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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热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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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野社

小偷日记

书名:小偷日记

作者:让.热内

[1]

如果让我描绘一个苦役犯或者刑事犯,我会用无数的鲜花打扮他,让他为众花簇拥,化为一朵硕大无朋、别具一格的花王。那被世人斥为罪恶的,在我却是求之不得的赏心乐事,我尽情追逐冒险终至啷当入狱。


[2]

我的冒险出自从来不加节制的反抗或要求,只是导致了一个充满繁复的色情仪式的漫长的交尾期,苦役营本是对极其肮脏的罪恶实施惩罚的地方,而在我看来,它却对罪恶作出了合理的肯定,因为它本身便标志着极端的堕落。这个备受唾弃的脏窝对于我是纯洁爱情的理想之地,在这里爱可以混乱得如同为死人的遗骸举行显赫的婚礼。


[3]

苦役营地已不复存在,我们再也不能怀着激动...

书名:小偷日记

作者:让.热内

[1]

如果让我描绘一个苦役犯或者刑事犯,我会用无数的鲜花打扮他,让他为众花簇拥,化为一朵硕大无朋、别具一格的花王。那被世人斥为罪恶的,在我却是求之不得的赏心乐事,我尽情追逐冒险终至啷当入狱。


[2]

我的冒险出自从来不加节制的反抗或要求,只是导致了一个充满繁复的色情仪式的漫长的交尾期,苦役营本是对极其肮脏的罪恶实施惩罚的地方,而在我看来,它却对罪恶作出了合理的肯定,因为它本身便标志着极端的堕落。这个备受唾弃的脏窝对于我是纯洁爱情的理想之地,在这里爱可以混乱得如同为死人的遗骸举行显赫的婚礼。


[3]

苦役营地已不复存在,我们再也不能怀着激动的心情到达那神秘幽隐的地区。我们再也不能经历最具悲剧色彩的行动:那时我们成群结队地登船,船在海上排列成队,我们自始至终低垂着头。然而,现在同样的船队朝着相反方向行驶,返回故里,已经不再有什么意义了。苦役营的废除于我的心灵是一种惩罚中的惩罚:我被人阉割,被人做了最为耻辱的手术,那些人把我们从梦境中提早唤醒,只图他们自己光彩荣耀,却置我们的美梦于不顾。


[4]

他行事时严肃得不容一星半点浪漫的情调。当他凌晨两三点钟回到屋里时,我一下就能嗅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历经奇险的气息。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参与了夜晚的活动,包括他的手、双臂、双腿以及脖颈。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奇迹,但以另一种物化语言向我无声无息地倾诉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大把大把的戒指、项链和手表,把它们放进一个大杯子里,直到杯子装得满满的,这是他整个晚上的收获。


[5]

这时有个人一下把他挤开,也没有道一声歉,而我却和他分开了。我没有再跟着他走进厨房去,而是走近一张长椅,因为在靠近火炉的地方恰好有个空位。尽管他精力充沛之美令我癫狂,但是我很少去琢磨我将如何去爱上这个面目丑陋满身蚤虱的乞丐和备受凌辱的懦夫,喜欢上他瘦削的臀部。


[6]

我希望把我初始的作案献给他的美貌,献给他那种心安理得的无耻,也谨献给他那只独特而令人心动的断手腕。 


[7]

他真是乞丐中最悲哀的一个,他的脸就像锯木屑,就像覆盖在咖啡厅地板上的那层碎末。


[8]

我就是一处变幻不定的仙景。


[9]

我是在莫尔旺地区由农家抚养大的。当我在野地里遇见——偏偏是黄昏时分,恰逢我参观了吉尔·德·雷曾经在那里骄奢一世的邸府日渐废墟后返回的途中——一种也叫“热内”的燃料木的花朵的时候,在我心中蓦然地响起深切的共鸣。我满怀柔情地审视它们。整个自然界都牵扯着我惆怅的情怀。我孤伶伶地活着人世间,只是我无法断定我是否是花中之王——或许是百花仙女。花朵静静地守候在路旁向我致意,它们的鞠躬毋需弯腰。它们已经认出我来。它们知道,我是它们中活生生的,敏捷地漂泊走动的代表,是风的征服者。而它们便是我在自然界里的象征,正是借助它们的身体,我根植于法兰西这片由吉尔·德·雷屠杀、焚烧成灰烬的儿童和少年们的骨灰滋养起来的土地上。


[10]

 “瘸腿就能随便往我裙子上踩吗?”我在内心里愤怒地狂吼着。此刻周围的人在窃笑。“瘸子也不能踩我的衣服!”我暗自叫嚷着。这句话似乎在我的体内、在我的胃里、在“梳妆”包裹着的肚肠里产生出来,最终由一束可怕的目光投射出去。我恼羞成怒,丢尽了脸,在一群卡罗琳娜和别的男人们对我装束的嘲笑声中,冲出了旅店大门。我一口气跑到海边,把裙子、紧胸衣、披巾和扇子统统扔进水里。城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我却可怜而伤心,仿佛狂欢节是与远离俗土的大洋中的另一个世界。 


[11]

我渴望着从我的手指间闪现出一鸣惊人的荣耀,让我具有强大的力量,把我凌空托起,让这种力量在我体内爆炸,撕碎我的身体,把我撒向大风之中,我将像大雨一样洒落在世界上,使我身体的齑粉、我分解的花粉,碰到天上的星星。我爱史蒂达诺。然而在这个乱石嶙峋的国度的干燥空气里,在无计可施的毒日头下,这份爱使我筋疲力竭,眼皮发干。痛苦一场或许能使我消解愁闷,或者干脆面对一群毕恭毕敬地全神贯注的听众尽情倾述一番,讲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精彩绝伦。可是我孤独一人,没有朋友。


[12]

尽管我念念不忘史蒂达诺,另一个人已在我心中和身旁取代了他的位置。前者在我身上留存的更多是对我微笑的影响,因为我摆脱不了去回忆他的有点冷酷的微笑,从而也使我的举止染上了一些严厉的色彩。我曾经是这样一只俊美的猛禽和最优种的猎隼的情人,乃至面对眼前的这位潇洒的吉他手,我还能耍弄一番蛮横无理的手段,虽然他只要有一只眼睛睁着便绝不会答应。


[13]

我深陷在莫大的耻辱中,我已不再爱他了。然而在爱——我首先体验到的是保护者的滋味——烟消云散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变态的、邪恶的恨,因为这恨里还藏着几缕欲断犹存的柔情。我若是孤身一人被关在这里,大抵还会对那些警察倾心的。每当我回到单人牢房的时候,我就幻想着怎样得到他们的力量的帮助,获取他们的友情,并尝试与他们共谋不轨。一旦我们沟遢了相互的道德,他们的天性会暴露无遗,他们是流氓,而我是叛徒。


[14]

此时,我的心里却充满了一种焦虑的喜悦,简直脆弱得像榛子花里滚动的花粉,一个凶手迎着洒满金色阳光的清晨仓皇逃窜的喜悦。尽管我杀人未遂,但我至少曾经幸福地沐浴于灿烂的晨曦中。

米凯利斯依然爱着我,然后当他目睹我如此痛苦的窘相时,这份爱随即化为怜悯。许多神话中的英雄也有落难充当仆人的时候。或许他心里在揣摸我在这卑怜得像软体幼虫一样的处境中又策划着什么重大的阴谋,以为我会摇身一变,突然插翅腾飞,就像神鹿在上帝的救助下神奇地摆脱了围攻的狗群,而这群看守也会被我的奇迹惊得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我飞走。米凯利斯正以昔日的温柔目光注视着我,可我已不再爱他。我对这番经历的叙述正是要让人明白,厄运正疯狂地毁掉我的姿态,或者我的英雄形象就此被摧毁,或者我将得到深陷泥潭的结局。雅瓦也离不开厄运,我早知道他的硬汉子气概只是表面现象,甚至算不上硬撑,他骨子里就是一团烂泥。


