勉强糊口。

“那怎么还有钱进出女肆?”

两个胡商对望一眼,笑着说:“他嘛,就这点爱好,又不贪酒赌博。但凡进城,要么去佛寺拜一拜,要么就去找相好了。”

“他难道没有夫人吗?”

“他说他没有。”

“他是康国人,城里有没有什么他经常来往的康国故旧呢?”

“康国和米国的商人近年依附西突厥,赚钱最容易,日子过得特别舒服,很多原本在西州做买卖的,都回碎叶城西边去了。阿伦遮兴许是没人投靠,又有客栈,故而留在这儿。”

裴行俭又问胡商们:“你们认识党九吗?有没有见过他?”

两个胡商一个说:“前两天城里都在传说他杀了阿伦遮,才第一次听说这么一个人。”

另一个说:“是个凶巴巴的十几岁孩子吧?他给阿伦遮的客栈送过羊,我还听见他们发生了口角。”

“多久前的事?”

胡商挠了挠长髯,说:“约莫一个月前。”

裴行俭思忖:党九是不是因为买卖猎物认识阿伦遮的呢?就在阿伦遮被杀之前,他刚袭击了唐军,还被射了一箭,照理该老实一阵,埋头藏好,是什么理由让他在这么危险的时候还要杀掉阿伦遮呢?是某个很特别的缘由,还是一时动怒了呢?

 

等赶到阿伦遮的客栈,裴行俭发现这里连看守的人都没有,东西被偷走了不少,一片狼藉。他觉得很生气,想:西州法曹是故意的,还是就是笨呢?

裴行俭对穆春圭说:“投降的人不带家小都会被看作是诈降,阿伦遮身为康国人,在此地这么多年都没有家小,我是不相信他的。再者,他的客栈只有两个胡人帮手,一出事就都跑了,法曹居然没有通告缉拿,这也是失责。”

他命穆春圭搜检,自己在一旁看着。

墙上有一张已经破损的符纸。

穆春圭那天没有跟张玄澜等人去西州城里乱逛,但他早就听荆镝说起过,在双林寺外的酒肆里遇见阿伦遮。他说:“这一定是在双林寺里求来的吧。”

裴行俭一听这名字,不禁皱眉,想起吕休璟曾说的话,打定主意要尽快去一趟。

客栈有两层,共十间房,其中七间是客房,外面还有马厩。穆春圭细致地寻找着,最后搜出一堆破损杂物,一个人慢慢翻看。

他在破旧衣衫里翻出几枚钱,裴行俭说:“这是高昌吉利币,现在市面上很少见了。”

整理那些日常杂物很耗时间,穆春圭翻检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破了洞的马鞍。

他拧着甩了甩,什么也没甩出来。

裴行俭已经准备离开了,穆春圭还不死心,又伸手进马鞍的破开的口子里掏,突然,他眼睛一亮,不禁“咦”了一声。原来,他从里面摸出一张有刻字的小竹片。

“这是什么?”

穆春圭看了看说:“一张当票。”

裴行俭想起,阿伦遮曾说要替绿衣胡女还债,才特意约郑麻子在女肆见面。既然如此,为什么反倒不把自己东西赎回呢?这是根本不值得赎回的东西吗?不对,如果不重要,就不会特意藏在马鞍里。

他要穆春圭拿着当票和钱去取东西,自己则回都督府提审郑麻子。



调露

猎安西(九)

还没写完,先存个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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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之后,遍地泥泞。

唐军一路赶回西州城,已经又到了傍晚,又冷又累。

此时,漆黑城墙下,矗立着十多个铁灰色的人影。

一群波斯和粟特的武士,在城门外等待王子泥涅师。王子下马来到他们跟前,武士队伍起了一阵骚动,他们一起跪下。

泥涅师搀扶他们起身,突然抽出腰刀一挥,把自己头发削去。他告诉众人,自己在长安发愿,要在西域见到故人之后,才会恢复波斯人短发。然后,他抱着武士们肩膀一一询问,这些波斯武士围着他热泪盈眶,有人哭了起来。他们大多还记得送国王与王子远去长安...

还没写完,先存个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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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之后,遍地泥泞。

唐军一路赶回西州城,已经又到了傍晚,又冷又累。

此时,漆黑城墙下,矗立着十多个铁灰色的人影。

一群波斯和粟特的武士,在城门外等待王子泥涅师。王子下马来到他们跟前,武士队伍起了一阵骚动,他们一起跪下。

泥涅师搀扶他们起身,突然抽出腰刀一挥,把自己头发削去。他告诉众人,自己在长安发愿,要在西域见到故人之后,才会恢复波斯人短发。然后,他抱着武士们肩膀一一询问,这些波斯武士围着他热泪盈眶,有人哭了起来。他们大多还记得送国王与王子远去长安时的情形,多年不见,王子比从前英俊健壮多了。

武士们是从吐火罗与怛罗斯、呼罗珊这些地方赶来的,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迎接王子,报告大食消息。不过,相比大食,眼下吕休璟等人更关心的倒是西突厥。“十姓可汗”的牙帐所在地千泉距离怛罗斯和呼罗珊非常近,武士们是如何通过其领地的呢?

武士中的首领,被称为“萨宝”的,是部落的首长。他讲到“十姓可汗”,众人都屏息倾听。原来,西突厥可汗已经用牙帐中的十支长箭召集十姓部落的头领与部众,严密封锁碎叶以西的道路。波斯人和“昭武九姓”胡人想要从吐火罗一带来到安西四镇,都要小心翼翼绕行偏僻小道,躲避突厥人搜查。

吕休璟惊疑不安,转头去看裴行俭,却发现他看起来很满意。

“如果可汗不立刻召集部众,我倒要急了。”

吕休璟问为什么,裴行俭笑着说:“吕都尉对突厥人知道得不够多,你再去想想吧。”

等武士们离开了,裴行俭告诉吕休璟,大佛会和西州交易的事,还要跟西州都督崔怀旦再商议细节。届时,西州接连一个月人潮翻涌,热闹喧天,一定是乱成一团。为了维持秩序,必须把伊州、庭州的府兵调拨一半,也即是三千人,到西州来戍卫。崔怀旦作为三州最高军政长官,要为此做全盘布置,不过裴行俭要吕休璟跟着王方翼去听听他如何安排。

裴行俭自己明天还有别的事要办。

 

波斯王子是最后留坐案侧的人。

唐廷此前一直向他保证,会对他复国予以援手,可是具体举措却未曾言明。王子想问问裴行俭这个“安抚大食使”,对萨珊波斯与大食之争,究竟有何打算。

皇帝未来会派什么人镇守西域,给多少兵马,能不能遏制突厥,这些对波斯复国来说,都是至关紧要的问题。

王子问:“吏部送我到吐火罗之后,会立刻回长安吗?”

“我会一路护送王子殿下到吐火罗,之后会在安西羁留一段时间。即便真要离开,也要等碎叶城修筑完毕,西域局势平稳之后。”波斯王子知道裴行俭此行想要收复被西突厥占领的碎叶,微微颔首,裴行俭又说:“我回朝了也不要紧,王方翼会留在西域指挥军队,任职至少三年。他是我朝大将,能统领千军,王子以后与他互为援引,必然大有裨益。”

波斯王子恭维说:“吏部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当然不能离开长安太久。可是,王方翼也是一方刺史,他就愿意一直呆在西边荒凉之地吗?”

裴行俭说:“这自然是有他的缘由的。”

波斯王子猛然想起了王方翼身世,心头一惊,知道这其中涉及政斗党争,便不问了。

王子不知道的是,他的奉承话,其实正戳中了裴行俭伤疤。

他对着西州深沉的夜色,沉浸在浩渺的思索之中,他想起自己最初被贬官到这里时,有人曾对他说:“这里是被帝国遗弃的地方,是荒凉绝望的,长安的繁荣强盛与这里无关。”

裴行俭突然着魔般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他觉得自己会一直留在西域。或许是再次回到这儿,或许是死在这里。

 

党九从昏睡中醒来,骨骼酸痛,头疼欲裂。

他想起那杯酒,本以为是下了毒,看来是装了极烈的迷药。四周暗得出奇,但他知道自己被关在牢房里,不禁捏拳捶地,骂了句脏话。

这一骂,更觉得饥火中烧。

监狱铁栏外,有人正盯着他,见他醒来,便递来一个盘子,上面有只羊小腿。党九扑上去用手抓着,正要张嘴大嚼,突然放下来。他知道现在想毒死他的人恐怕不少,说不定有好几拨呢。他转而抬头打量端盘子的人,发现这人他认识。

他之前抢过这人的横刀和马,不止如此,而在更早的那个夜里,他还射伤了对方手臂。

党九记得此人姓荆,是个队副,是裴行俭的亲卫之一。

他见荆姓队副怒瞪自己,就也瞪了回去。他觉得这人也是想毒死自己的,但这人不过是裴行俭的狗腿子罢了。

党九想:自己一定是被裴行俭关起来的。他能把自己抓住,是趁自己毫不防备的时候抢先下手。对付这种阴险的人,本该更果断。一定要想法子摆脱困境,阻拦自己的人,有一个杀一个。

他习惯性地拧拳头,这才发现裂开的伤口被包扎起来了,裘皮大氅还披在身上。

看来裴行俭现在还不打算杀人。

党九抓起羊腿大啃起来,油涂了一脸。

吃饱之后他又喝了一杯葡萄酒,心满意足了。

党九平躺在地上,猛然发觉,这里是西州都督府的地牢。他曾经被关进过其中某一个特别窄小恶臭房间,跟一大堆囚犯锁在一起,那里墙壁跟这儿一模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不禁又气恼起来,就干脆又打起了盹。


调露

猎安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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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裴行俭命人给众胡商发放马匹行礼、过所文书,让他们立刻启程,回去找各自主人,把来西州买卖货物一事禀报清楚。

众胡商都已经明白,裴行俭特意要他们出城到打猎的营帐来商谈此事,正因为西州城里奸细和眼线众多,担心生出什么枝节。他们也知道干系重大,不敢耽搁牵延,立刻就离开营地去赶路了。

裴行俭命人给党九一套唐军的黑衣,一副弓箭,党九不再拒绝,背在身上。裴行俭知道党九偷了把刀,此刻就藏在右脚靴子里,一个弓身就能拔出来。他也做了准备,叫吕休璟拿出十几支毒箭,并且把一样东西装在酒坛里。

裴行俭询问党九更西边的地理与风物,党九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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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裴行俭命人给众胡商发放马匹行礼、过所文书,让他们立刻启程,回去找各自主人,把来西州买卖货物一事禀报清楚。

众胡商都已经明白,裴行俭特意要他们出城到打猎的营帐来商谈此事,正因为西州城里奸细和眼线众多,担心生出什么枝节。他们也知道干系重大,不敢耽搁牵延,立刻就离开营地去赶路了。

裴行俭命人给党九一套唐军的黑衣,一副弓箭,党九不再拒绝,背在身上。裴行俭知道党九偷了把刀,此刻就藏在右脚靴子里,一个弓身就能拔出来。他也做了准备,叫吕休璟拿出十几支毒箭,并且把一样东西装在酒坛里。

裴行俭询问党九更西边的地理与风物,党九告诉他再跑上一天就会走到野牛、野鹿、野羊最多的地方,还会有狼、熊之类的猛兽,甚至能遇到虎豹。刘炳肩膀上一直栖着他的一头猎鹰,羽毛翕张,想要扑走。刘炳禀告说,这头鹰异常聪明,能自己搜寻猎物,只要放走它,它会飞去绕着有大群猎物的地方盘旋。

唐军策马奔走,两个时辰后,经过一片已经荒芜的田地,不知农民已经逃散了多久,田埂内外遍是野草。

田地尽头有一座很小的村落,废弃的小破屋子仿佛阴森空洞的眼睛,地上还有蚊蝇围绕的残肢断体。有府兵突然发现,一个小棚子里,还蜷着一个半死的病弱老人。他衣不蔽体,肮脏枯瘦,让人以为是干柴上支着破布,连豺狼都不屑去吃。

裴行俭说:“给他端一碗水。“

党九将水一半浇在老人脸上,令他睁开眼睛,另一半喂进他嘴里。

吕休璟看见老人右腿断了,地上却没什么血,似乎整个人早已干枯了。他问:“老伯,这里发生了什么?”

老人神智不清地摇头,似乎辨不清眼前是人间还是地狱。

“有恶狼。恶狼……我的孩子……“他哭了起来,却有声无泪。

党九说:“他活不了了。“

裴行俭见他抬腿摸了摸靴子,不由想:他是打算干脆用刀将这老人杀了吗?

西州兵里有不少是中原流放在此的罪人和罪人家属,有口齿伶俐的被叫上来禀报,说:“这个村子的人全是流放犯人,当年西州都督下令,愿意来这里垦荒的农户减免六年税赋劳役,一下子来了不少人。到现在恐怕都没有六年,村子就没了。”

唐军继续前行,日色暗淡了,林地荒凉阴森,不远的路边还有两头狼在争食一条人腿。

向西而去的路上还有好几处荒弃田园,巨大的树木被焚得只剩根基。

途经一处烽火台,裴行俭命令下马休息,自己带着几个随从登台去看。

烽火台上只有七、八个守军,兵员太少,眼看村子焚毁也只能干瞪眼。

其中有个队正告诉裴行俭:“此地不光有大群豺狼出没,还有一伙盗贼,专门在夜里用火把驱赶豺狼,招呼着它们在村里肆虐,再进村打劫。”

他还说,这些盗贼大部分是从庭州以北过来的突厥人,也有西边逃过来的突厥和杂胡。

吕休璟很生气地问:“为什么官府不派兵把他们剿了,把他们的山寨捣毁了?”

“这些盗匪根本没有山寨,就躲在林子深处,随时迁徙。他们特别奸猾,只要情况不对,立刻逃走,咱们根本找不到人。”

裴行俭望着远方山林,想:难道这些盗贼还过茹毛饮血的生活?

 

这天晚上,唐军在平原上扎营,远处是高山与湖泊,能听见群鸟齐鸣与猛兽嘶吼。

第二天,裴行俭留了三百人看守营地,自己带一千骑兵去追猎野兽。

猎鹰飞向远方一处原野,开始盘旋。

一群黄羊在河边休憩食草,被马蹄声惊动,奔逃起来。

裴行俭命令前军与左右两翼分三路包抄,将狂奔的黄羊群圈住。精锐骑兵冲击很快,可是,由于三路指挥互不熟悉,冲过去之后露出了很大缺口,立刻有几十头羊从缺口逃逸。张天山与高韦德互打令旗,双方率军闭合缺口,又各令一队人马冲去追射逃走的羊群。

大片羊群被包围,中军也已经杀到,开始四面放箭。受惊的黄羊到处乱冲,全被射倒。不一会儿,只见满地羊尸,鲜血溢满了草野。剩下一半哀叫不动的羊被绳索捆住,蹦跳挣扎的羊被横刀杀死。

这种狩猎方式可以训练协同作战,消灭剩余的伤残敌军,抓捕俘虏,甚至救援同伴。

要猎野牛群与野鹿群,就更困难许多。

有几头野牛逃逸时落在牛群之后,被唐军围住,它们蛮力十足,横冲乱撞,吕休璟问裴行俭要不要试试陌刀威力,裴行俭见野牛劲力太猛,摇头说只能射箭。有野牛身中十箭还在乱跳,最后全倒地而亡,只剩下几头被保护在垓心的小牛。它们见母牛被杀,都哀叫着舔舐尸体,惊慌逃散,被步兵手持陌刀阻挡,片刻之后,小牛也全被陌刀劈死,遍地猩红恶臭。

刘炳的鹰发现了十多头麋鹿,它们跑得飞快,裴行俭命令吕休璟率领中军几十人纵马去追,在马上将鹿射倒。唐军追到精疲力竭,还是有两头鹿逃进树林不见了。

这天午后,大家都一身热汗血污,躺着休息,仿佛刚经历了真正的战争。

波斯王子还未尽兴,又领着随从们进了密林,射死一头黑熊。

波斯王子在林子里随手开弓,拿兔子练箭,觉得有些无趣了。在他眼里,用弓箭射击猎物是下人干的事,要展示非同寻常的英勇气概,与野兽近身搏斗,这才是英雄狩猎的行径。

申时刚到,歇息停当的唐军再次整装,裴行俭命令继续享受田池射猎之乐,演练突袭、掠夺、撤退。这里大片野兽已经被扫荡完了,军队很快分成了几股各自追猎,裴行俭要刘炳跟着波斯王子,为他带路。

波斯王子带着他的随从们去了河边,张玄澜领几十关中兵跟着,又是抓鱼,又是捕鸟。

 

傍晚,天色将暗,下起了小雨。

风越来越大,远处山林怪啸,雨点和沙砾在脸上打得生疼。

裴行俭回到营地,清点人员,发现还有一百人未到,便问:“王子呢?”