[15]

当时,贝尔纳尔蒂尼不过是一个恶魔似的组织——就像葬礼的仪式和葬礼的装饰品一样令人呕吐、但却因此而像帝王的荣光一般使人眩惑的恶魔组织——在地上显现,它为我的肉眼所目睹,并在转瞬之间消失而去。我感到在眼前的这个人的秉性和肉体中存在着我自己的肉体中已无法指望的某种东西的残片。我哆嗦着身子,望着他:他像过去的鲁道夫.瓦伦迪诺一样,留着一头溜光发亮的黑发,头发在左侧分开。他高大而魁梧,脸部的线条显得刚直强硬,给人一种花岗岩石似的感觉。我祈望他有一颗狂暴而残酷的心灵,我渐渐理解了他的美,更准确地说,是我相信了他的美不外乎就是那张脸和那个肉体,从而以这两者所理应表现的所谓“警察”这个观念为基础,自个儿创造出了他的美。大众对警察组织所使用的表达方式更加剧了我内心的迷乱。


[16]

我重返马赛,但却在圣夏尔车站被警察逮捕了。他们以为我会招供些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对我进行残酷的折磨。这时,警察局的大门打开,我吃惊地看到:贝尔纳尔蒂尼进来了。我想他肯定会加入同僚们中间,对我言行逼供。然而他让他们停止了拷打。可是他在我胸怀恋情秘密地跟踪他时,从来没有留心过我。即使他曾偶然瞥见过我两三次,想必也早该抛在脑后了。他之所以把我拯救出痛苦决不是出于同情和好心。和那帮家伙一样,他也是一个心狠手毒的人。至于他当时干吗要保护我,我也说不出准确的原因。反正在我获释两天后,我们俩实属偶然地邂逅相遇了。我向他表示感谢:

“只有你对我好。”

“你说到哪儿去了。这种事可是太平常了。因为犯不着这样折磨你们。”

“能陪我喝一杯吗?”


[17]

“说来就这点天性改也改不掉。我属于那种喜欢好男人的人。”


[18]

他不可能知道:当时在他的身边,在那张酒吧的柜台前,尽管我折服于他那宽厚的肩膀和深刻的自信,但最使我感动的却是眼前看不到的他的警徽。对于我来说,警徽这个金属制品具有那种工人手中摆弄的打火机、军人的皮带扣、水手的大折刀等男性力量高度集中的物品所拥有的力量。要是当时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处在黑暗中的话,我一定会鼓足勇气去悄悄触摸他的衣服,让手指潜入警察们平时佩戴警徽的上衣衣领里。


[19]

以后我经常见到他。当我和他并肩走在街上时,我让自己的脚步与他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假若是白天,我会设法让自己走在他投落下的影子里,看那影子裹挟住我的身体。这种单纯的游戏竟使我充满了幸福感。


[20]

我一如既往。一有机会我就会取出崭新的身份证(上面有贝尔纳尔蒂尼亲手盖上的马赛警察局的红印),凑到巡警们的鼻尖前出示给他们看。贝尔纳尔蒂尼尽管知道我过的是什么生活,但从不非难我。只有一次,他为了表明自己的警察身份,向我絮叨过什么道德之类的问题。因为他只是从美学的观点来看待问题的,所以我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道德家们的善意在遇到他们谓之邪念的东西时破碎了。即使他们能够证明自己嫌恶某一行为,是因为它给人带来了不幸,但我依旧是根据这一行为在我身上唤起的感觉来判定它美与否。只有我自己才能够拒绝它或认同它。其他人决不可能把我带回到所谓的正道上,他们所能做的仅仅是对我进行艺术的再教育——如果美是由两个人中间的优胜者来证明的话,那么,教育者一方必须甘冒被我的主张所说服从而皈依我的主张的危险。

“我不因为你是警察就谴责你。”


[21]

我有时在酒吧碰到贝尔纳尔,有时在大街上一起溜达。这时候,我便设想自己是一个擅长阴谋诡计的小偷,在和警察“光明正大”地调情,巧妙地耍弄他,等着被抓。我们从不使用粗暴、挖苦或威胁的言词,唯有一次例外: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果断地说道:

“喂,过来,我要把你带去……”

然后他再微笑着用温柔声音加上一句:

“……带去喝一杯……”

这是警察们有时开的玩笑,贝尔纳尔蒂尼对我也开了这种玩笑。和他分手时我说道:

“那我可要溜走了。”

呆在贝尔纳尔身边时,我主要是被他堂皇的举止、透过衣服窥见的肌肉的跳动、他的视线——总之,他固有的种种美所折服,当我一人独处,思索着我们的爱时,我又会被全体警察的那种“黑夜的”力量所笼罩(一旦提起警察,我的脑海里就会立刻浮现出“黑夜的”或者“黑暗的”的说法。尽管警察与普通人一样,穿着各种色调的衣服,可我一想到他们,总是从他们的脸上和衣着上发现一种阴影似的东西)。


[22]

我悄悄地爱着警察。是的,我热恋着警察。可我又怎么可能向居伊承认自己心中涌起的迷乱,当我路过贝尔桑斯街那个警察专用食堂前所感到的迷乱呢?那食堂里簇拥着身穿制服或便装的警察。它使我沉醉、迷狂,呆在里面的是一群蛇,他们盘成一团,互相揉擦着身体,其中的污秽非但没有妨碍、反而加剧了那种亲昵的氛围。


[23]

即使吕西安蹑手蹑脚地步入我的房间,或像一阵旋风似地飘然降临,我都会涌起相同的感动。事实上,当我替他设想他可能承受的种种虚构的痛苦时,比他自己实际承受这些痛苦时更带给我剧烈难忍的疼痛。也许这是因为我关于他所抱有的观念比作为这种观念的实体的他本人,于我具有更大的意义。当然我也决不可能对他现实的痛苦等闲视之。有时候,在销魂的瞬间,他的眼神会布满阴翳——上下的睫毛眯在一起,一种蒸汽似的东西蒙住了他的眸子。这时候,他的嘴角会挂着那种表达内心感动的微笑。这张脸的可怕——因为它给予我恐怖——会倏然间跃入我对这个少年的爱之中。我沉溺其中,就像是一个溺水者。我目睹自己差一点淹死在里面。是的,死亡要把我沉入其中。我不敢过于频繁地盯视他那酣睡的脸庞,否则我会丧失我的力量,而只能获得毁灭我自己来拯救他的力量。我对他的爱建立在源于他和他的心底的无数可爱之处之上,相反,那些源于偶然性的爱只会牢牢地束缚我自己。


[24]

我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火,吸了一口后,放在他嘴巴的正中间。史蒂达诺巧妙地用舌头把烟移到了右嘴角上,微笑着更近地走向我,以致于我如果不后退一步,就会在脸上留下烧伤的痕迹。我耷拉在前面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他的身体——他的肉体已处于亢奋之中。史蒂达诺微笑着凝眸注视我的眼睛。他肯定是把香烟的烟雾吸进了胸口里,即使张着嘴巴也不见一丝烟雾,他和他的各个附属物都显现出一种残酷性,温情已被他吸进内脏里藏匿起来。


[25]

原来,在我认出史蒂达诺之前,史蒂达诺——不可能是他以外的任何人,已迷失在这玻璃的回廊中,成了一个俘虏。谁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只能根据他的动作和嘴型来判断:他咆哮着,面对那些哄笑着看热闹的人群怒不可遏。杂耍场的守门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他已经对此司空见惯了。史蒂达诺显得那么孤立无援,其他人都已经巧妙地脱身逃掉了,只留下他茕然一人。突然,宇宙奇怪地罩上了一层阴影。这突然笼罩在一切东西(包括眼前的这群人)之上的阴影是我面对绝望的孤独感投下的阴影。因为这时史蒂达诺停止了喊叫,也不再去碰撞玻璃,而只是绝望地听任自己成为外面观众起哄嘲弄的对象。他蹲伏在原地,不再试图进行任何努力了。我犹豫着,不知道该当场离去,还是该为了他捣碎那玻璃的牢狱。我瞥了罗杰一眼,他没有发现我,依旧注视着史蒂达诺。我走近他,他那柔软的头发从中间分成两片,顺着脸颊略微向内卷曲着耷落下来,一直齐到嘴巴上,使他的头部像棕榈树似的。只见眼泪濡湿了他的眼睛。


[26]

罗杰打定主意走了进去。我们以为他会在镜子中间迷路。我们看见他时而急速向前,时而缓缓后退。他自信地走着,为了确认自己的位置,眼睛紧盯着远远比玻璃板诚实无欺的地面。信心领导着他,过一会儿他便靠近了史蒂达诺,能看见他的嘴唇翕动着在说些什么。史蒂达诺站起来,稍许恢复了镇静,两个人一起在光荣的包围下走出了小屋。他们没有注意到我,只是惬意地笑着,继续享受节日的游乐。我独自一人离开了那儿。史蒂达诺受辱的情景是如此扰乱了我的心灵。我知道,他可以把一整支烟的烟雾吸入胸口隐藏起来不露一丝痕迹,也许直到香烟燃尽为止都只是用一点红火来表现自己。每当他吸一口气时,火光便照亮了他的脸庞。


食野社

鲜花圣母

书名:鲜花圣母

作者:让.热内

[1]

魏德曼出现在你们面前,在五点钟出报的一个特版中,脑袋上包着白布条,像是修女嬷嬷,又像是受了伤的飞行员落在燕麦田里,那是九月的一天,跟鲜花圣母的名字为人所知的那一天一模一样。他那被机器加倍复制的美丽的脸蛋突然走向倒向巴黎,倒向法国,在最偏远的穷乡僻壤,在巍峨的城堡和简陋的茅草屋,向忧郁的布尔乔亚显示,他们的日常生活遭遇了魅力无穷的杀人凶手,这些人挺立起身子,阴险地经过某个似乎同流合污的、不会嘎吱嘎吱响的楼梯,一直来到他们即将穿越的梦境中。在他的形象底下,他的罪行放射出曙光:谋杀一,谋杀二,谋杀三,一直到六,都颂扬着他秘密的荣耀,并酝酿着他未来的荣耀。...

书名:鲜花圣母

作者:让.热内

[1]

魏德曼出现在你们面前,在五点钟出报的一个特版中,脑袋上包着白布条,像是修女嬷嬷,又像是受了伤的飞行员落在燕麦田里,那是九月的一天,跟鲜花圣母的名字为人所知的那一天一模一样。他那被机器加倍复制的美丽的脸蛋突然走向倒向巴黎,倒向法国,在最偏远的穷乡僻壤,在巍峨的城堡和简陋的茅草屋,向忧郁的布尔乔亚显示,他们的日常生活遭遇了魅力无穷的杀人凶手,这些人挺立起身子,阴险地经过某个似乎同流合污的、不会嘎吱嘎吱响的楼梯,一直来到他们即将穿越的梦境中。在他的形象底下,他的罪行放射出曙光:谋杀一,谋杀二,谋杀三,一直到六,都颂扬着他秘密的荣耀,并酝酿着他未来的荣耀。

 

[2]

夜晚,我跟他们相爱,我的爱使他们活跃。白天,我忙于操持家务,我就是细心的家庭主妇,我尽力不让一粒面包屑或者一颗香灰落到地板上。但是到了夜里,由于担心值夜班的人会突然开亮电灯,会从门上的小窗口中探进脑袋张望,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采取一些肮脏的预防措施,我让床单的摩擦显示出我的欲望;但是我的动作,如果说它失去了高贵,却变得神秘,并增加了我的肉欲。我闲逛。在床单底下,我的右手停住了,抚摸着被我选来做当晚幸福者的不法之徒那并不在场的脸蛋,然后,是他的整个身子。左手框定了轮廓,然后,用手指头搞定试图抵抗的凹陷器官,最后,风险,张开,一个结结实实的躯体,一个带镜子的大衣柜从墙上出来,向前,倒在我身上,把我捣碎在这个已被一百多个监禁者弄脏的草垫子上,而我却还在想着我已经坠入其中的那份幸福,上帝及其众天使与我同在。

 

[3]

神女昨天死了倒在自己吐出的一大滩那么鲜红的血泊中以至于奄奄一息之时的她有一种高度的幻觉觉得这滩血相当于那个黑洞看得见的对应物,那是在一个法官的家里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物证中,由一把破了肚子的小提琴以一种戏剧般的坚决所指出的就如一位耶稣指着他那火焰似的圣心闪耀在金灿灿的下疳中。

 

[4]

永恒之神以姑爷仔的面貌经过,喋喋不休的废话停住了,鸦雀无声。小脚宝贝来了,光着脑袋没戴帽子,风度翩翩,简简单单地微笑着,简简单单地飘飘而至。飘飘而至,他的行为举止透出一种沉重的威严,恰似野蛮人把溅上了泥浆的靴子在珍贵的毛皮上践踏。他的身躯挺立在胯部上,就像一个国王稳坐在宝座上。单单回顾起他,便足以使我把我左手伸进我有破洞的裤兜。

 

[5]

我将说,他有花团锦簇的手指头,每次醒来时他都要张开臂膀,伸出来迎接整个世界,这给了他一种呆在马槽中的圣婴耶稣的神态——一只脚的脚后跟踩在另一只脚的脚脖子上——他那全神贯注的脸露了出来,向后一仰冲向天空;他站着,驾轻就熟地用他的双臂,做出那个花篮状的动作,在一张张老照片上,我们看到人们就这样向穿着扯碎的玫瑰的尼任斯基送花篮。他那跟一位小提琴家一样柔软的手腕弯垂着,万分优雅,柔弱无骨。偶尔,在大白天,他用他那悲剧女演员般充满活力的胳膊掐自己的脖子。

 

[6]

他的难堪使人相信他是在沉思冥想;然而,他的难堪是他全部的优雅。

 

[7]

锯木工的嘴唇按在了神甫的嘴巴上,他一伸舌头就把烟屁股送了进去,比一道王家的谕旨还更专横。神甫被掀翻在地,被咬住,他躺在水淋淋的新苔上,充满爱意地倒着气。

 

[8]

他们只要系一下他们的领带,抖一抖他们香烟上的烟灰,就在极其细微的动作中,开动了吃角子老虎机。神女也系领带,把脖子勒得青筋毕露。她的诱惑好不容情。假如这话只由我来说,我就会把她当作一个要命的英雄,像那些我所爱的英雄那样。要命,这就是说,决定着那些目瞪口呆地瞧着他们的人的命运。我会制造她,用石头的腰胯,光滑而又平整的脸颊,沉重的眼皮,世俗的膝盖,那么漂亮,足以反映出神秘主义者脸上绝望的智慧。我会把她身上一切的情感用品全部剥夺,让她同意成为一具冷冰冰的雕像。但是我心中十分清楚,可怜的造物主被迫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他的人物,他并没有凭空造出路济弗尔来。在我的牢房中,渐渐地,我将必须把我的颤抖赋予花岗岩。我将长期地跟他单独相处,我将让他跟我的气息以及我的屁味生活在一起,无论这屁庄严辉煌,还是娇媚温柔。在一本书整个持续的故事中我都有她,但愿我不要把她从她的恐惧中拉出来,不要渐渐地把我的痛苦施加给她,不要渐渐地让她跳出苦海,而且,握着她的手,把她引向神圣。