众人四处张望,只见远处一人一马从细雨中跑来。

来人是猎户刘炳。他惊慌万分地向裴行俭禀告,王子催马跑得太快,与张都督失散了。张都督拼命去追,等发现王子时,他不知带人从哪里过了河,已经在对岸跟一伙强盗打了起来。水流湍急,张都督根本找不到渡河的地方,只好带着一些关中兵跳下河拼命游过去,可没有马,派不上什么用场,反倒被杀了几个。刘炳骑的是匹劣马,也不敢渡河,在岸边只见强盗接连射死人,立刻赶回来禀报。

裴行俭越听脸色越严峻,他一边命令吕休璟召集五十人的队伍,一边望向了党九。

他似乎认为,这时纵有千军万马,也抵不上党九一个人。

党九也正望着他,略有迟疑,然后拿定了主意。

两人彼此话都说得很明白了,一个眼神的交换就清楚对方念头。

裴行俭渴望网罗天下之才的激切之心,正如他想要打败突厥可汗。而这两件事或许本来就是一件事。从很早的时候起,他就认定,如果最杰出的豪杰不能支持大唐,说明大唐正失掉天命。与只会溜须拍马的无能之辈为伍,会给自己招来灾祸。

如果能收服党九引为己用,比得到世间任何珍奇之物都更令他高兴。

    

就在他们都整装待发时,营地里突然有西州兵传报,西州官府派人来了。

裴行俭不耐烦地想:难道西州城里也出事了?

来人是法曹的文吏,跪下说:“卑职奉命来拿杀害胡商阿伦遮的凶手,恳请吏部派兵押送。”他抬头正见党九一袭唐军装束,惊愕莫名,指着他说:“吏部,凶手……凶手就是他!”

文吏话音未落,党九朝他蹿了过去,然后又跳了回来。

帐中绝大多数人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几滴血从刀尖滑下。

文吏惊愕地睁着两眼,捂着呲呲溅血的喉咙,一声未发,滚在地上。

裴行俭猛然想起张玄澜那句形容,“就像割鸡脖子一样”。

党九杀人之后向后退去,接着倒跃两步,荆镝正在牵马,被他一把夺去横刀,抢走了马匹。终于有几个关中兵反应过来,持弓去射,裴行俭立刻喝令众人全都住手。

吕休璟瞠视党九行动,终于发现了什么,浑身发抖,急忙张弓搭箭,裴行俭冲他高喊一声:“放下弓箭!”党九拍马便走,吕休璟恍若未闻,侧面一箭射出。

党九倏地伏在马背上,利箭擦着他背飞出很远。

吕休璟满腔惊怒,一转头,高声叫道:“这人就是那天夜里……”

裴行俭厉声喝道:“住口!”然后又低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这一来,吕休璟更是震惊得呆立不动,好一会儿才问:“这是为什么?”

裴行俭声音严峻地对周围的人说:“诸位谨记,法曹文吏是被强盗杀死的。”

唐军面面相觑,只听冷雨飘落,裴行俭又说了一遍,他们才连忙齐声回答:“遵命。”

裴行俭跨上马,神色阴沉好似风暴聚集,过了好一阵,他声音非常沉稳地说:“王子惹上了大麻烦,只有他能把人救回来!”

 

半空里传来灰鹤与乌林鸮的哀哀长叫,雨时而大时而小,阴云滚滚。

党九一边纵马狂奔,一边观察何处能渡河。

河边杂草丛生,湍急的水流中遍布礁石,突然对岸出现了一匹黑马,它在冷雨中乱跑,看鞍辔是唐军的马,只是主人尸体早不知掉落在哪里了。

党九立刻跳下马,跃进水中,冰冷的激流中有石头将他擦伤了,但他手脚并用避开了最危险的尖角和急流。他气喘吁吁地爬上对岸,被射中过的大腿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知道那里伤势较轻,也并不要紧。

黑马似被吓着了,还在狂跑,他便呼哨几声,马匹顿住步子,乖乖转身朝他跑来。党九一跃上马,狂冲向前方。渐渐地,他看清了天上盘旋的猎鹰,也看见了远方的人。

突厥强盗们正和波斯王子打成一团,他们杀死了王子的两个随从,将尸体身上的锦衣宝刀玉带全剥去了,还牵走了马。唐军还骑在马上的只剩下五个人,又有一个被砍倒,波斯王子被强盗包围在中间,万分危急。

突厥强盗们杀得兴起,见远方党九冲来,匪首叫手下去解决他。

两个强盗一起纵马朝党九奔来。

他们身穿皮甲,发出骇人的震耳狂吼,党九则一身湿衣,毫无声息地跨马直冲。

右边的强盗先到一瞬,挺刀直刺,党九侧身后仰,让他刺了个空,接着伸手抓他胳膊。强盗惊讶间被一股极大劲力拖了过来,立刻被另一侧挥刀的强盗砍中肩膀,鲜血淋了党九一身。党九刀往他腹部一戳,将他扔下马去。党九满面血污,却如沐春风般自在,他直起身朝左侧强盗挥起横刀时,突厥人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只顾伏在马背上想逃,党九掷刀洞穿他后背,再纵马而前拔出长刀,任尸体坠马。

匪首不明白派去的二人为何瞬间被杀灭,惊讶起来,又命两骑出击。这两个强盗显然精于骑射,都朝党九放箭,然而风雨交加,不利远射,两个强盗冲来时接连射了几箭,都被轻松避开了。

党九估算对方强弓劲力,等两个强盗再次放箭,他挥刀格挡,将箭切开。然而他的马被箭雨连飞惊住,突然掀蹄,党九控制住它时,两个强盗已经扑到近前了。党九看见方才失了主人的强盗之马在身侧飞奔,立刻跳起来站到马鞍上,纵身一跃,跳上了强盗的马。

他这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毫不费力,两个冲来的强盗都看得惊呆了。

强盗的马比党九方才胯下那匹更好,党九一踢马腹,已经挽弓在手,一捻弦射死一人。另一个强盗尚不及发箭,也被射中咽喉,跌落马下。

他连杀四人,不过须臾。

    这时,在河的另一边,裴行俭与吕休璟等人也已经赶到了。

裴行俭眼看党九杀人之状,心中连称英雄。

他又见党九背了弓箭,但碍于风疾无法远射,立刻拿出自己的“射月”,要吕休璟掷向河对岸。吕休璟担心宝弓落水,扔得略高了一些,党九一伸手臂,轻巧接住了。

党九立刻挽弓搭箭,又转头望了一眼裴行俭。

吕休璟原本就不明白党九为何突然会去杀强盗,更不懂裴行俭玩的什么玄机,此时不禁想:这小贼还是想杀裴吏部吗?万一他就用这柄宝弓射过来,该怎么办?

没等他转完念头,党九已经一箭将百步开外的一个强盗射落马下。

“射月”弓较一般的弓长、大,而党九手臂原本就长过旁人,吕休璟见他射箭的样子,双臂舒张,仿佛天生是为了“射月”弓而生。他长而柔韧结实的手臂能将这柄弓完全拉满,且拉弓的动作非常快,上肢、肩背和弓箭完全融为一体,像绘在壁画里的舞蹈姿势。

党九这一箭也远超群盗预想,没等盗贼们回过神应对,他接连三箭,又射落三人,强盗们慌张骚动起来。

党九离这伙强盗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前方局势,波斯王子和他剩下两个随从都被强盗捆住了扔在马上。张玄澜肩上中箭,只能左手挥刀,也被强盗砍伤。有强盗跳下马要将他斩首,被党九放箭射死。

党九的箭囊中有二十支箭,已经用去七支,剩下的即使一箭杀一人还是不够。这时只见突厥强盗兵分两路,匪首带着抢来的财物与马匹直驱向前,另外几个强盗裹挟着波斯王子,向右侧林间冲去。可是党九不去追王子,却直冲匪首而去,连发两箭,将两个抢了锦袍金带的强盗射死。其他突厥强盗们贪财,也唯恐匪首有失,又重新合为一队。

裴行俭在对岸见了,赞赏说:“兵法云,攻其所必救。他很聪明。”

党九又射杀两人,自己马匹也中了两箭,马匹吃痛,狂跑向前。党九背着弓箭跳下马,冲了两步,拽住一个强盗马尾,一跃而上,将坐在鞍上的强盗割喉扔下。

他见右前方正是一个黑帽强盗掳了波斯王子,便挺弓朝对方瞄准。那黑帽强盗冲他喊突厥话,党九理也不理,强盗只得一边用王子牢牢挡在身前,一边用汉语喊:“赎金!赎金!”党九一箭射去,强盗后仰,党九立刻再发一箭,洞穿他眼窝。

强盗中终于有人怒而回马,来杀党九。

这人头缠金貂,身裹鼠皮,面容狞恶,正是那匪首。党九朝他放箭,被他格挡,便挂了弓,手握横刀背在身后。匪首持刀冲来,猜不到党九的刀来路,便抢先挥刀。只见寒光闪动,两骑一交,党九的马嘶鸣一声,匪首被劈去了半边脑袋,尸体兀自挺立。

波斯王子摔在马下,被红白之物溅了一身,也惊得面如土色了。

剩下的强盗还有十人,早已无心鏖战,只想逃命。

他们还想抓波斯王子来要挟,但王子已经挣脱绳索跑开,其中有一个强盗被党九射中,临死之前突然嘶声喊了一句突厥语,意思是“黑鬼魅”。

听见这个词,党九原本就阴戾脸色变得凶暴,他圆睁双目,蒙昧血腥的眸光令强盗们都吓破了胆。党九俯身从地上捡起匪首的箭袋,转而跳上波斯王子的骏马,操起射月弓。不用开口,他意思很明确,这群强盗一个也不能活。

此时,裴行俭已经遣人游过河救走了张玄澜,王子的两个随从也想拉他过河,波斯王子却喊:“跟他走!”

于是三个人都骑马持弓跟着党九去追击,惊慌失措的强盗们四散狂奔。

党九不断放箭,一个个将他们射落。

这群强盗最终只剩一人,慌乱间撞到一棵灌木上,倒栽马下。

脱缰的马匹跑走了,强盗倒地后还在连滚带爬想要逃命,身后一箭射穿了他背心。

 

党九跨马回来,游过河来,被冷雨淋了,似乎这才感觉到寒冷与疲累,浑身一个激灵。

裴行俭跳下马,亲自拿起自己的裘皮大氅,披在党九身上,还要他乘自己的马匹。

张玄澜以为裴行俭会拿自己问罪,可是裴行俭温言慰劳了他几句,接着开始厉声斥责波斯王子,说他轻身涉险,害别人丧命。

波斯王子老老实实听了,等裴行俭不骂他了,他立刻就提出要党九当他的侍从。

裴行俭毫不犹豫地说:“不行。”

泥涅师不高兴了,问:“吏部为何如此小气,一名侍从也不肯割爱?”

裴行俭没有回答,只是摇头。波斯王子看裴行俭直望他的目光颇有深意,绝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顿时知道事情另有玄机,只好不提了。

 

党九杀死一群强盗,自己除了射箭时虎口震裂,毫无损伤。

亲眼见了的人都觉得他勇猛冠绝三军,只是大家都看出有蹊跷,回了营地都不敢谈论。

裴行俭命人搬出酒坛,自己斟了一杯,又叫吕休璟递给党九一杯。

吕休璟对眼前状况依然一头雾水,虽见党九能救王子,却更觉得如芒在背。仿佛一头凶残的豹子绕着他转来转去,怎么都觉得可怕。

党九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大概早已渴得厉害了。

酒一入口,他便觉不对,猛然摔了杯子,捂着喉咙,似乎想呕出来,似乎还想朝裴行俭扑过去,然而挣扎了两下,两眼一合,倒在地上。

周围的唐兵都惊呆了,以为党九是被毒死了。吕休璟连忙去抢裴行俭的杯子,却见裴行俭也已经将杯子掷了,整杯酒浇了一地。

裴行俭命人将党九捆起来抬进马车,接着命令全军休整,准备明天开拔回西州。


调露

猎安西(七)

突然磕了党小朋友和波斯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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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裴行俭下令全军比试骑射。

这一回比试,不是追逐猎物,而是全军射靶。

树立起十面靶子,每位射手十支箭,一边纵马奔跑,一边提弓射靶。

关中和西州的府兵们担当助猎者、协助骑兵作战没有问题,对骑射就颇为畏难。关中府兵大多历代务农,朝廷禁止民间养马,根本没多少游猎机会。他们会操演,会射箭,对真正的战场骑射却所知甚少,偶有高手,也不过百里挑一。

西州府兵大多善骑马,不少也打过仗,但平时根本没有功夫练习,很多人骑射尚不及胡人行商。不过,这也实在无法指责府兵或者长官。伊、西、庭...

突然磕了党小朋友和波斯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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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裴行俭下令全军比试骑射。

这一回比试,不是追逐猎物,而是全军射靶。

树立起十面靶子,每位射手十支箭,一边纵马奔跑,一边提弓射靶。

关中和西州的府兵们担当助猎者、协助骑兵作战没有问题,对骑射就颇为畏难。关中府兵大多历代务农,朝廷禁止民间养马,根本没多少游猎机会。他们会操演,会射箭,对真正的战场骑射却所知甚少,偶有高手,也不过百里挑一。

西州府兵大多善骑马,不少也打过仗,但平时根本没有功夫练习,很多人骑射尚不及胡人行商。不过,这也实在无法指责府兵或者长官。伊、西、庭三州不比长安、洛阳,百姓要维持生计、戍守城池都非常艰难了,如果经常训练,耽误生计,就更无法活下去了。

裴行俭将一千多人分成二十片场地,轮流巡视。

场中一时洋相百出,有人骑马从十面靶子前跑过,只来得及射出两箭,还全脱靶了;有人举弓射箭时根本无法控制重心,竟从马上摔了下来,四仰八叉。猎户们忙着收集和捡拾箭矢,有人明明躲得离靶子很远,无奈府兵马上射术太差,竟也将他们射伤了。

一个关中兵正要向靶子奔驰,被波斯王子拦住了,王子冲他比划了半天,这关中兵才明白,自己骑马和举弓的姿势都不对。众将官都去亲自指点府兵骑射诀窍,有人学得很快,十箭能中靶三次;也有人无论怎样教都射不中一箭。

就在这时,场中突然爆出一阵喝彩,原来果毅都尉高韦德与几名校尉、队正轮番骑马奔驰,每个人流星般射出十箭,全都中靶。高韦德又耀武扬威般纵马反向驰回,以左手拧弦射靶,也能射中五次,引得府兵们都来围观。

裴行俭父兄都是名将,早早没于隋乱,他从小春冬读书,秋夏打猎。

在刚出仕任左屯卫仓曹参军时,他曾听卫国公李靖说,汉人与蛮人最初并无差别,但是蛮人四、五岁开始便要挂小弓、短箭,靠箭术与狩猎在野外求生,出生到死亡一直在战斗,汉人就远远不及了。

那时他想:纵然如此,李卫公也能帅耕种之民北向长驱,灭突厥,擒可汗,何其勇哉!只要穷心剧力,世间无事不可为。

他静观众人骑射,昔日壮志依稀在目。

两个时辰之后,府兵们全都疲惫不堪地坐在地上。

 

午后,裴行俭看见一群关中兵在比试射箭,领头的正是那高韦德。

这十多个玩闹的人显然箭术甚好,他们放马吃草,却要党九拿着靶子从远处跑过,然后轮番朝那靶子射。

党九将靶子扛在肩上,一阵簌簌乱箭射来,有的偏靶而过,看起来十分危险,可是,乱箭飞完,也没有哪支擦着党九一片衣角。党九跑得远了,又被喝令扛靶跑回来,有个队正起了坏心,便假装失手,故意去射党九两腿,党九向前轻轻一跳,避过了那一箭。

裴行俭见他跳得很轻却游刃有余,似乎不肯也不必多使半分力气,不禁想:这就是天生的本事吧,所谓‘奏刀中音,舞合《桑林》’。若是骑马射箭,他的动作恐怕更容易辨认,这是他决不肯以武艺示人的原因吗?

波斯王子注目远方,似乎也隐约看出,党九形貌、动作都异于常人。

泥涅师像他的祖先国王们一样,天生热爱权位,喜欢狩猎,喜欢骏马和美女,奴隶、侍卫、昂贵富丽的衣装。他知道,波斯王者不但要拥有璎珞、金珠、宝石,还必须是娴熟的猎手,最要紧的是要善于笼络人心,像锁定猎物一样锁定人,将他们俘虏并纳入麾下。

这么想着,王子嘴里却说:“这小贼一脸乖戾,招人讨厌。”

裴行俭问:“那王子为何送他鹿脯呢?”

波斯王子哈哈一笑,说:“我要讲实话了,吏部莫笑。我们波斯人认为相貌丑陋的人是不吉利的,我看他长得魁秀,一定是有福气的人。”

裴行俭也笑起来,说:“王子这话有趣,我朝英贞武公也不喜欢长得丑陋怯弱的人,斥之不用,说‘面带薄命,不可与谋’。”

“吏部说的英贞武公,可是灭高丽的大英雄李勣?”

“正是。”裴行俭说,“英贞武公出生乱世,曾对人说,他十二三岁时是个无赖贼,逢人便杀;十四五岁时是个难当贼,只要心里不痛快便要杀人;到十七八岁成了个好贼,只在战场上杀人;二十岁当了大将,从此用兵以救人性命。”

波斯王子听了,摇头用一句汉语感叹说:“真豪杰也!”

 

休息停当,裴行俭命令继续骑射,这一次他派人计算中靶之数,有能射中的五次的,单独选出编成两队。对于骑兵来说,无论打猎还是作战,左右两翼都最为紧要,必须用最精锐的将士编组。裴行俭明天要去更远也更危险的原野打猎,此时重新整编队伍,命高韦德率领左翼,张天山率领右翼。

最后他又下令,依然不能中靶两箭的府兵,一人去扛一把陌刀。

陌刀对一些府兵来说,又是个新鲜东西,有的人甚至从没见过。陌刀柄长,刀身极重,前朝有猛将能扛刀马战,威力极大,劈向敌将时能令人马俱碎。裴行俭思索如何对付蛮夷骑兵时,便觉得陌刀是个绝佳兵器。他想,普通士兵固然不能扛着它骑马作战,但如果应用于步兵,或许能有奇效。

裴行俭在珧州时曾在军中试练过陌刀,这一次更准备要大肆应用,以抗突厥骑兵。他要高韦德去再训练这些人一个时辰,都学会基本动作了,才能休息。

他看了一会儿训练,说:“高韦德骁勇善骑射,使用陌刀却实非所长。”

吕休璟问:“那吏部为何要他去教呢?”

裴行俭说:“谁也不能什么都会,你既然能用陌刀,就该去帮他。”

吕休璟明白了,他和高韦德斗气,早就被裴行俭看在眼里了。他世家子弟的脾气一来,也不高兴了,说:“卑职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何反要讨好他?”

“他是你同袍,因为你升迁快而嫉恨你,如果这样你还能让他转变态度、承你的情,那就是你的本事了。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呢?”

吕休璟想:裴吏部不愧是久经官场……

他立刻低头去了。

 

傍晚,裴行俭回到河边扎营地,就听被派出去查探四周的刘炳说,远处河里有十多只野鸭子。裴行俭心念一动,便问周围的人,谁能将那群野鸭子一只不剩全部捉住。

波斯王子连连摇头,说野鸭最是机灵警惕,无论用箭远射,还是放出猎鹰,都只能抓住两三只,其它的立刻就飞走啦。

吕休璟说:“用木筏从水上渡过去,人藏在筏子下面,上岸靠近,再撒网捕捉。没有入网的,用箭射死。”

“如果是一个人出去打猎,急切之间又没有木筏,该怎么办呢?”这是猎户才会遇到的问题,众人都摇头,裴行俭问党九:“你肯定会抓鸭子,有什么法子吗?”

党九说:“去河边打猎要带小羊皮筏子,把它吹到半鼓,从有芦苇的地方飘过去,扔下饵食,再等时机用渔网捕捉。”

“那如果不是鸭子,是十几个人呢?”

“全部用弓箭射死。”

他答得不假思索,周围人听了,不知为何都心头一凛。

吕休璟忍不住说:“一个人怎么能射杀十几个人?”

众人都笑了,只有党九脸上毫无笑意,裴行俭甚至觉得他眼睛里又泛起了蒙昧杀气。

等到党九被人叫去给将官们刷马擦靴了,裴行俭才若有所思地说:“他那么说,或许因为他就是能做到吧。”

波斯王子笑着对翻译说了几句话,翻译便来找吕休璟,说:“王子问,这小猎户到底有什么能耐?裴吏部对他说话时,好像他是什么皇亲国戚似的,他却根本不识抬举。”

这问题吕休璟哪儿能回答,听了只觉得心里暗流般的焦虑涌动更厉害了。他看出党九与众不同,而且本能就感到危险,只要党九在他身周两丈之内,哪怕看不见对方,也觉得芒刺在背,仿佛正被伏在草丛里的一头怪兽猩红双目暗中凝视。

裴行俭坐在帐中写字,帐外几百人正生火造饭,将猎来的鹿与羊开肠破肚、洗涮干净,架在火堆上烤。

吕休璟走进帐中,裴行俭问:“荆队副他们来了吗?”

吕休璟回禀没有,他见裴行俭纸上勾画的好似阵图,便问:“吏部难道是在写兵书?”

裴行俭笑了,吕休璟想了想,说:“卑职在南衙时曾经听吏部说过一句话,从此铭记在心,叫做‘受降如受敌’。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还请吏部解惑?”

“投降者往往迫于无奈,因此受降之时万万不可轻心,要如临大敌一般。”

“先皇能降服各路敌将、引为己用、托以生死,苻坚之流却为降臣反噬,何也?”

“度己之力,度人之心。先皇神武盖世,四海之内无人不服,故而可以用降将而不疑。”

“如果其心莫测,又凶悍难敌,该怎么办呢?”

“只好找机会杀掉。”

裴行俭说得很是轻飘笃定,吕休璟听了,终于觉得悬起的心放下一些。

 

又过了半个时辰,荆镝骑着马,引着二十多位胡商前来营中。

裴行俭命吕休璟将他们迎入自己帐内。

众胡商满腹狐疑地骑马一天,此时进帐,定睛一看,只见裴行俭打猎三天,没有分毫疲累之意,正坐在几案之后,被帐内火把照得神采奕奕,因为入夜寒冷,披了一件裘毛大氅,地上铺了虎皮,他像是对塞外起居生活很熟悉,在青幕帐里也十分自在。

胡商们跪拜之后都受邀坐下,他们是今天早上受到传召,赶来见裴行俭的。西域“昭武九姓”的大商人,颇似战国时的豪商巨贾,积累万金,富可敌国,“以财养士,与雄桀交”,乃至与国君分庭抗礼。这些人有了钱便想要权力,要名望,因此广蓄武士、土地,乃至在西域雄踞一方。裴行俭召入帐中的,只是他们派在西州的属下而已。

裴行俭命人烤了一头羊端来分食。

“昭武九姓”指的是西域石、康、曹、米、安等国的胡人,除了胡名,他们行商时还有汉名。帐中这二十余人里,有个虬髯胡商汉名叫做安重岚,看起来精明狡狯又粗率,他显然是众胡商推举的头领,他一准备开口,众人都眼巴巴安静听着。

“大都护可还记得小人吗?”

裴行俭说:“怎么会不记得呢?十多年前本官在安西打猎,傍晚遇上了近百人的胡人队伍,被了拦下来,还以为遇上了强盗。谁知竟是无意间到了得悉延的庄园附近,你们主人非要邀请本官去家里做客。当时领人拦住我们的,不正是尊驾吗?你既然已经在龟兹为官,怎么又跑到西州来了?”

裴行俭对见过的人过目不忘,听过名字的隔上数年仍能叫出来。很多人对此十分感动,可这里的胡商多不知道,此刻亲眼见了,都啧啧称奇。

安重岚说:“在下蒙大都护错爱,曾拣选在安西都护府充一小吏,岂敢以官身自居?如今老了不能颠簸跑路,就到西州做一点闲杂事情,聊以糊口。”

裴行俭笑道:“堂堂参军,与吐蕃作战时还曾冲锋陷阵,怎能说是小吏?”

众人大笑,又有一个石姓胡商问:“大都护在西州时,曾说中原虽植有葡萄,却生长缓慢,枝叶幼弱容易冻死,特命优选各良种以移植关中。小人也曾献马乳葡萄插条,不知这些葡萄在中原生长如何了?”

葡萄与葡萄酒在西域绝不是什么稀罕物事,然而在中原却很是珍贵。几十年前,高祖皇帝大宴群臣,侍中陈叔达见桌上有葡萄,便笼起来藏在袖中。高祖问陈侍中为何不吃,陈叔达答道母亲有口渴症,想吃葡萄却吃不到,因此他要带回家送给母亲。

到了太宗朝,中原不断从西域尤其是高昌引入各种葡萄,近年葡萄在关中一带也能生长得不错,不再像过去那么珍奇了。

说完这些旧事,已经酒过一巡,裴行俭说:“今天召各位前来,是别有要事相商。”

他说着,将从突厥行馆里搜出来的纸放在几案上。

原来,自从“十姓可汗”势力大涨,侵逼安西,胡商们经过西域都要仰突厥鼻息。“十姓可汗”下令,“昭武九姓”之中唯有康、米二姓可以带货物从突厥境内通过,其余的胡商只能从他们手中获取货物。靠这法子,突厥人垄断贸易,越来越跋扈,胡商们利润越来越薄,颇有朝不保夕的忧虑。在西州城里,哥利索要钱财等物,胡商们都不敢拒绝,这几张纸正是哥利收受贿赂的记账。

众胡商一见这东西,先是骚动不安,接着就怒火高涨,一时破口大骂。如果换做“昭武九姓”的豪商头子,此刻恐怕要仔细思量再说话,不过他们都只是豪商部下,哪有什么不敢直说的?于是他们纷纷讲起“十姓可汗”如何大肆聚敛,称在千泉牙帐之中,有数不尽的明珠美玉、金银宝石,堆积成山,全是突厥近年搜刮掠取的。

等他们骂得差不多,安重岚说:“小民曾是大都护旧部,别人不敢说的得罪的话,小民要冒死替他们禀告。我们都盼着大都护能统兵二十万击破突厥,将西域乱局彻底做个了结,不知朝廷有没有这个打算?”

这话就颇为严重了。

胡商们都想要“十姓可汗”被打跑,然而看看裴行俭根本没带多少兵,又都有些失望。没有几十万唐军,商道之事该怎么解决?

裴行俭当然不可能和这些胡商们讨论军戎,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说:“眼下我先为各位解决燃眉之急。这几年商道不畅,长安的外邦货物价格疯涨。我此行有少府监官吏随行,要为宫中置办货物。你们手里有什么宝贝,可以全都拿出来。”

胡商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接话,只听寒风厉厉,吹过原野,也将篝火吹得狂舞。

半晌,安重岚顺着这话头问:“敢问大都护,皇上想要什么?”

“西域最珍奇的器具,最锋利的刀剑,最骏美的马匹,只要你们拿得出来,少府监自然能付钱。难道你们担心皇上会亏待你们吗?”

“带着这些奇珍异宝到西州来,恐怕不是容易的事。”

“下个月是佛节,西州要召开三年一度的无遮大会,你们明天就启程,去禀报各自族长,我在西州等他们,要他们把好东西全都运来。”

裴行俭竟然想要“昭武九姓”的豪商头子们齐聚西州!

胡商们还有犹疑,担心此举激怒突厥,安重岚说:“康国和米国恐怕不会来人吧。”

裴行俭笑了,说:“会来的,我已经派哥利向‘十姓可汗’致书,他们肯定会来。”

 

正事说完,裴行俭下令再添美酒,重新开宴。

吕休璟在一旁听得心驰神往,胡商中有在双林寺里就拜会过他的,来向他劝酒。安重岚见他神采英毅,便拿来取笑,说要将侄女嫁给他。吕休璟老老实实地说自己已有婚约在身,此行回家便要成婚。胡商们见党九虽然充当仆役,却十分魁秀,于是也拿他说笑起来。

党九不愿被开玩笑,说:“我已经定过亲了。”

胡商们都问:“是哪家闺女?”

“是刘婆婆的孙女。等我到了二十岁,就要娶她为妻。”

“只怕见了更美的姑娘,就要变心了。”

党九很倨傲地说:“大丈夫言而有信,定了亲就一定要娶她。别的人就算是公主,我也不要。”

裴行俭愣住了。他知道党九说的是刘猎户的女儿。刘猎户原本要将女儿嫁给党九哥哥,他哥哥既然死了,婚约也就作罢,党九为何还要娶她呢?他魁伟俊秀,居然心甘情愿要娶那样瘦小难看、还瞎了一只眼睛的小姑娘。裴行俭不禁想:都说屠狗辈多义士,这少年粗鲁无知,却懂得信义,可见其本性。

与吕休璟谈论“受降”话题时,裴行俭已经打定主意要杀了党九,此时却突然又转变了态度。他见的人多了,觉得对待强者不卑怯、对待弱者不骄横的,万里无一。

待酒宴结束,裴行俭问党九,婚娶之事可缺财物。

党九说:“我虽然是个草民,却知道无功不受禄,我这点蚊蝇似的能耐,对你们来说有什么用处呢?”

“这很简单。我在山里见了一只虎,就想看它怎么扑食;在水里见了一条鱼,就想看看它怎么游动。”

“就不能任它们在山里水里,不要去理睬它们吗?”

“不能。要么为我所用,要么杀掉,没有别的办法。”

这话让党九也受到了震动,方才他偷了案上一柄割肉的短刀藏在身上,此刻突然想要拼个鱼死网破。可是他屏住呼吸,最终也没有动弹。

等他出了营帐,在野外孑然而立,脸上神气更是复杂。


调露

猎安西(六)

写完这章,总结一下主要内容。

裴大人:到底杀他还是养他,我TM也选择困难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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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来到西州数天,第一次出都督府,居然是大张旗鼓地带着随从们去一个小猎户家里。原本就对长安大官十分好奇的西州百姓,不得围睹,兴趣更增,纷纷传说起中原大官的出行排场何等煊赫奢华,与众不同。

这天晚上,裴行俭让医博士以看病为名住在党九家里,还借故让穆春归也住在这儿。裴行俭觉得穆春归能发现突厥行馆的夹壁,是个十分细心的人,不仅现在用他当眼线,将来还准备委以别的任务。

荆镝受伤未愈,却也心浮气躁想去打猎。裴行俭将...