 

[9]

宝贝很快就将带回来他那如夜色一般深蓝的远征之衣,他那串假钥匙,他那些工具,在地上这一小堆东西上面,他将放上他白色的橡皮手套,就像是那些在庄严仪式上戴的白手套。他们的两人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在这个横七竖八地拉满了电线,连接着偷来的电炉、偷来的收音机、偷来的电灯的房间里。

他们在下午吃他们的早餐。白天他们睡觉,听无线电。到傍晚时分,他们就开始化妆,然后出门。夜晚,通常来说,神女在布朗什广场忙碌,宝贝则去电影院。很长时间里,神女将获得成功。在宝贝的建议和保护下,她将明白应该抢劫谁,向哪一个法官敲诈勒索。迷雾腾腾的可卡因让他们生命的轮廓随风飘荡,让他们的躯体摇摇晃晃,他们是把握不住的。

 

[10]

他带着他的无耻言行就如同带着一个火铁的烙印,鲜活地留在他的皮肤上,但是这珍贵的烙印太高了他的身价,就像以前的二流子肩膀上的百合花那样。被重拳打得青肿的眼睛是姑爷仔的耻辱,但是对于宝贝却不是:

“瞧我的那两束紫罗兰,”他说。

 

[11]

每一次购买新衣物时,他都以为看见了它们对他在富雷纳监狱或者桑戴监狱可能有的伙伴产生的效果。在你们看来,他们会是谁呢?两三个硬汉,从来没有见过他,却会认出他是同一伙人,几个脸色坚毅的男人,会朝他伸出手来,或者,远远地,在拜访时或者放风归来时,眨一眨眼睛,从嘴角送过来一声:“再见,宝贝。”但是,他的伙伴们,尤其将是那些很容易头脑发昏的笨蛋。监狱就是某种形式的上帝,跟他一样野蛮,他要奉献出金表、钢笔、戒指,手帕、围巾、鞋子。他梦想的,不是穿着崭新的衣物,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一个女人面前,或者在他每日里自由邂逅的人们面前,而是走进一间牢房,帽子低低地压在眼睛上,白色丝绸衬衣的领子大大地敞开(搜身的偷走了他的领带),英国式的套袖大衣不系扣子。而那些可怜的囚徒们,早已经在恭恭敬敬地瞧着他。他对自己的出现满怀信心,他支配了他们。

 

[12]

躲避恐惧之恐惧的唯一方法,就是委身与它。

 

[13]

成对的士兵身披法兰西蓝色或者江河颜色的粗大床单,踏着他们包了铁皮的鞋底,敲击着蔚蓝色的天空。飞机哭泣着。整个世界害怕得要命。讲各种语言的五百万年轻人将献出生命,死于勃发中怒吼的炮筒。他们的肌肤已经散发出像苍蝇一般倒毙的人类之味。渐渐腐烂的肌肤弥散着一种辉煌。而我,我在这里自由自在地梦想到昨天、今天和明天死去的那些美人。

 

[14]

阿姑仔们,那上面,有她们自己独特的一套话语。黑话是男人们说的。这是男子汉的语言。就像在加勒比人那里作为男人的语言那样,黑话成为了一种次等的性特征。它跟雄性鸟类的羽毛颜色一样,跟部落战士才有权穿的花花绿绿的丝绸衣服一样。它是公鸡脑袋上的一道肉冠和爪上的距。所有的人都能明白黑话,但是只有那些男人们才能够说,他们从诞生之日起就像接受馈赠一样接受了动作、胯骨的活动、双腿、双臂、眼睛、胸脯,有了它们,他们才能说黑话。一天,在我们的一家酒吧,当含羞草在一句话中大胆地说出了这些词:“……他那些浮皮潦草的故事……”男人们就皱起了眉头,有个人还带着某种威胁的口气说:

“娘们儿倒说起了粗。”

从她们男人的嘴里说出的黑话让阿姑仔们心慌意乱,但是,在这一语言中特有的造出来的词(比如说:二衩,小褂,蹦跶),比起那些来自于习惯用语的、被姑爷仔们强暴了的、被他们改来用作神秘需要的、遭了曲解的、丢了本性的、扔在水沟里和他们的床上的表达法来,就不那么让他们慌乱了。比如,他们说:“真叫柔顺,”或者还有:“走吧,你已经治好了。”后面这句话,出自福音书,从嘴里说出来时嘴角还沾着没有吐干净的一根烟草。它拖着长音说出。它讲完了一段对他们来说真的已经结束的历险的故事:

“走吧……”姑爷仔说。

他们还斩钉截铁地说。

“了断。”

 

[15]

——死亡不是一件小事情。神女早已在担心来日无多,这种壮美的日子屈指可数。她想死得有尊严。就像那个空军少尉将穿着他的盛装制服去参加战斗,以便到处乱飞的死神万一闯入了飞机,他将发现他是作为一个军官而牺牲,而不是作为一个机械师。神女的身上总是带着证明她受过高等教育的油腻腻灰扑扑的文凭。

 

[16]

面对着白色的墙,他就在这里,年轻的囚徒,残忍地还是个处子。他把脸颊贴在墙上。一口吻下去,舔了那垂直的表面,贪吃的石膏让他流出了口水。随后是一阵暴风雨般的亲吻。他的所有运动勾勒出了一个看不见的骑士的轮廓,骑士在拥抱他,又被不人道的墙监禁着。

 

[17]

——神女:“我把心捧在手上,而手被刺破,而手放在袋子里,而袋子封闭者,我的心便被俘获。”

 

[18]

神女习惯于做一个很大的动作,从衣袋里掏出手绢,在空中画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然后放到她的嘴唇上。谁想猜测神女这一动作的意思,全都一无例外地弄错,因为对她来说,这两个动作全都包含在一个里面了。这里头有一个做得很精心的、稍稍有些偏离一开始目标的动作,还有一个动作在继续它,并恰巧在第一个动作停止的地方将它接上以最终完成它。这么说,把她的手从衣袋里伸出来时,神女本来打算伸直胳膊,摇动她那完全打开的花边手绢。摇动它为了一种向乌有的告别,或者为了抖落一片它并没有包含的灰尘,一种香味,不,这是一种借口。她必须用这一巨大的动作来讲述这令人窒息的戏剧:“我是孤身一人,谁能救我就快来救我吧。”

 

[19]

“我们的那些男子汉,他们把我们变成了一片瘫患者的花园。”

 

[20]

鲜花圣母躺在一张长沙发上。宝贝坐在他的脚边,瞧着他做忏悔。这是忏悔他的谋杀,宝贝成了一出聋哑的昏暗戏剧的剧院。

 

[21]

她迷恋上了他。某种新的东西,像是某种强有力的情感那样,在神女的心中生长(植物意义上的,发芽意义上的)起来。她觉得自己变得阳刚气十足。一种疯狂的希望使她变得强壮、有力、精力旺盛。她觉得肌肉在她的身上嗖嗖地长出,使她本人从一块雕凿成米开朗琪罗的奴隶形状的岩石中摆脱出来。没有活动一块肌肉,却雄性勃发,她在她内心中搏斗着,像是一个抓住了蛇怪并使劲把它扭曲的拉奥孔。然后,更为大胆地,她就在林荫大道上挨了别人好几回痛打,因为她并不打算按照其打斗的有效性,而是按照一种美学价值来评判和实施她的运动,而这种美学只会使她成为一个多少有些风流倜傥的混混。她的运动,而尤其是腰带的一种抓法,一种防御的架势,应该会不惜任何代价,甚至不惜付出胜利的代价,使她成为与其说是一个拳击手神女,还不如说是某种令人赞赏的拳击手,而有时候,则是集好几个辉煌的拳击手于一身。