写完这章,总结一下主要内容。

裴大人:到底杀他还是养他,我TM也选择困难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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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来到西州数天,第一次出都督府,居然是大张旗鼓地带着随从们去一个小猎户家里。原本就对长安大官十分好奇的西州百姓,不得围睹,兴趣更增,纷纷传说起中原大官的出行排场何等煊赫奢华,与众不同。

这天晚上,裴行俭让医博士以看病为名住在党九家里,还借故让穆春归也住在这儿。裴行俭觉得穆春归能发现突厥行馆的夹壁,是个十分细心的人,不仅现在用他当眼线,将来还准备委以别的任务。

荆镝受伤未愈,却也心浮气躁想去打猎。裴行俭将他叫到一边,叮嘱了一番话。荆镝听了,知道十分紧要,连忙牢记在心里,准备去办。

这天夜里,张玄澜带着唐军精锐悄悄埋伏,将党九家的蓬草房子围了起来。只待有人出入,便要相机行事。

可是,等了整整一夜,此地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二天,西州都督府的晨鼓敲响时,裴行俭待要登鞍,却见波斯王子泥涅师一身戎装,骑马拦在楼下,诧异地问:“王子为何在此?”

波斯王子声音甚是洪亮坚执。“本王要去打猎!”

裴行俭见他精神振奋、整装待发,显然有备而来,暗叫不好,只得说:“王子万金之体,身负复国重任。若去与畜生搏斗,遇上危险有什么不测,岂不是辜负了万民期待?”

波斯王子抽出腰刀,用波斯话大声说:“吏部这番话莫非是说本王怯懦胆小,武艺不精?快派个高手来与本王打一场,若是本王输了,立刻躲回屋子里。”

这简直是耍赖了。裴行俭无奈,只好扭头命令张玄澜保护王子安全,接着又要王方翼留在西州城内,有事当即处置。

二人领命而去,波斯王子与他的随从们加入队伍。

 

波斯王子纵马奔驰,弓箭和佩刀发出有韵律的撞击声,令他热血腾腾。

泥涅师执意要参加游猎,因为对波斯人来说,打猎不光是玩乐,更是王者之风的象征,代表了波斯君主的荣光。

萨珊波斯王朝的创建者阿尔达希尔,就以每天外出狩猎、打马球著称,勇武与冷静举世罕见。在波斯广为流传的赞颂歌谣中,国君巴赫兰五世夺取王位都是靠打猎。他用锤矛刺死了两头狮子,夺下被它们守护的王袍,这神一般的技巧与勇气征服了民众甚至他的敌人,迫使他们服从他的统治。

泥涅师在长安参加过几次射礼和田猎,发现波斯人与中原人打猎的习俗差别很大,对其中很多关节饶有兴趣。在中原,年年要举行射礼,这不光是比试武艺的场合,还是历史悠久的仪式,平民每年要参加乡射,天子则要主持大射。射礼处处讲究的是礼仪,要经过入场、饮酒、奏乐、射箭、设宴慰劳等几个步骤,才算完毕。

而田猎很多时候是一种练兵式,核心内容是“讲武”。

裴行俭一行千余人纵马两个时辰,来到没有人烟的原野上。

他命令就地休息,操演“坐作进退”,然后演习“五阵”。

唐军对这种练兵式异常熟悉,不管有没有真上过战场,在各地折冲府,这些都是府兵们农闲时便要演练的。

只见千余名关中兵和西州兵迅速分成东西两阵,几位将领聚在一起商议了片刻,接着,宁远将军窦隗、西州前庭折冲府的折冲都尉张天山一起前来,向裴行俭朗声禀报。裴行俭命令举起令旗,敲响战鼓,随着第一通鼓声,关中、西州的府兵们各就其位,鼓声一息,便全坐在草地上。

接着,四个府兵执起大鼓、铎镯,摆到阵前。

第二通鼓点响起,原本整整齐齐坐在地上的七百名关中府兵全部站起,持起武器,向前方冲刺。他们的步伐紧随大鼓、铎镯节奏,冲锋越来越快,鼓铎声突然一停,他们立刻止住脚步,收起武器静立。这种有节奏的冲击反复五遍,每一次距离、速度都有变化。

西州府兵在张天山指挥之下,也如此演练一遍“坐作进退”。

接着,吕休璟指挥操演“五阵”。

他举起青旗,一百名关中兵瞬间列成直阵。

再举白旗,这一百人人齐声呼喝着奔跑起来,须臾变成一个方阵。

再举黄旗,变成圆阵,所有人的兵器都突向外围。

再举赤旗,变成锐阵,这是锥形冲锋之阵。

吕休璟最后骑马突入阵中,将一面黑旗掣在手中,黑旗被风吹得猎猎飞舞。一见这面旗子,府兵们齐声呼喝,变成曲阵。

直方圆锐曲,阵型毫无瑕疵,可见府兵平时操演用心,很有默契。

裴行俭命令举起西军令旗,只听鼓点又响,张天山也指挥百名西州兵组成战阵。

东西两军交替着先攻、后攻,根据先攻方的阵型,后攻方按照“五行相克”说布阵以应。

东军摆出锐阵,呈尖锥之形,直突向前。西军立刻令旗一挥,转成曲阵相抗。为避免伤亡,所有攻战都是一触便走,刀尖、矛尖也用茅草裹住了。

波斯王子与裴行俭都骑马立于丘上,对阵列看得清清楚楚,见五种阵型运转无碍,严丝合缝。虽然双方都只有一百人,但指挥得这般行云流水,也十分不易。他们一个拊掌喝彩起来,一个点头以示嘉许。

如此重复五次,大鼓、铎镯声都停歇了,令旗撤下。

两位都尉各自赐酒一杯,二人饮完之后,又命搬上酒坛杯盏,招呼同袍们共饮。

裴行俭命重整军容,申明军令,仪式完毕,众军士大声鼓噪。这练兵式虽然只是演习,却也能管中窥豹,观其一隅。大唐民气奋发,每战常胜,故而唐朝天子内称皇帝,外称天可汗,蛮荒之王非得册封,不能君临其国。

波斯王子还未就复国之事与裴行俭有过深谈,此时见唐军气势之盛,也不禁颇为心折。他看吕休璟身为裴行俭亲卫,还能抽空演练队伍,便称赞说:“吕都尉真是英豪,竟然还有人说他年少无知,是个狗腿子、马屁精。”

裴行俭说:“吕都尉有大将之才、凌云之志,心无旁骛,只求功名事业,将来必是国之栋梁。说他谄媚长官,那是有眼无珠。真正谄事上司的人,恨不能奴颜婢膝,处处伺候周到。吕都尉对长官私事根本毫无兴趣、一无所知,这怎么能说是狗腿子、马屁精?”

波斯王子见裴行俭对吕休璟期许如此深,不禁微觉惊讶,便又朝他多看了几眼,好奇地问:“吏部又怎么知道他对长官私事一无所知,毫无兴趣?”

裴行俭笑而不答。

 

从这片草原再往西去,不到一天时间,便能来到一片密林,是曾经的高昌国王游猎的地方。此地遗留不少木桩、石墙,不远处还有山丘、森林、草地,绿树苍翠,流水潺潺,猎场中甚至建有休憩的阁楼与凉亭,不过大部分已经毁败了。

此时已经到了申时,趁着渐渐西下的落日,裴行俭命令全军进行“驱逆”。

“驱逆”又叫“三驱”,是指利用围栏、助猎者,将猎物三面合围,再由君王、贵族、武将依次进狩猎圈进行捕杀,。

如果说“讲武”主要是仪式,那么驱赶野兽、进行围猎便是实战了。

裴行俭首先命令猎户和斥候搜寻猎物最多、最便于合围的林地,接着,挑选了一百名骑射最强的武士,编成五队进行猎杀。

一千名军人担任助猎者,负责将猎物从隐蔽处惊起,手举火把,驱赶鹿、羊。他们必须在林地中围成巨大的狩猎圈,不让猎物逃逸,如果有人破坏了队形,便要受罚,长官领笞二十,士兵当晚充作仆役。射手每人只配了五支箭,如果毫无收获,也要受罚。

裴行俭亲自持弓上马,当先入场。

波斯王子兴致高昂,与裴行俭打赌,要看看谁能射中更多更大的猎物。

他大声宣布,自己五支箭要射死五头野兽,任何人都不许补箭。

裴行俭大笑,持弓纵马,小试身手,一箭将一只野兔钉在地上。波斯王子不甘示弱,转身射下一只野鸡。

他们两人动手之后,其余射手们也如收到命令一般,正式持弓开始了狩猎。

裴行俭追着一只狐狸,一箭射去,却让它带箭逃走了。这时,倏地一箭从他身后射来,擦衣而过,他的马受了惊,他连忙勒住缰绳。

他转头,只见一员部将满面惶恐,跳下马请罪。

吕休璟正拉满了弓,纹丝不动对准这人背心。

裴行俭知道是失手,要这名部将不必挂怀,继续去狩猎。

他调转马头,望向远处的党九。

方才那一箭射来时,裴行俭第一反应,竟以为是党九行刺。

昨天张玄澜枯守了一夜,什么也没发生,已经让裴行俭非常失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猜忌太过了。裴行俭并不相信会有汉人投靠突厥人,谋杀唐朝官吏,因为这是得不偿失的。可是,党九真的是汉人吗?裴行俭想起他微翘的发梢和浓黑的眼睫,觉得他看起来不像普通汉人。他声称自己只会骑驴,但今天他骑在马上也十分稳健,绝不是从没骑过马的样子。

党九看似闷声不语,实则傲气十足,无论唐军的“五阵”、“三驱”,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甚至有些可笑。

裴行俭想:不管杀不杀他,都要尽快决定才行!

他握紧手中弓箭,要吕休璟把党九叫来。

党九原本站在狩猎圈外,见裴行俭叫他,还主动给他一副弓箭,很是惊讶。

裴行俭暗哂:若真是那刺客,要夺周围任何人的兵器,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骑在马上,望着党九,目光洞悉,仿佛能烛照人心,语重心长地说:“宝马利剑,不中农夫之用;英雄豪杰,也须有人赏识。我看你虽有小伤,却不妨碍骑马射箭?”

党九看着裴行俭,惊疑不定。

“我初一见你,看你虽然年少,却勇烈刚健,必是英雄豪杰之属,可惜旁人并不相信。西域正是用人之时,不如你来与我的人比试一场,你箭术若能胜过吕都尉他们,我便提拔你做我的亲卫。不知你意下如何?”

党九看了看吕休璟等人,突然低下头,眼底渐渐浮现出轻蔑与愤懑之色。

裴行俭不禁想:他会不会忍不住显示身手,暴露行迹呢?又会不会觉得危险,趁乱逃走呢?他的家人还在我手里,他应该会有所顾忌吧?

裴行俭亲自将弓箭递过去,党九紧紧盯着这副弓箭,像是恨不能劈手夺下,又像见了毒蛇避之不及,他咬着牙说:“小民没有这个本事。“

裴行俭劝诱说:“即便做不到,也不妨试试。”

“小民不会。”

裴行俭暗想:他是猎户,怎么可能不会?若要诓骗,就该佯作答应,再假装不敌,才能不引起怀疑。

他转念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是完全错误的。像党九这样凶暴桀骜的人,如果真是那亡命之徒,恐怕宁可是死,也不能容忍自己被看作武艺低劣、技不如人。

这念头让裴行俭也焦躁起来,一踢马腹,说:“那你就去充当仆役,捡拾猎物吧。”

 

日落将近,围猎正酣。充当助猎者的千名唐军手持盾、矛、剑,听从长官指挥,四下驱赶受伤的猎物,将它们锁在狩猎圈内。

吕休璟见一只受伤的狐狸蹿过,一箭射去,却突然被另一支箭撞飞。

他扭头一看,只见果毅都尉高韦德正骑在马上,冲他冷笑。

吕休璟不知对方是故意与自己作对,还是正巧要射同一个猎物。他调转马头,看见一只獐子从树间蹿过,便又搭箭去射。

“咄”一声,又是一支利箭将他的箭撞飞。

身后竟然又是那个高都尉,吕休璟顿时明白了:裴行俭对自己青眼有加,刻意提拔,这姓高的定是颇为嫉恨。他仗着箭术超群,今天想在猎场中让自己出丑。

吕休璟箭袋中还剩三支箭,他虽然年轻气盛,却深知职责,决定不再追射猎物,哪怕因此受罚,也要留着箭保护裴行俭安全。

狩猎场中有几头发情的雄鹿正用巨角互顶互撞,有一头鹿被远处火把惊起,惊叫一声,拔腿便跑。几头雄鹿这才觉察不妙,向着围猎者冲去。

波斯王子连忙策马去追,他举弓一射,将末尾一头小鹿射倒。

几头雄鹿发狂一般向唐军猛冲,士兵畏惧军令,怕放跑猎物不敢退避,有的高举火把,有的挺起长枪,眼看有人要被鹿群踏死。

这时,林中突然响起了呦呦鹿鸣。

听得母鹿叫声,几头雄鹿都乱了阵脚,有的也仰头长鸣,有的慌忙回奔。

众人扭头一看,竟然是那党九在学母鹿叫。

这呦呦叫声重新将雄鹿们引回来,也引得猎手们乱箭齐发。

几头鹿都被射倒,最后一头雄鹿最是高大健壮,带箭狂冲。

裴行俭有心考较众将射术,喊道:“射中此鹿左眼者,赏黄金一锭!”

几支利箭射中鹿身,波斯王子也只射中雄鹿脸颊。

那头雄鹿终于不支,倒地抽搐,高韦德一箭射出,正中左眼。

他得意洋洋地呼叫,四周却无人喝彩,众人都觉得猎物倒地才射,无甚稀奇。

高韦德十分愠怒,正巧看见党九提着只兔子站在一旁呆望,便呵斥一声,挥弓砸党九脑袋,喝令党九去拖那头死鹿。党九被这一打,脸上伤口又裂开了,他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去搬鹿,听任众人拿他当仆役使唤来去。

裴行俭冷眼旁观,心中无法平静。

他想要抓住党九破绽,再将他拿下,可是,此刻一个更大的疑虑阴云般笼罩起来:假如党九真是那个刺客,那到底该不该把他当即杀掉呢?

不知为什么,裴行俭对“杀死党九”这想法非常抵触,那令他陷入难以言喻的沮丧情绪。

裴行俭宦海浮沉几十年,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见过,对口腹、钱财、情爱甚至名望、权位的欲望都已经消淡得差不多了。人说无欲则刚,他感到真正的自在快意,就连政敌的攻讦与仕途的停顿也不觉得多么令人恼恨了。他对人越来越充满了一种暖融兴趣,每当发现别人有一技所长,他总是觉得十分欣赏赞许的。

对可能刺杀过他的党九,他只感到万分痛惜。

他觉得党九至情至性,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将要坠入无尽黑暗的深渊。

 

黄昏时分,唐军在河边扎营,裴行俭端坐帐中,听取各方汇报。

吕休璟发现,裴行俭进行狩猎活动,不光为训练军人武艺与纪律,其中更涉及关中兵与西州兵的组织与配合,乃至行军、侦查、勘探、粮草、医药。

裴行俭一边询问情况,一边对众将下令。吕休璟则一边观察,一边心里默记。

月升之时,风吹长草,四野荒凉。关中兵与西州兵们混坐一起,在营帐外烤起了鹿肉和羊肉,大肆斟酒痛饮,甚至趁醉舞剑高歌。

裴行俭也在帐中聚众畅饮,不一会儿,波斯王子的翻译送来一块鹿脯。

“这是王子赏给学鹿叫的孩子的。”

众人都诧异地看党九,没想到这种鸡鸣狗盗之术还能获得嘉赏。

火把渐暗,欢声渐收,等众人走得差不多了,裴行俭叫住猎户刘炳,询问党九情况。

刘炳受了伤,也和党九一样充当向导,他与党九是邻居,对其身世了解不少。

原来,党九生于陇西羌汉杂居之地,十年前唐藩大战时,有吐蕃部将驻扎村里,全村以资助敌将被问罪,男人充军的充军,问斩的问斩,女人和孩子被罚徙边。党九和他哥哥都只有几岁,流放到了西州。两个孩子衣食无着,沿街乞讨,遇到一个善人,便是刘猎户。那刘猎户妻子早死,家贫无法续娶,老母和幼女又病弱。他看中党九的哥哥质朴英气,便将兄弟俩接进家里继承生业,要党九的哥哥娶自己小女儿,照料母亲后事。谁知,党九的哥哥有一天打猎时竟出了意外死了。万幸的是,党九打猎很厉害,总能猎到最好的狼皮和鼠皮,现在三口人全靠他打猎维持生计。

裴行俭问:“他家不是病弱老人就是无知孩子,官府就算不行抚恤,也该减轻赋税徭役,为何竟使一贫至此?”

“小人怎么敢打听官府的事?“

刘炳离开之后,帐中一个西州兵突然问:“吏部可是对那党九有什么怀疑?“

裴行俭不愿告诉对方实情,便说:“我命人去抄突厥行馆时,听说他就躲在行馆附近,鬼鬼祟祟,不知在干什么。”

“这人我认识。他虽然是个畜生,却绝不可能给突厥人当奸细。”

“哦?”

“他哥哥就是被突厥人杀掉的。据说他们兄弟打猎遇上了突厥人,意外射伤了对方,突厥人为了报复,就将他哥哥抓住杀掉,再分尸成几块,挂在树上炫耀。这党九性情本就凶狠暴戾,出了这事,更加心智失常了。”

裴行俭点了点头,说:“那想必是府兵们看错了。”又问:“你何以说他是个畜生呢?”

西州兵听他突发此问,有几分尴尬,说:“粗鲁暴戾又不识文字,可不是个畜生吗?”

一个猎户讲什么粗暴不文?裴行俭觉得其中有什么蹊跷,但那西州兵显然不愿再说,立刻溜了。

裴行俭想:难道真的是我疑心太过,完全猜错了?

他和衣躺下,只听营帐外最后一首歌也已近尾声,唯余慷慨苍凉。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这是骆宾王的《于易水送人》,因为悲壮激烈,朗朗上口,中原人人能颂。


落_曦

人性

人性

人本自私,无所谓善恶。而今却是善恶不存,唯欲而骄。

此生若幸福安稳,谁又愿颠沛流离。春秋战国,礼崩乐坏,瓦釜雷鸣。而今却是,千年沦丧,魔乱心欲,道颂魔王。说着善良,却在欺辱着善良,说着道德,却在堕落着道德,说着存亡,却在破坏着存亡。

环境,大气在慢慢的不适应生存,却总有人说在治理着环境。工厂从另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暂时治理好了,那个地方不归我管,不期我住,污染就污染。千年一来,多少炊烟战火,环境如何,是到了近代的环境爆发,自欺欺人。塑料污染循着洋流,塑料分子随着食物链进入到自身,或许不会,顶端的资本有着净土的桃源,不会接受被他们排放资源地的产物。

广厦,有资讯说可建筑...

人性

人本自私,无所谓善恶。而今却是善恶不存,唯欲而骄。

此生若幸福安稳,谁又愿颠沛流离。春秋战国,礼崩乐坏,瓦釜雷鸣。而今却是,千年沦丧,魔乱心欲,道颂魔王。说着善良,却在欺辱着善良,说着道德,却在堕落着道德,说着存亡,却在破坏着存亡。

环境,大气在慢慢的不适应生存,却总有人说在治理着环境。工厂从另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暂时治理好了,那个地方不归我管,不期我住,污染就污染。千年一来,多少炊烟战火,环境如何,是到了近代的环境爆发,自欺欺人。塑料污染循着洋流,塑料分子随着食物链进入到自身,或许不会,顶端的资本有着净土的桃源,不会接受被他们排放资源地的产物。

广厦,有资讯说可建筑的沙子是有数的不是可以一直无限再生的,只是为何广厦空置,楼阁春笋,用着有限资源,却在给后世留着资源财富,都是自私极致的人,却在穿着皇帝的新衣,只要此刻逍遥,后世洪水滔天关我何事。很多时候可悲,但悲伤的是后世,民无房,废墟冢。

传承,经典在收藏,民俗在埋葬。而今,社会的科技成度越来越高。但生活真变好了吗?对于有些人或许是吧!钱通天下,无所不能,更多的人,确是不得不离开故土,去找寻一个可以生存下去的地方,当民无地可种,除了去接受资本剥削,还有什么方式可以活下去吗?我想很难!

发典,自古不变,儒以文乱法。法律规定了许多,只是为何许多违法的行为或者人物视而不见,而对于一些乱民,不责不足以平民愤。法律还是道德,界限到底在哪儿,什么样的律法违反有惩处,什么样的律法无关紧要。加班加班,欠薪,工伤,为何知法明犯的罪责是那么无碍。有些人狩猎或者耕地古物却暗无天日。活着已经很难,更要了解更多的律法,反正去违法而暗无天日,只是那些明知违法依然犯法的却那么逍遥。

陪伴,现在社会充斥着结婚离婚,枕边人为脾气为利益分道扬镳,孩子呢,受尽歧视,自己的孩子被别人养着放心吗?更何况还有出轨艾滋毁一生。性,随便,为了利益,为了颜值,很随意的交流,大多人没有感染艾滋,但按照这个趋势,终将自己毁灭,你也是幕后黑手。颜值,很随意性行为,套路,很随意性行为,金钱,很随意性行为,蔓延,你也是这个实施者,当艾滋遍地,你也是推动者。而今,社会弘扬的什么,风气引导的什么,颜值正义,金钱天神,从而种种,缓慢而行,这时代的人们是不是正在被放弃。古时,律法会明确保证,而今,文明,却只是保证了既得者的利益。

汉唐,怀念长安,汉魂已逝。玄奘会念经,遥远月更圆。汉民安在,汉骨何处,长治久安,四夷来朝,安已西逝,独战西域。

A文韬

【河西走廊】

河西是甘肃西北部狭长堆积平原,位于祁连山以北,合黎山以南,乌鞘岭以西,甘肃新疆边界以东,长约1000公里,宽数公里至近二百公里,为西北东南走向的长条堆积平原,自古以来就是富足之地,兵家极其重视的地方,因位于黄河以西,为两山夹峙,故名。

【河西走廊】

河西是甘肃西北部狭长堆积平原,位于祁连山以北,合黎山以南,乌鞘岭以西,甘肃新疆边界以东,长约1000公里,宽数公里至近二百公里,为西北东南走向的长条堆积平原,自古以来就是富足之地,兵家极其重视的地方,因位于黄河以西,为两山夹峙,故名。

调露

猎安西(四)

写到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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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一大早被哄笑闹嚷声吵醒,向窗户外望去,只见波斯王子和他的随从们正在玩蹴鞠,王方翼竟然也在其中,一群人个个身手矫健,踢得不亦乐乎。

裴行俭不禁笑起来,看来王方翼找了个不错的法子让王子消磨时间。他见王子这么喜欢蹴鞠,突然又有了个主意,派人去告诉王方翼,如果王子玩腻了蹴鞠,还可以去打马球。

可是,等他抬头向更远处张望时,微笑便消失了。

西州城白天看来,越发显得陈破灰败,民生凋敝,物力耗竭。十多年来西域战乱不断,不论怎样恢复,都无法重现繁华旧观。

自古知兵者不好战,是因为深知其中代价。

或许,若此行...

写到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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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一大早被哄笑闹嚷声吵醒,向窗户外望去,只见波斯王子和他的随从们正在玩蹴鞠,王方翼竟然也在其中,一群人个个身手矫健,踢得不亦乐乎。

裴行俭不禁笑起来,看来王方翼找了个不错的法子让王子消磨时间。他见王子这么喜欢蹴鞠,突然又有了个主意,派人去告诉王方翼,如果王子玩腻了蹴鞠,还可以去打马球。

可是,等他抬头向更远处张望时,微笑便消失了。

西州城白天看来,越发显得陈破灰败,民生凋敝,物力耗竭。十多年来西域战乱不断,不论怎样恢复,都无法重现繁华旧观。

自古知兵者不好战,是因为深知其中代价。

或许,若此行波斯的使臣不是自己,而是别的什么人,西突厥也不会紧张到立刻派人来行刺吧。他想:可是,我若不来,又该让谁来呢?将来还有改变西域局势的机会吗?或许很久都不会再有了。去年宰相李敬玄兵败吐蕃,已经使西北战局恶化到极点,若再丢了西域,吐蕃与西突厥不久便会侵逼关中,甚至在几年后直接打到长安城下。

眼下内忧更甚于外患,不仅国运莫测,连同他自己的命运,也充满了诡谲之感。他想起临行前高宗皇帝的话,“卿务必一役以收全功”。这的确是唯一的办法。

裴行俭端坐于坐榻上,先召见了看守突厥行馆的三个西州兵。他问及昨天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入行馆,哥利和他的随从们有没有出过门,西州兵们告诉他,哥利出去过,但是没人来过行馆。

接着,吕休璟将哥利押了过来。

哥利在三尺铁柜里蜷缩了一夜,一跪就瘫倒在地上。裴行俭厉声说:“咸亨元年,吾皇诏封西突厥处木昆部的阿史那氏为左骁卫大将军、甸延都督,恩赏不断,礼遇有加。阿史那氏也立下重誓,说要忠谨事君,抚民向化。如今他却背信弃义,在西域惩肆凶残,竟然还敢谋刺王子和唐使,到底是何居心?”

哥利摆着双手大叫:“大都护莫受奸人离间!行刺之事,可汗绝不知晓!”

裴行俭怒问:“你叫我什么?”

“吏部恕我口误!”哥利可怜巴巴又颇为狡猾地说,“杜怀宝虽然当了快十年安西都护,但是西域人说起‘大都护’,人人皆知说的是吏部你。”

裴行俭被这鬼话气笑了,指着两具狼牙附离的尸体要他辨认。

哥利见了却说:“这实在冤枉!我族族人为了生计,有不少给商胡当保镖。他们假造狼牙附离的纹身,好抬高自己身价,多收财物。若真是可汗所派,怎么可能留下这种标记?最近几年吐蕃入寇西域,十八州沦陷,可汗迫不得已才虚与委蛇,从来没有反唐之心。吏部此行波斯,只管一路向西,可汗定然亲自护送王子与吏部过境!”

裴行俭想:这哥利真是罕有的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只可惜,这些口舌毫无实际用处。

他见哥利,是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参与行刺。既然没有参与,也不清楚内情,说明此人在可汗眼里地位甚低。裴行俭想,自己的谋算若要实现,必须要换一个更得突厥可汗信任的人才行,于是说:“你不必留在西州了,回千泉牙帐,叫可汗把阿史那默啜派到西州来。”

裴行俭说的这位默啜,是可汗的堂叔,此时正被派驻在龟兹的安西都护府当使者。默啜曾经劝止过吐蕃劫掠安西,深得民众爱戴,西突厥可汗根本不担心他在安西会有危险。

哥利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问:“吏部此去龟兹,快不过几天便到,何必非要把默啜叫到西州来?”

“谁告诉你我要去龟兹?”裴行俭说:“我在西州冗事繁多,至少要住两、三个月。你快回去告诉可汗,我相信此事与他无关,叫他不必多心,赶紧把默啜派过来!”

哥利十分哀怨地问:“我十多年前就曾在安西都护府为吏部奔走驱驰,现在吏部为何非要撵我呢?”

裴行俭顿时变了脸色,将那叠写着突厥文字的纸张拍在案上,反问:“这是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哥利慌了手脚,连忙拜了两拜,说:“鄙人这就回千泉去见可汗,吏部只管等待好消息。”

 

等哥利被押走了,裴行俭要吕休璟去西州城里转一转。

远处佛寺铜钟又响了起来,吕休璟发现裴行俭正望着钟声传来的方向,便想:我且去逛逛,看西州城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好回来禀报。

他想邀张玄澜同去,却发现对方正和荆镝、还有一个名叫张团儿的西州兵玩双陆,吆五喝六,骰子翻飞,好不快活。听说要去城里闲逛,张团儿立刻说自己能领路,于是四个人一起出了都督府,向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寻去了。

西州五县只有四万多人口,这天人潮却如上巳节的长安曲江池边一般,到处人头攒动,很多人鞋子都被踩掉了。吕休璟问那西州兵张团儿:“西州城里怎么还有突厥人?”

张团儿笑了,说:“都尉你看,他们腰间全挂着牌证,否则不能进城。”

原来,突厥人腰间全都挂了一块黑色木片,里面是掏空的,塞进了户曹文书。

吕休璟又问:“若是这东西被人抢去,岂不是谁都能混进来?”

张团儿告诉他,自从“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劫掠大唐州县,西州城里早就没几个突厥人了。现在还能进出城门的,是早就定居西州、家小全在此地的。即便这样,也要本地两家联保,才能得到牌证。经常进出的那十几张脸,西州兵早就认熟了,想混进来是不可能的。

“今天街上人怎么这么多?”

“双林寺里有高僧讲经。”

吕休璟等人顺着钟声和人流,也寻去双林寺。只见寺庙外全是从乡下赶来的善男信女,他们憔悴瘦弱,情绪亢奋,哭叫下跪,有的光着脚,衣衫褴褛,却捧着大把铜钱在草棚里买香花蜡烛,准备供奉金身。

不远处的酒肆中酒香醉人,张玄澜说:“咱们何不也进去坐坐?”

吕休璟等人都被挤得一头是汗、心烦意乱,不由连声称是。

进了酒肆,只见美貌胡姬穿梭来去,不论汉人胡人,人人衣饰光鲜,面前都大杯大盏盛着酒菜。一个四十岁年纪的胡商从外面进来,店里立刻有人笑着问:“阿伦遮,你不在城外守着你那小旅馆,进城来干什么?拜佛吗?”阿伦遮刚找了个座位,有人便嘲笑说:“拜什么佛?是来拜他那相好的!”

一群人哄笑起来,看来是经常拿他说笑惯了。

走南闯北的商人们吵吵嚷嚷,互相打招呼、说买卖、谈见闻,有人还讲起了故事。

“且说龟兹曾有一个胡女,和母亲靠缝制狼皮袄子为生,长到十七岁时,成了天仙般的美人。有一天,她被一个大官看见了。那大官说她貌若朝霞、目有清光,乃是贵相,竟然想要娶作儿媳妇。旁人劝说全部不听,第二天就命人去说媒。大官世家贵胄,妻子已逝,儿子刚满二十,嫁入他家不仅可以去天下最繁华的长安享尽富贵,还是父母之命明媒正娶的少夫人。自古只有不愿出塞的中原公主,怎么会有不愿嫁去帝都的边陲贫女呢?媒人以为那胡女闻言必定欣喜若狂,满口答应,谁知,等她说完,竟被对方一口回绝。”

这倒真是奇事。酒肆里众人都竖起了耳朵,只听那人又说:“媒人再三劝说,胡女坚决不肯,此事只好作罢。那大官讨了好大一个没趣,便不许任何人再提这事了。第二年,没等大官另外找好儿媳妇,突然噩耗传来,说他儿子暴病去世了。大官大哭一场,好不伤心。然而过了几天,他突然又把媒人叫来,要媒人再去向那个胡女提亲。”

吕休璟对这些婚嫁纠葛的事本来不感兴趣,这时也忍不住好奇起来,想:好歹是个大官,被拒绝一次还不够吗?而且儿子都死了,还提什么亲?

“这一次是大官替自己求亲。”

众商人诧异问:“那胡女难道能答应?”

“立刻就答应了。”

酒肆里众人都被这故事惊住了,却猛听一声大喊:“你们脑袋舌头都不想要了?”

有人嬉笑问:“掌柜的,你老婆呢?”