 

[22]

鲜花圣母微笑着,歌唱着。他歌唱着,像一架古希腊的伊奥利亚竖琴那样,像一阵阵蓝盈盈的微风轻拂过他身上的汗毛;他以他的身体歌唱着;他没有爱。警方对他没有怀疑。他也对警方没有怀疑。这就是这个孩子的冷漠麻木,他甚至都不买报纸看:他照着他的旋律行事。

 

[23]

他从她面前走过,展开了他那像一堵墙、一壁悬崖那样的脊背。这堵墙并不那么宽阔,但是它向这个世界展现出一种威严,就是说一种宁静的力量,这如此的威严使得他在神女眼中显得如青铜一般,从黑暗的围墙中飞腾出一只黑色的老鹰,展翅翱翔。

 

[24]

让人爱上自己。慢慢地把那天真的汉子引向这条爱河,就像引入一座禁入的城市,一个神秘的城邦,一个黑白分明的通布图,黑白分明的,令人激动的,恰如情人的脸,在他的脸颊上,嬉演着另一个人的脸的影子。教会那个大天使,迫使他学会,拴住狗的心。

 

[25]

在阁楼里的长沙发上,她的身子扭来扭去,她蜷缩得像是从长刨子的凹槽中生出来的一卷刨花。她扭动着她那活灵活现的胳膊,蜷起来,又伸展开,洁白如雪,把阴影勒得死死。

 

[26]

她昏厥在爱情中,就像一个林泽仙女昏厥在一棵树上。

 

[27]

你知道有某种诗歌毒药,可以把我的监狱炸成一束勿忘草吗?有一种武器可以杀死居住在我心中的那个完美的年轻人吗?他迫使我为整整一个动物种族提供庇护。

 

[28]

在酒吧间,所有的阿姑仔突然间全都跪下了。只有那些男人们直挺挺地树立着。这时,神女爆发出一阵银铃似的笑声。所有人都全神贯注:这是她的信号。从她大张的嘴巴中,她取下假牙,放置在脑门上,于是,她的心儿在胸腔中猛烈地跳动,像个胜利者那样大声喊叫,嗓音都变了,嘴唇都瘪进了嘴里:

“哎,他妈的,女士们,我毕竟将是女王。”

 

[29]

“这一手实在太漂亮了,这个,宝贝。而我要跟你这个家伙在一起。”

“没问题,破鞋。”

宝贝伸过胳膊来搂鲜花圣母的脖子。他将要亲吻他了。突然之间,从圣母那里跳出来八个野里野气的小伙子;他们扁平扁平的,像是从他身上剥离了出来似的,仿佛早先他们共同构成着他的厚度,他的结构本身,他们猛扑到宝贝身上,像是要把他掐死。这是一个信号。他松开了绕在圣母脖子上的胳膊,而花园中是那么安静,连它都饶恕了,毫无怨恨。对话在继续下去,威严无比,颇具皇家气派。圣母和宝贝将他们的两种想象彼此缠为一体,它们彼此交织,像是两把小提琴奏出各自的旋律,就像神女把她的谎言盘绕到她嫖客的谎言中,直到构成乱糟糟的混沌一团,比巴西大森林中的一丛藤蔓还更密集,两者中谁也无法确信自己将继续展开自己的主题,而不是另一位的主题。这些游戏是有意识地进行的,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为了诱惑。它们开始于街道土台的阴影中,或者面对着慢慢温乎下来的奶油咖啡,它们继续着,一直到妓院的书房。在那里,有人悄悄动说出了她的名字,并显示了她的证件,同样是悄悄地;但是嫖客们始终沉湎于神女这一片纯净而又狡猾的水中。用不着特地费劲,她以一个词或者用她肩膀的一个动作,用眼睫毛的一次颤动,解开了谎言;就这样,她引起了一种美妙的困扰,某种像是激情的东西,像是我在读到一个句子,看到一幅绘画,听到一个音乐主题时感受到的那种激情,那时候我终于显露出一种诗意状态。这就是在我内心深处一次冲突的、优雅的、突如其来的、光辉的、清晰的结果。我从跟随我的发现而来的那种宁静中得到了明证。但是,这种冲突属于那样的一种情结,水手们把它叫做婊子情结。

 

[30]

人们可以想象,这样自发地回归她真正的本性后,神女就是一个伪装的男子汉,行为古怪乖张,动作假模假式;不过,这种现象毕竟还有别于人们所熟悉的母语闪回现象,即人在情急之下会不自觉地放弃社会通用语,而情不自禁地说自己的母语。要想准确地思维,神女永远也不该高声地,对她自己,用话语编织出她的思想。毫无疑问,她早已对自己高声地说过:“我是一个可怜的姑娘”,但是,一旦如此地感觉过之后,她便不再如此感觉了,说出这话之后,她便不再如此想了。比如说,当着含羞草的面,她能像“女人”那样思维,但那只是针对一些严肃之事时,而绝非对那些基本之事。她的女人性仅仅只是一种化妆舞会中的假面具。但是,要想完全彻底地像“女人”一样思维,她的身体器官又妨碍了她。思维,就是做出一个行为。而为了行为,就必须排除无聊的轻浮,而把她的思想放置在一个坚实的基础上。于是,跟坚固结实有关的概念便来帮她忙了,她则把这个概念跟阳刚男子气的概念结合在一起,而正是在语法中,她了解了它们的意义。因为,如果说,要想确定她所感受的这一种状态,神女敢于使用阴性修饰词的话,那么,要想确定她所完成的一个行动,她就不能如此做了。而所有的判断,她拥有的“女人”称呼,实际上,都是诗意上的结论。如此说来,神女只有那时才是真实的。

 

[31]

她脱下了鲜花圣母身上的一部分,是他名下最漂亮的一部分。圣母已经有些醉醺醺了。这最后一支香烟抽得他浑身相当不自在。他的脑袋滚动了一圈,一下子落在了胸脯上,就像那些跪在圣诞马槽中树干上的石膏牧羊人,每当有人把一枚硬币塞进缝隙后,他们的脑袋便会这样耷拉下来。

 

[32]

对这样一个姑爷仔,他自己卷香烟,因为这样能赋予他手指头的动作以某种优雅,他爱穿绉胶底的鞋子,为的是走起路来不出声,能把突然撞上的人吓一跳,让他们以后见到他时更怕他,让他们眼睛里有他的领带,羡慕他的腰身,他的肩膀,他的脖子,在还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尊姓大名时,就彼此相告,为他创造出一支断断续续的花车游行队伍,为这位陌生者奉献上某种短暂的、不持续的却又至高无上的权威,所有这些至高无上的权威片段,将使他在其生命的末日变成一个君王,你说,对这样一个姑爷仔,你还有什么不能期待的呢?

 

[33]

一个破坏者是什么?一条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的领带,一条狂乱癫痫的低碳,一道贴地上升的楼梯,一把葱世界开端之时起就在行走的匕首,一瓶迷魂颠倒的毒药,一双黑夜中戴手套的手,一个水手的蓝领子,一次公开的继承,一连串简单而又轻微的动作,一个静悄悄的西班牙式长插销。

 

译者注:

[1] 在本书中,作者对许多男性同性恋者称作“她”和“她们”,还以女性化的名字或外号称呼他们,入“神女”、“安琪儿”等。

[2] “阿姑仔”的原文为“tantes”,是“同性恋者”的一种说法。

[3] 在西方习俗中,大天使的名字就叫“加布里埃尔”,一译为“加百列”。


食野社

玫瑰奇迹

书名:玫瑰奇迹

作者:让.热内

[1]

假如说,生命的严酷促使我们寻找一种友谊的在场,那么我认为,是苦役犯监狱的严酷促使我们彼此投入到爱的危机中,要是没有这种爱,我们就不能活了:迷人的饮料,是苦难。


[2]

我对美的热爱是如此渴望为我的一生带来一次暴烈的,甚至是血淋淋的死亡的加冕,我憧憬一种有着耀眼光辉的神圣性,而这一神圣性没有凡人所谓的英勇气概,我的这种爱,还有我的这一憧憬,使我悄悄地选择了斩首,它被它所弃绝,弃绝它所给予的死亡,以一种比盛大葬仪上微弱地摇曳不已的烛焰还更为昏暗、更为柔和的荣耀照亮它的受益人;哈卡蒙的罪行和死亡,为我显示了这一终于达到的荣耀的机械结构...

书名:玫瑰奇迹

作者:让.热内

[1]

假如说,生命的严酷促使我们寻找一种友谊的在场,那么我认为,是苦役犯监狱的严酷促使我们彼此投入到爱的危机中,要是没有这种爱,我们就不能活了:迷人的饮料,是苦难。

 

[2]

我对美的热爱是如此渴望为我的一生带来一次暴烈的,甚至是血淋淋的死亡的加冕,我憧憬一种有着耀眼光辉的神圣性,而这一神圣性没有凡人所谓的英勇气概,我的这种爱,还有我的这一憧憬,使我悄悄地选择了斩首,它被它所弃绝,弃绝它所给予的死亡,以一种比盛大葬仪上微弱地摇曳不已的烛焰还更为昏暗、更为柔和的荣耀照亮它的受益人;哈卡蒙的罪行和死亡,为我显示了这一终于达到的荣耀的机械结构,就像是把它拆卸下来了一样。一种如此的荣耀不是世间凡人的。人们还没有见到有过一个受刑者,他的唯一刑罚就能为他戴上光环,就像人们看到的教会的圣人以及世纪的荣耀那样,但是我们知道,接受这一死亡的世人中的最纯洁者,都在他们落下的脑袋上,在头上戴着的惊人的和私密的冠冕上,在被偷偷扯下的珍珠宝物上,感觉到了他们自己。每个人都知道,当他的脑袋落到铺了锯末的篮筐中,耳朵被一个扮演了奇怪角色的行刑助手揪着的时候,他的心会得到蒙着羞耻心的手指头的接待,会被转到一个少年郎的胸膛中,那胸膛装饰得就像是春天的一个节日。

 

[3]

“你的姓氏?”

“热奈。”

“金雀花王室?”

“热奈,我对您说了。”

“要是我想说金雀花王室,这又怎么了?冒犯你了吗?”

“……”

 

[4]

他没有系腰带。他没有穿袜子。从他的脑袋上——或者从我的脑袋上——发出一阵飞机马达的轰鸣。我感觉,在我浑身的血管中,奇迹正在畅通无阻。但是,我们无比景仰的热情,以及压在拷住了他双腕的锁链上的神圣重担——他的头发已经有时间长了出来,一绺一绺的鬈发乱蓬蓬地搭在脑门上,螺旋形的荆冠所具有的充满智慧的残酷——使得这条锁链变了形,在我们惊讶无比的眼睛前,变成了一条白色玫瑰花的彩带。改变从左手的手腕开始,一直到右手的手腕。哈卡蒙一直朝前走去,根本不考虑什么奇迹。狱卒们也没有看出什么不正常。在这一时刻,我手里正握着一把剪刀,每个月,我们都被允许使用剪刀,剪一次手指甲和脚趾甲。这时候,我当然没有穿鞋子。狂热的信徒们为抓住偶像一件外套的下摆,为亲吻它所做的同样动作,我都做了。我朝前紧赶两步,身子向前俯去,手中拿着剪刀,在一根柔软的枝条上剪下了最美丽的玫瑰,就在他的左手腕旁边。玫瑰花朵落到我的赤脚上,滚到了洒满肮脏的碎头发的石板地上。我把它捡起来,并抬起了我那张出神的脸,刚好看见了刻印在哈卡蒙脸上的恐惧,他的神经质抵抗不住他那死到临头的如此确切的预兆。他差点昏厥过去。在很短的时间里,我一个膝盖顶地,跪在我的偶像面前,他却止不住的不寒而栗,因恐惧,或是因耻辱,或是因爱,他直瞪瞪地瞧着我,似乎认出了我,或者只不过似乎是哈卡蒙认出了热奈,似乎我才是他心中可怕激情的原因,因为我们俩彼此恰好都做了那些动作,得以导致如此的解释。他脸色苍白,跟死人一样,从远处观看这场戏的人们都会相信,这个杀人犯具有一种类似于一个吉斯公爵或者一个洛林骑士的脆弱,历史书上说过,他们只要一闻到玫瑰花香或者看到玫瑰花,就会虚脱,倒下。但他又稳住了身子。镇静——那里掠过一丝微笑——回到了他的脸上。他继续走着他的路,稍稍有些瘸腿,我以后会说到这一残疾的,腿瘸得不明显,而且被他脚踝上的镣铐遮掩了不少,但是拴住了他双手的锁链,由于失去了它那花环彩带的外表,仅仅只是一条铁链子而已。他消失在我的眼中,被阴影和一条走廊的拐角所吞噬,我连忙把玫瑰插在我裤子上割出来的假裤兜上。

 

[5]

我祈求他能爱上我。我祈求他的心地有足够的善良能够爱上我。我已经知道,他将把我引向死亡。我现在知道,这一死亡将是美丽的。我想说的是,他值得我为他去死,因他而死。但是他把我引向那里引得太快了。总之,不管是早是晚,我都将因他而死。我将破旧不堪或者粉身碎骨地死去。

 

[6]

在他度过了我想象中狂妄自大、放荡不羁的生命之后,在他一路走去一路用大耳光扇在迎面而来的所有苍白的脸上之后,必须让他死去。他的死必将惨烈无比,而我的死就紧接在他之后。我感到自己精神振作,正在走向有万道光芒投射到我们身上的一个终点。

 

[7]

当他开口说话时,他的嗓音有些发紧和嘶哑,还带有一些酸涩的摩擦,就像是有了一些条痕,一些皲裂,一想到他唱歌时那副美丽的嗓子,我便更为注意地检查起说话时的这一嗓子来。我有了这样一个发现:正是唱歌时那刺人神经的嘶哑,变成了一种圆润的嗓音,听起来竟那么甜美,而那些裂纹则变成了最清亮的音符。这就仿佛是,通过剥茧抽丝似的从一个线团中把线渐渐地抽出来,那些音符得到了净化。一个物理学家后来很好地解释了这一现象,他告诉我说,美就是丑的投射,通过“展开”某些魔怪,人们可以得到最纯正的装饰。

 

[8] 
衬衣的圆领没遮住蓝色雄鹰的一只翅膀,让它顶端的羽毛露了出来。他右脚的脚踝跟左脚相交叉,其形状令人想起墨丘利的模样,笨重的呢绒长裤穿在他的身上,倒显出了一种无比的优雅。他的嘴半张半阖,透出一丝微笑。他从嘴里送出一声叹息,那不是别的,只能是一股清香。他的左手搭在他的胯骨上,就像搭在一柄匕首的刀把上。我并没有虚构这动作,他就是这样待着的。最终我还要补充一句,他的身材细挑瘦长,他的肩膀很宽,他的嗓音很洪亮,仿佛透着一种自信,充分意识到自身那战无不胜的美。

 

[9] 

我在搭筑一种想象的生活,它以布尔卡恩为中心,我始终为这一生活,为这种被虚构事件组成的游戏二十次地反复和改变,而我对这种生活无能为力,并赋予它一种暴烈的结局:谋杀、吊死或斩首。