掌柜的生气了,连声斥骂,商人们不仅不发火,反而笑得更凶了。原来,这掌柜有个凶顽跋扈的老婆,是个母老虎。大家都忙着拿他惧内嘲笑他,倒也不再谈什么大官了。

谁也没注意到,阿伦遮与这掌柜交谈了两句,接着在一片喧闹中离开了。

这时,外面又进来了一个帮闲模样的白衫汉人。这白衫汉人径直坐到一伙胡商中间,低声说了什么,还暗中朝吕休璟四人指了一指。听了这人的话,正在喝酒的几个胡商都脸色微变,他们看见吕休璟等人付钱离开,立刻转头低声商议了起来。

 

双林寺里,高僧已经讲完经离开了,大批信徒还在嚎啕大哭,撕扯衣服和头发,在地上爬滚着磕头流血。吕休璟在关中见过很多虔诚佛教徒,无非是饭僧坐禅、抄经学法,这么多人狂迷疯癫、自伤自残的景象还是第一次看见。

有钱的教徒还可以去后殿瞻仰,若能拿出一把罗马金币、萨珊银币、各种珠玉之物,便能被知客僧迎进去。吕休璟掏出铜钱,立刻便被僧人双手捧回来,毕恭毕敬地请他们止步。

荆镝愤愤地问:“六根清净之地,为何瞻仰佛像还要给钱?”

知客僧合掌说:“屋舍狭窄容不下太多人,一点香火钱是定规,施主莫要为难我们。”

吕休璟也不高兴了,明明是对方贪婪,说得倒像是自己欺负出家人似的。他见很多远道而来的教徒两脚流血、苦苦哀求,都不被允许进去朝拜佛像,便还想再同这知客僧理论,可是,他忽然发现张团儿在身后扯自己衣服。

一位灰衣僧人从旁走来,说:“几位施主请随我来。”

灰衣僧人引着几个人进了一间僧房,张团儿介绍说:“这位是我弟弟。”

这灰衣僧人名叫张愿儿,他为四人奉了茶,吕休璟问双林寺为何如此香火鼎盛。

张愿儿告诉他,寺主鸠摩罗什七十二岁了,是西域闻名的得道高僧,他目生白翳,两腿残病不能行走,除了研读佛经,见见信徒,做不了别的事了,平时全靠一胡一汉两个僧人照顾起居。寺主不理庶务,就将寺庙全部托付给一个名叫李洵的僧人照管,这人十分有能耐,将寺庙经营得极为兴盛,四方信徒都来敬拜。

张愿儿问:“兄长今天怎么来寺里了,可有公干?”

张团儿告诉他,自己身边这三位是裴吏部的亲信,想知道双林寺的情况。

张愿儿闻言,四周看了看,低声说:“实不相瞒,双林寺里信徒太多,往来极是繁杂,崔都督担心生出事端,专门找我等几个僧人盯着,若有什么大动静,便要立刻报他知道。”

吕休璟不禁点头想,崔怀旦考虑很周到。他又问这佛寺可有什么蹊跷不明的事,张愿儿说:“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那李洵太能捞钱了。赚到的香火钱说是寺产,其实大部分进了他自己的腰包,他还派人把钱带去凉州买田买地,说将来要回去养老享福呢。”

僧房内点了熏香,吕休璟闻着香味,恍惚起来。

隔着窗格,他隐约看见,对面的僧舍的房顶上,有一道灰色影子掠过。

吕休璟惊诧之下站了起来,可电光火石的瞬间,那灰色影子已经看不见了。

他立刻追出门去,向远处屋顶张望,荆镝等人也追出来问发生了什么,吕休璟摇头,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午后,高僧鸠摩罗什和几个沙弥在菩提树下看视病人。沙弥们将符纸送给病人们,告诉他们如何挂在家里。鸠摩罗什则宽慰病人,念诵佛法,甚至用手轻抚对方满是脓血的创口。据说只要被他干枯瘦弱的手掌摸过,疾病就能自愈。

不过,从吕休璟等人所站的地方看,大部分穷人仍然被挡在很远的地方,只能眼巴巴望着,被拒的病人们放声大哭,迅速被架了出去。

张玄澜笑问:“小老弟,你的胳膊不去让他摸摸吗?”

荆镝不屑地说:“我才不在这里看病!”

眼看这么多虔诚的教徒哭着被劝走,吕休璟觉得很气愤,再望四周种种金碧辉煌、宝相庄严,也变得狰狞势力起来。

他们寻着僻静之地向寺外走去,几个胡人突然出现在走廊里,围了上来,吕休璟吃了一惊。接着,这几个胡人齐齐向他弓身拜了下去。

“吕都尉,我们都是西域的商人,突厥可汗阻断商路,我们都遇上了大麻烦。你让我们见见裴吏部吧,这天大冤屈我们一定要面诉。”

吕休璟猛然发现,这几个胡商他方才在酒肆里就遇到过。他们专程来恳求自己,原来是为了想见裴行俭。看来,自己才入城半天,这些胡商就已经摸清了他的身份,弄明白了他在裴行俭那里的职位。

吕休璟想了想说:“你们的处境吏部全都知道,他这次来西州,正要处理商道不畅的事。你们且先回去,等他召见便是。”

几个胡商央求了一阵,又拿出金玉之物说要酬谢。吕休璟答应替他们说情,却拒绝收他们财物。

离开双林寺之后,张玄澜等人都觉得意犹未尽,张团儿便说,再绕几条街,就是那红袖奉酒、翠衫依人的花柳之地。张、荆二人顿时兴冲冲地要他带路,张团儿问:“吕都尉不去吗?”吕休璟摆着手说自己还得赶回去。

 

吕休璟回到都督府,将一天见闻禀报裴行俭。

谈及疯狂崇佛的景象,裴行俭说:“西州战乱频繁,贫苦百姓只觉生死飘忽,命运不定,活着也没有乐趣。富贵之人想要保有身家财富,更要谄事神佛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吕休璟提到胡商们的请求,裴行俭说:“这些胡人都是替‘昭武九姓’的富商们运送货物、跟官府打交道的,常年在西州办事,都督府内外一定都有他们的耳目。”他思索了一会儿,又说:“长安城多有权贵靠僧道传递消息,我看这双林寺里多半也有什么蹊跷。”

“大人要见见崔都督暗地里差派的那几个沙弥吗?”

裴行俭摇头说:“暂且不必。让我们此行带的两位医博士、五位医学生去给西州百姓看病,让他们在寺庙对面开个诊铺,被寺庙拒绝的穷人都可以去看病,等他们有空了还可以去县乡里巡疗。”

吕休璟问:“光是看病吗?”

裴行俭笑而不语。吕休璟明白了:这诊铺里也要安插耳目,专门负责打探和交换消息。

裴行俭最后问:“城里还有什么流言吗?”

吕休璟突然想起龟兹大官和胡女的传闻,便告诉裴行俭,好奇地问:“这说的是谁啊?”

裴行俭很惊诧地看着他,说:“这种十多年前的流言还管它干什么?不要再提了。”

吕休璟纳闷地退了出去。

 

荆镝饮着葡萄酒,将最美的少女邀在身边唱曲,得意洋洋。

日暮时分,华灯初上,举座欢颜,只有一个绿衣胡女向隅独坐,愁眉不展。姐妹们说:“莫要理她,她心里惦记老相好呢!”这绿衣胡女气得一甩袖子,向外面跑去。

张玄澜一直与一位丰艳妇人攀谈,吃喝已毕,便揽着那妇人想要上楼。

正在此时,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尖锐刺耳。

众人都冲出来,只见那绿衣胡女跌坐在地,吓得瑟瑟发抖,仿佛看见了极为可怖的事。

众人一看,不远处有一具死尸,趴在地上。

张玄澜上前将尸体翻了过来,“咦”了一声,说:“这人怎么瞧着眼熟呢?”

荆镝灵光一闪,猛然想起,酒肆里那个被胡商们拿他“老相好”取笑的胡人,一拍大腿,说:“是那个在酒肆里被叫阿伦遮的!”

张玄澜说:“血又湿又热,一定是刚死,凶手恐怕都没跑远。”他问绿衣胡女:“你可曾看清杀人者样貌?”绿衣胡女大哭着摇头。他又指着尸体问绿衣胡女:“这是你在等的人?”绿衣胡女抹着眼泪低头称是。

这时快要开始宵禁了,街上行人很少。张玄澜命张团儿立刻去追凶手,遇上巡城的西州兵就喊他们搜查可疑行人。张玄澜与荆镝也追了出来,遇上两条岔路便各走一边。

张玄澜跑过两条街巷,发现西州兵比行人还要多。他对追上凶手已经不存多少指望了,谁知,两个西州兵刚刚从前方经过,一条灰影突然从远处墙角隐蔽处钻出来。张玄澜喝问:“什么人?站住!”

那灰影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张玄澜连声喝令对方止步,可那人越跑越快了。张玄澜忍不住想:难道这人就是凶手?

他拼命追赶,钻进一片民宅,跑了两条巷子,竟然与那人越离越远了。

张玄澜只顾着狂追,又跑了一阵,突然发现前方三面都是高墙。

灰影早已消失在夜色里。

难道他逃去了别的方向?还是从高墙上翻进去了?这么高的墙怎么翻入呢?

张玄澜看见高墙内有一棵大树,仔细一看,树上果然有踩踏的痕迹。

他气喘吁吁,想绕到正门,让宅子主人放他进去搜人,可是,真进去恐怕对方也早逃走了。他十分失望地往回走,突然,又有人影从一旁窜出,张玄澜吃了一惊,使劲拽住,定睛一看,却是荆镝。两人都惊魂不定,追不到凶手,只好也悻悻然回都督府去了。


调露

猎安西(二)

这两章调试一下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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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人们来到水边,轰然欢呼,连滚带爬冲上前去,狂喝滥饮,仿佛逃出生天。

裴行俭喝够了水,坐着吃了一个胡饼。吃完饼,他袖子上留下了一些干面屑。一只鸟雀跳来他袖子上啄食,裴行俭看它轻叫着跳来跳去,不禁微笑,他逗着鸟雀玩了片刻,直到一阵风将鸟儿惊走了。

裴行俭见周围的人差不多都恢复了元气,就又叫过吕休璟,正色说:“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我们今晚不能歇在这里,须继续赶路,再走大半个时辰,才能安营。你去传令。”

吕休璟依然不明白,为何现在才最危险,但也立刻应了,正要领命而行,突然,裴行俭面色微变,从地上站了起来。

吕休璟顺着他目光望去,说:“一个商队...

这两章调试一下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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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人们来到水边,轰然欢呼,连滚带爬冲上前去,狂喝滥饮,仿佛逃出生天。

裴行俭喝够了水,坐着吃了一个胡饼。吃完饼,他袖子上留下了一些干面屑。一只鸟雀跳来他袖子上啄食,裴行俭看它轻叫着跳来跳去,不禁微笑,他逗着鸟雀玩了片刻,直到一阵风将鸟儿惊走了。

裴行俭见周围的人差不多都恢复了元气,就又叫过吕休璟,正色说:“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我们今晚不能歇在这里,须继续赶路,再走大半个时辰,才能安营。你去传令。”

吕休璟依然不明白,为何现在才最危险,但也立刻应了,正要领命而行,突然,裴行俭面色微变,从地上站了起来。

吕休璟顺着他目光望去,说:“一个商队。”

“举起令旗,全军列阵,拿起弓箭!”裴行俭如临大敌一般说,接着又转头向吕休璟说:“你带二十骑去命令他们离开,不许靠近我们一里之内,否则我便要下令朝他们放箭。”

“万一他们急需取水,该当如何?”

“此泉名为卧佛泉,到了这里,便已经快到沙漠边缘,一出沙漠便是西州。这些人从西州来,不过大半天功夫就能走到这儿,怎会急需取水?”裴行俭沉下脸,“不要再对我说话,他们会窥视出究竟。你去吧。”

此行府兵只有七百人,但行进时裴行俭还是将他们分成了前、中、后三军,中军又设了左右两翼,便如随时要打仗一般。他一声令下,吕休璟立刻领着二十骑离开,其余的府兵也已经挽弓在手。

吕休璟仔细思索前因后果,揣测裴行俭用意,有些明白了:裴行俭担心的不是盗贼,当然更不是商旅。

他想:自己生长在关中,没有真正打过仗,对西域所知甚少,所以未曾深思。而裴行俭曾在西域十年,累任西州都督府长史、金山副都护、安西大都护,对西域局势了如指掌,自然考虑周详。

大唐此次波斯道行军,长安朝野尚且惊疑不定,更何况盘踞西域的突厥、吐蕃、大食诸势力?恐怕各方都巴不得此行不到半途便失败而归,最好根本不要进入西域。

近年,吐蕃国相、大将军禄钦陵不仅战功彪炳,还训练了一些死士以阴谋、毒药灭敌。这些死士被称为“镇魔十二士”,其中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了吐谷浑大臣,因此名声大噪。西突厥在千泉有“狼牙附离”,极为勇烈嗜杀,不仅担任可汗的贴身侍卫,也常被派出刺杀不肯服从可汗的人。而经常出没于呼罗珊的霍拉桑杀手组织更是闻名遐迩,泥涅师的祖父、萨珊波斯国王伊嗣侯,便是被他们暗杀的。

莫贺延碛方圆数千里,无人管辖,杀了人各方势力都能轻易撇清干系。可是,跑到千里荒芜的莫贺延之内去寻找一支军队,又是根本不可能的。埋伏在沙漠边缘的卧佛泉边,等待疲惫饥渴的猎物自己送上门,再伪装成商人靠近,正是最妙的做法。

当然,仅仅杀掉一些府兵甚至将领,也没有任何用处。大唐在西域也有折冲府,可以随时征调补充兵员。要让此行彻底失败,只有一个办法:刺其首脑,杀掉波斯王子,或者杀掉裴行俭。裴行俭绝不希望自己被人认出,快走到沙漠边缘,便立刻换了衣服。

 

远处逶迤而来的商队有十七八个人,全都骑着马,扎椎髻,穿各色长身小袖袍,大部分戴了纬帽。吕休璟特别留意观察,却看不出这些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商人。

单是一眼看去,根本不会想到要怀疑这些人身份。商队中并不全是精壮男子,其中有两位精神爽朗的老者,一个半大孩子,为首者是一个胡人胖子,白面短须。

吕休璟刻意看了看他们骑马姿势,觉得的确与中原普通商人不同,但是西域人大多生在马背上,精于骑马。商队的人都在马背上挂了毛毡,身上携有兵器,队伍末尾还牵了骆驼。要带着财货穿越西域,没有身强力壮的勇士守护,便是自寻死路,因此很多胡人都雇佣突厥人当作保镖,商队里有骁勇的突厥男子也很常见。

吕休璟对那为首者说:“我等奉皇命办事,诸位须得退避。天色已晚,你们若要取水,等明日我们离开再来。”

这话出口,似乎情势突变。纬帽之后有几双寒光闪闪的眼睛抬了起来,只看了吕休璟一眼,便望向远处唐军。吕休璟顿觉芒刺在背,心跳加速,不禁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为首的胖子胡人突然笑了一笑,恭敬地弓了弓身,用很流利的汉语说:“既然官爷们这么说了,咱们只好照办。”

于是,商队慢慢地退开了。

吕休璟盯着他们走得远了,才重新返回队伍。他看着依然列阵举弓的唐军,觉得这根本就是故意恐吓图谋不轨的人,不由想:即便这些人真是刺客,见我军如此戒备森严,恐怕也只能知难而退吧。

裴行俭问:“那些人是胡商吗?”

“有胡人,但大部分是突厥人。”

裴行俭缓缓点头。

吕休璟问:“还要行军吗?”

“不,我们已经被发现了,没必要再换地方。就近休息,点起火把,明天继续赶路。”

“点起火把,不是正好给突厥人当靶子?”

“突厥人眼睛就像狼一样,能在夜晚视物。即便不点火把,照样拿我们当作靶子。今天晚上务必打起精神守夜,到了明天,我们就在西州了。”

裴行俭说着,亲自安排了夜晚巡防,唐军各自听令。

 

待唐军安顿好,野外青紫色的磷火已经开始忽闪。

半夜,风沙如雨。吕休璟突然从梦境惊起,自语说:“我明明吃了碗茶,精神还好着,怎么就睡着了呢?”

他见帐内有人守夜,便准备借着小解,去巡视一番军营。

硕硕寒风从北而来,冷彻骨髓,沙子被掀入半空。吕休璟目痛不已,连忙背过身挡住眼睛,忽然听见有人问:“老弟这是往哪里去?”