 

[10]

我们又见面了。我们每一次的相遇,他在我眼中都显现出一种他自己并不知晓的血淋林的荣耀。我被爱的力量吸引着靠向他,但是与之相对的又有一些超自然的却又满是肌肉的力量,抗拒着我走向他,这便是系在手腕上、皮带上、脚踝上的铁链,它们简直可以在一个暴风雨之夜拽住一艘巡航舰的铁锚。他始终微笑着。

 

[11]

在奢侈逸乐的年月中,我这个人拥有着各种各样的形式,无论什么样的男子,都用他的峭壁拽紧我的腰肋,把我包含。我的精神实体(还有生理实体,它是前者的可视形式,带着我苍白的皮肤,我脆弱的骨头,我柔软的肌肉,我的各个动作的缓慢,还有它们的不确切)没有清晰度,没有轮廓线。于是我渴望——我经常想象我的身体围绕着一个男子汉那结实而又精力充沛的身体扭来扭去——任由我自己被一个棱角尖利的石头男人那精彩而又平静的身材拥抱。只有当我能完全地站在他的位置上,得到他的品性,他的德行,我才算是得到了完全的歇息;当我想象我自己成了他,做着他的动作,说着他的话时:当我就是他时,人们会说我看见了重影,而那时候我看到的是事物的重影,我愿意就是我自己,当我显现为盗贼时,我就是我自己。

 

[12]

世上所有鼠疫患者那菜绿色的面容,成群的麻风病人,深夜里木铃摇动时发出的声响,风中传来的嗓音,一曲坟墓之歌,天花板上的击打声,既不让人害怕地躲避,也不让人恐惧地后退,不像某些细节能使囚徒、苦役犯或少年犯成为一个被弃绝者。但是在监狱内部,甚至在他的心中,存在着黑牢和惩戒室,人们从那里重新出来后,罪孽得到洗涤。

 

[13]

我骑在马上。

这时候,尽管我表面上很是镇定,心中却感到被一阵暴风雨席卷着,这风暴兴许来自我每次碰上突变事件时思维的快速节奏,来自我那些强烈的欲望,因为它们总是被抑制,而当我看到我自己的内心场景时,我就总是迷醉于骑着马体验它们,骑在一匹撒欢飞奔的、直身而立的马上。我是骑士。我只是在认识了布尔卡恩之后才觉得自己骑在了马上,我骑着马走进了别人的生活,就像是一个西班牙大人物进入了塞维利亚大教堂。我的大腿夹紧了马肚子,我拿马刺刺着坐骑,我的手紧紧地握着缰绳。

 

[14]

一个小伙子,热衷于让他那些依然自由自在的朋友落网,让他们落入陷阱,当他自己待在监狱中时,人们会说他是个恶人,那么,必须看到,在这里,恶意是由爱构成的,因为他把他的朋友带进监狱里来,为的是以他们的在场使监狱变得神圣。我寻求着让布尔卡恩受惩罚,让他进惩戒室,并不是为了待在他身旁,而是因为,必须让他在我自己也成了被弃绝者的那段时间里,变成一个次等的被弃绝者,因为人们只有在一个相同的道德层面上,才能彼此相爱。这样,是爱情的一种机械模式使我变成了一个下流胚。

 

[15]

作为我那透着恶意的本性基础,这一态度将允许我说上一句关于这一恶意的话。身为穷人,我本性是恶的,因为我觊觎他人的财富,这种毫不温柔的情感摧毁了我,消耗了我。我想成为一个富人,进而成为一个善人,以便能感觉这种温柔,这种由善心所赐予的心灵安慰(成为富人和善人,不是为了给予,而是为了使我的本性,我那本已善良的本性,求得宁静)。我偷窃是为了成为善人。

 

[16]

“如果我钟情于你,也请你不要太在意。”

 

[17]

当天晚上,我就可以在他的嘴里感觉到从月桂树下捡来的香烟屁股的味道,跟我平生第一次闻到它的那一天一样令人绝望。我那时十岁。我仰着脑袋,耻高气扬地走在人行道上,结果撞上了一个行人,一个年轻人。他正迎着我走来,手指头中间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正好在他胸口的高度上,也就是说,跟我的嘴一般高,于是,当我撞在他的腿上时,我的嘴正好就粘上了香烟。这个人真正是一颗星星的心。当他坐下来时,他的裤子所形成的的褶皱,从裤裆处辐射出来,一直延伸到他的大腿上,一道道,一缕缕,很像是一颗影子的太阳放射出的尖利的光芒。我抬起眼睛时,看到了那年轻流氓粗暴的、受了刺激的目光。我把他的香烟掐灭在了我的牙齿之间。我真不知道怎么说替代了另一种疼痛的这一疼痛:嘴上或心中的烫伤。只是在五分钟甚至十分钟之后,我才辨别出烟草的颗粒。

 

[18]

在宿舍中,每一对人儿都在他们的吊床上紧紧地搂抱着蜷缩成一团,互相取暖,做着爱,并毁着爱。由此,我认识了那样一种巨大的幸福,庄严地,但又是偷偷地,跟梅特雷儿童教养院中最漂亮的少年犯紧密相连地待在一起,直到死亡,直到我们所谓的死亡。这一幸福是一种轻盈透薄的蒸汽,把我微微地托举在地板之上,使坚硬变得柔和:锋芒,钉子,石头,少年犯的目光和拳头。如果可以给它一种颜色的话,那么,它就该是浅灰色的,就像是所有的少年犯呼出的气息,充满着芬芳的欲望。

 

[19]

我勉强地挤出一丝微笑来,仿佛布尔卡恩的拒绝对我来说并不太重要,对他答应的一定会给我的惊奇,我只是微微耸了耸肩膀,但是我的微笑,跟它像表现出的样子同样简单,同样放肆,不可能持续很长时间。我的心里别扭死了。我感到在我的胸中有一股悲剧的冲动在不断地加速,因为我觉得我自己在奔向我的崩溃,于是我说:

“肮脏的嘴脸,快,你在威逼利诱我,用不着……我早已经到了这一高度的半山腰,我心中的懊恼早就把我带向了它。”兴许,我的话语还是那么的生动活跃,我的嗓音——我本想装出开玩笑的腔调——因心情激动而发抖,颤巍巍的,他会弄错我那些话的意义——除非由于这一颤巍巍的嗓音,他确确实实分辨不清我打算竭力掩盖的话语的真正意义——他对我说:

“假如你以为,我是想从中渔利才成为你的伙伴的,那么,你完全可以不再给我面包和烟草了。我什么都不再拿了。”

“别为难你自己了,来吧,皮埃罗。你可以永远看重我的友谊。你会有你的面包的。”

“不,不,我不愿意,你自己留着它吧。”

听了这话,我不无嘲讽地说:

“你心里很清楚,光凭这,那是无法叫我停下来的。你可以不在乎我,但是,你需要的东西,我会永远给你的。这不是因为我对你有情有义,而是因为我不得不这样做。那是出于对梅特雷的忠诚。”

我将会重新采那种稍稍有些文学化的语调,但它对让我跟他生分,会让我切断过于密切的接触,因为他无法再追随我了。然而,我应该,正好相反,以一种可鄙的方式跟他争辩,指责他收取了我给他的那些东西,我并不认为他在威逼利诱我。我的高傲,我的高贵——假装的——激怒了他。我又补充了一句:

“你的美,我顺便遇见的,为我付出的够多了。”

 

[20]