吕休璟一扭头,说:“张大哥守夜辛苦。我见北面风大,营火被吹熄了,便要去看看。”

对方名叫张玄澜,是裴行俭任命的前军副统领。

吕休璟与张玄澜同是果毅都尉,人生际遇却大不相同。

唐朝沿袭北周与隋朝的府兵制,在全国设有六百多个折冲府,每府各有一千左右兵员。依唐律,府兵须自备武器与粮米,主要职责是轮番到京城为皇帝宿卫,打仗时也会受到征召。成为“天子侍从”对于贵族与富有之家来说是一种荣誉,可是对贫民来说,若不能获取战功和晋升,便完全是沉重负担了。

吕休璟是将门子弟,进入折冲府不久便晋升校尉。而张玄澜出身贫苦多子之家,为求军功已经几次浴血沙场。去年,宰相李敬玄领兵十八万,与吐蕃大战于青海,又因怯懦畏敌,被禄钦陵杀得大败,围困在承风岭。多亏将军黑齿常之带领五百人冒死夜袭敌营,才为李敬玄解围。张玄澜便是夜袭勇士之一,他浑身多处受伤,回长安休养,论功被封为果毅都尉。

近年国家战事频繁,能征惯战的将士大多在青海与新罗。张玄澜刚刚伤愈,便被征召参加波斯道行军,是此行中少有的久经战阵、立有大功之人。众军士都对他颇为敬重,吕休璟也不例外。

张玄澜说:“风沙这么大,我们难受,突厥人只会更难受,怕是已经躲远了。话虽如此,裴吏部一向谨慎,我们去看看倒也不妨。”

七百府兵被分成五轮守夜,每轮一个时辰。有一半守在营地四周,其余的人在帐子间走动。营内除了风沙大些,还算井然有序。

突然,半空有星点火光坠下。

接着,只听西面号角响起,有人飞跑了起来。

张、吕二人齐声低语:“火箭。”

 

近年,西域人使用的火箭技术是从拂菻国学来,射得非常远非常快,火焰也不会熄灭。

沙海中约莫有二十人向唐军营地接连不断施放火箭,不少落入营中。

可是,这种火箭效用实在有限,点燃帐子趁风起火,唐兵捞起沙子一盖,就把火扑灭了。

裴行俭闻报,迅速穿起铁甲,戴上凤翅盔。有火箭落在他营帐前方,坠入沙中。他听人传报状况,心里却觉十分诧异。

这时,有军士奔入禀告,波斯王子要亲自持弓射敌,王方翼赶去阻拦了。

裴行俭苦笑一声,命那军士嘱咐王方翼,务必看好王子,不可为敌所伤。

张玄澜指挥一批弓弩手朝沙海上放箭,夜空一阵箭雨飞去。唐军强弩最远能射两百步,一旦回击,对方便招架不住,须臾之间,已经射倒几人。

唐军也有人中箭,不过,对面射来的箭眼见越来越稀疏。

裴行俭抬头观望了片刻,说:“不对,这其中必然有诈。”

突厥人此举,根本漫无目的。风沙这么大,远射箭无准头。火箭也没什么效用,倒像是故意吸引唐军注意。裴行俭心念电转,脸色微变。

他正要下令,突闻帐外一片惊呼。

 

原来,就在火箭刚落下不久,一个巡营的士兵猛然看见,有三匹马在营内小步跑着,似乎是无人照管,意外走脱。他准备上前去将它们拴住,然而,刚走出两步,夜色中一声轻响,这唐兵掩住喉咙,一手滚热鲜血,圆睁双眼,未发一声便倒下了。

远处有人见了十分诧异,走上前两步来探看,也被无声无息地射倒。

唐兵们都在注视半空火箭,等再有人注意到这三匹马,它们已经又在营里走了几十步。

这三匹马犹如携了鬼魅,但凡有人看见它们,觉出异样,便立刻被暗箭射死。又被接连射死几人之后,唐军终于发现:马腹之下,竟躲了人!

马下之人皆着黑衣,蒙着面,想必是松开马匹腹带钻入,用腿勾住两侧蹀躞带,以挂在马腹上。他们的弓箭也极为特异,是波斯的螃蟹弓,弓身较小,形制奇怪,马上用非常便利。

被发现之后,三个黑衣人便踢马侧腹,直冲裴行俭营帐。

唐兵们一见,都惊讶莫名。不知九十多个军帐里,他们是怎么找准这个帐子的?

裴行俭却明白,这三个人恐怕观察了一刻,见这顶帐子多有传令传报的唐兵出入,便当即认定了。

二十多个唐兵瞬间从四面围来,要阻止这三骑刺杀。有的射人,有的射马。

吕休璟看出,三骑之中,左右两骑是为中间那人扫清障碍,助他奇袭的。

很快,左边这蒙面黑衣人的马匹连中几箭,悲嘶着倒在地上。这人被压住了腿,坐在地上疯狂朝唐兵放箭,直到自己也中了十余箭被射死。

中间这人冲得最快,已到帐前十余步开外。他跳下马来,那马带箭逃走。

吕休璟一箭射向他面门,他一闪身避过了。吕休璟再射,他一边躲闪一边挺弓回击,却不防荆镝也已经站在帐外射他,三人顿成犄角之形。吕、荆连射几箭,不断交叉成十字,越凑越紧,最后犹如网状令人避无可避。只听“噗”一声,这人被射中了一箭,身形一顿,吕休璟便如早已预料般再补射一箭,正中胸口,这人扑在地上,也被射死了。

这是吕、荆二人演练多时的射法,第一次用来对付活人。

荆镝松了口气,刚要再射最后一骑,却在突如其来的剧痛中扔了弓,

一支箭夹着厉风,正中他右臂,正是右边马下那蒙面黑衣人突施冷箭。

吕休璟挺弓再射右边那人,却因用力太猛,竟将弓弦扯断了,忙扔了弓抽出佩刀。

 

三骑瞬间只剩下一骑。右侧这蒙面黑衣人原本只是辅佐,此刻依然藏身马下。

他似乎发箭奇快,且射无不中。

穆春归面色阴沉,提剑而来。

他箭术不如吕、荆二人,却能使得一手好剑,早想大显身手。此时,他见黑衣人伏在马下接连向左边射箭,便已经拿定主意,要俯身从右方袭击他。箭手在马上向右射箭不便,除了左撇子,都会尽量保持自己在目标右边。

穆春归长剑舞动,剑发龙吟,然而未等对方中招,轻巧一箭,已正中他左肩。

穆春归隐隐听见马腹下那人冷笑,似乎在得意地告诉他,自己本就左手射箭更强。

穆春归大怒,不顾肩上血流如注,又提剑追来。

最后这名蒙面黑衣的刺客未入营帐,便已抢先发箭连杀帐内二人,有几支箭射中他的马,他却已扯开马腹带,一翻身稳稳立在地上。马匹倒地毙命,而他抬弓向吕休璟连发两箭,一快一慢,逼得他挥刀抵挡。接着,蒙面黑衣人踏过马尸轻轻一跃,冲进帐中,逢人便射,锐不可当,顷刻间又是两尸陈地。

适才中箭的荆镝,突然伤口奇痒,大叫:“箭头有毒!”

此时,蒙面黑衣人已不顾其他任何人,紧紧盯住了裴行俭。裴行俭与这黑衣刺客相隔只有十步,正是匹夫一怒、颈血飞溅的距离。

两人略一照面,裴行俭只能看见他双眼,不由悚然。这双眼睛虎豹般精光盛放,被风吹得血红,四周覆了沙土,有种极蒙昧惨怖的杀气,其中似乎还有某种狂迷悖乱的意味。只对视一刹,裴行俭便觉被腥臭冲鼻、鲜血泼面了一般,只想扭头避开。

吕休璟急转身扑到身后,那黑衣人却恍若不觉,决然挺起螃蟹弓,直直射向裴行俭,只想取他性命。

穆春归这时也冲了进来,挥剑挡箭,那箭去得奇快,剑尖只略微拂箭尾。

裴行俭急忙闪避,毒箭擦着他脸颊飞过,箭头正击中盔上凤翅,一声金铁振响!

此箭虽小,劲力却极大,裴行俭只被射中头盔,便已被振得头痛耳鸣,眼冒金星,极为狼狈。霎时间,吕休璟已一刀斩下,黑衣人也已举弓格挡。

只听“铿”一声,那螃蟹弓被劈断了。

黑衣人拼死一击,却没有射中,似乎知道行刺已失败。

他已被帐中几人包围,却并不甘心死于此地。他左手一伸,指间短刀寒光闪闪,作势又向裴行俭扑去,穆春归等人连忙以身相护,他却极为轻巧地一转身,足尖一点向帐外掠去。

裴行俭本以为这蒙面黑衣人是死士,存了必死之心来杀人,此刻见他竟还想要保命,不由更惊讶了。他被激起了怒意,立刻掀了头盔,捞起压在枕侧的宝弓,搭上羽箭,瞄准那黑衣刺客背影便射。

裴行俭的宝弓是高宗皇帝御赐,号曰“射月”,能轻易射出一百五十步。

他这一箭极有劲力,可那黑衣人竟似脑后有眼,闻得急劲风声,半空中倏地又伸足尖一点,身形电闪,用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疾掠向帐外,堪堪避过。裴行俭从未见过这么惊人的腾跃,若非对方刚才还要杀他,几乎忍不住喝一声彩了。

裴行俭的漆黑骏马就拴在营帐边,黑衣刺客短刀一投,已将一旁的唐兵切喉,刀刃旋转着飞落,斩断拴马绳索。黑衣人一跃又上了马,掷出两柄飞刀杀死追兵,接着用一个猿猴般轻灵的动作躲去了马下,牢牢坠在马腹上。

裴行俭已经追出帐外,举弓再射马下,那人身形一滞,似乎受了伤,却没有掉下来。裴行俭这才隐约看见,黑衣人这次来不及解马腹带,似乎是用一手一足分别弯上去挂在骏马的钩臆带和蹀躞带上,这岂但看起来难以置信,讲给别人听恐怕都是耸人听闻。

裴行俭的漆黑骏马极为神俊,飞驰而走。裴行俭连忙呼哨一声,骏马听见悠长哨音,竖了竖双耳,顿了一下步子。可是,偏偏这时,有唐兵想要射那马腹下刺客,却射中了马腿,骏马吃痛,顿时拔腿飞奔,跑得更快了。

裴行俭待要再射,却发现骏马跑得很远了,时而被风沙、营帐遮蔽,难以瞄准。

他很久没有亲自射敌过了,只觉热血奔涌、心跳如鼓,暗叹一声,恨自己夜里眼力远不如过去了。

 

这惊心动魄的夜袭终于结束,营地北面发现了刚刚毙命的军人。看来,那三个黑衣人肯定是乘着风沙而来,悄没声息射死守夜的唐兵,再取了马匹、潜入营中。

随军医官赶紧为荆、穆等人吮出毒血,包扎伤口。

死去的两个黑衣人被脱掉蒙脸的面罩,果然是突厥人,左胸都有一串纹身,裴行俭一见便说:“这是狼牙附离。”

那么,最后逃走的那个蒙面黑衣人,想必也是可汗的附离?

裴行俭回想这场夜袭,沉吟思索,依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最后那个黑衣人,显然比另外两人可怕得多,本该由那两人助他主攻,为什么他却要给别人做帮手?难道是突厥人特意安排的策略?

裴行俭左思右想,最后认为:大概那个黑衣人还欠缺经验,才会为他人佐助;一击不中立刻逃走,想必是自知身怀绝世神技,要留待来日施展,不可轻易殒身?今晚会不会是他第一次出来杀人呢?等他再多两次杀人的经验,又该会有多可怕呢?

 

因为昨夜变故,裴行俭心中很是不快,第二天,他一整天都陷于深思。

他觉得,离开西域十年之后,西突厥附离又比过去凶暴叵测了很多。

大唐的府兵们第一次见识到西突厥勇士的凶残险诈,也都觉得大开眼界。

昨晚他们虽然射死对方多人,杀了两名狼牙附离,但最后那一个黑衣人杀死十人,重伤多人,射了裴行俭一箭,竟还能趁乱逃走,实在悍烈之极。

在这种激动不安的情绪里,唐军又走了大半天,终于来到了莫贺延碛沙漠的尽头。




调露

猎安西(一)

来发新连载,随时更新。

这是一篇比较正经意义的历史小说。说比较正经,是因为故事来自于正史记载,在写作的时候也比较遵循史实,尽量不与正史发生任何抵触。当然,其中有一些人物和事件,新、旧唐书与资治通鉴的记载本身就各不相同,遇到一些争议之处,我会特别注明。

欢迎大家来看看,更欢迎来讨论,写的不对的地方,还请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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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唐的瓜州到西州,必须向西穿莫贺延碛。

这片沙漠千里无人,被称作死亡之域。烈日将远近黄沙照成一片惨白,风热如焚。

有一行近千人的队伍,正在这片绝域中行进。

其中有七百人是大唐的关中府兵,人困马乏,饥渴难耐。

有人突然...

来发新连载,随时更新。

这是一篇比较正经意义的历史小说。说比较正经,是因为故事来自于正史记载,在写作的时候也比较遵循史实,尽量不与正史发生任何抵触。当然,其中有一些人物和事件,新、旧唐书与资治通鉴的记载本身就各不相同,遇到一些争议之处,我会特别注明。

欢迎大家来看看,更欢迎来讨论,写的不对的地方,还请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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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唐的瓜州到西州,必须向西穿莫贺延碛。

这片沙漠千里无人,被称作死亡之域。烈日将远近黄沙照成一片惨白,风热如焚。

有一行近千人的队伍,正在这片绝域中行进。

其中有七百人是大唐的关中府兵,人困马乏,饥渴难耐。

有人突然喊起来:“看!汉长城!”

果然,前方远处,出现了大片废墟,千百年来不断被风沙侵蚀,沙砾、碎石四散,仍然十分雄壮。文士望之一定要大发思古之幽情,可是,此刻大唐的军人们可没有这个兴致。他们从长安走了六千余里,进入沙漠也已经九天,早就精疲力竭,还要继续跋涉下去。

队伍中,有人望着那汉长城,却暗叫了一声:不好。

此人名叫裴行俭。

他骑在一匹漆黑的骏马上,身穿紫袍,系金玉带,脚踏黑色的六合靴,头上原本还戴着一顶帏帽,用藤编织而成,四周下垂网以便遮挡风沙,这是西北人日常戴的。这帽子此刻被他摘在手里,露出一双定而静的眼睛。

裴行俭看见汉长城后天际线一片灰色,犹如浓烟腾起,再望望烈日,不知何时边缘生出了一圈紫色。他神色越发晦暗了,再次低声自语:“不好!”

他定而静的眼睛显得惊疑不定,就连漆黑骏马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心中所思,竟突然往后倒退了几步。

队伍中似乎还有人觉察出情况不对。一个骑白马的男子大喝一声,追到裴行俭马前。

这男子约莫二十多岁,相貌英俊奇崛,只见他高鼻蓝眼,一头褐色卷发,与中原人大不相同。他是波斯国王子,名叫泥涅师。波斯王子和他不远处的四个随从,全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红色锦袍,白领子,暗蓝裤子,腰系长短弯刀、挎着长弓——这是裴行俭特意安排的,以避免旁人轻易分辨出到底哪个人才是王子。

泥涅师王子是咸亨元年随他的父亲波斯国王卑路斯来到长安的,被安排在崇文馆学习。他在长安住了几年,会说一些汉语,可是只要一着急,就会挥舞着胳膊大喊波斯话。幸而裴行俭也会说一些波斯语,因此二人交谈无碍。

波斯王子连声诘问,裴行俭告诉了他什么,王子很惊讶气愤,大声叫嚷了起来。裴行俭不慌不忙地又说了几句话,王子看起来似信非信。王子越是着急,裴行俭越显得镇定自若、从容不迫。再交谈片刻,王子点头,似乎终于被说服了,还向裴行俭拱了拱手。

在这两人身后,还有一胡一汉。胡人是波斯王子的翻译,汉人是裴行俭的亲卫吕休璟。

翻译自然能听得懂唐朝大官和王子在说什么,越听越怕,大惊失色。

吕休璟可就完全听不懂了,等波斯王子纵马离开,裴行俭这才告诉他:走错路了。

 

西域人常说:“一百个人穿越莫贺延碛,最终一个都走不出去。”

昨天中午,沙漠上刮起大风,天昏地暗的时候,三个向导都指错了方向。

于是,整支队伍错把北边当成了西边,远远偏出了既定路线。莫贺延碛全是荒凉寂寥的风沙戈壁,根本无从分辨方向。直到看见突然钻出来的汉长城,波斯王子才觉出不对,连声质问向导。裴行俭对汉长城的位置非常熟悉,借着它重新辨明了前行方向。

可是,眼下还有一件事,比走错了路更糟。

裴行俭对吕休璟说:“你去传令全军,继续前行,到长城里扎营。”

吕休璟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问:“还有两三个时辰才天黑,既然已经走错了方向,不是应该调转方向、加速赶路吗?”