当同他之间彼此交换的对话不再支撑我留在地面之上三米的地方时,我便重又感觉到了我所遭受的遗弃,我的孤独。假如问题只是涉及一个阿姑仔,我就会马上知道,是什么人物构成了我:我会“粗暴地”把他做出来,但是皮埃罗是一个身手敏捷的盗贼,一个兴许深深地忧伤不已的小伙子——而且还跟那些男子汉一样怯弱。面对着我的粗暴,他兴许会还以他的粗暴,同时,他还会束手就擒,乖乖地被代入一种不同寻常的温柔陷阱之中。他的恶意,他的油滑,他的暴烈,他的爽直,那都是他的锋芒所在。它们构成了他的光辉。它们刺激着他,它们牵制了我的爱。布尔卡恩不可能不带着他的恶意,不可能没有这份恶意而成为这个恶魔,我必须为这恶意祝福。

我久久地惊愕不已,这不是因为他对我给他的一切表现出的无动于衷,更不是因为这一被拒绝了的亲吻,证明他对我没什么友谊可言,而是因为,我在他那静止的美之中,发现了一种坚硬的、花岗岩般的因素——而我以为它是花边的质地——它常常出现在我的眼前,使他的脸变成在被非洲烈日吞噬了的一片天空底下一派白森森岩石的景色。活生生的山脊可以杀人。布尔卡恩,根本没有看见它,就走向了死亡,并且带引着我。我把我自己丢弃给他的同时,也稍稍地离开了哈卡蒙的范畴。我早就开始感受到的而不是决定下来的——在一次跟皮埃罗的交谈期间——情感,在以一种可称为正常的方式延续着。看起来,我已经属于皮埃罗了。

 

[21]

我歌唱。我歌唱梅特雷,我们的监狱,我的流氓,我偷偷地赋予他们“小暴君”这个漂亮的名字。你们的歌唱是没有对象的。你们歌唱着空无。一些字词兴许将为你们回顾起我很想谈一谈的海盗。对我来说,他永远地从我的眼前消失了,为了向你们精确无误地谈论他,我有权利,以一个漂亮的德国兵作模特儿,那个人本身,我也渴望着他,他用一颗手枪子弹,在一个十五岁小男孩那迷人的后脖子上打了一个洞。他回到军营时依然那么清新,那么纯洁,因这一次无用的谋杀而更显英勇。

 

[22]

他在滑行,而不是在行走。他两腿长长的,脚步稳当踏实,不禁引起我的渴望,盼望他能常常跨越我,把我当做躺在草地上的一道犁沟,一道被套着互推的士兵和猎人们跨越的犁沟。

 

[23]

我相信是他目光中冷冰冰的坚毅使我相信了他的温柔,兴许是因为这样的一种想法,即他眼睛中的冰块抵挡不住我的热情。当我想到我被这个孩子所抛弃时,我的手便捏紧了我的羽毛,我的胳膊虚构出一个令人伤心的动作。假如他知道我心中的苦痛,他就会离开死神前来,因为他的残酷本性是善良的。

 

[24]

一绺金黄色的鬈发,汗湿汗湿的,跟我的头发混淆在一起,构成一个共同的形象,投射在天空中。出于一种对幸福的积极追求,他的脸不禁惊颜失色。他不再微笑。我瞧着这张在我怀抱中的脸,它朝着我,磷火一般闪光。我们是一些寻找着自身肉欲的孩子,他以他的笨拙,我则以我过多的学识。我脱去他的盐分。我破我姑爷仔的贞操。

 

[25]

我自卫着,而维尔卢瓦则把我置于他的保护伞下。我们之间很少有什么温柔。他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金属链子,上面挂了一面银制的耶稣圣心的圆牌。当我们做爱时,当他倦于亲吻我的眼睛时,我的嘴便滑到他的脖子上,他的胸脯上,为的是慢慢地滑向他的肚子。当我到达他的喉咙时,他的身子稍稍有些扭捏,而这面挂在链子上的圆牌,他就任它掉到了我张开的嘴里。我把嘴闭上,把它含一会儿,然后,他又把它拉了回去。经过他的脖子上时,他把那银牌重新塞进我的嘴里。它的魔力势不可挡地使我成为了娃娃中、小家伙中穿得最好的人。

 

[26]

他轻轻地扭转了脑袋。他那深切的眼神清楚地告诉了我一切。它以它的清澈让人想起下龙湾,尽管我不是这样称呼它的,它在我的幸福之上又加上了一种荣耀,把我的爱跟世界上最迷人的美景结合在一起。他的嘴在我的嘴上压碎了我从哈卡蒙的神秘花园中偷来的、并把它的花枝衔在我的牙齿间的玫瑰。牢房中所有那些真正的人都会不寒而栗,还有所有的罪人。一条神秘的亲缘纽带,一种微妙的亲和力把全世界的罪人联合在一起。当其中的一员受到伤害时,所有人都感到切肤的疼痛。很有阶段性地,他们会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就像日本的黑竹,据说,每隔五十年都要开一次花,无论它们长在世界的什么地方。同样的花绽放在枝头上,同一个年份,同一个季节,同一个时辰。他们作出同一个回答。

从他那以一种喑哑的嗓音发出的、被他挡在嘴巴前的手更加弱化了的抒情的呐喊声中,我认出了这同一种激动,在我行窃的时候,它就积累在了我的心头。它并不善于以一种十分的确信找到它的表达法,它并不投入于同样漂亮的行动之中,与一种跟我一样火热的心灵合作。它始终孤孤单单地留在我的心窝,但是今天,布尔卡恩终于给了它我曾偷偷地朝思暮想的完美形式。

 

[27]

他的嗓音,被恶意、狂妄、固执弄得优雅无比。恰如严峻和清贫的生活干涸了肉体和精神,并使他们变得更为神经质,糟糕的脾气赋予老油条们的嗓音一种脆如挥鞭的雅致。它鞭挞着。

 

[28]

他和他,就像全工场的所有人那样,把双手插在裤腰带里,搭在肚子上,而卢的右手搭在眼睛前,想挡住一道光线。布尔卡恩做了同样的动作,但是,当卢把手放到他脑门前,并想让它留在那里时,布尔卡恩则把他的手慢慢地放到了他那剃得光光的脑瓜上,然后让它落下来,留在了脑门上。就在这一时刻,带着一种完美无缺的同步性,卢继续在他的身上做出了已经体现在布尔卡恩脑门上的那个动作,他让他的手落到自己的眼睛上,慢慢地,他又把手搭在了他裤子的腰带上,而布尔卡恩,稍稍滞后了一会,也在他自己的身上做出了这一动作,但是,速度稍稍更快一些,以至于在卢的手放到了他自己裤带的同时,他的手也到达了他的裤带上。在同一时刻,他们往上提了提裤子。若是我没有嫉妒之心,我可能早就被这两个监犯的行为弄得神魂颠倒了。这两人,一个紧跟另一个,似乎心有灵犀,共同分享着一个如此简单的动作,简单得如同他们刚刚完成的那一个,但是,我在这几天中被刺激起来的亢奋,使我把这件事提高到了一个神奇的层面上。

 

[29]

我很善良,就是说,我对卑贱者们的善心,是处于我对他们的忠诚,因为我爱他们,这一点足以使我觉得自己没有在梅特雷白待。在远离财富的极地一般的孤独中成长起来,我的心灵之花恐怕已经不会怒放了,因为我不爱被压迫者。我爱我所喜爱的人,他们总是漂亮,尽管有时候他们也受压迫,但总是在反抗中站立着。

 

[30]

迪维尔总有一些只属于男子汉的动作。当我在桌子前坐下来时,为了把屁股底下的椅子往桌子跟前拉,我并不像人们平常习惯的那样,用手抓住椅座的两侧来拉。我只用一只手伸到我的两腿之间,这样地拉椅子。这个动作是一个男人的动作,一个骑士的动作,稍稍有些叫我坐不稳,甚至落马,而且我似乎不太可能完成它。然后,就重新开始做,瞧瞧,现在我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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