裴行俭手攥缰绳,长眉深蹙,说:“吕都尉,不必多问,速去传令。”

汉长城绝不仅仅是一道城墙。它有烽燧堡垒、屯兵要塞,矗立在丘陵之上,最高处约有两丈,低处也有五六尺,石木支离,寂寂荒凉。唐朝军人们一进入其中,顿时觉得浑身寒战。沙土地上有不及掩埋的森然枯骨、锈蚀消磨的兵锋,石块与墙壁之间泥土斑驳、阴气森森,仿佛误入了古代帝王坟,随时有恶物要张口噬人。

裴行俭一边巡视,一边亲自指挥军人们扎营,要所有营帐靠在南面高墙之下,务必紧扎牢实。他还命令将大批的马和骆驼都拴在堡垒与要塞里,用皮毛毯子将四面残破处堵死,所有辎重全部堆进营帐。波斯王子也不甘示弱地在一旁发号施令,不过他口音很重,唐朝军人们大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听得一阵几里哇啦。

军人们都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非要栖身在这个地方?

他们刚搭好帐子,毫无半分征兆地,天色突然暗了下去。

接着,他们就听见了一阵怪响,仿佛什么上古莽荒巨兽在远方狂啸。

啸声越来越近,震耳欲聋,所有躲在边墙下、帐子里的士兵都变得面如土色,他们两腿瑟瑟发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灾将至、大难临头。地底也在震响、在应和,犹如潜藏在沙土之下的鬼魅纷纷狂笑。有胆子最大的人朝帐外探了探脑袋,只见原本煊赫灿烂的烈日已经不见了,仿佛被突降的冰雪浇灭了,只剩漆黑的炭团。

狂啸声近了,天色也彻底黑了。狂风怒卷,黄沙如同暴雨一般轰然浇下。营帐像巨帆一样鼓胀,有一两个突然被掀起,在空中碎裂,像被无形兽爪撕烂。风暴如山崩海啸,瞬间曝露在怒风沙雨里的军人们呼喊嘶叫,到处乱跑,挣扎着,被狂风吹得滚倒在地,手足并用爬进别的帐子里。风暴之中,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像巨浪中的一片苇草,躲在断壁残垣中,大气也不敢出。

    

这一年是唐高宗仪凤四年,正值春五月,若在长安,定然四处繁花似锦。然而大漠之中,昼夜都只有劣风飞沙相伴。没人想到,在长安身居高位的裴行俭,会突然带着一千人到西域吃沙子。

裴行俭任吏部侍郎已经有十年了,政绩十分显赫。国家选官需要典章制度,他就做了长名、姓历、榜引、铨注等法,量官资以授位。不过,他虽然制定了这些选官制度,自己却并不拘泥于此,很喜欢破格提拔人才,选贤求士慧眼独具,很多人赞扬他识人之明有如诸葛武侯,故而长安人称“裴吏部”。自上元以来,唐朝于西域、北疆战事不断,高宗皇帝又对裴行俭说:“卿有文武兼资,当为朕分忧”,因此时常召他商议军机,吐蕃进犯边境,又任命他为洮州道行军总管。

不久前,突厥可汗攻打安西都护府,西域动荡,各州连连向朝廷告急,高宗皇帝便再次召见了裴行俭。也不知裴行俭奏对了些什么,过了几天,皇帝忽然颁下诏书,任命裴行俭为安抚大食使,领兵送波斯王子回国,册封为波斯王。

波斯与长安,相距一万八千里!

这惊人的消息传出,朝野都在议论纷纷,不知意图何在。

裴行俭倒是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亲自挑选随行的关中府兵,又向高宗皇帝提出,要肃州刺史王方翼做自己的副使。王方翼出身将门,懂得兵法,武艺高强。裴行俭要他与波斯王子同行同宿,一路上随身保护王子安全。

吕休璟也是裴行俭亲自拣选在身边的,裴行俭在凉州举行了三天围猎,见吕休璟指挥若定、获猎甚多,便当场拿出一张高宗皇帝钦赐的空名告身,封他为果毅都尉。

吕休璟是世家子弟,在关中折冲府服役几年了,还曾在南衙护卫天子。临行之前,长安城中与素相他友爱的一帮子府兵们都来践行,这些人多是勋贵人家儿郎,仗没打过两次,喝多了酒,就口无遮拦起来。

席间有人提起,西突厥王族阿史那都支在千泉建牙,自号“十姓可汗”,勾结吐蕃,劫掠安西,想要驱除唐军,强占整个西域。此行波斯,要经过其领地,恐怕十分凶险。

吕休璟的一个好友名叫荆镝,生性激扬跳脱,也入选了波斯道行军,听见此言,便豪气冲天地拍案说:“怕什么?那突厥可汗若敢阻拦天朝使臣,朝廷正好从凉州发数万兵马,踏平他牙帐!取那贼王头颅,来当酒壶!”

这豪语引得一片叫好,不过也有年轻人自觉富于智计,便摇头说:“你们想差了。朝廷此举,正是要学大汉联合大月氏共击匈奴之策,待将王子送回波斯重登王位,两国从东边、西边一起发兵,才好共灭突厥。”

也有经常与胡商来往、消息特别灵通的子弟,便说:“波斯亡国快二十年了,那波斯王子泥涅师哪怕真的回到故土,要重登王位又谈何容易?只怕还未入境,便被大食人杀死。依我看,这支队伍最远只能走到疾陵城。裴吏部此行,只是顺道探查西域中突厥与吐蕃军情,奏报皇上,日后再徐徐图之。”

还有人了解朝廷党争内幕,便绘声绘色讲起来,称裴行俭此行是为李敬玄所害,迫不得已才去绝域干这苦差使。

吕休璟的同乡穆春归也受了征召,他一直坐在角落里独酌独饮,这时也有七分醉意了,便在一旁冷笑。

“你又在怪笑什么?”

“你们懂什么?”穆春归冷笑说,“裴吏部文武全才,堪比诸葛武侯。他此番西进,定然是要立不世之功,荡平安西,攻打千泉碎叶,活捉突厥可汗,献予皇上!”

带七百府兵?杀进千泉牙帐,活捉突厥可汗?

这话太过荒唐,引得哄堂大笑,就连吕休璟也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穆春归生了一张“小白脸”面孔,性情却很是孤僻,见人笑他,脸都紫胀了,跳起来说:“竖子不足与论!你们尽情笑吧!”

吕休璟见这位好友拔腿就往外面走,连忙去温言劝慰,这才继续坐下喝酒。

……这不过是一个月的事,吕休璟回忆起来竟觉恍如隔世了。

 

到了第二天,莫贺延碛仍是风暴大作,白天也必须点蜡烛才能视物。

裴行俭将一张羊皮靶子挂在大帐另一头,反复地练习射箭。羊皮靶是人的上半身形状,眉心位置有一点红痕,裴行俭便朝那红点射去。

他的手能写一笔绝佳草隶,此刻捻起弓弦手指也宛如苍鹰擒物。他越射越快,起初一箭要瞄准片刻再射,后来连珠般放箭。第一箭尚未中靶,第二箭已飞掠而至,须臾之间,九支箭已经全部射完。真正上了战场,射得快有时比射得准还重要。

吕休璟忍不住说:“吏部真是好箭术!”

他早听说裴行俭是爱好风雅之士,在长安时王勃、骆宾王等文人都争着向他献诗文酬答,却没想到他弓箭也如此娴熟。

裴行俭见自己接连九箭全中靶心,不由高兴起来,告诉吕休璟:“我的箭术是苏定方大将军亲自教的,大将军曾经还夸赞过我骑射比他强。可惜我在长安住久了,几年没有打猎,已经荒疏了。”

他正夸口,一阵狂风扑进帐来,将烛火和靶子都吹歪,他又射几箭,便射偏了。裴行俭射得累了,就叫吕休璟:“你来射给我看。”他靠在一张矮几上,一边看吕休璟射箭,一边叫了一员文吏,为他处理文书。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风沙更大,蜡烛全灭,帐篷里昏暗得什么也看不见了。在沙漠中行军固然疲累不堪,此刻被风暴困在帐子里,却更是令人愁苦气闷。

吕休璟一喝水便吃了一嘴沙子,两眼流泪,忍不住哀叹:“这大风都快把眼睛吹瞎了。”

裴行俭取了一支琵琶,说:“既然身陷困厄,不如苦中作乐。你会唱歌吗?”

吕休璟哪儿会这个!他听歌女唱曲都觉得聒噪,为此还被长辈们称赞“品性端方”,却不知他根本是不解风情。

裴行俭却兴致很高,仿佛想起了往昔的很多事情。他说:“永徽六年时,我被贬到西域去当西州都督府长史,辅佐西州都督麹智湛。那麹智湛原本是高昌国国王,最喜玩乐,他见我闷闷不乐,就召集了一群乐工舞姬,演奏了几首曲子。我第一次见识高昌乐舞,只觉得如同天女散花、神仙飞降,令人全然沉醉!那些远离京城、万里跋涉的苦恼,瞬间就被抛到脑后了!这儿要是有人会唱就好了。”裴行俭回忆了一阵,突然拨起了琵琶。“你听,就是这个曲调!”

裴行俭对琵琶显然远不如弓箭熟悉,时常弹错调,但是他仿佛弹得很高兴,将那《善善摩尼》、《苏莫遮》反复弹了好几遍。

吕休璟明白了:裴吏部总要找事情做,他就是片刻也不能闲着。

 

到了这天下午,日头终于好了一些。王方翼派遣一个都尉来问:“能不能上路了?”

裴行俭叫人趁这会儿赶紧去喂一喂骆驼和马匹,然后,他站在帐外,朝那太阳又看了一会儿,摇头说:“不能走,继续等着吧。”

果然,不一会儿重又风沙大作,军人们哀叹不已,只好又重新钻回帐子里躲着。

到了第三天早晨,远处天色晦暗,很多人都说,今天肯定还是走不成,恐怕过不多久,沙漠上又要起大风了。可是,裴行俭爬到废墟顶上,顶着风在高处张望了好一阵,突然叫人去传令,说:“即刻准备上路!”

于是,千人队伍冒着风沙上路,极目远望,远处大风削平沙丘,层层滚滚。再走出去两个时辰,居然风和日丽了。

这场大风暴将很多极富经验的商人旅客也残杀殆尽了,地上残留了不少人、马匹和骆驼的尸体,都是这两天死在风暴中的。裴行俭命令军人们摘去他们的水袋、粮米、贵重财物,再将尸体简单掩埋。

可是,由于走错了路,又被风暴耽误,路上多走了几天,军中开始缺水了。水囊中盛满的水也因储存太久,有的已经发臭了。除了杀骆驼取水,裴行俭自己也只能用已经见底的随身水囊里的水润润咽喉。

有人受不了烈日曝晒,从马上栽下去,倒毙在了戈壁之中。军人们满眼红丝,遍身泥沙。见他们绝望得像行尸走肉,裴行俭大声喊道:“前方不远处,就是沙漠尽头!”众人精神一振,都知道只要不想死,就得跟着他忍渴前行。

就在所有人难以忍耐、气息奄奄时,裴行俭看见,不远处戈壁滩上有殷红巨石,宛如卧佛,不由一喜。他突然命令所有人勒马,自己也跳下马来。军人们惊醒了似的议论纷纷。

“遇到不长眼的盗贼了?”“老天爷,又要刮妖风了吗?”

众人不知道为何停下,都十分困惑地望向裴行俭,可裴行俭却突然不见了。等他再次出现,已经变了一副样子。他脱掉了紫色常服和玉带,穿起了跟其他士兵一样的皂衣抹额,外面罩着轻便的皮质软甲。

吕休璟愕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去换衣服,但是同行十余天,他已经看出,裴行俭做事总是有原因的。

接下来,裴行俭做了一件更叫人诧异的事。

他要所有人都在沙石地上跪下,真心诚意地祈告上天,求神明赐水解渴。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询问或者抗声。且不论裴行俭一路令行禁止、说一不二,数十天来,人人皆知他精通天文地理、算历星象,此刻他叫叩拜苍天,说不定也是得了什么神明指引,岂敢不从?哪怕大家再错愕,还是老实听命。于是,七百府兵跪趴在滚烫的沙地上,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讷讷地嘶哑嘀咕,求一口水喝。

裴行俭跪在地上,叩首轻念,求告神明护佑,顺利走出沙漠。就连波斯王子和他的随从们也都颇为茫然地跪下了,似乎都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合掌跪拜起来。

裴行俭祝祷已毕,众人还在念念有词,他又叫过吕休璟,说:“前方约莫一里之外,有一汪泉水,你们速去查看,四周可有身份不明的人,再验水中可有被人下毒。”

吕休璟十分纳闷,不知此举用意何在。沙漠中的泉水边,时常有强盗盘踞,专门劫杀过往商旅,可是,再强横的盗贼,也不至于敢劫唐军吧?若要下毒,又为何偏在此处?

他心中这样想,却只自行思索,并不询问了。他叫上荆镝与穆春归,一起骑马狂奔,翻过一座矮丘,果然看见一弯碧绿蜿蜒的静水,四周遍生了芦苇,郁郁葱茏。这泉水仿佛神明清泪所化,感于行人苦难,遗落在此,三人不由啧啧称奇。

这里没有丝毫人迹,四下张望也看不见任何人马踪影。

荆镝说:“你们看!那儿有一大群雀儿在喝水,水肯定是干净的!”

话虽这么说,吕休璟却不敢轻忽,将两颗空心银球沉进水里。好一阵,才确定水里确实没有被人下毒,连忙赶回去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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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废话:

1、史书上只讲了苏定方教过裴行俭兵法,是在他刚刚考取明经出仕的时候,当时任职左屯卫仓曹参军。不过兵法都教了再教教箭术也挺正常吧,哈哈哈。苏定方攻打阿史那贺鲁的时候,裴行俭正好被贬到西州当都督府长史,所以肯定以某种形式也参与了这次战争。

2、骆宾王最有名的一首长诗就是写给裴行俭的,叫《上吏部侍郎帝京篇》,他还写过一首《咏怀古意上裴侍郎》,其中内容非常值得深究。另外他和王勃写给裴行俭的信也都有传世,骆宾王那篇很多人称其堪比李密《陈情表》,关于这个问题后面再说一说。

哈亚花小提~
hello 好久没有上loft...

hello 好久没有上lofter 了 大家还好嘛(σ′▽‵)′▽‵)σ 假期愉快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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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lia

骑在骆驼上,看着远处浩瀚的沙漠,清脆的驼铃声仿佛跨越千年,我看着烈日下,纱巾的影子映照在沙漠中,形成渐变的缝隙,男孩子牵着驼队绕过一圈,细软的黄沙扬起来,又向后吹去。

骑在骆驼上,看着远处浩瀚的沙漠,清脆的驼铃声仿佛跨越千年,我看着烈日下,纱巾的影子映照在沙漠中,形成渐变的缝隙,男孩子牵着驼队绕过一圈,细软的黄沙扬起来,又向后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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